刘妈放下拖把,小跑着去后院的勤务房。
明家这栋二层小楼,是万隆海岛头一份儿的西洋建筑。红砖砌的墙,琉璃瓦的顶,院子里还种着从南边运来的棕榈树。
郝副官正在擦望远镜。
他是明载烨从测绘队带回来的助手,二十出头,精瘦干练。见刘妈来,他利落地把镜头装好,“少爷找我?”
“是,在客厅等着呢。”刘妈压低声音,“刚接了通电话,瞧着心情……怪复杂的。”
郝副官点头,大步穿过走廊。
客厅里,明载烨还坐在沙发上。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右手虚握着,像是还握着那话筒。阳光从落地窗斜打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少爷。”郝副官立正。
明载烨没回头,“去办两件事。”
“第一,查清楚苏家和李家退婚的来龙去脉。第二,问问乡公所的朋友,村长李瑞最近有没有按规章办事。”
郝副官记在心里,“需要动用测绘队的联络线吗?”
“用。”明载烨终于转过身,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就说我们在做海岛民情调研,顺便问问基层纠纷的处理流程。语气要客气。”
“明白!”
郝副官转身要走,明载烨又叫住他。
男人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那节奏有些乱,“再……给我舅舅的秘书去个电话。就说万隆海岛有户姓苏的人家,家里儿子在民兵队备过案,现在遇到点麻烦,看看能不能按‘照顾困难家庭’的程序走。”
郝副官瞬间懂了——这是要给苏家找个由头。有了这层关注,地方上处理事情会更规矩。
“我这就去办!”
郝副官走了,客厅里又静下来。
明载烨慢慢靠回沙发,腰上的伤还在疼。他伸手摸了摸纱布,指尖触到一点湿黏。
是血又渗出来了。
可他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这个。
他想的是电话里那个声音。
慌张的,急促的,带着点豁出去的莽劲儿。和记忆里那个娇纵的、动不动就甩鞭子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
六年了。
三百零六天七个小时八分钟……现在大概零九秒了。
他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十二岁那天的场景。海边弯道,雨后湿滑的路,那把镰刀,还有苏明镜右眼角涌出来的血。
那么红。
“少爷,您该换药了。”刘妈端着医药箱过来。
明载烨睁开眼,“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大半个万隆海岛。那些低矮的民房像火柴盒一样挤在海边,苏家那间草屋,藏在最西头的角落里。
那么小,那么破。
他记得苏明镜怕黑。小时候有次停电,她蹲在院子里哭,他偷了姐姐的夜明珠给她,被她一鞭子抽在手上。
“谁要你的破珠子!”
鞭痕早就消了,可那句带着哭腔的吼,好像还在耳边。
明载烨忽然转身,“刘妈,把我那件外套拿来。”
“您要出去?医生说了,这伤得静养……”
“拿来。”
刘妈不敢多说,小跑着上楼。
五分钟后,明载烨穿上那件深灰色的制服外套,肩章上的徽标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手指在领口顿了顿。
然后,他抽出了别在衬衫口袋里的钢笔。
这是一支老式钢笔,测绘队发的,他用了很多年。笔帽有些磨损了,可他还是一直带着。
明载烨拧开笔帽,从里面抽出一张卷得很细的纸条。
纸条泛黄,边缘都毛了。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稚嫩歪斜:
“明载烨是大坏蛋!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后面跟着三个巨大的感叹号,力透纸背。
明载烨看着那行字,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
这是苏明镜八岁时写的。那天他把她养的小螃蟹放生了,她气得满脸通红,扒着他的作业本撕下一页,写了这张“绝交书”。
他当时觉得好笑,随手塞进了笔筒。
后来她眼睛瞎了,他就把这张纸条卷起来,藏进了钢笔里。
“少爷,车备好了。”郝副官在门口报告。
明载烨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钢笔。他套上外套,遮住了腰间的纱布。
“去码头转转。”
同一时间,苏家草屋里。
那碗鱼汤到底没喝完。苏明镜说自己饱了,硬是让苏莲舟把剩下的分给了爹娘。
林湘梅抹着眼泪去洗碗,苏艾杞蹲在门口,拿着柴刀削一根木棍。削得很慢,很仔细。
苏俊安收拾了碗筷,默默地走到院子角落,继续编他的渔网。
月光凉凉地洒下来,把他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
苏明镜盘腿坐在炕上,耳朵竖着。
她在听。
听风穿过草屋缝隙的呜呜声,听远处海浪拍岸的哗哗声,听院子里蚂蚁搬家的窸窣声。
墙角传来细碎的声音。
她扭头,看见几只老鼠从洞里钻出来,窸窸窣窣地跑到米缸旁边。那米缸早空了,它们扒着缸沿儿看了看。
领头的老鼠叉着腰,【唉呀妈呀,这家比俺脸还干净!】
另一只老鼠扒着缸沿往下看,【可不是嘛,一粒米都没有,白跑一趟。】
【俺说往东去老刘家,你非说这家有新米!】
【上次来明明有半缸的嘛……】
老鼠们叽叽喳喳吵起来,苏明镜听得想笑。
那领头老鼠忽然扭过头,黑溜溜的小眼睛看向苏明镜,【这小闺女能听见俺们说话?】
苏明镜赶紧装瞎,眼神放空。
【估计不能,】另一只老鼠甩甩尾巴,【人类笨得很,除了喵星人,谁也听不懂咱鼠语。走走走,去隔壁,老刘家今天晒鱼干了,俺看见的!】
【走走走!】
一群老鼠溜了出去。
苏明镜松了口气,心里却活泛起来。这能力有点意思,就是不知道除了老鼠,还能听见什么……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急,不止一个人。
苏明镜瞬间绷直了身子。苏俊安也放下渔网,站了起来。苏莲舟从伙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苏艾杞!开门!”
是李瑞的声音。
门被拍得哐哐响,苏艾杞放下柴刀,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李瑞,还有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一个戴着眼镜,腋下夹着公文包。另一个胖胖的,手里拿着笔记本。
“李村长,这么晚了……”苏艾杞话没说完。
李瑞一摆手,脸色铁青,“苏艾杞,你行啊。什么时候认识上面的人了,也不跟村里说一声?”
苏艾杞愣住了,“啥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