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15章 暗箭难防

作者:青灯云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油纸包在怀里揣了一路,回到家才敢拆。


    苏明镜摸回自己屋里,关上门,坐在炕沿上。手指触到油纸的封口,系得紧,打了个精致的结。她慢慢解开,里面是一卷质地厚实的纸。


    她展开,手指抚过纸面。


    是图。虽然看不见,但指尖能感受到墨迹的凹凸——有曲线,有标注,还有细密的点。她顺着线条一点点摸,心里渐渐有了轮廓。


    这是一张海图。东海域的海图。


    最让她心惊的是,图上某个位置被反复描画,旁边有一行小字。她仔细辨认着墨迹的深浅走向——是时间。


    三日,十时。


    正是今天他们出海满载而归的时刻。


    而另一处,则标着细密的虚线,蜿蜒避开数个墨点。她手指停在一个墨点上,那里有个小小的叉。


    是暗礁。今天差点撞上的那片暗礁。


    苏明镜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明载烨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提前知道暖流的时间、鱼群的位置、甚至暗礁的分布?


    除非……他也“听”得见海的声音。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但下一秒就被否决——如果他能听见,六年前就不会失手伤她眼睛。如果他能听见,早就该成为这片海上最富有的人。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这是他用别的方法知道的。观测、计算、经验……属于海洋测绘员的专业。


    苏明镜慢慢卷起海图,重新包好,塞进炕席底下最深处。


    她需要这张图。但更重要的,是她绝不能让人知道她有这张图。


    院子里传来欢笑声。苏莲舟在哼歌,林湘梅在算今天卖鱼的钱,苏艾杞正和苏俊安商量明天去哪片海域。


    “今天东边这么好,明天肯定还有人去。”苏艾杞的声音里透着担忧,“咱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爹,镜镜不是说了,她‘觉得’东边还有吗?”苏莲舟说,“咱们就信她一次。”


    “可李川泽今天那样子……”林湘梅小声说,“我怕他使坏。”


    苏明镜推门出去。


    全家人都看向她。


    “明天还去东边。”她说,语气平静,“不过,咱们天不亮就走,赶在别人前面。”


    苏艾杞愣了愣:“这么早?天黑了可不好行船。”


    “早去早回。”苏明镜“看”向父亲的方向,“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有人盯上咱们的船了。”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她的确不踏实——李川泽那句“你们等着”,老槐树说的“船到手就动手”,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里。假的是,她不能说这是从树那儿听来的。


    苏艾杞沉默了一会儿,重重点头:“行!听镜镜的!”


    夜深了。


    苏明镜躺在炕上,却睡不着。


    她听见院子里的蟋蟀在叫,听见远处的海浪在哼摇篮曲。还听见……一些别的声音。


    是码头方向传来的。


    很轻的脚步声,两个,不,三个人的。鬼鬼祟祟的,停在某个地方不动了。


    然后是一阵压抑的说话声,顺着风飘过来几缕零碎的字眼:


    “……就今晚……”


    “……船底……凿漏……”


    “……明早……沉了……”


    苏明镜猛地坐起来!


    她光着脚跳下炕,摸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


    声音又没了。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是错觉吗?还是她太紧张,把风声听成了人声?


    她不敢确定。但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真实得可怕。


    苏明镜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


    最后,她轻轻拉开门,摸索着走到院墙边。那里长着一丛夜来香,白天不开,夜里才悄悄绽放。


    她蹲下,压低声音:“香香,你能听见码头那边的声音吗?”


    夜来香慵懒地晃了晃叶子:【大半夜的,谁去码头啊……等等,好像真有动静。】


    【几个男的,在‘听海号’旁边转悠呢。】


    苏明镜心脏一紧:“他们要做什么?”


    【好像在商量……怎么把船弄沉?哎呀听不懂,人类真麻烦,好好一艘船,沉了多可惜……】


    苏明镜手指掐进掌心。


    是真的。李川泽动手了,而且就在今晚。


    她转身回屋,快速穿好衣服,摸到盲棍。走到爹娘屋外,抬手想敲门,却又停住。


    怎么说?说花告诉她的?说码头的声音顺着风飘来了?


    不行。这个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


    苏明镜咬着唇,在黑暗中站成了一尊雕塑。直到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直到院子里响起苏艾杞窸窸窣窣的起床声。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爹。”她的声音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现在就去码头。马上。”


    苏艾杞刚披上衣服,愣了:“这么早?天还没亮透……”


    “现在就去。”苏明镜重复,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我做了个梦,梦见船沉了。”


    迷信,有时候是最好的借口。


    苏艾杞脸色变了。渔民最信这些,梦见船沉,是大凶。


    “快!快叫醒你娘和姐!”他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冲,“俊安!俊安!抄家伙!去码头!”


    一家人急匆匆赶到码头时,天刚蒙蒙亮。


    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听海号”安静地泊在岸边,看上去一切正常。


    苏艾杞松了口气:“镜镜,梦都是反的,你看船这不……”


    话音未落,苏俊安忽然“咦”了一声。


    他蹲在船边,手指摸着船底某处:“爹,这里有凿痕。”


    苏艾杞扑过去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船底靠近水线的位置,有两道新鲜的凿痕。不深,但很新,木头茬子都还是白的。如果再深一点,或者他们晚来几个时辰,海水涨潮灌进去……


    船就真沉了。


    林湘梅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苏莲舟扶住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明镜站在岸边,面朝大海。


    她听见海浪在叹气:


    【昨晚来了三个人,带着凿子。本来要凿穿的,后来有辆车过来,他们跑了。】


    车?


    苏明镜心念一动。


    她“看”向码头另一侧。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堆渔网和木箱。


    但地上有车辙印。很新,在晨露未干的泥土上格外清晰。


    不是牛车,也不是马车。是轮胎的印子——整个万隆海岛,有这种车的人,屈指可数。


    “爹。”她忽然开口,“咱们岛上有汽车的人家,除了明家,还有谁?”


    苏艾杞还沉浸在后怕里,闻言愣了愣:“汽车?那就只有明家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苏明镜摇摇头,没说话。


    她走到那排车辙印前,蹲下,手指轻轻抚过泥土的痕迹。


    海浪的声音还在耳边:


    【那车停了一会儿,车上下来个人,把凿船的那几个吓跑了。】


    【是个高个子男人,肩上好像有伤,纱布渗着血。】


    苏明镜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从海平面升起,金光刺破云层。


    她站起身,面朝东方,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光的轮廓。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