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如一颗毛了边的咸鸭蛋,坠在紫金云层。暮霞漫天,落地窗外通勤的行人匆匆,赶下班的地铁或公交车。
齐轶在咖啡厅已经坐了三小时,天快黑了,要等的人还没等到。
有几个放学回家的学生妹推门进来,从书包一侧掏出杯子去Manner前台点单。一旁陪伴的少女不由吐槽,这么晚了喝咖啡不怕睡不着。点单的女生嘀咕,我减肥!
佟嘉悦也有这种时期,高二那会儿,为了掉秤和提神,把咖啡当水灌,学小鸟胃晚餐吃丁点儿,觉得可以把学习和减肥同时兼顾,结果坚持了两礼拜,睡眠不振不说,体重还没掉,她悲愤不已,彻底触底反弹,索性大吃特吃两碗拌凉皮和羊肉粉和肉夹馍,好一通报复性饮食,最后被她母亲狠狠一顿训斥。
思及此,齐轶的唇角扬了扬,不刻,又低下来。
佟嘉悦爽约了,这是她第一次放他鸽子。
细细回想起来,此前与他的约定,佟嘉悦从未失诺过。齐轶自知他没立场埋怨,毕竟他做过太多放她鸽子的事——但他从未想过,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会是因为方霁明。
齐轶深知她的秉性,她不会用这种赌气的行为来施行幼稚的报复,意识到这一点,心里才更加不是滋味,看到微信发来的那两行消息的时候,他产生了一种巨大的危机感。
两小时前,佟嘉悦说:抱歉,齐轶,今天我恐怕来不了了。
佟嘉悦:霁明哥生病了,我得照顾他。
齐轶回她:你在他那里?
齐轶:我来看看他?
佟嘉悦并未多解释,只说:是的,不必。
佟嘉悦:见面的事,改天再谈。
*
方霁明吃了药后,慢慢好多了。
佟嘉悦在家照顾了一整天,翌日,方霁明除了整个人看起来恹恹地,已经不再胃痛,她放下心。
大抵还保留着之前的职业习惯,她像开导小朋友一般,絮絮叨叨地说:“哥我今天也煮了粥,这几天你饮食清淡些,等你彻底好透了再敞开了吃,到时候我请你吃大餐!哦对了,下午我有个试音,这个试音对于我来说很重要,我必须得去,以免错失机会,哥我就不能照顾你了——”
方霁明平声打断她:“放宽心,我不是小孩儿。”
“哥自己说的,病人要有病人的自觉,病人要学会被人照顾。”佟嘉悦叉腰,故意绷住笑容,用恶狠狠的语气道,“别双标哦。”
方霁明短促笑了声,“知道了,佟老师。”
佟嘉悦顺杆爬,一脸笑眯眯,“那要乖乖听话哦,方同学。”
方霁明淡淡颔首,“嗯,早点回家。”
家,回家。
她在申城的锚点。
佟嘉悦眨了眨眼,内心充盈一片。
这次现场试音,在苏媛若老师的录音棚,老地方,熟悉的项目,也是熟悉的人。
《溯梦》配音项目半年后的版本配音,有一个重要配角,虽然不是实装角色,但在主线剧情里有相当的分量,台词挺多。
作为配导的苏媛若,根据嗓音特质,初步定下了几个人,其中就有佟嘉悦。苏老师给了初选机会,说明她是符合角色调性的,佟嘉悦打算竭力争取,拿下它。
佟嘉悦的嗓音舒适区在少女与御姐音之间,最擅长少御音。
这一次试音的配角是正太音,并不在她的舒适区内。和佟嘉悦一同入选的,最有力的竞争者是一个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小嗓的新人男CV,而她的优势在于一些场外因素——她是出身秦城的英专生。
录音棚内,苏媛若给佟嘉悦讲了讲戏,然后说:“带一些秦城味道的普通话,不用太正式,塑料一点,自己设计一些口癖,你讲两句我听听。”
讲带口音的塑料普通话的正太音,几重buff相叠,这个角色对于佟嘉悦来说很有挑战性。
还好,佟嘉悦发挥挺不错。
这几天她有空就练习正太声线,和琢磨人物小传,往哪个方向去演绎,她自觉吃得很透。
试完音后,苏媛若把她留下来,她并未给出评价,只是又问她:
“你说你是英专生,英语口语怎么样?吐词清晰流畅就行。”
佟嘉悦听过蒋峪说英文,一口流畅又地道的英音,她口语不错,考过了专八,但到底比不上英国留子。
所以她讲:“还行,肯定不如蒋峪地道。”
蒋峪本名出道,就是那个小嗓男CV。
苏媛若笑了笑,“恰恰相反,不需要你英语多么地道。”
佟嘉悦又试了一遍英文,就回去等消息了。
她玩过一段时间《溯梦》,知道它有中日英韩四国配音,会根据角色出身背景来找配音,有过中英同CV配双语的先例。譬如异国留学生,譬如华侨华裔,这一次的正太魏浔风,人设就是一个祖籍秦城、移民英国后定居曼特斯彻,拥有华裔背景的溯梦师。
这也是她力求拿下这个角色的另一大原因。
如果能拿下中英双语,是个来钱的大活儿。
试音结束,从录音棚出来,佟嘉悦乘坐地铁返家,转站的时候,她收到齐轶的微信。
齐轶:我快到霁明哥家的小区了,来看看他,顺便来找你。
佟嘉悦坐着扶梯往下,扣字说:我不在他那里,我在外面跑棚。
齐轶说:是在跑配音吗?在哪里,我转头来找你,一起去看哥。
佟嘉悦叹了口气,发了个定位过去,回复:去这家Mannar等我。
是位于方霁明家周围商圈的一家,佟嘉悦不想齐轶上门打搅方霁明,她猜他只是借着看望方霁明的幌子来找她。
果不其然,齐轶痛快地回:好!我等你。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他的迫不及待:嘉嘉,你想喝什么?我先给你点。
昨天佟嘉悦照顾了方霁明一整天,到下午才想起来要和齐轶见面的事,她为自己的爽约向他道歉,本想着这一周内找个空闲一点的时间再见一见,既然现在他都快上门了,索性择日不如撞日,她打算长话短说。
商圈在方霁明住处前一站,佟嘉悦出地铁,自地下负一楼进入商圈。乘坐商圈内的扶梯上一楼,Manner的标牌装潢醒目。
佟嘉悦走进咖啡厅,一眼就看见在靠落地窗的餐桌前坐着的齐轶,他双手摩挲咖啡杯,一口没喝,一直观察着门边的动静。
见佟嘉悦终于现身,他忙站起来,眸里雀跃闪烁,“这里,嘉嘉。”
佟嘉悦走到他对面坐下。
几个月未见,佟嘉悦感觉到了对方一些细微的变化。齐轶对她的印象如是。
齐轶问她喝什么,佟嘉悦摇了摇头,“要说什么,从现在开始,一五一十都说清楚吧。”
“嘉嘉,我在申城租了个房子,我把工作重心转移到这里来,咱们同居,你安心跑棚——”
“我希望你能正视这一点,我是来和你谈分手这件事的,”佟嘉悦微微一笑,“我早和你提出了分手,这种事似乎只用遵循单方面的意愿,不需要双方都同意吧?”
齐轶顿了顿,轻问:“……是因为方霁明吗?”
佟嘉悦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呢?”
分手的原因,和方霁明有什么关系?
“齐轶,我们都要坦诚地面对彼此。”佟嘉悦顿了顿,“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很多,此前想不通的很多事,慢慢都想通了。”
“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很刺耳很伤人,但我不想说一些违心话:我对你的感情似乎早就淡了,只是依照着惯性,保持现状,舍不得那些曾经的美好。后来渐渐地,维持这段关系让我感到疲惫,不再充满惊喜和快乐……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总是缺位,我感到失望,于是我们陷入争吵、冷战、又和好,然后粉饰太平的怪圈,两个人的感情始终在原地踏步走……我还要面对长辈们‘必须迈入下一步’的逼婚压力,你的一些逃避,让我的压力倍增,这是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想你应该也能get到我说的意思,感情要走到尽头的时候,双方都会有预感的。”
“归根到底,你一直矛盾着,把自己推入了两难的境地。你想全神贯注地去玩音乐,你不愿做一个被稳定关系、社会责任所束缚的人,但你还是和我在一起了——你可能喜欢我,但不希望由此失去自由。”
“那么,我来替你做选择,我放你自由。”
“我会改变的!——我已经在改变了,嘉嘉,”齐轶似乎红了眼,他张了张口,轻声道,“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到伊斯坦布尔那天,我刚下飞机,就收到了你的分手消息,我承认我在逃避,我装作看不到,自欺欺人只要我没回复你,我就没被甩。我找借口沉淀自己,自省内观,好好改变自己,能去做一个合格的爱人——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很可笑,但我其实同样也想了很多。”
几个月前,在公园里与父母发生剧烈争吵的那天,佟嘉悦下定决心辞职与分手。
分手的导火索源于齐轶的含糊其辞与不作为,让佟嘉悦感到“背刺”,平心而论,齐轶的后续处理,或者说补救,当时让佟嘉悦感到了他的一些改变。
但他似乎总是在第一次不处理好,然后事后才去补救——
佟嘉悦翌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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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天班后回到家,才得知齐轶向双方父母都解释清楚了所有:他也没有结婚的想法,是双方意愿。毫无疑问,他被他父母骂得狗血淋头。
他第一次在前面顶住了火力,学会了不隐身,让她独自面对一切,默默做完这一些后,他就自顾自飞去了土耳其。
*
窗外雷声隐隐,阴云垂滞,看起来又要下雨了。
佟嘉悦四十分钟前说她已经上了地铁,排除转站等车用的时间,掐点算算也该到家了。
然而还没回来。
方霁明稍稍蹙眉,打了个电话过去,没接。
他捞起外套和伞,当机立断出门,准备开车去接人。
驰车驶出地库,他继续给佟嘉悦打电话,这一回有了动静,却是当即挂断,不刻微信的消息进来。
佟嘉悦:Sorry,暂时不方便接电话。
佟嘉悦:哥我在家附近的Manner,过会儿就回来啦。
方霁明知道在哪儿,佟嘉悦常点这一家外卖。
他回复了语音过去:我过来接你。
消息没回,方霁明没在意。
两公里的路,方霁明很快抵达,停车,甫一进入咖啡厅,就看到和齐轶一起喝咖啡的佟嘉悦。他步伐稍滞,远远盯着。
半晌,他悄无声息地走近。
对话声逐渐明晰。
“该讲的我都讲了,我该走了。”
“外面在下雨,我送你嘉嘉。”
“不用,负一楼直通地铁站,淋不到雨。”
佟嘉悦刚准备起身离开,一道阴影罩下来,方霁明清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了不和我说一声,怕我请客?”
话是对着齐轶说的。
齐轶说:“我以为哥一向高情商,不会这么冒然地打搅别人的谈话。”
方霁明平声反问:“你是在说我没眼力见?”
两个人的目光都冷冷盯着对方,无声对峙,空气登时弥漫一种剑拔弩张的氛围。
那天找方霁明介绍申城的房源,他是这么回的:你确定找我帮忙?
齐轶说:对,打算订好房子,和嘉嘉一起住。哦,霁明哥可以拒绝。
方霁明:当然,我拒绝。
再结合他给佟嘉悦打电话,却在后面被方霁明截断,几乎挑衅一般对他说,嘉嘉不想接他的电话。
方霁明的心思昭然若揭,齐轶再看不出来,那他就是个傻子了。
“走了,嘉悦。”方霁明手里捏着一柄黑伞,下巴微努,转身离开,示意佟嘉悦跟上。
佟嘉悦愣了愣。
她看了眼齐轶,说:“我走了。”
而后依言跟上方霁明,“哥怎么来了?你不在家里好好躺着,出来做什么?”
方霁明拖着病体来送伞,来接人,得对方一阵絮絮叨叨。
人声渐远,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
齐轶步伐滞顿,到底站在原地没有动。
*
回去的途中,方霁明一言不发。
车内气氛稍显沉闷,佟嘉悦瞧他恹恹脸色,想是没有什么气力说话,于是识趣地没出声。
她埋头看了眼手机时间,才看到方霁明发来的语言消息。
佟嘉有些心不在焉,手指无意间点到了播放,方霁明的那句“我去接你”音量并不大,但在车厢内清晰可闻。
佟嘉悦有点尴尬,讪讪一笑,“现在才看到。”
方霁明目不斜视,打着方向盘,面无波澜地问:“聊什么这么投入?”
佟嘉悦掀了掀唇。
似乎只是随口一问,方霁明又不说话了。
车子驶入小区地库,进了电梯,方霁明下意识轻捂似揉腹部的隐隐动作,叫佟嘉悦敏锐发现。
“哥不舒服吗?”她忙凑上前问。
轿厢里光滑镜面反射出他一贯冷淡无波的侧脸,紧绷的下颔,耷敛的眼睑,不知是在克制躯体上的痛意,还是竭力藏匿那一丝不安全感。
方霁明嗓音卑沉:“你答应我不会搬走的。”
佟嘉悦一时恍然,终于明白了他自从接她上车后的无端低落情绪。
佟嘉悦眨了眨眼:“你担心我搬哪里去?”
“搬到齐轶那里去?”她又问。
话音未落,男人倏地俯身过来,将她抵靠在轿厢死角。方霁明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一反常态的举止强势,清冽而潮润的雨水气息裹住她的呼吸,他似是而非地笑了笑,语气凉凉,近乎自嘲:“你可真知道怎么让我胃痛。”
“可我们分手了,方霁明。”佟嘉悦抬眼静静瞧他,一字一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