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霁明神情微愕，眸色浮浮沉沉，个中情绪显露，最终归于平静。不捎片刻，便又恢复那副让人看不透的平淡模样。
相比以往的面无表情，可以算得上丰富。
不知道为什么，佟嘉悦有点想笑。
唇畔稍稍扬了扬，她不知天高地厚，张口就来：“哥这话说的好像我小时候那会儿看的韩剧，女主癌症啊、出车祸啊，天惹，好让人胃痛的剧情啊！呜呜呜——”
话音未落，女人的额头狠狠挨了一个脑瓜崩。
适时，电梯门开了。
那些所有的阴翳心绪瞬即消弭，如丝萦缠的气氛也全散，方霁明几欲气笑，转身就走。
佟嘉悦揉着额头，小声抗议：“搞偷袭！可恶！”
回到家，佟嘉悦催促方霁明去洗澡，他一个病号冒雨来接人，弄感冒了简直雪上加霜。
见人进了卫浴间，她才放心走向岛台，小电煮锅的插头已经拔了，里面一人份的小米粥也见底，佟嘉悦离家前就已经煮好了，用保温状态煨着。
看来方霁明有按时吃饭，佟嘉悦很满意。
转身，去岛台里侧和冰箱里分别拿出各类蔬菜，在水池一一洗过，准备随便水煮一下，再调个酱汁拌一拌，吃个拌菜。
其实她更想煮螺蛳粉吃，妥协地想着辣的调料放一半，摇了摇头，坚决pass。她最近也得饮食清淡，尤其是辣嗓子的，自从开始跑配音，她连可乐都很少喝了。
在这么重要的关头，她要保持嗓子最好的状态。
佟嘉悦三下五除二把一顿糊弄餐弄好，端去餐桌，才发现桌上放着吃剩的碗，旁侧，还随意倒扣着一本书。大抵眼见外面要下雨，方霁明连碗筷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出门找她了。
佟嘉悦把装拌菜的沙拉碗放下，伸手把那本倒扣的书拿起来，正准备合上放茶几上，以免弄脏了。
还想着待会儿提醒方霁明去拿，细微地“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掉落在桌面上。
佟嘉悦愣了一瞬，赶忙拿起来，定睛一看，似乎是两张照片。她翻面一瞧，呼吸一屏——居然是她的照片。
两张毕业照，一张高中的，一张大学的。
万千思绪自脑海里翻涌而过，佟嘉悦慌乱地把照片塞进书页，一股脑合上书，便随手放置在了一旁。
＊
4月一晃而过，五一假期悄然而至。
在此期间，佟嘉悦从苏媛若那里收到了中音的好消息，她欣喜若狂，拿到台词剧本和更详尽完整的人物小传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揣摩与练习，并在此后每天都在期待正式配音那一天。
5月2号，齐轶的最新单曲《我们一起养只猫吧》在流媒体全平台发布。
佟嘉悦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居然是从何烨那里。
5月5号，她去找何烨喝酒。
黄昏浓酽，缓流时滞，如香醇的红酒，也如丝滑的绸带。
今天格外的热。
烧烤店内外热火朝天，座无虚席，空气里都是烧烤香气，无风，即便坐在室外也溽热难当。
何烨倾情推荐的本地烧烤老店，点的微辣，多放孜然。桌上的烤串还没上来，脚边儿已经放了一打啤酒。
等餐的间隙闲聊，何烨一边拧啤酒盖，一边讲起在实习的律所，有个和她一起进来的同校同专业的本科学弟，青春男大似乎都热衷于用小众音乐来标榜他的品味独特，在午休的时候，他专门和何烨聊音乐聊理想，特意放给她听。
何烨当时听罢，敷衍地说了句，“听不明白，还不错？”
学弟得意洋洋，“好听吧，学姐你喜欢什么歌？”
何烨托着下巴，一本正经地说：“我呐，是个大俗人——我喜欢听刘德华的《恭喜发财》。”
学弟沉默了一会儿，实在没绷住，笑趴在工位上。
何烨现在才如实给出评价，对着佟嘉悦大感惊讶，“居然是首很chill的小甜歌，我还以为会是一首彻底分手后，苦大仇深的芭乐情歌呢。”
话毕才发现佟嘉悦一脸茫然，她啧了声，“不是吧，你没听过？”
“如果没分，发歌那天是恋爱五周年。”佟嘉答非所问。
其实齐轶当天就转发了新歌过来，说：嘉嘉，让我重新追求你吧。
齐轶自顾自地说：这个机会总是要给我的，对不对？
佟嘉悦没有回，也没有听。
“他早把歌发给我了。我觉得很奇怪，就只有奇怪这一想法，我要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去听这一首歌？我以为我说清楚后，好聚好散，他会安心放手，毕竟他看起来，一直比我自我得多，洒脱得多。”佟嘉悦几分不解，向何烨道明前因后果。
何烨一脸恍然大悟，随后“哇哦”一声。
佟嘉悦笑了笑，“好啦，不说这个了。”
何烨比了个收到的手势，“OK。”
何烨不再多言，聊回正事，她朝佟嘉悦勾勾手，佟嘉悦心领神会，把手机的录音界面调出来，递给何烨。
何烨单手抄起啤酒瓶往塑料杯子里倒了满杯，推过去，“来，喝！”
佟嘉悦默了默，“这么生硬，没有暖场？”
“你平时又不喝酒，也不爱喝，啤酒的度数对于你顶天了，喝个几杯就上脸，红得像猴子屁股的菜鸡！”何烨不留情面地吐槽。
佟嘉悦一脸愤愤地将一次性筷子戳进塑料碗碟，“噗呲”一声，塑料薄膜破裂，“什么人啊，什么人啊？”
“我一定给你录好，给你录得素材多多！”何烨咧着嘴得逞怪笑，浮夸得像个狼外婆反派，“不就是找一找喝醉的状态嘛，我会控制好变量的，不让你喝太猛喝断片儿，然后和你不断说话，让你多讲话的！”
是了，喝酒是为了找素材。
佟嘉悦中音的角色魏浔风，正太身形，年纪却已逾百岁，他的年龄横跨一个多世纪，是一个童身老心，身体随年岁不断回溯，最后锚定在8岁的英国华裔。
一个老顽童，酒蒙子。
日后要录不少醉酒后的呓语状态。
佟嘉悦很少喝酒，从未大醉过，她不了解自己醉后说胡话是怎么样的状态。于是在今天找何烨帮忙录音，好积攒音频素材，找找戏感。
配音表演中表演是不可或缺的一环，戏感很重要。
万事总要自己体验过了，表演起来才更得心应手。
服务员小哥端着不锈钢托盘自后厨出来，在餐桌和人群里丝滑穿梭而来，走到室外他们这桌，放下托盘，对了下桌边小票上的菜品，说餐齐了，请慢用。
烤串终于上来了，何烨笑说：“开玩笑的，当然不能整得这么生硬，开动开动，咱们边吃边喝边聊。”
＊
夜幕笼覆大地，店面陆陆续续亮起灯，迎来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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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内最大的客流量，等号的人排到几十桌开外，开启了这座城市在假期末稍里，最后的喧繁夜生活。
佟嘉悦醉醺醺趴在桌子上，嘴里咕哝些“上课，起立”、“今天来讲，嗝——，仿生人会爱上电子羊吗”、“不会，呀哒，No，No，我养的拓麻歌子要死掉啦呜呜呜！”……颠三倒四、不知所云的话，何烨扶额，哭笑不得。
思维跳脱，简直宛若一团被猫咪乱挠的毛线。
佟嘉悦的手机在何烨手上，录音软件一直没关过，方霁明的来电响起来的时候，何烨想了想，接通，“喂，是我何烨。佟嘉悦喝醉了，您看是放我这边儿住一晚，还是劳驾您来接？”
“……”方霁明沉默稍倾，“麻烦把地址发给我。”
何烨直接点进佟嘉悦的微信，没看聊天记录，径自把定位发过去，便熄屏了手机。
方霁明赶来后，何烨和他合力把人搀架走，到停车处，何烨一股脑把人塞进后车座侧躺着，顿了顿，几分犹疑地说：“嘉悦应该不晕车吧？到时候吐你车上……呃，我记得没有，应该不会。”
“吐就吐，不必在意。”方霁明不以为意。
何烨一脸笑呵呵地，把佟嘉悦的手机塞到他手上，“还有个事儿。”
“她喝酒是要了解自己喝醉后的状态，然后录音录下来，给自己积攒配音相关的素材。”她简短解释了一句。
原来，不是因为齐轶发了新歌。
即便不再有恋爱纪念日，也或许还会为分手伤情。
方霁明那颗悬着的心悄无声息地跌回原处，他垂眼看了看手上的手机，“还录着？”
何烨耸了耸肩，“嗯呢。”
方霁明淡淡颔首，没发表任何看法，表示他知道了。
车子驶入主干道，汇入车流，佟嘉悦这会儿倒安静得不行，乖乖躺在那里，不声不响，没惹出一点儿动静。
她在用被酒精搅得一团浆糊的脑子，慢吞吞地在思考些什么。
方霁明只觉后车座上躺着的佟嘉悦不大对劲。
她看起来似乎很难受，眉头微蹙，眼睫翕动不止。
“嘉悦？”方霁明轻唤。
佟嘉悦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应：“唔，到！”
方霁明：“……”
顿了顿，方霁明继续问：“不舒服吗？”
“没有哦，”自后视镜内瞧去，方霁明看见佟嘉悦倏然捂住了脸，耳根绯赧一片，她含糊不清地改口，无端一副心虚的语气，“……一丢丢吧。”
佟嘉悦在心里默默哀嚎，天惹，她刚刚一直在想什么鬼东西啊？
在烧烤店外喝酒的那会儿，聊到方霁明的时候，何烨说了什么来着？
哦，她问了自己一句话。
“来，我问你，你对他有肉.体的冲动吗？”
佟嘉悦喝大了，整个人懵懵怔怔的状态，似乎无法理解字面意思，“什么叫……嗝，肉.体，肉.体的冲动？”
何烨乐了，颇为好心地，一字一顿解释：“就是——馋他身子。”
“哦，”佟嘉悦认真想了半天，“我没看过。”
末了，她自顾自总结，“所以我无法评价。”
何烨缓缓埋下头，憋笑快笑出内伤，“那你加油？近水楼台，指不定那天能一饱眼福。”
佟嘉悦小鸡啄米般点头，“OK，我会加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