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离别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每天准备点，每天准备点，日子就到正月十二。
明天，韩丽娟就要出发去滨海。
从下午开始，不，应该说从昨天开始，家里就陆续有人前来。
附近的乡亲来看一看，打听消息也好，听故事也罢，临走前，都会给韩丽娟扔一块两块钱。
“不要！”韩丽娟每次都是拒绝的。不是嫌弃钱少，而是乡亲们日子都不好过，很多人家里日常除了买火柴，油盐这些日常必需品，是从不乱花钱的。甚至有的时候，一个月也就花那么一两块钱。她怎么好意思，去要别人辛苦攒下来的钱。
“哎呀，拿着吧。”村民硬给。“娟子这孩子，多好，别人来收货，一个鸡蛋两个鸡蛋的都不收，鹅毛鸡毛不够数量也不收，就娟子收，她跟他叔给的价格也好，这孩子出去了，我们也都跟着闪一下子。”
见天见到的孩子，突然出去了，未来一年半载的看不到，不适应。
“出去挺好，咱们这啥也没有，能有啥发展呢！”对于她的离开，乡亲们当着她面前都是大力支持的。
最后，韩丽娟总是撕扯不过大家，把钱留下。
“账都记好，等到时候，这人情都记着还。”人走后，张淑芬提醒韩丽娟。
“嗯。”韩丽娟仔细的抚平的手里那张贰元纸币卷起的边角，没抬头，谁也不知道她在想啥。
“没看出来，你人缘还挺好。”张淑芬给自己说乐了。“这都多少人来看你，还给你扔钱。”
有那人家生孩子都没这么多人来看看。
“嘿嘿，有我这样人缘这么好的闺女，妈你是不是老骄傲了？”这段日子，韩丽娟总是变着法的逗赵淑芬开心。
“哼，你少气我两次，就够我骄傲的。”赵淑芬从早晨就开始做针线活。
给韩丽娟出门带的被和褥子重新续的棉花，缝上被单褥套，又拿了一套新的枕巾枕套。
“枕头里就不给你装麦壳，占地方，到那你看看装点啥，刚去找不到，晚上睡觉就枕棉衣。”赵淑芬仔细叮嘱韩丽娟，怕她不知道咋整。
“嗯。”她妈这几天把她当三岁孩子嘱咐，她也不反驳自己知道，不管赵淑芬叮嘱啥，她都说嗯。
……
晚间，终于没啥人过来了，赵淑芬拿出准备好的一千块钱。递给韩丽娟。“我知道你有小金库，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给你拿一千块钱。”
韩丽娟接过来。“妈，是不是太多了，我拿五百块钱就行。我自己攒了些，这几天接了好几百，够花。”
韩丽娟爷奶知道她要去滨海，一开始都不同意，被她劝住，老太太还哭了一鼻子，最后偷偷给她300块钱，说让她出门花。
她二叔二婶给了50块，老叔老婶给了200块，姥姥家的两个舅舅，年纪都大了，没啥钱，也一人给了20块，她老姨给了50块。
加上她自己的小金库，这两天村里人给的钱，她现在有1100块左右，加上她妈这1000块，就是2100块。
2100块，可以说算是一笔巨款了，她不需要这么多。家里没啥钱，这钱应该是她爸妈出去借的。
“他们是他们的，给你就拿着吧，但出去别乱花，到那手里留一点够平时用的，剩下都存起来。”赵淑芬叮嘱。
叮嘱完，又说。“你明天穿哪个秋裤，我把钱给你缝秋裤里，省的坐车不安全。你外面就留点买票钱。”
韩丽娟把秋裤找出来，递给她妈。
赵淑芬一边缝裤子，一边想起什么就叮嘱什么。
“妈，丽娟。”正说话，韩立伟跟郑玉芳来了。
“咋这么晚还过来？”晚上他们在这边吃过饭，聊过天走的。
“过来看看，还有没有啥需要帮忙的。”郑玉芳说。
“你这大着肚子，自己小心点，这边不用你们操心！”郑玉芳月份大了。
“大妹明天就走，再来看看。”郑玉芳笑呵呵的说。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块手表。
“娟子，你要出门，我跟你哥按正理得给你拿点钱，但我俩也没啥钱，少了也不是那个意思，这块手表你拿着，出门还能用到。”
韩立伟跟郑玉芳也穷，没钱，还马上要生孩子，唯一的那点积蓄，不敢动。俩人商量一下，就把订婚时的手表拿出来一块，给韩丽娟。
出门在外，得有块手表看时间。
“嫂子，这我不能要！”这是她哥她嫂子订婚时候买的手表，一人一块，她怎么能要呢！
“拿着吧，我跟你哥平时用一个就够。”郑玉芳是真心给的。“你不拿，是嫌弃不好吗？”
韩丽娟怎么可能嫌弃，是太贵重了，她忍不住去看她妈。
“拿着吧。”赵淑芬竟然点头了！
这……韩丽娟不得不接过来。
天太晚，韩立伟夫妻俩没有待太长时间，就回去了。等哥嫂走后，韩丽娟忍不住说“妈，你怎么不劝着他们把表拿回去。”
“劝啥，给你就拿着。”赵淑芬满不在乎。
韩丽娟知道她妈对她嫂子有怨言。准确的说应该是对她嫂子家里有怨言。
结婚彩礼一分没拿回来，嫁妆也没啥像样的东西，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属于郑玉芳的地，郑玉芳爸妈没有给她。
结婚以后，两口子只有她大哥韩立伟那几亩地，够干啥用的？
找了这么一个不管闺女死活的亲家，赵淑芬都要呕死了。
“你拿着，总比不知道哪天被那边的人搜刮走的好。”赵淑芬觉得郑玉芳被她爸妈拿捏，小两口的东西这边不拿，那边也会用。
韩丽娟却不这么想。“妈，其实我嫂子人不错的。”
“我没说她人不好。”赵淑芬可不承认自己看不上儿媳妇。这个儿媳妇她知道，挺好。可每次想到哪糟心的亲家，就对儿媳妇也喜欢不起来。
“我不在家了，丽敏也在街里读书，就我嫂子平时能跟你说说话，你俩好好地哈。”韩丽娟也忍不住叮嘱赵淑芬。
“我还用你操心！”
娘俩说话这功夫，韩老四屋里屋外，东屋西院的走好几趟。
“你干啥呀，这功夫屋里屋外靴得来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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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去的。”孩子明天都要走了，就不能安静的跟孩子说会话。
“我找几个不用的雷锋包的带子，你给孩子缝在包裹上，到时候她背着行李，方便。”
韩老四回到，手里拿着几根书包带，自己家的，还有隔壁他兄弟家的，都叫他划拉来了，应该够用。
“还有这锁头，咱家仓子门上挂着的锁头，给孩子带去吧，我刚刚上了油，还好用。”
这样孩子到那就省下一个买锁头的钱。
赵淑芬一听，把气憋回去。拿过带子开始比量。
“别说，你爸还挺有心思。”赵淑芬夸了一句。
“我爸一直都很聪明。”韩丽娟头一扬，感觉像是夸她一般。
“把东西都归整好，看看还缺啥不？”该缝该装的，都准备齐全，开始打包裹。
韩丽娟的爸妈把他们觉得能带上的东西都给韩丽娟带上。带了一个陶瓷盆，韩丽娟的洗漱用品，肥皂盒，木梳，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全都装到盆里，甚至还带了两双筷子。“看看这盆里还能装点啥？”能在家拿的就在家拿，省的出去花钱买。
等确认没落下东西，就开始缝包裹。韩老四跟赵淑芬两人齐心协力，尽可能的把包裹整的紧实又结实。
“背上看看。”包裹打理好，赵淑芬让韩丽娟背上试试。“沉不沉？”
“不沉。”韩丽娟背上在屋里走了两圈，她能背动。
“姐，等你到那边站住脚跟，我高中毕业就去找你。”一晚上，韩丽敏都靠着韩丽娟坐着，她舍不得，但她随了韩老四，嘴也不咋会说，就一直挽着韩丽娟的胳膊。
“你先把书念好吧，想的怪长远的。”赵淑芬心说，一个两个的，都不是省油灯。
韩老四家的灯这晚很晚才熄，第二天一早，早早的就亮。
上车饺子下车面，饺子是芹菜猪肉馅的，芹菜是她爸昨天特意跑街里买的。
年三十，赵淑芬都没舍得买芹菜包饺子。
一家人都过来了，说说笑笑的，一起包饺子，仿佛今日不是离别，而是一个普通的开心的日子一样。
天还没大亮，陈大有两口子坐着马车就过来了，陈大有兄弟送他们。韩丽娟这边，她老叔老婶骑着自行车跟着送到县城车站，车站那边，孙慧给留着车票，他们不用着急县城往市里走的票，但他们要早点到市里，去买到滨海的票。
因为赶时间，马车到了，众人也没寒暄，韩丽娟爬上马车，马车就准备出发。
“大有啊，娟子就托付给你们两口子，麻烦多照顾，到那边娟子要是真没钱回来，你们借给点路费，回来嫂子还。”一家人追着马车，赵淑芬忍不住又叮嘱。
“嫂子，你放心，娟子有我们呢，没事啊。”
马车渐渐走远，赵淑芬这些日子强忍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来。“这孩子，都不回一下头，她都不回头看我一眼。”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说。
可能是今天起得太早，她还没睡醒，不然为啥看东西这么模糊呢？
坐在马车上的韩丽娟，心想，太模糊了，她要揉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