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实木大门炸开了。
木屑并没有四散飞溅,而是被一股浑浊的黑风裹挟着,直挺挺地撞向大堂深处的神案。
供桌上的香炉翻倒,刚燃了一半的线香摔在青石板上,火头明明灭灭,最后被一只大脚无情踩灭。
腐烂的臭味,夹杂着泥土的腥气,硬生生挤走了屋内的檀香。
那一身破碎的清朝官服挂在干瘪的身躯上,随着动作哗啦作响。它跨过门槛,动作僵硬却快得惊人。半张脸皮肉翻卷,露出了紫黑色的牙床,两颗獠牙上还挂着不知是哪种牲畜的肉丝。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
那双灰白浑浊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神案下方。
它在笑。
脸上那块腐肉随着面部肌肉的抽动而挤在一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摩擦声。那是捕食者在这个封闭空间里逮住了猎物的兴奋。
林岁岁缩在角落里,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
冷。
不仅仅是由于恐惧,更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冻结。
视野左上角的面板早已弹开,鲜红的字体在疯狂跳动,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
【高浓度尸煞侵入……防护失效……】
【生命体征极速下降……】
【正在透支阳寿维持生机……】
【剩余阳寿:02天05小时……】
【剩余阳寿:01天23小时……】
数字每一次跳动,林岁岁就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一次。那种虚弱感来得太快,太猛,手脚发软,连抬起来的力气都在随着时间流逝而消失。
跑不了。
这两条腿就算跑断了,也快不过这头成了精的铜皮铁骨。
僵尸往前跳了一步。
咚。
地面震颤。
距离只有五步了。
它伸出了那双乌黑枯瘦的手,指甲长而弯曲,泛着金属般的幽光。
要死在这里了吗?
林岁岁不想死。她穿越过来还没活够,还没学会画符,甚至还没来得及吃一顿九叔做的早饭。
绝望中,脑子里的一根弦突然崩断了,紧接着弹出了九叔那晚严肃的脸。
“阴气入体,就像在你肚子里烧了一锅开水。我们修道,是学着怎么盖盖子,怎么引火。”
“若是控制不住……”
“那就炸炉。”
林岁岁盯着越来越近的黑影,原本颤抖的身体突然不动了。
既然横竖是个死。
既然这身体里的阴气是一锅要命的开水。
那就别盖盖子了。
把锅砸了!
大家一起死!
林岁岁猛地盘膝坐正,双手也不结什么印了,直接死死扣住自己的膝盖,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没有去背诵那些用来静心的咒语。
她反其道而行。
她在脑海里,把那些用来压制体内阴气的关卡,一道接一道,全部撞开!
开!开!开!
原本温顺流淌的气流,在失去了束缚的瞬间,变得狂暴、肆虐。
神案下的温度骤降。
这不是冬日的寒冷,是来自九幽黄泉的阴寒。
咔咔咔。
林岁岁身下的青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一道道裂纹以她为圆心,向着四面八方炸开。黑色的冰霜顺着地板蔓延,爬上了神案桌腿,爬上了那只正在靠近的僵尸的官靴。
她的睫毛、头发上瞬间挂满了白霜。
左手手腕处,那个平日里暗红色的“尸王血印”此刻彻底沸腾,颜色黑得发亮,甚至开始往外渗出黑色的液滴。
痛。
经脉被狂暴阴气撑裂的剧痛,让林岁岁差点咬碎一口银牙。七窍之中,隐隐有黑红色的血丝渗出。
那头僵尸停住了。
它那只有杀戮本能的脑子,此刻出现了一丝死机。
在它的感知里,眼前那个孱弱的人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散发着比它还要纯粹、还要古老、还要恐怖气息的……同类?
不,是上位者。
它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压制力让它感到不安。
趁它病,要它命!
林岁岁没有丝毫犹豫,她顶着浑身经脉寸断的痛苦,右手探入怀中,抓出了一大把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是秋生昨天刚画的一叠镇尸符,笔画歪歪扭扭,朱砂还没干透。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林岁岁嘶哑地吼出了这句并不标准的口诀,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砸了出去。
不是丢。
是砸!
所有的阴煞之气都灌注在这一击之中。
嗡!
那些原本威力平平的黄符,在接触到林岁岁释放出的高浓度阴气后,竟然无火自燃,符纸上的朱砂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十几张符纸,如同附骨之疽,精准地糊在了僵尸的脸上、胸口、双臂上。
滋滋滋——
那是烤肉落在铁板上的声音。
大团大团的黑烟从僵尸身上冒起,坚硬如铁的尸皮被烫得皮开肉绽,腥臭的脓水滋滋作响。
“吼——!”
僵尸痛苦地捂住脸,脚步踉跄。
砰!
金光炸裂。
僵尸被打得向后仰倒,重重撞在门框上。
中了!
林岁岁心中一喜,还没来得及喘气,眼前突然一黑。
【阳寿强制汲取完成。】
【临时爆发结束。】
【剩余阳寿:00天12小时05分……】
警告声变成了刺耳的长鸣。
那是生命走到尽头的倒计时。
力量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身体里抽离,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虚脱感。林岁岁身子一软,瘫倒在地,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三秒。
只有三秒。
这种自毁式的爆发,只能换来这短暂的三秒真男人。
如果这都杀不死它……
“吼!!!”
这一声咆哮,比刚才更加暴虐,更加愤怒。
那头僵尸并没有倒下。
它摇摇晃晃地重新站稳,一把扯掉了脸上还在燃烧的符纸,连带着撕下来一大块腐烂的面皮。它不在乎疼痛,它现在只想把眼前这个敢于反抗的蝼蚁撕成碎片。
林岁岁看着这一幕,心里只剩下一片冰凉。
所有的底牌都打光了。
现在的她,连动一动手指都是奢望。
僵尸动了。
这一次,它没有慢慢走,而是双腿弯曲,猛地发力。
地面炸开两个土坑,它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黑色的腥风,瞬间扑到了林岁岁面前。
那双漆黑的利爪,带着死亡的恶臭,直插她的天灵盖!
太近了。
近到林岁岁能看清它牙缝里的肉丝,能闻到它嘴里令人作呕的尸气。
她闭上了眼。
师父,徒儿给您丢人了。
下辈子,一定好好练功,不偷懒了。
利爪刺破了她额头的皮肤,鲜血流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
“孽畜!”
这一声暴喝,没有那种震耳欲聋的声量,却仿佛就在耳边炸响,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威严。
紧接着,是一道划破夜空的尖啸声。
那是利刃破空的声音。
噗嗤!
利爪停住了。
就在距离林岁岁头骨只有毫厘的地方,那双恐怖的手僵硬地停在了半空。
僵尸那张狰狞的脸上,表情凝固了。
它的胸口,一截暗红色的木质剑尖透体而出。
剑尖上没有沾染丝毫血迹,反而闪烁着淡淡的金光,剑身上缠绕的七枚铜钱嗡嗡震颤,发出悦耳的鸣响。
那是九叔的随身法器——桃木剑。
“哼。”
一声冷哼从院外传来。
插在僵尸胸口的木剑猛地向上一挑!
咔嚓!
脊椎骨断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那头刀枪不入的僵尸,竟被这看似脆弱的木剑,硬生生挑飞了出去!
嘭!
庞大的尸身重重砸在墙角,将那里堆放的杂物砸得粉碎。它抽搐了两下,再也爬不起来。那一剑不仅断了它的骨头,更震散了它积攒百年的尸气。
一道穿着杏黄色道袍的身影,从大门外缓步走入。
步履稳健,不急不缓。
那张方正威严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严厉的眸子,在扫过地上的林岁岁时,闪过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师父……”
林岁岁努力想要睁开眼,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却细若蚊吟。
九叔没有说话。
他几步跨到林岁岁身前,掀起衣摆蹲下,两根手指搭在了她的手腕上。
只一瞬,九叔的眉头就锁成了一个“川”字。
冰。
这丫头的手腕冷得像块冰坨子。
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体内那股阴气虽然散去了大半,但留下的烂摊子简直触目惊心。经脉受损,阳火将熄,这就是强行逆练道法、透支本源的下扬。
“胡闹!”
九叔低喝一声,语气严厉,动作却轻柔无比。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明黄色的符箓,咬破指尖,凌空画了一道讳字,啪的一声贴在林岁岁的心口。
一股暖流瞬间护住了她的心脉。
这时候,大门外才传来两声气喘吁吁的叫喊。
“师父!等等我们啊!”
“哎哟,累死我了……”
秋生和文才两人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进来。
刚一进门,两人就愣住了。
大堂里像是刚被台风刮过一样,神案翻倒,地板碎裂,墙角瘫着一具脑袋都被削掉半个的僵尸。而他们的师父正蹲在地上,怀里抱着早已昏迷不醒的小师妹。
“师妹!”
秋生脸色一变,就要冲上来。
“别过来!”
九叔头也不回地喝止,声音里带着几分少有的凝重。
他看着怀里脸色惨白如纸的林岁岁,感觉到她体内的生机还在不断流失。那张贴在心口的固魂符,上面的朱砂竟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这丫头刚才到底干了什么?
这种伤势,绝不仅仅是阴气爆发那么简单。
这分明是……寿数将尽的征兆!
九叔一把抱起林岁岁,大步流星地朝内堂走去。
“秋生,去取我的八卦镜和那一坛封存的无根水!”
“文才,把大门封死,点七盏七星灯放在堂前,谁也不许进来!”
“师父,师妹她……”文才吓得结巴了,他从未见过师父这般焦急的模样。
九叔脚下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失去知觉的少女,那张本来红润的小脸此刻透着一股死灰色的败亡之气。
“她把自己当成了祭品。”
九叔的声音很轻,却让两个徒弟如遭雷击。
“不想让她死,就按我说的做!”
说完,九叔的身影消失在内堂的帘幕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