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连喊都没喊出来。
脖颈一麻,紧接着就是那一股子钻心透骨的凉。这凉意顺着血管逆流而上,瞬间封住了他的大动脉,半边身子的血都凝固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那声脏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发出一声拉风箱似的浑浊喘息。
这不是痛。
是生命力被强行抽离的虚脱感。
那一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体内的热气正源源不断地顺着脖子上的伤口往外泄,而对方身体里那股阴冷的死气,正疯狂地往他骨头缝里钻。
推不开。
这丫头看起来瘦瘦弱弱,这会儿力气大得吓人。秋生的手刚抬起来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眼皮沉得怎么也睁不开。
“放肆!”
耳边炸起一声暴喝。
九叔动了。
没用符,也没用法器。九叔两步跨到跟前,右手拇指掐住中指指节,一个标准的“五雷指”,对着林岁岁后背心那处“灵台穴”重重点了下去。
砰。
这一指力道极沉。
林岁岁身子猛地一挺,牙关一松,整个人向后栽倒。
秋生没了支撑,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两只手死死捂着脖子,身子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
【阳气汲取(秋生)完成】
【临时阳寿增加:08小时32分】
【尸毒侵蚀进度:3%……持续扣除中……】
林岁岁彻底晕死过去。
那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系统面板上,原本干瘪到底的血条稍微涨回来一截。虽然还在闪红灯,但好歹是从鬼门关把脚收回来了。
“师……师父……”
秋生哆嗦着,牙齿磕得咯咯作响。他费力地把手拿开,露出脖子上两个青黑色的血洞。
没有血流出来。
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的颜色,那些灰黑色的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脖颈往下爬,像是一条条活着的蚯蚓。
九叔蹲下身,伸指在伤口边缘一抹。
指尖沾下来的不是血,是一层薄薄的黑色冰渣。
“麻烦了。”
九叔脸色铁青。
这哪是尸毒,这是阴煞入体,反噬活人。
林岁岁刚才失控那一瞬,把体内那一身纯阴煞气倒灌进了秋生体内。秋生是个练家子,一身童子功气血正旺,阴阳两气在体内一撞,就是神仙也难救。
“文才!死哪去了!”九叔头也没回地吼了一嗓子。
“来……来了!”
文才手里抓着半把糯米,一脸惊恐地从门后探出个脑袋。
“去库房!把那袋还没脱壳的陈年红糯米搬出来!还有祖师爷神案底下压着的那坛子公鸡血,全拿过来!快!”
九叔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弯腰把秋生抱起来,大步冲进东厢房,把人往床上一扔。
秋生还在抖,眉毛上已经结了一层白霜。
九叔没管他,转身又冲回院子。
地上,林岁岁静静躺着。
她身上散发出的寒气把周围的青石板都冻裂了,几根杂草碰着她的衣角,直接脆断成了几截。
九叔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弯腰把这个烫手山芋——不,是冰手山芋抱了起来。
入手一片冰凉,根本不像是在抱一个人,倒像是在抱一块刚从冰窖里拖出来的生铁。
“师父,这……往哪抱啊?”文才抱着个死沉的瓦罐跟在屁股后头,累得气喘吁吁。
“停尸房!”
“啊?”文才脚下一个踉跄,“师妹还没死呢,就进停尸房?”
“放卧室她今晚必死!”
九叔脚下生风,根本不给文才废话的机会,“只有祖师爷金身镇压,再加上停尸房本身的阴地格局,以毒攻毒,才能压住她这身要爆炸的阴气!”
停尸房里阴森森的。
四口黑漆漆的棺材整齐码放,正中间供着茅山祖师爷的神像。
九叔把林岁岁放在神像前的蒲团上,摆了个五心朝天的姿势。
“倒!”
文才一咬牙,把那一袋子红糯米哗啦啦全倒了出来。
米粒暗红,带着股陈年的霉味。
九叔抓起一把米,围着林岁岁撒了一圈,最后剩下的大半袋直接盖在她身上,只把口鼻露在外面。
做完这些,九叔从怀里抽出七张早就画好的黄符。
啪啪啪!
一连七声脆响。
七张符纸分毫不差地贴在米堆的七个方位——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北斗七星阵。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镇!”
九叔咬破舌尖,一口真阳涎喷在符阵中央。
嗤——
那一堆原本暗红色的糯米里,腾起一股惨白色的烟雾。
停尸房里的温度骤降。
地面的水汽迅速凝结成霜花,就连旁边那几口棺材上都蒙上了一层白白的东西。
“看着点。”
九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呼吸有些急促,“米如果变黑了,立刻叫我。千万别碰她,记住了吗?”
文才缩了缩脖子,看着那冒着白烟的米堆,拼命点头:“记……记住了。”
九叔没再停留,抓起地上的那坛公鸡血,转身冲向东厢房。
秋生那边才是鬼门关。
东厢房里,惨叫声很快就传了出来。
秋生被九叔扒光了上衣,那一坛子封了三十年的老公鸡血,腥味冲天,被九叔用朱砂笔蘸着,直接在他前胸后背画满了符咒。
纯阳对至阴。
每一笔画下去,秋生的皮肉都会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缕黑烟。
那种痛,比烙铁烫还要狠。
秋生两只手死死抓着床单,指甲全翻了起来,嗓子早就喊哑了。
九叔满头大汗,手里动作却不敢停。
必须把入了骨髓的阴煞逼出来,否则过了今晚,秋生这身修为废了不说,以后还会落下个半身不遂的毛病。
……
另一边,停尸房。
死一般的寂静。
文才裹着一件破棉袄,蜷缩在门槛边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米堆。
太冷了。
这屋里现在的温度,怕是比外头的乱葬岗还要低。
那米堆还在冒烟,白茫茫的一片,看着让人心里发毛。文才吸了吸鼻涕,肚子很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
咕噜。
忙活了大半夜,又惊又吓,这会儿一松懈下来,饿得前胸贴后背。
“也不知师妹什么时候能醒……”
文才嘟囔着,想起灶房锅里还温着半锅红豆糯米粥。那是晚饭时候熬的,本来是给秋生留的夜宵。
“我去盛一碗,就吃一口。”
他给自己找了个借口,蹑手蹑脚地溜出去,没一会儿,端着满满一大海碗热粥回来了。
热气腾腾的粥,散发着甜腻的香味。
文才捧着碗,感觉手心里那点温度稍微驱散了一点寒意。
他一边喝,一边绕着那个米堆转圈。
九叔让他看着米变没变黑。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文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脚底下的地砖,怎么这么滑?
他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停尸房的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子。那是从林岁岁那边蔓延过来的,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湿重。
文才这双破布鞋底本来就磨平了,踩在冰面上跟踩了油一样。
这一分神,脚底哧溜一下。
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一扑。
“哎哟我去!”
手里那碗刚出锅、滚烫滚烫的红豆糯米粥,好死不死,直接泼了出去。
哗啦!
大半碗热粥,不偏不倚,全都浇在了米堆里伸出来的那截皓腕上。
那是林岁岁的左手。
“完了完了完了!”
文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师父得打死我!”
极热遇上极寒。
滋滋滋——
那一截被热粥浇中的皮肤,并没有被烫红,反而冒起了一阵诡异的黑红烟雾。
文才刚伸出手想去擦,动作却僵在了半空。
他看见了让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林岁岁左手手腕内侧,那原本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有一个芝麻大小的黑点。
此刻,那个黑点受到了热气的刺激,竟然蠕动了一下。
没错,蠕动。
就像是一颗埋在皮肉下的种子发了芽。
黑点瞬间扩大,撕裂了表层的皮肤。暗红色的血丝以此为中心,疯狂地向四周辐射、蔓延,眨眼间就勾勒出了一个铜钱大小的图案。
那不是普通的胎记。
是一只眼睛。
一只没有眼皮,眼球浑浊发黄,瞳孔呈针尖状竖立的怪眼。
这只眼睛并非画在皮肤上,而是真正地长在肉里,微微凸起,伴随着林岁岁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
文才屏住了呼吸。
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怪眼,在热粥和糯米的覆盖下,缓缓转动了一下。
那针尖一样的竖瞳,透过米粒的缝隙,阴恻恻地盯着他。
“啊——!”
文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吓得连叫声都卡在了嗓子眼。
活了!
师妹手上长了个活物!
同一时间。
任家镇外,十里坡乱葬岗。
夜风呼啸,鬼火磷磷。
一个高大的黑影正蹲在一座新坟前,手里抓着一只断手,吃得津津有味。
它是今晚刚从义庄跑掉的那头僵尸。
即便还没成气候,但这具身体已经开始尸变,哪怕只是一具腐烂的尸体,对它来说也是难得的美味。
咔嚓。
它咬断了指骨。
突然,它的动作停住了。
那双灰白、死寂、没有任何感彩的眼珠,猛地转向了任家镇的方向。
鼻翼抽动。
嗅到了。
一股极其特殊的味道。
那不是活人的血肉香气,也不是同类的尸臭。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召唤,一种让它灵魂都在颤栗的吸引力。就像是丢失已久的珍宝,突然在黑夜里亮起了一盏灯。
就在那边。
那个方位。
那个在义庄差点把它冻住的“猎物”。
此时此刻,那个猎物身上,散发出了一股令它无法抗拒的气息。那是“王”的标记,也是它进化的钥匙。
如果不吃了她,它这辈子也就是个只会蹦跶的行尸走肉。
但如果吃了她……
“吼——!”
僵尸扔掉了手里的断臂。
它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咆哮,那张已经烂了一半的脸上,竟然显露出一种极其人性化的贪婪表情。
它转过身。
那双僵硬的膝盖竟然微微弯曲,接着猛地发力。
嘭!
泥土飞溅。
那个穿着清朝官服的身影,化作一道黑风,再一次朝着任家镇的方向,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