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闷响。
秋生的后背狠狠撞在回廊的朱红立柱上,连带着整个廊檐都颤了三颤。他顺着柱子滑坐下去,一口血喷在胸前的坎肩上,那是真的红,在惨白的月光下刺眼得吓人。
这一幕,正好撞进回头张望的林岁岁眼里。
太快了。
从秋生提剑冲上去,到剑断人飞,总共也不过眨两下眼的时间。
那个平时拽得二五八万、总嫌弃她是个拖油瓶的秋生,现在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瘫在那儿。
而那头穿着清朝官服的僵尸,甚至没正眼看他。
它那双灰白浑浊的眼珠子,依旧死死锁着林岁岁逃跑的方向。它膝盖微弯,黑紫色的指甲在空气中划出凄厉的风声,那是准备起跳的前兆。
跑。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
只要冲进文才的房间,那里有糯米,有墨斗线,哪怕那是根救命稻草,也好过在这里等死。
林岁岁的脚确实还在动,布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
可就在这时,那僵尸动了。
它没有追她。
它似乎嫌地上的那只“苍蝇”还没死透,那个庞大的身躯竟然在空中硬生生折了个向,乌黑的双臂平举,直挺挺地朝着瘫坐在地、正挣扎着想要起身的秋生插了过去!
那指甲足有三寸长,像五把生锈的钢刀。
这一下要是插实了,秋生的脑袋就会像烂西瓜一样多出五个窟窿。
这一刻,没有什么漫长的回忆杀,也没有什么权衡利弊。
吱——!
布鞋底在青石板上狠狠一蹭,带起一阵刺耳的摩擦音。
正在狂奔的林岁岁猛地刹住车,身体因为惯性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差点栽倒。她强行扭过腰,死死盯着那道即将扑杀秋生的黑影。
我不跑了!
她伸手在自己胸口猛地一拍。
那些平日里哪怕只是泄露一丝都会让她手脚冰凉、像是掉进冰窟窿里的阴气,此刻被她毫无保留地扯开了闸门。
给我出来!
轰!
义庄原本就阴冷的空气,骤然降到了冰点。
如果说刚才的林岁岁只是一个散发着幽香的点心,那现在,在彻底释放了纯阴之气的瞬间,她就是黑夜里唯一的一盏探照灯,一轮挂在头顶的烈阳!
那是对邪祟最极致、最疯狂、最无法抗拒的诱惑。
【警告!纯阴体质全面爆发!】
【阴煞入体速度:500%……600%……】
【剩余阳寿:01天23小时……01天18小时……】
视网膜左上角的鲜红数字,像坏掉的码表一样疯狂跳动。
每一秒流逝的不是时间,是她的命。
半空中。
那头原本已经快要触碰到秋生头皮的僵尸,动作极不自然地一僵。
它那僵硬死板的脖子,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一点点转了过来。
原本空洞的眼眶里,竟然多出了一种名为“贪婪”的情绪。相比于那口纯阴之气,地上那个只有几两臭肉的道童,简直就像是嚼过的甘蔗渣。
“吼——!”
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混浊的低吼,那是野兽看见鲜肉时的兴奋。
它舍弃了秋生。
那道黑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残暴的弧线,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和腐烂气息,朝着林岁岁笔直地射了过来!
哪怕隔着七八米,那股扑面而来的恶风都刮得林岁岁脸颊生疼。
太快了!
这就是二十年的老僵尸?
林岁岁没躲,或者说,她根本来不及躲。
她只是把右手探进了怀里。
那里有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因为一直贴身放着,还带着她的体温。
锁阳符。
这是秋生画的,虽然那个家伙画符的时候还在吐槽她“身体虚得像个漏斗”,但这张符里,锁着的是那个修道少年最蓬勃、最精纯的一口元阳气。
你不是喜欢阴气吗?
那就让你尝尝这个!
五米。
三米。
一米!
僵尸那张青黑腐烂的大脸在视野中极速放大,甚至能看清它嘴角挂着的暗红色干血。
林岁岁没有把符贴给自己。
她在僵尸即将扑到身上的刹那,不退反进,右手抓着那个三角符,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朝着那张恶心的脸上狠狠呼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
三角符正中僵尸的面门。
嗤——!
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冷水里。
符纸内蕴含的阳气与僵尸体内的尸气剧烈碰撞,瞬间炸起一团白烟。
“吼!!”
僵尸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前进的势头被硬生生阻了一阻。
但,也仅仅是一阻。
它的惯性太大,力量太强。那只乌黑的利爪虽然偏了几分,却依然带着致命的劲风,朝着林岁岁的咽喉扫来。
躲不开了。
林岁岁甚至能感觉到那指甲尖端传来的刺骨寒意,皮肤上的鸡皮疙瘩在那一瞬间炸起。
要死在这里了吗?
不。
就在那利爪距离林岁岁的脖子只有不到半寸,甚至已经割断了她几根碎发的瞬间。
咻!
一道金红色的流光从天而降,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残影。
“当!”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炸开。
那不是什么光效,而是一把由红绳编织、古铜钱串成的金钱剑!
那柄剑带着千钧之力,精准无比地钉在了僵尸伸出的手臂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僵尸那钢铁般的手臂打得向下一沉。
紧接着。
一道灰色的身影从屋檐上一跃而下。
他没有摆什么花架子,落地的时候,双脚重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稳得像是一座山。
他挡在了林岁岁面前。
那并不宽厚的背影,在这一刻,却把所有的腥风血雨都隔绝在外。
九叔!
那僵尸被金钱剑击中,似乎有些忌惮,向后跳了一步,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它那张被锁阳符炸得焦黑了一块的脸上,满是狰狞。
“哪里来的孽畜,敢在我的义庄撒野!”
九叔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呈剑指,凌空一引。
“起!”
那把插在地上的金钱剑仿佛有了灵性,嗡鸣一声,自行飞回他的手中。
他根本没给僵尸喘息的机会。
“秋生!带人走!”
九叔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脚下踩着七星步,手中的金钱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八卦虚影,整个人欺身而上。
那僵尸也是凶悍,仗着铜皮铁骨,竟然不退反进,双臂横扫,想要把眼前这个碍事的老道士撕碎。
砰!砰!砰!
一人一尸在院子中央瞬间交手了数个回合。
九叔的身法极其灵活,每一步都踩在僵尸攻击的死角。他手中的金钱剑每一次挥动,都会准确地打在僵尸的关节大穴上,激起一阵阵火星和白烟。
“吼!”
僵尸被打得连连后退,身上的官服被金钱剑割得破破烂烂,露出里面发黑发紫的皮肉。
此时,不远处的秋生终于缓过一口气。
他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妈的,这老古董劲儿真大……”
他一瘸一拐地冲到林岁岁身边,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死丫头,你不要命了?!刚才那是你能挡的吗?”
秋生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后怕。
刚才那一幕,真的把他吓得魂都飞了一半。要是九叔晚来半秒,这丫头现在就已经身首异处了。
林岁岁想笑一下,告诉他自己没事。
可嘴角刚动,一股强烈的眩晕感就冲上了天灵盖。
刚才那全面爆发阴气的一下,不仅烧掉了她快两天的阳寿,更是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体力。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去。
“喂!喂!”秋生吓了一跳,连忙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架住她,“别在这儿晕啊,大佬还在打架呢!”
扬中。
九叔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
这任老太爷虽然吸了二十年地气,凶悍异常,但毕竟刚起尸不久,还没有成气候。再加上刚才被林岁岁那不要命的一符破了面门的尸气,现在又遇到九叔这种宗师级的高手,根本只有挨打的份。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
九叔突然一声暴喝。
他咬破中指,将一滴精血抹在金钱剑上。
嗡!
金钱剑红光大盛。
九叔脚踏天罡,整个人高高跃起,双手持剑,对着僵尸的天灵盖狠狠劈下!
那僵尸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
它本能地举起双臂想要格挡,但那红光竟然视铜皮铁骨如无物,直接切开了它的双臂,在它胸口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焦痕。
“嗷——!!”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响彻夜空。
那僵尸被这一剑劈飞出去五六米,重重砸穿了义庄的大门,滚到了外面的荒野里。
它没死。
这种级别的僵尸,除非烧成灰,否则极难杀死。
它在地上打了个滚,似乎知道里面那个道士不好惹,再也不敢停留,手脚并用地从地上弹起来,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漆黑的树林里。
“想跑?”
九叔提剑就要追。
“师父!别追了!师妹她不行了!”
秋生焦急的喊声让九叔的脚步硬生生顿住。
他回头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只见林岁岁瘫软在秋生怀里,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像纸一样。更可怕的是,即便僵尸已经跑了,她身上那股让人心悸的阴寒之气,竟然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甚至,还在加剧。
周围地上的青石板,竟然以她的身体为中心,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九叔几步冲过来,一把扣住林岁岁的手腕。
刚一接触,他就触电般地缩了一下手指。
好冷!
简直就像是在摸一块万年寒冰。
“师父,怎么了?”秋生看着九叔难看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她是不是被僵尸抓伤了?但我刚才看过了,没伤口啊!”
九叔没有理会秋生,他迅速并指如刀,在林岁岁身上的几处大穴连点数下,试图封住那股外泄的阴气。
但这就像是用几根木棍去堵决堤的洪水,根本无济于事。
【警告!纯阴之体处于失控边缘!】
【阳寿剩余:00天23小时59分……】
林岁岁虽然闭着眼,但意识里那个鲜红的倒计时,却像是催命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在她的神经上。
不到一天了。
刚才那一下爆发,虽然救了秋生,但也彻底毁了她原本勉强维持的平衡。
这具身体,就像是个被点燃的火药桶,现在引信已经烧到了尽头。
九叔收回手,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看着那个倒在秋生怀里、此时连眉毛上都开始凝结冰霜的女孩,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先把她抱进停尸房,放在祖师爷的神像下面。”
“啊?停尸房?不用去卧室吗?”秋生愣了一下。
“去卧室她就死定了!”
九叔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不仅有怒其不争,更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文才,去把所有的糯米都搬过来,还有那坛封了三十年的女儿红!”
九叔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黄布袋里掏出一沓符纸,但拿出来的瞬间,他就摇了摇头,又塞了回去。
普通的镇尸符,压不住这么纯的阴气。
这是命格在崩坏。
“师父,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尸毒攻心了?”文才这时候才一瘸一拐地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还抓着半把糯米。
“比尸毒麻烦一百倍。”
九叔看着林岁岁那张越来越透明的脸,沉声说道:
“她是把自己的命灯给点爆了。”
“今晚要是压不住这股气,别说等到明天太阳出来,半个时辰后,她就会变成比那任老太爷还要凶的厉鬼!”
秋生闻言,手一抖,差点没抱住怀里的人。
“那……那怎么办?”
九叔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今晚是满月,阴气最重的时候。
偏偏在这个时候爆发……
这是天要绝人之路吗?
突然,林岁岁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抓住了秋生的衣领。
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里面没有黑眼球,也没有眼白,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死气,就像刚才那个僵尸一样。
“冷……”
一个字,从她青紫的嘴唇里挤出来。
紧接着,她张开嘴,朝着秋生那跳动着温热脉搏的脖颈,狠狠咬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