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离开林将军,会快乐吗……
宋宜走进书房, 还没来得及拦下,暮山便已经紧紧跟了上来。
他关上了书房的门,眼里满是担忧, “殿下,您真的已经决定了吗?”
宋宜坐在椅子上,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俊美的面容显得有些疏离。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暮山身上。记得第一次见到暮山,是在太安城一条肮脏僻静的巷尾。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推搡辱骂,那孩子明明怕得发抖, 却依旧梗着脖子, 挥舞着没什么力气的拳头。
转眼间, 这个被他从那群孩子手中带回来的小少年,已经跟在他身边整整十年了。
宋宜并未回答暮山的问题,而是从桌子上的盒子里拿出一封泛黄的信封, 放在桌面上, “暮山, 你还记不记得, 你刚学会写字没多久的时候, 写下的这封信?”
暮山一愣,目光跟着宋宜, 落在了桌子上的信上。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自己的名字。
暮山喉结滚动, 眉头紧蹙, “殿下”
宋宜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拿起信封,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突然笑了起来,“你个头比清晏小, 力气也不够,回回都打不过,可回回都不服输,下次见了面还是要冲上去。每次我从宫里回来,十次有八次,都能看见你鼻青脸肿地蹲在院子角落。”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信封上:“这封信,就是在那时候写的。我问你,对未来有什么愿望,写下来,封好,等以后看看实现了没有。你当时想了很久,才歪歪扭扭地写下”
他抬起眼,看向暮山,清晰地吐出那几个字,“‘想去最南边看看是什么样子’。”
“殿下,这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暮山急忙打断宋宜,他已经猜到后面宋宜会说什么,但是他不想听。
宋宜摩搓着信封,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出去看看。不仅仅是南边,还有沙漠,雪山,江河湖海。你书房里那些偷偷搜集的游记和地方志,我都知道。正好,趁现在这个机会,去外面走走吧。天大地大,去看看你曾经在书里读到过的风景,去尝尝不同的食物,见见不同的人。不必再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守着这些无谓的争斗。”
“不,我不要。”暮山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他向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边缘,“您要是这样说,那我小时候还发过誓呢!我说过要永远跟在您身边,保护您!”
“暮山,何必呢。”
宋宜微微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看着暮山的样子,似乎有些于心不忍,“这太安城太大了,大到能困住无数人的一生,让他们在这里汲汲营营,勾心斗角,直到生命的尽头;可它又太小了,小得一年四季,景色都相差无几,抬头永远是这片被宫墙切割过的天空。既然现在有机会让你真正自由,为何还要把自己绑死在这里呢?外面的世界,广阔得很。”
“那您呢?” 暮山紧紧盯着他,不肯退让,“您不是也要离开吗?让我陪着您!无论您去哪里,我都跟着!就像这些年一样!”
宋宜摇了摇头,“我当初把你从巷子里带出来,教你习武识字,却也把你拉进了这些永无休止的明争暗斗,卷进了这滩肮脏的浑水。这些本不该是你的命运。”
他抬眼,直视着暮山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你和清晏,还有其他一直跟着我的人,都应该自由了。去过你们自己真正想过的生活,不必再为我背负什么,也不必再在这泥潭里打滚。”
暮山一动不动的望着宋宜,他不知道昨天在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宋宜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不,或许变化早已开始,只是那些细微的征兆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直到此刻,大厦将倾,他才惊觉地基早已松动。
“那”暮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问出一个他隐约猜到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要问的问题,“那林将军呢?您要告诉他吗?”
宋宜摇了摇头,“不了,让他知道,他绝对不会同意的。”
“可我还是不明白!” 暮山知道宋宜的决定不会再改了,他满是不解的脸上,掺杂着痛苦,“殿下!您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甚至,甚至冒了那么多险!为何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说离开就离开?那静妃娘娘呢?您不是一直”
暮山知道,宋宜一直将静妃的安危与处境放在心头最重的位置,为此隐忍,为此筹谋,为此甘愿被困在这太安城的囚笼里。为何如今连这一点,也仿佛可以轻易抛却了?
宋宜没看暮山,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有点空洞。
“不需要了。”他轻声说,“她从来就不需要,而我,本就厌倦这些。”
厌倦这永无止境的算计与权衡,厌倦每天都要与不同的人虚与委蛇,厌倦身边每一份看似亲近实则充满试探与利用的关系,厌倦这金碧辉煌下流淌的冰冷与窒息,厌倦这建立在谎言、背叛与猜忌之上的整个令人作呕的世界。
这轻飘飘的“厌倦”二字,背后是经年累月积压下来的,足以将一个人从内部彻底掏空的耗损。
这几个字,彻底堵住了暮山所有未出口的劝谏与疑问。
书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暮山缓缓开口,“那殿下,离开了太安,离开林将军,会快乐吗?”
宋宜神色一顿,目光收回,重新落在了暮山的脸上。
暮山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答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擦了一下通红的眼眶,声音哽咽。
“我只是,只是觉得不公平。为什么您生来便要遭受陛下如此猜忌?为什么您无论做什么,不做什么,都好像是一种错?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一个诺大的太安城,竟会容不下两个只是想要在一起的人?”
他知道这话僭越,知道这话幼稚,可他忍不住,这似乎是他能为他的殿下发出的唯一一点微弱的不平之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完。
“我知道,您心意已决,我再说什么都是枉然。属下,属下只求您一件事。”他望着宋宜,“若是离开已成定局,属下求您离开之后,无论如何,都要比现在活得轻松些,快乐些。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说完,他不再看宋宜的表情,猛地低下头,朝着宋宜的方向,标准地行了一个礼。
“属下告退。”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响,将世界完全隔绝在外。
宋宜缓缓闭上眼,将头仰靠在椅背顶端,脖颈的线条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
接连两日的惊变,如同两块巨石轮番砸下,将那些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情绪硬生生压实,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此刻,当一切似乎都已落定,当所有的挣扎与选择都被强行画上句号,一股巨大的虚脱感漫涌上来,将他淹没。头脑里不再有纷乱的思绪,不再有尖锐的痛苦,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嗡嗡作响,却又寂静得可怕。
他是真的累了。累到连维持一个简单的坐姿,都好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失神地望向高高的房梁和幽暗的天花板,目光没有焦点。半晌,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举过头顶,伸向那片虚无。
烛光从侧面照来,在他修长的手指边缘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望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在昏暗光线中看不真切。
好奇怪,他想。
当脑子必须不停地转动,不断地权衡、谋划、承受时,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麻木地运转,竟不觉得有多累。可一旦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所有的疲惫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倾泻,瞬间就能将人彻底冲垮。
他就这样举着手,怔怔地望着,仿佛那只手不属于自己。眼皮越来越重,视野渐渐模糊,高举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他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呼吸变得绵长,紧绷的肩颈在无知无觉中微微松弛。书房内只剩下烛火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他陷入沉睡后偶尔轻轻颤动的眼睫。
他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没有朱红宫墙,没有利益得失,也没有那些时刻悬在头顶的利剑。
阳光很好,是那种暖融融的午后阳光,透过院墙边一株老槐树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还有街道上传来的吵闹声。
这是一处干净整洁的小院,青砖铺地,墙角开着几丛应季的小野花。院中石桌上,还摊着未收起的笔墨和半幅未完成的画。
宋宜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他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衬得他眉眼清朗。
“林向安,”他刚进门就喊了起来,“快别忙了,歇会儿。我刚从东街那家新开的点心铺子买的栗子糕,听说味道不错,你尝尝。”
院子的另一头,林向安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低头仔细擦拭着一杆长枪。听到声音,他猛地抬起头。阳光落在他脸上,看到宋宜,他眼睛倏地亮了。
他一下子站起来,他顺手将擦枪的软布搭在枪杆上,几步迎过来,目光落在食盒上,又移回宋宜脸上,带着点期待:“东街新开的?我还没去过呢。”
说着,很自然地接过了食盒。
两人走到石桌边坐下。林向安打开食盒盖子,浓郁的,但似乎有些过于甜腻的栗子香气飘散出来。他拈起一块,看了看色泽,然后咬了一口。
眉头几乎是立刻就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细细咀嚼着,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
“唔”
他咽下那一口,又看了看手里的糕点,表情有点纠结,但还是诚实地说,“宋宜,你是不是被那铺子坑了?这栗子糕味道有点怪。”
“哦?怎么怪了?”宋宜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眉眼弯弯。
林向安没察觉到什么异样,只当是寻常讨论吃食,很认真地品评起来:“栗子香味是有的,但不够醇厚,像是掺了别的东西。甜味也太直白了,齁嗓子。最要紧的是这口感,”他又掰开一点看了看,“不够粉糯细腻,有点黏牙,火候怕是没掌握好,要么蒸过头了,要么栗子没碾够碎。”
他放下手里那块,又看看食盒里其他几块,摇了摇头,“而且这做的也不好看,也不如西街王婆家做的好吃。反正,不值这个价钱。下次别去那家买了。”
点评完毕,他才抬眼看向宋宜,却见对方依旧维持着支着下巴的姿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神幽幽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林向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眨了眨眼:“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确实不太好吃啊。”
“你这分析的还头头是道。”
林向安耸耸肩,“没办法,跟你学的。”
宋宜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放下支着下巴的手,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林向安啊”
“嗯?”
“这栗子糕,”宋宜嘴角的弧度加深,“不是买的。”
林向安一愣:“啊?那是”
“是我做的。”宋宜笑眯眯地,一字一句道。
“”
林向安整个人僵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看看食盒里被自己批评得一文不值的糕点,又看看宋宜那副“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脸上瞬间精彩纷呈,红晕从脖颈迅速蔓延到耳根。
他看着手里的那一块栗子糕,试探地反问道:“真的?”
宋宜也拿出一块,吃了一小口,“对啊,骗你干什么,有这么难吃吗?”
“嗯”林向安看了看手里的栗子糕,“你要是说是你做得,那我可以放宽一点点评的标准。”
宋宜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林向安的腮帮子:“傻不傻,不好吃就是不好吃,我又不会生气。第一次做,能成形就不错了。”
林向安趁机捉住他作乱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坏笑起来:“既然这样说的话,我觉得这个栗子糕实在是太差劲了。你说,怎么会有人做的栗子糕如此之”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宋宜似笑非笑的盯着他,手指微微用力捏着林向安。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宋宜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被他握住的手指悄悄用力反掐了一下。
林向安“嘶”了一声,立刻抬眉:“诶,刚才谁说不生气的?”
“没生气呀。”宋宜笑得温柔和煦,另一只手却已利落地扣住了林向安的手腕,“走,我们进屋,好好细说这栗子糕。”
睡梦中的宋宜,紧蹙的眉心一点点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向上勾起——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太安城的年关一向热闹。
夜色刚落,长街上已是灯火如昼,爆竹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地炸开,像是把一整年的喧闹都攒到这一刻。
宋宜嫌吵,本不想出门。
可最终,还是被林向安一句“看看也好”给劝了出来。
两人站在城楼偏僻的一段回廊里,避开了人群,只能远远望见街市灯河蜿蜒,映得夜空明亮。
风有些冷。
宋宜裹着狐裘,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侧头看林向安:“林将军,这就是你说的热闹?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不是不喜欢人多吗?”林向安道,“这里是我提前找好的地方。看景色,正好。”
宋宜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
确实极好。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骤然划破夜空,烟火冲上云端,在高处炸开,金红色的光一层一层铺散下来,映亮了整座城。
宋宜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又一年了。”
林向安“嗯”了一声。
“你许愿了吗?”宋宜问。
“没有。”
“为什么?”
“没什么想要的。”
宋宜偏头看他,眼尾带着点笑意:“骗人。”
他顿了顿:“那我替你许一个。”
林向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宋宜已经合上了眼。
烟火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明明灭灭,神情难得认真了起来。
片刻后,他睁开眼,转头看向林向安:“好了。”
“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宋宜勾起唇,“不过今晚,我很满意。”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
林向安心口微微一紧,还未细想,宋宜已经向前一步,靠了过来。
他额头轻轻抵在林向安的肩侧,“新年快乐,林向安。”
那一瞬间,林向安的呼吸明显乱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宋宜已经抬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人拉近,吻了上去。
林向安身体僵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放松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宋宜的衣襟。
烟火在夜空中一声声绽开,人声喧哗热闹。
可这一刻,回廊之上,仿佛只剩下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几个心跳,又或许已地久天长。
宋宜退开少许,唇角还带着笑,低声道:“好了。”
他看着林向安微红的耳尖,语气带着几分得逞后的轻佻:“这一年,总算没白过。”
林向安没有退,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伸手,将宋宜抱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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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说实话,我是想零点发的,但是没写完[托腮]
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顺顺利利,开开心心。
祝大家有个好梦[抱抱]
第82章 第 82 章 只是亲你,不干别的
等宋宜睡醒的时候, 视线里先是一片带着光晕的模糊。意识像沉在水底的浮木,晃晃悠悠,迟迟不肯彻底浮出水面。
这场过于旖旎温存的梦境在他脑海里盘踞, 不肯离开。他眼神空茫地对着头顶的天花板,好一会儿都没能聚焦,整个人仍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直到右臂传来一阵清晰的,如同千万细针攒刺般的酸麻感, 这尖锐的知觉才像钩子一般, 猛地将他涣散的思绪拖拽回现实。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那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 一阵更强烈的麻意混合着刺痛瞬间袭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彻底清醒了。
他皱起眉, 试图站起身。然而就这么一动, 因为始终维持一个姿势, 后脖颈又酸又僵。
“真是什么都有代价啊。”他低低开口, 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自言自语。
他轻轻甩了甩那刺麻不已的右臂, 试图加速血液回流,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做个难得的美梦, 醒来还得付这‘筋骨劳损’的账。”
接下来的半个月, 宋宜可以说是很忙。
他将过往数年乃至十数年经营的一切,不着痕迹地拆解、归置、转移。
他最先处理的是百花楼。
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在那间最熟悉的上房,他将一个装着地契和过户文书的盒子推到了李明月面前。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语气平和, 听不出什么情绪,“百花楼能有今日气象,九成是你的功劳。如今这地契交到你手上,往后,你就是这里名正言顺的老板了。”
李明月怔住了。她的手指悬在盒子上方,微微颤抖。
“殿下”李明月声音有些哽咽,这个地契一出,她立刻明白宋宜想干什么了。这是切割,是告别,是为一段漫长的关系画上句号。
“这么快吗?”
宋宜看着李明月眼眶微微泛红,他叹了口气,“怎么一个个的,都摆出这幅样子。我不过是离开太安城,出去走走,散散心。别哭,这么好看的妆,花了可不好看。再说了,这百花楼归到你名下,不是你一直以来最大的念想吗?是好事,该高兴才对。”
百花楼是李明月的心血,是她从一片狼藉中一手打理出来的,她最希望的,就是拥有一份完全属于自己的产业。
然而,李明月却把盒子推了回去,“我不要,你拿着,说不定你哪天还会回来。你给我,不就是做好了不回来的打算吗?”
宋宜看着被推回的盒子,无奈的笑了起来,“都过完户了,说给你,就是你的了。至于回不回来”
他略一停顿,声音飘忽了一瞬,“那是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或许我哪天在外面逛得腻了,想念太安的酒菜,就又回来了呢?”
说完,他一转话题,“我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李明月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退下去,点点头,“好了。”
“行,那就没什么事了。”宋宜站起身,这一次,直接拿起那个盒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李明月怀里,“拿着吧,这本来就该属于你。往后,好好经营,过你自己的舒心日子。”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门外走去。
李明月抱着突然被塞入怀中的盒子,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转角。她低头,看着怀中沉甸甸的木盒,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久久未动。
走出百花楼时,午后喧嚣的市声瞬间包裹而来。
他站在阶前,回头望了一眼那熟悉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这块招牌下,曾吞吐过多少真真假假的消息,交织过多少错综复杂的关系,又见证过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深夜密谈与利益交换。这里曾是他延伸出去的触角,是他棋盘上一枚重要的棋子。
如今,这枚棋子被他亲手从棋盘上提起,擦拭干净,放归它原本该在的,阳光之下的位置。它终于能只做一家纯粹的、宾客盈门、生意兴隆的寻常酒楼了。
暮山的安置,宋宜思虑得更久。
钱财是必须的,他给暮山备下了一份极其丰厚、足够他锦衣玉食一辈子的资财,存在几家分号遍及各地的钱庄,取用方便。
他挑了一个夜晚,将几张却盖着特殊印鉴的文书递给他。
“这是几处通关文牒和路引,”宋宜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用的都是干净的身份,与王府,与我,都再无瓜葛。南边的海港,西边的商路,北边的互市只要你想,都可以畅通无阻。”
他顿了顿,看向暮山紧抿的唇和低垂的眼,“你曾说过想看沙漠孤烟,长河落日,江南烟雨,这些文书,或许能帮你走得更容易些。”
暮山没有去接那些文书,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能做的只有接受。
他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哑声道:“属下谢殿下成全。”
最让宋宜感到棘手的,是清晏。
这少年素日里活蹦乱跳,嘴皮子利索,插科打诨信手拈来,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看似是最好懂、也最不需费心安置的一个。可当宋宜真正静下心来,细思他的去处时,才惊觉自己竟有些看不清这孩子的底。
此刻,宋宜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后,目光越过庭院。暮山正被清晏生拉硬拽着,手里塞了根简陋的鱼竿,满脸无奈地走向府中那方小小的池塘。
清晏在旁边手舞足蹈,不知在说些什么,脸上的笑容在阳光里明媚灿烂,无忧无虑。
宋宜望着那鲜活的身影,少见的,感到一丝茫然。清晏,他该将他引向何方,才能既护他周全,又不违背他或许深藏不露的本心?
所有人与事的安置,都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被宋宜亲手搬开,又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他认为安全平稳的位置。
当最后一项隐秘的文书被火漆封缄,送离太安城,府中那些惯常往来、各怀心思的面孔也逐渐稀疏下来时,宋宜忽然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以及随之而来的是漫无边际的空茫。
该做的,似乎都已做了。剩下的,便是等待那个既定的日子,以及剩下的与林向安相伴的时光。
这剩下的时光,被他珍而重之地挥霍着。
他知道林向安无需“安顿”,他所要做的,只是在时间到来之前,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于是,宋宜把余下的时日,全数留给了林向安。
他卸下了所有不必要的顾忌与伪装,不再计算得失,也不再压抑那份日益汹涌的眷恋。
林向安来府上的次数比从前多了,往往一待就是一整日。两人不谈正事,更多的时候,只是并肩坐着。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书房的窗被支起一半,风穿堂而过,带着庭中青草与新泥的气息。林向安在案前批阅军中递来的几份简报,神情专注。
宋宜却没什么耐心看字。
他靠在软榻上,一手支着额角,目光始终落在林向安身上。
林向安被一直盯的有些不自在,“你若无事,就别一直盯着我。”
宋宜笑了一声,起身走过去,直接坐到案边,伸手抽走他手里的文书。
“我有事。”
“什么事?”
宋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俯下身,凑得极近。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看你。”
林向安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地往后微仰,却被宋宜直接扣住了下巴。
“躲什么。”宋宜低声道,拇指在他下颌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段时日,你不是也没躲?今日这是干嘛?”
林向安喉结微动,最终还是没挣开,只是低声道:“这里是书房。”
“我知道。”宋宜应得很快,还有些理直气壮,“所以我只是亲你,不干别的。”
话落,他便低头吻了上去。
唇贴上来时,气息相缠。宋宜掌着他的下巴,控制着角度,慢慢地吻着。
林向安顺着他,主动迎上来,愈吻愈烈。
宋宜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失控,指尖微微收紧,又很快克制住,只在他唇边轻咬了一下,便退开。
“乖。”
林向安耳根泛红,低声道:“你最近,感觉有些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宋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指尖仍摩挲着他的唇角。
林向安脱口而出:“感觉这几天更黏人了。”
宋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不喜欢?”
林向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把被他抽走的文书拿了回来,“没有,你想黏,就黏。”
宋宜没有再闹他,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林向安继续低头做事。
有时,他们会一起出城。
不去热闹的地方,只往城外走,沿着春水新涨的河岸慢慢行。宋宜走得很慢,林向安便也放慢了步子。
风吹过来,宋宜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握住了林向安垂在身侧的手。
林向安侧头看他。
“别看我。”宋宜道,“看路。”
可他却没有松手,反而将那只手拉得更近,最终十指相扣。
宋宜走在前头,语气轻快:“林向安。”
“嗯。”
“春天好不好?”
“好。”
“那就多走一会儿。”
林向安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春天好就要多走,也没有问要走到什么时候。他只是任由宋宜牵着手,踏着松软的泥土,沿着蜿蜒的河岸,走向目力所及的更远的地方。仿佛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
傍晚回府时,天色尚亮。宋宜在门前停下脚步,忽然转身,将林向安拉近,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宋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还有十天。
九天。
八天
而这些天,林向安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军中事务,他逐渐往副将手中分;一些本该由他亲自裁决的军务,他开始只作旁听。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既不突兀、也不显得刻意的时机,向皇上递上那封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敲过无数遍的辞呈。
等那一切尘埃落定,他便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到宋宜身边。
林向安不知道的是,这些宋宜早就知道了。
宋宜听着林向安这几日在司卫营中的动向,攥紧了手,轻声道:“他在给我铺路。我总不能,连这点心思,都不让他做完。”
只是,等他终于铺好那条自以为通往“以后”的路时,宋宜,早就不在原地了。
其实,这些夜晚,宋宜并非毫无动摇。在独自面对无边寂静时,巨大的迷茫时常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一遍遍扪心自问:这样做,对林向安而言,真的对吗?如此欺瞒,如此决绝地不告而别,将他所有的努力与期盼都化为泡影,是否太过残忍?他是不是应该,至少给他一个解释,一个选择的机会?
可每一次,理智都会冰冷地压过这些软弱的念头。他知道林向安的性子。若是坦言,林向安绝不会放他独自离开,哪怕与整个朝廷为敌,他也定会跟随。
而那,恰恰是宋宜最不愿看到的结局。他不能让林向安为他放弃一切,背负更多,卷入更深的危险。他的离开,本就是为了让留在太安的人能够解脱,能够安全,能够拥有不必再担惊受怕的未来。
与林向安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是在预支生命最后的欢愉。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却甘之如饴。
沙漏中的沙粒飞速流泻,他捧不住,留不下,只能在这最后的倒计时里,竭尽全力地感受、铭记,然后,准备好面对沙漏见底后,那无边无际的虚无——
作者有话说:[爆哭]
第83章 第 83 章 我要你
这一天, 终究还是来了。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即便宋宜已在心底预演了无数遍,当它真正降临时, 那股尖锐的钝痛,依然鲜明得超出了所有准备。
天色渐沉,太阳在一点点下落。
宋宜独自站在庭院的小池塘边,池水被晚霞染成一片晃动的碎金。他望着水中的倒影,发着呆。
就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打破了庭院的寂静。宋宜微微侧身, 看见林向安步履匆匆地朝他走来。
“怎么了?这么着急。”宋宜转身面对他, 脸上迅速挂起讶异的神情,仿佛真的对他的到来感到意外。
林向安在他面前停下,眉头紧皱:“刚接到的紧急通知, 让我明日一早就出城, 往北边去巡查几处驻防。”
“巡查?”宋宜听后, 也跟着皱起眉头, “这么突然?以往这种例行巡查, 不都是提前几日知会的么?”
尽管这件事本就是宋宜提出的,可亲耳听到时, 心脏依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传来持续的绞痛。
“说是那边有些不太平, 需要尽快摸清情况。”林向安眉头微蹙,显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感到些许疑虑,但君命难违,“去大约四五日。”
宋宜点了点头,“知道了, 明日出城注意安全。”
林向安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宋宜面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好像有些迟疑。
“怎么了?”宋宜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还有别的事?”
林向安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宋宜微凉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低声开口,声音里透着不安,“从接到命令开始,我心里就乱得很。总觉得不踏实,空落落的,好像要发生什么事。宋宜,我,我有点心慌。”
不是担忧他自己,而是总觉得宋宜会出什么事。
宋宜被他握着手,听到这话,整个人僵了一瞬。胸腔里那颗疼痛的心脏,似乎又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平静的伪装。
他迅速眨了眨眼,将眼底瞬间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随即反手握住林向安的手,甚至故意用了点力捏了捏,“你呀,就是天天绷得太紧,闲下来就开始瞎想。不过是出城巡查几日,能有什么事?”
林向安没有立刻被他的话安抚,目光依旧在他脸上探寻,那份不安感并未消散。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今晚能睡在你这里吗?”
宋宜握着林向安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行。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林向安那双眼眸中毫不掩饰的依赖、不安,以及那深藏其中的眷恋时,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那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轻易缚住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决心。
拒绝,在此刻显得如此冷酷,如此不近人情。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后共度的夜晚了。
“好。”
这个字,最终极轻地从宋宜唇间逸出。
林向安似乎松了口气,紧握的手也略微放松了些。他这才有心思留意到周遭的环境,目光扫过格外寂静的庭院,往日总能听见清晏那小子咋咋呼呼的声音,此刻也全然不闻。
“清晏呢?”林向安有些疑惑地问,“怎么没看到他?往常这时候,他不是最喜欢拉着暮山满院子折腾么?”
宋宜将目光移开,望向池塘,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异样:“那小子?谁知道又野到哪里玩去了,许是还没回来吧。”
他轻轻挣开林向安的手,换了个方式回握住,拉着林向安转身朝屋内走去,“先进屋吧,站这儿吹风。我让人备些饭菜,你也该饿了。”
林向安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今晚的宋宜,以及这过分安静的府邸,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可那份不安感被宋宜方才的应允和此刻寻常的态度稍稍冲淡,他压下心头的异样,跟了上去。
夜色,如同浓墨,缓缓浸染了整座府邸,也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这一夜,对两人而言,注定漫长而无眠,只是原因,截然不同。
宋宜本意是让林向安早些休息。他寻了安神的香料,亲自点燃,清淡的草木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散。
“明日还要早起赶路,早点睡吧。”
宋宜率先走到床边,褪去外袍,只着中衣,掀开锦被躺了进去。
林向安却并未如他所愿。他站在床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借着微弱的光线,凝视着宋宜侧卧的背影。白日里那份莫名的心慌,在此刻寂静的夜里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这寻常的晚上而再次翻涌起来。
他默不作声地也褪去外衣,上了床,面朝着宋宜的脊背,伸出手,指尖没有触碰,只是悬在咫尺之遥,要落不落。
“宋宜。”林向安低声唤他。
“嗯?” 宋宜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有些闷。
“你转过来。”
短暂的沉默。宋宜似乎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才缓缓转过身,平躺过来,目光看向天花板,并未与林向安对视。
林向安忽然倾身靠近,额头轻轻抵上宋宜的肩头,鼻尖蹭着他颈侧的肌肤,呼吸温热地喷洒在上面,让宋宜觉得有些痒。
“我心里还是慌。”林向安的声音低哑,贴着宋宜的皮肤响起,“总觉得,像是要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猝不及防地砸向宋宜最脆弱的地方。
这一瞬间,他几乎萌生了逃离这里的冲动,他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让林向安察觉到异样。
他放在被子里的一只手缓缓攥紧,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林向安贴着他颈侧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
“别瞎想,我在这里。”
宋宜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但对于林向安来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安抚力量。
这句话似乎点燃了林向安压抑在他心底因不安而更加炽烈的情感。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宋宜。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突然而猛烈,他扣住宋宜的后颈,不容拒绝地加深这个吻,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纠缠吮吸,似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填补心中因为不安而产生的空缺。
宋宜起初被动地承受着,任由林向安近乎掠夺般地亲吻。但很快,那所谓的冷静自持,在对方毫不保留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原本覆在林向安脸颊上的手滑到了他的后脑,微微用力,将他压向自己,同时开始有力地回吻。
唇齿交缠间,气息彻底紊乱。细微的水声和压抑的喘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宜在间隙中稍稍退开,呼吸急促,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他看着近在咫尺、眼尾泛红的林向安,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林向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明天还要去巡查。”
林向安呼吸沉重,胸膛起伏,“我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你。”
这三个字,斩钉截铁。
所有伪装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宋宜眼底最后一丝清明也被汹涌的情潮淹没。他不再犹豫,翻身,将林向安压在了身下。
位置颠倒,攻守易形。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晃动、纠缠。
直到精疲力竭,直到意识模糊,两人仍紧紧相拥。最后的时刻,宋宜伏在林向安汗湿的肩头,眼眶不知是什么缘故,看起来有些微红。他贴在林向安耳边,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林向安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似乎隐约捕捉到了那几个模糊的音节,但他真的太累了,只来得及用尽最后力气,将宋宜拥得更紧。
窗外,夜色最深,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
林向安已经沉沉睡去,而宋宜,则彻夜未眠。
他睁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近乎贪婪地凝视着林向安。听着他逐渐均匀却比往日略显沉重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温热。
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舍得浪费。他知道,天一亮,这个人就会离开,而自己,也将踏上一条再无归途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窗纸透出第一缕灰白。
林向安几乎是立刻惊醒,他今日需早起前往司卫营点卯,然后即刻出城。他转头看向身侧,宋宜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似乎睡得很沉。林向安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起身,穿戴整齐,又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终究没有忍心叫醒,只是轻轻的在他额角落下一个吻,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掩上的瞬间,宋宜,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又躺了许久,直到确认林向安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府邸重新被一片死寂笼罩,才缓缓坐起身。
他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面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开始发呆。
晨光一点点变得明亮,驱散了夜的残余,将庭院里的花木石板照得清清楚楚。
可宋宜却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点暗下去,冷下去。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林向安此刻应该已经出了城。他会想什么?或许还在为那莫名的心慌感到些许困惑,或许会盘算着如何尽快完成巡查,好赶回来赶回来,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宋宜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上的木纹。
他想象着林向安回来后,面对空寂府邸时的表情。起初或许是困惑,是不解,然后会是焦急地寻找,动用一切力量打探他的下落
当最终明白他真的走了,而且是刻意瞒着他、不告而别时,那张脸上,会浮现出怎样的神情?是愤怒?是难过?还是绝望?
仅仅是想象,就让宋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会恨他吗?大概会的吧。那样也好,恨比爱容易放下。或许时间久了,愤怒会平息,伤痛会结痂,林向安会慢慢接受这个事实,继续他原本就该光明璀璨的人生,娶妻生子,建功立业,将他宋宜逐渐淡忘在记忆的尘埃里。
这明明是他所期望的最好的结局。可为何一想到林向安可能会忘记他,心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地透着寒风?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脑海,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嫉妒的酸楚和巨大的恐慌几乎将他淹没。他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抵住额角,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画面。
不,不会的。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林向安不是那样的人。他那么固执,那么认死理。他认定的人和事,怎么会轻易改变?
可另一个更冷静、也更残忍的声音立刻反驳: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在漫长的分离,现实的磋磨,以及看不到希望的等待之后。你凭什么要求他永远停在原地,守着一段可能永无结果的过去?
两种声音在他脑中激烈撕扯,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就这样枯坐着,思绪纷乱如麻,一会儿是过往相处的点滴甜蜜,一会儿是未来可能的冰冷画面。阳光从窗棂的这边,慢慢移到了那边,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光边,却暖不进心底分毫。
从此,山高水长,或许再难相见。他唯一能祈求的,不是林向安的原谅或等待,而是希望上天垂怜,最终能赐予他所爱之人,平安,顺遂,以及无论有没有他参与的,真正的好人生。
哪怕那人生里,再也没有他宋宜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缓缓落在了面前的书案上。
案头除了惯常的文房四宝,还静静躺着一封没有封缄的信。信封是普通的纸质,上面没有署名,但宋宜认得那笔迹,是清晏。
宋宜的心微微一动。
他昨日对林向安说清晏不知野到哪里去了,并非全然是托辞。清晏确实从昨天午后就不见了踪影,暮山暗中找了一圈也未果。当时这封信已经放在了宋宜的桌子上。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信纸被抽出来,上面是清晏熟悉的字迹,比平时略显得潦草些,似乎写得有些急。
“殿下,
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离开太安城的路上了。
有些话,我憋了好久,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其实大概猜到您想做什么了。从您开始一点点把身边的人送走,从您看林将军的眼神里多了那些藏不住的难过,从您偶尔对着天空发呆时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我就猜到了。
您太累了,殿下。您总是想着要把每个人都安排好,把每件事都处理好,好像这样您才能放心地离开。可是,您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并不需要您这么努力地安排呢?李明月早就独当一面,暮山那小子一身本事去哪儿都能活得很好,至于我,您应该也清楚,我知道怎么在夹缝里找到自己的路。
您为我筹划的那些稳妥的去处,我心里明白,也感激。但我更想自己去闯一闯,看看没有您羽翼遮挡的天空,到底是什么颜色。这或许,也是您当年把我带回来时,内心深处希望我能拥有的吧?
所以,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我实在不忍心,亲眼看着您离开太安城的那一天。那场面一定很安静,也很难过。我怕我会忍不住哭出来,或者做出什么傻事,反而让您更不放心。不如就让我先走吧,用一个不那么悲伤的方式告别。
谢谢您这些年的照拂。虽然您总说我聒噪,嫌我麻烦,但我知道,您是真心待我好。这份好,我会记得很久很久。
此去山高水长,望您珍重万千。无论您去哪里,做什么决定,都请多为自己想一想。您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勿念。
清晏留”
信纸从宋宜指间滑落,轻轻飘落在膝上——
作者有话说:偷偷换了个新封面[害羞]
我尽量每天多更一点,快点让两人重逢
第84章 第 84 章 宜,善也。
他将清晏的信仔细折好, 重新放回信封,然后,从书案最底层的暗格中, 取出了另外几封早已准备好的信。
一封给暮山,里面是钱庄信物和最后的一些叮嘱。
一封留给府中的老管家,交代了府邸后续的处理。
还有一封厚厚的,没有署名,里面是他这些年来,暗中搜集, 整理的, 关于朝中某些势力、某些人的把柄, 一些足以搅动风云,却又被他死死按住未曾使用的秘密。这是他留给林向安最后的东西。若有一日,林向安陷入险境, 或需要自保时, 这些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将这几封信, 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 他再次看向窗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明晃晃地照着,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时辰, 差不多了。
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屋子, 目光掠过每一件熟悉的物品, 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向房门。
推开门的瞬间,明亮的阳光涌了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下眼。
他先去了宋存的府邸。
见他过来, 宋存并不意外,只是有些警惕的盯着他,“怎么?小九,你这时候过来,莫不是反悔了?”
宋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坐在了宋存对面,“三哥多虑了,我是来跟你谈一笔交易的。”
“哦?”宋存眉梢微挑,显然被勾起了兴趣,身体稍稍前倾,“什么交易?”
宋宜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掌心,“我手里,有些关于宋危的一些有趣的东西。足以帮你把他彻底扳倒,再无翻身之日。”
宋存身子一顿,宋危性格鲁莽,仗着淑妃得宠和几分军功,一直是皇位的有力争夺者,也是宋存目前最忌惮的对手之一。
宋危行事看似粗疏,实则背后有淑妃一族经营多年,根基不浅,宋存一直苦于抓不到能将其一击致命的把柄。
“说说。”
“用这个,换我离开后,凡我曾庇护、与我有关联之人,不得受任何牵连。林向安”宋宜停下把玩扇子的动作,目光直视宋存,“我要他平安,官复原职也罢,平稳卸任也罢,不受任何因此事而起的风波影响。”
提到林向安,宋存有些不解,“我很欣赏他,自然不会让他有事。”
“欣不欣赏那是你的事,我要一个你给我的承诺。”
宋存盯着宋宜看了片刻,似乎在衡量。最终,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伸出手掌,“好,若你手中的东西真有那般分量,我可以答应你。但前提是,它足够有用。”
宋宜也没多说什么,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宋存接过,展开。目光扫过纸上那寥寥数行字,他的脸色骤变,拿着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猛地抬头看向宋宜,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有一丝骇然。
“这当真?”
纸上所言,已非寻常的贪赃枉法或结党营私,而是动摇国本、触及君王最不能容忍之逆鳞的死罪。
五皇子宋危,非陛下亲生!
“自然。”宋宜收回手,重新拿起折扇,“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当年经手的稳婆、知情的老宫人,淑妃入宫前与情郎往来的密信,一应俱全。”
“你是如何”宋存忍不住追问,如此隐秘之事,宋宜如何能查得如此透彻?
宋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三哥可还记得,我小时候住的那间偏殿,是怎么烧起来的?”
宋存皱眉:“不是余云那丫头与你置气才纵火的?”
“一半一半吧。那里偏僻,淑妃在不得宠的年月里,曾悄悄在那里住过一段时日。有些不该留的东西,或许就藏在那里。一把火烧了,最是干净。可惜啊,我没死成,误打误撞,还找到了不少两人写的信。”
宋存听得心头一凛,背后竟渗出些许寒意。这意味着,在宋宜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掌握了这个足以致命的秘密,并且隐忍不发,攥在手里这么多年!
这不由得让他愈发觉得眼前的人危险。
“如此重量的筹码,”宋存努力平复心绪,声音仍有些发紧,“你就只换这些人的平安?”
这代价对他来说,简直太划算了。
宋宜耸了耸肩,靠着椅背开起了玩笑:“没办法,那不然你把太子之位让给我?”
“那还是算了。”宋存立刻摇头,但紧绷的神色明显松弛了不少,甚至带上了笑意,“好,我答应你。”
“证据,在我今夜离城之后,自会有人送到你手上。”宋宜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了,交易达成,没别的事了。告辞。”
“宋宜。”宋存忽然叫住他。
宋宜在门口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宋存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湛蓝的天空,那里有几只飞鸟掠过。
“为了这些人,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宋宜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天空,那飞鸟早已不见踪影。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对于三哥你来说,或许不值。每个人心里掂量的东西,分量不同。我嘛,可能比你想的,要重些感情。”
“噗嗤。”宋存竟笑出了声,摇了摇头,没有反驳,“你的头脑,其实很适合这里。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若站在我的对立面,定会是个极难对付的对手。可惜啊,感情这东西,在你心里的分量,终究是太重了。”
“保重。”宋宜不再多言,推门而出。
“保重。”
宋宜走出宋存府邸,阳光依旧炽烈。他眯了眯眼,没有停顿,朝着皇宫的方向,去到最后一个地方。
通报之后,他在偏殿见到了静妃。她对着那一院子的花草发着呆,侧影单薄。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看到宋宜,眼中有些惊讶。
“宜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宋宜屏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只余母子二人。他没有请安,也没有落座,只是站在殿中,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他向前走了几步,将一个盒子交给了静妃。
静妃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不知道宋宜是想干什么。
“母亲,”宋宜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这里面,是当年构陷外祖父、导致许家满门倾覆的,最关键的几个人证的下落,以及他们亲笔画押的供词副本。”
静妃猛地抬头,嘴唇颤抖,“你,你何时”
“前些日子,您与太后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宋宜打断她,语气平淡。
静妃的身体一僵。她以为那是绝对私密、绝无第三人知晓的倾诉与崩溃,却原来,早已被自己的儿子听了个清清楚楚。那意味着,她那些最不堪、最痛苦的内心剖白,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直面的怨恨与挣扎,宋宜全都知道了。
宋宜看着她的样子,下意识打算伸手去扶,但手还没抬起就落下了。
“这些证据,说与不说,何时说,怎么说,如何用,全凭您的心意与决断。这份证据,足以在合适的时机,撕开那道蒙蔽了世人、也困了您半生的污名,或许,能为外祖父讨回一点迟来的公道。”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眼中汹涌的情绪,继续道:“当然,这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洗刷冤屈;用不好,或许会引来更大的灾祸。如何抉择,您自己定。”
“当然,无论您作何选择,无论事后会面临何种境况,儿子都已做了安排。会有人接应您,保护您,给您一条即便离开宫廷也能安稳余生的退路。您不必再为身后的飘零无依而日夜惊惧。”
静妃双手颤抖的抚摸着盒子,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她看着宋宜,这个让她不愿面对,甚至被视为痛苦根源的儿子,此刻却像一座坚实的山,将她背负半生的最沉重秘密托起,并为她铺好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愧疚、感动、心疼,各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冲击着她,让她几乎无法言语。
“宜儿,我”
她哽咽着,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他。
宋宜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静妃的手僵在半空,泪水流得更凶。
“您爱过我吗?”
一个突兀的问题,就这样被宋宜轻轻问出。
问完,他先是一笑,也不看静妃,自己回答了起来,“其实,我已经知道答案了。那天,您不是同太后讲得很清楚了吗?我的存在,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只是,还是想把这个蠢问题,再问出来一遍罢了。”
他重新看向静妃,眼神认真又残忍:“我的出生,就像您给我取的这个‘宜’字一样,当初只是因为‘适宜’,因为需要,才被允许来到这世上。只是后来,我的存在,于您而言,大概连那点‘适宜’的价值都没了,只剩下无休止的痛苦和提醒,对吗?”
宋宜都没想到,自己说出这一番话的时候,竟然如此平静,没有撕心裂肺,没有哽咽。
原来,当真相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当失望积累到超越承受的极限,所有的激烈情绪都会沉淀下去,只剩下这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平静。
静妃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又无法反驳。
因为宋宜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核心。
见自己母亲无言以对的模样,他叹了口气,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母妃,儿臣今日是来向母后辞别。我要离开太安了,可能不会再回来了。这样也好。您以后就不必再因为看见我,而反复经历那些痛苦了。”
他后退一步,对着静妃,无视了她骤然睁大的泪眼,端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往后山高水长,望您珍重万千。”-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皇城,驶离那片承载了他所有童年渴望与成年挣扎的宫墙。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车厢内,宋宜靠在厢壁上,闭上了眼睛。良久,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缓缓坠落,洇入衣领,消失不见。
紧接着,更多的泪水决堤般,无声地汹涌而出。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流淌,打湿了衣襟,咸涩的滋味在唇边蔓延开。
血缘,是世界上最难以斩断的线。无数人被束缚,无法挣脱。
它天然赋予人无尽的宽容与期待,让人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也总会为那微乎其微的“万一”而心软,而尝试,而给予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的机会。
幻想荒谬,期盼愚蠢,追逐遥不可及。
可偏偏,往往正是这血脉至亲,带来的失望与伤痛最为深刻,直刺肺腑,肝肠寸断。
宋宜听着马车驶离的声音,驶离这个让他抱有无数次期待的地方。
过去十几年,他困在这座城里,困在那份对母爱的卑微渴望以及不知何处而来的沉重的责任中,为此卷入无休止的明争暗斗,耗尽心力去博弈。他本无意于太子之位,却为了这些,将自己自愿囚禁于权力的泥潭。
到头来才发现,他奋力争取的,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所渴望的,只是镜花水月。
心口传来一阵阵绵密而尖锐的疼痛,他过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主动放弃那东宫之位,更会主动斩断对母爱最后的希冀。
但这一次,疼痛之中,竟也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微弱的轻松。
他终究,是为了自己,做出了选择。
静妃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泪水早已糊花了妆容,在苍白的面颊上留下狼狈的痕迹。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怔怔地望着宋宜离开的方向,望着那空荡荡的殿门。
一阵穿堂风不知从何处灌入,吹动了矮几上摊开的书页。书页哗啦翻动,最终停在某一页。
上面写着“宜,善也。”
宋宜并没有想到,在他出生时,那个被无数人解读为“适宜”、“合宜”的“宜”字,在《尔雅》的注疏里,还有另一种解释。
善良,美好。
或许,在更深、连静妃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潜意识里,当她为宋宜取下这个名字时,也曾暗暗期盼过,这个孩子能幸福快乐,能有一个不那么艰难的人生。
她或许,真的在某个短暂的瞬间,以一个单纯母亲的身份,爱过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只是,这深宫似海,吞噬一切温情与纯粹。
爱在这里是太过奢侈的易碎品,没有权力与地位的依托,所谓的爱,轻如尘埃,贱若草芥。
生存的恐惧、家族的冤屈、自身的困境,早已将那份本就微弱的母爱挤压变形。
她在这宫里,人人唤她“静妃”。就连她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只会恭恭敬敬地称她一声“母妃”。
可她不叫静妃。
她是许付瑶。
是当年名动太安的前宰相之女,是也曾心怀锦绣、向往山高水阔的许家小姐。
她抬起头,望着外面的天空,这里的天空是有尽头的,四面的高墙,方方正正,硬生生拦截住了无限的天空,也禁锢了她的一生。
“下辈子,让我做一个普通人家”
宋宜的马车追逐着即将落下的夕阳,驶出城门。
“殿下,您这出城可有目的地?”
刚出城,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拦住了他的马车。
宋宜走下马车,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正大剌剌地站在道路中央,拦住了去路。
那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胡子拉碴,身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零碎。
正是当年他在太安城里偶然遇见过几次神神叨叨的那个老道士。
“老头儿,你怎么在这?”
那老道士一听,立刻吹胡子瞪眼,身上的零碎哗啦作响:“老什么老头儿!老道我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你这小娃娃,忒不尊重人!”
他凑近两步,眯着眼打量宋宜,嘿嘿一笑,“老道我自然是算出来的!掐指一算,便知你今日此时,必由此门出城,特来等候!”
宋宜早已见识过他的神算,倒也不惊讶,只是抱臂问道:“我要是没记错,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的名号,我不叫你老头儿,叫什么?你等我作甚?”
老道士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名号不过是虚妄,叫老头儿就老头儿吧,亲切!老道等你,自然是有缘法!你看,如今你金蝉脱壳,离开了那富贵牢笼,不再是劳什子皇子了,一身轻松,正是参悟大道的好时机啊!要不要考虑考虑,跟老道我学学这占卜问卦、窥探天机的本事?保管比你当皇子有意思多了!”
宋宜失笑,摆手道:“免了。当年在太安城里你纠缠我时,我便说了不学,怎么如今我人都出来了,你还惦记着?”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老道士捶胸顿足,一脸痛心疾首,“老道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你更有灵性、更适合吃这碗饭的苗子!你这双眼睛,清明内蕴,心思又剔透,天生就是窥探玄机的料!放着大好天赋不用,可惜,太可惜了!”
宋宜懒得跟他掰扯天赋问题,转身欲回马车:“若无事,便让开吧,我还要赶路。”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人了。”那老道士有些遗憾,“那你出城要去哪?”
“不知道。”
“不知道?”老道士一听,眼里又亮起了光,“不知道好啊!不知道妙啊!这说明你与道有缘,该当随遇而安,云游四方!你看,你也没个确切去处,老道我也正好四处云游,不如咱们结个伴儿?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顺便你再考虑考虑老道的提议?”
宋宜眯着眼,打量着老道士,“老头儿,结伴我没意见,但是我不给你花钱。”
见被揭穿,那老道士翻了个白眼,“啧,真是个抠门皇子!老道我为了赶来堵你,可是一天没吃饭了!本想着城外有机缘,能混顿饱饭,没想到唉,时也命也!”
自此,九皇子宋宜,于太安城中悄然销声匿迹。宫闱深处少了一位心思深沉的皇子,江湖路上,多了一个不知去向、亦不知未来的布衣旅人——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宋危这个身份写出来了,其实在秋猎的时候,埋了一个小小小伏笔,可能一点都不明显就是了[狗头]
当时宋宜觉得宋危和他父亲一样,蠢的不行。如果两个人都是皇帝亲生的,宋宜肯定不会这样说[让我康康]
还有宋宜的这个宜字,也是刚开始的一个小巧思,虽然处处是刀[托腮]
哇塞,今天更了好多字(主要是因为很久之前就写了一版宋宜和他母妃谈话,以及这个宜字的草稿)
感觉时间过得真快,我的假期有一种还没好好体验,就仓促结束的感觉[裂开]
可以再向上天借五百年假期吗[化了]
第85章 第 85 章 愿林向安,平安顺遂,一……
宋宜离开太安城后的日子, 如同滴入江河的水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广阔的天地,再难寻其特有的涟漪。
最初, 关于九皇子“突发恶疾,需远赴江南静养”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朝野间短暂地激起了一些议论与猜测。
但随着五皇子宋危紧接着被莫名其妙地查出“身染沉疴,行为癫悖”,被皇帝下旨, 连同淑妃一起移至太安城郊皇庄“静养”;以及三皇子宋存行事愈发稳健周全, 渐得圣心, 朝局的焦点迅速转移。
九皇子的病退,很快便成了无关紧要的旧闻,湮没在新的权力博弈与人事变迁之中。
在这近一年的游历中, 宋宜的行踪飘忽,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 曾有那么一两次, 脚下的路似乎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竟又绕回到了太安城的附近。
远远望见那熟悉的城郭轮廓时,心中总会泛起波澜。然而, 不等他真正靠近城门, 便会看见城门口的守卫严阵以待。
次数虽寥寥, 却足够让他明白,他那坐稳了东宫之位的好三哥宋存,从未真正放心。太安城的各道门户,早已被一张无形而严密的网笼罩,将他彻底隔绝在了太安城之外。
百花楼依旧宾客盈门, 生意甚至比以往更红火了几分。李明月将整个百花楼打理得井井有条,少了那些暗地里的勾当,反倒更显敞亮气派。
暮山在一个露水未晞的清晨悄然离京,只带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他没有回头,一路向南,背影很快消失在官道的烟尘里。后来,南边海港的商队里,偶尔会传回消息,说有个沉默寡言但身手极好的年轻人,搭船去了更远的南洋。
再往后,便杳无音信。
清晏更是如同人间蒸发。他离开时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未曾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
有人说在西北的荒漠边缘见过一个笑容灿烂、骑着骆驼的少年,有人说在西南的茶马古道上有个口齿伶俐、精通各族语言的年轻行商,但都无法证实。
他像一阵自由的风,吹向了任何他感兴趣的方向。
静妃在宋宜离开后,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病愈后越发深居简出。只是某一日,她向皇帝恳求,在宫中僻静处设了一个小小的佛堂,终日诵经祈福,眉眼间的郁气似乎散了些。
而那装着证据的木匣,在佛堂建成、香火点燃的当日,被她亲手送往了御书房。没有附加任何言语,也没有期待任何回应。仿佛交出那个匣子,便如同交出了她半生背负的枷锁与执念。
变化最大的,或许是林向安。
他如期完成巡查回京,得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宋宜“病重离京”。
起初是惊愕与不信,他几乎是立刻就冲向宋宜的府邸,却只见府门紧闭,人去楼空,只有一位老管家涕泪交加地转交了宋宜留下的信。那封信里,除了冷冰冰的秘密与把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林向安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三日,不眠不休,将那些信件和证据反复看了无数遍。愤怒、不解、被欺瞒的痛楚、以及深不见底的担忧与恐慌,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动用了一切能用的力量去查探宋宜的下落,却始终石沉大海。宋宜就像精心计算好了一切,抹去了所有痕迹,走得干干净净。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失去与未知逼得发狂时,皇帝的旨意下来了,不是责罚,而是嘉奖,赞他巡查有功。
与此同时,五皇子一系彻底倾覆,三皇子宋存声望日隆,地位稳固如山。
日子一天天过去,太安城依旧繁华喧嚣,上演着一幕幕新的悲欢离合与权力更迭。九皇子宋宜这个名字,逐渐成了茶余饭后偶尔提及、却无人深究的旧日轶闻。
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在某些人的心里,会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或怅惘。
而真正的宋宜,早已远在千里之外。
他与那古怪的老道士结伴,行踪飘忽不定。今日或许在江南某个水乡小镇,听老道士在桥头摆摊,用那套半真半假的卦辞忽悠几个铜板,顺便蹭一顿当地的美食;明日或许又出现在某座深山古观,老道士与观主辩经论道,吵得面红耳赤,宋宜则在一旁安静地烹茶看书;后日,可能又沿着某条商路缓缓而行,看沿途风土人情,听江湖轶事。
他换下了锦袍,穿起了最寻常的粗布衣衫,学会了辨认野菜,会在河边自己生火烤鱼,也会因为露宿荒野被蚊虫叮咬而无奈苦笑。
老道士依旧见缝插针地想传授他那些“窥天机”的本事,宋宜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被缠得烦了,会随手捡起几枚石子,依着老道士教的粗浅法门胡乱一抛,竟也能说出些让老道士啧啧称奇、继而更加死缠烂打的话来。
他很少提及过去,那些一路上与他相识之人也无人知晓他的来历。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走到无人的地方,手里摩搓着整日戴在腰间的玉佩,望着满天星斗,久久不语。
情绪似乎永远在伺机而动。只要宋宜静下来,被强行压抑的、剧烈到几乎让他灵魂颤栗的思念,就会失去所有屏障,汹涌澎湃,如同无形的巨浪,试图将他彻底吞没、溺毙。
那剧烈,汹涌的思念,仿佛要淹没他,烧干他的灵魂。
但当天光亮起,老道士咋咋呼呼地催他上路,或是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时,那情绪才会短暂的收回。
离开太安城的第二个春天,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些。
江南的梅花还未谢尽,北地的河冰刚刚解冻,宋宜与老道士这一路兜兜转转,竟又在不知不觉间,踏上了靠近太安城的官道。
这一次,因为老道士不知从哪个过路人口中听来,说太安城西三十里外的云栖山上有座古寺,寺中求签许愿灵验无比,尤其是春日头柱香,更是能佑一年平安顺遂。老道士对此等灵验之事向来热衷,吵嚷着非去不可,宋宜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
云栖山并不高,却林木蓊郁,云雾缭绕,确有几分仙气。
沿着石阶蜿蜒而上,古寺的红墙碧瓦在葱翠山色中若隐若现,不禁让他想到了西山上的那座寺庙。
春日山间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芬芳。香客并不算多,三三两两,与太安城内的喧嚣拥挤截然不同。
老道士一进山门便熟门熟路地去找知客僧“论道”兼打听素斋去了。
宋宜乐得清静,独自一人,漫步在寺内。古刹庄严,梵音低回,檀香的气息袅袅弥漫,将红尘俗世的纷扰隔绝在外。他走过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看过廊下斑驳的石刻,最后,脚步停在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偏殿前。
殿内供奉的似乎是观音,慈眉善目,俯视众生。
殿外有沙弥在分发线香。宋宜本无意于此,他早已不信神佛能解人间烦忧。可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走了过去,接过三柱细香。
黄铜香炉中的炭火明明灭灭,他将香凑近点燃,青烟倏然腾起的一刹那,他举着香的手,微微顿在了半空。
来此为何?
他站在香炉前,看着炉中明明灭灭的香火,以及身前那些俯身叩拜、神情各异的香客背影。他们求的,无非是仕途通达、财源广进、姻缘美满、子嗣绵延、家宅安宁。世间万般祈求,大抵如此。
那么,他呢?
求前程?他早已自绝于那条通天之路。
求财富?他并不看重。
求平安?
或许吧。在这漂泊无定的日子里,求一份平淡的安稳,似乎也说得过去。
他盯着手中那三柱正缓缓燃烧、香灰将落未落的细香,青烟笔直上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施主,请上香。”旁边沙弥的声音让他回过神。
宋宜想了想,也罢,既然接了香,便拜一拜吧,求个平安。
就在他将香举过头顶,在蒲团前跪下,拜的一瞬间,脑海里浮现出林向安的身影。
那要求平安的话,在心里一下变了调。
愿林向安,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三拜完毕,他将燃着的香稳稳插入香炉。
一年多了。他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试图用山川湖海、市井烟火来填满那颗空落落的心。大多数时候,他似乎做到了。他学会了忙碌,他以为,时间与距离,终究会抚平一切。
可为何,此刻站在这香烟缭绕的佛前,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却依旧是那个人的身影?
心口传来熟悉的、细细密密的疼痛,并不剧烈,却绵长清晰,像一根早已嵌入血肉的刺,平时不觉,稍一触动,便疼得真切。
香插入炉,青烟袅袅上升,融入殿内弥漫的香烟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就像他的祈愿,融入这万千众生的心愿里,渺小,却无比真挚。
他起身,不再看那佛像,转身走出了偏殿。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
老道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素包子,凑过来问:“怎么样?求了什么?财运?还是姻缘?”
宋宜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没求什么,只是上了炷香。”
“嘿,你这小子,到了这么灵验的地方也不懂把握机会!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老道士一脸恨铁不成钢。
宋宜没再理他,独自走到寺外的一处山崖边。从这里,可以遥遥望见太安城的方向,虽然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平原与天际线。
春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寒。
他静静站了许久,直到老道士来催他吃饭。
转身离开时,他没有再回头。
那柱香,那个名字,那份祈愿,都留在了那香烟缭绕的佛前。
在云栖寺又盘桓了几日。
寺中清静,晨钟暮鼓,斋饭清淡,日子仿佛被拉得很长,也滤去了许多尘世纷扰。
老道士与寺中几位和尚竟颇为投缘,整日不是论道辩经,便是琢磨后山的几株古茶树,乐不思蜀,暂时没了四处游荡的兴致。
宋宜也乐得清静。他每日除了在寺中随意走动,便是在客房窗前看书,或是去后山僻静处独坐。
山间的时光缓慢,却并未能真正涤荡他心底的波澜。相反,在这般近乎凝滞的安宁里,那些被他刻意用奔波和新鲜事物掩盖的情绪,反而愈发清晰地浮上心头。
尤其是那日在佛前上香后,“林向安”这三个字,连同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便如同生了根一般,日夜萦绕,挥之不去。
他试图像往常一样用理智去分析、去说服自己:时过境迁,各有前路,纠缠无益。可心绪却不再听从理智的管束。
放不下。
根本放不下。
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夜,那些看似平常的相处,都成了刻入骨血的印记。不是想忘就能忘,不是说放就能放。它们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抽离了,便只剩空洞。
可放不下,又能如何?
他亲手斩断了回去的路。太安城的城门对他紧闭,宋存不会允许他回去搅乱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
一连数日,这种无力与窒闷感越来越重。
山寺的宁静非但不能安抚,反而成了映衬内心焦灼的背景。他看着寺中僧人青衫芒鞋,面容平和,每日诵经礼佛,洒扫庭院,似乎外界的爱恨情仇、得失纠葛都与他们无关。
他有时会无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左胸口的位置,在窗前或树下怔然出神许久。
心,好像留在那里了。不是留在那座朱墙黄瓦的宫殿,是留在一个人身上了。
很奇怪,以前觉得,情爱不过是锦上添花,是闲暇时的消遣,甚至是可以利用的弱点。
可真的遇到了,扎进去了,才发现,它像一种无药可解的毒。不是轰轰烈烈要死要活的那种,是慢性的,悄无声息地渗进骨头缝里,随呼吸起伏,伴朝夕冷暖。
如今这颗心,空落落,又沉甸甸。空是因那人不在,沉是因除了关于他的记忆和疼,再容不下别的。
也不是没试想过将来,不是没有听过老道士或偶遇的过路人那些往前看的劝慰。
可每当稍微去想,若与另一个人并肩,说笑,甚至更亲密,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闷得发慌,然后是一片冰凉的麻木。
不是别人不好。
是他不行了。
爱一个人,好像把宋宜这辈子那点能称之为“爱”的东西,一次性地、不管不顾地全泼出去了。
收不回来,也生不出新的了。
像个被掏空了芯子的灯笼,外面看着或许还能亮,里头却早就冷透了,黑透了。
他目光转向桌上未打开的佛经,伸手拂去落在上面的一片绿叶。
起初,看着那些僧人,他荒谬地想过是否要彻底遁入空门,用最极端的方式“斩断”一切。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斩断?他根本不想斩断。那丝丝缕缕的回忆与情感,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温暖了,即便带着痛,他也舍不得。
既然放不下,又无处可去,无法靠近
那不如,就留在这里吧。
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悄然滋生,迅速蔓延,牢牢抓住了他。
云栖山离太安城不过三十里。站在山顶,或许望不见城中楼阁,却能感受到那座庞大城池无形的存在,能呼吸到同一片天空下的气息。
这里,离林向安很近,又很远。近到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远到永远不会再相见。
这距离,残忍,却又诡异得让他感到一丝病态的慰藉。
这个想法一旦成形,便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吸引力。
仿佛只有这样,他那颗无处安放、饱受煎熬的心,才能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归宿。
他被这个念头攫住了,接连两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反复在留下与离开之间撕扯。
是思量,那“留下”的念头便越是根深蒂固。老道士察觉到他心绪异常,追问了几句,被宋宜敷衍过去——
作者有话说:大概,明天或者后天,应该就能更到重逢了[让我康康]
第86章 第 86 章 重逢
第三日清晨, 宋宜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找到寺中住持,一位须眉皆白、眼神慈和通透的老和尚,直言来意。
“大师, 弟子宋宜,尘缘未了,心有执念,难以释怀。自知非清净之人,但想投身佛门,于此了却残生。恳请大师收留。”
住持静静地看着他,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示意宋宜坐下, 良久,才缓缓开口:“施主眉宇紧锁,非看破红尘之相。佛门是清净修行地, 非情殇避难所, 亦非画地为牢处。施主可是想借这山寺清规、这四面高墙, 困住己身, 亦困住心中念念不忘之人?”
宋宜心中一颤, 住持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最不堪、也最真实的意图。他垂下眼眸, 没有否认:“弟子确有私心, 不敢欺瞒大师。但弟子亦愿虔心向佛, 恪守清规戒律,绝不会扰了寺中清净。只求一隅容身之地,一盏长明孤灯。”
“容身易,安心难。”住持轻轻摇头,“施主此举, 看似决绝,实为逃避。你将情执带入空门,如同携火种入干柴堆,终有一日,恐引火烧身,伤己更深。真正的放下,并非远离或禁锢,而是即使身处红尘万丈,心亦能坦然面对。施主心中所系之人、所念之事,若未曾真正直面其因果、了悟其无常、释怀其得失,即便身披袈裟、口诵佛号,所处之地,也不过是换了一副更为精致,也更难挣脱的枷锁牢笼罢了。”
宋宜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住持的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他知道这是逃避,是画地为牢。
可,面对?如何面对?了悟?如何了悟?释怀?他根本不想释怀!
“大师,”他抬起头,眼中那片强撑的平静终于破碎,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迷茫,他固执地说道,“弟子明白大师苦心。但弟子已无路可走,亦无心他往。唯有此地,能让弟子觉得离想守护的东西,近一些。即便那是座牢笼,弟子也甘愿被困其中。求大师成全。”
住持凝视他良久,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深藏的痛楚、迷茫,以及那份近乎偏执的坚持。
他阅人无数,知道有些人,心结已成死扣,外力难以解开。强行阻拦,或许会将他推向更极端的境地。
良久,住持轻叹一声,“阿弥陀佛。世事缘法,强求不得,亦强阻不得。施主既已心意决绝至此,老衲亦不再相强。”
“弟子明白。”
宋宜应下,心中并没有得偿所愿的轻松,这种感觉像是亲手为自己选择了一座坟,却还要亲手为它覆上最后一抔土。
住持不再多言,只道:“既如此,三日后,便是吉日。施主可先于寺中带发修行,熟悉起居。三日后,再行剃度之仪。”
宋宜应下,退出禅房。春日阳光正好,洒在寺院洁净的石板地上,明亮得有些刺眼。他走回暂居的禅房,脚步虚浮。
推开房门,老道士正沉着脸等他。
“小子,”老道士盯着他,目光锐利,“你真要剃头当和尚?为了那个在太安城的将军,把自己一辈子埋这儿?”
宋宜没说话,他径直走了过去,坐在了椅子上。
“你”老道士指着他,气得手指都有些发抖,“你这不是出家!你这是找死!是慢性自杀!你以为守着这座破山头,天天望着太安城的方向,就能算是守着他了?就能减轻你心里那点愧疚和念想了?我告诉你,宋宜,你这是在自己折磨自己!用这世上最蠢,最没出息的法子,一点一点,把你自己的精气神儿、把你那点灵性,活活熬干!熬到灯枯油尽,熬到只剩下一具空壳子!”
“我知道。”宋宜的声音很轻。
他抬眸望向气急败坏的老道士,扯了扯嘴角,还有心情开玩笑,“那不然,老头儿,你发发善心,用你最拿手的那套玄乎本事,帮我算上一卦?就算算我这次,执意剃度出家,究竟算是福缘,还是劫数?”
“我算你个大头鬼!”老道士一甩袖子,没好气道,“要算你自己算。”
老道士看着他那态度,知道再劝已是徒劳。他重重叹了口气,背过身去,半晌才闷声道:“常看着多机灵通透的一个人,心眼子比莲藕还多,怎么偏偏就在这‘情’字上头,轴成了这副德行?钻进了牛角尖,就死活不肯回头,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随你吧!老道我是管不了了!等你哪天在这和尚庙里憋疯了,别来找我哭!”
说罢,气哼哼地摔门而去。
老道士自那日摔门而去后,便再未露面,不知是负气下山,还是仍在寺中某处生着闷气。
第三日清晨,钟声格外悠长。
殿内,香烟缭绕,气氛庄严肃穆。
住持端坐于前,宋宜则独自跪在中央的蒲团上,一身崭新的灰色僧衣已然换上,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也愈发苍白。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在昏暗的殿内,如瀑如墨。
仪式开始,诵经声起,低沉而宏大的梵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宋宜垂着眼,听着那全然陌生的经文,心中一片空茫。
轮到剃度环节。一名年长的僧人手持剃刀,走到宋宜身后。冰凉的刀刃贴上头皮的一刹那,宋宜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他闭上眼睛。
第一缕发丝被切断,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剃刀划过头皮的声音沙沙作响,在诵经声的间隙里,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黑色的发丝纷纷扬扬,在他身周的地面上,积起薄薄的一层。
他能感觉到头顶逐渐变得冰凉、空旷。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伴随着隐隐的刺痛,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剃刀的声音停了。僧人退开。宋宜依旧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头顶光秃秃的触感,以及殿内众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宋宜。”住持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宋宜缓缓睁开眼,抬起头。
“今日,你发丝尽落,俗衣已换,形貌已改。”住持的声音不疾不徐,“然,形可改,心难移。你虽跪于佛前,请受剃度,然你心中所念,眼中所望,仍是那红尘万丈。”
“剃度之仪已成,你已是云栖寺僧众。寺规戒律,须得严守。然,老衲今日最后赠你一言:你心中的牢笼,终需你自己打破。你今日以此寺为牢,困住己身,或许他日,亦会因此寺的晨钟暮鼓、清风明月,窥见一丝真正的解脱之道,也未可知。缘起缘灭,自有定时。望你好自为之。”
仪式结束,他缓缓站起身,头顶光秃冰凉的感觉异常清晰。灰色僧衣宽大,空荡荡地罩在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禅房,而是不由自主地,再次走到了那处可以遥望太安城方向的山崖边。
望着远处,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宋宜,朝堂权谋算的清清楚楚,唯独没算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一人剃发为僧。
他有些感慨,漫无目的的想着,要是那个没遇见林向安时候的自己看见他这个样子,会作何感想?
思索良久,他摇了摇头。
他自己也不清楚。
或许,他会不理解,可依旧不会多说什么吧。
毕竟,过去,现在,未来。
本就是时间长河中三个彼此遥望、却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孤岛。
站在过去的岸上,无法想象此刻;困于现在的牢笼,也难以揣度未来。
时光在云栖山的晨钟暮鼓中,悄然流淌了一年又半载。
宋宜适应了寅时即起、子时方息的清规作息,学会了熟练地洒扫庭院、擦拭佛像、诵读那些起初晦涩难懂的经文。
他变得沉默寡言,只在偶尔老道士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咋咋呼呼地塞给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或山下听来的荒唐轶事时,他才肯多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山中的岁月,单调而缓慢。春看山花烂漫,夏听蝉鸣聒噪,秋赏层林尽染,冬观雾凇晶莹。
四季轮回,景物变换,而不变的,是那些怀揣着各自悲喜、欲望与希冀,从四面八方跋涉而来,踏进这山门的人们。
宋宜常常会在做完分内的洒扫后,寻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廊柱或殿角,静静地看着。看形形色色的人,无论锦衣华服还是粗布短打,无论垂垂老矣还是稚子幼童,皆在那肃穆的佛像前,于同样的蒲团上,虔诚地跪下,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对着虚无又仿佛无所不能的神佛,倾吐着最私密的心事,祈求着如愿。
偶尔,他会看见有人在香炉旁,小心翼翼地用手扇动那袅袅上升的青烟,试图将那烟雾拢向自己,仿佛这样便能多沾染几分福气。
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在这香烟缭绕的佛殿之内,至少在跪拜的刹那,众生似乎短暂地抹去了俗世的身份与阶差,只剩下同样渺小、同样渴求慰藉的灵魂。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直到将这具皮囊彻底耗干在这山寺之中。
直到离开太安城的第三个冬天。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
刚入腊月,寒风便如同脱缰的野马,日夜呼啸着穿过山坳。然后,在一个毫无预兆的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细密的雪粒开始簌簌落下,很快便演变成一场铺天盖地的、鹅毛般的大雪。
雪片密集得几乎看不清丈外景物,被狂风卷着,打着旋儿,疯狂地扑向山峦、林木、殿宇。不过一两个时辰,整个世界便只剩下一种颜色,刺眼的白。
山路早已被厚厚的积雪掩埋,连山门前那几级石阶都看不见了。
寺中早早关了山门。这样的天气,绝不会有香客上山,连山中鸟兽都踪迹全无。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风雪咆哮的声音,以及古寺在狂风暴雪中默默矗立的轮廓。
宋宜,独自站在殿外侧面的廊檐下,望着庭院中那株梅树。梅树虬枝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乎压弯了枝条,唯有几点含苞的嫩红,在茫茫白雪中倔强地透出些许生气。
雪光映着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天色,将庭院照得一片惨白而朦胧。风卷着雪沫从廊外扑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静静看着,偌大的寺庙,只有一片被风雪浸透的、亘古的寂静。
这样的雪,让他毫无防备地,想起了太安城的冬天。宫檐下的冰凌,还有某个大雪天,第一声真挚的“生辰快乐”。
心口传来熟悉的、细微的刺痛。
他垂下眼,捻动着腕间冰凉的佛珠,依旧抬头望着天。
到底是谁说的,时间能抚平一切创伤?
三年了,时间并未抚平任何东西。
它只是教会了他如何与这份疼痛共生共存。至于抚平,甚至治愈?呵,不过是痴人说梦,自欺欺人罢了。
日头早已不知隐没在何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由铅灰转为墨蓝。风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更加猖獗。寺内各处都已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纸窗后摇曳,显得这被风雪包围的古寺,愈发孤寂清冷。
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风吼雪落之时,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穿透风雪,异常清晰,也异常突兀。
廊下的宋宜身形微微一滞。这个时辰,这般天气,怎会有人上山?怕是迷路的樵夫猎户,或是被大雪阻了归途的旅人,前来求助借宿。
他略一沉吟,抬步朝着山门方向走去。雪深及踝,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足迹,又迅速被新雪覆盖。狂风卷着雪片劈头盖脸打来,他不得不微微侧身,以袖遮面。
走到厚重紧闭的山门前,那敲门声又响了几下。
宋宜伸手,拔掉沉重的门闩,用尽全力,缓缓推开了那扇积着雪、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朱红木门。
门开的一瞬,更为猛烈的风雪如同找到了突破口,呼啸着灌入。
一片茫茫雪雾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堵在门口,周身落满了厚厚的积雪,连眉睫鬓角都结着白霜,几乎看不清面目。
那人似乎已在风雪中跋涉了许久,气息粗重,带着白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一瞬不瞬地,钉在了开门之人的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风雪在两人之间狂舞呼啸,卷起他们的衣袂。冰冷的雪片落在宋宜光洁的头顶、脸颊,落在那人肩头发梢,却无人察觉。
宋宜握着门板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几乎以为已经死去的心脏,在这一刻,如同被惊雷劈中,骤然疯狂擂动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被门外灌入的冰雪寒风冻结,四肢百骸一片冰凉彻骨。
那张脸,那双眼睛
即便隔了三年光阴,隔了无数个日夜,他也绝不会认错。
是林向安。
他就这样,突兀又真实地出现在了云栖寺的山门前,出现在了他早已尘封、以为永不会再见的世界里。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却又震耳欲聋——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87章 第 87 章 非我不可?
林向安坐在宋宜的房中, 手里攥着被宋宜塞给他的热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禅房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沉默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 几乎要将人淹没。
宋宜被那目光灼得无所遁形,终是率先败下阵来,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巧,你这大雪天的,不再太安呆着, 到处瞎跑什么。”
“我要是不瞎跑, 我怕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宋宜。”
林向安喉结滚动,声音沙哑的厉害,手紧紧攥着那杯热水, 好像握松了, 手里的杯子连带着眼前的人都会跑了似得。
“我找了你三年。大江南北, 但凡有一丝可能的线索, 我都亲自去查, 派人去探。杳无音信。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宋宜缓缓转过身,眼神却依旧飘忽, 落在斑驳的墙壁、简陋的木窗、地上砖缝任何地方, 唯独不敢与林向安对视。
早就适应了的头, 突然之间也不自在起来。
林向安的目光扫过他光洁的头顶,胸口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毫无温度:“九殿下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出家当和尚,怕是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宋宜闻言, 猛地一怔,倏然抬眸看向他。时隔三年,再次从林向安口中听到自己的旧日称谓,已是恍如隔世。
不过,他更是没想到能在林向安嘴里听见这样刻薄的话,盯着他那不知何时变刻薄的嘴,宋宜倒是有些怀念。
虽是怀念,但宋宜骨子里那点不甘示弱的劲儿也被激了起来。原本还在脑海里盘旋的温情话语,此刻瞬间消失。
他微微挑眉,迎上对方的目光,“是啊,我都跑到这寺庙里了,还是能被林将军逮到,你我之间,还真是缘分不浅呢。”
“缘分?”林向安像是被这个词刺痛,又像是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霍然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向前一步,逼近宋宜,两人之间仅剩咫尺之遥。
林向安固执的望向他,“那这三年,你想过我吗?”
这个问题,将宋宜牙尖嘴利的样子一下子戳穿,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我”
然而,林向安却没有给他任何组织语言,或是可能编织谎言的机会。
就在宋宜张口的瞬间,林向安猛地站起身,突然拉住他的手臂,逼近,然后吻住了他。
那吻来势汹汹,宋宜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冲击得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上了冰冷的木桌边缘。
他下意识地抬手,撑住身后的桌面,才勉强稳住身形。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吻之下,如同被烈火席卷的纸张,瞬间灰飞烟灭。
他没有拒绝,或者说,他根本无力拒绝。身体先于意识,早已背叛了那颗自以为坚硬如铁的心。他能做的,只是被动地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亲吻,感受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将自己彻底包围、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林向安终于稍稍退开些许,但两人的鼻尖依旧紧紧相贴,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宋宜微微喘息,眼睫颤动,唇瓣被吻得殷红发烫,甚至有些刺痛。他抬眼,却对上了林向安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不知何时,已然通红。
林向安看着他,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然后用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别说了。宋宜,我不想听不想听你再说任何违心的话。”
话音落下,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林向安通红的眼角滑落,顺着两人紧贴的皮肤,蜿蜒而下,最终,滴落在宋宜微微敞开的、灰色的僧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宋宜看着他,只觉得心口一阵酸涩。
他喉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林向安的脸颊,用拇指指腹拭去了脸上那抹泪痕。
“哭什么” 他开口,语气温柔,“我前些日子,听来寺里上香的人闲聊说起,林将军在太安城,可是风头无两,圣眷正浓,官衔都连升了好几阶。都是这么大官的人了,怎么还掉眼泪呢?”
林向安喉结滚动,把整张脸埋在了宋宜的肩颈处,紧紧的搂着宋宜的腰。
宋宜微微仰头,闭上眼,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挣脱。僵硬的手臂缓缓抬起,绕过林向安微微颤抖的肩膀,落在了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带着安抚意味地拍打着。
良久,宋宜感觉到颈窝处的湿热似乎蔓延开来,浸湿了一小片僧衣。他动作微顿,随即拍抚得更轻了些,“好了,好了。这可是在寺庙里呢,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这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若是被佛祖菩萨瞧见了,怕是要怪罪,说我们玷污了这佛门清净地了”
林向安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手臂收得更紧,固执地摇了摇头,发出模糊的抗议,“就抱一会,就一会。”
林向安这么说,宋宜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依着他。
良久,林向安才松开手,但并未退开,依旧维持着与宋宜极近的距离,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他,生怕一眨眼,眼前人又会消失不见。
良久,宋宜开口,声音很轻,“林向安,你不恨我吗?”
这个问题,在他心底盘亘了三年。
不告而别,用最决绝的方式消失,将对方置于被欺瞒、被抛弃的境地。无论是从情意还是从信任的角度,都该恨的。
林向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宋宜,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翻涌。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又带着些许自嘲。
“恨。” 他斩钉截铁,声音低沉而清晰,“宋宜,我恨透你了。”
宋宜的心脏像是被这直白的话语刺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
“我恨你自作主张,把我排除在你的计划之外;恨你自以为是的牺牲,用那种方式安排我;恨你不信我,不肯告诉我真相,宁愿一个人扛下所有,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向安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带着压抑了三年的怒火与委屈,“我找了你多久,你就让我恨了多久!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恨!”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与宋宜鼻尖相触,声音却陡然低了下去。
“可是,宋宜,我发现,无论我怎么恨你,恨到咬牙切齿,恨到心口发疼,到了夜深人静,闭上眼,脑子里止不住想的,还是你。没办法啊,宋宜。我没办法忘记你,也没办法爱上别人,我只爱你。”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宜微凉的手腕,“这三年,我一边恨你,一边发了疯一样地找你。我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往上爬,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搜寻你的下落。我知道,只有站得够高,握有足够的分量,才有可能把你找回来,才有可能,让你不用再躲。”
林向安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跟我回去,宋宜。”
宋宜喉咙发紧,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艰涩:“回不去了。林向安,太安城,已经没有九皇子宋宜了。城门不会为我开,宋存同样不会允许。”
“能回去。” 林向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有我在,你就能回去。”
宋宜盯着林向安那无比肯定的眼神,猜到了什么,眉头皱起,“你同宋存做交易了?”
林向安也没打算瞒着,宋宜问了,他便说了。
“我和宋存谈过了。用我手中部分实际权柄,以及这几年我暗中掌握的一些能让他潜在对手暂时安分的东西,换你可以回来。当然,我也会帮他拉拢其他人站在他这边。”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答应了。如今他东宫之位稳固,朝中大局已定,你对他早已不构成威胁。相反,卖我个人情,还能帮他拉拢其他人,对他而言,利大于弊。”
禅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最后一点余烬发出的细微声响。宋宜怔怔地看着林向安,心里忽然冒出点说不清的滋味。
自己当初为了林向安,扔了太安城的一切;现在,林向安为了他,拿自己搏来的前程和权柄去换。
他们俩,谁也没资格说谁傻。
用情用到这个份上,对对方的在意,早就刻进骨头缝里了。
“你” 宋宜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哽在喉咙里,半晌,他抬眸,第一次毫不掩饰的直视他的眸子。
那双和从前一样,热烈的眼眸。对视的一瞬间,宋宜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从未分离,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
他开口,声音很轻:“非我不可?”
“是。非你不可。”
“从三年前,或许是更久前,就非你不可了。” 林向安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三年,只是让我更清楚地知道,没有你,就算站得再高,握有再多,这日子也不过是具行尸走肉。宋宜,我不是要你回去做九皇子,也不是要你回到那吃人的漩涡里去。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回到我身边。以宋宜的身份,以任何你愿意的身份,回到我身边。”
他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转而用掌心,轻轻覆上宋宜的手背,声音里带着恳求:“跟我回去,好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课多,更的比较少。本来想把后面下山也写出来的,但是没写完[化了]
第88章 第 88 章 走!回家!
第二天清晨, 风雪彻底停了,云开日出,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洁白的雪地上, 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宋宜醒得很早。
他坐在榻前,将那身灰色僧衣仔细叠好,衣角抚平,放在床头。
随后,他取出当年上山时所穿的旧衣。
衣料依旧合身,只是颜色略显黯淡。他站在铜镜前, 看着镜中人,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 可好像又有什么变了。
让他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熟悉却又带着些陌生。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转身推门而出。
院中积雪尚未清扫,脚步落下, 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踏着雪, 朝住持的禅院走去。
住持正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 仰头看着枝头在雪光映衬下愈发红艳的几朵花苞。听到脚步声, 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宋宜身上那件衣服上,神色平静, 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中。
“大师。”宋宜走到近前, 双手合十, 深深一揖。
住持点了点头,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雪霁天晴,是个赶路的好日子。”
“是。”宋宜直起身,知道住持已经看出了他的目的, 也就没有再绕弯子,“弟子今日,是来向大师辞行的。”
住持并未多问,只轻轻颔首。
“你初来之时,心若困兽,自筑高墙,求一隅之地以囚己身。老衲当日便知,此地并非你归宿,只是你暂避风雨的栖息之所。故而,那一日剃度,老衲未曾赠你法号。”
宋宜微微一怔。
住持顿了顿,继续道:“红尘万丈,爱恨嗔痴,俱是修行。有人修行在寺中,有人修行在世间。你心中所系,所念,所执,皆在红尘深处。强留于此,不过是延长你的苦刑,推迟你必经的劫数。如今,来接你的人到了,你心中的墙,也已有人愿意为你凿开一道缝隙,甚至想要推倒它。此时离去,正是时机。”
宋宜垂下眼睫,虽说他此番前来,的确是为了辞别,可心中仍有愧意,低声道:“只是,弟子在此近两载,蒙大师收留教诲,却未能潜心向佛,反而牵念旧缘,心有妄执,终究辜负了这片清净之地。”
住持闻言,轻轻一笑。
“何谓向佛?”住持反问,目光澄澈,“佛不在香火,不在形骸,而在一念之间。你在此处,虽未日日诵经,却洒扫庭院,是拂拭心尘;静观四时,是体悟无常;见众生祈愿,是照见己心。这两载光阴,并非虚度。”
宋宜沉默着,细细品味着住持的话。
“未知,方是常态。你已非三年前那个只能以消失来解决问题的皇子,来接你的人,亦非当年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将军。你们都已不同。携手同行,纵有风雨,亦是修行。”
说到这里,住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略显陈旧的黄布包,递给宋宜。
“这里面,是几粒寺中古茶树所结的茶籽,还有一截老梅的枯枝。茶籽可种,枯枝或可扦插。带走吧。若他日心中烦闷,或忆起山中岁月,不妨试试种植。看草木生长,枯荣有时,或能助你窥见一些生灭的道理,求得片刻心安。”
宋宜双手接过那轻飘飘又仿佛有千钧重的布包,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谢大师。”
住持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临别之际,老衲赠你一言,望你谨记——”
“莫向外求,反观己心;情不为牢,爱即是渡。”
雪光映照下,红尘,已在山门之外,静静等候。
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木闩落定的声音被晨风一吹,很快就散进了山林深处。
宋宜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踩在尚未完全化开的积雪与裸露出的湿滑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晨光落在雪后初融的山道上,远处干枯的树干上,依旧白茫茫。
林向安跟在他身侧,目光几乎无法从宋宜身上移开。
那身旧衣穿在宋宜身上,略显宽松。剃发后的头项光洁干净,线条流畅,衬得他原本就清俊的五官愈发清晰,让人移不开眼。
心底涌动的情潮与三年寻觅终于尘埃落定的踏实感交织在一起,林向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宋宜垂在身侧的手。
宋宜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看他。随后眉眼弯弯,调整了一下角度,更紧地回握住了林向安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握紧了彼此的手,并肩沿着蜿蜒的山道,一步步向下走去。
直到山脚下的镇子映入眼帘。
那喧嚣、纷扰、爱恨交织的人间,似乎并未因这场大雪而有丝毫冷却,反而在雪后初霁的晨光里,显露出更为蓬勃坚韧的生机。
雪水顺着屋檐滴落,街道已经热闹起来。卖早食的摊子冒着白气,木门吱呀作响,孩童追逐着从巷子里跑出来,带起一阵喧闹的人间气息。
宋宜的脚步,却在镇口忽然一停。
“等一下。”他拉住林向安的手。
林向安一愣,下意识跟着停住,侧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怎么了?”
宋宜抬眼望向街市,“我要买点东西。”
林向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都是些寻常铺子,米粮、布匹、茶叶、杂货,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非买不可的。
“买什么?”林向安又问,眉头微蹙,带着不解,“若是缺什么,回太安城再置办也不迟,那里东西更齐全。”
宋宜却收回视线,侧过脸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勾起:“那不行,到太安再买就不赶趟了。别问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语气,太熟悉了。
林向安眉心轻轻一跳:“宋宜”
“跟着就是。”宋宜打断了他,转过身,朝着镇子里走去,脚步轻快,“放心,我又不会把你卖了。”
林向安无奈,只得跟上。
他看着宋宜在前面走得轻快,像是心里早就有了主意,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不算起眼的小铺前。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半旧的木牌,写着“头面假饰”。
林向安站在铺子外,看着那块招牌,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紧接着嘴角就忍不住抽了抽。他扭头看向身旁的宋宜。
“你”林向安哭笑不得,压低声音,“就为这个?非要在这儿停?”
“不然呢?”宋宜理直气壮地挑眉,还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有些忧愁,“顶着这个回太安城?你是想让我一进城就被围观,说不定要不了多久,整个太安城就都知道九皇子离开三年,是剃发出家了。”
林向安盯着他,他知道宋宜是别扭,不想顶着个和尚头去见太安城的熟人。
“行行行,你有理。”林向安无奈举手投降,“您深谋远虑,是在下考虑不周。请吧,您慢慢挑,挑顶最配您气质的。”
宋宜哼了一声,下巴微扬,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门内光线稍暗,气味有点杂,但还算干净。柜台后坐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正埋头摆弄着一顶华丽的戏曲头面,见有客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眯眯地招呼:“两位客官,随便看看!是要唱戏用的,还是日常戴的?咱这儿样式多,保准有合适的!”
宋宜的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那排男士假发上。他背着手,踱步过去,目光在那些假发上一个个巡视。
林向安憋着笑跟在他身后,看他一本正经地“鉴宝”。
“这顶太黑,像刷了漆。”
“这顶发际线假的能当尺子用。”
“这顶啧,这质感,还不如直接戴个毛线帽。”
宋宜一边看一边小声点评,每句都精准踩雷,听得后面的老妇人笑容都有点僵,连忙上前补救:“客官好眼光!这些都是寻常货色,入不了您的眼。要不您看看这边几顶?虽然放了段时间,但料子实在,样式也经典。”
她指的是角落里几顶看起来略旧,但颜色和发型都更接近自然的假发。
宋宜这才勉为其难地走过去,目光在几顶之间逡巡。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一顶颜色偏深棕、长度适中的假发上。这顶假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甚至有点毛躁,但意外的,那略显随意的发型和不算死板的颜色,竟和他从前未束冠时散发的模样有几分神似。
他伸手取下来,掂了掂,走到那面边缘泛黄的铜镜前。他先看了看镜中自己光洁得有些刺眼的头顶,然后,略一迟疑,抬手,将手里的假发轻轻戴了上去。
调整角度,按了按边缘,又理了理额前垂落的“发丝”。
效果竟出奇的不错。
假发大小合适,遮住了光溜溜的头顶,棕黑的发色衬得他肤色更显白皙,恍惚间,竟真有了几分当年那个慵懒散漫、眉眼含笑的九皇子影子。
宋宜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头,假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算太僵硬。
他显然也很满意,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回头问站在一旁的林向安,“怎么样?”
林向安从宋宜开始试戴时,目光就牢牢锁在了他身上。
此刻,看着眼前头戴假发、眉眼鲜活的宋宜,他竟一时有些失神。虽然这假发的质感、颜色,都无法与宋宜原本那头乌黑润泽的真发相比,但这一戴,却奇异地抹去了近两年山寺清修带来的那份过于沉静的气息,与三年前记忆中那个宋宜,惊人地重叠在了一起。
时光仿佛被这顶不甚完美的假发短暂地拨回,那些被思念反复摩挲的记忆,此刻变得无比真切。
“挺适合你的。”
宋宜看着林向安目不转睛的样子,走过去,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故意揶揄道:“怎么,看傻了?”
话虽这么说,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转向老妇人,指了指头上的假发:“就这顶了,多少钱?”
老妇人报了价,确实不贵。林向安立刻掏出钱袋准备付账,却被宋宜伸手拦住。
“我自己来。”宋宜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精确地付了账,还把找零的两个铜板仔细收好。
林向安看着他这副精打细算的样子,又是新奇又是心软。以前的宋宜,何曾在意过这几个铜板?
买好了假发,宋宜也没摘,就这么顶着它,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铺子。冬日的阳光落下来,给他“新长出来”的头发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虽然细看仍能看出是人造之物,但目的已经实现了。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伸了个懒腰,转头对林向安笑道:“这下齐活了!走吧林大将军,咱们,打道回府!”
林向安看着他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只觉得心头那块空了三年的大石,终于被填得满满当当,暖意融融。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再次牵起宋宜的手,紧紧握住。
“走!回家!”
两人相视一笑,手牵着手,踏着积雪初融、略显泥泞却充满生机的小镇街道,迎着越来越盛的冬日暖阳,向着太安城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两人骑着马,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踏进了太安城。
阔别三年,城墙依旧巍峨,街道依旧繁华,人流车马川流不息,空气中混杂着熟悉的烟火气。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都隔了一层名为“三年”的薄纱。
宋宜头上戴着那顶略显陈旧的棕黑色假发,宽大的兜帽也拉低了些,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微微垂着眼,任由林向安牵着马走在前面引路,自己则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子,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卖糖葫芦的还在老地方,当初那家他最喜欢的干果铺换了更大的铺面,甚至路过百花楼时,那熟悉的招牌和隐约飘出的丝竹声都让他有瞬间的恍惚。
然而,越是靠近那座熟悉的府邸,宋宜原本因“重回人间”而升起的那点鲜活劲儿,就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的眉头开始无意识地蹙起,嘴巴也微微抿着,眼神里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烦躁和苦恼。
林向安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放缓了马速,侧头低声问:“怎么了?累了?”
宋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声音闷闷地从兜帽下传来:“不是累,是头疼。”
“头疼?”林向安紧张起来,“可是吹了风?”
“是想到回去要面对的那一摊子事儿,就头疼。”宋宜干脆掀开了兜帽,露出戴着假发却依旧难掩郁闷的脸,掰着手指开始细数,“我那府邸,空置了快三年了吧?没人打理,怕是灰尘都能积三尺厚,墙角都得长蘑菇了。蜘蛛网肯定到处都是,桌椅说不定都潮了坏了。花园,唉,别提了,肯定荒得跟野地一样。还有那些摆设、字画、藏书都得重新收拾晾晒,想想就头疼。”
他越说眉头皱得越紧,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破败凄凉的景象:“最麻烦的是人手。以前的旧仆散的散,走的走,得重新找管家、找杂役、找厨娘一个个都得重新管教,光是想想那些琐碎事,我就已经累了。”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早知道这么麻烦,还不如在云栖寺多住两天,先找人打扫了。”
林向安静静地听着他抱怨,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他既没附和,也没安慰,只是默默地将马头调整到正确的方向,继续引着宋宜往前走。
终于,熟悉的街角映入眼帘。那座曾经门庭若市、后来门可罗雀的府邸,就在前方不远处。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的匾额依旧悬挂着,只是蒙了尘,字迹有些模糊。
宋宜望着那扇门,脸上的苦恼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慢吞吞地翻身下马,脚步都透着不情愿,仿佛面前不是他的家,而是什么龙潭虎穴。
林向安也跟着下马,将两匹马的缰绳随手递给不知何时从巷子阴影里走出来的随从。他走到宋宜身边,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
宋宜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家伙今天有点怪。但他也没多想,只当林向安是看他笑话。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般,走到紧闭的大门前,抬手,用力推去——
门竟然没闩?轻轻一推就开了?
宋宜一愣,下意识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预想中的尘土飞扬、蛛网密布、荒草丛生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庭院里,青石板路干净整洁,连落叶都很少见。角落里的几株老梅正凌寒绽放,暗香浮动。
廊下的柱子漆色虽有些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窗户纸完好无损,在暮色中透出温暖的橘黄色光晕。
空气中,非但没有霉味,反而隐隐飘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熏香气息,还有饭菜的香气?
宋宜彻底呆住了,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又揉了揉。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或者产生了幻觉。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正厅旁的廊下快步走来。那人穿着整洁的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满是激动,正是当年那位涕泪交加送他离开的老管家!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老管家声音有些哽咽,快步上前,就要行大礼。
宋宜赶紧伸手扶住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老管家的肩头,看向他身后。只见灯火通明的厅堂内,桌椅摆放整齐;架子上的摆设擦拭得干干净净;甚至他常坐的那张软榻上,都铺着熟悉的锦垫。
再往里看,隐约可见仆役们轻手轻脚地穿梭忙碌着,一切井然有序,与他离开时几乎别无二致,甚至更加窗明几净,充满生活气息。
这哪里是空置了三年的荒宅?分明是日日有人精心打理、随时等待主人归来的家!
宋宜猛地转过头,看向一直跟在他身后、此刻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林向安。他脸上那点看好戏的笑意此刻清晰无比。
“你”宋宜指着林向安,又指了指这焕然一新的府邸,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干的?”
林向安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带着些许邀功的意味:“不然呢?难道指望你这甩手掌柜,三年后回来自己扫院子?”
他走到宋宜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的语气:“下山的时候,在镇子上,我就找地方送了信。看样子信比咱们先一步到的太安。”
宋宜指着院子里的仆役,“那他们呢?”
“有人想走,也有人愿意留。当初,他们不愿走,觉得你有一日会回来。我就自作主张自掏腰包让他们留下来了。”
“你”宋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谢或责怪的话,却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终,他只是伸出拳头,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林向安的肩头,笑骂道:“就你会打算!瞒得挺紧啊!我说进城的时候,你怎么不和我一起应和呢。”
林向安笑着受了这一拳,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牵着他往灯火通明的正厅走去:“行了,别傻站着了。赶紧进去,饭菜要凉了。老管家,开饭吧!”
老管家抹了抹眼角,连声应着,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去张罗。
宋宜被林向安牵着,踏进温暖明亮的厅堂。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烛火跳跃,映照着熟悉的家居陈设,也映照着身旁人温柔含笑的侧脸。
窗外,太安城的夜色渐浓,华灯初上。而这座沉寂了三年的府邸,终于重新亮起了属于它的、温暖的光。
夜深人静,府邸内的喧嚣渐渐平息。
宋宜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风尘与疲惫,换上了早已备好的的寝衣。久违的、属于家的安逸感包裹着他,让他几乎有些飘飘然。
林向安也洗漱完毕,走了进来。他外袍已经脱下,只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常服,正低头解着腰间的佩囊和几个零碎物件,准备更衣就寝。
宋宜把假发放在一边,目光随意地扫过,忽然,林向安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正准备随手放在旁边的小几上。那手帕的颜色在一片深色衣物中显得格外扎眼,竟是娇嫩的粉红色!
不仅颜色扎眼,那粉帕的一角,似乎还用银线绣着什么东西,在烛光下微微反光。
宋宜整理假发的手一顿,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他眯了眯眼,装作不经意地踱步过去,凑近了些。
林向安正背对着他,没注意到他的靠近,还在整理其他东西。
宋宜的目光落在那方粉帕上。帕子是上好的丝绸料子,边角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确实是女子常用之物。而更让宋宜瞳孔微缩的是,帕子中央,用秀气却有力的簪花小楷,绣着两行字:
既收此帕,
便要对奴家负责。
宋宜:“”
这小子,还学会了逛花楼?!——
作者有话说:诶嘛,紧赶慢赶重要是写完了。
确实没想到今天会入V,因为后台一直挂着预申请,但是一直没过,所以我也不清楚啥时候入V。,所以根本没有准备[化了]
明天可能会晚一点更新,因为这几天确实课比较多,有点忙不过来。
尽量早一点更,实在早不了,可能就得晚上更了[托腮]
第89章 第 89 章 我起得来
宋宜拿起手帕, 指尖捻着滑腻的丝绸,似笑非笑地盯着背对着他的林向安。
烛火跳跃,在他眼底映出两簇明明灭灭的光。
“林向安。”
他倚着身后的桌子,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拖长的尾音,唤了一声。
林向安回过头,目光先落在宋宜脸上,随即自然地下滑,瞥见了他手中那抹扎眼的粉色, 面上并没有宋宜想象中的慌张。
宋宜挑了挑眉, 心道:“这小子现在城府这么深, 这都能面不改色?演技倒是精进了不少。”
他朝林向安招招手,“过来。”
林向安眨了眨眼,似乎没太明白他想干什么, 但还是依言走了过来。
就在他走到宋宜面前时, 宋宜突然动了。他一把箍住了林向安的腰身, 手臂用力, 将人猛地拉近!同时另一只手捏着那方粉帕, 几乎要戳到林向安鼻尖。
林向安猝不及防,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微微前倾, 撞进宋宜怀里。他任由宋宜箍着他, 看着近在咫尺、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宋宜的脸。
宋宜的脸离林向安的脸很近, 他眯着眼,举着那抹粉色的帕子,醋意极浓,“看不出来啊,我们林将军这三年这三年, 除了加官进爵、寻人觅迹,原来还学会了这等风雅趣事?逛花楼?嗯?”
他指尖捻着帕子一角,凑得更近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林向安的下颌:“这是哪家小娘子的手帕,我瞧着质感,像是百花楼的手笔。说说,是百花楼里哪位才艺双绝的小娘子,这么得我们林将军的青眼啊?连这贴身帕子,都这么仔细地、珍而重之地收在怀里?”
他每说一句,箍着林向安腰身的手臂就收紧一分,眼神也锐利一分,那架势,好像林向安不给个合理解释,下一秒就能把这帕子连带某个“小娘子”一起生吞活剥了。
林向安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弄得一愣,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疑惑。他微微蹙眉,看着宋宜因为醋意而显得格外生动的眉眼,迟疑地开口:“你,不知道这帕子?”
宋宜被他这反问噎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炽。这算什么?倒打一耙?装无辜?
“我上哪知道去?”宋宜的声音拔高了些,箍着他的手臂更用力,“怎么,这意思是,这帕子还是我认识的小娘子送的呗?”
林向安的疑惑,在宋宜看来,简直是火上浇油,成了最可恶的装模作样。这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噌往上冒。
林向安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醋意横生的模样,先是怔忡,随即,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他眼底深处那抹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紧接着,一丝恶趣味,悄然滋生。
他眨了眨眼,脸上那点茫然迅速收敛,竟然顺着宋宜的话,点了点头,“对啊,这人你肯定认识。还是他主动把这帕子给我的。”
宋宜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他手臂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疼得林向安肌肉都绷紧了。
林向安仿佛没感觉到疼,继续慢悠悠地补充道:“而且,还是他主动把这帕子塞给我的。我当时,推拒不过,就只好收下了。”
“轰”的一声,宋宜只觉得脑子里某根弦断了。
主动塞的?推拒不过?收下了?!好,好得很!林向安!你真是好样的!
他气得眼睛都红了,捏着林向安手臂的手没忍住用了死劲儿。胸口的酸涩与愤怒交织翻涌,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眼底的狠厉与伤心几乎要满溢出来。
林向安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紧,那点刚刚冒头的恶趣味瞬间被心疼和后悔取代。
玩过头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放得又低又柔:“宋宜,你真的不知道这帕子是谁的?”
“不知道!”
林向安看着他气得发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嘴唇,哪里还敢再逗他。
他抬起没被箍住的那只手,轻轻覆在宋宜紧捏着自己手臂的手背上,“这是你送的。”
“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礼物。”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宋宜满腔的怒火、翻涌的醋意、揪心的疼痛,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瞪大眼睛,僵在原地。箍着林向安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捏着帕子的手指也僵住了。
他送的?
他送的?!!
怎么可能
但,林向安的眼神那么认真,不似作伪。
电光火石间,一些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的、模糊的碎片记忆,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猛然撞进脑海。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当时为了接近林向安,自己从百花楼拿了个盒子随便送的,记得那时候李明月说过,确实可能有帕子。
他当时满心算计,只当是个由头,根本没走心,随手就塞给了林向安,连盒盖都懒得打开确认。
事后甚至因为怕里面真是些俗艳的帕子香囊,有损自己那点形象,还特意找借口躲了林向安好几天,直到把这件事连同那个盒子一起,彻底抛诸脑后。
想到这,宋宜太阳穴通通直跳,他心虚的松开手,望天望地就是不看林向安。
喉咙干涩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哪怕只是虚张声势:“我当然知道,我这不是,考考你嘛。”
“哦?”林向安活动了一下刚刚获得自由,却已被宋宜捏出一圈清晰红痕的手腕,将那刺眼的痕迹明晃晃地展示在宋宜眼前,反客为主,“是吗?我看是你根本没走心,不过是随便从哪儿摸了个盒子,拿来敷衍我的,是不是?连里面装的是什么,恐怕都没看过。”
没办法,谁有理谁掌握主动权。此刻的林向安,俨然成了受害者。
宋宜喉结滚动,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然而,就在这节节败退的窘境中,他混乱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抓住了一个关键的漏洞!
“不对啊,你若是当时就知道我送你的是手帕,你为何后来不拿出来?按你的性子,你应该会问我啊。你根本就是当时也没在意,随手扔到哪个角落了吧?怕是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翻出来的!”
林向安一噎,确实,他当时根本没打开那个盒子,回去后就随手塞进了书架的角落,再未想起。直到宋宜离开后,他在某次心灰意冷、整理旧物时,才无意中发现了那个落满灰尘的盒子。
这下,彻底扯平了。两人一个敷衍送礼,一个随意丢弃,谁也没比谁更走心,谁也不用五十步笑百步。
房间里的气氛从剑拔弩张的“捉奸现场”,微妙地转向了一种略带尴尬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
不过,林向安还是有理。
“好,那这件事算扯平了,那这个呢?”
林向安举起那只通红的手腕,递到宋宜眼前,语气变得委屈巴巴,甚至有些夸张,“宋宜,你看看,你下手可真狠啊!我这手腕,怕是明天都要肿起来了。好疼”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红痕,倒吸一口凉气,演技精湛,“这总得补偿补偿我吧?不能白挨这么一下。”
宋宜的视线顺着他举起的手,落在那圈刺目的红痕上。方才被醋意和怒火冲昏了头脑,确实没控制住力道。此刻冷静下来再看,那痕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骇人。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向安那只受伤的手腕。指尖触碰到微热的皮肤,动作不由放得极其轻柔,带着歉意,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圈红痕
“疼吗?”宋宜抬眼看他,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他顺势将手腕往宋宜手里又送了送,语气越发可怜:“疼,当然疼。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你要是肯好好补偿我,说不定,就不那么疼了。”
“补偿你?”宋宜把视线从手腕移到林向安脸上,眯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危险的意味,“你确定,明天你可是要上早朝的。”
宋宜原本正沉浸在心疼和自责中,闻言,摩挲他手腕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视线从通红的手腕缓缓移到林向安的脸上,眯起了眼睛。
他意有所指地提醒,手指在他腕间红痕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林向安被他按得轻轻“嘶”了一声,却浑然不在意,反而迎着他警告的目光,凑近他耳边。
“没事。”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我起得来。”
林向安那声“我起得来”,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宋宜心底那片干柴上。
他缓缓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林向安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红痕。
他依旧握着那只手腕,在烛火跳动、林向安带着期待和些许疑惑的注视下,宋宜低下头,轻轻启唇。
温热而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了那圈红痕的最中央。
林向安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手腕处传来的触感酥麻而奇异,仿佛一道微弱的电流,沿着手臂迅速窜上脊椎。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宋宜的吻并没有停留在原地。他沿着那圈清晰的指痕,极有耐心地一寸一寸吻过去,从腕骨突出的地方,到脉搏跳动之处。他的动作很轻,很慢,舌尖偶尔会若有似无地扫过,带来一阵更强烈的战栗。
林向安哪受得了这样的撩拨,在宋宜吻下去的一瞬间,他身子就有些软了。
他往前撑住了桌角,才让自己能站住。
宋宜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林向安的手腕,转而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侧,指尖隔着衣料,若有似无地画着圈。
林向安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他被宋宜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却又被那充满暗示的触碰勾得心猿意马。他想要主动去亲吻宋宜,去索取更多,却被宋宜那缓慢推进的节奏牢牢牵制着,只能被动地感受着那一路蔓延向上的火焰。
宋宜终于抬起头,重新对上林向安已然染上情欲的眼眸。
四目相对。
然后,宋宜握着他手臂的手,开始微微用力,牵引着他。
林向安像是被蛊惑了,他顺着宋宜的牵引,脚步有些不稳地向后退去,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宋宜的脸。
一步,两步身后就是那张宽大而柔软的床榻。
终于,林向安的小腿后侧碰到了床沿。
宋宜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依旧握着林向安的手臂,指尖在他紧绷的肌肉上轻轻按压了一下,然后,他微微倾身,靠近林向安的耳边,“躺下。”
林向安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胸腔里那颗心脏擂鼓般狂跳。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坐倒在柔软的床铺上,然后,顺从地躺了下去,深色的床褥衬得他劲装下的身躯线条愈发利落分明。他仰面看着站在床边的宋宜,眼神炽热。
宋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寸寸掠过林向安的眉宇、鼻梁、紧抿的唇、滚动的喉结,再到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他缓缓俯身,双手撑在林向安身体两侧的床铺上。
然后,他再次低下头,这一次,目标明确地,吻住了林向安的唇。
宋宜毫不客气地撬开林向安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攫取着对方的气息,也宣泄着自己压抑了许久的情感,那些此刻熊熊燃烧的、想要彻底占有的欲望。
林向安抬手环住宋宜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仰头承受并迎合着这个亲吻,发出满足的闷哼。
烛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生姿。衣衫在喘息与亲吻的间隙被不耐地剥离,一件件滑落床下。
夜晚还很长,而这一次,主导权被宋宜牢牢握在手中,他要以自己的方式,重新丈量这片阔别了三年的、只属于他的疆域,确认他的所有权,也给予他最深刻的补偿与回应。
至于明天早朝能否准时?此刻,谁还有心思想那么远的事。
第90章 第 90 章 选择了,便认定了
晨光透过窗户, 在屋内洒下片片明亮的光斑。
宋宜是被透进来的光唤醒的。他舒展了一下手臂,筋骨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懒洋洋地掀开眼皮,适应着屋内过于明亮的光线。视线所及, 是熟悉的、属于自己卧房的帐顶。身侧的位置早已空荡荡,触手一片微凉,显然人已离开多时。
已经日上三竿了。
而林向安,昨夜种种失控的欢愉与最后那人几乎融化的模样,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明明记得,到最后, 林向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眼尾红得不行, 几乎是带着哭腔的抽噎被他用吻堵住,才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怎么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天不亮就爬起来, 准时去上朝?
按照太安城的规矩, 这个时辰, 早朝早就散了, 文武百官恐怕都已经各回各衙, 或者回府用午膳了。
宋宜静静地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繁复的花纹, 昨夜的画面一帧帧在眼前回放。
良久,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年轻, 就是好啊。”
“昨晚都那样了” 他顿了顿,想起某人最后连指尖都抬不起来的可怜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早上居然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准时起来去上朝。”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自己昨夜虽极力克制,但久别重逢,加之林向安不断勾引又予取予求的模样,像火星溅入干柴,终究是烧毁了理智的堤坝。到最后,林向安几乎是带着哭腔求饶,他才勉强放过。
原以为这家伙今天至少得躺到下午,没想到
宋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将那扰人的阳光和过于清醒的思绪隔绝开,还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生物钟这个东西,也着实神奇。
在山寺那两年,无论前一日诵经洒扫多疲累,次日晨钟一响,身心便自动醒来,规律刻板。这才刚刚回来?竟已轻易滑回了过去那种慵懒随性的节奏里。
又赖了好一会儿床,直到日光几乎移到了床尾,宋宜才真正起身。洗漱,更衣,用了一顿简单的午膳。
他都把今天计划好了,先去一趟百花楼,然后再绕路去接林向安下值。
百花楼还在那里,和以前一样,只是看上去又繁华了不少。
李明月就站在厅堂中央,一身利落的衣裙。看见宋宜走进来,她挑了挑眉,脸上并无惊讶。
她没有出声寒暄,只是对他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引着他朝楼上走去。
宋宜跟在她身后,来到那间熟悉的上房门前。门扉紧闭,一把黄铜锁挂在上面。
李明月取出钥匙,“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她推开门,侧身让开。
宋宜的目光投向屋内。
屋内的陈设,都与他三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更令他惊讶的是,屋内干净整洁,看不见一点灰尘。
“李老板,”宋宜踏进屋内,指尖轻轻拂过桌面,“这是特意把这间房给我留着了?还上了锁。”
李明月并未进来,只是倚在门框边,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闻言,朝里面扬了扬下巴:“知道你那点讲究,里头我每隔几日就让人来仔细打扫一遍。除了打扫的人,再没旁人进来过。”
宋宜转身看向她,一时语塞,随即摇头失笑:“你就不怕我真的一去不回?白占着你一间最好的上房,少挣多少银子。”
李明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百花楼不差这一间房的进项。你怎么说,也曾是这里的半个老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宋宜脸上,“而且,等着你回来的,不止这一间空房。”
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放缓,“清晏和暮山,人虽在外,信却隔段时间就会寄来,每次都不忘问一句,你回来没有。”她的视线微微偏开,望向窗外庭院的枯枝,声音更低了些,“至于林向安,应该就更不用我多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板上。空气里,那些被精心维护的陈设,那纤尘不染的房间,还有李明月话语里提及的名字,都像无声的细流,缓缓汇入宋宜的心中,泛起一圈圈涟漪。
宋宜站在满室旧日光景里,忽然觉得,离开的三年,或许并没有真正切断某些联结。它们只是潜藏了起来,像这间被锁住的房间,安静地等待着钥匙再次转动的那一天。
两人在这间熟悉的屋里,不知不觉便聊了许久。话题漫无边际,从这三年来太安城的风物变迁、人事更迭,聊到清晏与暮山在寄给李明月的信中所分享的异乡见闻、旅途趣事。
茶水续了又凉,阳光在室内移动着角度,将影子拉长又缩短。
直到日落西山,宋宜才恍然惊觉时辰已晚。他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看向窗外渐暗的天光,道:“行了,时候不早了,我要去接林向安下值了。”
李明月依旧闲闲地倚靠在窗边,闻言,目光并未收回。她朝窗外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我看啊,你今日怕是没机会去接你们家林将军下值了。”
“为何?”宋宜不解,走向窗边。
李明月抬手指了指楼下街口的方向,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因为,你们家那位应该还在当值的林将军,此刻已经眼巴巴地等在百花楼门口了。”
宋宜顺着她所指望去,心头先是倏地一跳,随即涌上疑惑。
林向安站在百花楼门前的石阶旁,他微微侧着身,正对着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似乎在跟摊主比划着什么。
“这个时辰”宋宜微微蹙眉,下意识看了看天色,“兵部应该还未散值才对。”
李明月的轻笑从旁边传来,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楼下那个翘首以盼的身影,又看看身边面露疑惑的宋宜,慢悠悠地说道:“可能林将军今日公务处理得格外迅捷?”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调子,眼里满是戏谑,“又或者,他只是比较急。急着想见某个让他牵肠挂肚了一整天的人吧。”
宋宜的目光重新落回楼下林向安的身上。暮色渐浓,华灯初上,门口悬挂的灯笼光晕柔和地笼罩下来,为那个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
似乎是感应到了楼上的视线,林向安恰在此时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林向安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脸上不由自主地扬起笑容。
等宋宜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还未走到近前,便听见那卖糖葫芦的老摊主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声音:“这位客官,您这可太难为我了!我这糖葫芦,根根儿都裹足了糖,甜得很!您非要分出个‘最甜’来,这这我也不能一个一个尝啊!”
“干什么呢?”宋宜踱步过去,目光先是在摊主那写满求助的脸上扫过,随即才落在林向安身上。
摊主一见宋宜,如同见了救星,连忙道:“这位公子,您来得正好!快给评评理。这位非要买我这摊上最甜的一串糖葫芦,您说这糖葫芦又不是西瓜,还能敲着听响儿不成?”
宋宜闻言,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向安:“最甜的一串?什么时候这么爱吃甜的了?”
他记得林向安对甜食一向可有可无,甚至不爱吃太甜的食物。
林向安被摊主“告状”,耳根有些发红,“给你买的。”
“噗嗤!”宋宜没忍住,低笑出声。他看着林向安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一颤,“给我买的,也没必要非得是最甜的啊。”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你不是爱吃甜的么?”林向安的理由简单直接,目光落在宋宜含着笑的唇上,又飞快移开。
他几乎没怎么买过糖葫芦,只知道每次宋宜买,都会挑挑拣拣,然后精确的找出最甜的一串。他不会挑,只能问摊主,只是没想到摊主也不知道。
宋宜看着他这副带点笨拙的模样,心尖那股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再争辩,转过头,目光在插满晶莹糖葫芦的草靶子上逡巡片刻。
暮色灯光下,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煞是好看。他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指向最左边那串:“那就这串吧,我瞧着它顺眼,指定甜。”
摊主如蒙大赦,赶紧将那串取下,递给林向安,嘴里念叨着:“得嘞!公子好眼力,这串糖衣挂得厚实,肯定甜!”
林向安接过糖葫芦,付了钱。那串红艳艳、亮晶晶的果子被他拿在手里。
他转身,将糖葫芦递给宋宜,眼睛依旧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宋宜接过来,他没有立刻吃,只是举在眼前看了看,糖衣在灯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然后,他抬眸,对上林向安专注的目光,嘴角的弧度加深。
“傻不傻。” 他轻声说了一句,却伸手,将糖葫芦递到林向安嘴边,“第一口,尝尝你挑的最甜的。”
林向安愣了一下,看着近在咫尺的、裹着厚厚糖衣的山楂,又看看宋宜带着笑意的眼睛,顺从地微微低头,就着宋宜的手,咬下了最顶端那颗糖葫芦。
清脆的糖壳碎裂声响起,甜意在口中化开,果然很甜,甜得几乎有些发腻。
但他却觉得,这甜味一路蔓延,直抵心底。
“甜吗?” 宋宜问。
林向安点点头,目光依旧黏在宋宜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那口山楂:“嗯,甜。”
宋宜这才收回手,自己就着林向安咬过的缺口旁边,也咬下一口。酸甜的山楂果肉混合着脆甜的糖衣,还是那个味道。他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
长街喧嚣,人流如织,车马声、叫卖声、谈笑声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此刻,在两人眼中只有彼此。
“走吧,” 宋宜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里带着糖渍般的柔和,“回家。”
“对了,你为什么每次都能找到最甜的那一串?怎么找的?”
“不知道,看眼缘。”
“嗯?”
“我买哪一串,哪一串肯定就是最甜的啊。”
这人世间,五光十色的选择太多,多到足以让人目眩神迷,患得患失。但在宋宜这里,似乎从未有过那些复杂的权衡与比较。于他而言,并非真能洞悉万物优劣,而是从心所向,选择了,便认定了。在他伸手点向某一串的刹那,那串糖葫芦于他,便已是独一无二的“最甜”。无关比较,只因那是他的选择。
在他做出选择的一瞬间,那就是他最好的决定,从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老是拖拖拖[化了]
一个礼拜用八百张请假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