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我不可》 1、第 1 章 《非我不可》 文/西屿安 2025/10/16文学城独家发表 八月十五,皓月当空。 太安城内外张灯结彩,自清晨起便热闹非凡。入夜后,更是万户灯火齐明,街头巷尾人声鼎沸。 长街两侧,灯笼高挂,彩绸飘扬,处处是熙来攘往的人群。 糖人摊前,孩子们排成一列,伸长脖子盯着匠人手里那根不断翻转的竹签;卖花灯的小贩举着一盏莲花样式的灯笼,高声吆喝:“莲灯莲灯,合家团圆!” 整个太安城好不热闹。 然而,比起街头的喧嚣,更夺人眼球的,还是那一座灯火辉煌、笙歌彻夜的去处——百花楼。 这百花楼凭空而建,无人知晓这背后是哪位有钱人慷慨解囊,不留姓名。 此楼倚水而建,彩灯连成星河,远远望去便如白昼。楼前车马络绎不绝,公子权贵、文士将军,皆趋之若鹜。说是青楼,却比寻常酒肆歌馆更显气派。 此夜,正值中秋,百花楼更是张罗得热闹非凡,楼上楼下皆是宾客盈门,笙箫不绝,笑声入耳,连皓月都似被这人间繁华映得失了颜色。 “奇怪,这百花楼的上房怎么日日有人?哪位大爷住进去就不走了啊?” “你是外地人吧?”对街小贩抬眼打量了一番面前问话的人,撇了撇嘴角,“那是九皇子宋宜的常住之所。” “九皇子?”那人愣住,有些不太相信,压低了声音,“如今皇子也能这般荒唐?” “哼,他就这德行。”老板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全是鄙夷,“成天泡在这青楼里,游手好闲,浪荡成性。别人说他是皇子,他更像个蛀虫,还听说他——” 话还没说完,小贩神色一变,忙住了嘴。 远处,林向安带着几个手下匆匆忙忙跑过来,停在了百花楼前。 “确定是往这里跑的?” 林向安打量着百花楼,眼神里带着些许抗拒。 这百花楼是整个太安最声色犬马的去处,权贵公子来此,皆是寻花问柳,纸醉金迷。 可在林向安眼里,那些所谓的风流场面不过污秽,他从未踏足过这里,甚至连这一条街都极少涉足。 不过这点情绪很快就被他丢到一边,他扬了扬下巴,“搜!” “诶,这位小将军,是来玩的吗!” 方才踏进门槛,一位眼尖的女子便扭动着腰姿迎了上来,用娇滴滴的声音问着,眼神偷偷打量着他。 她人还未靠近,林向安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香粉气,立刻皱了皱眉,微微侧身,避开了即将落到自己胳膊上的手,冷着一张脸,“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着藏蓝色衣裳的中年男子跑进来?” “藏蓝色衣服?”那女子皱起好看的眉毛,打量了一下附近的宾客,摇摇头,“没看见,小郎君...” 话还没说完,林向安就径直走了进去。 他一抬头,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在楼上跑过。 林向安神色一变,直接追了上去。 最终,他站在了一间上房门前。 “诶诶诶,这位小将军,你到底,你到底要找什么呀!”百花楼的管事慌慌张张跑了过来,神色焦急,伸出手臂试图拦住他的动作,“我们这里真没有你说的人!” 管事的想拦,但林向安先一步踹开了门。 砰—— 百花楼最华丽的上房被人大力推开,一个男人懒散的半倚在床榻上,细长的眸子慵懒地挑起,修长的手指慢悠悠把玩着一把折扇,浑身带着股漫不经心的纨绔劲。 身边还围着几个穿着暴露的小倌,正在捏肩按腿。 眼前的,正是大家口中浪荡不羁的九皇子,宋宜。 听见声音,他眼尾轻挑,看着这么一群人来势汹汹,他勾着唇,似笑非笑。对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没有一点惊讶。 “呵,这么大的排场,是要抓贼呢,还是要夺我这间上房?莫不是这位将军出的价比我还高?” 虽说宋宜只是个整日花天酒地,毫无实权又不受重视的九皇子。但就凭这个皇子的名号,哪怕私下里再看不起,面上也没人敢造次。 一时间没人敢吱声,目光齐刷刷落在林向安身上,等待着他们的头儿发话。 宋宜也跟着将视线移了过去。 这面孔生得很,他可以肯定自己以前从没见过。 那人眉目清俊,薄薄的嘴唇,浓眉大眼,肩背挺拔,衣衫束得紧实,宽肩窄腰的身段一览无余。冷着一张脸,看起来严肃不好相与,可估计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 打量了一会,宋宜得出结论就是,长得是真好看,落下的视线也不由得多停留了几秒。 似乎也是感受到了聚集在他身上的多个视线,林向安终于冷着一张脸开口了,声音冷冽,还有点直冲冲的。 “殿下,下官在奉命捉拿一名逃犯,追至此处。还请殿下准许搜查。” 听到这话,宋宜终于是从床上慢悠悠的坐了起来,撑着下巴,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那很遗憾呢,这位将军,恐怕你的希望要落空了。” 站在门口的几人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直接的答复。 林向安抬眸,冷淡的目光与宋宜对上。 宋宜的眼神中带着玩味,肆无忌惮的打量着他。 如此直白的打量让他有点发毛,他一下子就想到坊间传闻:九皇子荒唐无度,最喜“龙阳之好”。 这更让他想早些逃离这个鬼地方。 林向安眉头紧紧皱起来,他无比确定周长风绝对进了这里面。早点把人抓回去,早点去复命,是他现在最想干的事。 见林向安皱着眉的样子,宋宜有点好奇他下一步会干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不可能这么轻易就被赶走。 果然,林向安抬起手,冲着他行了个礼,“这名逃犯偷了东西,为了殿下的安全,属下必须要搜查一下,冒犯了。” 什么奇葩的理由? 把宋宜都给听傻了,这理由想的怎么能又烂,又生硬。他见过不少人的阳奉阴违,冠冕堂皇,唯独没见过这样的。连想个借口都想不通顺,也算个奇葩。 “站住!” 见林向安抬脚就要进来,宋宜原本吊儿郎当的声音陡然沉下,不复之前的懒散,盯着他的目光也变得犀利起来,“这位大将军可得掂量清楚,你翻的,不仅是我宋宜的房间,还是皇家的颜面。倘若真的翻出什么,你,你们,担得起吗?” 一句话,让所有人停住了动作。 宋宜在太安城里名声不好,谁都知道。但那毕竟只是些茶余饭后的闲话,谁也没真捉到把柄。 偏偏此刻,院外还围着一圈看热闹的宾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真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闹出点东西,那就不是宋宜一个人的丢脸,而是整条皇家脸面被拖来踩。 到时候真没人保得了他们。 想到这一层,林向安的手下面面相觑,额头隐隐冒汗。 有人忍不住压低声音:“林将军,不如先去复命吧...这事不好擅自做主。” 林向安沉默片刻,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好行礼告辞,转身就要带人离开百花楼。 “等一下。”宋宜慢悠悠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这位小将军私自闯入,扰了我的雅兴,就这么走了?” “那殿下想怎样?”林向安停下脚步,不解的皱着眉,搞不懂眼前的这位九皇子在打什么主意。 他心里一紧,暗自揣测:皇子该不至于跟他计较银钱吧?指尖下意识捏住腰间的钱袋,满心是要是被敲一笔的肉痛。 宋宜眼角一挑,正好瞧见了他的小动作,轻笑一声,调戏的意味十足,“哟,还怕我敲你的银子?放心,本殿不缺那点。我看小将军身手不错,不如留在我床上切磋切磋?也算是给我陪个不是。” 话音落下,厅中登时一片死寂。都知道他没正行,但谁也没想到,他竟会当众说出如此轻佻之言。 宋宜仍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摇着折扇,笑意潇洒不羁。 林向安脸色却瞬间沉了下去,脑海里闪过初入门时那两个小倌衣衫不整的身影,整个人一阵恶寒,胸口火气猛地往上涌。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终究是没忍住,冷声吐出一个字:“滚!” 说罢,头也不回,快步离去。 这么凶?还敢吼我? 宋宜愣了下,旋即失笑,目送着他的背影,眼底多了几分玩味:“脾气够冲啊,模样倒不差,就是火爆了些。敢当众对我甩脸子,这小子底气从哪来的?难道说,最近又有哪个我不知道的大官把自己的儿子塞了进来?” 琢磨了片刻,他才想起屋里还藏着人。 宋宜摆了摆手,让身后的小倌先离开,撑着头,懒洋洋地斜睨着屏风,“人都走了,出来吧。” 听到宋宜发话,周长风小心翼翼地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眼神在屋里来回打量。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最后快步走到宋宜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双手高举一封信。 “殿下,这是三皇子贪污国库的罪证。” 跪下的动作一气呵成,给宋宜都看笑了。 他伸手接过信,随意地瞥了一眼,连封口都懒得拆开,直接甩在了案几上,声音里满是戏谑:“周大人竟然愿意为了我,背叛三哥,我可真是感动。” 他眼皮半垂,目光落在手中摇着的折扇上,看的甚是仔细,连正眼都没给周长风,“但是周大人,我真的担心你以后也会像对我三哥那样对我,你能背叛三哥投奔我,那改日,若是五哥许你更大的好处,你会不会也一样,拿着我的罪证,笑眯眯地去给他下跪?” 周长风低着头,听见五皇子,明显慌了一瞬,但立马恢复镇定。 他的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殿下说笑了,我对您,可是赤诚之心,绝无二意。” “是吗?” 宋宜神色淡淡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轻哼一声,起身几步走到周长风面前,半蹲下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逼得他抬起头。 周长风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紧张的咽了咽口水,脸上依旧挂着笑。 宋宜就这样捏着他下巴,一声不吭的仔细端详着周长风。 他下意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刚张嘴,眼前冷光一闪,宋宜不知道从哪拿出来的匕首,丝毫没有迟疑。刀锋划过,他口中立刻鲜血狂涌,舌尖被硬生生切落。 鲜血溅到宋宜脸颊,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只是松开了制住周长风下巴的手,任由周长风倒在地上翻滚。 一切发生的都太过于迅速,也太过于突然。 以至于周长风在舌头被切下来的瞬间,竟然有些怔愣。直到血液不断流出,痛苦才终于抵达大脑。 “啊!!!” 惨叫声瞬间被哽在喉咙里,周长风痛苦扭动,口中血涌不止,声音含混而嘶哑。 “吵死了。” 宋宜随手将匕首扔掉,站在一旁看着周长风不断的挣扎,任凭血染红脚下的地毯。 此刻的宋宜,在周长风眼中就是索命的恶鬼,眼神冰冷,和他记忆中那个嬉笑纨绔的皇子判若两人。他算计一生,从没想到有一天会死在这个人脚下。 他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上一秒还好好的,还在和他笑眯眯地说话,下一秒就割掉了他的舌头。他呜咽着,面目扭曲,伸手试图拉住宋宜的衣角,质问一个缘由。 根本说不出话的他,只能不断大声嚎叫着,如同野兽般。 也如周长风所愿,宋宜垂眸,脸上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给出了答案:“这是你当年害死我乳娘的代价,一命换一命,周长风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听到解释,周长风瞪大了双眼,眼里带着些许迷茫。 宋宜的乳娘...是谁? 可能是自己害的人太多,一时间他根本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一件。血液不断涌出,剧烈的痛让他拼命挣扎,血水呛入气管,窒息感袭遍全身。 意识渐渐模糊前,如同走马灯般,十多年前的那件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小事,终于浮现在脑海。 好像,确实有这样一件事...《 》 2、第 2 章 宋宜静静立在原地,冷眼望着周长风在痛苦中挣扎,直到神色涣散,眼里的最后一丝亮光彻底熄灭。 他缓缓取出块帕子,将那截血淋淋的舌头拣起,连同那封信一起,放进一个盒子中。 然后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张字条也一并放进去。 “去,把这个盒子送到三哥手里。”宋宜懒洋洋地朝房檐吩咐一声,暗处的人影应声而落,恭敬接过盒子。 他又随口补了一句:“对了,查一下,今天闯进来的人,是什么来头。” 过了一会,两个百花楼的下人悄无声息的走进房间,将地上的尸体拖走,随后换下被血染透的华贵地毯。 随着门再一次被关上,偌大的房间,重归寂静,就只剩宋宜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那扇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热闹的喧嚣涌入屋内,他低垂的睫毛微微颤动。 街上人声鼎沸,彩灯高挂。一个孩子正牵着母亲的手,怀里紧紧抱着一盏花灯,笑容天真灿烂。 宋宜低头望着街道上的场景,唇角跟随着小孩的笑容一并勾起,面上却看不出喜悲,只是有些失神的念叨着: “又到了中秋啊......” 此时,林向安已经回去向三皇子宋存复命。 “你是说,周长风跑到了小九的房间里?” “我亲眼看见周长风进去了那间房,可九殿下不允搜查。” 宋存听完,眉头紧蹙,思考着宋宜到底想干什么。 这周长风原本是五皇子安插在他这里的眼线,若真要带着手里所谓的“证据”逃命,理当投奔小五。 宋存还特意以此设局,专门留了封自己的“罪证”,打算反咬宋危一口。可他竟偏偏闯进了宋宜的房间。 这就耐人寻味了。 难不成,这个终日醉心声色的小九,实则并非表面那般荒唐?难不成,他也在暗中筹谋,窥伺太子之位? 一个被所有人轻视的荒唐皇子,若真在伺机而动,那才是最可怕的。 宋存心头一沉,心里生出几分懊恼。先前因宋宜日日流连青楼,他便不再留意。如今看来,怕是大意了,恐怕宋宜也需要提防。 “报!” 正想着,一名属下快步进来,双手捧着一个盒子,“殿下,这是九殿下派人送来的。” 林向安有些疑惑,伸手接过,刚拿到盒子,就闻到一股隐隐约约的血腥味。他皱了皱眉,抬头看着宋存,见宋存点了点头,他才警惕的打开盒子。 盒子里,一截舌头被白布仔细裹着,底下压着那份被偷走的信封,以及一张纸条。 宋存拿过信封,整个信封完好无损,未被人打开过。 纸条上写着:私自对周长风动手,只是为报我乳娘之仇,望三哥见谅。不过我也算是帮三哥解决了一个叛徒,就莫要追究我的责任了。 站在一旁的林向安看着盒子里的东西,忍不住开口,“这是?” 宋存想起什么,嘴边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刚才的阴郁一扫而空,“不用再找周长风了,他估计现在已经死了。” “殿下为何如此笃定?万一,这是九殿下设下的迷局呢?”林向安仍旧不解,想到今日见到宋宜的样子,总觉得这人不是什么善茬。 “迷局?”宋存轻声一笑,将信放在烛火上,眼看着火舌舔上信纸,焚成灰烬,“周长风的胆子,我最清楚。他若还有一线生机,绝不会让自己的舌头落到别人手里。” “况且,小九与他,本就有旧怨。” 林向安微微一怔,“殿下此话怎讲?” 宋存手指叩着案几,声音不紧不慢:“当年周长风欲讨好五皇子的母妃,不敢动小九的母妃,便编造谎言,诬陷小九乳娘手脚不干净,说她偷盗了宫中贡品。” 他嗤笑一声,“五皇子母妃最恨的,就是九皇子的母妃,两人本就势如水火。周长风不过是顺水推舟,借刀杀人。那乳娘无辜惨死,小九与他的母妃虽极力辩驳,却无人肯听。” 说到这儿,宋存顿了顿,想起了什么,眼里满是不屑,“当时满殿寂然,也就宋湜那家伙上前,替小九说了几句公道话。” “周长风恐怕到死,都没想起自己当年随手的一桩小事,会换来今日这般下场。” 皇家的事,向来盘根错节。谁为了笼络人心暗中下手,谁为了算计结盟背叛,层层纠葛。 林向安每次听闻这些,只觉得头疼。绕来绕去,无非一个“利”字,打得血肉横飞。 他并不关心那些明争暗斗,也懒得去弄懂,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宋存的态度。 从那语气里,他听出的不是愤恨,而是几分幸灾乐祸。周长风固然是叛徒,可毕竟曾为三殿下卖过力,落得如今这般下场,宋存竟全然不在意,似乎冷血得过了头。 宋存像是瞧出了他的疑惑,淡淡一笑:“我没告诉过你吧?周长风原本就是五殿下安插在我身边的人。这封信,是我特意设下的局,本想着他会乖乖送到五殿下手里,正好借机把老五拖下水。谁知半路却被小九截去了,倒是让我白白空了一步好棋。” “眼线?” 林向安怔了怔,原来周长风竟然是五殿下的人吗? 他好半晌才迟疑开口:“所以,这是您早设下的局?” 宋存看着他恍然的模样,忍不住摇头轻叹。当初竟没看出他如此单纯,明明生得一副精明的样子,心思却总慢半拍。不过这样也好,倒不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待林向安退下,殿内重归寂静。宋存倚在椅背上,神色阴沉,低声喃喃:“看来,就连小九,也不得不提防一下了。” 次日,昭明殿内—— “好了,好了,我认输...” 宋宜托着下巴,懒洋洋地与宋湜对坐,棋盘间黑白纵横。 而黑棋在其中,明显占据上风。 “听说,你动手杀了周长风?” 宋湜语气淡然,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看着桌上的棋局。 宋宜把玩着几颗白棋,轻轻摩挲,笑得吊儿郎当,佯装责怪,“二哥你真是消息灵通,这种事三哥也到处声张?我以为他会替我守口如瓶呢。” “你杀的,又不是他杀的,他又为什么会帮你保密?” “也是。”宋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扇子慢悠悠摇着。 沉默片刻,他的视线再次移到了棋盘上,叹着气,“二哥,你的棋,真没劲儿。表面温吞无害,实际从开局就封死了对方的路。总能让人误以为自己能赢,结果最后一步步被你逼到绝境。” “你就是太心急了。”宋湜笑着,指尖轻点宋宜方才下的那一步,“你就是太急。局还没收,就迫不及待想看结果。这一步一露,整个局面全毁。” “是是是,我本来就棋艺一般。”宋宜摊开手,笑嘻嘻地说,“可看见机会在眼前,谁能忍得住不出手呢?就算是输,也得先尝一尝。” 宋湜被他逗乐,摇头叹息,“还真是说不过你,昨天中秋,你没去看看静妃?” 提到静妃,宋宜的原本还笑嘻嘻的脸顿时僵住,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算了吧,她...她恐怕不会想见我的...” 说完,一阵无言。 宋宜抬眼,将话头转过,“二哥叫我来,不会就是为了问这个吧?” 宋湜摇摇头,从一旁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他,“也不全是。昨日中秋,御膳房特制了几坛桂花酿,我给你们一人都留了一坛。这坛是你的。” “桂花酿?”宋宜一怔,旋即笑了,掀开盒盖,果然是小巧玲珑的酒坛,隐隐透出桂花的清香。他笑吟吟道,“还是二哥想着我啊,不忘给我留一瓶桂花酿。不过怎么就给我一瓶,这我怎么够喝。” 宋湜听着他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少贫嘴,每年不都是这一瓶吗。对了,秋猎后我要去江南那一带,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你啊,天天的长点心吧,别整天蜷在那百花楼不出来。” “江南?”宋宜神色微动,十分诧异他竟然会主动说出这种事。 想到最近江南发生的事,于是压低声音,“莫不是父皇将治水患一事交给了你?” 宋湜只是淡淡一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临走前,他犹豫再三,还是打算提醒宋湜一番。他侧头似是不经意的提起,“二哥,父皇交予你的事情,还是越少人参与越好,人越多,心越杂。谁都一样。” 宋湜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宋宜会说这个。随即露出笑意,眼神澄澈,“小九还是蛮关心我的,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说的语气柔和,答应的极快,快的宋宜都怀疑他根本没过脑子。不过,他也言尽于此,点到为止。宋湜能不能听明白,会怎么做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走出昭明殿,宋宜的身边悄无声息的出现一个黑影。 他眼皮都没抬,淡淡道:“那边的信到了?” “到了。信上说,五殿下果然要往江南走一趟。也是秋猎后便启程。” 宋宜轻笑一声,语气散漫:“江南啊...五哥的心思,还真是一刻都不闲着。谁知道这一趟会不会回来的时候再握一个治水有功的名头。” 黑影低声道:“昨日闯入那人,也查清了。” “嗯?” “此人叫林向安,是三殿下前些日子亲自提拔上来的,是现任司卫将军。” 黑影顿了顿,补充道,“来历干净,出身寻常,并无背景。” 宋宜听着,眉头微微挑起,慢悠悠合上扇子,轻敲掌心,“一个出身普通,底子清白的小子,三哥为什么会重视他,还给他这么一个头衔?而且什么背景也没有,就敢那样对我出言不逊,真有意思。” “据说是半年前三殿下曾巡视军营,林向安当时所有考核成绩皆为最高,因而引起注意。同僚评价此人:爱财又一心想往上爬,只要有机会便死死攥住,交代的事从不敷衍。” “哦——”宋宜轻轻一声低叹,“原来是个好大喜功贪财还肯卖命的利爪。” 他向后面的黑影伸出手,两封信交到他手上。 宋宜手指在扇骨上轻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暮山,派人给我盯紧他,不许漏了。” “是。” 他望向远处的宫阙,眼神中闪过一抹兴味,“一枚司卫将军作棋子,若能让他换个主子,才算有意思...”《 》 3、第 3 章 回到府上,宋宜将那瓶桂花酿随手递给了下人,“和往年的一样,你自己看着处理就好。” 下人将那一年一度的桂花酿小心收下,他至今也不知那酒究竟来自何人,只知年年如是。 “殿下。”暮山自外而入,“太后身边的宫女传话,说今晚太后要在御花园赏灯,问您可愿一同前去。” 宋宜连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赏灯?算了吧,想想都麻烦。替我回信,就说我近日风寒未愈,不便赴宴。” 说完,暮山还站在那里,面露难色。 他抬眼一瞥,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了?” “殿下,这个理由...您前一阵刚用过...”暮山小心翼翼地提醒。 “是吗?”宋宜想了想,模糊记起好像确有此事,“那你就说,我这两日头痛...” “头痛也不成。”暮山忍不住插话,“您忘了?上回就是头痛,太后还特意请了御医来,结果什么都没查出来。太后还说,以后不许用这个借口搪塞她。” 这个也用过了? 宋宜烦躁的捏了捏眉心,一时半刻,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来了。最后,他认命般的叹了口气。懒洋洋一摆衣袖,“罢了罢了,去就去吧,反正也好久没去了。” 话虽如此,可语气里满是敷衍,像是认了个麻烦差事。宋宜靠在榻上,脸上写着不耐,分明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 也不知为何,他虽然在父皇面前不受待见,可太后偏生最是喜欢他。每逢宫中有何宴会,总要特意差人来请,似乎生怕少了他。 只是宋宜自己从不在意,去了能如何?无非是看一群人戴着假面,虚与委蛇,暗里明里各怀心思。他觉得乏味至极。 御花园里张灯结彩,彩楼高挂,昨夜的花灯依旧摆放着,秋夜的凉风将灯火吹得摇曳生姿。殿阁间丝竹声不断,宾客们簇拥在太后身侧,急切的想要引起注意。 宋宜着一袭淡色长衫慢吞吞走进来,眼神在满园的灯影间随意掠过,脸上却没显出来有多少兴致。他一来,场中本就细微的窃语顿时更热闹了几分。 “九殿下竟也来了?” “听说前些时日还病着呢,真真假假也分不清。” “哼,怕不是又是装的。整日混迹青楼,能有什么正经?” 低声议论如暗潮般涌动,带着几分轻蔑。宋宜听在耳里,懒得理会,扇子一开,慢悠悠摇着,只当耳旁嗡嗡作响的虫鸣。 太后坐在高座上,眼角的余光早已注意到他,脸上笑意更浓。待宋宜行至近前,太后亲手招了他过来,手中握着佛串,示意身边空出的座位:“阿宜,快过来,坐在哀家身边。” 众人一愣。 太后素来对人冷淡,难得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点名唤人。偏偏她偏爱宋宜,这点几乎是满朝文武心照不宣的“怪事”。 “谢太后。”宋宜弯腰行礼,神色半点不上心,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坐下后,漫不经心地把玩手里的扇子,仿佛对周围异样的目光浑然不觉。 有人忍不住暗暗摇头:九殿下生得风流俊美,可惜只是个不中用的纨绔。 这些闲言碎语太后自然也听到了一些,但太后却全然不在意,反而亲自夹了一筷子点心放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溺爱:“你总是不爱吃宫里的东西,这道桂花糕是御膳房新做的,尝一尝。” 宋宜笑着从太后手里接过,他随手捏了一块入口,桂花的清香在齿尖绽开,甜而不腻。 他嘴角忍不住弯起,抬眼望向太后,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谢谢皇祖母,您啊,总是记得我爱吃什么。” 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越发柔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眼神里满是慈爱:“你这孩子,自小就爱吃甜食,哀家怎会记不得?” “是是是,还是皇祖母最疼我。” 宋宜脸上挂着甜甜的笑,一瞬间,眉眼间的散漫全都收敛了。在太后面前,好像真成了只知依赖长辈的孩子。 正笑着,他不经意瞥见远处一道有些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 林向安? 他眯着眼,突然想起既然太后在御花园赏灯,司卫将军必定随行。 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借口要去四处走走,眼神却已经追着林向安的方向去了。 宋宜起身告退,负手往御花园的深处走去。 夜色里,灯火摇曳,树影婆娑。 远处正是司卫将军带人巡查的方向。 林向安身穿轻甲,眉眼冷峻,正与属下低声交代着什么。那神色专注,看起来确实是个认真负责的主儿。 等他说完话,宋宜慢悠悠地走进,声音带着笑,拖得慵懒,“好巧啊,又见到林将军了。” 林向安身形一顿,抬眼,见是他,眉头一瞬间不由自主拧紧,又立刻压了下去,“殿下。” “哟!”宋宜饶有趣味的打量着他,似笑非笑,“今晚林将军,倒是比昨日懂规矩多了。” 听出了他的揶揄,林向安心头微微一震。 他想起今日一位前辈私下里对自己的训斥。 “你怎么敢当众那样对九殿下说话?!” “分明是九殿下轻薄我在先!”林向安冷着一张脸,说得理直气壮,觉得被欺负哪有不还手的道理。 那前辈却被他噎得眼前一黑,重重叹气:“傻小子,你还真敢回嘴?别说他调戏你,就是他真踹了你一脚,你也只能忍着!他是皇子,你是臣子,你若执拗闹大了,哪怕三殿下赏识你,也保不住你!” 直到那时,林向安才意识到自己又因为莽撞闯了祸。 此刻再听宋宜言语中似笑非笑的嘲弄,他沉默片刻,终是收敛了戾气,低声开口:“昨日是我鲁莽,冒犯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话音落下,宋宜没立刻开口,只是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双含笑的眸子,似是要直接将他看穿。 “既然林将军都开口了,本殿下自然不会小肚鸡肠。要我原谅你,也不是不行...” 林向安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到了昨日百花楼的荒唐话,神情顿时僵住。难不成这位九殿下真要逼自己...... “放心。”宋宜眼角一挑,看透了他的念头,懒洋洋道,“本殿下虽然爱开玩笑,也不至于那般无趣。你哪日休沐?” “后天。” 宋宜想了想,自己后天也没什么事,正好闲得很,“请罪总是要有个表示,那后天,醉仙楼,请我吃一顿就好。” 醉仙楼吗?林向安怔了怔,那可是太安城最贵的酒楼,他还一次没舍得去过呢。那里最便宜的菜都要他半个多月的俸禄。 不过,这也应该算是宋宜的玩笑和小小的刁难。他心里虽然憋屈,但也只能抱拳应下,“是,殿下。” 宋宜这才满意,嘴角弯起,“那就后天戌时,我在醉仙楼等你。” 当天戌时,醉仙楼上房。 宋宜斜倚在案前,指尖把玩着酒盏,静静等着林向安。 他脑海里浮现出暮山前几日送来的那封信里的内容。 林向安,十九岁,出身不过是南方一个无名小镇,父母皆是普通农户。家中长子,下有一弟一妹。十二岁孤身一人来到太安,从最底层入军营。此人做事极为认真,却因性子直、又不爱与人交流,迟迟不得重用。 若不是今年春天得了宋存青眼,被破格提拔为司卫将军,恐怕至今还埋没在人群里。 宋宜低低一笑,想到那人直来直往,半点不会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 “果然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将,连点脑子都不长,蠢的可怜。”他低声嗤笑,“这种人,恐怕我给他卖了,他还得跑过来谢我,然后乐呵呵的帮我数钱呢。” 正出神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殿下。” 林向安穿着一身黑色衣衫,腰间只系着一条素带,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 褪去轻甲,看起来倒是少了几分肃杀。 “呦,可算来了。我还在想林大将军还要我等多久呢。” 林向安站在门前,规规矩矩地拱手:“殿下吩咐的事,属下岂敢怠慢。” “岂敢怠慢?”宋宜故意学着他的口气,目光上下打量一番,“怎么感觉你不穿轻甲,看起来倒是顺眼了不少。” 林向安并没有回复,默默走进屋内,在宋宜的示意下坐下。 谁知宋宜一开口,就直接吩咐小二:“把你们醉仙楼里最贵的酒,最贵的菜,全都给本殿摆上来。” 小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下去。 不多时,佳肴美馔接连端上来:鲍参翅肚,玉碟金螺,碧荷香鸭,光是酒就摆了三坛,坛口还封着红泥,散出醉人的香气。 宋宜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入口中,微微眯起眼,“嗯,不错。醉仙楼的厨子,手艺就是比御膳房做的那清汤寡水好。” 对面,林向安心口一沉,看着这一桌他没见过,有的甚至没听过的山珍海味,脑子里已经飞快地换算起价钱。光这几道菜,怕是得抵上他一年俸禄。 一想到此,他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肉疼得厉害。 只不过面上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冷着张脸,看起来波澜不惊。 “不愧是九皇子,奢靡无度。好像点这么多你吃的了一样!”林向安在心里默默的骂着,但想到这一顿是自己花钱,他觉得不能太亏待自己。 连忙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 宋宜看起来兴致正浓,连连吩咐小二添酒上菜,结果自己只尝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支起下巴,懒洋洋地盯着林向安看。 “林将军啊,”他拖长声音,似笑非笑,“你跟着三哥,也有些时日了吧?” 林向安心头一紧,端起酒杯,先敬了一杯才答:“是,殿下。属下只是侥幸,得到三殿下赏识” 宋宜见他一脸板正,嗤笑一声,继续问:“听说三哥赏识你得很,这次江南一行,还要带你一同去?” “江南?”林向安夹菜的手顿住,嘴比脑子快,并未多想就直接开了口,“从未听说三殿下要去江南。” 宋宜抬头打量着林向安的神情,看起来并无异常,这句话倒真像是无心说出来的。《 》 4、第 4 章 “原来是这样啊,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宋宜嘴角含着笑,看起来平易近人,温和无害。 林向安刚说完,抬眼就撞进这副笑容里,心头微微一滞。 明明这一路他都在提醒自己,皇宫里的人向来笑里藏刀,越是无害的样子越不能信。可此刻对上这笑容,他却生出一种错觉,好像眼前这位九皇子,从骨子里就是个性情温良之人。 甚至真的有些相信了他真的是表面这般单纯。 “殿下看起来心情不错?”他斟酌着问。 宋宜挑眉,慢悠悠地回应:“还可以,毕竟今天有了些意外收获。” 话落,他便不再开口。既不解释,也无补充。宋宜不说,林向安自然也不好追问,只能低头默默夹菜。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面,宋宜静静看着他,眸色含笑,筷子却始终未动。 他的视线跟随着林向安的动作,思考着要多长时间,林向安才会忍不住主动开口。 时间拉长,空气中只余下碗筷碰撞的轻响,林向安愈发坐立不安,吃个饭全程被人盯着看,就算脸皮再厚,也不行吧。 终于,他只得再一次开口:“殿下,您为何不动筷?” 被提醒后,宋宜这才懒懒拿起筷子,选了盘林向安没动过的素菜,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口送入口中,语气淡淡:“嗯,味道还行。” 他小口咀嚼着,似闲话般随口一提,“这家醉仙楼果然名不虚传,味道不错。若是让三哥来,八成要爱上这里吧。” 林向安一怔,并没有顺势奉承,只是规规矩矩地答道:“殿下说笑了,三殿下素来克己,持身甚严,臣等皆以其为榜样。” “素来克己?”宋宜诧异的把目光再一次落回林向安身上,脸上的笑意更深,“嗯,本殿也觉得如此。不过,人一旦太过辛苦,总得有人在旁替他分忧才是。” 林向安抬眸,看不透宋宜这一句到底是随口还是有意,只沉声规规矩矩地应道:“殿下所言极是。” 言辞规整,语气平稳,不表态,也不引申。 听着面前这人的回话,宋宜觉得好生无聊,好像在和一块木头交流。 不过,这让他对林向安越来越有兴趣了。这人冷得毫无趣味,像在对一扇紧闭的门说话。可越是打不开的门,越让人想敲一敲,甚至,踹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那声冷硬的“滚”,锋利得像刀。再看今日,规规矩矩得几乎没有棱角,像被人用线拴着的木偶。 截然不同的两副模样,却是同样的生人勿近。 他突然就很好奇,这张冷脸底下,究竟是一块彻底冻死的冰,还是被压到深处的一团火? 好想,撕开他那冷淡的外壳,瞧瞧。 他忽然生出一种几乎带着占有意味的兴致: 若他真是冰,我倒想试试,捂不捂得化;若他心里真有火... 他的唇角轻勾,笑意若有若无。 那我就更想,看他烧起来时,是不是还这么冷。 宋宜垂下眼,盖住眼里的情绪,唇角噙笑,似笑非笑地转了话:“说起来,你们这些日子在宫外奔波,不知可还顺利?若有难处,不妨直言。” 林向安微微一顿,似在斟酌,终究还是以最稳妥的措辞回应:“多谢殿下挂念,一切安好,属下职责所在,不敢有怨。” 宋宜笑而不语,只缓缓举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边说边吃,宋宜时不时提一句“三殿下如何”、“朝中局势如何”,都裹着玩笑与闲谈的外衣,不显半分逼迫。 林向安话虽不多,但句句规整,遇到不便作答之处,便以“属下不知”“此事尚未明了”搪过去。 偶尔松懈,也不过是多补了两句客观陈述,并无多余情绪。 宋宜眼中含笑,听得极认真,像真在听闲谈。 这顿饭吃的格外漫长,不过大多数情况下,都是林向安在吃,宋宜几乎没吃几口。 “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林将军不如就先回吧。”宋宜放下手中的筷子,脸上尽是关切,“不然耽误了明天当值,可就不好了。” 他这句话一出,林向安立刻如蒙大赦,但面上淡淡的,起身行礼告退,让人看不出任何问题。 起身时,他终于是松了口气。虽然这顿饭,宋宜看起来平易近人,可他总感觉这人很危险,藏在这幅笑脸下的,并非慈眉善目。 不过也应该算是解决了自己和九皇子那天结下的梁子,只是这一顿花光了他几个月的俸禄。 他真的在心里要哭死了。 等林向安走后,宋宜看着这一桌子菜,嫌弃的皱了皱眉。 “把这一桌撤了,这几道菜上一份新的。” 小二看着没怎么动过的菜,虽然疑惑,但也不敢怠慢。 新菜上齐后,宋宜才终于吃了起来。 “本以为三哥也会一同下江南,看来是我想多了。” 宋宜在心里默念。 他吃的差不多的时候,门外有人敲门。 “进来。” 暮山穿着一袭黑衣,进入屋内。 “怎么样?”宋宜眼都没抬,一门心思在盘子里对着里面的蜜饯挑挑拣拣。 “和殿下想的如出一辙,这林向安果然一离开,就去了三殿下的府邸。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离开。” 宋宜从里面终于挑出来了一个自认为长得最好看的蜜饯,放入嘴里,“果然忠心耿耿,三哥养的手下,都是忠犬啊。” 早在林向安来之前,宋宜就吩咐暮山,等林向安离开后,跟着他,看看他会不会去找三皇子。 “殿下是怎么知道,林向安一定会找三殿下。”暮山虽然知道他主子料事如神,但这几日观察林向安这个人,毫无城府,甚至让他都觉得此人无心机,有些放松了警惕。 闻言,宋宜放下筷子,靠回椅背,“三哥他最厉害的一点,不就是用人吗?就连五哥好不容易安插进去的棋子,周长风,都被他用的得心应手。还有他那个暗卫养的,简直就是一个唯宋存是命的疯狗。林向安又怎么可能是例外。” “况且,就算林向安再蠢,能在太安城混得下去,就不至于没一点防范。和他废了那么多口舌,不过是在陪他还有宋存演一出戏罢了。” 提到三皇子的暗卫,暮山都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林向安今日说的话,岂不是没有有用的?” 宋宜轻笑,“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指望能一下子问出点什么。” 次日,宋宜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慢悠悠地用过早饭,这才晃晃悠悠踏进宋存的府邸。 “小九?你可是许久没来了,今日什么风给你吹来了?”宋存放下手中的卷轴,看见宋宜,有些惊讶。 他还在琢磨昨夜宋宜把林向安叫去吃饭,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人就自己送上门了。 宋宜径直坐下,茶水也不等,就笑眯眯道:“我来找三哥,自然是有很重要的事。” 宋存端起茶盏的手一顿,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神情,“什么事?” “三哥可知道如今的司卫将军,林向安?”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里都在放光,显得对这个人十分感兴趣。 “知道。”宋存点头,心中却是警铃大作。昨夜才叫林向安吃饭时和宋宜演出戏,今天就找来了,也不知道是想干嘛。 “我听说,林向安是三哥举荐的,能不能请三哥——”他故意顿了一下,观察着宋存的表情变化,唇角带笑,眼里露出期待,“帮我牵个线?” “...牵线?”宋存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眉头再一次皱起,这话明显没在他意料之中。 “对啊。”宋宜一脸苦恼地叹气,语气还软乎乎的,“人家林将军长得好,身材又好,就是性子太冷了。昨天和他吃了顿饭以为关系能熟络一些,结果什么用都没有。我这脸皮薄,实在是没办法靠我一个人和他熟络了,所以还得靠三哥帮帮忙嘛。” 这一番话说的天真无邪,好像他真的被林向安迷的五迷三道,非他不可了。 这说的,让宋存直接愣住,端着茶盏险些失手。 虽然确实也听说过一些坊间的流言蜚语,但毕竟只是传言。只是如今,宋宜这话,意思明白的很。 “小九,你...对林将军...”他斟酌着,不知如何开口。 “我对林将军心生爱慕。” 宋宜直接接话,说的坦荡,眼神清澈认真。 “可是,你与林向安不过见过几面。” 宋宜这个人,整日待在百花楼,极少踏入皇宫,对政事也漠不关心。更何况林向安一个小小的司卫将军,两人见面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 宋宜一摊手,苦恼又无奈,“没办法啊,我可能是对林将军一见钟情了。” 说完,他认真看着宋存,眼里干净得过分,似乎真的看不出什么端倪。 宋存面上也露出几分被打动的神色,甚至笑了起了,带着点长辈般的宠溺:“原来是这样啊。” 可他垂下眼,心底却是冷冷一哂:“一见钟情?呵,他若是真痴情,我就把头摘下了当球踢。” 不过,他也不打算戳穿。他也很好奇,宋宜想做什么,反正,他对林向安有信心。 “既然如此,”宋存抬眸,慢条斯理道,“三哥自当尽力支持你啊。” 说完,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林将军不愿意,我也没办法强迫的。” “放心,若是他不愿意,我自然不会强迫的。”宋宜笑着,两人聊到似是情真意切。 两人一个演得像真喜欢,一个装得像真相信。 桌上茶水温热,两人各怀心事。《 》 5、第 5 章 从宋存府中出来,阳光正好。 宋宜刚踏出门槛,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尽。他抬手整了整衣袖,不紧不慢道:“真好哄。” 暮山跟在身后,嘴角抽了抽:“殿下,您那眼神,都快能滴出蜜了,属下差点以为您真爱上那个林向安了。” 宋宜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若信了,也不必跟着我了。” 暮山立刻闭嘴,但忍不住又憋出一句:“不过,三殿下...应该也没信吧。” “他要是真信了,那也不用在这争太子了。”宋宜冷笑,目光漫不经心,“我这戏,虽是演给他看到,但可不是为了骗他。” 暮山不解:“那这是...” “理由。”宋宜步子不急不缓,语调悠闲,“我若频繁接近林向安,没有缘由,他心里起疑,自然要查我,盯着我。可现在不同了,他自己点头应下这‘牵线’,我再去接近林向安——” 他抬眼,笑了,可眸子里是冷的,未见半分笑意,“他就算想伸手,也得先掂量掂量,我这是他自己点头准的,他拿什么理由拦我?” 暮山忍不住咂舌:“殿下您这是,提前把三殿下的路堵死了啊。” “谈不上。”宋宜漫不经心,“他先算计的我,我不过是顺着他给的梯子往上走罢了。” 他顿了顿,想到了这场戏的另一个男主角。 “至于林向安,我痴不痴情,重要吗?”他望向远处,嘴角勾起,“要是真有人信我痴情,我反倒省事了。” 暮山打了个冷颤,他十岁出头就跟在宋宜身边,这些年,除了宋宜自己,在外人眼中,他或许是最了解宋宜的人。 可十年了,他依旧看不透宋宜,宋宜对每个人展示的,都仅仅只是他愿意让别人看到的那一面。他的主子,有很多面,连他也看不全。 他忽然觉得,殿下若真有心痴情,恐怕那人才是倒霉。 暮山还在感慨,宋宜已经抬步离开,“走,去司卫营。” “现在?”暮山一愣,“殿下不歇会儿?这刚从戏里出来——” “趁热打铁。”宋宜说的理所当然,“痴情人怎么会嫌累呢?” “......” 暮山一噎。 行吧,您最敬业。 刚到司卫营外,宋宜方才还冷着的脸,立刻换了一副表情:眼睛亮得像含了水光,带着拘谨的笑,看起来真像个单纯的小公子。 暮山跟在后面,看着这一番川剧变脸,险些没忍住笑,赶紧抬手挡住脸。 守卫见是九皇子,立刻通传,不多时,林向安便走了出来。 “殿下?”他一如既往冷着脸,看见面前的宋宜,有些意外,“不知殿下来此,所为何事?” 宋宜一见到他,眼神一亮,向前一步,语速都快了不少,“昨日本殿一时疏忽,有件东西忘了给你。”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郑重递过去,“这是我亲手挑的,我觉得很适合你。” 暮山在旁边盯着那盒子,看的眼睛都直了。 他怎么从没见殿下收过这东西?照他记忆,自己拿过来的时候,殿下当时还嫌这盒子丑,连看都懒得看一眼。怎么现在又成了“亲手挑的”? 上面的花纹是百花楼特有的标记,中秋那天,百花楼为博好名声,特地送礼给常来的贵客。 宋宜当时看都没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还给揣怀里了。 林向安垂眸看着那只盒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接还是不接。 他神情复杂的僵持着,九皇子向来难以捉摸,不知道这时,他又是什么歪心思。 暮山在一旁默默腹诽:将军,您要是再不接,殿下泪花都要演出来了。 最终,林向安还是伸手接下,点头,“谢殿下。” 宋宜脸上漏出一抹得逞的笑,“那我就不打扰林将军了。” 说罢,潇洒转身,留下司卫营的一众人面面相觑,一脸好奇。 走出营门,都坐上马车走了数米,宋宜才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暮山勒着缰绳的手一顿,他还以为殿下知道呢,原来不知道。 他犹豫好久,才开口:“不然殿下去问问李老板吧,属下也,不太清楚。” - “中秋送的那批盒子?”百花楼的老板李明月眉头微微蹙起,扶着额头想了想,“那个盒子里的东西是随机的,又有文房雅物,也有特制的香饼,发簪,木雕,手串,玉佩...哦对,还有香囊,手帕之类的。” “...手帕?” “对啊,那可是我们的花魁亲手绣的呢。算是少有的奖品,一共没几件呢。” 宋宜此刻目光已经有些发散了,笑僵在脸上,缓了好一会,才艰难问道:“那本殿拿走的那盒,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我们这次主打的就是随机,盲选,不拆开谁也不知道。” 好一个盲选,这种未知的事情,甚至都没有规律可循。 宋宜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咚咚直跳,脑仁疼。自己的运气向来很差,万一盒子里是一个粉嫩嫩的手帕... 演戏归演戏,但若是林向安真的打开看见一个粉粉嫩嫩的手帕,自己的一世英名怎么办啊,他九皇子还要不要脸了?太安城都不待了吗? 和脸皮厚不厚都没有关系了,这和让自己穿女装在大街上招摇过市没有任何区别。 没关系,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性,未必那么倒霉。 就算真的是手帕,大不了就一口咬死是放错了。 “对了殿下,”李明月看热闹不嫌事大,见宋宜要离开,才补充道,“要是真的抽到手帕,上面那行字可挺应景的。” 宋宜右眼皮突然挑了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什么字?” “既收此帕,便要对奴家负责。” ??? 好,很好,他就知道,果然不是什么好话。 这盒子,拆的不是礼,是命。 和宋宜预料的如出一辙,不出一日,整个太安就把宋宜找林向安的事迹传的沸沸扬扬,各种不同版本的流言蜚语不胫而走。 而始作俑者此刻正半倚在榻上喝茶听曲,悠哉得很。 “外面怎么说?” 见暮山从外面回来,宋宜精神一振,饶有兴趣地 暮山神情复杂地清了清嗓子,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宋宜:“...你还记笔记?” 暮山无视他,一本正经地翻到第一页: “外头说法众多,有说——” “九皇子当众逼婚司卫将军,赠以定情之物,誓要抱得美人归。” 宋宜抬手扶额,这貌似和他想的不太一样,但还可以接受。 他还没来得及发表评论,暮山就翻到了第二页。 “有人还编了小曲儿,说‘九殿将军情意长,一盒盲礼定衷肠。若非郎心真似铁,岂肯香囊收入房。’” 宋宜叹了口气,突然感觉脑壳子疼,“谁写的,请过来,本殿请他吃席,鸿门宴那种!” 暮山没理他,若无其事,又翻到下一页: “也有正经点的,说殿下此举,是在笼络司卫营,以礼示好。” 宋宜点头:“嗯,这一条虽然不是我想要的,但是看起来很正常啊。” 暮山:“......” 他默默继续往下念:“还有人说,将军那日拿着盒子回营时,嘴角是上扬的,想来早就同九殿下互生情愫。” 宋宜猛地坐直,非常不认同的插话道:“胡说八道,他当时脸冷得跟块冰似的,哪来的笑?” “属下也没看见,但外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他又翻了一页,语速顿了下: “还有的说九殿下痴情如火,将军冷若冰霜。一个奋不顾身,一个欲拒还迎,不日便能佳偶天成。” 宋宜气笑了,“他们再这么传,我是不是还得备聘礼了?没准过几天我就得八抬大轿接亲了。” “这不是殿下要的效果吗?” “我只是想演个戏,就说什么九皇子和林将军看起来暧昧不明类似的就行,我想要的是那种朦朦胧胧的谣言。”宋宜揉着太阳穴,“谁知道传的这么荒谬,有鼻子有眼的,要不是主人公是我,我真的要信了。” 暮山沉默片刻,斟酌措辞,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冒险开口:“殿下,现在的谣言,属下发现没有关于那个盒子里有何物的。要不要属下再去打听林将军那个盒子里到底是不是手帕,手帕到底是不是粉色的?” 这一问,实在是欠的很。宋宜好不容易强迫自己不想这件事,他还特意提起。 “滚!!!” 暮山被一脚踹出门外,险些撞在院墙上。 他稳住身子,抬头望了望天,小声嘀咕:“粉色也没什么丢人的啊,当年殿下还穿过桃红襦袍裙呢......” 刚念叨完,屋里砰一声摔出个茶盏,暮山瞬间噤声,撇撇嘴:“属下告退!不查了不查了!” 接下来几天,宋宜都没继续他的演戏大业,他没脸。 外面的传言他倒不在乎,毕竟这么多年了,脸皮早就练就的比城墙还厚。 真正让他心虚的,是那个盒子。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他甚至一度动起了歪心思,试图派暮山半夜潜入司卫营,把那个盒子偷出来。 不过那死家伙,溜的比兔子还快,跑的时候嘴里还嚷着:“偷东西可以,掉脑袋的不干!” 宋宜咬牙切齿,也只能作罢。 可是那颗悬着的心总是落不下来,于是他开始每日盯梢似的关注林向安的动向,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活像个在等宣判的死刑犯。 不过他也没躲多久,因为几日后,就是秋猎了。 “秋猎?这么快?”宋宜怔了一下,还以为自己记错了日子,“我还以为至少还能苟几天。” 他语气发虚,眼里半点兴奋没有。 琢磨着这么多天下来,也没有什么异常,没准就是自己想太多了。 暮山在一旁悠悠道: “殿下总归还是要去的,不为别的,您的演戏大业不还得继续呢?” “暮山。”他慢慢转头,笑得和气,“信不信今年秋猎,我让你当第一个靶子,脑袋开花的那种?”《 》 6、第 6 章 秋日清晨,雾气尚未散尽,露水挂在枝叶上,偶尔有一滴滑落,滴在土地上,再也不见踪迹。 太阳刚探出头来,光线斜斜落下,在地面上铺出一块块明暗交错的斑驳。 狩猎场边,旌旗迎风猎猎作响,鼓声阵阵。 高台之上,皇帝端坐,俯瞰着众人。 礼官清清嗓子,高声宣读秋猎规则:“诸位皇子,列位随行,今日秋猎以驭马逐猎为正途,不可喧哗,不可争斗,不可......” “不可逾规,不可什么不可,每年一样的话,磨磨唧唧说这么多。”宋宜在心里帮他把后半句补完,打着哈欠,揉着没完全睁开的眼睛,眼尾还有些泛红。 他难得早起一回,实在是困得不行。真搞不明白秋猎为什么要一大早就开始,早起可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 “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句话,他说不腻,我都听腻了。”他懒洋洋地站在一旁,发带松松垮垮地挂在头上,百无聊赖。 虽说他来了,也不会有人在意他, 可要是真不来,没准就有人闲的慌,给他父皇再上上眼药了。到时候,估计又免不了一顿责骂。 他环顾着四周,视线在人群中一个个扫过。最终,落在站在下面的林向安身上。 对方站得笔直,深青色的短袍贴在身上,勾出胸膛和腰线,箭袋沉甸甸挂在侧腰。 秋日的早上原本就凉,再配上那副没有表情看起来十分冷淡的脸,显得他周边的温度又骤降了几分。 多好的身材,皮囊也是顶好,可惜是个面瘫。 要是会笑,这太安城得多少女子被迷得七荤八素的。 好像从未见过林向安笑呢。 宋宜琢磨着,脑海里试图给那张冷脸硬塞一个笑容的表情,可想了半天,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想象不出来。 仿佛这人天生就是冰雕出来的,笑在他身上只剩违和。 似是感觉到了在他身上落下的目光,林向安皱着眉仰头朝那道视线回望过去,与宋宜的目光直直撞上。 宋宜被逮个正着,非但不收敛,反倒慢悠悠挑了挑眉,眼神明晃晃地,带着好奇,又带着几分探究。他下意识的舔了舔下牙尖,嘴角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他正无聊,现在巴不得有人陪他玩会儿。 林向安神色一顿,眼神没有波澜,看不出任何感情。只是两秒,他就收回了目光,并未和宋宜产生过多的眼神交流。 切,没意思! 见林向安再次垂下眼,然后再没有抬起。宋宜轻啧了一声,撇撇嘴,兴趣转瞬即逝,又开始漫无目的地四处乱看。 二哥在一旁认真听着礼官讲话,三哥同二哥站在一起,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五皇子站得笔直,生怕不被注意到...... 眼神到处乱窜,点评一下这个,打量一下那个。 一转头,不小心撞进静妃的视线里。他呼吸停了一瞬,肩背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起来,连站姿都正经了不少,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可静妃没有如他预想般皱眉,也没有露出怒意,只是淡漠地看了他两秒,毫无波澜,然后移开目光。 仿佛两人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这样的态度宋宜并不意外,只是每次看到,心里都被失望酸涩充满,堵得自己呼吸困难。 其实倘若母妃愿意生气的瞪他一眼,甚至骂他一句,都比漠视他要好。可就连一个小小的关注,都不会落在他的身上。真不知道他这个儿子,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 宋宜再也没心情打量了,低下头,听着熟悉的开场白,恍恍惚惚,就像小时候在听庙里的和尚念经一般无聊。 终于,礼官说出了那句结束语,“切记安全!” 皇帝站起身,抬手示意。 随侍上前,双手捧着一只编金银丝的鸟笼,那鸟通体羽毛绚烂,像是涂了油彩似的,尾羽拖在笼中,还未放出就扑腾个不停。 “放——” 笼门一开,鸟儿尖叫着冲天而起,带着一串羽毛从空中飘落,阳光照在上头,像碎金子从空中洒下。 皇帝笑道:“射中者,有赏!” 场内一片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那只在空中盘旋的彩鸟。 五皇子宋危最先沉不住气,策马上前一步,拉弓如风,箭尖直指天空。 嗖—— 箭矢破空而去,带着所有人的目光冲向彩鸟。 宋宜看都懒得看结果,只低声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嘟囔:“可惜了,没射中。急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给树扎针灸呢。” 如他所料,只见那支箭蹭着彩鸟的翅膀刮过去,直直扎进林边的一棵树上,震得树叶簌簌作响。 一下子,周围的窃窃私语都噤了声。 宋危面色涨得通红,悻悻地别过头去,脸上分明写着“我不服”三个大字。 礼官目光一转,喊道:“二皇子请——” 宋湜策马上前,动作沉稳,他抬起头,注视着彩鸟的飞行轨迹,随后拉弓开满,箭尖直指彩鸟。 这么稳?瞅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宋宜眯着眼,饶有兴趣地点评着。他心里盘算着,估计这一箭应该没问题。 可就在射出的一瞬间,宋宜发现宋湜的手不动声色地微微向左移了半分,箭尖也随之略偏。 果不其然,箭失之毫厘,擦着彩鸟的尾羽飞过,划出一道风痕。 宋宜在后面看完了全程,眉头轻轻一挑。 这是是故意的,还是手抖了? 他的视线紧紧跟随着宋湜,目不转睛,试图从他那副温和无波的面孔上,看出什么。可惜,宋湜自始至终都保持着谦和君子的模样,没有丝毫破绽,只是颇为遗憾的摇了摇头,随后退到了后面。 他观察的太过认真,以至于连宋存都把箭射出去都没注意到。 宋存的箭正中彩鸟胸腹,彩鸟在空中剧烈一抖,旋即坠落。 场上随即响起了一阵惊呼。 射中后,宋存垂下弓面上不显欢喜,只是微微颔首,转头向皇帝施礼:“承父皇吉兆。” 好一副谦谦君子模样。要不是我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要信了。 宋宜在心底嗤笑,唇角若有似无地勾起。 真能装,分明最爱炫耀,却为了得个“谦逊”的名声,装模作样。 皇帝爽朗的笑了起来,抬手示意:“好箭法!不愧是朕的儿子。” 宋存翻身下马,行礼道:“儿臣运气使然,不敢居功。” 宋危一直铁青着脸,此刻终于按耐不住,快步向前,“父皇,孩儿方才仓促,未曾瞄准。可否再射一箭,比个高低?” 他语气急切,急于证明自己,对这样的结果很是不甘。 皇帝并未立刻应声,而是看向礼官。 礼官立刻上前一步,俯身道:“陛下,旧制有云:彩头仪式箭,只限首轮,不得再射。以示天命所归,不容再争。” 五皇子面色一滞,张了张嘴,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皇帝淡声道:“规矩既在,便按规矩。后头入林实猎,皆可一展所学,不急于一时。” 宋危僵了片刻,只得抱拳退回。 宋宜垂着眼,偷偷撇撇嘴。 还真是和他父亲一样一样的,都是急性子,蠢的不行。 阳光渐盛,彩鸟落下的羽毛被风卷起,在地面打了几个转。 彩头已定,真正的狩猎,才刚开始。 比起这些无聊的输赢,宋宜视线缓缓移向林向安。 对方已经坐上了马背,阳光从头顶洒过,映的他肩上那一片银色护甲,冷光逼人。 还挺好看。 宋宜漫不经心地抬手揉了揉鼻尖,唇边笑意慢慢爬起。 他翻身上马,将手中的缰绳握紧,不紧不慢地转头吩咐暮山:“走吧,该轮到我们上场了。” 暮山没反应过来,以为自家主子这次终于有闲心射猎了,下意识应道:“是,殿下这次准备射几头鹿?” 宋宜瞥了他一眼,笑意更深,没有回答。 他脚下一点,翻身上马,直往林向安的方向去。 暮山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个上场是要开始演戏的意思啊。 宋宜策马行至林向安身侧,带着不怀好意的笑。 “林将军。” 林向安抬头,向他拱手行礼:“殿下。” “本殿许久未进这里,有点忘记这猎场的路线了。”他慢悠悠道,语气听不出真假,“不知林将军是否介意与我同行一段?” 秋猎虽无明令禁止皇子与武官同行,但一般同列者多为皇子之间,或侍卫护卫随行。 如今,九皇子亲自开口,也不好驳回。 不过他不愿意和宋宜走的太近,一来是不想掺和皇家之事,二来是现在流言四起,连他都听到了许多,理应保持距离,还有就是三皇子近日也提醒他不要和宋宜有过多接触。 他沉吟片刻,回得恰到好处:“若殿下担心迷路,属下可在林外为殿下指引方位,无需同行。” 意思是:陪走可以,但并肩不行。 宋宜听懂了,但偏偏装傻,故作感叹:“林将军原来这般守规矩,本殿倒是放心了。” 他俯身,靠近一些,低笑道:“那本殿若是偏不守规矩呢?” 林向安侧目,猝不及防地与那双带笑的眸子对上,马蹄声阵阵,风声鼓荡,对方侧脸沐着阳光,笑容恣意。 他神情不动,握缰的手不动声色地微微收紧,“殿下,狩猎之事,玩笑不得。” “玩笑?”宋宜笑得更开,“本殿何时说过玩笑。” 他拨转马头,“走吧,既然你要守规矩,那本殿就倚着你这规矩,省得到时候暗中埋怨我不守规矩。” 林向安没有再拒绝,只沉声应道:“属下不敢。” 两骑一前一后入林。 树影婆娑,落叶被马蹄碾碎,发出沙沙声。 宋宜背对着他,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他这块冰,终究得一点点撬开,急不得。《 》 7、第 7 章 林中光线幽暗,偶尔有山鸟被马蹄声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枝头深处。 两人一前一后,宋宜也不着急,慢慢悠悠的往前走着。秋猎在他这里,倒像是出门踏青。 宋宜在心里盘算着,他见林向安对他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想来应该是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很是正常。 “我就说嘛,还真是杞人忧天,怎么可能随便拿个盒子,就是手帕呢。”他在心里念叨着,心里的大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他骑马走在前头,回头的次数却比看路的次数多得多。 “林将军是第一次参加秋猎吧,以前我怎么好像没见过你?” “往年都在外围护卫,殿下自然见不到。” “哦?竟是如此。”宋宜轻轻一声,似笑非笑地拖长尾音,“让林将军这样优秀的将军做护卫,岂不是屈才?” “殿下谬赞。” 林向安说话总是这样,冷淡又规整。和他聊天就像是铁器敲打在石头上,虽然铿锵有声可惜没有温度。不会主动开口,就算应了话,也精准到只答问题,将话头拦截。 竟如此死板无趣,头一天见面对他出言不逊的林向安就好像只是一场梦。不过,宋宜还是比较喜欢那个敢和他说“滚”的林向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那样的他。 宋宜慢慢放缓速度,让两马并行,侧头打量着他,笑意愈发明显,“那今日,你第一次参加秋猎,就陪着我这个不擅弓箭的闲散皇子,想来应该觉得颇为无趣吧。” 林向安垂眸,面上依旧无波,“殿下多虑,属下不作此想。护卫殿下,本就是属下的职责。” 宋宜啧了一声,“你说话能不能别总带个‘职责’二字,实在乏味的很。” “嫌乏味,还非要让我跟着。” 林向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只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发发牢骚。 他对宋宜的态度很复杂,偶尔觉得这人笑起来真心实意,只不过直觉又告诉他,这人很危险。 况且,因为他,现在太安城的谣言又传的沸沸扬扬。 想躲着,却又躲不掉。 他都怀疑,宋宜根本就是还在因为百花楼那件事记恨他,在蓄意报复他。 正想着,前方突然有野兔窜出,迅速掠过灌木。 “林将军!”宋宜眼神一亮,抬起手,“看我射中它。” 他拉起弓,姿势看似潇洒,箭矢破空,却歪得离谱,直接稳稳扎进了一旁的树干上。 林向安眉头轻蹙,虽然宋宜射的很歪,但是拉弓的姿势以及力道都不差。 宋宜看着受惊而逃的野兔,故作遗憾,夸张地摇头叹气,“果然,本殿还真的不擅长弓马之事。” 林向安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道:“殿下方才手腕抖了一下。” “是吗?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宋宜眨眨眼,“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林将军的眼睛。没办法,本殿力气太小了,拉弓还是有些吃力的。” “殿下若是不稳,可以歇息片刻。” “歇息倒也不必。”他眼神紧紧盯着林向安,朝他眨了眨眼,“有林将军在一旁,我放心。你就在旁边看着,若真有猛兽扑来,记得先救我一命。” “属下本就负责护殿下周全。” 你看,又来了。 宋宜在心里扶额: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话,我都能给他整理一本“林向安语录”了。 “可你若是觉得我麻烦,救得应付,我可要记仇的。” “属下但凡有力,当护殿下全身而退。” 宋宜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走在两人后面的暮山,默默听着自家主子的一番话,无奈地叹了口气,“所以,我这算是失业了?” 暮山的声音不高,却被前面的宋宜听得一清二楚。 他回头对着暮山抬了抬下巴,“等真出事了,你要敢装死,本殿离开让你真失业。” 暮山无奈地点点头,“属下谨记。” 演戏演得起劲,吐槽也不忘带上我,殿下您可真是一心二用。 正打趣间,林向安突然勒住缰绳。 宋宜察觉到他的动作,笑意也收了几分,跟着林向安的视线望过去,“怎么?” “前方有动静。”林向安盯着林间深处,声音都绷紧了。 这片区域本来就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窸窣声。 然而在那窸窣底下,仔细辨别,还压着一股不太对劲的沉闷声响。 暮山也警觉起来,握住腰间的横刀,压低声音:“殿下,要往回撤吗?” “不必。”宋宜随手摆了下,面上不见半分慌张。 他缓缓转过马头,重新拿起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若连只像样的猎物都看不见,那这秋猎也太无趣了。” “殿下——” “林将军不是方才才说要护我周全么?”宋宜回过头,对他笑得灿烂,“正好,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话音未落,树林深处陡然传来一声浑厚低吼,震得树叶簌簌直响。 那叫声,不是野兔,也不似普通猎物。 暮山低骂了一声,刚要挡在宋宜马前,宋宜反倒一拉缰绳,让马退到林向安身后,探头在林向安耳边小声道:“林将军,记得要把我全须全尾地救下哦。” “属下遵命。” “属下遵命。” 一前一后,两道声音重叠。林向安语气沉稳,而宋宜学他的那句也说的和他有八九分相似。 两人皆愣了下,宋宜随即笑出声来:“哈哈,还真和我猜的一样,果然会这么回话。” 灌木丛忽然被撞得哗啦作响,一头肩高过马腹的巨型野猪破林而出,獠牙如弯刀,浑身鬃毛倒竖,眼中血丝密布,直冲两人所在方向而来! 暮山倒吸一口冷气,警惕地护在宋宜身侧。 宋宜看着那冲势,不紧不慢地“啧”了一声,开着玩笑:“这若顶上来,本殿恐怕得被插在獠牙上挂一天,还真是危险呢。” 虽然开着玩笑,但他的指尖已经悄无声息地搭在弓弦上。 林向安没空理他的玩笑,目光紧紧盯着面前的野猪,瞬间勒马横移,抬弓搭箭,动作快如闪电。 巨猪狂奔,整个地面都在震动,他这一箭瞄得极准,结果在落点前一瞬,被猛兽突然一拐头躲开! 箭擦着鬃毛飞过,没有给它带来任何伤害。 林向安来不及换箭,巨猪已经逼近,獠牙反光。 “唉,还是本殿来吧。” 身后传来一声散漫的嘀咕,声音极轻,只有站在宋宜旁的暮山听到了。 “嗖——!” 一支箭破空而出,角度极刁钻,擦着林向安的耳边飞过,从斜后方直直贯进巨猪的眼眶! 巨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身体脱力般扑倒在地,尘土飞扬。 几乎同一时刻,林向安补出的第二箭也射入巨猪胸膛深处。 尘土散开,树叶簌簌落下,树林终于再次重归安静。 两箭皆中,但真正致命的,毋庸置疑。 林向安转过头。 宋宜正慢悠悠地收起弓,笑盈盈道:“林将军果然好身手,如此凶猛的野猪,竟然这样轻松就给制服了。” 听着这似真似假的夸赞,林向安并未接话。 宋宜策马上前,马蹄碾过落叶,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野猪尸体,目光一扫獠牙上的印记,“这畜生獠牙上有刻印,是刻意放出来的猛兽,礼官说过,穿眼即记十分。” 他回头看向林向安,眉目舒朗,笑意慵懒,“这一分,是你的。” 林向安有些疑惑,搞不懂宋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低声道:“殿下,致命那一箭,并非我所射。” “不是你是谁?”宋宜抬眉,一脸无辜,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箭术差得很,方才那一箭,至多扰它身形,勉强运气好才射入这猎物的胸膛。真正穿眼的,当然是林将军你那一箭。” 林向安拧眉,“殿下何必——” “何必什么?”宋宜打断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秋猎记功论实,我们都看见你先出手,是你射出的这一箭,本殿和暮山可都是见证者,对吧?” 见自家主子提到自己,暮山也是开团秒跟,连连跟着点头,“对,属下亲眼看见确实是林将军一箭穿眼。” 林向安张了张嘴,还想再辩一句。结果被宋宜斜睨一眼:“怎么?你若非得推辞,那岂不是让我这人成了抢你猎物的小人?你忍心让我背负这种骂名吗?” 这一句堵的天衣无缝。 “......”林向安哑口无言,只得抱拳道,“属下多谢殿下。” 宋宜微微一笑,不再理他,抬头朝远处吩咐:“来人!这野猪记在林将军名下,十分!” 很快,礼官与随从闻声赶来。 确认了伤口位置,礼官顿时眼睛一亮:“穿眼之伤,果为上等猎!林将军记十分!” 人群随即一阵骚动。 秋猎开场不过片刻,林向安便拔得头筹。 然而,当所有人都在称赞他箭术精湛时,林向安微微走进,低头,看着那头死去的野猪,又抬眸,凝望着前方的宋宜。 那人骑在马上,衣袍被风扬起,笑容明亮。 那一箭,不可能是侥幸。 就连他自己,也没十足把握能在这种情况下射得那般狠、那般准。更何况,那支箭若是稍微歪一点,他的耳朵轻则挂彩,严重的话可能一只耳朵就这么废掉了。 林向安指尖微微一紧,下意识摸了摸耳垂。想到那一瞬的劲风,他胸口莫名发紧。 林向安沉默地注视着宋宜远去的背影,目光一点点深了下去。 他不明白宋宜为何要将功劳让与自己,是出于戏谑、算计、好玩,还是单纯地想让他欠上一笔?好趁此加以利用? 短短几次相处,林向安已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这人似乎有很多面。 真诚的,天真的,傲慢的,张扬的,温和的,深不可测的...... 以及危险的。《 》 8、第 8 章 “殿下,您那一箭,林向安不会起疑吗?” 暮山回头望去,只见林向安还站在那头野猪旁,观察得仔细。 “他又不是个傻子,肩膀上长得是脑袋又不是木头,肯定会怀疑啊。”宋宜连头都懒得回,自顾自的往前走着。 这话更让暮山摸不着头脑了,“那您干嘛还要射这一箭,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宋宜终于笑了笑,抬眼看了一眼暮山,“我是皇子,自小学习射箭,这么好的天,这么近的距离,正好手也痒了,就算随手一箭射中,有什么奇怪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无凭无据的怀疑,于旁人而言,不过是心头一粒沙。可于我——” 他扬了扬唇角,“反正烦恼的,总不会是我。” 暮山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就听宋宜继续懒懒道:“况且以林向安的性格,这人情他是一定要主动找机会还的。到时候,还怕找不到和他接触的机会吗?” 暮山张着嘴,半晌没能接上话,最后只憋出一句由衷的感叹,“还得是您啊,真高。” 宋宜抬眸瞟了他一眼,带着点调侃:“少拍点马屁吧。走了,回营地。” “您不‘猎’了?” 宋宜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累了,今天就玩到这吧。” 暮山小声嘀咕:“您今天总共也就射了两箭...” “那两箭可都值千金。”宋宜懒洋洋地打断他,嘴角一挑,“况且我演戏也是很废神的。” 回到营地时,天色已将暮。 猎场外的鼓声渐远,帐篷间的火光一点点亮起,炊烟与尘土被风夹带着吹过来,还掺杂着血腥与酒香。 宋宜本打算回营后小憩一阵,却被迫留在场边。 皇帝要等所有人归队,才宣猎绩。 他坐在案前,一手托着下巴,眼神懒洋洋地扫着远处的天际。日头一点点沉入山后,金色的光被高耸的树林撕成碎片,落在地上斑驳陆离。 “殿下,怕是又得等了。” 暮山低声提醒,目光不自觉地扫向那边还在清点猎物、统计分数的礼官。 宋宜“嗯”了一声,淡淡应着,看起来兴致缺缺。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上,指尖拈起一块果干,慢悠悠地放入口中,嚼得极慢。那模样,哪里像在等宣功,分明是在等一场戏落幕。 “这果干不错,回头问问在哪买的。” 宋宜很爱吃这种甜滋滋的东西,但他素来嘴挑得很。都是吃进肚子里,在关心味道之前,还要先找那种长得好看的,歪瓜裂枣、不完美的通通不要。 当然味道更是挑,太甜了不行,淡了也不行,咸了不行,太酸了也不行。 这偌大的太安城,也就城西那一家干果铺还能勉强入得了宋宜的眼。 这些年能得他一句“还行”的,都寥寥无几。可他此刻不光说“不错”,还主动问起出处,这在他这位殿下身上,已是极高的评价。 宋宜看着他,唇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不许我夸夸东西?” 暮山:“哪敢呢,属下就是好奇,什么样的味道让您都夸。” 终于,坐的宋宜腿都有些发麻,鼓声再次响起。 礼官捧着册子上前,清了清嗓,开始宣读秋猎分数。 “本次秋猎,射中五分以上猎物者,共十七人。八分者三人,九分者一人。”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 “十分猎物一头,为林将军!” 人群哗然,纷纷看向林向安,欢呼与鼓掌交织成一片。 林向安神色不变,仍如常立在原地,微风吹过,吹起他的发尾,显得不卑不亢。 皇帝笑着点头,语气里颇有几分赏识:“好箭法,林将军果然不负所望。” “臣惶恐。”林向安俯首作揖,态度谦卑。 一时间,众人纷纷上前拱手祝贺,称赞他箭术高明、气度不凡。 宋宜坐在后排,眼神淡淡,甚至没抬头,只是用指尖转着一枚酒杯,安静地听着远处的夸赞声。 暮山忍不住小声嘀咕:“这群人啊,连眼都不抬一下,真当那猎物是林将军一个人射下的。” 宋宜笑了,笑意漫不经心,丝毫不在意这些事情。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他轻声道,似乎真的觉得这功劳本就是林向安的,自己只不过顺手添了点力。 他随手把酒杯放下,指尖一顿,慢悠悠抬眼望向不远处的林向安。 宋存站在父皇身侧,听着圣上的嘉许,眉眼间流露出得意。他一手荐举之人得了头功,于他而言,自然脸上有光。 只是与之相对,宋危的神色却不大好看。眼底隐隐带着阴郁,这场秋猎的结果,似乎让他心头堵着一口气,并不开心。 宋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梢挑了挑,笑意更深,不声不响。 礼官的宣读声仍在继续,帐外的风把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林向安在人群中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角落里那道懒散的身影上。 宋宜正笑着,微微抬杯,遥遥与他对视。 那笑容干净,又模糊得叫人看不透。 夜宴设在猎营中央。篝火高燃,火光将帐顶染红,酒香混着兽肉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鼓乐震天,众皇子与随行将领一同饮宴,笑声此起彼伏。 宋宜本不爱这种热闹场合,可偏偏也要同其他皇子一起坐在离火堆最近的位置。 他拿着酒盏,半倚在席边,听着众人吹嘘今日的猎绩,小口小口的喝着酒。思考着一会编一个什么样的理由才能早早离席。 “今日多亏林将军好箭。”皇帝笑着举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朕观你年纪轻轻,就稳重寡言,倒与那浮华之辈不同,难得。” 林向安起身应声:“陛下谬赞,臣不过尽职。” 他说得简短,语气平稳,没半分邀功的意味。 这时候,静妃早就借口身体不适离开了,这让宋宜在这里待的略微自在了些。 不至于绷着身子,维持着端正的姿态。 宋宜托着下巴,看着他,嘴角一勾,甜言蜜语随口就来。 “林将军这谦虚的样子,看着就叫人喜欢。” 他话音未落,席上立刻有几人跟着笑了。 皇帝失笑,与一旁的太后对视一眼,干巴巴地说:“宜儿又在贫嘴。” “儿臣说的是实话。”宋宜一边笑一边举杯,对着林向安遥遥一敬,“将军这次拔得头筹,来,我敬你一杯,也算沾点你的好运气。” 林向安被说的有些迟疑,但还是举杯回礼。 烈酒入喉,远处的火光映在他的眼底。在火光下看起来倒没有那么冷了。 “将军不再多喝两口吗?”宋宜挑眉,语气似笑非笑,“这可是圣上赐的酒。错过了,下一次怕是要等到明年了。” 又来了... 林向安看着坐在对面姿势慵懒的男人,烦得要死。他真搞不明白这宋宜到底是想干嘛,还盯上他不放了。 林向安偷偷叹了口气,低声道:“殿下喝得高兴便好,臣向来酒量浅,喝多容易误事。” “浅?”宋宜笑意更深,“那倒该好好练练。下次我请你喝,喝不醉不准走。” 席间一阵哄笑。 林向安神色未动,只微微颔首,仍是那副恭谨克制的模样。 宋宜看着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有趣。” “殿下说什么?”暮山低声问。 “我在想,”宋宜将酒杯举到唇边,目光虚虚落着,不知是在看火光,还是在看人。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地轻声道,“这样一个人,面上淡得像一潭死水,心里真的也如面上般毫无涟漪吗?你说,他有没有可能表面恭敬,然后背地里偷偷骂我?” 他声音极轻,轻得只够暮山一人听见。 暮山想起这几日殿下种种手段,心里打鼓,不由低声嘀咕:“那可说不准。殿下,您可别真起了兴致,到时候假戏真做。” “怎么可能?”宋宜斜睨他一眼,笑了,笑得懒散又意味不明,“好奇罢了。” 火光噼啪,篝火边众人推杯换盏,或高声畅笑,或低语交谈,皆自顾自怀着心事。唯有宋宜懒倚在暗处,笑容浅浅,让人捉摸不透。 秋猎方才结束,太安却已起了新的动静。 第一日,宋湜便领旨离京,南下江南治理水患。 次日,宋危也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匆匆离开。 “哎,五哥这一走,整个太安都得清净不少。” 宋宜指尖捻着今早送来的信封,随意晃了晃,整个人倚在百花楼的雕花窗边,眸色慵懒。窗外正是繁华景象,他看得百无聊赖,像是对这一切都兴致缺缺。 暮山守在一旁,忍不住低声嘀咕:“殿下,从秋猎回来到现在,您都在这百花楼窝了两日了,不演戏了吗?” 宋宜“啧”了一声,眯着眼笑起来,“急什么?用不着我们动,等林大将军自己找上门就是。要是总是我来主动,那岂不是成了倒追?” 说到“倒追”二字,他心里暗暗发笑。林向安那副板正模样,要是真被逼得频频主动,怕不是要被憋得难受死。与其自己费心,不如放长线,看他何时坐不住。 正胡思乱想着,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噜”叫了起来,把他的思绪硬生生扯了回来。 一觉睡到中午,还没来得及吃午饭。 宋宜依靠在窗边,伸了个懒腰,顺手把信封往案上一扔:“暮山,吩咐人上菜,本殿饿了。” 暮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殿下是饿了,还是闲得发慌?这两日您除了睡觉就是喝酒,怕不是养尊处优把正事都忘了。” 宋宜挑眉,“正事?本殿的正事,不就是等人上门吗?你放心,很快就能等到了。” 暮山正要说些什么,楼下忽然传来李明月的声音:“林将军此番前来,有何要事?” 宋宜听见门外的声音,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得意地看向暮山,“啧,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 9、第 9 章 宋宜得意地瞥了暮山一眼,抬步走过去,推开了门。 可门外的场景,和他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 林向安神色凝重,几名甲士列在他身后,气势逼得整座百花楼的大门都透不进风。 有的人脚刚踏进大门,就看见这架势,又退了出去,好奇的朝里面张望了几眼。 宋宜站在楼上看着下面的架势,诧异地挑了挑眉,没想到外面是这样一番场景。 他慢悠悠地下楼走到李明月与林向安两人之间,看看他又看看她的,“出什么事了?怎么这么大个阵仗?” 看见走过来的宋宜,林向安头都大了。 秋猎结束后,他将秋猎时发生的事情一一禀告了宋存,结果宋存思索半晌,一句“想办法盯紧九殿下”,便把监视宋宜的差事压在他肩上。 这几日他正愁着该如何开口,不知道找个什么由头接近,打算先避上一避,偏偏今天在百花楼就撞上了。 不过,他今天是有正事的。 他对宋宜行了个礼,“殿下,冒昧叨扰。今日入楼,实为查人。” 他的视线越过宋宜看向李明月,“李老板,不知贵楼里,可有一名叫夏芦的男子?” 李明月一愣:“夏芦?自然有的。将军找他何事?” 听到夏芦这个人名,宋宜皱起眉头,目光也落在了林向安身上,眼神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心,忍不住插话:“他出什么事了?” 林向安微微一怔。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宋宜露出这样的神情,不像作戏,而是真真切切的紧张。 一瞬间,他心中掠过疑问,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沉声开口:“今日清晨,在皇宫外发现一具尸体。经人辨认,应是贵楼的夏芦。” 宋宜愣了片刻,指尖微微收紧,脸色并不好看。 不过那一瞬的异样很快被他压下去,他慢悠悠抬手,轻轻摩挲着袖口,嗤笑一声,“皇宫外出人命?呵,好大的胆子,这分明是有人在挑衅啊。” 他转头看向李明月,笑容淡淡,整个人的气场都压了下来,“夏芦昨夜在楼里么?” 李明月一时没回过神,下意识点头:“在的,他昨日还在台上唱了一曲,散席后说有事,就急匆匆离开了,然后没再见过。” 宋宜“哦”了一声,并未追问。他垂下眼眸,浓密地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但站在近处的暮山瞧见了,他家主子眼尾那抹压得极深的阴郁。 林向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宋宜身上,想看透他到底是装的,还是当真有所牵挂。可不论怎么看,那份若有若无的担忧,似乎都不像假的。 “夏芦的尸体呢?他是怎么死的?”宋宜隔了好久才开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现在心情极差。 林向安道:“尸体已送去验尸房。殿下若想知道缘由,可随我一同前去。” 宋宜缓缓勾起唇角,笑意却没能落进眼底:“既然林将军亲自送来消息,本殿自然要走这一趟。” 他一顿,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只是没想到,将军竟会亲自为一个普通人专程来百花楼一趟。怎么,怕我担心?” 林向安沉默片刻,面无表情。 心里只剩下四个字,这人真烦。 验尸房内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消不去的草药味,和一股淡淡的尸体腐烂的味道。 油灯昏黄,照在案上那具被白布覆着的尸体,映得影影绰绰。 白布揭开的一瞬,夏芦的脸赫然显露。青白僵硬的面容,双眼半睁,面露惊恐,唇角还残留着暗红的血痕。 最诡异的是,他胸口没有刀剑伤痕,心口却赫然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圆孔,边缘焦黑龟裂,像是被烈焰灼穿,极不自然。 宋宜站在阴影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具尸体。 正在检视的仵作抬头,见来者,连忙上前,拱手低声:“殿下,验尸的过程血腥不堪,不若您先回避片刻...” “验你的,不必顾我。” 宋宜打断他,扬扬下巴示意他继续。 仵作心头一紧,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顶着九皇子与司卫将军两道不动声色的目光,他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大压力过。 仵作屏住呼吸,戴上手套般的粗布,仔细探查夏芦的口鼻。片刻后,他抬起头,给出结论,“殿下,此人唇齿之间残留有黑色粉末,是砒霜,剧毒,入喉极快,必然瞬息攻心。但这黑色粉末中,还有些许白色颗粒,目前尚未查出是什么。” 他顿了顿,指着尸体胸口那黑色圆孔,“可奇怪的是,此人中的毒就已经足以致死,然后又被人不知用了什么工具,将心口洞穿,硬生生将心口的肉掏出。至于心口...这孔并非刀剑所致,也不像常见火灼。” 仵作取出细针探了探,倒吸一口凉气:“焦黑的肉质从内向外翻卷,好似自心口炸开一般,小的在册上从未见过这种情形。” 听到验尸结果,房间里安静异常。 如此怪异的伤口,在场几人都是头一次见到。 宋宜面色不变,藏在袖口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盯着那黑洞良久,缓缓开口:“所以,他是先中毒,随后才变成这般模样?” 仵作感觉眼前的九皇子心情不佳,额上冷汗直冒,连连点头:“是,是的。毒发之后,才出现这般诡异的变化。” “所以他的死因到底是中毒还是心口的洞?” 仵作低声道:“依小的所见,应是中毒后意识尚清醒之时,被心口这圆孔夺命。” 宋宜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还真是连死都不让人好过,真狠啊。” 林向安并未参与两人的谈话,在思考着这件命案与昨天早上另一件命案的关联性。 正思索着,宋宜侧头看向他,幽幽发问:“林将军对此怎么看?” 被点名的林向安回过神,犹豫片刻,还是将昨日发生的命案告诉了宋宜,“回殿下,昨日我的一名部下也是同样的死状,并且也是在皇宫外。所以臣怀疑这可能是个连环案,凶手是同一人。”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死寂。 宋宜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住神色,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呵,都是在皇宫外吗?有意思。” 验尸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打破了这验尸房里阴冷的气息。 看向来者,宋宜眯起眼睛,拉着长音,“哟,这倒稀罕。没想到这案子竟能惊动刑部的薛大人,看样子,还真不是个小事呢。” 薛承泽脚步一顿,还未见里面的人,就听见了这挑事般的熟悉音调。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心里虽是不情不愿,但还是快步走了过去,连忙行礼,“禀殿下,此案性质恶劣,流传开来必致人心惶惶。皇上特命臣与林将军联手彻查。” “哦!” 宋宜微仰起头,装作吃惊,“那还真是劳烦薛大人了。既然这桩案子如此重大,不妨调查此案加本殿一个如何啊,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嘛。” “这...” “怎么?薛大人这是怕我拖两位后腿?” “不敢。”薛承泽心头一紧,连忙低声辩解,“只是此案本由臣与林将军主理,臣一人,岂敢擅作主张。” 说到这,他眼神一闪,迅速朝林向安望去,显然是要把选择推到那位新任的司卫大将军身上。 他倒是机灵,直接把这件事抛给了林向安,这样出了事林向安担着,有福一起享。 宋宜看在眼里,在心里冷笑。 果然,又是这一套。推诿扯皮,唯恐担责。不过,看样子这案子比我想的可能还要大。 比起看林向安回答,宋宜还是更想看薛承泽的表现。他刚打算帮林向安解围,再一次被点名的林向安歪着头看向两人,淡声开口:“薛大人不必顾虑我,您若点头,我自无异议。” 薛承泽心头一沉,暗暗叫苦。林向安这话看似平淡,实则又把最后的决定权再度丢回他身上。 宋宜又将目光移回去,注意着他神色的变化,静静等着他答话。 良久,薛承泽咬了咬牙,低声道:“殿下既有此意,臣岂敢推辞?只是,此案牵涉重大,还望殿下多加谨慎。” “好说。”宋宜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 待薛尚书带人告退,验尸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室内安静下来。 宋宜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眼底再次染上笑意,转身站到林向安身前,语调轻快,“林将军,你应该顺路吧,不然送我回府上?” “顺路吗?我怎么不知道。” 虽是这么想,但林向安有什么办法,还能真拒绝,说不顺路不成?还不是得乖乖答应下来。 没法拒绝,但还是能在心里痛快一下的:等下辈子我也当皇子,就每天指使他做这个做那个的! 十月底的天气忽冷忽热,就像人心,让人琢磨不透。昨夜还闷得叫人难眠,今日的风却带着透骨的凉意。 街头行人来来往往,宋宜大袖轻摆,走在街上,连外袍都没穿。林向安沉稳地走在他右侧,不急不缓,默默调整着自己的步幅去配合着这个难伺候的主儿。 “殿下为何要协同查案,是因为那个夏芦吗?”他犹豫半天,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 他混迹太安城这么多年,也算是对这几位皇子有点了解。其中宋宜是出了名的不干正事,从不主动揽活,就算是要给他事情,他也要想办法推脱掉。也正是如此,一来二去,这位九皇子也逐渐在朝堂边缘化。 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宋宜正停在街边一个小摊前,摊上冰糖葫芦红润透亮,又大又圆,映得人眼都发馋。 “真好看。”他轻声道,伸手挑了两串最圆最红的,又随意拎了两串品相稍次的,一起付了钱。 他转身,将那两串相比之下没有那么圆润的糖葫芦一手一个,递给暮山和林向安。 林向安盯着伸在他面前的糖葫芦,脑子顿时一片空白,有点发蒙,不知道该不该接,半晌没伸手。 但一旁的暮山早已经轻车熟路的接过,笑道:“谢殿下。” 说完,张口便咬了一口。 “吃啊。”宋宜又把手往前送了送,“难不成还要我喂你吃?” 说完,林向安立马接过糖葫芦,一点都不敢耽搁,“谢殿下。” 宋宜这才心满意足地回过身,咬下一口自己那串,糖壳在齿间碎开,甜味溢满口腔。宋宜眉眼弯弯,笑了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 林向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串糖葫芦,没急着入口,默默看着走在前面嚼着糖葫芦的宋宜。看着他因为吃了一口糖葫芦而露出笑容,林向安总觉得这个笑和往常的笑,都不太一样。 吃了几口,依稀想起林向安刚才好像同他讲话来这。 他偏头望向身后的林向安,目光明亮,“嗯?你方才同我说什么来着?”《 》 10、第 10 章 林向安手里攥着那串糖葫芦,刚要吃第一口,闻言愣了一瞬。 “没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他顿了顿,终究没把方才的问题再重复一遍。 这样说完,一般大家就不会继续问下去了。 但宋宜反而不依不饶,继续追问下去。 他嘴角含笑,轻轻摇晃着手里剩下半串糖葫芦:“什么没什么?林将军方才可是主动开口的,本殿好不容易才听到一次,怎么可能不重要?你继续说,不管是什么问题,本殿肯定会认真回答你的。” 林向安目光与宋宜相触,心头微微一紧。那双眼睛明亮澄澈,让人生不出半点猜忌。 宋宜安静地盯着他,视线没有半点偏移,等着他重新问出刚才的问题。 暮山一边嚼着糖葫芦,一边斜眼看了看两人,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当一个安静的不太亮的观众。 街头的风吹过,带着些许凉意,可林向安的手心却出了汗,指节微微收紧,在宋宜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我方才问殿下,为何要协同查案,是因为那个夏芦吗?” “原来是这个事啊。”宋宜摇摇手里只剩一个山楂的竹签,说得坦坦荡荡,“算是吧,我与他素来相熟,他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本殿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林向安听在耳里,脚步一顿。素来相熟,是情人吗?这样好像就解释的通了,怪不得九皇子会这般关心。 这也不怪林向安这么想,毕竟街头巷尾的小道消息里,整个百花楼的人,几乎一大半的人都得无辜被扣上一头宋宜的小情人的帽子。当然,说情人,都算是好听的。 宋宜瞥了瞥林向安,不知道他又在那里想些什么,莫名感觉林向安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他扬了扬下巴,指着林向安手里那串未动的糖葫芦,“林将军既收下了,怎的不吃?怕甜么?” 林向安看了看眼前的糖葫芦,终于是咬下一颗山楂。和他想的不同,这糖葫芦的酸味很淡很淡,几乎尝不出来,更多的是冰糖有些过分的甜。 他很少吃这么甜的东西,吃完倒是觉得有些齁嗓子。 三人走着走着,话题又回到了案件,而宋宜也恢复了他日常的模样。 林向安:“殿下觉得,这是毒杀,还是邪术?” 宋宜斜睨了他一眼,慢条斯理道:“若单是中毒,太过寻常;可若真是邪术...”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就更有趣了。” “殿下,这是人命,不是游戏。”林向安拧着眉,宋宜这话听着,好像将生死看做游戏,让人不由得火大。 他的声音比平常的声音大了一些,宋宜抬眸看向他,倒是出乎意料的没反驳。 “到了。” 宋宜站在家门口,停下脚步,“今日多谢林将军不辞辛苦相送,本殿就不再麻烦了。” 林向安点头行礼,“属下告辞。” 他转身离开,刚走几步,便看到宋宜的马车从巷口缓缓驶过。林向安盯着那辆马车,看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忍不住咬紧后槽牙,暗暗嘀咕:“我竟然忘了,他有马车,还非要我一路陪着走回来!我家在东边,他家在西边,一点也不顺路!” 林向安低头望着手里那串还未吃完的糖葫芦,方才那一点心里的触动,此刻已经烟消云散了。 没办法,对宋宜的那点感动,和他的烦人程度没有什么可比性。一个如鸿毛,一个如泰山。 望着林向安走远了的背影,宋宜唇边挂着的笑意瞬间收起。 他起身上了马车,“走吧。”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马车辘辘,穿过街市的喧嚣与灯火,往城南驶去。 窗外景致一路更替,从铺张热闹的商肆渐渐过渡到破败萧条的巷弄。街道越来越窄,青石板被踩得残破不堪,水坑里的泥水溅在车轮两侧。 终于,车停在一片拥挤杂乱的民居间。这里是城南最乱、最贫穷的地方,房舍东倒西歪,墙壁斑驳脱落,连空气中都带着潮湿与霉气。 宋宜掀帘下车,手里依旧拎着那一串糖葫芦。 他带着暮山在昏暗的胡同里穿行,巷道弯弯绕绕,左折右拐,绕的暮山都有点晕头转向,找不到北。 两人停在一处灰墙青瓦的小院前,院子虽不算气派,但也比四周破败的屋舍整洁许多,门窗完好,院门半掩着。 宋宜抬手,正要叩门,听到屋内传出一声稚嫩的童音,带着哭腔: “我要哥哥!爷爷,哥哥为什么还不回家!哥哥去哪了?” 暮山神情一震,下意识看向宋宜。 宋宜指尖在空中顿了片刻,才敲响这扇门。 “一会带着夏芦的弟弟出去玩一会。”宋宜压低声音,对着暮山吩咐道。 “是。”暮山点头。 片刻后,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出来的是个形如枯槁的老人,鬓发全白,身形单薄,手里牵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男孩眼睛很大,眼眶红肿,显然刚刚哭过。 一见到门口的人,他猛地一愣,随即用手背胡乱抹了抹眼泪,扑过去紧紧抱住宋宜的腿,声音带着喜悦:“宋宜哥哥!” 宋宜弯腰,半蹲下来,眼神柔和,将手里那串红亮的糖葫芦递过去,“小小,你看,哥哥给你带了什么?” “糖葫芦!”小小眼睛瞬间亮了,举起双手捧起那串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 望着孩子那真切的笑容,宋宜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宠溺地说:“小小,跟着暮山哥哥出去玩一会儿,好不好?你想要什么,就让他给你买。” 对一个孩子而言,这样的诱惑几乎无法拒绝。 小小立刻点头,抱着糖葫芦奶声奶气道:“好!” 老人连忙拉了拉小小的手,急急叮嘱:“小小,别乱花暮将军的钱。” 宋宜站起来,偏过头,朝小小点点头,“无妨,你暮山哥哥的钱花不完的。” 小小欢欢喜喜地被暮山牵着走远,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依稀还能听见远处小小的说话声,可那份轻快的气息已经被一种压抑的沉重取代。 老人颤着手关上门,回头时,眼中已覆上一层雾气。 或许真有心灵感应,他昨日半夜骤然惊醒,只觉胸口生疼,一股没来由的不祥预感自黑暗中袭来。 他强迫自己按下心头的慌乱,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 可如今宋宜亲自到来,一切不言而喻,他心底最后一点侥幸也崩塌了。 “殿下...”他声音发抖,小心翼翼地问,“小芦,小芦他,他是不是还在百花楼忙着...” 宋宜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也不忍心继续往下听老人的自我欺骗。他抬起手按了按老人的肩,语气难得放缓,声音极轻:“夏芦,他走了。” 老人整个人猛地一震,身子摇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哆嗦着抓住宋宜的袖子,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怎、怎么会,小芦他,小芦才那么年轻啊......” 宋宜静静地陪着他,没有打断,任由老人扯着自己的袖口嚎啕大哭,直到老人渐渐哭哑了声。 良久,老人哽咽着抬眼,眼神浑浊:“殿下,小芦,他是怎么走的?” 宋宜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说出那副匪夷所思的死状,只轻声答道:“中毒。是被谋杀的,刑部已经开始调查了。” “中毒,为什么,为什么啊!”老人喃喃地重复着,喉咙像被堵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一个如此常见又如此陌生、冰冷的词,老人实在想不通,自己的孙子怎么会被下毒。谋杀,一个离他们很远很远的词,没有钱财可供抢夺,没有权势可供利用,甚至连他们一家的关系网都简单的不能再简单。 宋宜垂眸,看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修长洁白的手覆上那双仍在发抖的,满是老茧的手,紧紧握住,“这件事的缘由,我也不清楚,所以我想问你,夏芦近来可有异常?譬如身体不适,行事反常,或是与人起过争执?” 老人怔怔摇头:“没有啊,他一直都好好的。见谁都笑,嘴又甜,待人客气,从没和人红过脸。殿下,您也知道小芦这孩子的,最会哄人,谁会和他过不去呢?” 是啊,谁会和一个普普通通,又待人和善的人过不去呢? 宋宜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凝视着昏暗屋子里的一切。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极干净。木桌上摆着一块旧木片,上面是小小用小刀歪歪斜斜刻着三个人的模样,虽然做工粗糙,可看着又足够温馨,那是属于他们的“全家福”。 他伸出手,指尖在一条条纹路上掠过,摸得缓慢又认真。 半晌,他收回目光,“我可以看一下夏芦的物品吗?” 老人被宋宜的话唤回神,抬袖胡乱抹了抹眼角,“有的,有的,他房里留下些东西,我都没动过。都在屋子里面,我带您去看。” 他踉跄着起身,推开内间的门。屋子里陈设极为简单,一张小床,一方矮桌,桌上摊着半本没写完的账簿,纸页因反复翻动略微卷起。 旁边压着一枝折断的毛笔,笔杆只剩下一半,墨迹在桌面上渗开成一小块黑痕。 老人弯腰,从床下摸出一个旧木匣子。木匣子漆色斑驳,显然用了许多年,但表面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显然使用者很是爱护。 “这些都是小芦的东西,基本上就这些。” 宋宜接过,缓缓掀开。匣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一方叠得方正的帕子,边角已经磨旧;几封字迹稚拙的家信,折的平平整整;还有一只小小的玉坠,颜色并不出挑,材质也很一般,不过温润贴手。 夏芦的东西都是很平常,普通的东西,没有任何特别的。 桌子上的账簿摊开的那一页,有着写了一半的支出:给爷爷买药... 后头还没来得及落笔,只有一个墨点凝在那里,看得出夏芦还没来得及写,就有事离开了,再也没回来。 宋宜翻看着账簿,书页上记着密密麻麻的收支:为老人买药的钱、为小小添衣的钱,甚至连买一颗糖的钱都细细写明。 “我能把这个带走吗?”宋宜举着桌子上的账簿,转头望向老人,询问道。《 》 11、第 11 章 老人怔怔地望着宋宜手里的账簿,浑浊的眼里浮起水光。那是夏芦最常翻的东西,几乎每日睡前都要拿出来写上几行。 他喉咙滚了滚,良久才沙哑着开口:“这是小芦最看重的东西。他总说,把每一笔钱都记清楚,总有一天能给小小攒够学费,让小小去读书。” 提到读书,宋宜想到与夏芦相遇时的场景,胸口骤然一紧,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隐隐发疼。 老人伸手在账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手掌满是粗粝的老茧。他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殿下若要查,就带去吧。只是,若能,若能完了此事,还请把它送回来。小芦的东西不多,这件算一个。” 宋宜点点头,“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院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暮山拉着小小回来了。 小小两只手满满当当,抱着几包东西,脸上笑得灿烂。那里面有吃的、有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甚至还有一本书。 “你这孩子,怎么让暮将军花这么多钱?”夏爷爷看见那大包小包的东西,飞快摸干脸上的泪水,着急忙慌地快步走过去。 “没事的,夏爷爷。”暮山拱了拱手,笑着替小小解围,“这些东西,多半还是我硬塞给小小的。” 小小没在意大人们的说话,踮起脚尖,两只小手高高举起,把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努力塞进夏爷爷怀里,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这个是买给你的!” 夏爷爷一愣,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看,手里是一包热气还未散尽的肉饼。 正是街角那家铺子里,他常常路过却舍不得买的。 小小扬起笑脸,脆生生地说:“爷爷,你不是说你最想吃这个了吗?但是一直不舍得吃。我没有钱,所以我就厚着脸皮让暮山哥哥帮我买了一些。” 老人眼皮轻轻一颤,正要说话,小小又兴冲冲举起怀里的一本书,像献宝似的展示出来: “这本是哥哥喜欢的!哥哥之前跟我说,等这个月的钱发下来,就要买。可我今天看到书摊上只剩最后一本了,就先借了暮山哥哥的钱买下来。等哥哥回来,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等哥哥回来......”这几个字像是刀尖扎进心口。 夏爷爷看着手里温热的肉饼,又看向那本书,一时竟然失声,连话都说不出来。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弯腰抱住小小,呜咽着哭了出来。 小小被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向来坚强的爷爷现在抱着自己,还哭的那么难过。 小孩子是很容易共情的,尤其是和亲人。 哭声让小小也渐渐红了眼眶,他学着自己曾见过的大人模样,一边哭,一边伸出瘦瘦的手,笨拙却用力地拍着爷爷的背,哽咽着:“爷爷不哭,小小在呢...” 院子里回荡着一老一少的哭声,连路过的风,都显得压抑,带着哀意。 秋风萧瑟,他们就如同落叶般,无法挣扎,无力反抗,无力改变,只能任由风,往哪吹,就往哪去。 站在一旁的暮山咬着唇,硬是别过头去,不敢看这一幕。 宋宜立在不远处,袖中手指攥得生疼。他胸口郁结得厉害,忍了又忍,终于从怀里取出钱袋,走上前去。 “这是百花楼发下来的月钱。”宋宜的手轻轻搭在夏爷爷的肩膀上,“李老板特意嘱托我让我交给你们。” 老人怔怔抬头,眼眶通红,手在空中颤了颤,不敢伸去接。 钱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他一眼就认得,这里面的钱绝不是小芦平日能挣到的数目。 宋宜看穿了他的迟疑,“他最希望的,肯定就是小小能安稳长大,不愁吃穿,不误学业。若真想遂了他的心愿,就把这些收下,好好用在小小和你身上。” 说完,他将钱袋往老人怀里一推。 老人双手终于颤抖着接住,泪水模糊了眼,喉咙却哽得说不出半个字,只能频频点头。 宋宜沉默片刻,“我会抓到凶手,给你们一个交代。放心,我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听到血债血偿,老人身子一震,眼里先是对这句话的恐惧,但随后,又被那一线希望牵动,眼里闪过希冀。 他抬起的手,一把抓住宋宜的袖子,哽咽着声音,用力地点头,连声道谢:“殿下,多谢殿下了。” 宋宜微微点头,目光在屋内停留片刻。 老人又一次抱住小小,嘴里只顾喃喃道谢。小小紧紧抱着爷爷,腰间挂着的绣着一朵百合花的暗紫色布袋子随着两人的抽泣轻轻颤动。 临上车,宋宜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木门。夕阳照下,把屋内的人影拉长,院里飘落几片黄叶,秋风穿过,带起一阵薄凉。 马车辘辘远去,车辙声逐渐被风声吞没。 院中,老人搂着小小的身子,仍在低声抽泣。小小也通过大人们的话语,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抬起红肿的眼睛,怯生生望着门外,直到马车的背影彻底消失。 “爷爷,殿下真能抓到坏人吗?” 老人喉咙一哽,半晌才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能的,一定能的。我们要相信殿下。” 虽是这样说,可他心底,也清楚这世道险恶,利益交错。能否寻得公道,谁也不敢断言。只是为了小小,他也必须给出一个笃定的答案。 离开夏家后,马车驶离城南,宋宜的面色愈发阴沉。他将那本账簿翻开,仔细阅读着,指尖在纸页上摩挲,试图从这些字句里辨出些端倪。 “暮山,”他低声交代,“把这几日夏芦的行踪查清楚,从他最后出入的客人、赊账记录、到每一处停留过的地方。越细致越好。还有,把百花楼这边最近的账目也一并核对。任何异常,都不要放过。” 暮山抱拳应道:“是,殿下。” 宋宜点了点头,天色渐渐黑了,马车于夜色中疾行。他有预感,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 夏芦的事还没查出个所以然,五日之后,太安城再一次掀起波澜。 一具女尸被人发现在城门之上,悬挂高处,触目惊心。 消息传开,一时间整座城都笼上了阴云,街头巷尾尽是低声议论。 “听说是同样的死状...” “这城里,怕是要乱了。” “你说还有下一个吗?下一个会是谁?” 风声愈演愈烈,百姓惶惶,传言四起。 “此人的死状,与之前的两人如出一辙。”仵作将验尸结果交给宋宜。 宋宜站在这具女尸旁,神情复杂,“死者的身份查到了吗?” “是城西一家包子铺的老板。”林向安刚好赶过来。 他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夏芦家询问夏爷爷事情,急匆匆赶来,还喘着粗气。 宋宜回过头,看向刚刚赶来的林向安,又顺势往他身后瞅了瞅,空无一人。 他撇了撇嘴,“这已经是第三起案子了,不知道林将军查到了些什么。” 林向安眉头紧锁:“我追查过前两个死者的行迹,毫无交集。现在第三个出现,唯一的共通点恐怕就是——” “都是任人宰割、毫无背景的底层百姓。”宋宜接过话,垂眸盯着女尸随身遗物,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正是如此。”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几日的调查,除了这一点,皆无头绪。 “诶呀,林将军和九殿下,原来你们都在啊。” 沉重的气氛被一个略显轻挑的声音打破,林向安皱眉看向来者。 薛承泽姗姗来迟,眼里丝毫没有对又一次死了人的焦急,反而不紧不慢的,脸上甚至还挂着笑。 宋宜连头都没回,没给他一个眼神,只是幽幽说道:“薛大人可真的大忙人,您要再不来,本殿都要亲自去请您了。” 这话刻薄,听得薛承泽心口一虚,讪笑着道:“殿下言重了,在下只是被公事缠住,才来晚了些。” 宋宜回过头,忽然伸手伸向薛承泽的脖子,薛承泽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一出,两人皆是一顿。 薛承泽刚想开口辩解,宋宜弯了弯唇角,往前走了一步,把手轻轻落在了他肩上,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尘,“薛大人没必要和本殿过多解释,本殿知道,您肯定是有要缠身。” 这话说的体贴,却透着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正说着,一旁翻检尸体随身物的林向安,展开一件披肩。随着布料一抖,一个小布袋滚落在地。 宋宜跟着动静将目光移过去,看见地下的东西,神情一顿。 随即快步走过去,先一步捡起了那个布袋子。 暗紫色的布料,针脚细密,上面绣着一朵百合花。 好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宋宜摸着上面的百合花,皱着眉,脑子里一帧帧闪过他这几日遇到的事情,接触过的人和物。 终于,脑子里的片段停留在城南的那间屋子里。 老人颤抖的双手、翻旧的账簿、小小的笑脸。 那个瘦小的男孩,紧紧抱着爷爷哭泣,腰间垂着的,正是这样一只布袋。 宋宜呼吸一窒,指尖用力。 他急切地翻看死者的其余物品,铜钱、发簪、油纸包的干粮,都极为寻常。 宋宜收紧手中的布袋,猛地转身,一旁的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径直快步走出了停尸房。 “九殿下这是怎么了?”薛承泽怔了怔,看着那背影,疑惑地转向林向安。 林向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这些随身物上面,刚要继续查看。谁料薛承泽已不紧不慢伸出手,先一步拿起那件披肩,看了两眼又随手扔在一旁,“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 12、第 12 章 宋宜走出停尸房,面色阴沉又带着几分焦急。等在门口的暮山见状,立刻起身。 “去夏芦家。”宋宜吩咐道。 马车一路疾行,宋宜靠在车壁上,心乱如麻。他无法摆脱那股强烈的直觉,他觉得这只布袋子很可能是关键所在。 若真如此,那小小手里也有一个,是不是也已被人牵连其中?一想到这点,他整个人烦躁不已,恨不得直接飞到夏芦的家。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城南的小院。推门而入,院中很安静,老人正坐在院子里打盹,小小则蹲在院子里,用小树枝蹲在地上画着什么。 见到宋宜进来,小小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蹦蹦跳跳着迎了上来,笑嘻嘻喊道:“宋宜哥哥!” 宋宜走过去,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视线挪向他腰间的布袋子,暗紫色,百合花,果然与自己手里的一模一样。 他心口一紧,蹲下身来,将手里的布袋摊开在小小眼前。 “这个,你可认得?”宋宜声音压得很低,目光紧紧盯着他。 小小先是眨了眨眼,随即点头:“认得呀!” 他小心地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那只布袋,两只布袋并排放在一处,没有半分差别。 这让宋宜更加不安,手指下意识攥紧布袋,另一只手按在小小肩膀上,不自觉用了些力:“这是谁给你的?” 小小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明白宋宜为何会表现得如此紧张:“是,是一个哥哥给的。” 宋宜怔住:“是夏芦给你的?” 小小连忙摇头解释:“不是哥哥,是一个常来街角给我们发吃的的人,他说这是可以护身的福袋,带着就会有好运,不会再被别人欺负。本来是给哥哥的,但哥哥让我带上了。” 听到被人欺负,宋宜心里被刺痛,“你经常被欺负吗?” 小小先是点点头,但立马又摇了摇头,举着布袋子笑道:“之前有过,但自从有了这个布袋子,就真的没人再欺负过我啦!” 宋宜喉结滚动,放在小小肩膀上的手攥紧又松开,最后,只是轻轻捏了捏小小的脸,“那为什么不让你哥哥告诉我呢?我可以帮你们的。” 小小眨眨眼,学着夏芦说这话的样子说道:“哥哥说,殿下已经帮我们太多了,不能总是麻烦你。而且殿下也很忙,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宋宜心口一涩,这一刻,他突然宁愿是自己想多了,或许那布袋子确实出自某个好心人之手,那便好了。如此一来,或许会有更多的人因此得到庇佑。世界上的痛苦就能又消减几分了。 但他还是不能因为几句话就放下戒心,依旧需要确认一下,他问小小,“街角?在哪个街角?” 小小想了想,手里比划了一通,似乎也说不清具体方位,急得直皱鼻子。忽然,他一拍手,拉住宋宜的袖子:“宋宜哥哥,我带你去!” 小小一路拉着宋宜,脚步轻快,兴冲冲地在前面领路。 已经正午,城南街道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炊烟与香气混杂在空气里,掩盖了些许的寒意。小小熟门熟路地拐过几条胡同,最后在一处僻静的街角停下。 “就是这里!”他兴奋地指着前方。 宋宜抬眼望去,那是一处不起眼的拐角。墙壁斑驳,角落里摆着几张破旧的木箱和麻袋,看起来似乎被当作了一个临时的摊位。 地上零散留着几枚硬币和干裂的果皮,看起来确实有人曾站在这里。 小小环顾四周,眉头微皱,小声嘀咕:“奇怪,他平常这个时候都会在的呀。” 说着,他蹲下来,在角落里翻找,果然捡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袋子,上面还沾着糖屑。 小小眼睛一亮,举起给宋宜看,“宋宜哥哥,你看吧!他真的来过的!他每次在这里都会拿一包这个糖,好多小孩子找他要,他都不给。说他也只买得起一袋。” 宋宜伸手接过,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上面的糖屑,糖屑细白晶亮。 毫不夸张的说,整个太安城凡是叫得上名字的甜食,只要给他看一眼,他都知道。虽然这个纸袋子上面只残留着一些糖屑,但也不例外。 那个人很谨慎地把原本的包装纸换成了普通的牛皮纸,可从这个糖屑的样子,宋宜就知道是张记糖行的糖。 能把糖做到这个程度的,也只有张记糖行。之前宋宜还买过一阵,戏称那里的糖是御膳房平民版,那味道同御膳房做出来的,能有八九分相像。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惊散了几只落单的乌鸦。那一瞬,他忽然有种被人暗暗注视的错觉。 他四处环顾,却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身影。 “他长什么样?”宋宜低头问小小。 小小歪着头,认真回忆:“他个子挺高的,穿着一件旧旧的长衫,总是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声音很好听,脾气特别好,特别爱笑。” 宋宜安静地听着,眉头逐渐皱了起来。 小小说的每一句形容,都没有关于长相的描述,说明这个人,很谨慎,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特点。 他缓缓伸手,将两只布袋全部揣回怀里,低声道:“小小,这个布袋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保证,在还给你之前,会派人保护人,你不用担心自己被欺负。” 小小摆摆手,“不用派人的,殿下喜欢就拿去吧。” “不行,我拿了小小的福袋,那肯定要保护好小小的。”说着,宋宜又想起什么,嘱咐道,“还有,以后不许再一个人跑来这里。” 小小愣了愣,眨着眼睛想问,却被宋宜揉了揉头发打断。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答应我,好吗?” 小小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也伸出自己的手指,勾住宋宜的小拇指,“好,拉钩。” 风从街角吹过,卷起一地尘土,尘土飞起,又悄无声息地散落在巷口。 回去的途中,宋宜在街口意外遇上了刚从停尸房赶来的林向安。 “林将军?没想到还能在这里和你偶遇,还真是巧。” 撞见林向安的时候,宋宜正牵着小小,停在街边一个小摊前,一起挑着些小玩意儿。 看见牵着夏小小的宋宜,林向安也有点没反应过来,“我来找夏芦的家人问点事情。” 一旁的小小抬起头,晃着宋宜的袖子,主动插话,“嗯,这个大哥哥早上就来过我们家,不过没待多久就急急忙忙走了。” 看着两人熟络又亲近的样子,林向安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果真是这样,怪不得一向只顾玩乐,不务正业的九皇子会这样焦急,一定要参与这起案子。 他在心里暗自分析,甚至连逻辑都帮宋宜铺得天衣无缝。 宋宜听完小小的话,望向林向安,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种自己莫名其妙背了一口天大的锅。 但这种感觉他也说不清是从哪里来的。 “既然如此,倒也顺路,不如一起去吧。” 宋宜说完,小小立刻点点头,兴冲冲牵着宋宜的手往前走,生怕林向安跟不上,还回头招呼:“大哥哥快来呀!” 夏芦家院门半掩,风吹得门口的枝叶簌簌作响。三人一前一后踏入,老人被小小摇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爷爷,早上来的大哥哥又来了。” 夏爷爷听后,揉着有些昏沉的眼皮,连忙起身。 宋宜偏了偏头,示意林向安可以去问话了。 林向安看宋宜没有要走的意思,有些疑惑,难道这人打算待到天黑? “殿下,天色已晚...” 还没说完,宋宜就接过话,直勾勾盯着他,“没关系,我等你。” 简简单单六个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口中说出来,林向安就觉得暧昧至极,别有一番意味。 不过宋宜都这么说了,林向安一个小小的司卫将军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好选择无视宋宜,将这个想法甩出脑海,走上前继续早上的问话。 宋宜倚在一旁,安安静静,眼神紧紧跟随者林向安,颇有耐心。他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衣袖的褶皱,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就这样,一直等到林向安问完话。 问完该问的,林向安的脸上看起来并不好看,看得出来这一趟毫无收获。 见他结束了,宋宜这才抬眸,唇角勾起笑,活动了一下站的有些发麻的腿,走了过去,“既然事已完毕,不如一起吃个饭?” 林向安一愣,他以为宋宜会留在这里。 “殿下不再留一会儿了吗?” 已经走到门口的宋宜疑惑的回过头,说得理所当然,“我等的是你,为何还要留?” 这一瞬间,反而是林向安愣住了。 他盯着宋宜的神情,一时间分不清这话是真心还是有意为之。 院门吱呀一声被风推开,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宋宜身影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暧昧与疑惑,瞬间交织成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宋宜带着林向安离开夏芦家,两人踏入城南一家寻常的酒肆。 林向安打量着这个酒肆的环境,有些意外。以他对宋宜浅显的了解,他这样挑剔、事儿多的人,来这种地方,可真是想都不敢想。 宋宜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扬扬下巴,示意林向安也坐。 酒肆里,三三两两的人围坐着,议论纷纷。 “你们听说没?今早城门上那女尸,和之前死的几人一个模样。” “怎么会没听说!这下全城都乱套了。要我说啊,怕是皇上派人动的手。”一人压低了嗓子,但又像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死的都是底层的穷苦人,咱们这些贱命,在他们眼里算得了什么?” 旁边一个汉子皱眉,“别胡说!这话要是传到衙门耳朵里,可是掉脑袋的。” “对啊,而且皇家这么做,图什么啊?” 那人听完冷笑一声,“掉脑袋?怕什么!你细想想,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如今接连三桩,哪有这么巧的?要我说,这就是皇室自己在杀人,来警告我们百姓,提醒我们别随便惹事。” “嘘!小声点!”有人急急捂住他的嘴,可话已经传出去,种子已经在那些抱有怀疑的人心里种下。 其他坐在周围的百姓低声交头接耳: “说不准,还真是借死人警告咱们呢......” “唉,这世道,连命都是他们手里随便拿捏的东西。” 一阵风吹过,议论声散开,像水面上的波纹,愈传愈广。 宋宜静静听着这些言论,目光落在林向安身上,声音很低:“林将军可是听见了?” 林向安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他刚才站起来想要阻止都被宋宜拦了下来。这番言论明显是有人刻意引导,尸体发现的地方不是皇宫就是城门口,要真是里面的人动手,怎么可能这样做。 他点点头,看向宋宜,“殿下为何要拦我?这谣言明显是有人刻意引导。” “你都知道是刻意引导,那你猜你若是现在过去,他们会怎么说?”宋宜意味深长的盯着林向安,“他们会说,你看,皇家的人开始来捂嘴了。谣言是不在意逻辑,可信度的,只要你心中有猜疑,那谣言就能在你心中种下。” “那殿下带我来这,是想做什么?” 宋宜勾起一抹笑,“想和你合作。”《 》 13、第 13 章 “合作?”林向安怔了怔,疑惑的望着宋宜,不知道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宋宜点了点头,支着下巴,慢悠悠解释道:“三起命案,手法相似,目标单一,看似零散,实则有规划、有预谋。”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继续道:“况且,你也听见了他们说的这一番话,很明显是有人可以引导,现在流言四起,如果放任这样,便是要让百姓对皇室失去信任。若此案迟迟不能破,只怕会朝局动荡。到时候,对谁都不好。这个局面,我想没有人想看到。” 这些道理,林向安自然也清楚,他顺着宋宜的话,问道:“那殿下说的合作又是指什么呢?” 宋宜抬眸,唇角勾起:“自然是,一起破案。” 这话让林向安更加不解,眉头不自觉皱起:“这本就是属下的职责,何谈合作一说?” “是,我知道。”宋宜边说着,目光追着先前那个在酒肆中煽风点火的男人。 那人起身离开时,他轻轻抬手,朝不远处的暮山使了个眼色。暮山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 等那人影消失在街角,宋宜才缓缓收回视线,“但我希望,破获这起案子的,只有我和你。” 林向安微微一愣:“属下不明白。” 宋宜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很简单,瞒着薛承泽查。” 林向安的眉头更深了,薛承泽是刑部的人,探案肯定会比他们两个门外汉有经验,瞒着他查,完全没有理由:“薛大人是刑部的人,按理——” “按理,”宋宜截断他的话,“这案子本应由刑部接手。” 他顿了顿,低笑一声,眼里充满了对薛承泽的不屑,“可是,我不信他,而且他也防着我。但薛承泽知道的事,我也要知道。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告诉我。” 林向安抬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只觉得心头微微一紧。 看不透,也搞不明白宋宜想干什么。难道是想要这个案子的功名吗? “所以,”宋宜俯身,凑得离林向安很近,语气轻得几乎耳语,“从今以后,你查的每一步,都要告诉我。作为交换,我也会把我查到的告诉你。这,就是合作。”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风声卷起。酒肆的灯火摇晃,影子在两人之间交叠,如果忽略林向安警觉的目光,这一幕,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暧昧的感觉。 说完,宋宜再度靠回椅背,笑容又回到那个人畜无害的模样,“林将军不必急着答。若你答应,我可以保证,案子破的那一日,你是头功。” 林向安安静了片刻,眼神复杂,问道:“为什么要和我合作?” 闻言,宋宜抬眸看他,神情专注,语气轻得近乎温柔:“因为我想把功劳都给你,想看你一步步走上去,拿到你想要的功名。这个理由,林将军满意吗?” 那语气像是在认真地许诺,又像是一种暧昧的引诱。 林向安心头一滞,心中蔓延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 说完,宋宜起身,理了理衣袖,向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他似笑非笑地回头,“林将军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或许应当问一问某些更了解局势的人,这件事的利弊。” 门被风推开,灯火微晃,宋宜的背影被暮色吞没。 林向安坐在窗边,半晌没动。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外头夜市的喧嚣与独属于秋天的寒意,他这才发觉掌心已被冷汗打湿。 他回过神,看着宋宜刚才坐过的位置,那只杯子还留着热气,提醒着他一切的真实性。 “想把功劳都给你。” 那句话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细细地在脑中回想。 宋宜真的很聪明,偏偏找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他在太安城摸爬滚打,不就是为了功名二字吗? 可这话从宋宜口中说出时,他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看穿,又像被笼住一样。 他又想到宋宜的最后一句话,说的很明白,就是让他将宋宜的这番话转告给三皇子。 说是和他合作,实际上,是九皇子和三皇子之间的合作。 林向安低下头,想把思绪理清,却越理越乱,他根本看不清宋宜是什么样的人。 宋宜要的到底是什么?权利?金钱?人心? 可偏偏,他表现出的样子,又不像那些为权势心机算计的人。 他唇角轻轻抿紧,笑了笑,苦涩又无奈。 自嘲也罢,警觉也罢,他常常暗地里自诩敏锐,觉得自己也能察觉别人的心思,看清别人的目的,从而装傻充愣避开这些心机算计。努力做一股表面上的清流。 但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无法彻底看透一个人。 好无力,越想看清,却发现越来越模糊。 外头夜色渐深,街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 他看了一眼那盏将灭未灭的灯,低声喃喃: “宋宜,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宋宜离开酒肆,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转过一条巷子,暮山拿着一件外袍从阴影里走出,跟在他身后。 宋宜侧头瞥了他一眼,“跟上那人了?” “是,那人是城南屠坊的一个工头,平常也就和一些贩肉的有往来,近些天欠了一笔银子。按理该避债逃命,可这几日有人替他把账全还了。” “屠夫吗?”宋宜挑起眉,伸手挡开了暮山打算给他披上外袍的动作,“那替他还债的人找到了吗?” 暮山把外袍收好,摇摇头,“这钱是半夜放在门口的,查不到人。就连查这个屠夫,一路查下去,也全是断线。” 宋宜轻笑一声,并不意外,“处理得还挺干净。看来,幕后之人也不是个善茬啊。”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夜空。 厚重的云层遮住大半星光,只零零散散地挂着几颗,看起来有些孤单。 “殿下怀疑,这一次是冲着皇家去的?”暮山小心地问。 “谁知道。”宋宜没有正面回答,昏暗的灯光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他惹了不该惹的人,心中又生了不该有的念头。不管他打算干什么,终归只有死路一条。” 暮山没再吭声,只默默落后半步,陪着宋宜沿着长街慢慢走过。夜色已深,青石板上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一前一后。 街边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明明灭灭,如同此刻难以捉摸的局势。 长街寂寂,唯有夜风穿过巷弄,带来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第二天下午,同宋宜预料的如出一辙,林向安出现在了他的府上。 “林将军可是想好了?”宋宜坐在他的对面,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信誓旦旦。 也确实如宋宜所说,他提出的合作,无论对林向安还是三皇子,目前看来,都百利无一害。 可无论是林向安还是三皇子,都摸不清他的目的。 没有人喜欢这样,如同闭着眼,将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的交给宋宜,任凭他拉着自己往任何方向走。 不知道目的,谁知道走向的,没人知道这会不会是一个披着蜜糖外衣的深渊。 林向安没有直接回答,“属下还是好奇,殿下想通过合作得到什么呢?” 还是问了啊。 宋宜手指摩搓着扇柄,脸上勾起一丝笑,拿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答案:“我说了,我想看你走的更远。” 林向安并没有什么反应,神情没有任何变化的看着宋宜。 看着对面一点不信的样子,宋宜摊了摊手,“好吧,其实还有个原因,如果这个案子是薛承泽先破的,功劳就会全到他头上。到时候,说不定他在刑部会走的越来越远。而这,正是我不希望看见的。” 见林向安还想再问,宋宜伸出食指,轻轻覆在林向安的嘴唇上,阻止了他进一步的问题,“问太多,没什么好处的。” 手指温热,林向安不由自主垂眸,落在那根修长的手指上。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都忘记与那手指分开距离。林向安呼吸停了一瞬,好像生怕呼出的气息打在宋宜的手上一般。 坐在对面的宋宜眼见着林向安的耳朵一点点变红,诧异的挑起眉头。 他这是,害羞了? 这么纯情的吗? 见那从来没有什么变化的冷脸开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缝,宋宜突然生出了撩拨的心思。 他食指轻轻用力,伸出底下的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擦着林向安的下巴。 林向安浑身一激灵,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忍住了自己的脾气。宋宜眯着眼,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的反应。 他“噌”地一下站起身,语无伦次,“殿下,属,属下先告退了。” 一只脚已经踏出门,他才想起来还有事情没说,虽是不情不愿,但还是折回来,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既然殿下要合作,有一件事我想殿下应该是不知道。在秋猎结束的当晚,有人给皇上寄了一封威胁信。不过信并未送到皇上手中,不知道为何落到了刑部。这是那封威胁信的内容。” 说完,也不管宋宜还有没有话要说,就径直转身离开。 林向安的背影头一次肉眼可见的慌乱。 等人走没影了,宋宜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思绪却还留在林向安身上,他问一旁的暮山:“你说,这个林向安是不是害羞了?” 暮山张了张口,又把嘴闭上。 “啧!”宋宜见他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悦的摆了摆手,“有话就说,我还能吃了你啊?” 听自家主子这么说,暮山试探道:“那属下可就说了。” “或许,林将军不是害羞了,是被您吓到了。” “我有这么可怕吗?”宋宜盯着自己调戏林向安的那只手,看得格外认真。 说完,想了想,不赞同的反驳,“不对啊,他要是被吓到,应该会反抗啊。就像第一回那样。” “是啊,第一回骂了您。不是立马小一年的俸禄都用来请您吃饭了吗,哪还敢来第二次啊。再来,恐怕林向安都得倾家荡产,连住所都得抵押给您了。”暮山站在宋宜身旁,小声地嘟囔。 声音不大,但又足够让宋宜听得清清楚。 宋宜用眼神给了暮山一记飞刀,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时候,话没必要这么密。” 暮山偷着摸着的撇撇嘴,脸上挂着笑,有种不挨骂不罢休的执着,“殿下,忠言逆耳啊!” 果然,又被踹出去了。 “你要是查不到发布袋人的线索,你就别回来!” 暮山不仅被踹出门,还被安排了任务。 他叹了口气,望天感叹,“难啊!”《 》 14、第 14 章 凡是存在,必有痕迹,所有事物都不例外。 虽然幕后之人藏的很深,但还是被暮山找到了蛛丝马迹。 听着暮山的报告,宋宜确实有点意外:“这些人比我想象中的更有组织。但我还是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理由,让这些人能如此团结。” 他抬眼看向暮山,“有机会和在城南发布袋子的人接触吗?” 暮山摇了摇头,“他们的警惕性太高了,稍稍有点异样,就会离开。而且他们发布袋子似乎并不是随便发,他们似乎会观察,从而挑选符合的人选。” “真严谨啊!” 宋宜啧啧感慨着,脑子里很快就想出了一个对策,打了个响指,“走,去找林向安。” 到司卫营,宋宜罕见的没卖关子。 他从怀中拿出两个暗紫色的布袋子,“这分别是在夏芦的弟弟,还有包子铺老板的随身物品里发现的。我本来想查一下第一个死者是否也有这个布袋子,不过我们的薛大人巧舌如簧,拒绝了我。我希望林将军能帮我查一下。” 林向安伸手接过两个布袋子,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开口道:“殿下不必查了,第一个死者,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布袋子。” 说着,他转身从桌子底下抱出一个木箱子,这是在宋宜进来之前,林向安一直在整理的东西。 “这两天,我让人把他生前在司卫营的所有物品都整理了出来,本打算今日交还给他的家人。” 箱盖掀开,角落里静静躺着一个暗紫色的布袋,与宋宜带来的两个如出一辙。 “昨日,我的手下把这个交给我,说这个是第一名死者生前最后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不小心掉落的,捡到的人还没来得及还给他,他就已经遇害了。” 三起案子,最重要的共同点终于浮出水面。 宋宜轻轻打了个响指,“这样看,那我的猜测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 他将这几天关于这个发袋子的人,以及他自己的猜测一一同林向安说明。 “所以殿下是觉得,这一切都与这个布袋子有关?那殿下打算如何做?” “上道!”宋宜很满意林向安的反应速度,赞赏地点点头,“那自然是打入他们内部。” ...... “让我穿这个?!”宋宜眼神紧紧盯着暮山手里那件衣服,整张脸上就写着四个大字“不可置信”。 暮山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这是他特意找到的,粗布衣裳,打着许多深浅不一,颜色各不相同的补丁,几处线头已经开裂,论寒酸程度,确实和城南流民穿的没什么两样。 “这不是您的计划吗?” 宋宜指着那件看起来就臭臭的衣服,说话都少见的有点结巴,“那,那你就不能找一些体面点的衣服吗!” 这就难为人了。 暮山为难地挠挠头,小声解释:“殿下,对于流民来说,这种衣服已经很体面了。” 宋宜一把捂住脸,根本不想看那件衣服,和自己内心做了半天抗争,最终还是接受不了,根本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他一下站起身,眼神飘忽,“我仔细想了想,我之前做的那个计划是有一些问题的。” 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非常认同自己的这个观点,“这么重要的行动,我这个计划,竟然没有人坐镇指挥。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我思来想去,这个计划既然是我提出来的,那肯定我来指挥最靠谱!所以...” 林向安进屋的时候,正好看见宋宜在里面转圈演讲这一幕,手中的折扇一下一下点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说的头头是道。 “殿下您不会是要逃吧?” 林向安等宋宜说完,轻飘飘的接了一句。 宋宜猛地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林向安,刚才自己说得太入迷,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来的。 不过,宋宜不可能承认自己不想去。 他脸上立刻挂起笑,笑眯眯的走了过去,“我怎么会逃呢?能和林将军一起完成计划,我可是激动地昨晚一整晚都没睡着觉呢。” 宋宜夹着嗓子,声音甜到发腻,他故意站的离林向安很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说实话,他今天一看见要穿的那件衣服就后悔了,不明白自己怎么想了这么一个馊主意。不过肯定不能直接说自己反悔了,他可不想得一个出尔反尔的坏名声。 暮山自然不敢说什么,而这个林向安,只需要略微刺激一下,就会直接落荒而逃,根本没机会有意见。 宋宜胸有成竹,他拿出了自己十二分的演技,伸出手攥住林向安的手,贴的极近,“可是我突然想到,这个计划并不缜密,所以我只能忍痛割爱,放弃和林将军一同执行这个机会,来负责指挥了。” 他盯着林向安,努力维持着脸上惋惜的表情,在心里念叨着:快!现在就把我的手甩开!和昨天一样,直接离开! 可惜,天不遂人愿,林向安也没遂了宋宜的愿。 林向安根本没松开宋宜的手,相反还反握住了他,然后拿过暮山手里的那件衣服往宋宜怀里一推,反将了他一军:“殿下不必担心,以您的才智,定可以两者兼顾的。” 这一下,轮到宋宜愣住。 他下意识抱住放在他怀里的那件衣裳,眼睛眨动着,脑子一下子变得空白。 这不对吧!这不对吧!不对吧! 他现在不应该立马和我分开距离,然后匆匆忙忙找个理由离开吗? 被夺舍了吗?这还是林向安吗? 假的吧! 他脖子僵硬的带着脑袋低下头,看着被反握住的那只手,和塞进怀里的衣服,无奈的想:“如果没有那么在意面子,是不是就不会出现现在这一幕。” “殿下怎么了?”林向安见宋宜没有动作,歪头问道。 宋宜努力扯了扯嘴角,挤出笑容,“啊,没,没事。” “那殿下去换衣服吧,我们换好后,就在门口等着殿下。”林向安主动出击,把宋宜的话全堵在了嘴边。 宋宜抬起头,看着林向安,这人好像,笑了一下? ??? 好像被人做局了? 他拿着衣服,眯着眼看着林向安走出房间,这下轮到他体会一下气的牙痒痒是什么感觉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半天,最后气笑了,“原以为你是个木头,没想到是个藏着尾巴,躲进树干里的狐狸。” 宋宜在屋子里,墨迹了好久,才不情不愿的出来。 衣服的布料很次,宋宜那娇贵的皮肤哪里受过这样的苦。那粗劣的布料摩擦着他娇生惯养的皮肤,才一穿上,便觉浑身如针扎般难受。 可一踏出门,面对着林向安和暮山的两道视线,他立刻忍住不适,故作轻松地一扬下巴,“走吧。” 说罢,自顾自往前走了两步,发现两人并没有跟上了,皱着眉回过头。 “殿下,我们不能这样过去。”暮山看着白白净净的宋宜,忍不住开口。 宋宜是真没招了,他都穿上了衣服,还要怎么样?他还没来得及说话,两人就围了过来。 “殿下,得罪了。” 两人把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颜料,不由分说地抹在宋宜白净的脸颊上,手上,胳膊上,脖子上。甚至有只大胆的手径直伸到他头顶,将梳理整齐的发丝揉得乱七八糟。 许是这等“以下犯上”的机会千载难逢,两人竟都干得兴致勃勃。 ...... 宋宜同他们两个坐在城南某一个偏僻的巷角,狠狠地瞪着坐在旁边的两人,“我合理怀疑,你们在趁机报复我,公报私仇!” “哪敢啊,我们真的是在做乔装。”暮山急忙回过头解释,不,是狡辩。 可当他看见宋宜那乱如鸟窝的头发、沾满污渍的脸庞时,到底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平常哪能见到宋宜如此狼狈的模样。 面对宋宜阴冷的目光,他急忙抿住嘴,把头转过去,努力憋笑。 而坐在另一边的林向安,并没有因为这些动静回头。 “好笑吗?憋得这么辛苦,可憋别憋出毛病来!”宋宜转头,看着坐在面前的林向安,虽然他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反应,但微微抖动的肩膀还是出卖了他。 “噗嗤!” 被这么一说,林向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起初还压抑着,后来索性放声大笑,清朗的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虽然不知道自己被折腾成了什么丑模样,但宋宜知道他们对他们自己下手还是很轻的。 林向安只是在脸颊上蹭了些许灰,再套了一个乱糟糟的假发套。 这些装扮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容貌,还是很好看。 笑起来的时候,眼里的冰瞬间化开,那张总是板着的脸突然变得鲜活生动,仿佛完全换了个人。 宋宜望向林向安,他发现笑原来在林向安的脸上并不违和,反而让他更加好看。甚至宋宜觉得,林向安这张脸只有笑起来才是最完美的。 这个样子的林向安,才更像一个十九岁少年应该有的样子,阳光,开朗,带着些许的恶趣味。 真好看。他不仅暗暗感慨道,他许久没见过笑起来这么好看的人了。 阴暗,潮湿的巷角,在这一瞬间,好像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 这一笑,三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进。 或许也是此刻三人同样的装束,为了避免暴露而暂时舍弃的各种礼节以及那些称呼,现在的他们,处于一个有时限的平等中。《 》 15、第 15 章 事情的发展,远比他们预想的要曲折。 那些人的警惕性很高,尤其是最近这几日,他们出现的频率明显低了很多,有时几乎完全销声匿迹,再不像之前那般大张旗鼓地穿街过巷。 不过三人在角落待了没多久,就敏锐的发觉有人在暗中监视着他们。 虽然无法找到人具体在哪,但他们大概能确定就是发布袋子的人。 所以三人必须一直扮演着一个流民的形象,守株待兔,尽心尽力演好这一出戏。 宋宜靠在墙边坐下,已经两个时辰了,毫无动静。 哦,也不是毫无动静。 就在大约半个时辰前,有两个面色不善的混混晃悠了过来,显然是把几人当成了可以捏的软柿子,态度嚣张的很。 不过可惜了,动手的时候,被林向安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的逃跑了,甚至连身上仅有的几个铜板都在推搡中掉落,他们还白白获得了别人手里的几个铜板。 宋宜靠在冰冷的墙壁,身下是硌人的碎石。他手里拿着一根捡来的树枝,在地上胡乱划拉着,勾勒出一些毫无意义的线条。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必须找点事做,来转移那难以集中的注意力,无论是对时间的,还是对饥饿的。 两个多时辰过去了,除了那如影随形的被监视感,再无任何进展。 他刻意将身子又往阴影里缩了缩,与林向安和暮山拉开了更明显的距离。残破的屋檐下,这点距离足够让因饥饿而发出的咕噜声,被风吹过的呜咽声彻底掩盖。 就在宋宜数着地上的裂纹试图分散注意力时,一个温热的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吃吗?” 林向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用那几个铜板去买了几个白馒头,正递在他面前。 听见林向安的话,宋宜猛地抬头,眼里放光,但当看到那毫无食欲的馒头时,他吧唧吧唧嘴,有气无力地叹口气:“没有别的吗?” 林向安垂眸看了看手里的馒头,指尖在上面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瞥了周围一眼,轻声道:“这已经算好的了,要不是今天幸运,白得了几个铜板,今天指不定要吃什么呢。” 说得确实有道理。 宋宜也没法反驳,可他实在是不爱吃馒头,没有味道,又干巴,毫无食欲。他坐在那里,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想念着他的山珍海味,“你们吃吧,我不饿。” 宋宜这样说了,林向安也没客气,只是点了点头,直接和暮山分完,然后把剩下的那个馒头用布包包好,妥帖地放入怀中。动作自然无比,就像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最后一抹色彩被暮色吞没,热闹的街道也一点点冷清下来。 冷冽的风毫无阻碍地穿行在空旷的街道上,带走地上的尘土与枯叶,也带走了宋宜身上本就不多的暖意,冻得宋宜鼻尖冰凉。 他只好不断地搓着双手,凑到嘴边哈出一团白蒙蒙的雾气,然后迅速捂住冰凉的鼻尖,汲取那短暂得可怜的暖意。 他其实并不是一个很怕冷的人,相反,甚至可以说他相当抗冻。可现在,他牙齿却不受控制的想要打颤。 造成这一切的元凶,都源于他荒谬的固执。因为太过于嫌弃那些衣服,所以他只在单衣外头勉强套了那薄薄一件,并且坚决不穿第二件。所以现在他比谁都怕冷。 饥饿,又寒冷。 宋宜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了一句话:自作孽,不可活。 夜色用重了几分,寒意更甚。宋宜终于有些挨不住了,他侧过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刻意带了些漫不经心:“我们不会睡觉也要直接在大街上睡吧?” 他竭力掩饰着嗓音里几乎要渗出来的颤抖,不想暴露自己已经快要冻僵的事实。 没办法,脸比天大。 “这倒不会。”林向安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拍了拍身上的土,“我找到了一个可能遮风挡雨的好去处,带你们去。” 有林向安这句话,宋宜偷偷松了口气,悄悄在袖子里捏了捏冰冷的指尖。 今天的折磨总算是结束了。 林向安带路,三人在夜色里绕来绕去,穿过荒草丛生的小径,走到郊外的一座破败的寺庙前。 宋宜立在门口,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牌匾,嘴角直抽抽。 他能感觉到,监视他们一天的“尾巴”此刻也跟在他们身后,来到了这里。 一股无名火猛然窜上心头,宋宜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冲进后面的那片黑暗中,把这个藏头露尾的家伙给揪出来,结结实实地痛打一顿,以泄心头之愤。 “真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身后的尾巴,气的牙痒痒。 不过,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 虽是不情不愿,可这场戏既然开始了,就要给继续演下去。否则,今天挨的冻、受的饿、演的戏,岂不是全都白费了? 宋宜垂下去的手紧了又松,认命般跟上两人,踏入了那破败不堪、散发着霉味和尘土气息的寺庙内部。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残破,佛像蒙尘,蛛网遍布。 暮山动作麻利,已经在一片狼藉中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空地。 见宋宜进来,他立刻快步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宋宜的耳畔响起:“殿下,夜里寒气重,您这身打扮绝对扛不住。属下之前已在此处备了几件厚实衣物,虽不算上乘,但御寒无虞,请您先将就换上。” 得亏暮山贴心,思路周全,不然宋宜今晚过后,脸估计比林向安脸还冷,物理意义上的。 到了这时候,什么舒适与否,什么嫌弃挑剔,早已被求生欲抛到了九霄云外。宋宜毫不犹豫地伸手接过。 谁能想到,短短一天,养尊处优的九皇子,就干了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不会干的事。 暮山和林向安在破庙角落里各自分别找了个能避风的地方,睡了下来。 躺下之前,林向安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手帕仔细包好的馒头。正是傍晚宋宜不肯接的那个。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盘腿坐在不远处的宋宜身上。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的月光与残存的一点烛光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他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按在腹部。 林向安沉默地看着,将手帕包裹的馒头轻轻放在身旁一块凸起的断石上,位置显眼。他的手在半空停留了片刻,犹豫片刻,最终又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颗用牛皮纸包着的糖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馒头旁边。 夜深人静,庙里只能听见外面风刮过的呼呼声。 宋宜盘腿坐在地上,看着一旁的烛火不断跳动着,明灭不定,总给人一种下一秒就会熄灭的错觉。 火焰持续,又让人觉得脆弱不堪,如果现在有一股风吹进来,那人们应该都会下意识拿手挡住火苗,防止风将火苗吹熄灭。 可如果不经意点燃了某个地方,却能引起一场巨大的火灾。 火苗映在宋宜的眼睛里,他呆呆的望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刻,原本饿过劲的肚子再一次响了起来。 声音在在寂静的庙堂内显得格外响亮。 宋宜一下回过神来,下意识看向已经睡熟的两人,见他们毫无反应,才悄悄松了口气。 他坐的腿脚酸麻,饥饿感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胃,反复揉捏。宋宜能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甚至隐隐作痛。 他依稀记得林向安那里应该还有一个馒头,他叹了口气,悄悄摸摸站起身,忍着腿脚的酸麻,蹑手蹑脚地走到林向安身边。 “林将军?林将军!” 他弯下腰,用一种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喊着林向安。 见林向安呼吸平稳,没有反应,宋宜才放下心来。 他刚想伸手摸索,目光却先一步落在了林向安旁边放的那个被手帕仔细包裹的、圆滚滚的东西上。 他竟然把馒头放在了这里? 宋宜看着那个被手帕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有些疑惑。 但还是伸出手轻轻取了过来。 解开手帕的瞬间,里面滚出来了一个牛皮纸包装的糖块。 宋宜愣了一瞬,弯腰捡起那颗糖。 糖块被他捏在手里,另一只手攥着那个早已冷硬的馒头。看着这两样被特意放在显眼处的东西,突然,一个想法从脑海里顿时生出:这个是林向安专门给他留的! 宋宜倏然抬头望向林向安,他躺在那里,呼吸均匀,白日里脸上紧绷的表情也因为进入熟睡而放松下来。 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他低头拆开那颗糖,放入嘴中。 ...... 好难吃! 一大股子劣质糖精的味道瞬间席卷整个味蕾,软糖随着咀嚼,顽固地黏在牙上,难受得很。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靠这冰冷的柱子缓缓坐下,就着那过分甜腻的滋味,一口一口的啃着手里的馒头。 嗯...甜甜的。 或许是饿极了,这干硬的馒头入口,他生平第一次觉得,白馒头很好吃。 “这都什么事儿啊。”宋宜靠着冰冷的柱子,啃完了最后一口干硬的馒头,那点劣质糖精的甜腻似乎还黏在舌尖上。 他这二十三年来,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是这个狼狈的模样,偏偏这个计划还是自己想出来,提出来的。《 》 16、第 16 章 宋宜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几天前,在那间温暖舒适的书房里。 熏香袅袅,他铺开一张南城流民区布局图,指尖点在上面,语气中带着一贯的自信:“我们混进去,扮作流民。那些人既然在流民中发展信徒,散播那种袋子,目标必定是其中最无助、最绝望的。我们只要演得够像,不出一个下午,必定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取得信任,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老巢!” 当时暮山面露担忧,欲言又止。而林向安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眸色深沉,并未多言。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的沉默或许并非全然认同,而是早已预见了此刻的狼狈。 虽然他的预估有问题,但这个计划其实是很合理的。 不过,宋宜本人并不这样认为。 让自己因为自己的计划变得如此狼狈,本来就算是失败的。 “终究还是我太自负了啊!” 他下意识地朝庙门方向瞥了一眼,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清。那个跟了他们一整天的“尾巴”,是已经离开,还是依旧忠实地守在外面,如同等待时机的毒蛇? 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思绪渐渐模糊,宋宜靠着那根冰冷坚硬的柱子,眼皮越来越沉。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戏,可真难演啊。 等宋宜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暮山正和林向安商讨着什么。 “我刚才出去了一趟,发现竟然还有人监视着我们。” “你说我们这算是引人怀疑了,还是他们在观察我们?” “应该是观察。”宋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将身上不知何时盖在身上的外衣递给暮山。 暮山连忙伸手接过。 林向安静静地看着衣服从宋宜手上转移到暮山手里,并未说什么。 他不解地扭头看向宋宜,“殿下,此话怎讲?” “这些人很明显并不想直接惹官家的人,他们只会对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动手,而且之前我让暮山派人去查,他们直接躲了起来。所以如果是怀疑我们,早就避而远之,何必日夜监视?他们是在确认我们是否值得招揽。” 说着,宋宜朝林向安举起手里那张被抚平的糖纸,扬起笑容,轻声道:“谢了。” 林向安目光移到举在空中的牛皮纸,神情没有什么变化,直接继续把话题拉回正事:“所以他们认定我们符合条件,只是尚未完全相信我们的身份?所以迟迟没有动静?” “没错!”宋宜打了个响指,随即朝林向安竖起了大拇指,“所以我们得再添把火。让他们知道,我们就是他们想要招揽的人。” “该怎么做?” 宋宜看着面前的两人,勾起一抹坏笑,“他们不是渴望引起城里动荡,诱导百姓将矛头指向皇家吗?那我们就主动表达出对朝廷的不满。不过,我们三个之间,还需要一个人来演挑事的。” “谁来当啊?”暮山听完两人的一通分析,忍不住插了句嘴。 宋宜和林向安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他。 暮山跟着两人的视线,回头往自己的身后看过去,两秒后才猛地转回头,一脸不可置信的指着自己:“我?” 不等暮山反驳,宋宜站起身来,扬扬下巴,“走吧,速战速决。” 然后抬脚往门口走去,暮山不情不愿的站起身,他以为会是林向安扮演这个“恶人”,没想到落到了自己头上。 “谁敢想,当皇子的侍卫,还需要过人的演技。” 暮山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不情不愿的跟了上去。 走两步,他想起自己的衣服没拿,折回去把衣服拿起来,刚拿起来,暮山觉得有些不对。 这触感,这布料,分明不是他的衣服。 暮山打量着衣服,困惑地挠挠头,“这也不是我的衣服啊?” “快点走了,墨迹什么呢!” 宋宜站在门口催促他,暮山也搞不清是不是自己记错了,但就是觉得这件衣服不是他的。 他抬起头,突然瞥见林向安略显单薄的背影,一个念头从脑海闪过,却来不及细想,急忙应了声,快步跟上。 三人在走回城南的路上,低声将待会儿要演的戏码仔细对了一遍。 在宋宜分配每个人戏份的时候,林向安频频朝他看去。对他毫无准备,就能直接编排出这样一出戏份很是惊讶。 林向安觉得,或许宋宜并不如他认为的那般纨绔。 回到城南,他们找了一家面店帮忙。 一整个上午,三人都在后巷与面粉袋较劲,沉重的麻袋压得肩膀生疼,飞扬的面粉沾了满头满脸,脸上白一块黑一块的,又累又饿。 结束了工作,面店老板瞥了他们三个一眼,随手将几枚铜钱扔给他们,便嫌弃地挥挥手,让他们赶紧离开。 几个铜板,又能买些什么呢?连一碗最素的热面都买不起。 三人搬得浑身是汗,蹲在墙角数着那几个铜板。林向安数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多数几遍就能多出来几个铜板一样。 宋宜揉着酸痛的肩膀,肚子饿的咕咕直叫,他盯着林向安手里的铜板,低声咒骂这该死的世道。 暮山眼神直愣愣的看着铜钱,喃喃道:“要是可以吃上一碗热汤面就好了。” 说完,突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一下子站了起来,激动着拍着两人的肩膀:“我听说,当今皇上体恤民生,如果我们去找府衙,说不定皇上明察秋毫,会看到我们的苦处,为我们做主呢?” 话音未落,林向安就冷冷开口,一碰冷水浇了上来,“你做什么白日梦呢?怎么可能?” 暮山并未被打击到,反而更激动了,似乎是真的看到了希望,执拗的反驳着:“怎么不可能!万一皇帝看到我们了,我们就不用每天过这样的日子了!” 宋宜猛地站起来,将手中的工具砰一下扔在地上,激动地指着暮山:“你还在做什么春秋大梦!皇帝?皇帝在那个你连靠都靠不进的皇宫里,吃的每一顿饭都够我们活一辈子!他坐在龙椅上,又怎么会低下头来看见我们这些在泥里打滚的蝼蚁?他又怎么会闻到我们身上的汗臭和霉味?你别傻了!” 林向安也低下头,应和道:“他说得对!那些官老爷我们见都没见过,你怎么敢指望见到皇帝?他要是真管,这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多饿死冻死的流民?皇帝怎么会管我们这些贫苦百姓的死活?别傻了!” 话落,三人一阵沉默,宋宜走到暮山身旁,神色痛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三,你看看那个九皇子,天天奢靡无度,整日浪迹青楼,连皇子都这样,还有谁会管我们呢?” 突兀的提到九皇子,暮山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确实也没想到,自家主子,狠起来也是自己都骂的。 顿了顿,宋宜看见暮山愣住,偷偷掐了他一下,继续道:“你难道忘了吗?皇帝的轿子路过,侍卫都会先把我们这些‘碍眼的东西’清理得干干净净!我们连让他看见的资格都没有。” 暮山抬起头,眼眶微红,摸着刚才被掐了一下的手臂,眼里最后一丝光也熄灭了。他无力地抓着头,一点点顺着墙滑落,蹲在地上,完全被两人说服,双眼无神的喃喃道:“是啊...真是白日做梦,我们这种人,谁会在乎呢......” 谁也没再说话,地上的纸袋子被风吹过,吹到他们的脚底下,停留一阵。 林向安刚俯身试图捡起,风再度吹过,纸袋子直接从他手下飞走,没有一丝留恋。 他们这种人,没有什么东西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甚至包括自己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一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打破了这一份沉默,“我可以帮你们。” 声音笃定,传进耳朵里,就让人踏实,心安。 三人一同抬起头,面前的人个子很高,但又很瘦,看起来长长一条。穿着一件旧旧的长衫,头上带着斗笠,看不清面容。 终于,钓出来了! 宋宜脸色不变,舔了舔说太多话,有些干裂的嘴唇,眼里表现出的惊诧恰到好处,“您,您说什么?” 那人笑而不语,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子扔给宋宜。 宋宜眼疾手快,伸出双手一把抱进怀里。暗紫色的袋子上面绣着一朵雪白的百合花。 他能感受到袋子里面沉甸甸的,于是拿着袋子,不确定的望向戴斗笠的人。那人伸出手,示意宋宜可以打开它。 宋宜与其他两人对视一眼,另外两人也靠了过来,围在宋宜周围,好奇的盯着袋子。 宋宜打开,发现里面是满满一袋子铜钱。 他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默默吐槽道:真穷,我以为是银子呢,结果全是铜板。这点钱够干什么的!穷还学别人装大方! 虽是这样想,宋宜面上依旧露出不可置信的惊喜,他张大了嘴巴,看着那满满一袋子钱,眼睛都发直了,“这,这,这位大人,这也太多了吧!” 那人的嘴角微微扬起,看起来对这种景象相当满意。 他从怀里又拿出两个同样重量的钱袋子,扔给林向安和暮山,“我们老板向来德心仁厚,最看不惯百姓活的如此艰难,所以经常派我来帮助有需要的人。” 宋宜听后连连鞠躬道谢,笑得谄媚:“那真是大善人啊,感谢老板,谢谢老板。今后如果老板有需要我们的地方,我们兄弟三人一定在所不辞。” 见身后两人还愣着,宋宜急忙偷偷朝两人打眼色,两人见状,这才反应过来,也学着宋宜的样子鞠起躬来。 那人见状爽朗一笑,连忙摆手,“这几位小兄弟还真是客气啊。这布袋子算是福袋,几位小兄弟戴着它,我保证你们的生活一定越来越好。” 终于要步入正题了,宋宜努力压着嘴角,紧紧攥着手里的袋子,眼里满是感激:“多谢恩人!这...这真是雪中送炭。” 对方对三人的反应颇为满意,压低声音又道:“既然有缘,不妨再指点你们一条明路。明晚子时,城外山神庙有一场祈福法会,来的都是与你们一般的苦命人。到时候拿着那个布袋子,只要诚心参拜,自会有神使为你们消灾解厄,指点迷津。”《 》 17、第 17 章 宋宜闻言,眼睛顿时睁大。他上前半步,又像是意识到失礼般急忙止住,双手将那个布袋捧在胸前。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真,真的吗?我们这样的也能去吗?” 林向安就站在身后,全程看着宋宜着精湛的演技。 如果不是认识宋宜,他绝不会对眼前这个“流民”产生半分怀疑。从先前对峙时对朝廷的失望,到接过钱袋时的激动颤抖,再到此刻近乎卑微的感激涕零,每个细节都与他见过的流民如出一辙。 望着宋宜那恰到好处泛红的眼眶,林向安不禁暗叹:真不知该说这位殿下天赋异禀,还是该说他平日里在宫里实在压抑得太久了。 等到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三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确认四周再无人监视后,他们借着人流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穿过几条僻静小巷,登上了等候在角落里的马车。 车厢内,宋宜迫不及待地扯下那身沾满尘土的粗布外衣,连同这两日扮演的憋屈与狼狈一同甩脱。 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接过暮山递来的湿毛巾,用力擦拭着脸颊和脖颈上黏腻的汗渍与灰尘。 等重新穿戴整齐,宋宜手里握着一个精致的暖炉,依靠着,随着马车晃晃悠悠的路线,竟然直接睡着了。 林向安静坐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宋宜身上。刚才宋宜那番“流民”的控诉言犹在耳。 那些底层百姓才懂的无奈与愤懑,竟被这位自幼长于深宫、锦衣玉食的皇子说得如此真切,如此感同身受。就好像,这些事情,宋宜也亲身体验过一般。 这绝非临时起意能编造出的言辞。那些细节太过具体,情绪太过真实,若非真正了解民间疾苦,绝不可能演绎得那般淋漓尽致。 一个念头在林向安心头盘旋不去:这位九皇子,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又是以何种方式,窥见了这宫墙之外的真实人间?那番话,究竟是出于一个皇子对子民的责任与考量,还是仅仅为了今日这出戏能够逼真而刻意搜集来的“台词”? 他看着宋宜擦干净脸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矜贵气度,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疲惫。 林向安垂下眼眸,这位殿下,似乎比他想象中更要复杂难懂,也同他最初那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印象,逐渐偏离。 马车悄无声息到达宋宜府邸的后门,停下时的震动让宋宜皱了皱眉,缓缓睁开了眼。 睡了一觉之后的宋宜,完全恢复了他平日的模样。 他伸了个懒腰,一抬眼,就对上了林向安直勾勾盯着他,还未来得及移开的目光。 宋宜眯着眼,嘴角勾起,调戏的话张嘴就来:“怎么?被我迷的挪不动眼了?” 每一次,林向安都会被宋宜这般直白又戏谑的话语堵得哑口无言。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宋宜盯着林向安无话可说的模样,促狭的笑了起来。他自然地伸手拍了拍林向安的肩膀,“今天这出戏,林将军演的不错啊。明日夜里,我们再去会会那个‘祈福法会’,看看他们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林向安的目光垂下,停在宋宜落在自己肩头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隙里却还残留着些许未能完全洗净的面粉痕迹,提醒着他,上午同他一起搬面粉的,正是这样一双精心养护的手。 他微微颔首,应了一声“是”。 得到回应后,宋宜满意地笑了起来,利落地跳下马车,朝着等在马车外的暮山挥挥手,“累死我了,去醉仙楼买些吃食,还是老样子。” 暮山领命离开后,宋宜转身便进了府门,门在林向安眼前关上,这短暂的平等也再次被按下暂停。 第二日傍晚,残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艳丽的橙红色。 三人再度换上那身粗布破衣,仔细抹黑了脸庞,按照昨日那蒙面人的指引,来到了位于城郊的那座荒废寺庙前。 尚未走近,便见寺庙周围影影绰绰聚集了不少人。越靠近,人影越是密集。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面色蜡黄,有些甚至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宽大的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在晚风中更显单薄。 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沉默地涌入那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寺庙大门。 庙内已是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味、尘土等混合的怪异味道。摇曳的火把将光照映在每一张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他们眼中那种近乎病态的兴奋与渴望。 宋宜的目光谨慎地在人群中扫过,这些麻木又狂热的神情让他心头沉重。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角落时,猛地顿住了。那里站着一个佝偻而熟悉的身影。 是夏芦的爷爷。 老人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褂,洗得发白,但似乎是他最体面的衣服。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眼熟的紫色布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竟也闪烁着与周围人无异的,异常明亮的光芒,紧紧盯着寺庙前方那空荡荡的,本该供奉佛像的高台。 宋宜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早该想到的!既然夏小小那里有一个这样的布袋,与他相依为命的爷爷又怎么可能没有? 他提醒了夏小小要警惕,却漏掉了这个唯一的亲人!一股强烈的懊悔与自责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他眼睁睁看着老人那充满期盼的神情,只觉得那目光无比刺眼。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邪教的触角,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深入到了这些毫无防备的百姓生活的细枝末节之中。 夏爷爷站在人群中,神情有些紧张。看起来,似乎也是第一次来。 他无措的四处张望,宋宜心中一紧,立刻拉着林向安和暮山向人群边缘挪动,借着昏暗的光线和攒动的人头遮挡,生怕被夏芦的爷爷认出。 这座本应荒凉破败的寺庙,此刻却因聚集了过多的人气而显得诡异非常。晚风穿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与殿内摇曳的烛火交织在一起,映照着一张张沉默,消瘦,又渴望的脸。 所有人都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空无一物的高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好似一群虔诚的信徒在跪拜他们的神明。 三人对视一眼,默默地半跪了下去,埋在人群中,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暮山轻轻碰了碰身旁一个看起来较为面善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问道:“大哥,这,这是在等什么?” 那男子闻声转过头,警惕地打量了暮山几眼,当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个显眼的紫色布袋上时,脸上的戒备瞬间化开,露出和善的笑容,压低声音热情地解释道:“小兄弟是新来的吧?别急,仪式马上就开始了。我们时常都会在这里聚会。待会儿会有神使大人出来,为我们祈福!”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神使大人有通天的法力,只要诚心祈祷,他就能为我们驱散厄运,带来好运和财富!以前好多像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得了神使的赐福,日子真的就好起来了!” 暮山听完,与两人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三人不再多言,如同其他信徒一般,沉默地融入这片压抑的等待之中。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殿内原本细微的骚动骤然平息。只见一个身着繁复黑袍、脸上戴着半张诡异木质面具的人,缓步走上了前方的高台。他身形高瘦,走路时刻意营造出神秘,庄严的感觉。 “迷途的羔羊们!”那神使开口,声音经过刻意压低,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在寂静的寺庙中震荡,“你们生于苦难,备受欺凌,是因为你们背负着前世的罪孽!而当今朝廷,官府无道,视你们如草芥,正是这污浊世道的帮凶!” 他的话语极具煽动性,直指台下众人心中最深的痛苦与不满。立刻引来了一片压抑的赞同声和低泣。 “但,无上的‘光明尊者’怜悯世人!”神使猛地张开双臂,宽大的黑袍如同蝙蝠的翅膀,“只要你们虔诚信仰,将身心奉献于尊者,便可洗清罪孽,脱离苦海!尊者将带领我们,建立一个人人平等、衣食无忧的新世界!” 随着他激昂的演说,台下信徒的情绪被彻底点燃,他们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光彩,口中开始喃喃念诵着某些含糊的话语,整个寺庙内部弥漫着一种集体性的精神亢奋。 神使在高台上时而低语,时而高呼,配合着身后几个同样装扮的人敲击的沉闷鼓点,构成了一幅诡异而令人心悸的邪教洗脑场景。 就在现场气氛达到顶峰时,那神使突然高举双手,鼓声戛然而止。 “今夜,尊者将赐下真正的恩泽,净化一位被厄运缠绕的同胞!”他声音嘶哑,台下的人们听后,顿时响起了激烈的讨论。 “选我!” “选我!尊者选我!” “......”《 》 18、第 18 章 那尊者挥挥手,示意下面安静。然后,两名黑袍人从人群的阴影中架出一个瘦弱的年轻男子。那男子眼神涣散,脚步虚浮,毫无反抗地被拖到高台中央。 宋宜眯着眼,盯着那人的状态。这个样子,不是托,就是被下了药。 “看啊!”神使猛地扯开男子破旧的衣襟,露出他瘦骨嶙峋的胸膛,“厄运如同附骨之疽,盘踞在他的心口!而我要为他驱散邪祟,降下恩泽。” 一名黑袍人端上一个陶碗,里面盛着某种暗红色的粘稠液体。神使用他修长的手指蘸满液体,在男子的心口画下一个扭曲的符号。那红色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以尊者之血,驱散邪祟!”神使低吼着,将手掌重重按在符号之上。 男子猛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眼翻白。台下的信徒们屏息凝神,眼中交织着恐惧与渴求。 紧接着,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神使掏出一把镶嵌着黑色石头的匕首,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幽光。他并未刺向男子,而是用刀尖轻轻划过符号边缘。与此同时,另一名黑袍人借着月色的掩盖,迅速在男子背后点燃某种药粉。 “噗”的一声轻响,一团幽绿色的火焰竟从男子胸口的符号上凭空窜起,诡异的是,火焰并未烧伤皮肤,反而如同活物般扭动着,持续了许久才骤然熄灭。 火焰熄灭的瞬间,男子停止了抽搐,眼神竟奇迹般地恢复了清明,他茫然地环顾四周,仿佛大梦初醒。 “厄运已除!恩泽已降!”神使张开双臂,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宋宜不屑的盯着台上的这一幕,心中冷笑:“装模作样,这胡言乱语真有那么多人信吗?他若是真有这个能力,寺庙的高台上,真得供着他了。” 与宋宜预料的正好相反,台下瞬间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和哭泣声,信徒们纷纷跪伏在地,向着高台顶礼膜拜,口中狂热地呼喊着“尊者慈悲”。那刚刚经历了“净化”的男子,也被众人用敬畏的目光包围,仿佛他真的获得了新生,获得了真正的恩泽。 宋宜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眼神恢复“清明”的男子,那男子左脚似乎有些跛脚,虽然刻意走的慢了些,但依旧能发现走路姿势不对。 他又扫过周围激动到扭曲的面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这精心设计的一幕,利用药物、街头卖艺的把戏和群体催眠,将愚弄与操控演绎到了极致。 仪式在狂热的氛围中结束,信徒们的脸上尽是兴奋,眼里充满了崇拜。宋宜注意到林向安从这个仪式开始的时候,表情就不太对。在夜色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死死盯着前面的高台,垂下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宋宜一愣,侧头盯着林向安,悄悄伸手轻轻碰了下他,发现他的手冰凉刺骨。 林向安对他的触碰丝毫没有反应,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宋宜从来没有见过。 在他们窃窃私语的时候,尊者不知何时,已经趁着夜色消失了。 随着尊者的离开,人群也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但他们的眼神依旧黏在那空空如也的高台上,仍在回味方才神迹的余温。 宋宜刻意放缓脚步,靠近方才与暮山搭话的那位中年汉子。那汉子脸上潮红未退,眼神发亮,仍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 “大哥,”宋宜轻轻喊了一声,露出好奇的神色,“这位‘尊者’真有那么灵验?您怎么就这般信他呢?” 汉子闻言,看向宋宜,用力点头:“怎么会不信!小兄弟,你是不知道!以前我家娃儿病得快不行了,没钱请郎中,是尊者派来的神使给了药,娃儿才捡回一条命!”他搓着粗糙的手掌,声音激动,“还有去年冬天,家里揭不开锅,也是他们,给了粮食,虽然不多,但,但那是救命粮啊!” 他看向宋宜,眼神真挚,越说越激动:“我们这些穷苦人,没啥大念想,也听不懂那些大道理。谁在我们饿肚子的时候给口吃的,在我们快冻死的时候给件衣裳,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拉我们一把,我们就信谁,就跟谁走!再说了,那尊者对我们这么好,还能害我们吗?” 汉子朴实无华的话语,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宋宜心上。他望着对方那双因得到微小帮助而充满感激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这些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他们拥有的太少,失去的太多。所谓的宏图霸业、江山社稷,对他们而言太过遥远,远不如一碗热饭、一剂汤药、一件寒衣来得真实。 他们的信任与忠诚,构筑在最基本的生存需求之上。正是这份最简单、最原始的渴望,才使得那套漏洞百出的“神迹”和虚妄的许诺,有了滋生的沃土。 那些人,不过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份绝望中的期盼,用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实际施舍,就轻易换取了许多人盲目的信仰与追随。 宋宜沉默地看着面前的这群人千恩万谢地离开,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单薄。他站在原地,一阵风吹过,不冷,但他依旧觉得寒意刺骨。 “哦对了,”那汉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特意折返回来,热心地指着寺庙一侧的方向,“我看你们几个应该是新来的,那边有发糕点的,可以去领。那是尊者怜惜我们,怕大家夜里集会饿着肚子,特意让人准备的。” 宋宜顺着汉子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偏殿门口摆着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放着几大筐糕点。桌前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男女老少都有,每个人在领取糕点时,都会朝着桌后负责分发的黑袍人深深鞠躬,脸上洋溢着感激。 那场景,比方才那诡异浮夸的“净化”仪式,更让宋宜感到心惊。 他清楚地知道,对于这些常年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贫苦百姓而言,这一块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糕点,远比那些虚无缥缈的“神迹”和空洞的许诺,更具有说服力和吸引力。 那些人,太懂得如何收买人心了。他们精准地抓住了这些人最迫切、最根本的需求,用最低的成本,换取最牢固的忠诚。 这看似慷慨的施舍,实则是最为精明的算计。 为了不引人怀疑,宋宜他们也随着人流,走到那偏殿前,默默排着队。轮到他时,分发糕点的黑袍人甚至没有抬头,只是熟练地拿起一大块用油纸包好的糕点塞进他手里。 那分量沉甸甸的,远超一人一顿之量,确实如那汉子所言,足以让一个食不果腹的人支撑两三日。他接过时,学着前面的人微微躬身。 离开那座破庙,走在冷清的夜路上,宋宜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油纸包,转向一直默不作声的林向安,“林将军,对此情此景,你有什么看法?” 林向安好像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紧紧捏着手里的糕点没吭声。 直到被宋宜又叫了两声才回过神,恍惚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目光飘忽:“没什么看法,殿下,臣...先告退了。” 说完,根本没等宋宜回应,就转身,脚步匆忙地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宋宜抱着胸,盯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眉头挑起。 他将自己手里的糕点随手塞给暮山,若有所思地歪着头:“怎么感觉,这个林向安有事瞒着我,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暮山也抬头朝着林向安离开的方向望过去,学着宋宜的样子也歪着头,“那需要属下去查吗?” 宋宜明显发现了他的小动作,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他。随即摆摆手,语气相当自信:“不必。他若真有什么线索,迟早会开口。现在去查,反倒显得本殿小家子气。”他目光重新落回暮山手中的糕点上,“这东西...” 他瞥了眼那些廉价的糕点,想了想,叹了口气:“先留着吧,万一有用呢。” 夜色朦胧,暮山陪着宋宜,慢悠悠的走在大街上。 宋宜走着走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角勾起,轻笑出声:“说起来,我那位高高在上的父皇,真该屈尊来好好学学。论及这巩固人心、施恩示惠的手段,他怕是还比不上这位藏头露尾的‘尊者’来得实在有效。” 说完,他自己叹了口气,“若是朝廷的赈济也能如此及时落到实处,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这般景象了。可惜我们都身居高位,又有多少人能看见阴影处的不堪?” 秋风拂过,带着他这句大不敬的低语,轻轻散入空中。 第二日清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宋宜叫了起来。 当宋宜匆匆赶到朱雀街口时,那里已被衙役和围观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就在正对京兆府大门的显眼位置,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枝干上,赫然悬挂着一具的尸体。 与前三起命案如出一辙,死者身着粗布衣裳,是再普通不过的平民打扮。而致命的伤口位置、深浅,都与前三个受害者完全相同。《 》 19、第 19 章 宋宜站在仵作旁,听着如出一辙的验尸结果,面无表情。 身旁的薛承泽擦着额头上的汗珠,神情焦急,眼神有意无意的瞟着宋宜。 也不怪薛承泽这幅样子,这起连环命案本来闹得满城风雨,现在什么都没查出来,如今死者还跑到了京兆府门口,这要是再拿不出什么线索,挨骂都是轻的。 “殿,殿下,”薛承泽凑近几步,“这件事,不知道您有何看法?” 他也是真的查不出什么东西,迫于无奈,试图死马当活马医,指望从这位主动要求参与查案的九皇子这里,能套出点有用的东西。 宋宜站在一旁,只觉得可笑。 刚出事的时候,不紧不慢,现在事情越来越大,才知道着急,试图“集思广益”。 “嗯?薛大人是在问我吗?”他佯装惊讶的转过头,反问道。 “殿下不是要一同查案吗?咱们有线索理应及时分享,合作共赢,才能早日破案,以安圣心嘛。” 薛承泽搓着手,谄媚的说。 “有道理。”宋宜抿着嘴,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看见薛承泽有些期待的表情,他一转话头,“不过薛大人先前可没和我及时分享啊,光让我说吗?这合作,本殿可不愿意做啊!” 薛承泽一愣,飞快的眨眨眼,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谄媚的样子,“殿下真是说笑了,属下哪有什么敢瞒着殿下的。我对殿下一定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 宋宜见他这幅样子,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冷笑道:“薛大人,眼下五哥可不在太安。你光顾着提防我会不会压五哥一头,可别忘了你自己啊。你觉得,若是今日你要是拿不出些像样的线索,父皇盛怒之下,你这顶乌纱帽,还能保得住吗?” 直截了当,彻底断了薛承泽的好算计。 他眼珠子滴溜溜直转,犹豫再三,终究是保官位的念头占了上风。他咬咬牙,压低声音道:“殿下,这件事,怕是涉及到十多年前的一件旧案。” “旧案?”宋宜眉头一挑,疑惑的盯着他。 “此处不便细说,请殿下移步。”薛承泽做了个请的手势。 宋宜跟着薛承泽走出验尸房,薛承泽确保四下无人,才继续说了起来:“秋猎结束当晚,刑部收到了一封信。看那措辞语气,本应是直呈御前的,不知为何竟送到了刑部。起初我等并未在意,只当是狂徒妄语,可接连发生的命案,却印证了信中所言非虚!”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最关键的是,那封信的末尾,盖着一个私戳!下官派人暗中查证,那印记属于前任太傅,云子平!” “云子平?他不是死了吗?” 宋宜的眉头紧紧皱起,这个云子平,算是当今圣上的老师,只不过十九年前,因为一场宫变,云子平被皇帝赐了毒酒,其名号在宫中几乎已成禁忌。现在,估计尸首都腐烂,只剩白骨了。 “说的就是啊!”薛承泽急得直跺脚,“我们本来顺着这条线查下去,这云子平有个儿子叫云义,现在估计也有二十五岁了。他当时并不在太安城,因此逃过一劫。可我们派人去他老家暗访,竟无人知晓云义此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整个线索全断了。”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对皇权不满之徒,万万没想到竟与十九年前那场血流成河的宫变有着如此深的牵连。宋宜垂眸,心底掀起惊涛骇浪,此事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凶险。 “殿下?殿下?”见宋宜沉默不语,薛承泽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小心翼翼地唤道。 宋宜从翻涌的思绪中回过神,深知此刻需借官府之力,便将昨日那处破败寺庙的位置告知了薛承泽。 “找个合理的理由,不要打草惊蛇。” 等宋宜再次回到验尸房,仵作已经验完尸,正在收拾器具。 “和前三起,有什么不同吗?” “回殿下,致命伤位置、手法皆与之前完全一致。”仵作略一迟疑,“不过,这名死者的脚有些跛疾,应是旧伤。” 宋宜接过验尸记录,并未在意,一行一行的看过去。突然,昨日破庙中的景象突然在脑海闪过,他急忙叫住仵作:“哪只脚?” 仵作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弄得一怔,才反应过来,“是左脚,殿下。” 左脚? 宋宜走上前,一把掀开盖在死者身上的白布,死死盯着死者胸前那个狰狞的伤口。可惜创口周围皮肉焦黑翻卷,什么都看不出来。 “暮山,”宋宜头也不回地唤道,“仔细看看,对此人可有印象?” 暮山应声上前,仔细端详了一下死者,眉头蹙起,随即困惑地摇摇头,“属下没有印象,不过,这名死者的身形,属下总觉得有些熟悉,倒是好像在哪里见过。” “昨晚,破庙。” 宋宜轻声提示道。 这一说,立刻提醒了暮山,他立刻点头,“对,和那个被净化的人身形一模一样。只是昨夜火光昏暗,距离又远,无法看清样貌,故而不敢确定。” “十有八九就是昨晚那个人。” 宋宜低声念叨着,他下意识环顾四周,这才发觉少了一人,“林向安呢?” “林将军似乎还没来。” “还没来?”宋宜皱着眉。 这个时辰,连惯会推诿的薛承泽都已到场,向来严谨守时的林向安却不见踪影,这实在太不寻常。 想到昨晚林向安失魂落魄的模样,再加上今日的缺席,宋宜总感觉有些不安。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将这莫名的不安甩开,“回去吧。” 坐在马车里,随着马车一同晃晃悠悠,宋宜揉着太阳穴,脑海里总是见缝插针的插进几段昨晚林向安脸色苍白的样子。 “啧,烦死了!” 宋宜有些烦躁的往后一靠,像是要驱散这些杂念般,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洗脑:“这林向安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他那个人整天板着一张脸,活像谁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没准昨天就是被风吹的,冻着了脸色才难看!” 他刚勉强说服自己,行驶中的马车却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出什么事了?”宋宜一把掀开车帘,看向外面毫无异常的街道。 驾车的暮山回过头,低声道:“殿下,我看见林将军了。” “哪呢?”宋宜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寻找着那个身影。 找了一圈没发现人以后,突然反应过来,有些恼火地缩回车厢,装作丝毫不在意的样子:“他在哪和我有什么关系?” 暮山盯着站在一家糕点店里的林向安,轻声补充:“但林将军看起来,状态好像不太对。” “在哪?” 暮山话音刚落,宋宜再次探出身子,这次,他顺着暮山所指的方向,终于看到了那家糕点铺子前的身影。 林向安正拿着昨晚的那一份糕点,在店里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神色焦急,边说着手还不自觉的比划着,完全失了分寸。 “啧,”宋宜轻嗤一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方向,“大清早的,这是在闹什么脾气。”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但盯着林向安那慌乱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眼见着林向安攥着那油包纸,几乎要抓住街上的行人询问,他叹了口气,利落的跳下马车,连暮山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林向安!”他快步向前,压低声音喊道。 可林向安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的叫喊充耳不闻,依旧焦急的四下张望,找着下一个可以询问的对象。 那副模样,与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林向安判若两人。 宋宜看向四周,人头攒动的大街上,绝不能让他这般引人注目。 他走过去,一把扣住林向安的手腕,宋宜只感觉像摸着一块冰,冰凉不已。 “跟我走!”宋宜手下用力,不由分说地将人往马车的方向拽。 林向安这才回过神,目光终于落在了宋宜身上。他似乎还想挣扎,但宋宜已经半推半强迫地将他拉到了车前。 暮山连忙掀开车帘,宋宜几乎是直接将人塞进了车厢,自己也紧跟着跨了上去。 “回府。” “是。” 车厢内,林向安依旧紧握着那块糕点,眼神空洞,胸口因方才的激动而微微起伏。 宋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与说不清的担忧交织在一起,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语气不由得冲了几分:“林向安你发什么疯!拿着这东西在大街上四处问,生怕别人看不见你吗?” 林向安并没有反驳,他垂下眼帘,看着手里已经被捏的皱皱巴巴的油皮纸,里面的糕点估计早就碎成渣了。 宋宜的话也让他彻底从那股失控的焦躁中清醒过来,确实,他的行为太过于冲动了。 见眼前人沉默着不说话,宋宜简直要气笑了,“怎么了?林将军这是哑巴了?无话可说了?” “没,没...”林向安张了张嘴,缓了一会才把舌头捋直,“是我太心急了,做事没过脑子。” “是挺没脑子的。”宋宜不客气地接话,“说说吧,怎么回事?” 林向安眼神躲闪,装傻充愣:“什么怎么回事?” “少装傻了。”宋宜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我们的合作,才几天啊,就开始有隐瞒了?说好的坦诚呢,林将军?”《 》 20、第 20 章 林向安抬头望向他,眼眶泛红,眼睛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这眼神,看起来有点,楚楚可怜? 这荒谬的念头刚从脑海里升起来,就被宋宜给狠狠压下去了。 他在想什么?还楚楚可怜上了,再这样下去,是不是还得我见犹怜了? 虽然这样吐槽着,但宋宜的声音还是不自觉的放轻了些,不过嘴上依旧不饶人,“怎么?林将军戏瘾上来了?少拿这种眼神看我。有事说事,你这张冷脸配上这个表情怪渗人的。” 什么表情? 林向安觉得宋宜莫名其妙,他眨了眨干涩发痛的眼睛。彻夜未眠加上情绪激动,让他的双眼此刻又酸又涨,极为难受。 他揉了揉眼睛,一早上不停地说话让他嗓子有些沙哑。他轻咳两声,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可能知道这个‘尊者’以前举行那种仪式的地点,还有曾经的老巢的位置。” “曾经?有多曾经?” “十年前。” “十年前?”宋宜皱着眉,想到什么,脱口而出,“十年前,不是你刚来太安的时候吗?” “你怎么知道?” 林向安一愣,顺口就问了出来,连敬称都忘了。 宋宜挑起眉,一脸的理所应当,“我为什么不能知道?你很难查吗?” 林向安抿了抿唇,不想在这种问题上去争论,决定绕过这个话题直接说正文:“我刚来太安城的时候,城南有一个组织长期盘踞。他们专门笼络流民,成群结队地抢劫落单行人的食物和钱财。后来,为了巩固权威,让手下人死心塌地,他们时常会举行一些仪式,就在最南边那个破码头上。” “仪式?和昨晚那个一样?” “是,所以昨晚,我一看见那个仪式,就确定了。”林向安肯定地点了点头,“那时,他们也招收了很多无家可归的小孩,所以,我见过他们当初盘踞的据点。” “十年前...” 宋宜低声念叨着,大脑飞速运转,“十年前,云子平的儿子也才十五岁,照你这么说,这个组织当初就已经存在很久了。这样看来,这个组织的创立者,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当时还是个少年的云义。” “云子平?云义?” 脱离了案件核心信息一早上,林向安此刻完全跟不上这突然出现的新名字。 宋宜简单的将这些事和林向安讲述了一遍,刻意绕开了当年宫变的是是非非。 林向安皱着眉,仰头回忆着过去,“那时的组织,手段直接,粗暴。他们信奉弱肉强食,靠的是拳头立威。头目会当众惩罚不听话的人,打断腿脚是常有的事,甚至会杀一儆百。他们用恐惧控制手下,逼着那些流民去抢劫,美其名曰‘以暴制暴’。” “听起来,你说的这个头目,并不像能想出来那种仪式的人啊。”宋宜摸着手里的扇柄,总觉得这个故事有些耳熟。 林向安点点头,微微眯起眼睛,复述着他脑海里的记忆,“我来到那里,大概过了半年,那个头目突然换了人,开始举行像昨晚的那种仪式。” “你说的,是‘黑蛇帮’?” “没错。” 终于,宋宜想起了为何耳熟。十年前,城南因为聚集了很多无家可归之人,人数众多,流动性强,所以在管理上不尽如人意。 那一阵,偶尔就会在码头出现一具被打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当时,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凶手。 记得这件事,还是后来一个少年跑到衙门报案,才抓住了这个“黑蛇帮”的头目。 不过这件事,当时被压了下来,并没有声张。 等等,少年!? 宋宜眼前一亮,“当时,‘黑蛇帮’有没有十五岁左右的少年?” “有,但是很多。” “特别是在头目身边,或者换人之后,有吗?” 林向安歪着脑袋,仔细回忆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在换头目之前,好像确实有一个很年轻的少年走的和那个头目很近。不过,太久远了,我记不太清。” 确实,那个时候的林向安,也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要是事无巨细的全记住,才有鬼了。 宋宜也没硬逼着他想,思索着这个“黑蛇帮”与现在这个组织的关联。 “过去的头目,只想在泥潭里称王。现在这个,却在编制所谓的信仰,蛊惑人心,动摇根基。这绝对不会是同一伙人。如果真如你说的,那就是现在这个人利用了当初的‘黑蛇帮’,在此基础上,嫁接了一个更危险的新组织。” “一定是他们!” 林向安捏着手中的糕点,突然插话,语气肯定。 如此肯定的语气,连宋宜都有点诧异,“你怎么这么肯定?” 林向安举起手中那个被捏得变形的油纸包,“因为当年,他们分发的糕点,和这个一模一样。” 宋宜伸手接过,小心打开,里面的糕点早就碎成渣渣了,找到一个整块都难。 “市面上的粗粮糕点大多相似,十几年也没什么新花样。”宋宜捻起一点碎屑,“你凭什么认定是同一家?” “我绝对不会记错!” 林向安抬眸,目光直直撞进宋宜眼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中此刻翻涌着太多情绪,痛苦,悔恨,愤怒...... 宋宜张了张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难得郑重:“好,既然这样,我帮你找到这个糕点出自哪家铺子。” 虽然宋宜平常总是看起来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可他说出这句话,却像一个承诺,让林向安莫名的心安。 “那殿下需要我做什么?” 刚说完,马车便缓缓停稳。 “你?”宋宜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眼下的浓重黑眼圈上,不知道的以为被谁打了一样,他无奈地扬扬下巴,“进去,我告诉你。” 宋宜率先跳下马车,领着林向安穿过庭院,径直走向一间僻静的客房。 “殿下?” 林向安站在房门口,看着屋内整洁的床铺,面露困惑。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睡一觉。” 林向安下意识往前一步,“可是案情急迫...” “放心,”宋宜打断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他额间点了一下,“等你醒过来,我自然已经查清了铺子的来历。林大将军,养精蓄锐才能披挂上阵,我可不希望你在关键时刻,因为一晚上没睡误了大事。” 说完,宋宜收回手,转身利落地离去,留下林向安愣在原地。 房门被轻轻带上,方才被宋宜指尖点过的额间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并不惹人厌烦。 不知过了多久,林向安下意识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离开客房,宋宜看着手中捏得稀碎的糕点,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自语:“真是给自己找事干!” 幸好昨晚没把那袋糕点扔掉。 他叹了口气,回头朝着暮山说:“把昨晚的糕点拿过来。” 暮山很快就取来油纸包,他打量着手里平平无奇的糕点,看不出个所以然,“殿下,您这是有把握找出这个糕点的出处?” “没有。” 宋宜回答得干脆利落,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回答,一下让暮山都摸不到头脑,“那您答应的那么自信,我以为您早就已经想好对策了。” 宋宜伸出手,掰下一小块,举在眼前,仔细观察着,“这要是哪家叫的上名的店做出来的,我一尝便知。可看这个糕点的长相,估计没可能。” “您啊,就是听不得别人诉苦。每回遇上,您比谁都心软,转头就把责任一股脑儿往自己肩上揽。人家一问‘不麻烦殿下吧?’您还偏要装得一脸云淡风轻。” 暮山看自己主子盯着手里那一块糕点盯了半天,也没打算放进嘴里,叹了口气,忍不住低声嘀咕。 宋宜瞥了暮山一眼,声音淡淡的:“暮山,你最近话很密啊!” 暮山站在旁边,撇撇嘴,默默做出了一个闭嘴的手势。 做足了心理准备的宋宜终于是把这块糕点放进了嘴里,出乎意料,预想中的粗糙难咽并未出现,对他来说,竟然说得上是可以下咽。 细细品来,这个糕点用的糖味道竟然有些熟悉。 张记糖行。 虽然有意的改变了做法和味道,但糖的质感,是独属于张记糖行的味道。 他突然想到,当初在巷子里找到的糖纸也是张记糖行的。但当时并未觉得有何关联,只当是巧合,派人简单的调查了一番。 现在看来,没有那么简单。 暮山在一旁默默观察着,见宋宜一直不说话,小心试探:“殿下?” 见宋宜仍不答话,他以为一无所获,连忙说道:“其实殿下就算没尝出来也......” “张记糖行!” “嗯?” 宋宜抬眸,命令道:“派人查张记糖行,越详细越好。” “是,属下这就去。” “等等。”宋宜叫住他,“你亲自去查另一件事:十年前报官端掉黑蛇帮的那个少年,看看衙门可还留有卷宗记录。” 等暮山离开后,宋宜靠着椅背,慢悠悠的扇着扇子。 脑子里回想着刚才与林向安在马车里的对话,他其实有太多的疑问。 关于为何林向安会流落到“黑蛇帮”,他明明记得当初查到的资料里,林向安是直接入的军营。 关于他到底在“黑蛇帮”里经历了什么,才会让他在十年后,再度看见相似的仪式,如此失态。 以及,他是如何从“黑蛇帮”全身而退的...... 他本想刨根问底,可当时对上林向安那双眼睛,突然就开不了口了。 让结痂的伤口再度裂开,他不想,也不愿意。《 》 21、第 21 章 将任务分配下去后,一阵困意袭来,宋宜手撑着头,眼皮越来越沉,慢慢伏在案上睡了过去。 “殿下?殿下?” 朦胧中,宋宜感觉整个人都被轻轻的晃了一下,耳边有一道模糊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努力睁开双眼。 睫毛微颤,一抬眸,对上了离得极近的一双深黑色的眸子。他与林向安的距离,近的甚至可以看得清脸上每一寸皮肤的纹理。 宋宜依旧维持着倚着脑袋的姿势,沉默的打量着眼前人。 他的目光一寸寸掠过林向安的眉骨,鼻梁,最终视线落在林向安的眼角,那里有一道微不可察的淡淡疤痕。 “真好看。”宋宜下意识开了口,声音很轻很轻,但足以让屋内的另一个人听清。 林向安看见宋宜醒了,立刻直身后退,迅速拉开了距离。 见他这个样子,宋宜低声笑了起来,“至于吗?看见我躲得比兔子还快。” 林向安尴尬地摸了摸鼻尖,避开他的视线,直奔主题:“城南的百姓在衙门闹了起来。” 宋宜明显还没完全清醒,他揉了揉发麻的胳膊,打了个哈欠才反应过来林向安说了什么。 “闹起来了?为什么?” “听说是薛大人派人把那座庙给抄了。”林向安盯着宋宜,面上看不出情绪,“他怎么知道那里的?” 虽然林向安表面看起来毫无波澜,但宋宜还是看出来他生气了。 还真是没大没小,我是不是脾气太好,怎么一个个说话都这么理直气壮。 宋宜有些好笑的想着,觉得自己有点太没有威严了。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气,故意绕开这个话题,揉了揉肚子:“饿了,林将军要不要和我一同用膳?” 用膳? 林向安真不明白,事态已经闹得这般大,分明是打草惊蛇了。此刻不急着处置,竟还有闲心用膳? “殿下......” 他话还没说出口,就直接被宋宜打断。 宋宜绕过他,径直走出门,“少废话,糕点的事我给你查清了,想知道就陪我吃个饭。” 林向安盯着宋宜的背影,抬了抬手,又放下。最后,别无选择的跟了上去。 宋宜走在前面,穿过回廊,林向安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半步的位置。午后的日光透过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下究竟是何用意?”林向安终是忍不住开口,“薛承泽这一动,我们找到的线索可能全都会断掉,功亏一篑。” “断了?”宋宜脚步未停,语气里带着那股常见的自信,“我倒觉得,这潭水搅得越浑,藏在底下的大鱼才越容易现身。” 二人行至偏厅,早有侍从备好的四菜一汤。宋宜率先落座,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细细品味起来。 林向安却毫无食欲,一点眼神都没给这一桌子菜,目光灼灼地盯着宋宜:“殿下可是早有安排?” 宋宜不紧不慢地咽下鱼肉,又舀了一勺汤,这才抬眼看他:“林将军别着急啊,先吃口饭。” 说完,宋宜就这样一直盯着他,一副你不吃,我就不说的架势。 林向安每一次在同宋宜的对峙中都会败下阵来,或许是碍于身份,也或许只是宋宜这个人的原因吧。 他叹了口气,拿起一旁的筷子夹了口青菜,然后抬头看着宋宜,那眼神明摆着在问:“这样可以了吗?” 宋宜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那包糕点是张记糖行的,那座庙也是我告诉薛承泽的。我本来不想闹得这么大,本意不过是想敲山震虎,让暗处的人自乱阵脚。但就在刚刚,我发现了一个很好玩的事。” “什么?” 他放下汤匙,指尖轻叩桌面:“你可知这薛承泽的夫人,正是张记糖行东家的亲妹妹?” 林向安闻言一怔,眉头渐渐蹙起:“殿下的意思是?” 宋宜轻笑一声,夹起一块精致的糕点,“我本来还奇怪,我明明告诉了薛承泽不要打草惊蛇,为什么还弄得如此沸沸扬扬,满城风雨。我还以为他是真的蠢,没想到是想抄了庙截断线索。这件事比我想象的牵扯范围更广。” “那殿下不担心幕后之人会跑吗?” “跑?苦心经营十余年,谁会甘心在功败垂成之际抽身?” 宋宜这话说得绝对,又吃了两口饭,才继续说道:“况且,现在的局势,不是刚好如这个幕后之人希望的如出一辙吗?” 民怨四起,人心惶惶,人群被那荒唐的谣言牵带着,那份对皇权的敬畏正悄然裂开口子。 这样的局面,所有人都仰望着巍峨宫城,等待着那位垂拱而治的帝王,给天下一个交代,一个说法。 就在这时,暮山匆匆而入,刚要开口,看见眼前的一幕,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看了看宋宜,又不可思议的扭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林向安,视线从林向安身上又挪到林向安手中的筷子上。 一脸的不可思议。 “咳。”宋宜轻咳了一声,才把暮山从惊诧中拽了回来。 他连忙回过神,在宋宜耳边低语几句。 宋宜眼睛一亮,对林向安笑道:“刚刚,我命人去查张记糖行,以及当年‘黑蛇帮’那件事报官的少年。很幸运,衙门并不都是饭桶,有人记住了他的一些特点,刚好和张记糖行记账的伙计对上了。” 他擦了擦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吧,正好吃完饭,该消消食了。” 宋宜起身,暮山还有点发蒙,他发蒙的时间里,宋宜和林向安已经走远了。 他盯着桌子上的两副碗筷,困惑的挠了挠头,“殿下不是有洁癖吗?怎么今天在和林将军一起用膳?” 他歪着头,清楚地记得上一次醉仙楼,他家主子还因为那一桌子菜都被林向安吃过特意重新上了一份。 这才过几天啊?洁癖突然好了吗?难道太安城来了什么神医? 搞不懂,真的搞不懂。 暮山实在是想不明白,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此时的张记糖行顾客寥寥,想必大多数人都聚集在衙门抗议官府对那座“善堂”的处置。宋宜旁若无人地迈入店内,顿时吸引了所有目光。 他径直走向柜台,指尖在光亮的台面上轻轻一点,笑眯眯的看着低头算账的伙计:“劳驾,我想见见十年前那位为民除害的少年英雄。” 那伙计打算盘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来,一张清秀却带着一道浅疤的脸。 站在宋宜身侧的林向安,在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他的手紧紧按住剑柄,青筋暴起,若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压着,恐怕现在,就得血溅当场。 宋宜明显注意到了林向安的动作,他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将林向安挡在身后,同时伸手覆上林向安紧握剑柄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温度与适度的疼痛让林向安微微一颤,抬眸,对上宋宜那双深邃的眼眸。 在宋宜的眼神里,林向安的理智再次回笼。 他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松开剑柄,任由宋宜将他的手轻轻按下。 宋宜的手并未立即收回,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指尖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直到感受到林向安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宋宜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而面向那个满脸惊惶的伙计。 “这位小哥,”宋宜转向那伙计,笑容温和,“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伙计明显不愿意,支支吾吾的拖延着时间:“殿,殿下,我,我......” 就在这时,一个温润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几位客官,这是怎么了?” 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掀帘而出。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气质儒雅,看起来比那记账伙计更像是个文弱书生。 只见他彬彬有礼地拱手:“在下是这里的管事,姓张。不知九殿下来此,所为何事?” 宋宜的目光在张管事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笑道:“无事,只是想请这位记账的小哥喝杯茶,聊几句旧事。” 张管事面露难色:“这,店里正是忙时,恐怕......” 睁眼说瞎话的本身,倒是一个比一个强。 宋宜环顾着没什么人的店铺,打断他,目光却始终锁定在那伙计身上,“张管事说笑了。只是叙个旧,用不了多长时间,想来不会耽误贵店的生意。” 那伙计低着头,指尖微微发抖。 宋宜既然这样说了,张管事也没再拦着。 他朝那伙计说道:“既然殿下开口了,小云,你去吧。” 宋宜挑了挑眉,视线从小云身上转到张管事身上,张管事在叫这个伙计名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有点刻意。 在众人的注视下,小云慢慢挪出柜台。宋宜示意暮山上前,看似随意,实则严密地护在那伙计身侧,三人就这样在周管事复杂的目光中,从容地走出了糖行大门。 走出去没多远,林向安死死盯着小云,走到宋宜身边:“殿下,等一下能不能先让我单独和他说几句?” 宋宜瞥了眼林向安,“你认识?” “认识!他当年也是‘黑蛇帮’的。” 宋宜闻言,脚步一顿,在街角一处僻静的宅院门前停下。他深深看了林向安一眼,后者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恨意与恳求交织在一起,最终,宋宜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他应允了,但随即抬手阻止了立刻就要冲进去的林向安,语气不容置疑:“进去之前,把你身上的兵器都交出来。” 林向安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佩剑。 宋宜缓缓扫过他全身:“剑,短刀,匕首......所有。林向安,别让我说第二遍。”《 》 22、第 22 章 林向安与宋宜对峙着,空气凝固,握住佩剑的手紧了又松。 宋宜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其实林向安心里也明白,宋宜这是在避免他愤怒之下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最终,他咬了咬牙,猛地解下腰间的佩剑,重重拍在暮山及时伸出的手中。接着,他又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匕,同样交出,甚至主动翻开了袖口和衣襟,示意再无隐藏。 “我可以进去了吗?”林向安看向站在一旁,畏畏缩缩的小云。 宋宜这才微微侧身,对暮山使了个眼色。暮山会意,上前推开宅院的木门,将小云推了进去。 “只是问话。”在林向安踏过门槛前,宋宜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别忘了他还有用。” 厚重的木门在林向安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看着门在眼前关起来,宋宜撩起衣袍,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庭院寂静,唯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殿下,真的不用盯着吗?”暮山明显放心不下,脖颈伸得老长,频频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放心,林向安有分寸的。” “您是没瞧见林将军刚才盯着那家伙的眼神,跟要活撕了人似的,骇人得很。”他的目光扫过自己手中捧着的佩剑和匕首,“虽说武器是交了,可万一,他徒手把人给掐死了呢?” 宋宜原本低垂着眼睫,正欣赏着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闻言终于抬起目光。那视线不轻不重地掠过暮山,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你在这操什么闲心,不至于。” “也不知道这小云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能让这个林向安反应如此之大。”暮山低声嘟囔着。 “好了,”宋宜打断他的猜测,神色一正,“交代你件事,现在立刻去查......” 听完宋宜低声吩咐的任务,暮山面色一凛,抱拳应了声“是”,便转身急匆匆地离开了院落。 庭院里彻底安静下来。宋宜独自坐在石凳上,目光久久注视着那扇紧闭的门扉,深邃难测。 过了许久,他才对着空寂的庭院,极轻地自语了一句,像是在回答暮山方才的疑问,又像是在问自己: “是啊,他到底,是干了什么呢。”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林向安从昏暗的屋内慢慢走出来。 他站在檐下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月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空洞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 “都招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好像已经用尽了力气。 宋宜抬眼看他,虽然看出了他状况不对,但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桌面,“坐。” 林向安缓缓走到院中,却没有坐下。院中那片光亮,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一个人的影子映在地上,显得孤寂。 “他说他叫云义。”林向安的视线落在虚空中某个点,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当初,就是他去官府举报了黑蛇帮老大藏匿的地点,然后在那里又混了小半年,最后混不下去就跑了。后来,张记糖行收留了他,就一直在那里管账。” 他说得极其简略,可那双紧握的拳头藏在宽大的袖中,微微颤抖。 “云义?” 宋宜眉头一挑,当时那个张管事叫小云的时候就觉得奇怪,没想到这人真的叫云义。 像是想到什么好玩的事,他嘴角勾起,站起身:“行,既然你审完了,那也该轮到本殿了。” 他走了两步,发现林向安还没跟上了,回头瞥了一眼,“走啊,愣着干嘛呢?” 被提醒的林向安应了一声,连忙跟上。 屋子里,云义蜷缩在角落,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宋宜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着夸张的惊讶:“呦,还真的一根汗毛不少啊。林将军果然守信,说问话就只是问话,一点没动他。” 他说着,眼角余光扫向身后的林向安。 林向安站在他身后,整个人肌肉紧绷,轻声嗯了句。 宋宜不再看他,转而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地上的云义,“你叫云义?云朵的云,侠义的义?” 云义忙不迭点头。 “哦,这样啊!”他尾音上扬,认真地点了点头,佯装思考,“那你父亲,可是前太傅云子平?” 提到云子平,云义突然抬起头瞟了一眼宋宜,然后想到了什么,立刻收回了眼神,继续他瑟瑟发抖的状态。但这个举动,已经被宋宜捕捉到了。 宋宜身体微微前倾,循循善诱,声音很轻:“别怕。我既已查到你的身份,若真想因你父亲之事处置你,你此刻便不能安稳在此了。” 说完,他顿了顿,回忆着过去,装作不经意的提起:“想当年,你父亲还在的时候,你应该也是去过皇宫的。那时候你父亲最是欣赏本殿,还总在你面前夸我呢。也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跟着宋宜的话,云义怯生生地抬起头,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他,突然眼前一亮,带着几分笃定:“我想起来了,好像有这回事。那时候,父亲老和我说九皇子聪慧,让我多和您学习呢。” 听见这话,宋宜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极具亲和力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云义面前,竟纡尊降贵地蹲下身来,眼中满是“真挚”的痛惜:“真是你啊!唉,世事无常,你怎么会,沦落至此?我方才险些没认出来。这些年,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不仅让云义愣住,连一旁的林向安都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云义望着那张看不出破绽的表情,结结巴巴的说:“还,还行,多谢殿下关心。” “是吗?”宋宜伸出手,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动作轻柔,“可本殿怎么听说,你当年在那‘黑蛇帮’里,没少受磋磨?他们那般折辱你,你是怎么熬过来的?又是如何找到机会逃出来的?” 他叹息一声,情感充沛,“哎,若是云先生在天有灵,见你如此,不知该何等心痛。”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像是一下子击中了云义心中最委屈脆弱的地方。云义呆呆的看着宋宜,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终于得到了安抚,哽咽道:“当初,那黑蛇帮的头目,对我们非打即骂,我实在受不住了,才,才偷偷去报了官。后来帮里换了新老大,不知怎的查起泄密的事,说要清理门户,我害怕极了,就从码头上跳了下去,拼死游到对岸,这才捡回一条命。” “竟是如此!”宋宜听完后,重重的叹了口气,拍了拍云义的肩膀,“我竟然没想到,你受了这么多苦。”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仍跪坐在地的云义,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只是本殿有些好奇,你既已逃出生天,为何不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反而要冒险留在太安,甚至在张记糖行抛头露面?莫非,是还有什么未了之事,或是要等什么人?” 这问题问得轻描淡写,但云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下意识地飘忽,避开宋宜探究的视线,声音也低了下去:“没,没有。小人只是,只是无处可去,张记好心收留,便留下了。” “原来如此。”宋宜点了点头,脸上适时露出理解和宽慰的神色,像是全然接受了他这番说辞。他甚至还弯腰,亲手将云义从地上扶了起来,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动作堪称体贴。 “既然都是往事,你也不必过于忧惧。今日问话至此,你且在此安心歇着,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外面的人。”宋宜语气温和,让人生不起防备。 云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优待弄懵了,呆呆地点了点头,脸上惊魂未定,又掺杂着一丝侥幸。 宋宜不再多言,转身,袍袖微拂,便朝门外走去。 刚出门,林向安就急急地说道:“殿下,他说的话不能信。” “我知道。”宋宜背着手,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前方一步之遥的地面上。他走路的姿势有些特别,身子随着步伐轻轻左右摇晃,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漫无目的的悠闲。 林向安一怔,追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 宋宜终于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随之而起的是一声自嘲般的冷笑:“因为云子平,他根本不欣赏我,甚至可说是厌弃。” 他目光投向远处虚空,回忆着某些不甚愉快的片段:“他总爱在父皇跟前,偷偷数落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对。胆子最大的时候,甚至敢当着我的面,拉着那个只比我大一岁的宝贝儿子云义,指着我教训‘莫要学他’。” 这番带着自嘲与冷意的回答,显然出乎林向安的意料。他回想起方才宋宜在屋内对云义那番“推心置腹”的表演,言辞恳切,情真意切,不由得对眼前这位九殿下的城府与演技生出几分敬佩。 “可云子平一个太傅,怎么敢......” 林向安斟酌着用词,宋宜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疑惑,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是啊,一个皇子,不受宠成这个样子,又有什么办法呢?” 这话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却是重重落在了听者的心里。 林向安抬眼,看着走在前面,故作轻松的宋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人好像,藏着很多,很多。 他张了张口,还想再问些什么,话语却哽在喉间。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宋宜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仰头看了看天色,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腔调: “林将军,长夜漫漫,一起喝酒吗?”《 》 23、第 23 章 “怎么不喝?不喜欢这个酒?” 宋宜慵懒地用手支着下巴,指尖轻轻转动着酒杯,眉眼弯弯。 林向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清澈的酒液,手指摩挲着杯沿,有些迟疑地推开:“殿下,喝酒容易误事。” “嗯?”宋宜歪着头,认真思索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你明天当值?” 林向安:“没有。” 宋宜:“那有什么可误事的,难不成怕在我面前失态?” 林向安被这句带着调侃的反问噎住,一时间,竟然找不到词推拒。他望着宋宜那狡黠的眼神,明白自己这一次又跑不了了。 “不敢。”他终于妥协,伸手端起那杯酒。 宋宜满意地笑了,整个人身子侧过来,与林向安碰了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这就对了嘛,独酌无趣,有人对饮,才有意思。” 酒液入喉,带着灼人的暖意,一下子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几杯下肚,原本凝滞的空气开始流动。 宋宜轻轻点着桌面,开始和林向安说起朝中今日几位老臣那些迂腐不堪的观念,模仿着他们摇头晃脑的样子,惟妙惟肖。 最后说完,还叹了口气,摇摇头,“这些人啊,老古板了。” 林向安听着这夸张的语气,都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 宋宜眯着眼,看着他偷笑的样子,嘴角也不受控制的勾起。 “不说他们了,我跟你讲,最近听见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他说完,故意收住话头,小口小口喝着杯里的酒,等待着身旁人的回应。 或许是太放松了,又或许是酒精让林向安降低了戒备,林向安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主动伸手过去,同宋宜碰杯,“殿下,别卖关子。” 得到了他想要的反应,宋宜嘿嘿一笑,双手比划着讲了起来:“城西最近有个卖胡饼的汉子,生意做的异常红火。据说是因为嫌弃自家婆娘做的汤饼难吃,竟自己钻研起厨艺。结果现在生意做得比旁边的食肆还要好。” “你说这人是不是有趣得紧?”他撑着下巴,眼中带着笑意,望向林向安,“可见人呐,被逼到份上,什么潜能都能激发出来。” 林向安以为的趣事会是什么风花雪月,没想到却是如此质朴,有烟火气的趣事。 他也笑了起来,顺嘴接上宋宜的话:“这道理在臣身上可行不通。就算刀架在脖子上,臣也写不出半篇科举策论。” 宋宜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他伸手拍着林向安的肩膀,另一只抬起扶住额头,笑了好一会才停下,“没想到你也是有趣得很啊!” 林向安借着月光,注视着眼前的宋宜,望着这个笑得毫无防备的九殿下,忽然发觉褪去所有伪装后,对方身上有种意料之外的鲜活。 不知不觉,月上中天,夜渐深,酒意渐浓。 林向安酒喝的也有些上头,眼神迷离,逐渐打开了话匣子。 “殿下可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边说边笑了起来,“我九岁那年刚到太安时,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宋宜揉着太阳穴,晃了晃脑袋,抬眼应道:“哦?” “那时候太傻了,谁的话都信。刚进城,就被人骗进一个叫黑蛇帮的地方。”林向安扯了扯嘴角,“说是帮派,其实就是贼窝。小孩子更是,每天都要去偷窃,偷不够就要挨打。”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合不上了,直到吐出全部。 他仰头饮尽杯里的酒,目光渐渐飘远:“直到我遇见阿衡,日子才算好过一些。” “阿衡?” “他和我一般大,却总是板着一张脸。” 宋宜觉得有些好笑,指着他,问道:“板着脸,像你这样吗?” 林向安被宋宜这么一说,忍不住笑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他比我现在的脸还冷。” “那时候,我被打得浑身是伤,连饭都没得吃。是他偷偷给我留了半个馒头,扛着我去医馆,求他们救救我。我们是很好的兄弟,很好,很好...” 他晃了晃脑袋,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一口闷了下去,“他那时候总是说,要在太安城出人头地,要建功立业,要挣很多钱接爹娘来享福。” 烛火摇曳,晚风带着有些尖锐的寒意,让宋宜听得手心发凉。 这个故事,他知道,一定是个悲剧。 可他好像没办法阻止林向安停止他的讲述,有些事在心里憋了太久,在能倾诉的那一刻,便会如洪水般倾泻而下。 这些故事需要被讲出,不是为了博得另一个人的同情,让另一个人感同身受,而是为了让自己能够放下,从那如同深渊般的故事中得到解脱。 林向安的嗓音低下来:“黑蛇帮的弯弯绕绕,殿下你也知道。后来,黑蛇帮换了新头目,我们也不知道是谁。不过,起初他们待我们极好,大家都以为有好日子过了。但很快,阿衡发现,他们在试图洗脑那些人,就像如今这般。于是,我们就商量着要去报官......” 他的手指突然收紧,紧紧攥住,指节泛白,“就在我们要报官当天,云义给我们发了糕点。阿衡本来把他那块让给了我,说‘你正长身体,多吃些’。可我舍不得吃,非要和他分着吃。我把自己那块掰了一大半给他......” 林向安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眶泛红,脸上满是懊悔。 宋宜看见他的样子,声音很轻:“林向安,如果不想说,不用勉强......” 可他摇了摇头,醉意让他眼神迷离,却也让那些深埋心底的情感决堤而出。 良久,才艰难地继续:“那个糕点里被下了迷药,云义想杀了我们。等我醒来时,正看见云义举着刀向我刺来。是阿衡,他吃得少,醒得早,用尽最后力气扑过来,替我挡下了那一刀。他就那样手无寸铁地挡在我面前,胸口还插着刀,却对着我喊:‘快走!你要是也死了,就没人能揭穿他们的恶行了!’” 林向安猛地闭上双眼,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我眼睁睁看着他倒在我面前,到死都还紧紧抓着云义的衣角,为我争取逃跑的时间。” 宋宜沉默的坐在一旁,喉结滚动,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安慰。 沉默了好久好久,他轻轻开口:“后来呢?” “后来,我在黑漆漆的巷子里躲了三天,喝雨水,吃那些变质,被抛弃的食物。等我逃出来,带着官兵回去时,那里已经烧成一片白地,连他的尸骨都没能找到。最终,我什么也没做到。” 林向安抬起通红的双眼:“我是个孤儿,在我看来,阿衡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从那天起,我就决定,他没能实现的梦想,我来替他实现;他没能孝敬的父母,我来替他孝敬。这些年我挣的每一分军饷,立的每一份军功,都是替他拿下的。” 他死死攥着酒杯,“云义,他难道不该死吗?” 说完这句话,他猛地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去不受控制滑落的泪水。再抬头,他执拗地望向宋宜,语气里却带着罕见的哀求:“殿下,等事情结束,能否把云义交给我,让我处置?” 泪水溢满眼眶,林向安拼命睁大双眼,试图阻止它们滑落。 他拒绝让脆弱的一面流露出来,脆弱就代表着弱小,无能,只有弱者,才会试图通过眼泪解决问题。他拒绝眼泪,也拒绝那个十年前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的小男孩。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了他的双眼,挡住了他所有的视线,也将这片刻的脆弱温柔地隔绝在世人的目光之外。 林向安的睫毛轻颤,轻轻划过宋宜的掌心。 “好,我答应你。” 宋宜的声音在林向安耳边响起,平静又让人安心。就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泪水终于决堤。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林向安不再试图掩饰。反正,此刻除了他自己,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见自己哭的样子。 这个平日里坚不可摧的将军,此刻终于露出了藏了十余年的伤口。 那伤口从未愈合,一直在黑暗中溃烂流脓,直到今天,它才重见天日。 到了后半夜,林向安终是支撑不住,伏在桌案上沉沉睡去。 宋宜看着满桌狼藉的空酒壶,轻轻叹了口气。他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墨色的披风,盖在了林向安肩上,仔细掖了掖边角。 望着林向安的侧脸,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你的冰冷,是为了盖住你的情绪吗?” 说完,宋宜叫来了护卫,把林向安扛进了房间。 宋宜却并未回房安寝。 他独自一人回到庭院,在石凳上坐下。看着漆黑的夜色,看着天上那一弯残月,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刚过卯时,晨雾尚未散尽,一名身着宫中服饰的侍卫便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见到独坐院中的宋宜,明显一怔,随即恭敬行礼:“殿下金安。卑职奉命前来,皇上急召林将军入宫觐见。” 宋宜抬眸,眼神清明。他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厢房门前,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对那个士兵扬扬下巴,“回去复命吧,就说本殿替他去见父皇。” 侍卫面露难色,犹豫道:“殿下,这皇命是召见林将军,卑职只怕......” “怕什么?”宋宜打断他,“若父皇怪罪,自有本殿一力承担,断不会牵连到你。” 他这话让那侍卫将话都咽了回去,只得躬身道:“是,卑职遵命。” 宋宜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便迈步朝着院外走去。《 》 24、第 24 章 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宫墙内的寒意,殿内已是一片肃杀。 宋宜踏进殿门时,薛承泽正垂手立在御案旁,整个大殿静得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儿臣参见父皇。”宋宜走上前,完全无视了殿内的气氛,从容行礼。 皇帝抬起眼,见来者是宋宜,本就阴沉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搁下手中的朱笔,语气里压着明显的不悦:“朕传的是林向安!” “父皇息怒。”宋宜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平稳,“儿臣自知逾越。只是此案由我协同林将军、薛大人一同查办,其中牵扯甚多。林将军此刻正按关键线索追查,分身乏术。事关重大,儿臣斗胆,代他前来禀报。” 皇帝目光锐利地扫过宋宜,听出他话里有话,又瞥了眼一旁垂首不语的薛承泽,沉声道:“薛爱卿,你先退下。” 待薛承泽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皇帝才重新看向仍保持着行礼姿势的宋宜,语气缓了些,却仍带着帝王的威压:“小九,你特意来找朕,想说什么?” 宋宜直起身,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儿臣知道,父皇近日为此连环命案与民间沸腾的怨气忧心。经儿臣暗中查访,此案牵连起十多年前那场宫变。” “哼!” 皇帝冷哼一声,“朕还在想你能查到什么?这些,薛承泽早就告知于朕,朕早就知晓。现在,整个太安城民心慌慌,你说得一同查办,就是这样的结果?” “父皇息怒,除了这些,儿臣还发现一桩趣事。薛承泽薛大人,与十八年前被处死的兵部侍郎张昆,竟有姻亲之缘。” “哦?”皇帝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案面,明显不相信,“张昆满门抄斩,何来姻亲?” “这正是蹊跷之处。”宋宜上前一步,“薛承泽的妻子张秋玉,是张昆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当年抄家时,因生母是外室,名册上并无记载,这才逃过一劫。” 皇帝眸光微沉:“此事,薛承泽可知情?” “这便是最妙之处。”宋宜唇角微扬,“薛承泽不仅知情,还特意为其伪造籍贯。若不是儿臣查到张秋玉生母的一位好友尚在人世,只怕这个秘密永远石沉大海。” “继续说。” “更巧的是,”宋宜声音渐冷,“张秋玉的生母,正是薛承泽生母的贴身丫鬟。这一环套一环的姻亲关系,未免太过巧合。” 皇帝缓缓靠向龙椅,原本紧绷的面色稍稍缓和,视线移到案上最显眼的那张纸上,将纸递给宋宜:“想不到朕的身边,竟然还有此等余孽。你能查到这些,倒也算是用心。你可知,就在今早,你进来之前,薛承泽向朕呈递了一封信?” 宋宜伸手接过,仔细看完,抬起头:“竟是让父皇出宫?” “不错。信中力陈西山的龙脉有异,才导致民怨,需朕亲往祭拜方可平息民怨。如今看来,他这般极力主张朕出宫,怕是别有用心。” 宋宜沉吟片刻,忽然问道:“父皇,儿臣斗胆一问,十八年前那场宫变究竟为何会牵连如此之广?为何连许多并未直接参与谋逆的朝臣也未能幸免?” 皇帝目光一沉,记忆瞬间被拉回了那个血腥的夜晚。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当年肃亲王谋逆,表面上是为了夺位,实则背后牵扯出一张遍布朝野的庞大关系网。那些被牵连的朝臣,未必都直接参与了兵变,但他们或是知情不报,或是暗中提供便利,更有人借机铲除异己,构陷忠良。当时的情势...”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厉,“宁可错杀,不可错放。一旦心慈手软,便是给叛党留下反扑的机会。” “那云子平是...” 宋宜的话还没问出口,就被皇帝瞥了一眼,冷声打断:“小九,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是儿臣多嘴了。”宋宜识趣的低下头。 指尖轻敲,皇帝话锋一转:“说说你的打算。” 宋宜:“云义在明处制造混乱,薛承泽在暗处引导父皇入局。他们的目的,定是要对父皇您不利。” 皇帝突然冷笑:“哦?那你待如何?” 宋宜的目光扫过殿门外那道隐约的身影,声音压低却清晰:“父皇,薛承泽此刻必然在门外细听动静。他们既然设下此局,我们何不顺势演一场戏?” 他取过案上那封密信,指尖在“西山龙脉”四字上轻轻一点:“他既要演这出戏,我们便陪他演到底。请父皇明日早朝时佯装被流言所困,当众采纳他的谏言,做出不得不前往西山的姿态。” 皇帝靠着椅背,俯视着宋宜:“然后?” 宋宜迎上皇帝审视的目光:“儿臣请旨,假借父皇名义前往西山。对外宣称圣驾亲临,实则由儿臣代行。” “若是败露?” “即便事败,也与父皇无关。” 皇帝唇角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弧度:“你可知,若你失手,朕不会承认曾授意于此。” “儿臣明白。”宋宜垂首,“若事成,功劳归于父皇圣明;若事败,儿臣自当承担一切后果。”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准。”皇帝终于开口,语气淡漠,“朕会命禁军配合你调度。不过......” 他话锋一转,“若是让逆贼逃脱,或是走漏风声......” “儿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皇帝微微颔首,从案头取出一枚令牌交给宋宜:“持此令可调动西山驻军。记住,朕只要结果。” “遵旨。” 就在宋宜准备告退时,皇帝忽然又道:“记住,你今日从未向朕禀报过薛承泽的身世。” 宋宜身形微顿,随即了然:“儿臣今日只为禀报民情。” 望着宋宜退出殿外的身影,皇帝脸上浮现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他抬手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火焰渐渐吞噬纸页。 无论成败,这盘棋,他都是赢家。 宋宜退出养心殿时,与候在门外的薛承泽擦肩而过。 “殿下。”薛承泽躬身行礼,神色如常。 宋宜停住,侧头看着薛承泽,依旧同之前一样,一副阴阳怪气的:“薛大人真是心系社稷,一大早就在为父皇分忧。” “殿下过奖。倒是殿下...”薛承泽抬眼打量,“面色似乎不太好。” “有吗?”宋宜抬手整理衣袖,叹口气,随口抱怨,“只是与父皇商议明日去西山的细节罢了。我本力劝父皇,龙体为重,不必亲赴险地,奈何父皇心意已决。” 说完,他话锋一转,目光再一次落到薛承泽身上:“说起来,那封力陈西山龙脉有异的信,是薛大人呈递的吧?不知薛大人对此有何高见?” 薛承泽垂下眼帘,开始打马虎眼:“殿下明鉴,下官不过是个传话之人。此乃多位大臣反复商议后,一致认为的稳妥之策,下官岂敢妄加评议。” “这样吗?真没意思。”宋宜轻嗤一声,挥了挥手,打了个哈欠,离开了。 二人各怀心思地别过。宋宜走出宫门,暮山立即迎上前来。 “陛下准了。”宋宜翻身上马,“但若失败,便成了弃子。” 他顿了顿,自嘲的笑起来:“到时候,你家主子这项上人头,还不知道会挂在哪个城门口示众。当然,也可能就在西山的某个山沟沟里消失了。” 虽然他嘴上说着玩笑,但神情严肃。 暮山担忧的看着自家主子,不明白既然早就知道危险重重,为何硬要躺着一趟浑水:“殿下,那......” “按原计划行事。”宋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门外两人的脚步声渐远,养心殿内重归寂静。 皇帝依旧端坐于御案之后,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把手。良久,他头也未抬,对着空荡大殿的某处阴影:“派人盯着九皇子,明日西山,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阴影中传来一声应诺。 殿内再次只剩下皇帝一人。他静默片刻,复又开口:“李德全。” 一直屏息侍立在珠帘外的首领太监李德全立刻碎步趋入,躬身至地:“奴才在。” “传朕口谕,”皇帝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声音低沉却清晰,“明日西山全域戒严,没有朕的亲笔手谕,纵是九皇子亲临,亦或是持有虎符,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那九殿下...” 皇帝缓缓向后靠入龙椅,拿起案头那对被摩挲得温润如玉的核桃,不紧不慢地把玩起来。 听到问话,他勾起一抹笑意,冰冷,无情。 “他既然选择了以身入局,逞这个能,就该明白,凡事皆有代价。是功成身退,还是万劫不复,就看他的造化和选择了。毕竟,小九也不得不防啊!” 李德全不敢再多言,深深一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传令。 夜色渐深,黑夜逐渐笼罩住太安城。一场各怀鬼胎的棋局悄然展开。皇宫深处的帝王,正冷眼旁观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山雨欲来,风满太安。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明日的西山,注定不会平静。而谁能笑到最后,全看各自的手段。《 》 25、第 25 章 宋宜回到院子的时候,林向安已经醒了。 他坐在屋内,醉的不适在清醒时汹涌而来,太阳穴突突作痛。 见宋宜走了过来,林向安欲起身行礼,“殿下。” 宋宜抬手阻止,在他对面坐下。见他揉着脑袋,宋宜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推过去:“感觉如何?” 林向安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皱着眉,但有点记不清昨晚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睛有点干涩,微微胀痛。 他从来没喝醉过,有点担心会不会昨晚出了洋相,忐忑的问:“殿下,昨日我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宋宜挑了挑眉,他这是,喝断片了? “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向安皱着眉,“我就记得当时说城西那家胡饼店的事,之后,之后...” 他想了想,只觉得头痛欲裂,对之后的事毫无记忆。 “之后,你就拉着我大吐苦水,说你刚进军营时有多累,每天操练得恨不得趴下,有时候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宋宜接过话,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的说。 林向安一愣,“真的吗?” “不然呢?”宋宜理直气壮地回视,“我不想听,你还非要拽着我袖子,一遍遍地念叨,烦得要死。”他那再自然不过的神情,任谁都难以怀疑。 林向安果然信了。他想,自己确实对初入军营的那段艰苦岁月记忆深刻,酒后失态抱怨几句倒也说得通。 宋宜看着林向安深思熟虑的样子,觉得好笑。 怕眼前的这家伙突然想起来,继续深究。他走过去,打断林向安的思考:“行了,别想了。跟你说个正事。” “什么?” “我打算把云义放了。” “放了?”林向安一下子站了起来,“为何?” “我要做一场戏。” 宋宜简单同林向安说了自己的打算,如何故意放走云义,如何让他“恰好”偷听到皇帝将亲赴西山祭天的消息,如何引蛇出洞。 “借皇上的名头去西山?” 林向安眉头紧锁,语气凝重,“殿下,此计是否太过行险?西山地形复杂,若真有埋伏...” “有什么可危险的?身边有护卫,父皇又让我了调动西山驻军,名正言顺,万无一失。”他顿了顿,看向林向安,“况且,这是父皇亲口应允的。” 林向安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但直接被宋宜打断。 “行了,我就是来知会你一声。你放心,这云义,我既然敢放,就自有把握将他重新抓回来。他逃不出我的掌心。”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随我去云义那屋门口,演好接下来的这场戏。” 两人穿过庭院,来到关押云义的厢房外。宋宜刻意在离房门不远处的廊下停住脚步,确保屋内能隐约听见对话。 “父皇已决意明日亲赴西山祭天,以安民心。”宋宜扬声对林向安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忧虑,“虽说已加派了禁军护卫,但我这心里总觉不安。西山地形复杂,若有人存心作乱,只怕防不胜防。林将军,身为司卫将军,也要多多注意。” 林向安会意,立即配合道:“殿下不必过虑,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况且西山驻军早已戒严,乱臣贼子绝无可能近身。” “但愿如此。”宋宜轻叹一声,声音渐远,“走吧,还需去查验明日仪仗的准备。” 两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廊下重归寂静。 就在两人走后没多久,厢房内,一个身影从窗边闪过。 第二日,宫门之前,仪仗森严。 文武百官按品阶列队,垂首恭立,无人敢直视圣驾。在静得只剩下旌旗翻飞声的等待中,司礼监总管太监李德全上前一步,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声道: “陛下有旨,启驾西山——” 声音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 没有人看到皇帝现身,只见銮驾的帘幕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唯有极少数知情人知道,端坐在里面的,身着龙纹常服的,不是皇上,而是九皇子宋宜。 尽管出发的阵仗极大,随行的却只有一队据说是精挑细选的护卫 车驾行至半路,乔装改扮的暮山悄然靠近銮驾,环顾四周,小声说道:“殿下,怎么没看见林向安?按理来说,司卫将军不应该缺席这种场合。” 宋宜端坐在里面,低头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并不意外:“知道了。” 他抬眼,透过晃动的帘隙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西山峰峦,“留意好四周便是。我的性命,还不到交代的时候。” 銮驾行至西山脚下便稳稳停住。 一旁的护卫上前,隔着车帘恭敬禀报:“陛下,前方神道,需步行上山,方显虔诚。” 帘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身着明黄常服的宋宜躬身踏出銮驾,珠冕垂下的玉旒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的面容。 他抬眼望向蜿蜒而上的山道,刻意压低声音:“那便步行上山吧。” 暮山偷偷走到宋宜身边,跟随着宋宜的步伐,警惕的环顾着四周。 宋宜踏上第一级石阶。 这条神道,他还是有些印象的。 毕竟小时候,也有幸来过一次。那时他跟在队伍末尾,小心翼翼地踩着那些雕刻着祥云纹的石阶,只觉得这山路长得望不到头。 他还记得西山半山腰有座皇家寺庙,每次祭天前,皇室成员都需在庙中斋戒两日。 那时他最厌烦庙里的清规戒律,嫌弃斋饭过分清淡,连禅房里硬邦邦的床榻都让他辗转难眠。可此刻,他竟生出几分荒唐的念头,若是能在那庙里多停留片刻也好。 至少,那还是活着的安稳。 毕竟上到山顶,可就是生死未卜了。 然而,越往上走,气氛越是诡异。山道两旁的林木寂静无声,连鸟鸣都听不见半分。原本应当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的西山驻军,此刻竟不见一个人影。 暮山快步上前,低声道:“殿下,情况不对。太安静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宋宜手中攥着的令牌紧了又松,那枚藏在袖中的冰凉令牌硌得掌心生疼。他眼底掠过一丝自嘲的苦笑。 他不是没有预料过这样的局面。在父皇下旨让他代行祭天时,他就已经嗅到了其中危险的气息。可他心底总还存着一丝奢望,无论如何,他终究是父皇的血脉,即便为棋,也不该被如此轻易舍弃。 如今连驻军都撤得干干净净,是生怕因他折损一兵一卒么? 一股无力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理解父皇的猜忌,在这吃人的宫城里,提防本是常态。可当这份猜忌如此赤裸地摆在面前,连最基本的护佑都不愿给予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继续拾级而上。既然已经走到了这里,他就必须把这出戏唱完。 为了所谓的社稷,以及自己的目的。 一阵山风掠过,卷起路旁枯叶,在青石阶上打着旋。这阵来自西山的秋风,此刻正吹过皇城校场,却没能分走林向安半分注意。 林向安一身轻甲,心不在焉地擦拭着佩剑。 从清晨起,他心头就萦绕着一股说不清的不安。司卫将军在圣驾出巡时不得随行,这本就违背常例。即便知道今日之事非同寻常,这份异常仍让他如坐针毡。 这时,两个副将在他身边走过。 “小道消息,听说昨日西山驻军接到密令,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得擅自调动一兵一卒。” “为何?今日陛下不是亲临西山祭天吗?你这消息可保真?” “当然保真的,我可是...” 这番对话传到林向安耳朵里,他手中的动作猛地一顿。 “你们是从何处听来的?”他连忙起身追问。 副将见他神色不对,以为是在责怪他们议论朝政,连忙请罪:“将军息怒,属下不该......” “我问你们从何处听来的?”林向安没心情听他们的认错检讨,不耐烦的打断。 副将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道:“是、是昨夜听的小道消息,说这是陛下的口谕......” 林向安脑中轰然一响,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陛下既要宋宜代他赴约,却又暗中调走了所有护卫。这分明是要将宋宜置于死地! 来不及细想缘由,他一把抓起佩剑,转身冲向马厩。 林向安焦急的骑上马,朝着西山方向疾驰而去。 “一定要赶上!” 宋宜一行终于行至半山腰,那座熟悉的皇家寺庙静静矗立在那里。朱红殿门紧闭,鎏金牌匾上“护国禅寺”四个大字看得宋宜有些感慨。 宋宜站在那里,忽然轻笑一声:“好久没来了,到山顶之前,先进去看看。” 暮山上前叩响门环,铜环撞击木门的声音在空山中格外清晰。等了许久,才有一个小沙弥战战兢兢地开了条门缝。 “今日寺中闭门清修,不接待香客。” 暮山正要发作,宋宜抬手制止。 “看来连佛祖都不愿趟这浑水。”宋宜轻声道,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可惜了,还想求个签,看看我今日的运势呢。”《 》 26、第 26 章 望着紧闭的寺门,宋宜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向山顶走去。 “既然佛祖不见,那便只能去见见等着朕的人了。”他背着手,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踩着透过树枝的缝隙洒落在石阶上的光斑。 越接近山顶,山路就越发陡峭,周围逐渐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混在风声中,让人分辨不出来处。 宋宜不动声色的往暮山的方向靠过去,借着宽大的衣袖,将手里的令牌悄无声息地交到暮山的手中。 “听着,”宋宜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若等会儿出事,你立即趁乱下山。拿着令牌去找西山驻军。” 暮山的手指猛地收进,坚硬的令牌硌得掌心生疼。他紧紧皱着眉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焦急:“殿下,这西山都见不到人,令牌真的还有用吗?” 宋宜侧过头,视线落到暮山脸上,一脸的担忧收入眼中。 他嘴角扬起,宽慰一笑,“怎么会没用?这令牌可是能调动整个西山驻军的。” “可...” “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宋宜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总要有人去求援。否则,我们才是真的毫无生机。” 暮山的手不自觉地握住腰间的短刀,不愿接受这个安排,“那可以派别人去,不守在您身边,属下不放心。” 宋宜直视着他的眼睛,“暮山,我只信任你。” 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沉甸甸的信任。对上宋宜的眼神,暮山拒绝不了,最终低下头,将令牌紧紧攥在掌心:“属下遵命。” 当宋宜一行人终于踏上最后一级石阶,山顶的祭坛完整地展现在眼前。 祭坛中央背立着一道身影,青灰色长衫在山风中猎猎作响,正是在张记糖行见过的张管事。 “恭迎圣驾——”张管事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他缓缓转身,“陛下终究还是来了,可真是让我好等啊......”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的刹那,张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死死盯着宋宜那张年轻的脸庞,眼神从志在必得变成了难以置信。 “怎么是你?”这三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不住的震惊以及愤怒。 宋宜站在张管事面前,耸耸肩,“怎么不能是我?张管事,还真是好久不见啊!”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在对方身上上下打量,“哦,或许,我应该叫你云义。” 站在宋宜身边的暮山诧异的瞪大眼睛,抬头看向张管事。 云义突然低声笑了起来,“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很多啊。” “不过,”他声音转冷,“你做的最愚蠢的决定,就是替你父皇来送死!” 他猛地抬手,数十名黑衣人从祭坛四周的石柱后涌出,将宋宜等人团团围住。 云义走到宋宜面前,一柄刀抵着他的喉咙,神情阴冷:“说,那狗皇帝在哪!” 暮山见状立即要冲上前,却被宋宜一个眼神制止。 宋宜垂眸瞥了眼喉间的利刃,竟还有闲情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微皱的衣袖,“父皇龙体欠安,特命本殿代行祭天。” 一阵山风掠过,吹起祭坛上的尘土。 云义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癫狂:“好,好一个九皇子!没想到我布局多年,最后等来的竟是你!”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不过既然来了,就都别想走了。”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狠厉,猛地将宋宜拽到身前,对着四周的黑衣人厉声喝道:“除了九皇子,一个不留!” 说罢,他看着宋宜,在他耳边低语:“至于你,毁了我的计划,可不能让你死得那么痛快。” 就在云义下令的瞬间,宋宜对着暮山偷偷使了个眼色。 暮山虽然不愿,但还是在黑衣人一拥而上的瞬间,猛地挥剑劈开一个缺口,猛地往山下跑去。 “拦住他!”云义厉声喝道。 然而暮山在黑衣人尚未反应过来时,纵身跃下祭坛旁的陡坡,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几名黑衣人里面跟着追了上去。 宋宜被云义死死按住,被迫目睹着眼前血腥的一幕。 那些所谓的精兵强将,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已经全部倒在血泊之中,连像样的抵抗都未能组织起来。 还真是,“精兵强将”啊! 宋宜在心里叹气,有点无奈的吐槽着。 云义欣赏着眼前那些毫无反抗余地的那群人的尸体,笑的残忍:“啧啧啧,你亲爱的父皇,早就把你当成弃子了。这些护卫,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他将宋宜粗暴地捆绑起来,扔在冰冷的石地上。 他缓缓踱步,俯视着宋宜,俯视着他脸上那抹令人恼火的不屑,怒火中烧:“九殿下,我真是佩服你,同时也觉得你可悲至极。” 他故意停顿,观察着宋宜的反应。 宋宜也没让人失望,十分配合地仰起头,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不得不说,他真的很适合当一个合格的观众,他知道对方想要的回应,也乐于给出这样的回应。 云义得到想要的反应,才满意的继续说:“宋宜,你可知,我们其实是一类人。你的外祖父,当年不也是在那场宫变中被处决的重臣之一?若不是你母亲当时已入宫为妃,你早就死了。而你如今还这般卖命,不过是想向皇上证明,即便血脉中流淌着‘逆臣’的血液,你依然忠心不二。” 宋宜指尖微微收紧,但脸上平静,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真是可悲啊。”云义冷笑着,“你活着不累吗?如此费尽心机,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己和你母亲在宫中的位置。可惜啊,你父皇显然不信。这些护卫,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怕你,怕你身上流着的血,怕你终有一日会与我们联手,反将他一军。所以假意应允,实则将你送来送死。” 面对这番嘲讽,宋宜突然轻笑出声,“所以,你觉得我该加入你们?” “难道不该吗?”云义俯身逼近,“我们这些‘逆臣之后’,本就同病相怜。你外祖父的冤屈,你难道就一点不想替他洗刷?” “冤屈?”宋宜直视着云义的眼睛,“云义,你说得其实都很对。但唯独这件事你搞错了。我从不在乎你们这些人,谁该死,谁可怜,谁无辜。十八年前的旧事,孰是孰非与我何干?从始至终,我只想让我母亲能够在皇宫安安稳稳。” “你以为我需要你来提醒我父皇的猜忌?”宋宜唇角勾起一抹讥诮,“正因为我心知肚明,才更要亲手将你们送上绝路。这个世道,成王败寇,赢的人才有资格论对错。你父亲输了,我外祖父也输了,既然如此,何来冤屈?” 他迎着云义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今日来在这里,不是为了什么公道正义,也懒得听你的蛊惑,只是为了让我和母亲能够继续活下去。至于你们所谓的复仇——” 宋宜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不过是一群输不起的人,在做垂死挣扎罢了。” 这番话,如同利刃,一寸寸插进云义胸口。 他脸色铁青,紧紧攥起拳头。丝毫没发觉,这场语言上的较量,宋宜早就占了上风。 “云义,你说我可悲,但你难道不可笑吗?”宋宜直视着他的眼睛,继续在他心上插刀子,“在我来之前,你不是一直天真的认为你的计划万无一失吗?你凭什么认为,堂堂天子会亲自来赴你这个逆臣之子的约?你也配?” 云义脸色骤变。 而宋宜并没有停止的打算,还在喋喋不休,“还有,你口口声声说为父报仇,可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与你父亲当年的理念早已背道而驰。他若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这般作为,会作何感想?” “你住口!”云义再也忍不住了,厉声打断,一拳头直接落在了宋宜的脸上。 血腥味瞬间在口中蔓延,宋宜只是顶了顶发麻的腮帮,依然带着笑意仰视云义,挑衅道:“这就受不住了?原来云子平的儿子,也不过是个被仇恨蒙蔽双眼的懦夫。” 云义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他向前逼近一步,再也忍不住:“你懂什么?当年我父亲云子平,身为帝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当年我父亲在朝堂上死谏,要求只诛首恶、不累无辜,却被冠上结党营私的罪名!” 宋宜静静地听着,沉默地注视着濒临崩溃的云义。 宋宜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拢,“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来报复?通过杀害无辜百姓,制造恐慌,让民怨指向皇上?” “无辜?”云义突然激动起来,“我父亲不无辜吗?当年他在朝堂上仗义执言,为那些被牵连的官员求情,换来的却是满门抄斩!那些曾经受过他恩惠的门生,转眼就成了指证他的证人!这世上哪有什么无辜之人!我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尝尝,被自己子民唾弃的滋味!” 他绕着宋宜踱步,想到什么,一脸不屑:“你知道那群愚民有多可笑吗?只要给点吃的,对他们稍微好一点,他们就恨不得把你供起来。那群人,只要随便编几句,哄一哄,什么都信了。” 宋宜轻轻摇头:“我记得你父亲生前最重民生,若知道你现在用这种方式为他报仇,只怕在九泉之下也难以安息。” “闭嘴!”云义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你没有资格评判我!你可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隐姓埋名,像个蝼蚁一样活着,就为了等待这一天!”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带着几分自嘲:“可这一切,都被你毁了。” “我本来想同你合作,现在看来你不愿意,那就去死吧。” 说着,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刀。《 》 27、第 27 章 就在他刀要落下来的瞬间,宋宜背在身后的手腕猛地一抖,挣脱开了绳子,躲了过去。 看着地上散落的绳子,云义呆了片刻,半晌才回过神来,扭过头看宋宜。 宋宜指尖把玩着一柄精巧的匕首,笑得漫不经心:“不好意思啊,我觉得我命不该绝!” 看着面前嘚瑟的宋宜,云义眼里闪过一抹狠厉。 “大意了,竟然忘了搜身。”他抬起手,挥了挥。 四周的黑衣人立刻把他围了起来,将宋宜困在中央。 宋宜望着这一圈人,思考着自己的胜算有几成,但嘴还不忘说话:“对了,我刚才就很想问,这群人,莫非都和你一样,都是当初诛九族没杀干净的?” 云义扯起嘴角,“猜错了,只是与我有相同抱负的同道中人罢了。” “哦!”宋宜扬着声调,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说朝廷总不能全是饭桶,出现这么多漏网之鱼。那他们就是纯粹的谋逆咯?” “脑子转的倒是快,只可惜没什么用。” “还有什么问题吗?”云义做了个手势,黑衣人一步步朝着宋宜靠近,他脸上露出残忍地微笑,“死之前,不能带着问题下去啊,那多憋屈啊。” 还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宋宜正发愁怎么拖延时间呢,没想到云义这蠢货还主动提出来。 虽然他也不知道拖延时间有什么用,他觉得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但晚死一刻,谁会不愿意呢? 他想了想,突然指着那个假扮云义的人,问道:“我想知道,十年前,他杀死了一个八岁的小孩,那个孩子的尸首在哪?”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假扮者明显一怔,他下意识地看向云义,两人眼中都带着同样的困惑。 见他们这样的神情,宋宜嗤笑一声,“怎么?你们手上的鲜血太多,连这么一条人命都记不清了?” “详细些。”云义皱眉道。 这个问题,没人想到。他们本以为会问一问那些死者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要选择那些人,结果问了一个看起来和宋宜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十年前的旧事。 云义没印象,宋宜还可以理解。但这个假扮者竟然也没印象,看来,林向安审问的时候,根本没问这件事。 这倒是宋宜没料到的,如果能活着的话,他倒是真想问一下林向安是怎么想的。 “那时有两个八九岁的孩子,无意间得知你们蛊惑民心的勾当,要去官府举报。你们得知后,在他们的吃食里下了毒。一个孩子侥幸逃脱,另一个被你们杀了。” 一经提醒,假扮者有了印象。 他警惕的盯着宋宜,紧紧攥着手里的刀,“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是你们老大说的,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吗?”宋宜耸了耸肩,朝着云义扬了扬下巴。 假扮者迟疑着,回头看向云义,不知道该不该回答。 云义皱着眉头,“你怎么知道的?” “啧。”宋宜不耐烦的叹了口气,“不是说让我问问题吗?怎么一个个开始问我问题了?耍赖啊!” 云义盯着宋宜,他觉得这人真是神奇,明明死到临头了,还能如此放松,这让他都有点不自信了。开始怀疑宋宜是不是有后手。 这种猜测让他不想再和宋宜拖下去了。 “好,我可以告诉你,但是告诉你之后,九殿下,你就可以上路了。” 说完,朝假扮者扬了扬下巴。 那假扮者才开口:“在南门外的那片荒郊。” 宋宜追问:“具体点。” “从南门走出去,一直直走,然后有一个分岔路口,往西边,有一个枣树。就在那枣树底下。” “原来这么近啊。”宋宜脸上挂着笑,袖子底下的匕首被紧紧握着,长时间维持这一个动作,握得手臂发麻,但面上还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那等我死了,可以的话,就把我也埋在那里吧。” 话音刚落,云义就开了口:“避开要害,别让他死了,最后一刀,我亲自来。” 宋宜在心中苦笑,这个问题的答案,如今知道了也无用了。 若真如民间话本里说的那般玄乎,等他死后,或许还能托个梦,把这话带给该知道的人。 思绪未落,宋宜在黑衣人围上来的瞬间猛地挥出匕首。 刀光乍现,冲在最前的黑衣人动作骤然停滞,双手死死捂住喉咙,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后重重倒地。 另一人趁势从左侧袭来,那宽大的袖口终归成了累赘,他急忙侧身闪避,却终究慢了一瞬,冰冷的刀刃毫不留情的在他左臂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喷涌而出。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踉跄着退了两步,整个衣袖瞬间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珠顺着指尖不断滴落。 他咬紧牙关,趁着对方收刀的间隙猛地前刺,匕首精准地没入另一名黑衣人的肩胛。那人惨叫一声,手中的刀哐当落地。 但背后的破绽已露。一记重踹狠狠落在他的后心,宋宜向前扑倒,胸口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匕首也脱手飞出,在石面上滑出刺耳的声响。 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将他架起,拖到云义面前。 宋宜垂着头,剧烈喘息着,额前散落的发丝被汗水与血水黏在脸上。鲜血顺着他垂下的左手连绵不断地滴落。 祭坛斑驳的石板上绽开一朵又一朵血花。 “还真是狼狈啊!九殿下,还有什么遗言?”云义的声音里带着残忍的快意,他举着匕首,用刀面拍了拍宋宜的脸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锋利的刃口在宋宜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血痕。 殷红的血珠缓缓从伤口渗出。 遗言吗? 宋宜努力抬起头,直视着云义。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遗言,一时间竟然头脑空空。 暮山已被他支走去求援,百花楼的地契早就藏在李明月的桌子底下,悄悄过户给了她。至于母妃,他的死,应该足以消除父皇对她最后的猜疑了吧。 够了,好像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事了。 这样死,虽然有点狼狈,但好像也不错。起码,每个他在意的人,都被他妥善安置。 只是脸上这道伤,怕是破相了,不好看了。 他笑了起来,摇摇头,随即平静地闭上双眼。 在云义抬手的瞬间,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脑海,林向安那张脸最终停留。 没想到自己死前见得最后一个人,竟然是他。 可惜了,似乎没怎么见过那人笑的模样。 不过,终究是见过一次的。 那就够了。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云义一声凄厉的惨叫。 宋宜睁开眼睛,只见一支箭深深没入云义执刀的手臂,又准又深。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林向安已经冲了过来。 他剑未出鞘,仅凭剑鞘便重重击在一名黑衣人腕部,那人吃痛松手的瞬间,林向安已侧身切入宋宜与黑衣人之间。 另一名黑衣人慌忙举刀劈来,林向安左手顺势一带,将宋宜往身后护去。 待众人回过神来,宋宜已被林向安稳稳护在怀中。 宋宜怔怔地仰望着林向安,失血过多的唇瓣苍白干裂,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他清晰地感受着林宜安稳稳托住他后背的手臂传来的温度,却仍觉得这一切太过虚幻。 他这是,死前的幻觉? 不是说人死之前会回顾一生?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偏偏只幻化出这一张脸来。 “殿下,您还撑得住吗?” 林向安视线落在那不断滴血的手臂,甚至不敢晃动宋宜。 他的声音将宋宜从恍惚中唤醒,宋宜晃了晃身子,牵动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彻底清醒。 终于确认了自己还活着,这些不是幻觉。 “你一个人?” 宋宜借力将手臂搭在林向安肩上,目光扫过对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心下飞快盘算着:若是林向安独自前来,还要护着他这个伤员,从这群黑衣人手中脱身的胜算能有几成? 虽然对面人不多,但林向安若要是顾及自己,恐怕也不一定有太大胜算。 “不,”林向安侧过头,与他四目相对,“还带了一个。” 林向安话音刚落,暮山便带着一身尘土疾奔而至。 林向安小心地将宋宜移交到暮山怀中,生怕牵动他手臂的伤口,“护好殿下。” 暮山在看到宋宜满身血迹时瞳孔骤缩,立即撕下衣摆为他紧急包扎。 就在林向安转身的瞬间,宋宜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拽住林向安的衣袖。失血让他的指尖冰凉,手上的血渍也蹭到了林向安的衣袖上。 “留活口” 林向安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道:“臣明白。” 暮山立即将宋宜护在身后,长剑出鞘,警惕地环视四周。林向安则转身面向残余的黑衣人,手中长剑在夕阳下泛着的寒光。 西山山顶的视野很美,尤其是夕阳西下。 宋宜望着林向安的背影,那道夕阳的光,给林向安镀了层金边。 他思考过种种可能,唯独不曾预料,会是这样一个人,在千钧一发之际为他劈开生路。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中涌动,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不受控制的闭上了眼睛。 看来,他宋宜还真是,命不该绝。《 》 28、第 28 章 宋宜再睁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西山顶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而是一质朴的木质屋顶。 一股熟悉的沉香充斥着整个屋子,让他紧绷的心神稍稍安定下来。 他试着动了动左手,一阵刺痛从手臂传来,虽然难忍,却让他确信这只手还好好地连在身上,这才松了口气。 终究还是来了这寺庙。 他望着屋顶纵横的椽木,第一次觉得这原本令他烦闷的沉香,此刻闻起来竟有几分安心。 “殿下,您终于醒了。” 暮山端着药碗推门而入,一进屋,就看见宋宜睁着眼,急忙快步跑到床前。 “啧,慢点。” 宋宜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一机灵,不悦地扭头看过去。对上那双红肿不堪的眼睛,怔住了,吐槽的话尽数收了回去。 暮山慌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哽咽:“殿下昏迷了三日,属下,属下真是担心坏了。” 他将药碗小心放在床头矮几上,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微微晃动。 “您可觉得哪里不适?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看着暮山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他无奈地牵了牵唇角,叹了口气:“你哭什么,这么大人了,怎么还学小孩子掉眼泪呢?” 声音虽然虚弱,但看见自家主子有精力调侃自己,也放下心来。 三天吗? 真没想到,他竟然睡了这么久。 他这时才想到另一个人,连忙问暮山:“林向安呢?” “林将军当天夜里就走了,临走前特意嘱咐,说他从没来过这里。”暮山低声回话,顺手将滑落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宋宜点了点头,这林向安倒是个明白人,看来已经猜到了此事背后的蹊跷,不用他多言就自行避开,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不用他编理由解释为何堂堂司卫将军会来救他。 “对啊,为什么回来救我?” 宋宜一愣,在心里反问道。 那天,林向安的出现就像一场梦,与真实沾不得一点边。 若不是暮山这个见证者,他真会觉得自己只是做了场梦。 可他又切切实实的救了自己,像个英雄一样,挡在自己面前。 “殿下?殿下?” 暮山见宋宜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宋宜回过神来,把那些感慨抛在一边,继续正事:“那云义呢?” “昨日已将他押回府中了。医师说您伤势未稳,不宜挪动,属下便自作主张,先将您安置在此处静养。” 宋宜在暮山的搀扶下缓缓撑起身子,半倚在床头。他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浓重的苦味扑面而来。 他皱着眉,闻不得这苦,捏着鼻子,一口喝掉。 喝完,他把碗塞给暮山,朝暮山伸出手。 “什么?”暮山抱着碗,愣愣的看着伸到他眼前的那张手。 他不确定的将碗再塞回宋宜手上,宋宜沉着脸,也不说话,粗暴的又将碗塞回去。 “殿下,您这是要什么啊?” 暮山搞不懂宋宜的暗示,挠挠头,实在想不出所以然。 “蜜饯!” 嘴里充斥着药液的苦涩,宋宜并不想多说话,吐出两个字,又再一次闭上嘴。 “原来殿下要的是这个啊。”暮山摊了摊手,“没有。” 见宋宜震惊的眼神瞪过来,他赶紧解释,“您都这样了,我哪有闲心去买什么蜜饯啊。等一会,一会我下山,第一件事肯定是给您买蜜饯。” 说完,见宋宜还一副苦大仇深,不愿意张嘴的模样,在一旁悠悠吐槽:“您都多大人了,怎么还学小孩子喝药得吃糖啊。” “暮山!”宋宜斜着眼瞪他,“你是活够了是吧!” “不敢。您都一门心思哄骗我,保我性命了。属下怎么能活够呢。” 说着,说着,暮山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委屈。 “您都不知道我拿着令牌下山之后,那群驻军根本不听我的,说皇帝下了死命令,不得擅动。我那时才反应过来您在骗我......” 经这么一番折腾,宋宜嘴里的苦味已经消下去大半。他伸出右手,拍了暮山脑袋一下,打断了暮山的煽情。 “少给我来这一出,还敢翻我的账。准备准备,我们也该下山了。” 暮山一愣,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的恢复了正常,“这么快吗?殿下不如再找医师来看看,再做决定。” “不用,我......” 宋宜话还未说出口,暮山就站起身来,“殿下稍候,属下这就去请医师过来。” 他说着已经转身朝门外走去。 宋宜望着他匆忙的背影,摇了摇头,终究没再阻拦。目光落回手中的药碗,他撇了撇嘴。 窗外的钟声恰在此时悠悠传来,在山谷间回荡,一声接着一声,平静祥和。 宋宜在医师诊脉后终于被允许下床活动。 暮山虽仍不放心,却拗不过自家主子的坚持,只得在次日清晨收拾行装,准备下山。 晨光熹微中,钟声尚未敲响,只有早课的诵经声隐隐传来。 宋宜披着暮山为他准备的外袍,打着哈欠,缓步穿过庭院。经过正殿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殿内香火缭绕,佛像庄严慈悲。供桌前摆放着签筒,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殿下这便要启程了?” 住持缓步而来朝,着二人合十行礼。 宋宜颔首:“是啊,总不能一直叨扰佛门清净。” “山寺虽简,却能让人心境平和。对殿下而言,暂居此处静养,未尝不是一桩善缘。” 宋宜笑着摇摇头,“大师美意我心领了。只是我这性子,怕是终究与佛门无缘。” “那殿下此刻为何还要驻足,难道并非不舍?” 宋宜指着前面的签筒,“倒也不是不舍。只是临走前,想要求一支签罢了。” 他在签筒前驻足,略一迟疑,伸手取过那只被无数香客摩挲得光滑的竹筒。紫檀木的签筒触手生凉,上面细细雕刻着莲花纹样。 宋宜缓缓跪在蒲团上,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口,让他微微蹙眉。 他合上双眼,将签筒捧在胸前,开始轻轻摇晃。 竹签在筒内碰撞,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一下,又一下,仿佛在叩问着不可知的命运。他的动作很慢,左臂的伤让他不得不放轻力道,到看起来有些郑重。 求什么? 他其实并不知道。 原本上山时,是存了这心思的。如今要走了,便想将这份未竟之念补上。 既然不知具体所问,那便问问最虚无缥缈,也最牵动人心的吧。 他在心底默念:那就问问,我的前路,最终能否得一个好结果? 哐当—— 一支竹签从筒中滑落,掉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宋宜缓缓睁开眼,目光落下,刚要俯身去拾,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先他一步,捡起了那支签。 那是一只武将的手,虎口处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手指修长有力,此刻正捏着那支竹签。 宋宜顺着那只手抬头望去,只见林向安逆光而立,将手中的签递给他。 “殿下怎么想起来求签?” 宋宜摩挲着签上的字,却也并未急着看。 他站起身,指了指一旁的签筒,“林将军要求吗?” 林向安顺着宋宜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摇摇头,“算了,求签对我来讲只会徒增烦恼。” “徒增烦恼?为何?” “若是求得吉兆,便会日日盼着应验,患得患失;若是凶兆,又难免耿耿于怀,徒增烦忧。倒是不如不求。” 宋宜捏着手里的签,撇撇嘴,“这么说来,林将军确实不适合求签。你这样的人,就该蒙着眼睛,一往无前地往前冲才是。” 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对劲。 “殿下这是在说臣像头蛮牛?” “能听出来,说明我说得还不够隐晦。”宋宜轻笑,将签筒往他那边推了推,“我手不方便,劳烦将军帮我放回去。” 林向安接过签筒,没说什么,转身将签筒放回原处。 宋宜将那张薄薄的签纸捏在指间,并未立即展开,只是与林向安并肩,踏过古寺的门槛。 寺外天光豁然开朗,山间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殿内沉郁的香火气截然不同。 “不同我们一道下山?”宋宜侧首问道。 林向安摇了摇头,“臣还有些琐事需先行处置,不便与殿下同行。” 宋宜不再多言,只颔首道:“如此,林将军自便。” 两人在寺门外别过。 宋宜在暮山的搀扶下登上马车,车帘垂落,隔绝了外界的景象。 直到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山道上,宋宜才缓缓展开了那张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签文。 纸张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第十二签:武吉遇师(上签)。 其下的签诗墨迹古朴: 时临否极泰当来,抖擞从君出暗埃。 若遇卯寅佳信至,管教立志事和谐。 宋宜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他的结局竟是这般光明吗? 还真是出乎意料。 他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上签”那两个字。 这与他先前所预料的全然相反的结果,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复杂的涟漪。 是自嘲,是觉得荒谬,以及,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盼。 他将签纸轻轻折好,收入怀中。窗外,是下山的路。《 》 29、第 29 章 先放一章,坐等盗文盗。 等明天再放正文。 如果感兴趣的朋友可以搜索文学城,观看哦!《 》 30、第 30 章 第30章 第 30 章 期待是这世间最奢侈,也…… 马车并未返回宋宜的府邸, 而是径直驶向了宫城。 穿过重重朱门与肃立的禁军,宋宜在内侍的引领下,踏入了养心殿。 殿内与他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毫无变化。 皇帝正批阅奏折,见宋宜来了,停住手里的动作,抬眼看过去。他的视线先在宋宜苍白的面孔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受伤,微垂着的左臂上, 这才缓缓放下笔。 “儿臣参见父皇。”宋宜因为顾及手臂上的伤, 行礼有些缓慢。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身上的伤,可还碍事?” “谢父皇关怀,太医看过了, 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皇帝微微颔首, 靠向椅背, “西山的事, 朕已知晓。云义既已擒获, 你处置得宜。临危不乱,未损天家体统。” 宋宜垂首:“儿臣分内之事, 不敢当父皇夸赞。只是太安城中竟尚有当年余孽” “此事朕已另委专人督办。”皇帝截断他的话头, “你安心养伤便是。” 他稍作停顿, 又似是随口提及,“得空去瞧瞧你母妃。此番历险,该当亲自报个平安,免得她悬心。” 听见皇帝主动提及母妃,宋宜心下了然, 此行的目的已然达成。 这一次,虽然凶险,但终究打消了父皇对他们母子最深的猜疑。 “儿臣稍后便去探望母妃。” “嗯。”皇帝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章上,这通常意味着觐见即将结束,“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养伤。此番你受惊了,朕会让人送些滋补之物到府上。” “谢父皇恩典。儿臣告退。” 宋宜躬身,一步步退出养心殿。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将那片独属于养心殿的香气隔绝在内,他才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宋宜抬起头,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外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细长,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指尖触到了那张折叠整齐的签文。 “时临否极泰当来。” 他默念着签文的首句,看着这四角的宫墙,“会是什么时候呢?” 离了养心殿,宋宜便径直往静妃所居的蕙兰苑走去。 还未踏入院门,一股馥郁芬芳的花香便扑面而来,与养心殿沉肃的龙涎香、山寺清冷的沉香都截然不同。蕙兰苑内,当真是步步成景,处处繁花。名品与寻常花草错落有致地生长在一起,可见主人倾注的心血。 然而,一阵略显焦灼的声音打破了这份静谧: “这可如何是好,可千万别出事啊!” 是母妃的声音。 宋宜脚步一顿,心头蓦地一暖。 想来母妃已听闻西山之事,这是在为他担忧。他加快步伐,想赶紧见到母妃,让她莫要担心。 宋宜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茶花,只见静妃正背对着他,蹲在一盆叶色蔫黄的兰花前,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焦黄的叶尖,语气满是心疼: “唉,是不是水浇多了?还是昨日晒着了?可千万别出事啊” 原来不是在关心我啊。 他站住,在心里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 “母妃。”宋宜轻声唤道。 静妃闻声回过头,脸上担忧的神色尚未褪去,眼里却是显而易见的意外:“宜儿?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尘土,目光掠过他略显苍白的脸,却并未多做停留,更未落在他那伤势明显的左臂上,而是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盆病恹恹的兰花。 也不知道是看见了宋宜这番样子,但兰花比他重要的多,还是根本就没发现。 宋宜唇边刚刚泛起的笑意微微凝住,心中刚涌出的暖意一点点变凉。 他不动声色地将受伤的手臂往身后掩了掩,语气如常:“儿臣刚从父皇那儿出来,顺路来看看您。” “哦,原来如此。”静妃点了点头,注意力似乎又被那兰花吸引过去,喃喃道,“你来得正好,快帮母妃瞧瞧这株‘素冠荷鼎’,昨日还好好的,今日竟成了这般模样,真真是急死人了!” 宋宜站在原地,看着母妃为了一盆花如此焦急的模样,再想起自己方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臂上的伤此刻仍在隐隐作痛,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悄然漫上心头。 她甚至没有问他为何面色不佳,没有留意到他行礼时的迟缓,更不曾问一句他此番前来,是否有什么事。她沉浸在她的花草世界里,那里的枯荣胜败,似乎远比他的生死安危更牵动她的心绪。 “母妃,”他终是忍不住,带着满是期待的试探,轻声问道,“您就没有别的话要问儿臣吗?” 静妃这才将目光从兰花上彻底移开,有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恍然笑道:“瞧我,光顾着这花了。你在外一切可都好?” 一点都不好。 宋宜在心里默答。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派温和的笑意:“儿臣一切都好,劳母妃挂心了。这兰花或许是根系受了潮,松松土,见些通风,或可好转。” 他陪着静妃又说了些关于花草的闲话,语气温和,耐心依旧。 只是离开蕙兰苑时,他的背影在绚烂花海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安静。 除了花,什么都没聊。 宋宜自嘲的笑了出来,自言自语:“果然,期待是这世间最奢侈,也最易落空的妄念。” 他想着,突然想把怀里的签文同他的期待一并扔掉,可攥到手里的时候,他却犹豫了。 人,怎么会不期盼那个否极泰来的未来呢? 马车早已在宫门外等候。暮山见他出来,立即打起车帘:“殿下,回府么?” 宋宜沉默地踩着脚凳上车,车厢内光线昏暗。他靠在锦垫上,双眸微阖,久久没有出声。 暮山安静地坐在车辕上,对此习以为常。 每回从静妃这里离开,自己主子都是这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隔了很久,宋宜才开口:“云义还能活几日?” 暮山立刻回道:“三日后午时行刑。” “那去见见他吧。” 天牢深处,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墙壁上的火把明明灭灭,在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这里关着的,明明都是罪大恶极的犯人,可无数人入了这天牢,倒是收敛了秉性,漏出了那真真假假的脆弱。 云义蜷坐在牢房角落的草席上,囚服污浊,头发散乱。听闻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原本锐利的眼眸此刻一片灰败,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精气神。 当他看清来人是宋宜时,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 “九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您是来看我如今这副落魄模样的?还是来欣赏我这个逆贼是如何一步步走向法场的?” 宋宜站在栅栏外,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来看看你。” 云义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寂的牢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苍凉,又透着绝望。 “看看我,是啊,是该看看。陛下方才也来看过我了。”他抬起头,眼中是已经破碎的光,“您知道他对我说了什么吗?” 他不等宋宜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告诉我,我那位一生清名、被我视为楷模的父亲,当年,和他们一样,都是逆贼。可后来,为了保全自身,为了那点可怜的荣华,他亲手交出了一份名册。陛下就是照着那份名册,将他的同僚、昔日的友人,一个个送上了黄泉路!” 云义的声音颤抖起来,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悲愤:“我父亲,他,他不过是最后受不住良心煎熬,自请了一杯毒酒!什么风骨,什么信念?全是假的!我这么多年忍辱负重,汲汲营营,甚至不惜赌上性命去追寻的东西,想着要为他正名。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一个谎言和背叛之上!这多么可笑哈哈,多么可笑啊!”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眼泪却混着脸上的脏污滑落。 这个故事,无论真假,都直接击碎了云义。 努力十几年,拼尽全力的目标,在他死之前,在眼前碎掉了。 宋宜沉默地听着,隔着牢栏,看着这个信仰彻底崩塌的人。 许久,他才平静地开口,声音在这阴冷之地显得格外清晰:“既然真相如此不堪,那不信便好了。你改变不了过去,也左右不了未来,倒不如执拗的只信自己。信你想信的,反正,你的人生,马上就要结束了。” 这话冰冷而现实,像一盆冷水,让云义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露出清醒。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宋宜,眼神复杂难辨,有怨恨,有绝望,竟还有一丝诡异的了悟。 “是啊,要结束了。”云义喃喃道,他忽然向前爬了两步,抓住冰冷的栅栏,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殿下,您今日能来看我,我承您这份情。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临死前,送您一句话吧——” “指望别人的仁慈,永远护不住你想护的人。无论是君王的,还是任何人的。” 这句话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刺入宋宜心中最隐秘、最柔软的那处。 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震,垂眸凝视着栅栏后那信仰尽碎的男人。 在这一刻,权势、地位、立场带来的所有表象隔阂都消失了。 宋宜清晰地看到,剥去皇子与逆贼的身份,他们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求存,都想拼尽全力护住心中所念。 区别只在于,他宋宜,尚且拥有更多的选择,行走在阳光下的棋局之中,而非如云义般,早早被逼入了黑暗的绝路。 若是他当初踏错一步,若是他少了那一分幸运,今日被困于这方寸之地,在绝望中咀嚼背叛与虚妄的,未必不会是他自己。 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与深切的警醒交织着涌上心头。他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是极其郑重地,朝着牢笼中那个即将走向生命终点的灵魂,微微颔首。 “多谢。” 他轻声说道。这二字,重于千钧。既是对这临终赠言的接纳,亦是对过去那个没有选择这样一条路的自己的感谢—— 作者有话说:林向安内心OS:今天又是没有我出场的一天[裂开] 不过林将军表面一定是毫不在意,然后说无所谓—— 昨天上午太冲动了,搞了一个什么二十九章。才发现如果我放在二十九章,就没有办法定时发送。 在把二十九章替换成正文,还是把这一章放在三十章里犹豫了好久,然后决定还是放在这里。 但这个二十九章好突兀,想删掉[小丑] 总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情上来回纠结[化了] 预收《筑梦岛》会在三月份开文,感兴趣的朋友看一看哦! 梦,是人类最后的庇护所。 也是最容易滋生怪物的地方。 在现实与虚无的裂缝中,漂浮着一座岛——筑梦岛。 筑梦师行走于梦境深海,修补意识,清除魇兽,替人斩断执念与崩溃。 易初,便是筑梦岛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直到某一次任务,他在梦境最深处,看见了一个意外成形的人形魇兽。 溯渊看着面前有一个陌生的筑梦师,歪着头:“我认识你吗?” 易初挑着眉,打量着出现在眼前的魇兽,他周身的力量确实是魇兽无疑,但,这有点,太弱了。 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唇角勾了勾,“你认不认识我,还要问我吗?” 这话似乎点醒了溯渊,他愣了愣,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那,你认识我吗?” 话音未落,一把匕首已贴上溯渊的颈侧。 “应该是不认识,”易初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否则,你早就死在我手上了。” 溯渊低头看着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却一点不慌张。他无所谓的摊了摊手,“你杀不掉我的。” 匕首倏然送进他咽喉。 可刃尖穿过的只有一团溃散的黑雾,溯渊整个人如烟般在易初眼前消散。 易初面无表情地收刀,“话多。” “我说了,你杀不死我。” 那声音带着笑意,自他身后再度传来- 茫茫梦海中,这个本该被消灭的存在,却一次次靠近易初; 熟络,纠缠,旖旎到危险。 界限被一次次试探,又一次次越过。 “你来梦中,是为了拯救他们。” “那我呢?”溯渊低声问,“谁来救我?” 回应他的,只有易初的沉默。 从亲人离去的大雨,到被流言淹没的城堡; 从被爱困住的温柔陷阱,到杀不死的自我投影; 在无数崩塌又重建的梦中,易初见证每一个人心的碎裂与重生。 在一次次梦境任务中,他们并肩而行,逐渐模糊了边界。 情感在虚幻中生长,扎根。 可魇兽,本就该死于筑梦师的刀下。 “你犹豫了。” 溯渊低笑,指尖擦过他握刀的手, “易初,你是在怕杀我,还是在怕没有我之后,你救不了自己?” 梦境深处,刀锋未落。 而怪物,正一步步逼近他的心—— 筑梦师受×人形魇兽攻 “所以,怪物就不值得拯救了吗?”《 》 30-40 第31章 第 31 章 他是排了许久,才买到的…… 马车驶离天牢, 窗外是熙攘的街市。 宋宜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壁上,闭着眼,云义最后那句话, 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荡。 他一直以来的筹谋,暗中监视、算计每一位兄弟,并非为了扳倒谁,而是想更加了解他们的性情、能力与野心。 只为将那龙椅潜在的继承者们,看得更真切些。 他要知道: 众多皇子中,谁是真的仁厚宽宏, 谁又是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之辈? 谁若他日登上那个位置, 能容得下一个看似庸碌无为的皇弟, 与一位早已失势、唯以花草寄情的先帝妃嫔,在这重重宫闱内觅得一方天地,安稳余生? 他将自身的安危与母亲的晚年, 都寄托于对未来君主的期望之上。 他本无意争夺那位置, 可云义用他父子两代的悲剧, 和他自己的性命, 点醒了他。 依靠别人的仁慈, 永远是这世间最脆弱的屏障。 权力,只有真正握在自己手中, 才是最安心, 最不会有意外。 宋宜倏地睁开眼, 眸中最后的犹豫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或许,这至高无上的权柄,他该自己去争一争了。 宋宜今日累了一天,见这个, 看那个的。现在,他只想回府好好睡一觉。 一下马车,抬眼便撞见了静立在府门外的林向安。 “林将军?”宋宜诧异的挑眉,实在是没想到有一天林向安会主动来找他。 见到宋宜的一瞬间,林向安的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走了上来,将手里的药包递了上来:“殿下,这是太医署嘱托转交的伤药。” 宋宜下意识伸手接过,一包沉甸甸的东西放进他掌心,出乎意料的重量让他差点没拿稳。 这药里是掺秤砣了吗?这么重? 他接过,还没来得及道谢,林向安就告辞匆匆离开了。 宋宜抱着那袋分量十足的药,疑惑的歪头望着走远了的林向安,“他这是在躲着我?怎的每次见面都这般来去匆匆?” 暮山有眼力见的接过药包,“殿下多虑了。陛下将清剿余孽的重任交给了林将军,他眼下正是分身乏术之时,可不是来去匆匆吗。” “这么忙,还要派他来送药?”宋宜耸了耸肩,懒得细想。 刚回府,还未来得及更衣,一名属下便提着另一个药包迎了上来。 “殿下,太医署方才派人送来了伤药。” 宋宜的目光,不由得落向了暮山手中,林向安送来的那一大包药上。 太医署不是刚送来了一包么? 宋宜的视线缓缓移回暮山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包裹上,眸色微沉。 他伸手接过,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走到案前,小心地解开系绳,层层油纸展开,里面并非预想中满满当当的药包,而是只有一半的药。 另外一半则全是蜜饯。 宋宜怔住了,他甚至不用拿起了,就知道是城西那家干果铺的蜜饯。 “他怎么知道城西那家?” 暮山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您昏迷的时候,我拿到太医开的药,吐槽了一句。当时林将军在旁边,可能听到了吧。” 宋宜扭过头,淡淡瞥了暮山一眼,见怪不怪:“胆子还真的大了,敢在背后编排我了。” “哪敢啊。”暮山连忙摆手,“属下就是说‘这药这么苦,殿下肯定又要要城西那家的蜜饯了。’” “没了?” “没了。” 宋宜视线落回那包蜜饯上。 他伸手,指尖拂过那一包包蜜饯,一时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 “殿下,”暮山上前一步,仔细检视那几包药材,又拈起少许在鼻尖轻嗅,脸上露出讶异之色,“这药是军中特制的金疮药和活血散,药性虽猛,见效却极快,尤其对刀剑外伤有奇效,向来只配发给边军及精锐营伍,太医署是断不会用此等药材的。” 案上,太医署送来的药包规规整整的放着。而林向安送来的这份,药材透出的味道混杂着蜜饯带来的甜,两者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突兀而紧密地放在了一起。 宋宜拿起一小包蜜饯,城西那家铺子向来人多,每次买,都要排好久的队。时不时还会竹篮打水一场空,等排到自己的时候,已经卖完了。 他想起林向安躲闪的眼神,仓促的背影,还有那句“太医托我送来的”蹩脚借口,忍不住笑了起来。 连理由编的都这般蹩脚。 他是排了许久,才买到的吗? 宋宜剥开一颗蜜饯放入口中,过分的甜意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还是那熟悉的,他最爱的味道。 “暮山,”他轻声吩咐,目光却未从那份特殊的药上移开,“收起来吧。” 三日后,云义行刑。 朝廷颁下明旨,他的种种恶行,也全部昭告天下。檄文之上,条条桩桩皆是十恶不赦之罪。 唯有那些牵扯朝廷旧怨、关乎庙堂暗涌的纠葛,被悄然抹去,未留一丝痕迹。 毕竟,真相是什么,百姓无需知晓。 真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需要看到一个罪有应得的恶徒,需要一个足以震慑人心的结局。 至于朝廷的弯弯绕绕,并非他们所能承受的,也并非他们应当窥探与猜疑的领域。 刀起头落,血溅刑场。 天子的威严再次刻在了百姓的心中。 这场未尽的风雨,终于在这一刻消散。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拍响了醒木,开始讲述新的故事。市井街巷间,百姓们忙着各自的生计,再无人提起那个没有正脸的尊者。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 而城外,唯一的那颗枣树下,站着两个身影。 “你都不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就来准时赴约了?”宋宜倚着旁边的树干,手里拿着一包蜜饯,挑眉看着林向安,“这荒郊野岭的,你就不怕我在此地将你灭口,就地掩埋?” 林向安瞥了眼宋宜,回头看了看离得没有太远的城门,他懒得争辩这显而易见的恐吓。 “那殿下找我,是为了何事?” 宋宜神秘一笑,把手里的蜜饯随手递给林向安。 林向安下意识接住,不解的看着宋宜。 只见宋宜转身从马车里取出一壶清酒、一把扫帚和一叠纸钱,默默将这些物件一一递到林向安手中。 “殿下,您这是?”林向安看着怀中这些与祭扫相关的东西,不明所以。 宋宜抬手指了指那颗枣树,“我问了当初杀害你好兄弟的那人,他告诉我,你兄弟的遗骨,就埋在此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向安骤然绷紧的脸上,继续道:“我当初承诺,事了之后,会将那人交给你处置。虽然后来你亲手结果了他,但那是为了救我才被迫出手,终究算我食言。” “今日这些,”宋宜的目光扫过林向安怀中的酒与纸钱,“便当作是我失信的补偿。给你和你的故人,一个安静告别的机会。” 宋宜说完,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林向安的肩,便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马车,将这片空间与接下来的时间,完整地留给了身后的人。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景象。 宋宜靠在车厢内,静静等待着。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想到四年前,他与夏芦就是在这附近碰见的。 那时,彼时他一心向学,盼着科举入仕,却屡试不第,次次名落孙山。 家中唯有他一个男丁,夏芦无法像富家子弟那般专心读书,只能一边做着零工维持生计,一边在深夜里偷偷燃起那盏如豆的油灯,专心学习。 那一日,就在这附近,宋宜结束外任返回太安,车马行经此处,恰见几个地痞混混正围着蜷缩在地的夏芦拳打脚踢。 宋宜于心不忍,便命随从出手救下了他。 他们的第二次相遇,则在城南一个街角。 那时,夏芦再次落榜,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连扛包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一点挣钱的希望也彻底熄灭。 他只能牵着尚且年幼,口齿不清的夏小小,在寒风中向路人伸出乞讨的手。 命运总是这般巧合。宋宜恰巧在街角的铺子买糖,一回头,便再次看见了那双熟悉却已失去光彩的眼睛。 看着蜷缩在墙角、紧紧护着弟弟的夏芦,宋宜心底那点恻隐之心再次被触动。 他走上前,在夏芦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蹲下身,平视着他。 “想养活你弟弟,单靠在这街角乞讨,是绝无可能的。”宋宜的声音平静,说出的话却让人绝望。 夏芦抿紧干裂的嘴唇,低下头,没有反驳。 “我给你指条路,”宋宜继续说道,“百花楼缺一个琴师。虽说在那等地方营生,名声上是不太好听,但报酬丰厚,足以让你安身立命,供养弟弟。” “百,百花楼?”夏芦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那是太安城最有名的风月场。他下意识地将身后的弟弟护得更紧,警惕的盯着宋宜,声音发颤,“殿下,我,我绝不会做,不做那种事!” 看着他如受惊小鹿般的反应,宋宜难得地轻笑了一声:“放心,只是弹琴。你的差事,就只是弹琴。”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初入百花楼那几日,夏芦依旧如同惊弓之鸟,每每有客人靠近或打量,都让他紧张得浑身僵硬。 直到他渐渐发现真的只需在轻纱帘幕后方抚琴,无需应对任何调笑与纠缠,那颗高悬的心才渐渐落回实处。 而他甚至不识音律。是宋宜派了琴师,从头开始,耐心地教导他。 天资不算聪颖,他便付出十倍的努力,十指磨出厚茧,终于在数月后,能弹出一曲不算精湛,却足够动人的《清平调》。 当时,宋宜本以为这样,就能救下这一家人。他眼见着夏芦越发开朗,他们一家三口,也不再愁吃愁穿。 只是天不遂人愿,意外,从来没有预兆。它突兀的将这一切撕开了巨大的,难以弥补的口子。 想着这些,宋宜捏着扇柄的手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壶中的茶都已微凉,车帘才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第32章 第 32 章 这个男人如此失态,竟全…… 林向安坐了下来, 车厢内光线昏暗,但宋宜仍注意到了他那泛红的眼眶。 宋宜目光停留了一会,只将手边那包蜜饯往前推了推, “吃吗?之前听过一个说法,甜食能让人好受些。” 林向安盯了两秒袋子,还是伸手取了一颗放进口中。 与记忆中那串糖葫芦如出一辙的甜腻瞬间在舌尖炸开,浓稠得几乎化不开。他下意识蹙起眉头。 见林向安皱着眉,宋宜也拿起一个放进嘴里,“怎么?太甜了吗?” “嗯, 有一点。” 林向安点了点头, 咽下后只觉喉间像是被糖浆黏住。正暗自不适时, 一杯茶已适时地递到眼前。 如同知道他心中所想,宋宜的手稳稳托着茶盏,朝他扬了扬下巴。 林向安接过茶盏, 一口喝掉了杯中的茶。茶水冲散了卡在喉间的那股甜腻, 缓解了不适。 “多谢殿下。”他低声道, 语气诚恳, “若非如此, 臣恐怕永远不知阿衡葬在何处。” 宋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身子往后一靠, 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着车厢壁。 他顺手又将那包蜜饯往林向安那边推了推, 示意他不必客气。 林向安摩挲着杯沿, 眉头又轻轻蹙起,“殿下方才说的承诺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抬眼看向宋宜,“为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看着他这副难得有些懊恼又认真的模样,宋宜忍不住轻笑出声:“自然是你在府上喝得酩酊大醉那晚。” 他顿了顿,学着当时林向安含糊不清的语调, 夸大其词:“你拉着我,根本不让我走,还在那哭哭啼啼的。翻来覆去地说,定要亲手了结仇人,为你那枉死的朋友讨个公道。还说一定要把人交给你处置,不答应就满地打滚。” 他拿起一颗蜜饯,在指尖转了转,笑吟吟地欣赏着对方逐渐僵硬的神色:“不过,你当时醉成那样,记不得这些也正常。” “这” 林向安确实记不清那晚的事,但拉着宋宜不松手,哭哭啼啼,满地打滚? 这未免太过荒唐。可见宋宜说得煞有介事,他竟一时语塞,当真努力回想起来。毕竟,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喝醉酒之后是不是这个样子。 看着眼前的林向安真的开始认真思考,宋宜没忍住笑了起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真信了?” “我” 林向安张了张嘴,耳根微红,想辩解,但一时嘴笨,竟不知道从何开始辩解。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宋宜脸上仍然挂着笑,装作不经意的提起,“不过有件事我确实好奇,你当日为何会恰巧出现在西山?”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了好久,在脑海里想问好多次,终于是问出口了。 林向安似是没料到宋宜会问,愣了一下,才回答:“我当时本来就疑惑为何不让司卫将军跟随,然后听下属说的小道消息,觉得殿下有危险。” 宋宜挑了挑眉,“所以就单枪匹马赶来救我了?” “嗯。” 他的视线停在林向安身上,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宋宜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答案,但就是忍不住想要问清楚。 “这有什么为什么?”林向安不解的对上宋宜的视线,仿佛这个问题本身便难以理解,“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九殿下遇险,见死不救?” 这答案再清楚不过。 宋宜的目光在林向安身上久久不愿挪开。半晌才点点头,“有道理。” 他忽又想起什么,支着下巴凑近些,“那假如你到的时候,看见的是我的尸体,你会怎么办?” 宋宜的话一出口,林向安心里一紧,几乎是立刻接话,斩钉截铁:“不会的!” 回答的如此干脆,给宋宜都吓一跳。 他看着林向安略显严肃的样子,笑着逗他,“我是说假如,那么严肃干什么?” 林向安却笑不出来。他定定望着宋宜,眼前无法控制的浮现出那日场景。 他忘不了他赶到的时候,那柄刀已经被高高举起,而宋宜站在他面前,异常平静地低垂着头,眼睫轻阖,竟是一副全然放弃,引颈就戮的模样。 他不敢想自己倘若晚一步,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倘若他当时迟了一步,哪怕只是半步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每每稍一触及,便足以让他冷汗涔涔。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没有这个假如。”林向安声音低沉,不仅是说给宋宜听的,也是要把脑海里这个假如抹去,“殿下如今好好坐在这里,便是最好的结果。” 宋宜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那双眼眸里此刻翻涌着过于浓烈的情绪,是未散的后怕,是掩盖不住的担忧,还有一种宋宜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态的焦灼。 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一个清晰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心间:这个男人如此失态,竟全是为了他么? 想法一出,宋宜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骤然一紧,平稳的心跳偷偷乱了节拍,在胸腔里不安分的鼓动着。那是一种陌生的,又实实在在的悸动。 他为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愉悦感到愕然,下意识地抬起手指,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试图压下这份诧异,也试图理清这纷乱的心绪。 车厢里一时间静默下来,只能听见车轴辘辘前行的声响。 见林向安的样子,宋宜忽然觉得,自己那个玩笑或许开得过了。 “是我失言了。” 听见宋宜说什么的林向安一愣,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微微偏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再转回来时,已勉强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是臣僭越了。” 马车缓缓停稳,林向安准备起身离去,他的手刚触到车帘,宋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向安。” 他动作一顿,回头望来。 车厢内光线昏朦,宋宜端坐在那片阴影里,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眸子清亮地望着他: “谢谢你那时来了。” 把林向安送走后,马车在百花楼后门停稳,宋宜刚踏进院中,早已等候在此的李明月便迎了上来,默默递上一封信。 宋宜接过信,见她仍立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还有事?” 李明月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叠整齐的地契,递到宋宜面前。 “殿下藏得倒是够好,我竟然一下子没发现。” 宋宜右眼皮飞快的跳了起来,他接过地契,还没来得及张口,李明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您怎么不藏得更隐蔽些?若是让我一眼就找到,说不定我早就为了这个地契,去找云义合作,让殿下您毫无还手之力了呢。” 宋宜捏了捏眉心,暗自腹诽这几个手下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一个个的胆子这么大,阴阳怪气他倒是毫不客气。 他这个九皇子当的未免也太没有面子了。 见宋宜迟迟不说话,李明月看着宋宜左臂上的伤,声音还是不由自主的低了下来,“您去西山之前,是不是早就知道此行凶多吉少?” 总算是给宋宜说话的机会了。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说得和真的一样,“西山之事,局势难测,我只是提前做最坏的打算,以防万一而已。” 他抬起眼,看向李明月,“你看,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么。” 说着,晃了晃手里的地契,“李老板,这地契看样子真是与你无缘啊!” 宋宜晃着手中的地契,唇边还带着那抹未散的笑意。 李明月却没有接这话茬,转身欲走,行至门边却又停住,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还有一事,”她回身,“刚接到线报,成王世子准备回太安了。” 宋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明显愣了一下。 “他?”他诧异的蹙着眉,这件事完全是意料之外,“他不是一向寄情山水,乐不思蜀么?怎么突然舍得回来了?” 李明月看着他,缓慢地说道:“因为他要成婚了。” “哦?”宋宜眉梢微挑,这倒是个足以让太安城议论一阵子的消息。他好奇问道:“不知是哪家闺秀,能拴住这位散仙的心?” 李明月的目光在宋宜脸上轻轻一转,吐出了两个字: “余云。”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 宋宜捏着地契的手指倏地收紧,薄薄的纸张边缘被他掐出了深深的褶皱。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褪去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里,此刻暗潮汹涌。 “余,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她?” 李明月点了点头,看着宋宜的反应,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她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独留宋宜一人立在原地,窗外渐沉的暮色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缓缓松开手,垂眸看着那张几乎被捏皱的地契,脸上带着寒意:“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她还真敢回来。”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眼神狠厉,“她就不怕我,真的弄死她?”—— 作者有话说:十万字啦[让我康康]感觉过得好快,一眨眼就十万字了 第33章 第 33 章 这是,又害羞了? 宋宜愣了好久, 直到指尖握着信纸有些发麻,他才恍然回神,想起手中还握着李明月方才递来的那封信。 他低头打开, 看完里面的内容,丝毫不意外。 宋危跟着去江南,他就知道准没好事。 信上说,宋危这些时日明里协助治水,暗地里却没闲着。 他派人混在受灾百姓中,将那些半真半假的流言散播得绘声绘色:说二皇子宋湜治水患不过是做做样子, 修水利更是懈怠拖延;说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 大半都进了二皇子的私库, 成了他宴饮享乐的资本。 流言传的越来越广,信的人也越来越多。久而久之,江南百姓没几个没骂过宋湜。 这一套动作下来, 虽然碍于朝廷严令, 水患的整治和水利的修建并未耽搁, 但二皇子宋湜在江南百姓心中的名声, 算是彻底烂了。 宋宜将信纸凑到烛火前, 跳动的火苗一点点将信纸焚烧殆尽。他看着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缕轻烟。 他敲着桌角, 他这位二哥的心思, 当真是越来越难琢磨了。 起初, 他只当宋湜是性子仁厚,念着兄弟情分,才对宋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一忍再忍。 可如今,名声都被糟践到这步田地,宋湜竟还是没什么像样的反应, 不争不辩。 “二哥啊二哥,我可真是,越发看不透你了。” 宋宜望着那簇跳动的烛火,轻声自语。 朝堂上下都清楚,父皇心中最看重的,从来都是这位二皇子。 说句实在的,只要宋湜不犯大错,这储君之位本该固若金汤,他们这些皇子根本无机可乘。 可偏偏,宋湜对宋危的种种算计,似乎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向来毫无防备。 近两年来,父皇眼中的失望之色渐浓,那份独一无二的器重,也在一次次“意外”中悄然消减。 烛芯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宋宜眸色渐深,“恐怕这次江南事毕,太子之位就更加不确定了,谁输输赢,当真不好说。” 不出几日,成王世子即将会太安大婚的消息便传过太安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间,百姓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这位久未归京的世子,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世子妃充满了好奇。 就连九重宫阙之内,也因这桩婚事平添了几分期待。 宋宜在府中养伤,消停了没半个月。 “殿下,您又来了?” 林向安刚踏入校场,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兵器架前挑拣长弓,不由得一阵头疼。 最近这几天,宋宜不知道又发什么疯,天天举着个弓,除了姿势标准,那箭射的实在是没什么准头。 “怎么?”宋宜掂着手里的弓,环视四周,“难道今日这校场被司卫营包了下来?闲人止步?” “没有。” 林向安看着宋宜身上那件宽袖常服,宽大的袖子在风里轻晃,显然不利于拉弓射箭。 只见宋宜随手将袖口往上挽了几折,露出半截小臂,已经开始调整弓弦。 林向安见状,上前一步,握住了弓,“殿下,您这样很容易拉伤的。这才半个月,您这伤口恐怕还没好透,很危险的。” “这样吗?” 宋宜动作一顿,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腕,忽然眼睛一亮。 “既然如此,你来教我。这样,就不会拉伤了。” 林向安一噎,“臣,教您?” “不行吗?”宋宜蹙着眉,“经此一事,本殿觉得确实该好好学些防身之术了。” 防身之术,学射箭吗? 林向安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选择闭上,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早已明白一个道理,九殿下的心思你别猜。 他也只好答应下来,特意嘱咐宋宜:“那,请殿下明日换身束袖的衣裳来。”目光掠过宋宜那身宽大的袍袖,补充道,“这般衣袖,怕是会被弓弦缠住。” 翌日清晨,林向安刚踏入校场,便不自觉地怔在原地。 宋宜早已等在靶前,一身黑色骑射服将他身形勾勒得清瘦利落。不同于往日宽袍大袖,此刻腰封紧束,更显肩背挺拔。 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被淡淡的金光描边,干净清爽的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真好看!” 这念头不受控制地跃入林向安脑海,让他呼吸微滞。 “林将军昨日特意叮嘱要穿束袖衣裳,”宋宜转过身,袖口利落地挽至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本殿这般穿着,可还合宜?” 林向安快步上前,目光在他单薄的衣衫上停留:“合宜。只是”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十二月天寒,殿下穿这些,不冷么?” 晨风掠过,带着刺骨寒意。校场边的枯草覆着薄霜,而宋宜这身装束确实不算厚实。 宋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耸了耸肩,“不冷啊,我向来不怕冷。” 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耀眼,让林向安一时忘了接下来的话。 虽说这弓箭,宋宜十几岁就玩明白了。 但他发现,这弓箭也是有难度的。比如,如何扮演一个,很努力,却还是学不会的人。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在瞄不准上面下功夫了。 宋宜握住弓,姿势全对,随后他就瞄着靶子后面的草堆,用力一拉弓。 那支箭不偏不倚的射进草堆,一点都没碰到靶子。 林向安看着这歪得离谱的一箭,上前为他调整姿势。他的手掌轻轻扶在宋宜腰侧,另一手覆上他执弓的手。 “殿下,重心要再下沉些。” 宋宜依言调整,却故意将姿势做得生涩。他借着调整的动作往后靠去,后背若有似无地贴上林向安的胸膛。 “这样?”他微微偏头,两人离得极近,气息拂过林向安耳畔。 林向安呼吸一滞,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收紧:“是。” 宋宜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他自然不是真的不会,这些年暗中习武,箭术早已娴熟。但此刻,他乐得装作生手。 毕竟,看这位向来沉稳的林将军为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实在是件再有趣不过的事。 又一箭离弦,这次他故意将箭矢偏得更加离谱,险些脱靶。 “手要稳。”林向安耐心地重新扶正他的手臂,纠正着他的动作。 宋宜感受着身后人胸膛传来的温度,唇角微扬。他故意放松了力道,任由林向安带着他拉开弓弦。 箭离弦,箭矢破空而去,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还得是林将军啊。”宋宜侧过头,眼尾微扬,“一出手,就射得这般准。” 他刻意加重了“出手”二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仍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 林向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从背后环抱的姿势,急忙松开手,耳根却已不受控制的红了起来。 那抹绯色从耳根迅速蔓延至颈侧,在晨光下无所遁形。 这是,又害羞了? 宋宜把他这一抹红收入眼底,唇角忍不住上扬。 “林将军这么怕冷吗?”他故意凑近半步,歪着头打量对方通红的耳尖,“这才练了不到一个时辰,怎么耳朵都冻红了?” 林向安下意识摸向耳朵,说话语速都不自觉加快了许多:“确,确实是有些冷了。时辰不早,臣、臣还有事情要处理” 话未说完,人已匆匆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宋宜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旁在寒风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暮山,默默扭头看向那个被自家主子故意射得千疮百孔的草垛。 那草垛在风中瑟瑟发抖,满身箭矢歪歪斜斜,好不凄惨。 暮山裹紧了冻得发僵的衣领,对着草垛低声喃喃: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接连数日,宋宜竟是破天荒地天天往校场跑,一次不落。 只是林向安身为司卫将军,自然不可能时时得空。 每逢林向安当值不在,宋宜便懒洋洋地在校场晃悠一圈,随手拨弄几下弓弦,对暮山摆摆手。 “今日林将军不在,练着无趣。回府。” 说罢便打道回府,钻回屋子里补他的回笼觉去了。 这一趟趟折腾下来,最惨的当属暮山。 他家主子内力深厚不畏寒,他可是个实打实的凡夫俗子,在这腊月寒风里一站就是个把时辰。 更别提那两人至少还能活动筋骨,而他只能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任凭冷风往领口里钻。 虽然摸不清主子这番反常举动究竟所为何来,但暮山每晚睡前,都会对着窗外虔诚合十,发自内心地默念:“求明日林将军不当值” 若是不够,他还会再诚心诚意地补上一句:“信男愿以自家主子少吃一顿点心的代价,换林将军天天当值。” 这日清晨又扑了个空,宋宜正要打道回府,却在转身时瞥见兵器架旁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向安一身戎装,正低头整理护腕,显然也是刚到。 “殿下今日来得这么早。”林向安抬头见他,有些惊讶。 宋宜立即收起方才的慵懒神色,顺手从架上取下一张弓:“既然林将军在,那便练练吧。” 暮山在一旁默默望天,方才说要回去补觉的是谁来着?昨夜的许愿看来又没奏效。 弓弦轻震,最后一支羽箭稳稳钉入靶心。 宋宜放下长弓,额头挂着细密的汗珠,气息平稳。 林向安注视着他流畅的动作,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殿下,臣往后,或许不能常来校场指点了。” 宋宜正要取箭的手一顿,转头看他:“为何?” “殿下的箭术已然纯熟,足以防身。”林向安的声音平稳,“且成王世子不日将抵京,臣身为司卫将军,需筹备迎仪,恐难再抽身。” “成王世子”宋宜轻声重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长弓上的纹路,“倒是劳烦林将军了。”—— 作者有话说:暮山:谁来可怜一下我啊[爆哭] 求让林向安天天当值的秘诀。 第34章 第 34 章 好,本殿等你。 离开校场, 暮山搓了搓手,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林向安。 怎么瞧着,倒像是舍不得殿下走似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 就被暮山自己狠狠掐灭了。 怎么可能?那位林将军终日冷着一张脸,怕是巴不得殿下别去叨扰才对。 他小跑着跟上宋宜,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殿下,既然林将军不得空,往后咱们是不是就不用起早来校场了?” “嗯,不必再来了。”宋宜应着,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留下的红痕, 眸色深沉, 不知在盘算什么。 “太好了!”暮山一时忘形,脱口而出。 这挨冻受罪的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嗯?”宋宜回过神, 淡淡瞥他一眼, “你方才说什么?” 暮山赶紧敛起笑意, 连连摆手:“没、没什么!殿下, 咱们现在是回府歇息吗?” “不, ”宋宜拢了拢衣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去百花楼。” 暮山肩膀一垮, 在心里哀叹一声。 得, 这回笼觉又泡汤了- 李明月推门而入,声调拖得又软又长:“哟,殿下还认得百花楼的门往哪儿开呀?妾身还以为,您这些日子只顾着与司卫营那位林将军你侬我侬,早把这儿忘到九霄云外了呢。” “你侬我侬?”宋宜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听到李明月这夸张的语气,无奈的笑了起来,“你这张嘴啊” “这可不是胡说,这市井街坊可都传遍了。说九殿下与林将军在校场形影不离,很是亲密。” 宋宜叹了口气,听不出喜怒:“真是闲的!” “殿下当初不正是要这般亲近的名声?怎的现在反倒不爱听了?”李明月坐在一旁,给宋宜倒了杯茶,将茶盏轻轻推至宋宜面前。 宋宜没理会,只是从袖口拿出一沓纸递给她,“司卫营近日的布防、人员更替、值守规律都在此处。想办法安□□们的人进去。” 李明月打开,里面记录的及其详细,“原来殿下天天去校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对了,叫我们的人不要和林向安有过多接触,这人看着没脑子,但可不傻。” “知道了。”李明月颔首,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欲言又止。 宋宜蹙着眉,“有话便说。整日欲言又止的做派,看得人心烦。” “殿下真的要这样做吗?”她抬眼,眼底隐有忧色,“这样的话,林向安估计不会有一个好结果,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性命不保。” 宋宜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挑着眉,稀奇地看向李明月,“为何不这样做?他可是能扳倒三哥的好棋子。” “但毕竟,林向安也救过您。”李明月轻声道。 宋宜出乎意料的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本殿欠他的人情,本殿自会还。但此事,没有转圜余地。” 说完,他扭头看向李明月,“倒是稀奇,向来冷心冷情的李老板,何时学会替人求情了?” “我只是怕您会后悔。” “后悔?”宋宜轻笑一声,斩钉截铁道,“本殿走过的路,从不需要回头。” 他向来考虑诸多,谨慎,又胆大。 这世上的选择,无非是权衡与取舍。 宋宜的人生准则是,权衡一件事最坏的结局,若承得住,便放手去做。 而他始终坚信,自己做出的每个选择,都是当下最不会后悔的那一个。 一年光阴如流水般从指缝间淌过。 这一年里,人们总爱念叨日子过得太慢,可当真站在腊月的门槛上回望,又不免恍惚,竟又要到除夕了? 仿佛昨日才贴上去年的桃符,今朝又要换新的了。方才习惯了今年的年号,提笔落款时却又要改写新的。 岁月总是这般,默然无声地推着人往前走去。 待你惊觉时,早已走过了一程山水,只剩下心头那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说来也怪,今冬的天气格外温和,至今未见一片雪花。 太安城在暖冬中保持着灰蒙蒙的色调,连日不见阳光,天色总是明不明的,暗不暗的,连带着人的心情也莫名压抑。 宋宜独自坐在庭院里,望着阴沉的天幕出神。石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这几天,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无聊得很,好像总是少些什么,但他也说不上来。 “也不知今年的第一场雪,何时才会来。”他喃喃道。 比成王世子先一步回到太安的,是奉命治水归来的二皇子宋湜与最终治水有功的五皇子宋危。 江南的流言蜚语,终究没能瞒过九重宫阙里的天子。 宋宜听闻,陛下不仅重赏了宋危,更是头一次对宋湜大发雷霆。据说御书房的斥责声连殿外都听得真真切切。 然而最让人不解的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宋湜依然只字未提宋危在江南的种种动作。 那些明里暗里的诬陷,最后的抢功夺名,他都一并咽下,仿佛真的只是自己办事不力。 听着这些,宋宜目光幽深。他这位二哥的隐忍,究竟是真的仁厚,还是另有所图? 可任他如何推演,也参不透这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姿态,究竟能图谋什么。自损名声,折损圣心,这代价未免太大。 就在腊月二十四,距除夕只剩六日时,成王世子的车驾终于抵达了太安城。 三日后,宫中设宴。 殿内暖香氤氲,琉璃灯盏映得满室生辉。 宋宜到得晚,刚踏入殿门,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余云坐在成王世子身侧,一袭鹅黄色宫装,衬得她肤白胜雪。 “小九来了。”宋湜看见他,温和地招呼他入座。 宋宜走过去,视线扫过余云,“余姑娘,真是许久不见啊!” 余云抬起眼帘,勾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九殿下,确实很久没见了。” 酒过三巡,席间渐渐热闹起来。宋宜执杯走到余云面前。 “还没恭喜余姑娘。”他眼角微挑,看那样子,倒像是真心实意,“当年在淑妃娘娘身边时,便知你是个有造化的。如今成了世子妃,倒也应了那句‘慧眼识珠’。” 余云不好意思的看了看世子,笑了起来:“殿下说笑了。妾身不过是个福薄之人,全仗世子垂怜。” “福薄?”宋宜轻笑,“能让让五哥认作义妹,又得世子青眼,这般福气,满太安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字字都在提醒她曾经的出身,不过是五皇子生母淑妃认下的养女。 余云执壶为他斟酒:“妾身一向愚钝,幸得淑妃娘娘怜爱,世子不弃。” 她抬眼看他,眸光清澈见底,“倒是殿下,这些年一点没变。” 丝竹声悠悠响起,舞姬们踏着乐音而入,水袖翻飞间,暂时打破了方才微妙的氛围。 皇帝今日心情颇佳,难得地对成王世子笑道:“珏儿此番游历归来,倒是沉稳了不少。可见要成家了,男子便知道要担责任了。” 成王世子宋珏连忙起身敬酒:“皇伯父谬赞。侄儿往日年少轻狂,如今才知家中温暖。” “云丫头,”皇帝又看向余云,目光温和,“你既已与珏儿定亲,往后便是成王府的人了。淑妃将你教养得很好,朕心甚慰。” 余云离席行礼,姿态优雅得体:“陛下隆恩,妾身没齿难忘。” 见她这个样子,宋宜心里冷笑一声,“比我还能演!” 五皇子宋危坐在淑妃下首,闻言笑着接话:“父皇有所不知,云儿自幼聪慧,儿臣这个做义兄的,反倒常得她提点。” 他这话说得亲切,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宋宜。 宋宜也看见了宋危的小动作,这不就是和他明目张胆的挑衅吗? 他垂眸,夹起一块鲈鱼,一点也不想接这份挑衅。 酒至半酣,宋宜靠着椅背,百无聊赖的转着手里的酒杯。 他侧首看向身旁的宋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试探:“二哥。” 宋湜闻言抬起头。 “江南一事,为何不同父皇辩解?明明是你的功劳,如今却尽数落在了五哥头上。”宋宜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 宋湜笑了笑,摆摆手,“罢了,小五既想要,我这个做哥哥的让着他些也是应当。” 宋宜挑了挑眉,几乎要嗤笑出声。 这是何等圣人心肠?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竟还有人抱着这般天真的念头。 这要不是皇宫,宋宜还真得好好夸赞一下宋湜。 这时,他忽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身穿轻甲,腰佩长剑,不是林向安是谁? 宋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真是,正愁无趣呢。 他随意寻了个由头离席,穿过喧闹的宴席。殿外寒气扑面,让他精神一振。 林向安正按剑立于御花园外的白玉石阶下,身姿挺拔。 “没想到林将军竟在此处当值。”宋宜的声音带着笑意,自他身后响起。 林向安闻声回首,恰见宋宜踏着月色而来。 九殿下今日穿着一袭墨色常服,外罩狐裘,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夜色,唯有那张脸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林向安抱拳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著宋宜的身影。 宋宜在他面前站定,狐裘的毛领被吹得微微拂动。他打量着林向安这一身轻甲,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甲胄。 “这般冷的夜,林将军穿得未免太单薄了些。” 他的指尖隔著一层皮革触到甲片,这一番举动让林向安微微一怔。 林向安喉结微动。那隔着皮革传来的触感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可就是这轻轻一碰,让他觉得被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臣职责所在,不冷。” “是么?”宋宜向前半步,两人距离倏然拉近,近到林向安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微水汽,或许是外头寒露,又或许是殿内带出的酒意。 狐裘的绒毛几乎要蹭到他的轻甲,林向安心虚的想错开宋宜的视线,可眼神却不停使唤的盯着宋宜不愿移动。 “可本殿觉得有些冷。” 宋宜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眼神却像带着钩子。 林向安下意识想解下自己的披风,手抬到一半才想起这是御前,不合规矩,动作便僵在了半空。 宋宜看着他这难得的失措,低低笑了,终于收回手,拢了拢自己的狐裘。 “逗你的。”他转身作势要回殿内,宽大的袖子拂过林向安按在剑柄的手背,一触即分,留下细微的痒。 “殿下。”林向安忽然开口叫住他。 宋宜回眸。 “宴席何时结束?”林向安问得有些迟疑,目光落在宋宜被酒气熏得微红的眼尾。 “怕是还要许久,总得到后半夜吧。”宋宜挑眉,似乎觉得他这问题问得有趣,“怎么,林将军要查岗?” 查岗两字一出,林向安当即愣住,顿时有些慌乱。 他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臣约莫子时交班。殿下若那时回府,能否在宫门外稍候片刻?” 这话问得大胆,近乎逾越。 宋宜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一番举动,到不像他认识的林向安会做出的举动。 “等你可以,”他尾音拖长,带着点戏谑,“不过,林将军要让本殿等,总得给个由头吧?” 林向安耳根又开始发烫,好在光线够暗,帮他遮掩了几分,看不真切。 “臣备了样东西,想交给殿下。” 宋宜凝视他片刻,点了点头,“好,本殿等你。”—— 作者有话说:九皇子不要在勾引林将军了,林将军年纪小,可禁不住这么勾啊[狗头] 第35章 第 35 章 殿下,生辰快乐。 宋宜转身步入那灯火通明的殿中, 走到乐师身旁,随手取了支玉笛放在手中把玩。 “殿下好雅兴。”一道清柔的嗓音自身侧响起,余云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旁。 宋宜未回头, 笛声在指尖转了个圈:“比不上余姑娘好手段。从淑妃义女到世子正妃,”他终于侧首,眼尾微挑,“这一步登天的本事,当真让本殿大开眼界。” 余云笑了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殿下真是说笑了。妾身不过是个弱女子, 全凭命运安排罢了。” “哦?”宋宜语调扬起, 似笑非笑地垂眸看着她, “那看来命运待你还真是不薄啊。只是不知这命运能不能一直这般眷顾你?” 余云非但没有因为这眼神后退,反而上前一步,仰起脸直视着宋宜, 眼神丝毫不退让:“殿下说了许多, 莫不是嫉妒了?” “噗嗤!”宋宜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凑近些许,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本殿嫉妒你?本殿是佩服你。你胆子真大啊,还敢回来, 就不怕本殿杀了你?” 余云唇角笑意未减, “殿下, 成王府可不是什么四面透风的墙。杀世子妃?您就不怕引火烧身?” 说完,她转身离开。 宋宜凝视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在玉笛上敲击着,嘴角勾起。 成王府,他倒是要看看, 这堵墙究竟有多结实。 夜色渐深,宋宜懒洋洋地靠在案边,把玩着那支玉笛,看着面前的人们觥筹交错。 三皇子宋存不知何时凑到二皇子宋湜身边,亲热地揽着他的肩,声音不大不小:“二哥,今日这宴席可还合心意?” 宋湜温和一笑:“父皇安排的宴席,自然是极好的。” “说起来,”宋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宋宜身上,悠悠开口,“小九今日怎么这般安静?这谁都知道余云与你是青梅竹马,莫不是看余云成了世子妃,心里不痛快?” 席间霎时静了几分,不少目光悄悄投向宋宜。 真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 宋宜在心底冷笑。从踏入这殿门起,他就察觉宋危频频投来的视线,果然在这等着他。 真是闲得发慌,见谁都要咬上一口。 他不慌不忙地执起酒杯,“五哥说笑了。余姑娘得此良缘,本殿自是替她高兴。” 宋宜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余云,“只是成王府规矩重,不比在淑妃娘娘身边时自在。余姑娘日后可要当心些”目光一转,落在宋危脸上,“五哥既为义兄,也该好好教导才是。” “你” 宋危脸色骤变,正要发作,被一旁的余云急忙打断。 “劳殿下挂心。世子待妾身极好,成王府上下也颇为照拂。” 直到子时将近,皇帝终于撑不住,由内侍扶着先行离席。 圣驾一走,宴席便松散了许多。几位老亲王早已醉得东倒西歪,被家仆搀扶着离去。女眷们也三三两两地结伴告退。 宋宜起身整了整衣袍,玉笛随手抛还给乐师,信步朝殿外走去。 夜风扑面,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站在白玉阶上,望着宫门外那盏在风中摇曳的灯笼,忽然想起林向安那双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 子时三刻的宫门外,不知会等到什么。 这么一想,倒是有些期待。 “殿下,不走吗?” 暮山陪宋宜站在门口,狐疑地打量着空旷的宫门,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宋宜看了看暮山,突然觉得他今日有些碍眼,“暮山,你先回去吧。” 暮山一愣,下意识上前半步,“殿下,这深更半夜的,为何不让属下随行?” “这是皇宫,能出什么事?我让你回去,照做便是。” 宋宜的话不容拒绝,暮山虽是浑身上下都不愿意,也只能照做。他深深行了一礼,转身没入夜色中,一步三回头,满脸都写着不情愿。 等暮山走远,宋宜拢了拢狐裘,他在想林向安会给他什么。 以那人的性子,八成是些实用却无趣的物件,或许是一对牛皮护腕,箭袖,最多不过是一把新打的良弓。 想到那人一本正经地递来护具的模样,宋宜忍不住笑起来。 想想,还怪好玩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宫门内的喧嚣早已散尽,连巡夜的侍卫都换过了一班。宋宜从最初的期待渐渐转为不耐,脚尖轻轻点着石板。 开始质疑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傻傻的等他。 “约的本殿,自己倒是迟迟不来。”宋宜抱着胸,望着天边那弯清冷的月,独自念叨着,“再等一刻,若还不来,便真走了。” 等到宋宜耐心耗尽,刚打算离开,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跑步声。 “殿下。”林向安跑过来,他已经换下轻甲,穿上一身深蓝色常服,“我来晚了。” 宋宜倒是没直接发作,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无妨。” 林向安望了望空荡荡的长街,“夜深露重,我送殿下回府。” 这一路走得格外安静。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宋宜等着他开口,可林向安只是沉默地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根本看不出来打算开口。 宋宜在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么无聊,一路上也不说句话,不知道的以为真是我的护卫,早知道不让暮山先回去了。 眼看府门将近,宋宜终于忍不住侧目。月光下林向安的侧脸轮廓分明,路走得倒是认真,全然没有要取出什么物件的打算。 莫非他忘了? 这个念头让宋宜莫名有些气闷。明明是林向安自己主动说有东西要给他,结果现在了,一句话不说。 耍他呢? 他刻意放慢脚步,轻咳一声:“林将军今夜当值可还顺利?” “一切如常。”林向安答得简洁。 又一段沉默。 宋宜几乎要开口询问,却见林向安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 “殿下。”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低沉,“臣” 宋宜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嗯?” 然而林向安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又移开目光,喉结轻轻滚动:“府邸到了。” 朱漆大门近在眼前,门房早已提着灯笼候在阶前。 宋宜望着林向安在灯影下明暗不定的面容,终究将那句“你要给本殿何物”咽了回去。 “有劳林将军相送。”他转身踏上石阶,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拢。 他还真是有毛病,还是病得不轻的那种。 不过是个寻常的司卫将军,不过是个未兑现的赠礼,他到底在失落些什么? 宋宜摇晃了一下脑袋,想把那些不该有的想法甩出去,觉得有必要回头找太医看一看脑子。毕竟脑子总是这样胡猜乱想的,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正要抬手推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殿下——” 宋宜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月光下,林向安站在三步开外,仰头望着他。 宋宜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看他要说些什么。 林向安有些犹豫的抿抿唇,然后开口:“殿下,生辰快乐。” 这六个字声音不大,轻轻落下,却在宋宜耳边轰然炸开。 他怔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后反应过来,变成难以置信。 是啊,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 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他竟然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没想到,林向安记得。 一片冰冷的触感落在他的睫毛上。 宋宜抬眼,才发现不知何时,细碎的雪花正从漆黑的天空中飘落。 林向安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 “我挑了很久。”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几分不确定,“殿下什么都有,怕是会入不了殿下的眼。但既然知道殿下生辰,总该准备生辰礼的。” 宋宜鬼使神差地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接过木盒。 指尖相触的刹那,他感受到林向安那双手在雪夜中竟比他还凉。 他轻轻打开盒盖。 盒中静卧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如意云纹,线条流畅如水,边缘处还缀着细细的银丝流苏。 看着倒是好看。 宋宜的指尖轻轻抚过玉佩,他忽然想起去年今日,好像也下雪了,当然也可能是下完雪的第二天,他也记不清了。 那时,他独自在寝殿对着一桌无人分享的佳肴,过得无趣。 而此刻,有人记得,有人在这寒夜里等至深夜,只为说一句“生辰快乐”。 这样的感觉,陌生得教他心头发涩。细细数来,竟已有十几年不曾有过了。 又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看见林向安站在雪中,肩头已落了薄薄一层白。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正望着他,而那漆黑的瞳孔里,映着灯火,也映着宋宜,也只有宋宜。 “殿下”林向安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些许不确定。 他不知道这份礼物如何,但他这几日将城中大大小小的店铺全都走了一遍,选来选去,挑了这件他觉得不容易出错的礼物。 虽是这样,但心中总有忐忑。毕竟宋宜见过的奇珍异宝多了去了,说不定会看不上这一块普普通通的玉佩。 宋宜忽然觉得,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念头,此刻正随着这片片雪花,无声地落在心底最柔软处,一点一点,堆积成无法忽视的形状。 他握紧手中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口。 雪下得更大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宋宜看见林向安发梢上的雪粒,看见他冻得微红的指尖,看见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清晰的自己。 他终于抬起头,雪花在他睫毛上融化。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却又清晰,“我很开心。” 雪,下得更紧了。 许多年后,即使宋宜见过了太多太多稀奇的,美好的,震惊的画面,这一幕,也始终无可替代。 他始终记得雪,是如何落下的,而他,又是如何喜欢上林向安的。 这一年的初雪来得很晚,与他此生第一次汹涌的心动,是一同到来的—— 作者有话说:我们九皇子过完生日,可就是二十四岁的九皇子啦[比心] 第36章 第 36 章 真是个傻子 宋宜刚踏进府中, 一抬眼,就看见抱着剑,在一旁院子回廊坐着睡着的暮山。 少年身子歪斜, 脑袋一点一点。 “干嘛呢?你房间的床飞了,跑这儿来睡觉?” 宋宜走上前,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暮山的脑门,给他叫起来。 暮山蹙了蹙眉,揉着眼睛,仰头看见是宋宜, 声音发哑:“殿下您回来了。我放心不下, 您又不让我跟着, 我只能在院子里等。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 宋宜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吹进亭子里,落在他肩上的雪花。 “这么小一个太安城, 我能有什么事啊。行了, 快睡觉去吧。” 暮山点了点头, 抱着剑, 迷迷糊糊的往房间里走。 都推开门了, 又抱着剑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回来。 宋宜有点好笑的瞧着暮山来回折腾, “又怎么了?” “殿下, ”他揉了揉眼睛, 努力让自己清醒些,“二十八号了,您生辰到了。厨房做了碗长寿面放在您房里,应该还热乎着。” 说完,他迷迷糊糊的, 步伐有点虚浮的回房间去了。 宋宜摇摇头,回了房间。 桌子上,果然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铺着几片嫩绿的青菜,旁边还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 他杵着头,思考着怎么去年没有这样一碗长寿面。 思来想去,想起去年是被宋存举荐,被父皇派到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偏远之地。那地方偏得很,流民又多,贫瘠荒凉,暴乱频发,他那次差点死在那。 虽然回太安的时候,还真赶上了生辰。 但等待他的却不是家人的问候,而是一场虚伪的庆功宴。那些假模假样的恭维和试探,让他烦得不行。 待到宴席散去,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独自去了醉仙楼,订了满满一桌佳肴。 可最终,陪着他的,只有醉仙楼那一盏盏摇曳的灯。 宋宜低头吃了一口长寿面。 确实,还是热的。 第二天醒来,已是正午。 宋宜推门而出,雪已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积雪覆檐,笼住远阁,像是把所有的喧嚣与虚伪都埋了个干净。 他立在阶前,望着这片纯粹的洁白,想起自己曾特意嘱咐过:下过雪的院子,不急着清扫。 因为,宋宜总是起得很晚,因而错过了许多次雪落,也错过了无数次大雪初霁时,那个被掩盖得最完美的世界。 他素来是爱雪的,爱它那不掺一丝杂质的洁白,爱它笼罩万物后那宏大、温柔的安静。 好像只有这个时候,他的内心,才会有片刻的平和。 此刻,他静静地望着。 被厚雪覆盖的庭院、石阶、远山,一切的一切,褪去了所有熟悉的轮廓,成了一个陌生又崭新的世界。 没有过往,没有纷扰,好像一切都可以在此刻被遗忘,或被重新开始。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终于抬步,踏入了那片无瑕的雪地中。 雪后的长街,热闹得不行。 孩子们在街角追逐嬉闹,雪球嗖嗖地飞过,溅起细碎的雪沫。 他们跑着、跳着、笑着,脸蛋冻得通红也不在意。不远处,几个孩子正专心致志地堆着雪人,小心翼翼地为它装上鼻子、戴上帽子。 就在雪人即将完工时,一群打雪仗的孩子追逐着跑过。不知是谁的雪球偏离了方向,不偏不倚地砸在雪人身上。刚刚还神气活现的雪人,顷刻间塌了半边。 堆雪人的孩子们愤怒的盯着他们,随后也举起雪球,砸了过去。 宋宜透过马车小窗望着这一幕,不由得笑了起来。 大人与孩子的区别,或许就在于这份无所顾忌的勇气。 孩子们从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管尽情地在雪地里打滚撒欢;而大人却总要思前想后,顾虑着身份体面,计较着他人看法,就连想躺在雪地里打个滚,都要犹豫再三。 说到底,是长大了,行事总要在个规矩方圆里。偶尔想任性一下,也觉得不合时宜了。 马车停在一家铺子外,今日他为自己备下的生辰礼,便是一柄定制的匕首。 店内暖融融的,老师傅见九殿下来了,从内间取出一个紫檀木长盒,在宋宜面前打开。 宋宜拿起,缓缓抽出刃身,一柄精钢打制的匕首,透着寒光。黑色的刀柄上刻着繁杂的花纹。 看起来简约,又华丽。 和他想要的一样。 “殿下,这把匕首是按照您当时的意思,锻造的” 老师傅的话语忽然顿住,他的目光越过柜台,落在了宋宜的腰间,那枚玉佩正静静悬在那里,温润生光。 “殿下恕老夫唐突,”老师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眯着眼好奇的盯着宋宜腰间的玉佩,“您腰间这枚玉佩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宋宜低头看着那玉佩,指尖微顿,将匕首轻轻归入鞘中,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哦?” 老师傅凝神思索了片刻,恍然道:“想起来了!前些时候,有位年轻的小将军,可是小店里的常客了。那些日子,他几乎天天都来,把我这铺子连同隔壁的玉器行翻了个底朝天,说是要寻一件嗯,既不能太张扬,又不能太俗气,既要寓意好,又要合身份的礼物。您是不知道,可把老汉我给难住了。” 宋宜握着匕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店内炭火盆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 “挑来选去总不合他心意,后来也不知那孩子是怎么想的,忽然就说,要自己亲手雕一块。” 老师傅笑着摇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老汉我当时还想,这玉雕手艺,岂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可那位小将军竟是认真的。他也不要多好的料子,只讨了块寻常的青玉去练手,就坐在您如今站着的这个位置,空闲的时候,借着窗外的光,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那手法,看着是有些生疏的,握刻刀的姿态,倒是看起来又那么几分意思。不过奇怪的是,一些基础的勾勒打磨,他竟也像模像样,像是原本就有几分功底似的。如今看来,他最后送出的,应该是殿下身上这枚了。那般费心费力,原是为了赠予殿下您。” 宋宜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腰间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此刻变得异常清晰,仿佛透过了这枚玉佩,看见了那份笨拙又执拗的心意。 宋宜突然觉得,这枚玉佩沉此刻甸甸的,几乎要坠得他的心都软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才像是不经意般问道:“他练了多久?” 老师傅回想了一下:“前前后后,约莫有个把月。不过好些时候,都是踩着关店的时辰来,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光是练手用废的玉料,就攒了一小堆。” 宋宜没再说话,指尖在刀鞘的花纹上摩挲。半晌,他才轻轻将匕首放回木盒,取出银钱递给老师傅。 “对了,那些练手的废料,不知道您这里可还有留存?” 老师傅闻言一愣,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这殿下,那些都是要丢弃的下脚料,怕是” “无妨,”宋宜打断他,“只是想看看。有劳您找找。” 一旁的暮山忍不住凑近,压低声音好奇道:“殿下,您要那废料干嘛?” 宋宜侧头瞥了瞥他,“有些问题可以不问。” “哦。” 暮山见状立刻缩了缩脖子,识相地闭上了嘴,心里却直犯嘀咕。 “殿下稍等,我去后面杂物间瞧瞧。”老师傅说着,掀帘进了内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着一个小布包走出来,“说来也巧,殿下,还真找到一块。本是收拾出来准备今日清理掉的,您看” 宋宜伸手接过,里面躺着一块青玉废料。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凌乱的刻痕,边缘粗糙,表面布满了生涩的刻痕与打磨的痕迹,依稀能看出是在练习某种弧度的雕工。 宋宜将布包重新裹好,纳入袖中。 “多谢。” 走出铺子,他站在街边,看着远处仍在雪地里嬉闹的孩童,那些欢笑声隔着风雪传来。 雪花又零零星星地飘落,落在他的肩头。 “去司卫营。” 他忽然转身,吩咐道。 暮山看着主子径直上了马车的背影,不解地挠了挠头。 从昨儿晚上起,殿下就有些不对劲,这会儿更是连醉仙楼都不去,偏要去什么司卫营。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吱呀的声响。车厢内,宋宜仔细看着那块玉佩。 他原本以为这玉佩是林向安在哪个铺子精心挑选的,却不想,从最初的勾勒到最后的打磨,每一处痕迹都是那人亲手所刻。 他忽然想起,练箭的那段时间,林向安手上总是带着细小的伤痕,问起时只说是练箭磨的。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刻刀留下的痕迹。 宋宜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却不自觉挂上了笑,轻声道:“真是个傻子。” 马车在司卫营门前停下。 宋宜掀帘下车,风雪立刻卷了上来。他站在营门外,看着里面灯火通明的校场,隐约能听见士兵操练的呼喝声。 守卫认出他的身份,正要行礼通报,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随便走走。” 他的目光越过校场,望向更深处的那排营房。 雪下得更大了些,他的披风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就在他即将走到林向安的营房前时,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林向安本人。 他穿着一身轻甲,似乎正要出门巡营。见到宋宜站在雪中,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殿下?您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在今天赶上了[让我康康] 第37章 第 37 章 臣陪殿下一起去 宋宜抱着胸, 装模作样的环视四周,“怎么?这司卫营有什么本殿见不得的东西吗?” 他故意顿了顿,接连抛出三个问题:“不能来?不欢迎?还是说林将军不愿意看到本殿?” 林向安被他问得有些无措, 赶忙摇头,“没有,只不过很少有人主动来司卫营,有些意外。殿下是有什么事吗?” 上一次宋宜来着司卫营,还是三个月前,为了演戏给旁人看。那时他们之间隔着层层算计, 如今想来, 竟已恍如隔世。 宋宜点点头, “对啊,本殿当然有事。你何时下值?” “约莫还有半个时辰。” “那倒也快。”宋宜打了个响指,本想找个地方坐下, 环顾四周, 没发现任何可以落座的地方, 只得继续站着, “等你下值, 和本殿去个地方。” “何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宋宜说得神神秘秘的,倒是让林向安越发好奇。 但没办法, 宋宜不愿说, 林向安也不可能围在他身边追问。 只得默默等到下值。 只是有了好奇心的加持, 这半个时辰,可就真是度日如年了。 见林向安去巡营后,暮山立刻凑了过来,好奇两个字都写在脸上了:“殿下,要去哪啊?” 宋宜的视线从林向安远去的背影上收回, 落到暮山这张藏不住事的脸上。 他似笑非笑的拍着暮山的肩膀,“暮山,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好奇心有点太重了呢?” “有吗?”暮山小声嘟囔,“那还不是因为殿下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 “嗯?”听着暮山的话,宋宜尾音上扬,皮笑肉不笑的盯着他。 暮山见状,再一次识相的闭嘴,摆摆手,示意自己不问了。 见他这个样子,宋宜无奈的叹了口气,“天天就知道这一套。罢了,一会你自己先回府吧。” “啊?” 虽说刚闭上的嘴,但还是没忍住出了声,“殿下,您最近怎么天天不带着我?您之前可不是这样的,都是让我形影不离的跟着您的。” 见暮山委屈的模样,宋宜也不忍心把话说得太重,决定编个借口糊弄一下这小孩,“马上除夕了,府上还没置办东西呢。你回去,赶紧和下人们一起准备一下。” “殿下今年打算过除夕?”暮山听见眼前一亮,一下子抬起头,顿时来了精神。 “嗯。” “好,我回去就看着他们置办。” 暮山高兴的根本来不及细想,整个人都跃跃欲试,“那要不我现在就去?” “嗯,去吧。” 宋宜看着他欢快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营门外,宋宜才轻轻叹了口气。他突然想到,暮山今年也才十七岁,他这个年纪,应当最爱热闹,最盼除夕。 可惜,自己并不爱过除夕,他嫌太热闹了,所以从不愿意操办。 以前宋宜年龄小,住在宫里,暮山还能跟着沾点年气。后来他有了自己的府邸,好像暮山也就再也没过过一个像样的除夕夜。 方才看他欣喜的模样,分明是期待已久了。 “殿下?” 宋宜发愣的宋宜都没发现林向安靠近,直到林向安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下值了?” 宋宜转头看去,微微一怔。 不知何时,林向安已经换下那身轻甲,穿上一身青色常服。 “嗯。” 宋宜收敛心神,朝营门外扬扬下巴,“那就走吧。” 两人并肩步入渐沉的暮色中。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雪地上并排延伸出两行长长的脚印。 宋宜刻意放缓了步子,他们穿过喧闹渐歇的主街,拐进愈发安静的巷弄。虽然一路无言,但却意外的不觉得尴尬。 跟着宋宜走出去好久,林向安才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轻声问道:“怎么没见暮山?” “有事嘱咐他去干,先走了。”宋宜侧过头,“怎么,有他在更自在?” “没有的事。” 林向安连忙否认,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目光。心里却是对独处不由自主的有些窃喜。 他依旧不知宋宜要带他去往何处,但此刻,他只是安静地跟着前方的身影,仿佛只要跟着,去哪里都好。 宋宜在一家看似寻常的铺子前停下脚步。木质招牌上面只简简单单写着“炊烟小馆”四字,门檐下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透出温暖的暖光。 “到了。” 林向安随之驻足,看着这间朴素得与宋宜身份格格不入的小馆,实在是没想到。 他看着眼前这间仅能容纳四五张桌子的小馆子,着实有些意外。门面朴素得甚至有些不起眼,木招牌上的漆色都已斑驳。 “殿下,这是” “本殿的宝藏店铺。”宋宜扬起嘴角,率先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虽然比不上醉仙楼的气派,但味道极好。” 一股暖意夹杂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店内虽然狭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灶台上正炖着羊肉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掌柜的是个微胖的中年人,见宋宜进来,只熟稔地点头笑了笑,并不多礼,显然已是常客。 宋宜径自走向最里侧那张靠窗的桌子,很是自然地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林向安依言落座,目光仍带着几分新奇地打量着四周。他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位矜贵的九皇子,竟会是这般市井小店的常客。 这似乎有些违和。 “殿下常来?” “偶尔。”宋宜执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心情好,或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回想着来一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向安,“不过带人来,是头一回。”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林向安心头微微一震。 他慌忙也倒了杯茶,然后低头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带着淡淡的茶香。 说实在的,林向安是个俗人,没什么耐心品茶,所以倒也没喝出着茶与那些名贵的茶有何不同。 “今日我生辰,”宋宜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想请你吃顿饭。” 林向安握着茶杯的手一顿。他自然知道是宋宜生辰,只是没想到宋宜会主动来找他,甚至还请他吃饭。 “殿下想吃什么,该由我来请才是。” “在这里,就别讲究那些虚礼了。”宋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转头朝掌柜扬声道:“老板,两份羊肉锅,多加份萝卜。再切盘酱肉,烫壶酒。” “好嘞!”掌柜在灶台后爽快地应着。 热腾腾的羊肉锅端了上来,乳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带着扑鼻的香气。 宋宜熟练地夹起一筷子羊肉放进碗里,朝林向安指了指:“尝尝,这里的羊肉一点都不膻,炖得极烂,很好吃的。” 几杯温酒下肚,先前那点拘谨便在暖意中化开了。 他们聊着太安城的趣事,聊着太安城的雪,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林向安看着对面言笑晏晏的宋宜,觉得此刻的殿下,好像卸下了所有心防与伪装,真实得让他移不开眼。 酒至半酣,宋宜忽然放下酒杯,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林向安面前,坏笑着示意他打开。 林向安疑惑地打开,当看清里面那块布满凌乱刻痕的青玉废料时,整个人猛地一怔,耳根瞬间染上一片薄红,握着酒杯的手指都收紧了些。 宋宜撑着下巴,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将那废料拿起,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明显的戏谑:“林向安,你这手艺,可实在不怎么行啊。” 林向安的脸更红了,几乎是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殿下,你都知道了。” “本来不知道,”宋宜指尖点着那块粗糙的玉料,“可见了这‘证据’,想不知道也难了。练了多久?当时我找你练箭那些时日,你把手弄成那样,就为了雕那块玉佩?” 被戳破心事,林向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没多久,只是想,送殿下的生辰礼,总该特别些。” “是挺特别的,”宋宜看着他这副模样,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傻得特别。” 这话轻飘飘地溜进林向安耳中,让他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他下意识想去摸酒杯,指尖碰到杯壁又缩了回来;想开口说些什么,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垂下眼,盯着桌上那道木纹出神,耳朵红的异常显眼。 宋宜半眯着眼,支着下巴,将林向安这一连串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逗林向安,还真是件怪有意思的事。 锅里的汤渐渐见了底,酒壶也空了。 窗外,雪光映得夜色微明。林向安鼓足勇气,望向宋宜:“殿下,今日是您生辰,您可有什么愿望?” 宋宜闻言,转头看向窗外。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洁白无瑕。 他静默地看了许久,侧脸在灯火下半明半暗。 就在林向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几乎听不出的、孩子气的向往:“我想去玩雪。” 林向安愣住了。 他设想过许多答案:江山社稷、宏图大业,或是某些稀世珍宝,却独独没料到是这个。 宋宜转回头,对上他惊讶的目光,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很可笑?身为皇子,却只想着像个小孩子一样,去雪地里打个滚。” 他的目光又飘向窗外,带着些许落寞,“只是很久没有那样痛快地玩过一次了。” 林向安看着宋宜眼中那抹被压抑的渴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忽然站起身,在宋宜疑惑的注视下,朝他伸出手。 “那走吧。” “现在?” “嗯,就现在。”林向安点头,“臣陪殿下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暮山:所以合着我是电灯泡呗[爆哭]—— 求C盘不红温的办法[裂开] 该删的都删了,该改保存路径的都改了,可是C盘依旧是一个爱脸红的硬盘[托腮] 每回好不容易不卡文,开始框框写,就给我弹出来个【C盘空间不足10%】 为此,我的母亲大人不理解的问我,你不是学计算机的吗,怎么连这个都搞不好[化了] 第38章 第 38 章 叫做心动 鬼使神差的, 宋宜仰头看着那伸在自己眼前的那只手,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想,自己的手便已经轻轻覆了上去。 长期练剑, 让林向安的手掌敷了一层厚厚的茧子,与宋宜的手掌截然不同。 两个温热的手掌相触的一瞬间,林向安整个人僵了一下。 随后,他手指收拢,紧紧攥住宋宜的手,生怕宋宜下一秒就抽出手。 “走吧, 殿下。” 他低声说着, 牵着宋宜便朝店外走去。 被拉着起身的瞬间, 宋宜另一只手利落地将一袋钱放在桌子上,朝柜台方向扬声道:“老板,钱放桌子上了。” 掀开厚重的门帘, 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在店内的那点温暖片刻就被寒风所取代。 宋宜就这样任由牵着手, 带他走在安静的巷弄里, 脚步声在雪地上沙沙作响。 可没走多远, 宋宜突然停住脚步,连带着也将林向安拉住。 他望着街道两旁, 被扫帚堆起, 又被孩童们踩得凌乱的雪堆, 微微蹙眉:“眼下这街上的雪都被扫乱踩脏了,能去哪儿?” 林向安也跟着停下,目光扫过那些嬉闹的孩童和泥泞的雪堆,确实寻不出一片完好的雪地。 他沉思片刻,突然想到一个地方, 眼前一亮: “去我家。我院子里的雪,定是没人动过的。” 这话说完,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如此自然地发出邀请。 林向安握着宋宜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既像是在征求同意,又像是怕对方抽手转身离开。 宋宜自然也感觉到了这份力道,他同样被林向安大胆的举动惊到了。 他注视着那双忐忑的双眼,故意皱起眉头,拉长了语调:“你家吗” 他明显感觉到林向安的手握得更紧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宋宜终于忍不住笑了,装作是深思熟虑后的样子点了点头:“好吧,我倒是好奇,我们林将军的府邸会是什么样子。” 得到肯定的回应,林向安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牵着他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及其自然的保持着交握的姿态,领他转向另一条更安静的巷子。 “这边走,近些。” 宋宜垂眸看着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也没说什么,眼底荡开笑意。 将错就错,既然牵上了,那就牵着吧。 即将除夕,家家户户都准备了起来,很多家门口都已经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暖光映在雪地上,洒下一路斑驳的光晕。 两人并肩走在无人打扰的小巷中,谁也没有再开口,唯有交握的双手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暖意,与脚下积雪的咯吱声相伴,构成这雪夜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宁静。 “林向安。”宋宜忽然轻声唤他,“为什么你家的雪肯定没人动过?” 林向安立刻转头,对上他好奇的目光:“家里没人,自然就没人动过。” “一个人也没有?”宋宜有些诧异。 “嗯,我平常也不住,所以基本上空着。” 宋宜轻轻“嗯”了一声,也没继续追问。 他们穿过最后一条小巷,一座僻静的院落已隐约可见。青瓦白墙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院门紧闭,门前的石阶洁白无瑕。 林向安掏出钥匙,打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随着“吱呀”一声,一个被皑皑白雪完全覆盖的静谧院落,完整地呈现在两人眼前。 院子里空无一物,唯有积雪像一床厚实松软的棉被,平整地铺满了每一个角落,在周遭灯笼微弱光线的映照下,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纯净天地。 宋宜站在门口,发出惊叹。 他松开一直交握的手,率先踏了进去。靴子踩在蓬松的雪层上,瞬间陷了下去,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回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林向安,眼角眉梢染上了难得一见的明亮笑意,朝他招招手:“还愣着干什么?进来。” 林向安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心神,连忙迈步跟进,并细心地将院门掩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窥探。 宋宜已经快步走到院子中央,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洁白的雪,感受着那刺骨却又无比真实的寒意在他指尖融化。 “林向安,”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兴奋,“看好了。” 说完,他毫无征兆地向后一仰,整个人直挺挺地倒进了厚厚的雪地里,陷了进去。 “殿下!”林向安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却见宋宜已经在雪地里安然无恙地躺平,还顺势张开手臂,上下摆动,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形的印记。他望着如墨般漆黑的夜空,呼出的白气氤氲成团,畅快地笑了起来:“哈哈,早就想这样了!” 林向安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眉头还微蹙着:“殿下,没事吧?这样会着凉。” “能有什么事?”宋宜依旧躺在地上,侧过头看他,眼睛里像落满了星子,“你不是问我愿望吗?这就是了,已经实现了。” 他说着,抓起一把雪,趁林向安不备,起身轻轻撒在了他的衣襟上,“别光看着我,你也试试。” 冰凉的雪粒透过衣物带来轻微的刺激,让林向安浑身一颤,看着宋宜难得外露的,带着点狡黠、催促的神情,心里那点拘谨和担忧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学着他的样子,在他身边的雪地里坐下。 宋宜也不强求,重新躺回去,安静地看着夜空又开始飘落的细雪。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小时候,每次下大雪,我都想这么躺一会儿。可身边总是跟着很多人,他们会立刻把我扶起来,说‘殿下,于礼不合’,‘殿下,寒气入体’。”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落寞,“后来,我就再也不想了。反正也做不到。” 林向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宋宜被雪沾湿的鬓角。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宋宜会说想玩雪,为何会带他去那家小馆,又为何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躺在这里。他追求的,从来不是奢靡与虚礼,而是这点滴平凡、触手可及的温暖与自在。 这些对旁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片刻,于这位九皇子而言,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那副懒散风流的表象之下,藏着的原是一颗同样会眷恋人间烟火、渴望片刻温柔的真心。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冲动涌上心头。 林向安沉默地抓起一把雪,在手中捏成一个松散的雪球,然后轻轻放在宋宜手边。 宋宜疑惑地瞥了一眼。 “不是要玩雪吗?”林向安站起身,“光躺着算什么玩。” 宋宜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拿起那个不成形的雪球,掂了掂:“林将军,你这雪球捏得,跟你雕玉的手艺差不多。”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林向安的耳根又有些发热,但这次他没有避开目光,反而顺手团起另一个雪球,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那殿下可要指点一二?” 宋宜笑着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指点就算了,不如来比比?” 他动作迅速地拢起一堆雪,手法娴熟地压实,“看看谁先击中对方?” 林向安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身份隔阂也消失了。 他站起身,从容应战。 “好。” 洁白的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带着簌簌的破空声。 宋宜身手敏捷地躲到一棵光秃的树干后,探出身反击,雪球“啪”地一声在林向安肩头绽开一朵白色的花。 “中了!”宋宜得意地扬眉,笑声清朗,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林向安也不甘示弱,他到底是武将,准头极佳,一个雪球精准地飞向宋宜,然后在他衣袖上轻轻擦过,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他并非刻意相让,只是看着宋宜那般畅快的模样,便舍不得真的用力。 洁白的雪球在空中划过弧线,有时精准命中,有时又偏得离谱。 院子里回荡着雪球砸落的噗嗤声,间或夹杂着宋宜毫不掩饰的清朗笑声,以及林向安短促的应和。 两人你来我往,身影在洁白的院落里追逐、闪躲,惊起了屋檐上歇息的几只雀鸟,积雪被踩得一片凌乱。 宋宜仿佛要将这些年压抑的玩性全部释放出来,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为运动和兴奋泛着健康的红晕。 林向安看着宋宜,好像第一次触摸到了真实的他。 终于,宋宜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笑着摆手喊停:“不来了不来了。” 他边说边毫无形象地向后一倒,直接坐在了雪地上,背靠着那棵老树,微微喘息着。 林向安也停了手,站在原地,看着坐在雪地里的宋宜。 他发丝有些凌乱,沾着刚刚打雪仗时落到的,未化的雪花,眼眸亮得惊人,那个总是挂着疏离的脸上,此刻绽开着毫无阴霾的、纯粹的笑容。 这笑容太过明亮,竟然让林向安突然记起脑子里一直未想起的画面。 那也是这样一个相似的、或许都带着些许酒意的夜晚,他刚审完那个假云义。 只记得当时自己似乎鼓足了勇气说了什么至关重要的话,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盖住了他的眼睛,隔绝了所有光线和不安。 黑暗中,他听见宋宜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异常温柔而郑重的语气,在他耳边低语: “我答应你。” 那四个字,此刻突然破冰而出,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撞上胸口,来得汹涌而直白。 林向安骤然清醒,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宋宜只是尽忠职守。 可直到这一刻,看着宋宜为他敞开的那点特殊,看着那笑容里毫不设防的亲近,他才惊觉: 那所谓的职责所在,那忍不住追随的目光,那因他一句话就慌乱不已,从来都不纯粹。 它们有一个更简单,也更禁忌的名字。 叫做心动。 他站在原地,任由这迟来的顿悟如雪崩般将淹没。 “林向安?”宋宜一抬眼,就看见林向安盯着自己发呆,将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 林向安猛地回神,对上宋宜带着笑意的目光。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走过去,在他身边自然地坐下,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很少见你这样笑。” 宋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侧头看他,唇角依然带着笑,眼神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是吗?那可能是因为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向安却听出了话外之音。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将自己身上并未沾太多雪的外袍解下,递了过去:“地上凉,垫着坐。” 宋宜看了看他,没有拒绝,接过还带着体温的衣袍,垫在身下。两人并肩坐在雪地里,靠着老树,望着眼前这片被他们糟蹋得一片狼藉却充满生气的院落。 空气里,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和雪花飘落的细微声响。 “谢谢你,今年的生辰,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林向安那些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举动,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答案[紫糖]—— 哈哈哈哈,终于破了自己日更的最长时间,之前的最长日更是十三天,现在如果没记错的话已经是十五天啦。 本来写的时候的计划是宋宜他们那个世界的时间和我们的时间是大差不差的,谁知道,他们那个世界时间竟然过的这么快[狗头] 说实话,看他俩玩雪,我真羡慕了,我是真想玩[爆哭] 第39章 第 39 章 那殿下呢? 或许是临近除夕, 连宫里的空气都透着一股难得的松快。大家都在忙着准备年节,那些往日的阴谋算计仿佛也随着旧岁一同被扫进了角落,暂时不见踪影。 宋宜倚在窗边, 捧着一卷闲书,难得地感受到几分岁月静好的惬意。 “殿下!殿下!出大事了,您快出来!” 宋宜正感慨着岁月静好,院子里就传来了暮山那极具穿透力的叫喊声,吵得他耳膜的要破了。 他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摸了摸自己脆弱的耳朵, 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打定主意不理会这个一惊一乍的家伙。 果然, 下一秒,他的房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 暮山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侧着脸, 用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瞅着宋宜, “殿下, 您怎么不出来啊?” 宋宜抬眸, 给了他一记眼刀。 “从今天我起床到现在, 不到两个时辰,你这样大呼小叫, 已经是第六回了。”他叹了口气, 倒是听不出生气, “我的清净,算是彻底毁在你手里了。” 暮山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闹闹后脑勺,“有吗?没有吧。但是,殿下, 这次是真的,真的出大事了。” 虽然宋宜心里清楚,暮山嘴里所谓的大事,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事,但还是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不重不轻地用扇柄敲了一下暮山的额头,“来,让我看看这次又是什么‘大事’。若是再不值得我出来这一趟,今晚你就去和马厩里的追风作伴。” 暮山揉着被敲的地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侧身从宋宜眼前让开,站在一旁。 随后,宋宜就看见眼前能让他抓狂一天的场景。 夏小小站在院子里,跟个泥人一样,就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双手举着,有点无措的看向宋宜。 而以他为圆心,方圆数丈之内,堪称一片狼藉。 假山石上溅满了斑斑点点的泥浆,大大小小的泥点子呈放射状铺开,场面极其壮烈。 这场面,说是刚经历了一场泥石流都不为过。 宋宜太阳穴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气极反笑。 他心里门清,这种场景,要说没暮山的参与他可是一点不信。他扭头盯着暮山:“暮山,你是觉得这临近除夕的日子太过太平,想见点红添添喜气吗?” 暮山连忙摆手,“冤枉啊!殿下真是冤枉啊!我什么都没干,都是夏小小趁我不注意干的。” “是吗?” 宋宜看着摆在自己眼前那双全是泥点子的手,此刻真的有一种想刀人的心。 “当然是啊!!!殿下,疼疼疼——” 暮山还没栽赃完,就被宋宜一把攥住了手腕。 宋宜慢条斯理地将他那只沾满泥巴、指缝里还嵌着泥的手举到他眼前,“你下次把你这一手泥给我洗干净在睁眼说瞎话。现在,还说是小小一个人玩的吗?” 暮山疼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抽回手,撅着嘴对着发红的手腕呼呼直吹气。 宋宜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他,朝着夏小小招招手,蹲下问:“小小,来,告诉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暮山欺负你了?” 夏小小立刻小跑着扑过来,泥乎乎的小手差点又要在宋宜干净的衣袍上留下印记,好在宋宜眼疾手快地用扇子轻轻挡了一下。 小小仰起糊满泥巴的小脸,气鼓鼓地指着暮山:“暮山哥哥坏!他骗我说陪我捏小泥人,结果偷偷把泥巴抹我脸上!我、我气不过,就也想抹他,可是他跑得快,我追不上。然后他就反过来往我身上甩泥巴!” 他越说越委屈,眼圈都红了。 宋宜忍俊不禁,摸了摸小小的头,“原来是这样啊,你先去洗一下,哥哥帮你报仇,好不好?” 小小点了点头,跟着下人去洗澡。他还特意绕到暮山面前,叉着腰,用尽全身力气“哼!”了一声。 “诶!你” 暮山刚要跳脚,一抬头就对上宋宜似笑非笑的眼神,立刻噤了声。 “暮山啊暮山,”宋宜站起身,慢悠悠地活动了一下手腕,“你可真行。五六岁小孩你也欺负,欺负完了还敢甩锅。看来是我平日对你太宽容了。” 宋宜抬腿就给了暮山一脚。 暮山连忙躲开,一边躲一边解释着:“不是,他,他谎报军情。我俩就正常闹,殿下您看,我这,这裤子上全是泥。那也都是夏小小弄得。” 说着,慌忙指着自己衣衫和裤腿上同样惨不忍睹的泥点。 “哦?”宋宜挑眉。 暮山嘴里还在顽强地辩解:“真的!顶多算是互殴,不对,是切磋!对,泥巴技艺的友好切磋!” 宋宜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骂出声:“滚去把自己和小小弄干净!晚饭前要是让我再看到一点泥星,你就去跟后厨的泔水桶‘友好切磋’一夜!” 院子里喧闹了一整日,各处装点得红火热闹,连廊下都挂起了彩灯。 宋宜低头看着夏小小塞进他手里的那个小泥人,胖乎乎的身子套着件歪歪扭扭的袍子,衣摆上还用指甲刻了个歪斜的“九”字。 他忍不住弯起嘴角,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轮廓。 “殿下您看!”暮山还在那儿举着属于自己的那个泥人大呼小叫,“这泥人鼻子都快塌到下巴了,我哪有这么丑” 话音未落,夏小小气鼓鼓地要抬脚,暮山连忙跳开,险些撞翻旁边刚挂好的灯笼。 “你多大人了,跟个孩子较真。”宋宜终于抬眸瞥他一眼,“既然这么看不上,今晚你就照着镜子捏一个,捏不像不许睡觉。” 暮山顿时垮下脸来,抱着脑袋哀嚎:“别啊殿下!我这手是用来握剑的,哪会捏这个” 夏小小被他的怪相逗得咯咯直笑,从怀里又取出一个用帕子仔细包着的泥人,小心翼翼地递给宋宜:“殿下,还有这个。” 宋宜接过,泥人身着戎装,腰间还别着一把小小的佩剑,虽然细节粗糙,但那挺拔的姿态和利落的线条,竟真有几分熟悉的神韵。 “这是,林向安?”他轻声问。 “嗯,是那个将军哥哥。”小小眼睛一亮,踮着脚尖指着泥人解释,“我不知道将军哥哥在哪,宋宜哥哥能不能帮我送一下。” “好。” 宋宜看着那个小泥人,这么一看,倒是真有几分相似,忍不住笑起来,指尖无意识地在泥人的佩剑上轻轻摩挲。 望着盯着泥人发呆的宋宜,暮山探了个脑袋,“殿下,要不我帮您给林将军送去?我听说林将军今日休沐,好像在府中,他那个府邸很是偏僻,找都不好” 宋宜回过神来,将泥人收到袖里。 “不用,我亲自去。” 暮山愣了一下,看着自家殿下快步离去的背影,挠挠头,不理解自家主子怎么知道林向安的住所。 思索片刻,突然想通什么,咧嘴一笑,转头对夏小小挤挤眼睛:“看来殿下是等不及要去看某位将军了。” 小小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暮山已经哼着小调,开始收拾满院的泥巴工具。 檐下新挂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将院里每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宋宜轻车熟路的走到林向安住所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又打量一下周围的高墙。 他翻墙进来,远远便瞧见林向安独自站在院子的枯树下。 “林将军好雅兴。”宋宜踱步上前,打趣着。 林向安转身,看着站在眼前的宋宜很是诧异,“殿下是怎么进来的?我记得门并没开着。” “翻墙咯。”宋宜指了指身后的墙,“这墙也不高,随便一翻就进来了。” 林向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这墙确实不高,但 “殿下为何不走正门?” “走正门太慢了。”宋宜故意将手背在身后,“猜猜我带了什么?” 林向安微微一怔,看着宋宜狡黠的模样,皱着眉头,努力思考,然后困惑的摇摇头,“我猜不到。” 宋宜这才将袖中的泥人取出,轻轻放在对方掌心:“小小那小子非要我转交的。他说——” 他故意顿了顿,学着小孩子软糯的语调,“‘这是那个将军哥哥’。” 林向安接过,低头看去。 泥人捏得质朴,却精准地抓住了他平日的姿态。最有趣的是,泥人手中还捏着一根细小的树枝,俨然是把佩剑。 “这”他喉结微动,指尖轻轻抚过泥人的佩剑。 “怎么?林将军看不上这稚拙之作?”宋宜挑眉。 “不敢。”林向安立即收拢手掌,将泥人小心护住,“只是没想到那孩子还记得我。” 宋宜“噗嗤”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那孩子自然记得你,毕竟大将军,那轻甲佩剑的,多威风,多帅,哪个小孩子不喜欢。” 他本身随口调笑,却听见林向安轻声反问: “那殿下呢?” “嗯?”宋宜尚未回神,林向安说的话还没过脑,喉间已下意识应了一声。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才倏然醒觉这个问题的意味。调笑的神色凝在唇角,他意外的抬眼,直直望向身侧的人——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40章 第 40 章 敬旧岁安康,也敬今夜团…… 宋宜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很少有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 此刻却像是被逼到墙角,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吃力。 他望着林向安,不知道他想听什么答案。 其实他是知道的, 只是十分不确定。 第一次,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心底蔓延,是不确定,是迟疑,更是想要转身逃开的冲动。 他喉结滚动,打着哈哈, 勉强扯出个笑:“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本以为这样, 这个话题就能结束了。 偏偏林向安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格外执着,不依不饶:“那殿下会喜欢吗?” “我靠, 怎么还追问啊!林向安之前不是这样啊, 不应该我不说话, 他不说。我说完了, 他也不接话才对吗!” 宋宜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 疯狂吐槽着,面对林向安的步步紧逼, 他还真有点犯怵, 有些招架不住。 关于对林向安的这份感情, 他自己都还没理清头绪,此刻被这样直白地追问,更是心乱如麻。 不过,毕竟混了这么多年,张嘴说瞎话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弯起嘴角, 故作轻松道:“我要是小孩子,我自然也喜欢。这般威风凛凛,谁不喜欢呢。” 说完,宋宜偷摸瞥了眼林向安,暗中观察林向安的神色,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或许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林向安确实也没继续问下去,只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尴尬,林向安自从问完之后,就不再说话,陷入了沉默。 宋宜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畔擂鼓。 他突然后悔起来,为何偏要亲自来这一趟?为何要踏入这片让他方寸大乱的是非地? “你除夕当值吗?”他几乎是仓促地抛出这个问题,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 “除夕?”林向安微微一愣,“不当值。” “那你有什么安排吗?”宋宜打量着四周,要不是两人站在这,这地方像是个荒宅,“就在这儿过?” 林向安也跟着宋宜的视线环绕着自己这处冷清的住所,轻轻摇摇头,“我在司卫营里过。” “司卫营?那儿能有什么趣儿?” 宋宜蹙着眉,实在是没听过除夕的司卫营有什么有意思的活动。 “晚上大家一起吃饭。” 林向安说完,看着宋宜,宋宜就一直盯着他,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对了一会儿,宋宜才反应过来,“没了?” “没了。” 宋宜不自觉地撇了撇嘴,“就这?那岂不是很无聊。” 林向安看着宋宜,努力板着脸,表现出困惑:“除夕而已,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宋宜抱起双臂,说得头头是道,“除夕可是一年之终,新年之始,自然要格外郑重才是。” 其实宋宜也不知道除夕有什么不一样,只知道除夕格外热闹而已。 但论起信口开河,他向来在行。 林向安似乎是真的听进去了,他疑惑地歪着头,看着宋宜,循循善诱:“那应该怎么过?” “呃” 今天的林向安似乎有一种魔力,总是让宋宜噎住。 怎么过?他想着以前看见的,以及这两天暮山忙活的,掰着手指数。 “就是贴春联,挂灯笼,穿新衣,贴窗花” 宋宜光是这么说,自己都觉得无趣。 他突然也迷茫了,除夕,有什么不一样? 越说越觉得这些习俗平淡无奇,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但话已出口,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算了,除夕那日你来我那儿,我让你亲眼瞧瞧除夕和平常有何不同。” “这,不太合规矩吧,殿下。” 林向安语气迟疑,眼底却掠过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宋宜自然没注意到,只一门心思的想着圆话。 “规矩?”宋宜挑眉一笑,端出皇子架势,“本殿说的话就是规矩。” 见宋宜这么说,林向安也没再迟疑,“是。” “行了,那就除夕,不见不散。” 说完,宋宜转身又往刚翻过来的墙走去。 “殿下,”林向安在身后轻声提醒,“可以走正门。” 宋宜脚步一顿,耳根微微发烫,强自镇定地转向另一侧:“本殿知道。” 待走出院门很远,他突然顿住脚步。夜风拂面,吹散了几分躁意,脑子也恢复了往常的清楚,方才林向安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好你个林向安”他喃喃低语,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竟敢算计我。” 他背着手,继续走着,摇头叹气:“果然,情字,最易让人犯傻。”- 皇城内外张灯结彩,连宫墙角的枯枝都系上了红绸。 宋宜站在廊下,看着暮山指挥着悬挂灯笼,忽然想起那日林向安站在雪地里问他“那殿下呢”的模样。 他轻咳一声,转身去指挥暮山:“那边的窗花贴歪了。” 暮山应声而去,不知怎的,他家殿下自从送完泥人,就格外在意除夕的布置。 “用这么一丝不苟吗?大过年的,总不能林将军也来府上过除夕吧。” 而此时的司卫营中,林向安正对着案头那个小小的泥人出神。 泥人的衣摆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用指腹轻轻抚过,眼神柔软。 窗外传来将士们操练的呼喝声,他却只能听见自己心里,那份既期待又忐忑的悸动。 除夕转眼便至。 暮山领着夏小小和他爷爷来到院中,夏爷爷还在不住地搓着手,步履迟疑。 这位老实本分的老人家,这几日因着皇子的邀请几乎夜不能寐,天家贵胄的府邸,岂是他这样的平民该踏足的地方? “爷爷快看!”小小却早已蹦跳着跑到前头,指着廊下新挂的走马灯惊呼,“小兔子在转呢!” 宋宜闻声从正厅迎出来。他今日换了身暗红色常服,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倒像是哪家清贵的公子。 见老夏头又要行礼,他抢先扶住老人手臂:“既然来了,就安心坐着。今夜不论尊卑,只论团圆。” 他转头望向院里新扎的秋千,语气轻快,“您若拘着,小小也该玩不痛快了。” “是啊,是啊。” 暮山和夏小小闹作一团,也跟着应和道,“除夕就应该热热闹闹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人同时回头看过去。 就见林向安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大包糕点。 “林将军!”小小看见林向安,飞快扑过去。 宋宜也走了过去,拉着调,“林将军这般周到,连糕点都备好了?”他指尖轻轻点着纸包表面,“该不是早有准备?” 他表面说的是糕点,实际就是借着这,揶揄前几日林向安给他设套,引他邀请林向安的举动。 林向安自然也门清,他举着糕点递给宋宜,“殿下,这可是城西那家干果铺除夕推出的新品,排了两个时辰才买到。” 听见新品,宋宜眼睛一亮,接过糕点,“怎么没听说他们家还做上糕点了。” 见宋宜眉眼弯弯的模样,林向安问道:“那我现在能进来了吗?殿下。” 宋宜往院子扬了扬下巴,侧身让开道路,“进呗。” 暮山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林向安进来,惊掉了下巴,在心里惊叹着:“我去,真来了!我这嘴,是开过光吗?” 宋宜一转身,就看见暮山站在那,摸着自己的嘴,一脸震惊。 “愣着干嘛?人都来齐了,吃饭去。” 他走过去拍了暮山一巴掌,扬扬下巴。 暮山被宋宜这一巴掌拍回了神,嘴里那句“开光”的嘀咕咽了回去,赶紧跟上脚步。 屋内,灯火通明。 一张硕大的圆桌上早已铺着喜庆的大红桌围,琳琅满目的菜肴几乎摆满了整个桌面,热气与香气交织。 居中是一道品相完整的红烧肘子,皮色红亮油润,象征着来年红红火火;旁边一条清蒸鲈鱼,寓意着“年年有余”;还有油光发亮的酱油肉、晶莹剔透的水晶虾仁 林林总总,色彩纷呈,皆是取吉祥之意。 “这么丰富?” 林向安一愣,同其他人一起坐下。 老人看着满桌佳肴,眼眶微热,连声道:“这,这太丰盛了,殿下太破费了。” “一年就这一次,应该的。”宋宜笑着在他左手边坐下,又招呼小小坐在老夏头右手边。 小小一眼就盯上了那碟梅花糕,暮山顺势将糕点挪到他面前,“先尝尝这个,甜而不腻。” 说完,自己先拿了一块。 宋宜也夹起一块,端详着那精致的梅花形状,尝了一口,不由得点头:“城西那家铺子,果然有点巧思。” 林向安看着宋宜满意的样子,应和道:“殿下喜欢便好。” 暮山手脚麻利地给众人斟上温好的桂花酿。 宋宜率先举杯,烛光映照下,他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暖意:“来,第一杯,敬旧岁安康,也敬今夜团圆。” “敬团圆!”众人齐声应和,连小小都捧着自己的甜饮杯子,像模像样地跟着碰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作者有话说:时间有点赶,本来以为下飞机就能发的,结果太忙了,到现在。 还是高估我自己了[小丑]《 》 40-50 第41章 第 41 章 这酒量,属实堪忧啊!…… 清脆的杯盏碰撞声后, 便是筷箸往来。 宋宜跟暮山使了个眼神,暮山会意,细心地将刺少的鱼肉夹到夏爷爷碗里:“夏爷爷, 您尝尝这个。” 又给小小夹了他够不着的虾仁。 夏爷爷连声道谢,几杯暖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说起自己往年过年的趣事,还有年轻时,条件艰苦, 年夜饭能多个肉菜都高兴半天。暮山听得津津有味, 不时插科打诨, 引得众人发笑。 林向安话不多,多数时候只是在耐心的听着。目光时不时停在不同的地方,但都会不受控制的最终落回宋宜身上。 宋宜正微微倾身, 笑着听小小手舞足蹈, 叽叽喳喳地讲述着他的故事。 这时, 一双筷子夹着剔得干干净净、雪白细腻的鱼肉, 稳稳地递到了他的眼前。 “殿下?” 林向安的声音不高, 在小小清脆的童音和暮山偶尔的插科打诨中,几乎被淹没。 夏爷爷正慈爱地看着孙子, 暮山的注意力也全在小小生动的表情上, 无人察觉林向安这略显突兀却又显得无比自然的举动。 宋宜侧过头, 目光从小小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筷鱼肉上,继而缓缓上移,对上了林向安的视线。 宋宜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他眯起眼, 定定地看了林向安好一会儿。 林向安也不催促,眼神坦然,任由他打量。 终于,宋宜什么也没说,只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将鱼肉放入自己面前的小碗中。 “林将军,别光顾着看殿下,你也吃啊!”暮山一抬头,就看见林向安目不转睛的盯着宋宜,笑着起哄,又给林向安斟满酒,“尝尝这醉鸡,可是殿下特意让厨房做的。” 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小小到底年纪小,吃饱后便开始揉眼睛,嘴里念叨着要守岁,可守着守着,就靠在爷爷身上打起了瞌睡,手里还紧紧攥着宋宜和林向安给的压岁红包。 夏爷爷怜爱地揽着孙子,看着眼前这幕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景象,尊贵的皇子、威严的将军、还有他们这些人,竟能如同家人般围坐一桌,共享年夜饭。 还真是美好的不真实啊。 夜色渐深,外面的鞭炮声达到了顶峰,又逐渐稀疏下去。就这样不断的循环往复。 暮山酒意上头,脸颊通红,说话都有些大舌头,却还嚷嚷着要守岁。 宋宜看着这满堂的热闹与温馨,唇角始终挂着落不下来的笑容。 他目光扫过微醺的暮山、打盹的小小、感慨的夏爷爷,最后与林向安投来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时候不早了,”宋宜轻声开口,“夏爷爷,带小小回去歇息吧。暮山,你也别硬撑了。” 林向安起身,帮着夏爷爷将小小小心抱起。 众人陆续离席,院子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桌狼藉的杯盘和空气中残留的酒菜香气。 宋宜独自走到廊下,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仰头望去,除夕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得微微发亮,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其中。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是谁。林向安去而复返,将一件薄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 “他们都安顿好了?”宋宜没有回头,任由他系好披风的带子,目光依旧望着那轮明月,轻声问道。 “嗯,”林向安站到他身侧,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同望着那片既热闹又寂静的夜空,“小小抱着红包睡熟了,不知道梦到什么好事了,睡着了还笑得开心。暮山拉着人非要再喝三杯,好不容易才被扶回房,这会儿怕是已经打起鼾了。” 宋宜想象着那场景,唇角不由得弯了弯。 远处,零星的、不甘寂寞的烟花还在执着地绽放,咻啪!地一声,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一小团绚烂的金色,旋即湮灭,只留下淡淡的硫磺气息随风飘来。 “这顿饭,吃得很好。”宋宜忽然说道。 林向安侧头看他,廊下的灯笼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扫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略显疏离的线条此刻全然软化。 他看得有些出神,低声应和:“是啊,很好。” 比任何宫宴、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 宋宜微微偏头,对上他未曾移开的目光,“明年” “明年,”林向安几乎是立刻接过他的话,“我还来。” 无论风雨,无论有何事,只要宋宜请,他都会来。 宋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转身,倚靠着廊柱,从宽大的袖袋中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酒壶和两个同样质地的酒杯。“光说明年可不行,”他晃了晃酒壶,里面传来液体声响,“得有点诚意。陪我再饮几杯?方才人多,喝得不尽兴。” 林向安自然接过酒壶,拔开塞子,一股比桂花酿更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他先为宋宜斟满一杯,然后才给自己倒上。 “好酒。”他赞道。 “埋在梅树下三年了,就等着”宋宜话语微顿,接过酒杯,指尖与林向安的轻轻一触即分,“合适的时候喝。” 两人就这般倚着廊柱,对着庭院中覆着薄雪的假山枯木,对着天边那轮孤月,以及时不时出现在天空中的烟花,慢慢对饮。 几杯下肚,宋宜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身旁的人,眼神在酒意和灯影下显得格外明亮:“说起来,方才为什么要给我夹鱼肉?” 林向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宋宜被酒液润泽的唇上,随即立刻移开视线,望向庭院深处:“因为觉得你喜欢吃鱼。” 宋宜挑眉,他确实喜欢,但他的印象中,他从未提起过,林向安应当是不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林向安转回视线,深深地看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而清晰的画面:“第一次,在醉仙楼。你夹得第一口,就是鱼肉。” 宋宜愣住了。 是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连他自己都未必记得清当时吃了什么,更遑论第一筷子夹了什么。可眼前这个人,却将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清晰地记到了现在。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觉得温暖。他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酒劲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来,让他脸颊有些发烫。 林向安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他的酒杯斟满。 夜更深了,连零星的烟花也终于沉寂下去,外面的大街上也逐渐安静下来。唯有廊下的灯笼,和天边那轮明月,静静映照着这对并肩而立、共饮冬夜的身影。 酒壶见了底,林向安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身形也比往常松弛许多,微微倚着冰凉的廊柱。夜风拂过他微热的脸颊,带来寒意,但似乎未能驱散那越积越浓的醉意。 宋宜倒是还清醒,只是眼尾微微泛红,他看着林向安这般模样,觉得新奇又有趣。上一次醉酒,气氛还没有这么松弛,那时林向安眼眶里含着泪,只顾着倾诉那些沉重。 忽然,林向安转过头,目光有些迷离地聚焦在宋宜脸上。 “殿下” “嗯?” “你说,除夕,”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和平常的日子,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 宋宜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林向安会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他望着院子里一片狼藉的餐桌,思索了片刻,终于没有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吉祥话搪塞,而是给出了属于他自己、在此刻此景下真心实意的答案。 “平常的日子,是活着。活着便要守规矩,辨利害,知进退,像穿着一身无形的铠甲,片刻不得松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卸下所有伪装后的坦诚,“而除夕,或许就是被允许,哪怕只有一晚,可以暂时忘记那些规矩和铠甲,只作为自己,和那些让你愿意卸下铠甲的人,简单地吃一顿饭,喝一壶酒,看看月亮,然后真心实意的放声大笑。” 他转过头,看向林向安,眉眼弯弯,眼里满是笑意:“就像现在这样。” 林向安静静地听着,那双蒙着醉意的眼睛,在宋宜说出“就像现在这样”时,骤然变得无比专注和清晰,好像所有的迷雾都在那一刻散尽,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说出的每一个字。 他就那样深深地、毫无顾忌地凝视着宋宜,目光灼热得几乎要烫伤人,掠过他含笑的唇角,最终定格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上。 宋宜垂眸,望着这个样子的林向安,知道他又是喝醉了。 刚想逗林向安一下,他忽然凑近,在宋宜还未反应过来之前。 一个带着浓郁酒气的、温热的、柔软的触感,极其短暂地、轻轻地碰在了宋宜的唇上。 一触即分,快得像一个错觉,轻得像一片雪花坠落。 宋宜彻底僵住,瞳孔微缩,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可下一秒,那个“罪魁祸首”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亦或是终于被醉意彻底征服,身体一软,额头抵着宋宜的肩头,整个人就这么靠着宋宜,毫无征兆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甚至发出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宋宜僵立在原地,肩头承受着另一个人的重量,唇上那转瞬即逝的触感却无比清晰地烙印下来,好像发着热,要将他灼烧掉。 风依旧寒冷,月光依旧清辉遍地。 可他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刚才那一碰之下,悄然无声地颠覆了。 他怔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自己的下唇,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最终,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酣然入睡的林向安,无可奈何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酒量,属实堪忧啊!也不知道你明天起床,还记不记得。” 宋宜任由林向安枕着自己的肩膀,他抬头看着天空,轻声道:“新年快乐。” 第42章 第 42 章 怎么?心疼我? 不过, 偌大的太安城,怎么可能因为一个除夕,就变得风平浪静, 其乐融融呢。 新年伊始,依照旧例,宫中一连数日皆是饮宴庆典,表面上一派歌舞升平,兄友弟恭。 宋宜依旧扮演着他平日里的样子,饮酒作乐, 时不时的插科打诨。 按理, 应该和往年没什么不同, 可宋危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总是有意无意的找他点小麻烦。 这让宋宜烦得要死,每次都要在心里默默想着, 如果宋危落在他手上, 他要怎么收拾宋危。 当然, 这种事, 也只能想想。 每每这种场合, 林向安总会在外围巡逻。 宋宜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突然长了双千里眼,总是能在人群中一眼看见林向安在哪。 不过, 林向安似乎对除夕夜自己醉后的失态毫无记忆, 至少表面如此。 他依旧是那个沉稳持重的司卫将军, 恪尽职守,面对宋宜时,虽然关系看起来亲近了许多,但依旧保持着距离。仿佛那逾矩的一吻只是宋宜酒后的一场幻梦。 这反而让宋宜心头莫名萦绕着难以言喻的烦闷,在宫里喝酒, 看见那一闪而过的身影,总是忍不住嘟囔:“酒量那么差,喝完又不记事,真是烦得很!”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朝贺往来中,一股不谐之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悄然荡开涟漪。 起初,只是些零星的传闻,从成王府的下人口中流出,说府中入夜后不甚安宁,偶有异响,似女子低泣。 这等宅邸私隐,本不值一提。然而,这风声却愈演愈烈,不过七八日光景,不知怎的,竟已传得满城风雨。 流言的核心,指向了成王世子宋钰那位刚订婚不久的未婚妻,余云。 这位淑妃的义女,五皇子宋危的义妹,在一次宫宴后,竟当众跪倒在皇帝面前,容颜憔悴,泪眼婆娑,声称成王府内夜夜有“白衣画皮鬼”作祟,哭声凄厉,搅得她心神不宁,几近崩溃。 她言之凿凿,描述那鬼影身形飘忽,面覆白纱,却能见其下空洞五官,甚是骇人。 宋宜坐在远处,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余云的表演。 这宫宴,终于能有些有意思的节目了。 皇帝本不甚信这些怪力乱神,只当是女子胆小,或宅邸管理不善。正欲安抚几句,命人好生巡查府邸便可。 不料,余云抬起泪眼,似是无意间补充道:“陛下,那鬼影妾身虽怕,却觉有几分眼熟,倒像是像是多年前宫中冷宫里传闻的那位。九殿下小时候,不是也在那附近住过,还差点” 她的话恰到好处地顿住,未尽之语却足以让在场知晓些许旧事的人浮想联翩。 瞬间,不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了席间静坐的宋宜。 宋宜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心底已是冷笑连连。 他今日还好奇,这人怎么突然演这一出,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多年前那场几乎夺去他性命的大火,竟被以此种方式,重新拉回众人视野。 淑妃适时出声,语气充满担忧:“陛下,云儿自小胆怯,断不会凭空捏造。况且此事涉及成王府安宁,若处理不当,恐惹人非议。九皇子向来细心,又与云儿自幼相识,不如” 淑妃点到为止,话说到一半就噤了声,让皇帝自行决断。 皇帝眉头微蹙,目光在宋宜和余云之间逡巡片刻。他虽不全信,但此事被一言一语的牵扯到九皇子以及成王府,已非简单的家宅不宁。他需要一个稳妥之人处理,既要平息事端,也要堵住悠悠众口。 “司卫将军林向安。”皇帝开口。 “臣在。”林向安出列,躬身听令。 “成王府安危,关系社稷稳定,朕命你负责护卫,详查此‘闹鬼’一事,务必查明真相,以安人心。” “臣,领旨。”林向安应道,声音沉稳。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就此定下时,余云却再次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陛下!那鬼影,妾身思来想去,唯有九殿下或许知晓些端倪。能否、能否请九殿下协同林将军一同查办?有九殿下在,妾身,妾身方能安心些。” 她说着,怯生生地望了宋宜一眼,那眼神纯净又无助,仿佛全然信赖着这位“青梅竹马”。 此言一出,殿内静了片刻。 这要求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将宋宜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若他不去,显得心虚;若他去而查不出什么,是无能;若查出什么与他或旧事相关的“真相”,那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几口人,铁了心要害他。 宋宜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眼底寒意凝聚。余云此举,无非是想将他引入局中,方便他们不知道什么计划的下一步动作。 也好,正合他意。多年的旧账,是时候清算了。 他缓缓起身,行至殿中,对着皇帝躬身一礼,声音中带着满满的担忧:“儿臣也很是担心,既然这未来世子妃都如此说,儿臣愿协助林将军,查明此事,以解成王府之忧,亦为父皇分忧。” 皇帝看着阶下并立的两人,一位是他倚重的年轻将领,一位是看似与世无争的儿子,沉吟一瞬,终是点了点头:“准奏。此事,便交由你二人共同办理。” 旨意既下,无可更改。 见父皇同意,宋宜绕过林向安,急忙去扶余云,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余云妹妹,快起来。”他微微俯身,目光与余云含泪的双眸对上,语气真诚得几乎能骗过所有人,“真没想到,比起五哥,妹妹竟这般信任我。你放心,有我在,定会帮你揪出那装神弄鬼之人,还成王府一个清净。” 他这话说得巧妙,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位宗室亲王听得清楚。 经他这一提醒,许多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淑妃身侧的五皇子宋危。 是啊,余云是宋危的义妹,遇到这等骇人之事,不求兄长庇护,反而指名道姓要九皇子相助,这其中的微妙,耐人寻味。 一瞬间,宋危只觉得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 见怀里的余云神情也有些绷不住,宋宜低垂着头,轻声说:“继续演啊,这就演不下去了?不得不说,你的演技真烂。” 林向安默默侧头,目光落在宋宜扶着余云的手上。 那手指白皙修长,此刻却刺眼得很。他看见宋宜微微低头,对着余云低声说着什么,那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耐心与亲近。 一种说不清、压不住的闷意悄悄从心底升起。他不知道这情绪从哪来,只觉得有些别扭。 退出大殿时,宋宜与林向安并肩而行。 廊下清风拂过,带着早春的微寒。 “殿下,”林向安低声开口,语气闷闷的,“此事看来并不简单。” 宋宜本来懒得理他,直视着前方,决心连一个眼神都不分给这个除夕夜轻薄了自己、醒来却装作无事发生的混蛋。 结果耳边传来这异常沉闷、甚至带着点委屈的语调?宋宜诧异地顿住脚步,转过头,上下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向安。 “你干嘛了?挨欺负了?怎么用这种语调和本殿说话?” 被他这么直白地一点破,林向安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语气有多么异常,活像是,活像是受了天大委屈跑来诉苦的小媳妇。 这个认知让他耳根一热,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瞬间被尴尬取代。 他心虚地别开眼,抬手挠了挠额角,试图掩饰:“没、没有。殿下听错了吧。” 声音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是吗?” 宋宜挑眉,不置可否。他没继续揪着不放,但显然也没完全信。 “殿下,余云提到这件事可能和你有关,是怎么回事?”林向安对余云当时那些话,印象最深的就是把闹鬼一事与宋宜相关联。 宋宜背着手,叹了口气,“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我小时候,在靠近冷宫的那处偏殿住过一阵子。然后有一天夜里,我刚睡着,不知怎么,屋里就起了大火,门窗还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卡住了,差点没把我烧死在里面。” 他用简短几句话,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劫难轻描淡写地带过。然而,每一个字听在林向安耳中,都如同重锤敲击。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年幼的、孤独的皇子,在烈焰浓烟中挣扎求生的绝望景象。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心脏都漏跳了几拍。 林向安愣了好一会,才勉强找回声音开口道:“那这火,是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吗?” “谁知道。”宋宜耸耸肩,“那时候年纪小,吓坏了,昏迷前,确实模模糊糊看见窗外有个白色的影子,像是个女鬼。后来我醒了,就听见坊间流传着两个版本。”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一个是女鬼索命,说我冲撞了什么;另一个,说是我自己放的火,为了引起父皇的注意,博取怜悯。” 说完,他侧头看向林向安,好奇地问:“林将军,这两个版本,你信哪个?” 不知为什么,这明明是宋宜的过往,是尘封已久的故事,但林向安听着,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揪心一般的疼痛蔓延开来,仿佛是自己亲身经历了那场大火。 林向安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我一个也不信。” 林向安不信鬼神,也不信宋宜会做出这般荒唐到不要命的事。 宋宜看起来对这个回答并不惊讶,他勾起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好吧,看来你的想法是第三个版本啊。” 说完,见身旁的人没动静,他又看过去。 就见林向安眉头紧皱,心疼两个字就差明晃晃写在脸上了。 宋宜愣了下,忍不住觉得好笑。 明明经历这一切的是他,结果现在皱着眉难受的人,倒成了林向安。 可那一瞬间,他心口某处却像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也有点乱了分寸。 “怎么?心疼我?”他打断林向安的思考,轻轻晃了晃袖子,把话题带开,“别想了。林将军,准备好捉鬼了吗?”—— 作者有话说:林向安要是知道宋宜低头对余云说了什么,应该就不会吃醋了吧[让我康康] 第43章 第 43 章 原来,真的是梦吗? “抓鬼?现在?” 林向安似乎没想到宋宜会这么积极, 有些意外地看向宋宜,“不先调查一番吗?” “调查什么?”宋宜抱着双臂,“不必那么麻烦。今日圣旨刚下, 满城皆知你我要去查案。那‘鬼’除非是蠢到家了,否则今晚必定偃旗息鼓。我们此刻过去,不过是做个积极的样子,安一安我那‘受惊’的余云妹妹和成王世子的心。”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向安一眼,“放心, 今天晚上绝对‘没鬼’。” 成王府离皇宫不算太远, 马车很快便抵达了王府门前。门房显然早已得了消息, 一见两位贵人驾临,忙不迭地进去通传。 不多时,便见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迎了出来, 正是成王世子宋钰。 宋钰年纪与宋宜相仿, 面容俊秀, 眉眼间带着一股未被世事侵染的纯净气质, 与这皇城根下的权谋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九哥!林将军!”宋钰见到两人, 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快步上前, “你们可来了!府里这几天被那‘鬼’闹得人心惶惶, 我都好几晚没睡好了。” 宋宜看着宋钰眼底的黑眼圈, 虚扶了他一把,打趣道:“你这黑眼圈,都把睡不好几个字写脸上了,看样子真是吓得不轻啊。” “可不是嘛!”宋钰终于找到了可倾诉的对象,立刻诉苦道, “夜里总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哭声,起来查看又什么都没有。下人们更是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白衣女鬼,画皮剥脸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弄得我现在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去茅房了。” 他说着,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宋宜被他这幅样子逗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瞧你这点出息!放心,父皇既然派我和林将军来了,肯定会把那装神弄鬼的东西揪出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成王府竟然和他记忆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宋宜皱着眉,“成王府这是,翻新了?” “对。”宋钰点点头,“自从我和父王离开太安城后,太久没人住了。所以这回回来,就翻新了一番。” 宋宜总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说不出的违和,但仔细打量又看不出所以然来,只得将这感觉归咎于自己多心。 “余云呢?怎么这府里就你一个人?”他不经意地问道。 提到未婚妻,宋钰脸上闪过一丝心疼:“云儿受了惊吓,喝了安神汤刚睡下。唉,她身子本就弱,经此一吓,更是” 他叹了口气,看向宋宜,眼神充满信赖,“九哥,你和云儿自幼相识,她最是信你,你一定要帮帮她,查出真相啊!” 身子弱? 宋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依旧握着宋钰的手,连连点头,语气恳切:“放心,我与余云妹妹相识多年,定会尽心竭力。” 站在一旁的林向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总感觉宋宜的真诚,有点没那么真诚。 “对了,那‘鬼影’通常出现在何处?祠堂附近?还是后花园?” 一阵嘘寒问暖之后,宋宜终于步入了正题。 宋钰想了想,“我是没见过,但有的下人说见过,好像,好像祠堂附近次数多些?有一次守夜的婆子说,看见白影在祠堂那边一闪而过。” “祠堂吗?” 宋宜和林向安交换了眼神,点点头,“确实是个容易招惹是非的地方。行了,大致情况我们知道了。今日我们先在府里各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他故意拍了拍林向安的肩膀,语气轻松:“有我们林将军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你说是不是,林将军?” 林向安肌肉一僵,反应不过来,只能木的点点头。 宋宜与林向安在宋钰的陪同下,将偌大的成王府大致绕了一圈。 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翻新后的府邸处处透着精致。假山层叠,曲径通幽,几株早开的玉兰在墙角散发着幽香。表面上看来,一切如常,甚至比许多宗室府邸更显宁静祥和。 然而,宋宜的眉头却自始至终微微蹙着。他放缓脚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处转角、每一道洞门。 “怎么了?”林向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压低声音问道。 宋宜轻轻摇头,目光依旧在四周打量:“说不上来,总觉得这府邸的构造,有些别扭。”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并非说哪里建造得不好,而是整体的布局、路径的走向,似乎与他记忆中的成王府,或者说与常见的府邸规制,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差异。 看似开阔,实则在某些视野交汇处形成了不易察觉的盲区。 “别扭?”宋钰听到了他们的低语,凑过来好奇地问,“九哥是觉得哪里不妥吗?这次翻新,是请了工部最好的匠人,完全按照图纸来的。” 宋宜收回目光,对着宋钰笑了笑,将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暂时压下:“许是太久没来,翻新后变化不小,一时有些不习惯罢了。无妨,我们再去那边看看。” 他又仔细查看了几处下人提及的“闹鬼”地点,尤其是祠堂外围。 祠堂坐落在一片相对独立的院落,古木森森,即便在白天也显得格外幽静。他注意到墙角石缝里有些许不易察觉的、颜色略深的痕迹,不像是青苔,倒像是某种粉末被匆忙清扫后留下的残迹。 他没有声张,只是与林向安对了个眼神。 一圈走下来,除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和墙角那点微末痕迹,再无其他明显发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府内开始掌灯。 用罢晚膳,宋宜放下茶盏,对宋钰道:“今夜我和林将军就留在府中。” 宋钰一听,又是感激又是担忧:“九哥,这,这太辛苦你们了。要不我多派些护卫” “不必。”宋宜打断他,“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既然那‘鬼’喜欢夜半出来游荡,那我们便在此恭候大驾。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敢在天子脚下、亲王府邸兴风作浪。” 他转头看向林向安,对他发出邀请:“林将军,可有兴趣与我一同守夜捉鬼?” 林向安看着宋宜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想都没得想就点了点头。 夜色,如同浓墨般缓缓浸染了成王府。白日的喧嚣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宋宜和林向安选择了靠近祠堂的一处视野开阔的暖阁作为守夜点,窗扉微启,恰好能观察到祠堂院落的大部分区域。 烛火在灯罩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宋宜靠在窗边,把玩着手里的扇子,自始至终都没看过窗外一眼。林向安倒是恪尽职守,真就站在窗户前,紧紧盯着窗外。 “喝茶吗?”宋宜不知道什么时候,泡了一壶茶,歪头问林向安。 林向安摇了摇头,眼神没挪动半分。 宋宜叹了口气,站起身把他拉到椅子旁,让他坐下。 “别看了,我说了今天没有鬼,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那,万一呢?”林向安虽然坐在了椅子上,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瞟。 “哪有万一,喝茶!” 时间一点点流逝,除了偶尔巡夜护卫走过的脚步声,四周一片死寂。 夜色渐深,祠堂周遭依旧毫无动静。 在暖阁内呆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宋宜觉得气闷,索性对林向安招招手,指着上面的房顶:“上面视野更好。” 不等林向安回应,他便灵巧地翻出窗户,借助廊柱和屋檐,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祠堂那屋顶上。瓦片冰凉,但位置极佳,能将大半个王府的动静收入眼底。 林向安见状,只得跟上。落在宋宜身侧时,瓦片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宋宜望着林向安,啧啧称赞:“不愧是林将军,身手就是好。” 夜空如洗,今晚云层稀薄,竟能看见点点繁星闪烁。 宋宜放松身体,手肘撑在膝上,仰头望着星空,忽然轻轻“啧”了一声:“缺点什么。” 林向安警惕地环视四周,闻言下意识接话:“缺什么?” “酒啊。”宋宜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遗憾,“如此良辰美景,又有林将军作伴,没有酒,岂不是辜负了?” “殿下,”林向安眉头微蹙,“执行公务,不宜饮酒。喝酒误事。” “误事?”宋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忽然转过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狡黠的、不怀好意的笑意,凑近林向安,压低了声音,“林将军既然知道喝酒误事,那除夕那晚,你喝得酩酊大醉,之后干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林向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皱着眉思考半晌,才用一种带着不确定的声音回答:“我那日醉后失态,许多事记不清了。” 这回答半真半假,那夜记忆模糊不清,唯独有一个柔软、短暂、温热得不真实的触感,像是吻,又像只是醉意带来的幻觉。 它在除夕之后的每一个深夜都不请自来,让他怀疑、困惑,却始终不敢细究。 果然不记得了。 宋宜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但随即被更浓的戏谑覆盖。 他轻轻哼笑一声,重新靠坐回去,“记不清也好。你那天扯着我的袖子哭诉,说军中伙食不好,想吃醉仙楼做的红烧肉,死活不撒手。然后还硬要跑到院子里,捡起一根树枝,非要我看你耍枪。” 他信口胡诌,报复式的编造着林向安的“丑态”。 林向安愕然,下意识反驳:“我不会” “怎么不会?”宋宜打断他,理直气壮,“醉鬼的话哪能作数?我那天硬是被你拉在院子里吹了一晚上冷风。”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确有其事。 原来,真的是梦吗? 而宋宜信誓旦旦的语气像是一盆冷水,将所有曖昧的可能性彻底浇灭。 由此可见,他唯独记得的那短暂的画面,心中那点关于亲吻的虚幻记忆真的只是梦。 一瞬间,情绪在胸腔里重重落下。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如释重负。 失落的是某种刚露头便被掐灭的可能,如释重负的,却也是这可能太荒诞,不该存在。 他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些:“下次,不会喝这么多了。” 这一夜,果然如宋宜所料,风平浪静,“鬼影”无踪。 翌日清晨,宋宜当着宋钰和几位管家的面,伸了个懒腰,“守了一夜,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看来要么是下人眼花,要么那东西知道我们来了,躲起来了。” 他转向林向安,毫无心理负担地把任务往林向安身上一推:“林将军,你调一队可靠的人手,明里暗里守着王府各处,尤其是祠堂附近。若那‘鬼’还敢来,务必拿下。” 然后,他对眼巴巴望着他的宋钰摆手:“看来这‘鬼’一时半会儿是不敢出来了。我府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若再有什么动静,随时派人来告知林将军便是。” 说完,竟真的毫不留恋,转身便走,把昨夜那副“誓要亲自捉鬼”的架势丢得一干二净。 将那“捉鬼”的差事,轻飘飘地甩给了林向安—— 作者有话说:不是梦,不是梦啊!林向安你不要怀疑你自己,不是梦!你真的亲了宋宜的! 自信一点行不行! 第44章 第 44 章 不要对本殿的钱产生这么…… 宋宜把“捉鬼”的差事轻飘飘推给林向安, 说是回府,实际上转头就去了百花楼。 他熟门熟路的走进去,宋宜目光随意一扫, 顺手就揽过两个模样清秀的小倌,左拥右抱,嬉笑着一同进了最里间的上房,一派纨绔子弟寻欢作乐的做派。 房门关上没过多久,李明月从暗门进了房间。 她看着歪在软榻上的宋宜,还有旁边跟罚站一样的两个小倌, 忍不住调侃:“殿下, 您不是在成王府兢兢业业地抓鬼吗?怎么刚抓了一个晚上, 就跑到我这温柔乡里躲清闲了?” 宋宜闻声,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对身旁的两个小倌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心领神会, 一言不发, 动作迅速地通过暗门离开,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这才坐直了些, 抬头看着李明月, “你的消息,真灵。我都怀疑你派人监视我。” 李明月耸耸肩, “我的消息网, 不都是殿下您一手安排、精心编织的吗?我不过是依令行事, 汇总禀报罢了。”说完,收起来那副嬉笑的表情,神色认真起来,“发生什么了?” 她了解宋宜,他来百花楼谈事常见, 但很少真叫小倌作陪,一旦叫了,还一次叫两个,必定是为了掩人耳目,情况非同一般。 他揉了揉一夜未眠,有些睁不开的眼睛,打了个哈欠才开口:“没什么,身后跟了几条尾巴,不知道是宋危手底下那群见不得光的,还是三哥那边‘关心’我动向的,从我去成王府就黏上了,甩了几次都没甩掉,烦得很。” 说完,李明月立马站起身,走到窗边,警惕的看着楼下的动静,果然看见两个格格不入之人。 “那殿下打算如何?”李明月退回室内,低声问道。 “还能怎么办,让他们继续跟着呗。”宋宜伸手拿了块糕点放进嘴里,一点也不在意,“反正这几日,我就在你这百花楼里‘醉生梦死’了。他们愿意在楼下喝风守着,就当是我出门,多了几个免费的护卫,还省了我的事。” 李明月见宋宜一点都不在意,知道他心里自有打算,也放下了心。 “对了,”宋宜想起正事,吩咐道,“你派人去仔细查查,余云和宋钰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中间有哪些人牵线搭桥,一个细节都别漏。” 出乎意料的,李明月直接给出了答案,“不知道。” 宋宜正准备端茶的手一顿,诧异地挑起眉,疑惑地盯着李明月,“哦?少见啊,李老板。我还是头一回听你这么干脆利落地给出‘不知道’这三个字。怎么如此肯定?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李明月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当初刚一得知成王世子与余云定亲的消息,我就觉得蹊跷,立刻动用了我们最深的线去查。但是,关于他们如何结识、何时结识,所有可能的路径似乎都被刻意抹平了。这个余云,在接近宋钰的这件事上,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然后直接就成了世子的未婚妻,中间的过程,一片空白。” 听着找不到线索这几个字,宋宜摩挲着桌角,神色凝重,半晌,才饶有兴趣的出声:“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连百花楼的网都捞不到半点东西,不知道是余云这丫头手段见长,还是我那五哥背后下了血本啊。” “您怀疑,余云与成王世子的相遇,从头到尾就是五皇子精心布下的局?”李明月顺着他的思路推测。 宋宜笑着,没有正面回答,“这可就不好说了。只不过,宋钰那小子心思单纯,跟张白纸似的。万一被人坑蒙拐骗,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他该找谁哭去呢?”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残忍的调侃,仿佛已经预见了某种结局。 李明月疑惑地看着宋宜,不太明白这“人财两空”从何说起。 成王世子宋钰,再怎么样也是成王唯一的子嗣,陛下的亲侄子,身份尊贵,地位稳固,再怎么不济,怎么会落到那般田地? 不过,看宋宜没有深入解释的打算,这等涉及皇族秘辛的事,李明月可没兴趣知道太多,毕竟容易掉脑袋。 “既然从余云这边查不到,那就换个方向。”宋宜屈指敲了敲桌面,再次下令,“去查宋钰,仔仔细细地查。他和成王离开太安城这些年,都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我都要知道。” “是。”李明月点头,临走时,顺便告知宋宜,“殿下,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成功安插进司卫营了,目前一切顺利,只等您的下一步计划。” 这句话,李明月并没等来回应。 李明月抬眼望去,只见宋宜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目光有些涣散地投向窗外那一道缝隙,望着外面被楼宇分割的一小片天空,怔怔地出神。 他脸上没有任何计划顺利推进的喜色,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思绪,凝固在原地。 他就这样沉默了许久,久到李明月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见他慢慢回过神来,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几天,忙的倒是把司卫营这桩事给忘了。” 他摇了摇头,眼底不见半分事态按预期发展的喜悦,反而蒙上了一层迟疑的阴霾,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有些沉郁。 他似乎在权衡,在挣扎。 是在计算着发动计划的最佳时机,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在内心深处,对这件事本身产生了动摇,在犹豫这条既定的路究竟要不要继续走下去? 连宋宜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两者皆有。 那悄然潜入司卫营的棋子,指向的不仅是权力,更指向那个如今正在成王府替他“捉鬼”的人。 这一步落下,他与林向安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窗户纸,恐怕就要被彻底捅破了。 这一刻,他突然生出了放弃这个计划的心思。 接下来几日,宋宜恢复了往日大家对他的印象,又开始沉迷百花楼,流连忘返。 他几乎是住在了百花楼的上房里,白日里听曲赏舞,与貌美的小倌调笑对饮,夜间则召名伶相伴,丝竹管弦之声常常彻夜不息。 美酒佳肴如流水般送入房中,挥金如土,一派纵情声色的荒唐模样。 那些奉命盯梢他的人,起初还尽职尽责地守在楼下,记录着他的每一次出入和访客。 但几天下来,宋宜根本没离开过百花楼,所见所闻无非是皇子奢靡无度的日常,汇报上去的内容千篇一律,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有些乏味。 这一日,华灯初上,百花楼内更是喧嚣达至顶峰。 宋宜所在的雅间内,暖香袭人。 他半倚在软榻上,衣襟微敞,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脸颊因酒意微红,眼神也带着几分迷离。 他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拍,听着眼前一位抱着琵琶的清倌人唱着小调。 两个模样伶俐的小倌跪坐在他身侧,一个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剥着水晶葡萄,另一个则端着酒壶,见他杯中空了,便立刻满上。 “殿下,再饮一杯嘛。” 斟酒的小倌声音软糯,带着刻意的讨好。 宋宜来者不拒,仰头便将杯中醇香的液体一饮而尽,随即哈哈一笑,伸手捏了捏那小倌的脸蛋:“好,赏!” 旁边站着的暮山立刻将一锭金元宝放在小倌手中的托盘里。 看着喜出望外的小倌,暮山只觉得自家主子败家,那沉甸甸的金元宝,就这么随手给出去,看着都心疼。 “不要对本殿的钱产生这么大的占有欲。”宋宜老早就察觉到了暮山那幽怨的小眼神,懒洋洋往后一靠,轻飘飘的说。 暮山收回眼神,深吸一口气,站在一旁假笑着,咬牙切齿的在宋宜旁边耳语。 “殿下,到底是谁有占有欲了!您回回出门都说‘暮山带着钱’,您自己一个铜板都不揣!光这个月,您在茶楼听书、街边买小玩意儿、还有上回打赏那个变戏法的,零零总总欠我的钱,都快抵我半年俸禄了!您倒是记得还啊!怎么对这些小倌就这么慷慨!” 宋宜眼皮一跳。 有这回事吗?好像有点印象。 他仔细回想,自己好像确实有这个“陋习”,总觉得带钱累赘,暮山就是他的移动钱袋。至于还钱,好像每次说过之后就抛之脑后了。 宋宜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朝身旁的小倌挥挥手,“都下去吧,本殿今日乏了。” 众人依言退下,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宋宜从软榻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发麻的四肢,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下瞥了一眼。 暮山跟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殿下,您说楼下那几条尾巴,到底是三皇子的人,还是五皇子的人?” 宋宜收回目光,“为什么不能都有呢?说不定三哥的人想知道,余云把我扯进这‘闹鬼’的局里,是不是意味着宋危要和我联手对付他。而宋危的人,大概想确认一下,我会不会影响接下来他们害我的计划。” 他转过身,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这百花楼啊,现在就像个戏台,楼下的人在看我演戏,而我,也在透过他们,看着他们背后的主子。” 暮山恍然,随即又担忧起来:“那咱们就一直在这儿待着?” “急什么?”宋宜重新坐回榻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让他们看个够。我要是不给他们机会,成王府那边的‘鬼’岂不是很憋屈?”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以及想办法先把暮山的钱还上,免得这忠心耿耿的侍卫哪天被逼急了,真撂挑子不干—— 作者有话说:宋宜本以为是暮山太小气,结果发现,暮山是被自己花穷了[小丑] 宋宜心里琢磨着,这事暮山咋不吭声呢?那他不说,我也记不住给他钱啊—— 今天去买了个盲盒,里面有个骑士老帅了。 当时就一门心思想要,然后认真挑选。 我朋友指着另一个说,只要不是这个就行,感觉这个不是很好看。 于是我们两个的目的就是规避掉这个。我当时就在想,十二个款式,怎么可能一击必中,我就郑重的拿起了一个,然后果断排队付款。 然后唰一下打开。 老话讲,活人不禁念叨。我觉得人事物,都不禁念叨。 十二分之一的概率,就这样被我抽出来了。但是拿出来仔细一看,诶,其实还可以的,然后又多看了两眼,接受了这个结果。 但还是很想要那个骑士,可惜我觉得盲盒太贵了,遗憾退场。 第45章 第 45 章 以为是林将军你想我了…… 与百花楼的声色喧嚣截然不同, 成王府内一片肃杀。 林向安带来的司卫营精锐,将府邸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尤其是祠堂附近, 更是重点布防,连只野猫溜过都会引起一阵警惕的查看。 然而,一连数日,风平浪静。 那曾经闹得府内人心惶惶的“鬼影”,仿佛彻底销声匿迹。偶尔夜半时分,会有侍卫因风吹草动而示警, 但每次排查下去, 都不过是虚惊一场。 不是枯枝被风吹落, 就是野猫蹿过墙头,或者某个睡迷糊的下人起夜走错了路。 这种紧绷却无所获的状态,最是消磨人的精神。 连带着原本因林向安驻守而稍感安心的下人们, 也开始私下嘀咕, 怀疑是不是之前看花了眼, 或者那“鬼”真的被将军的煞气吓跑了。 林向安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每日亲自巡视布防, 检查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他确信这绝非空穴来风,一直没动静, 他担心反而意味着所图更大。 与此同时, 市井间关于九皇子宋宜的流言, 也不可避免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听说了吗?九殿下压根没管成王府这摊事,天天泡在百花楼呢!” “啧啧,真是。陛下才让他去查案,他转头就扎进这百花楼里了。九殿下来成王府的时候,我还以为九殿下转性了, 结果就是走个过场。” “可怜林将军,还在那儿兢兢业业地守着呢” 那些关于宋宜在百花楼如何风流快活的流言蜚语,如同最细密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林向安的心头。 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刺痒,渐渐地,却汇聚成一种绵密而持久的闷痛。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宋宜如何行事,与他无关,更非他该置喙之事。 他此刻的职责是守住成王府,查明真相。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却是另一头不受控的野兽。 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巡视在寂静的廊下,或是短暂合眼小憩时,脑海中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宋宜慵懒地倚在软枕上,唇角含春,眼波流转,任由那些面容姣好的小倌依偎在侧,为他斟酒,对他巧笑 想到他那双眸子,在那种场合下或许会染上迷离的醉意,想到他或许会对别人露出如自己除夕梦中一般的 不,不能再想下去。 每当这些画面闪现,林向安便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种清晰的失落感和一种他极力否认、却无比真实的酸涩,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种微微的、却又无比折磨人的钝痛。 他强迫自己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抓鬼中,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翻涌的心绪。 可那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无孔不入,从不听从他的指挥。 他甚至开始有些恼恨自己这份不受控的在意,可又别无他法。 与林向安内心的暗流汹涌相比,有一个人似乎比林向安更加焦躁不安,那就是余云。 她不再整日待在房中“休养”,反而时常出现在前院,或是“偶遇”林向安,询问查案的进展。问着问着,话题总会绕道宋宜怎么不在这个问题上。 她的脸色依旧看起来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藏不住急切。 终于,在宋宜连续数日未曾露面,而成王府依旧风平浪静之后,余云似乎彻底坐不住了。 这日清晨,林向安刚踏入成王府大门,便听见内院传来一阵女子尖锐的哭诉和斥责声,其间夹杂着下人无措的劝解。 他心下一沉,快步循声走去。 只见余云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不住颤抖,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她指着面前两个侍卫,声音带着哭腔:“我昨夜,昨夜分明看见了!那白影就在我窗外,一晃而过!我吓得尖叫,可、可你们呢?你们就是这么护卫王府的吗?竟然毫无动静!若非我命大,只怕,只怕此刻早已遭了毒手!” 她越说越激动,泪水涟涟,“你们到底有没有用心在查?还是根本就没把世子和我的安危放在心上?” 那两个侍卫一脸为难,他们昨夜确实未发现任何异常,见林向安赶来,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抱拳禀报:“将军,属下等昨夜确实未曾发现任何异常。” 余云抬起泪眼,看到林向安,哭得更加委屈:“林将军!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这府里,这府里怕是待不下去了!” “怎么了?”林向安皱着眉,看着凌乱的院子。 为首的侍卫连忙上前一步,“回将军,昨夜是属下二人值守此院,确实未曾见到任何异常人影或动静。但世子妃坚称见到了,属下等不敢怠慢,已将附近彻底搜查了一遍,并未发现任何可疑踪迹或脚印。” “怎么可能!难道我会拿自己的清誉和安危来骗你们吗?”余云在婢女的搀扶下站起身,脸色苍白,眼底还有深深的恐惧。 这副模样,确实让人难以怀疑她是在信口开河。 林向安有点头大,偏偏就是他昨夜因司卫营有军务急需处理,离开了几个时辰,这“鬼”就如此巧合地现身了? 怎么会这么巧。 他走上前,“余姑娘,您能详细跟我说说晚上看见鬼的情况吗?” “就昨夜子时,我,我总感觉屋内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心里害怕,一直睡不踏实。”余云双手颤抖,要不是一旁有人搀扶,说不定现在已经倒下去了,“后来,后来我实在忍不住,睁眼想看看。就、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衣服、看不清脸的人影,嗖的一下从我窗外飘了过去,就像,就像没有脚一样!” 林向安再次看向那两名侍卫,两人皆摇摇头,表示绝无此事。 他们都是他亲手挑选的精锐,若真有人影从窗外经过,绝无可能毫无察觉。 就在林向安准备再询问一些细节时,余云却猛地向前一步,一把紧紧抓住了林向安的手腕! “宋宜呢?”她仰着头,语气带着急切,“陛下明明下旨让他查案!这几日他怎么一直不见人影?他去哪里了?” 林向安想将手挣脱开,发现余云的力气格外的大,又不好用力,怕伤到这个未来的世子妃。 只能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九殿下此刻不在成王府” “不在就去找他过来啊!”余云不等他说完,情绪激动地用力推搡了他一下,声音尖利,“我现在就要见他!只有他在这里我才能安心!你们快去把他找来!快去啊!” 她这失态的模样,看起来确实被昨夜闹鬼之事吓得不轻。 林向安看着她激动异常的神色,心知若不依她,恐怕场面更难收拾,只能示意手下去百花楼找宋宜。 此刻,宋宜刚刚睡着。 梦都只做了一个模糊的开头,就被一阵不识趣的敲门声吵醒。 宋宜蹙了蹙眉,试图无视这干扰,将脸埋进枕头里,期望这声音能自行消失。 他努力了几次,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怎么也睁不开,索性心一横,决定不管门外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也要先睡够再说。 然而,那敲门声非但没停,反而愈发急促响亮,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啧!何事?” 宋宜终于忍无可忍,翻了个身,眼睛也没睁,朝门外烦躁的喊了一声。 门外安静了一瞬,传来暮山压低的声音。 “殿下,林将军的属下找您,请您去一趟成王府。” 宋宜胡乱揉了揉眼睛,最终还是没能成功睁开,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见。” 门外果然没了声响。宋宜重新裹紧被子,意识迅速沉入混沌之中。 可惜,这第二次入睡还没持续一盏茶的功夫,那该死的敲门声又响了! 宋宜长长地、绝望地叹了口气,认命了。 “看来这一觉,是睡不成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细微的脆响,然后才磨磨蹭蹭地、极其不情愿地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身。 “说。”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语气比上一次还差。 “殿下,这次,是,是林将军来了。” 宋宜眉毛一挑,睡意驱散了几分。林向安亲自跑来?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看来,成王府里那位,是真坐不住了,把这向来沉得住气的林将军都逼得亲自上门请人了。 “让他进来吧。” 林向安一推开门,就看见宋宜只穿了一件里衣,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微敞。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有些凌乱,满脸写着觉没睡够。 他脚步一下子顿住,僵在了门口。目光迅速从宋宜身上移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宋宜皱着眉,抬头看见林向安僵立在门口、眼神飘忽就是不看他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歪着头,“怎么?林将军不是有事找我吗?杵在门口做什么?” 林向安把头撇到一边,死死盯着墙上的山水画,“殿下不如先穿好衣服。” 宋宜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没穿外袍,并无任何失礼之处,不由得被林向安这古板的反应逗乐了。 他存了心要逗弄对方,故意拉长了语调:“这怎么了?又不坦胸漏乳的,有什么问题吗?再说了,林将军,你我皆是男子,就算真露了,又能怎么样呢?”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林向安依旧固执地不看他,耳根却隐隐泛起可疑的红色。 既然宋宜不动,他只好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硬着头皮说明来意:“殿下,是余姑娘要见你。她昨夜声称又见到了鬼影,情绪颇为激动,定要殿下前去。” “余云找我?”宋宜撇撇嘴,脸上闪过厌烦,“不去。她让我去我就去?本殿下还没睡醒呢。”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向安紧绷的侧脸上,语气忽然带上了些若有若无的暧昧,“我还以为是林将军你想我了,主动来找我呢。” 若是平日,宋宜这般带着挑逗的话语,足以让林向安心跳失衡,方寸大乱。 可惜,早在进门的一瞬间,他已经心跳失衡了,怕是没有更乱的余地了。 一想到成王府里那个哭闹不休的余云和亟待解决的乱局,就焦急头疼。 见林向安不接话,只是固执地侧着头,宋宜也觉得无趣了。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伸了个懒腰。 “行吧——”他拖长了声音,带着几分勉为其难的意味,“既然是我们恪尽职守的林将军亲自来请,那本殿下就勉为其难,去走这一趟吧。”——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林向安经过一个医馆,刚走过去,又犹豫的折返回来,然后再次离开。就这样来回了两三趟,里面的老板终于是看不下去了,叫住了林向安。 “这位小将军,可是要看病?” 见林向安眼底有犹豫,那医馆老板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连哄带拽的把林向安往自己的 医馆里拖,“来来来,小将军,我们这医馆你别看小,但是什么病都能治。” “什么都能治?” “那当然。” 见这医馆老板说的笃定,林向安也就跟着进去了。 老板招呼他坐下,问得一本正经:“不知道这位小将军可是有什么症状?” “我这几日总是有些心悸,偶尔喘不上气来,感觉心里慌慌的。” 老板一愣,随即紧张起来,忙伸手替他把脉。 他皱眉又皱眉,时不时啧两声,神情严肃得让林向安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患了什么疑难杂症。 许久之后,老板才慢吞吞收回手,叹道:“小将军,你这身体好得很啊,怎么会有这般症状?” 林向安还没开口,那老板突然眼中精光一闪,凑近他,“小将军身边可是有谁,会让你一靠近,心跳就不由自主快上几分?” 林向安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就答:“有有。” 老板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意味深长地笑了:“小将军,你这是心病,我可治不好。” “那如何治?” “心病,自然要心上人来治喽。”—— 明天这个时候,我应该坐在教室里,感叹着课表不公,上着早八。 我真的觉得,早八,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事。我真的早起起不来啊![爆哭] 而且,每次需要早起,我就会超级失眠,失眠plus[裂开] 最重要的是,我明天,一天的课! 第46章 第 46 章 入了心,当了真。 马车在成王府门前停下, 宋宜已重新穿戴整齐,头发束起,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他刚踏入府门, 早就等着他的余云立刻精准的扑了上来。 “九殿下,你终于来了!” 看着余云那副我见犹怜的表情,宋宜脚步一顿,挑挑眉,也立刻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担忧。 他伸手虚扶住余云的手臂,杜绝了她的进一步靠近, 上下打量着她, “都怪我!本以为有林将军坐镇, 府中已然无事,我才放心离开。万万没想到,这装神弄鬼的东西竟如此胆大包天, 还敢来惊扰妹妹!让你受委屈了, 都是我的不是。” 宋宜捶胸顿足, 很是懊悔。 仿佛那个整日窝在百花楼的, 不是他一般。 “都怪我, 要不是我,云妹妹何至于被吓成这样。” 余云顺势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倚向宋宜, 用带着哭腔的、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 飞快地低语了一句:“九殿下演得可真像。” 随即又放大声音, 抽抽噎噎地将昨夜“见鬼”的经过更加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极力渲染着那鬼影的恐怖和自己的无助。 “九殿下,如今世子殿下不在府中,妾身孤苦无依,只信你。这府里, 只有你在,我才觉得稍稍安心些。” 她仰起苍白的小脸,泪眼婆娑地望着宋宜,依赖之情溢于言表。 宋宜一愣,“宋钰出城了?何时的事?我竟然不知。” 一旁余云的贴身婢女连忙躬身回答:“回九殿下,这两日世子妃总睡不安稳,世子殿下心疼不已,听闻城外三十里处的杏林谷有位神医,昨日一早便亲自出城去请了。” 竟然把宋钰都支开了?到底是想干什么。 宋宜强忍着把余云推开的冲动,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竟然是这样。云妹妹放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两人眼神对视,一个眸中带着急切的担忧,一个眼底含着脆弱的可怜。 谁的感情多一些,就要看谁的演技精湛了。 林向安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心中满是疑惑,宋宜明明私下里看起来与余云并没有多好的关系,为何此刻是这般真挚的关心?若是演出来的,这演技未免太过精湛。 然而,理智的分析是一回事,亲眼所见的冲击又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宋宜那专注的神情、轻柔的动作,听着他温言软语的安慰,林向安的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缠绕、收紧。 那种不受控制的闷胀与酸涩再一次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两个端着茶水果品经过的丫鬟压低声音的议论,顺着风,隐隐约约飘进了他的耳中: “快看,九殿下对余姑娘真是体贴。” “可不是嘛,听说他们可是自幼一起在宫里长大的,是真正的青梅竹马,这情分,自然非同一般。” “我看啊,余姑娘对九殿下,比跟五殿下还要亲近呢!你说,九殿下是不是对余姑娘,有那个意思啊?” “嘘!小声点!不过,还真有可能,不然殿下为何一听余姑娘受了惊吓,就立刻赶过来了?还这般耐心哄着。我可没见过九殿下对别人这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林向安愣住,原来,两人之间,还有这样一层过往。 青梅竹马。 这四个字像是被人在他脑海里反复敲打,沉闷、清晰、避无可避。 怪不得。 那股一直以来牵动着他的、隐秘又克制的喜欢,在这一瞬间,如同泡泡,被彻底戳破。 酸涩和失落像潮水般袭来,将他整个人淹没得措手不及。他胸口闷得厉害,呼吸都像被什么重物压住。 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攥得指节发白。 这些日子里,他因为宋宜的一声笑、一个眼神、一次无意的靠近而心跳不已;因为对方一句轻飘飘的调侃而失眠许久;因为除夕夜那一个像梦一样的吻而暗暗期待,期待那或许是真实的,或许是回应的。 但如今看来,不过是他自作多情。 那边,宋宜对另一个人展露出的温柔与耐心,是他从未真正得到过的,也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 那画面在他眼里刺得发痛。他忽然无法继续站在原地,无法再做那个被牵动情绪的小丑。 他猛地转身,像是逃一样,沿着与二人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开。 原来,他以为的那些心动、试探与靠近,只是一场他自导自演的戏。 他一直在往前走,可宋宜并没有与他同行,他们根本不是走在同一条路上。 而他,却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 爱,就是这样,无端而来,不讲道理,让人生出渴望、嫉妒、占有,最后再狠狠摔落。 可他林向安,有什么资格? 没有身份,没有回应,有的只是一些宋宜有意无意的挑逗,他却傻傻听了进去,入了心,当了真。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多余,也终于懂得该退出。 于是,他带着悄无声息的狼狈与失落,离开了那个让他心动,却从来不是为他停留的人。 等宋宜与余云那场虚情假意的戏码终于唱完,宋宜回过头,身后空空如也,林向安早就没影儿了。 “咦,人呢?” 他低声嘀咕。 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人后,他也没多想,觉得林向安大概是临时有事,或者被谁叫走了。 宋宜懒洋洋地往成王府院子里躺椅上一坐。 “暮山。”他闭着眼,轻声唤道。 “殿下。”暮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宋宜依旧闭着眼,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你悄悄出城一趟,去找宋钰。找到后,不必现身,就在暗处盯着,他若有任何异动,或者身边出现任何可疑之人,立刻回来禀报。” 他顿了顿,强调道,“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暮山一愣:“殿下是担心他们要对世子动手?” “不知道,只是希望他们没有这个胆子。” “要不要把他接回来?” “不用。”宋宜漫不经心地摆手,“远远护着就行,非生死关头,不必插手。让他吃些苦头,长长记性也好,免得总被人当枪使。” 暮山领命后翻墙而出。 府里很安静。 宋宜难得闲下来,靠在躺椅上,仰头望着被高墙分割开来的蓝天,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连日来的算计和伪装带来的疲惫渐渐涌上,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越来越重,最终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境光怪陆离。 等他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成王府各处陆续点起了灯火。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脖颈,下意识地再次环顾四周,依旧没有林向安的身影。 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林向安是司卫将军,责任在身,就算临时离开,也不可能大半天不见踪影,尤其是在这“闹鬼”风声正紧的关头。 一个想法突然从脑子里一闪而过,让他瞬间清醒,猛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林向安怎么出去这么久?不会是回了司卫营,发现司卫营新来的那一批人有问题了吧? 一想到这,宋宜有些不安。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紧。虽然他近日因为种种缘由一直在犹豫启动这项计划的时机,甚至考虑过是否要放弃,但这绝不意味着他能接受计划在自己尚未决断前就意外暴露! 一旦林向安察觉,必定会立刻彻查,顺藤摸瓜。 那么,宋存很快就会知道是他宋宜在暗中撬其墙角。这无异于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提前与宋存撕破脸皮。 正当宋宜心绪不宁,思忖着是否要立刻派人去司卫营打探消息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倏然抬头,只见林向安一身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宋宜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起码人回来了,好歹还能套一下去哪了。 这要是一天不见人影,宋宜估计真得去寻他。 他又再度坐回椅子上,看着林向安走过来:“林将军这么忙?大半天都见不到人影。” 林向安显然没料到宋宜会等在院中,更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发问。 他脚步微顿,垂下眼帘,避开了宋宜探究的目光:“劳殿下挂心。我只是有些私事,确认无异后才返回。” “哦?私事?”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玩味,“能让林将军在当值期间抛下公务去处理的私事,想必非同小可。莫非是去会什么人了?” 他半开玩笑半试探,目光紧紧锁住林向安的脸。 林向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依旧垂着眼,声音闷闷的:“殿下说笑了。只是些不足为道的个人琐事,不敢劳殿下费心。” 这回答,简直是把“无可奉告”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宋宜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总感觉林向安今天怪怪的,和往常不同。 “林将军,若真遇到什么难处,大可直言。在这太安城里,本殿或许还能帮上一二。” “多谢殿下好意。”林向安的回答更快,几乎是在宋宜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接了上去,语气疏远,“我的事,自己可以处理,不敢叨扰殿下。” 一次,两次,接连碰壁。 现在的林向安就像当初宋宜第一次遇见的那样,又冷又硬,将所有试图靠近和探寻的意图都毫不留情地挡了回去。 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真发现我利用他了? 第47章 第 47 章 人心真是这世上最难揣测…… 宋宜蹙着眉头, 还欲再问。 可还没等他发出声音,林向安就像是预判了他的意图般,抢先一步, 微微俯身:“殿下若没有其他吩咐,我还需去其他地方巡查,确保无虞,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他已直起身,不再看宋宜一眼, 径直从他身侧绕过。 “这是怎么了?” 宋宜叉着腰, 神情困惑地盯着走远了的人影, 低声嘀咕道,“怎么才一个白天的功夫,这人就跟被掉包了似的?昨天还好好的” 林向安这突如其来的冰山态度, 原因成谜。 宋宜仔细回想着自己近日的言行, 除了司卫营那件尚未发动的事, 似乎并无其他得罪之处。 难道是因为自己这几天流连百花楼, 让他觉得不堪为伍?可这与他林向安何干? 想不通, 实在想不通。 “罢了,”他叹了口气, “明日让李明月去查查, 他今日究竟去了哪里, 见了什么人。” 看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宋宜自顾自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感慨:“猜不透啊,人心真是这世上最难揣测的东西。” 他重新坐回那把躺椅上,身体随着椅子慢悠悠地前后晃动着, 试图驱散心头那抹因林向安反常而产生的莫名烦躁。 此刻,夜幕已然降临,华灯初上。 他下午睡足了,此刻精神得很,毫无困意。 正单手杵着额头,漫无目的地思考着今晚是该去找点乐子,还是继续在成王府这潭死水里“守株待兔”。 这时,一阵凄厉尖锐的叫声,猛地划破了夜的宁静! 那声音充满了惊恐,是从祠堂方向传来的! 宋宜瞬间从躺椅上弹了起来,他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动,朝着祠堂的方向疾奔而去。 看来,有人不想让他闲着,这“鬼”,终于忍不住又要出来活动了!而这一次,他倒要亲自会一会! 宋宜赶到了祠堂附近,只看见一个小丫鬟瘫坐在地上,面无血色,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咯咯作响,连哭都哭不出声,显然是吓坏了。 她手中的灯笼滚落在一边,烛火早已熄灭。 环顾四周,除了这个吓破胆的婢女,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响,更添几分阴森。 “发生什么事了?”宋宜蹲下身,尽量放柔了声音询问,确保不会再次吓到她。 那婢女听到人声,像是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抓住宋宜的衣袖,手指冰凉,语无伦次地哭诉:“鬼有鬼!白衣的奴婢,奴婢刚才从祠堂这边经过,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凉飕飕的。我,我壮着胆子回头一看就,就看到一个白衣服的,脸看不清楚,几乎,几乎要贴到奴婢身后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尖利,充满了后怕,“奴婢尖叫一声,就,就腿软摔倒了,它,它好像一晃就不见了!” 就在这时,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相反方向传来,林向安身影出现,他的呼吸略促,额角带着薄汗,目光迅速扫过现场,在宋宜身上停留一瞬后,落在地上的婢女身上。 看他的来向和状态,宋宜立刻明白,他刚才必然是去追那“鬼影”了。 “怎么样?”宋宜站起身问道。 林向安朝宋宜摇摇头,“跟丢了。一听见声响,我就赶过来,刚好看到那白影。那东西对祠堂后面的地形极为熟悉,在假山丛中几个拐弯就失去了踪影。我仔细搜查了那片区域,假山、竹林、甚至几个可能藏身的石洞都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也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或痕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宋宜听完,眼神微眯。熟悉地形,凭空消失? 他抬头看向那片在夜色中如同怪兽脊背般的假山群,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婢女,最后将目光落在林向安的脸上。 “林将军怎么看?” 林向安皱着眉,“排除真正的鬼神之说,我觉得是成王府的人搞的鬼。” 宋宜赞许地点点头,与他想到了一处:“英雄所见略同。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必再跟这‘鬼’捉迷藏了。明日一早,就把这成王府里里外外围个水泄不通,所有人等,只许进,不许出!让本殿亲自,好好查一查这府里的‘鬼’!” 林向安闻言,提出一个现实的问题:“殿下,府中上下仆役、护卫、杂工,人数众多,我们甚至连这‘鬼’是男是女,是高是矮都无从判断,如何查起?难道要一一盘问?” 宋宜唇角勾起,目光转向那依旧在瑟瑟发抖的婢女,朝她扬了扬下巴:“谁说我们无从判断?明日,就让她,亲自去认一认。” 他走到那婢女面前,声音放缓,“你仔细回想,虽然没看清脸,但那白影的身形高矮、胖瘦,走路的姿态,可有印象?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也要说出来。” 婢女努力止住哭泣,颤抖着回忆:“好像,好像不算很高,比,比林将军矮一些。身形,应该有点纤细。” 说着说着,那婢女突然抬头,“对,我好像还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 “香味?” 宋宜眉头微挑,与林向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身形相对矮小纤细,身上带有特殊香气,这范围可就大大缩小了,至少排除了府中大半的男丁。 “很好。”宋宜直起身,语气缓和了些,“你提供的信息很有用。今晚好好休息,明日还需你帮忙。” 他示意闻声赶来的嬷嬷将这名婢女小心扶回去安置,并特意嘱咐派两名稳妥的人看护,以防万一。 处理完这些,宋宜松了口气,转身刚想对林向安说点什么。 比如调侃一句“林将军今夜反应倒是迅捷”,或者再试探一下他今日反常的原因。 然而,他刚转过身,甚至连目光都还没完全聚焦在林向安脸上,对方却像是早已计算好时机一般,在他转身的瞬间,已然抱拳:“既然殿下已有安排,我就先去重新布置明日的守卫,确保无人能私自出入。殿下也请早些歇息。” 说完,根本不等宋宜回应,便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宋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那句到了嘴边的调侃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错愕和被无视的恼火。 “” 我有安排吗?我有什么安排?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宋宜简直要被气笑了。这林向安,找借口避开他都找得如此敷衍了吗? 他看着那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半晌,才悻悻地收回手,叉在腰间,低声骂了一句,“这木头桩子!今天到底是抽的哪门子邪风?本殿是刨你家祖坟了?至于这般避我如蛇蝎吗?” 他用力回想,从清晨到此刻,自己究竟哪句话、哪个举动触了这位林大将军的逆鳞?是百花楼的事让他觉得不堪为伍?还是自己试探司卫营引起了他的警觉?抑或是,因为余云? 最后一个想法一出现,就被宋宜自己否决了。 他和余云那点“青梅竹马”的戏码,与他又有什么相干? 想来想去,毫无头绪。 这种莫名其妙被针对、被疏远的感觉,像是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里,不致命,却让人极其不适,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让向来善于揣度人心、掌控局面的九殿下,第一次尝到了一种名为“憋屈”的陌生滋味,还夹杂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他有些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看着它咕噜噜滚远,最终没好气地朝着林向安离开的方向挥了挥拳头,自嘲地嘟囔道:“行,真行!林向安,你好样的!我这个皇子当得,在你面前还真是半点面子都没有!” 夜色深沉,九皇子殿下带着一肚子的问号和火气,悻悻然地返回了自己的临时住处。 翌日,天刚蒙蒙亮,成王府便被林向安带来的人围得铁桶一般。 所有仆役、护卫、丫鬟、嬷嬷,乃至厨房的杂工,全部被集中到前院宽阔的场地上,按男女、职司分列站好,黑压压一片,人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大家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 “听说昨晚祠堂那边又闹鬼了!” “这么大阵仗,是要抓鬼吗?” “谁知道呢,看着怪吓人的” 宋宜端坐在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他从早起出现到现在,愣是没给站在他身侧稍后位置的林向安一个正眼。 经过大半夜的辗转反侧和内心斗争,九殿下终于想通了。 他何必去在意林向安那根木头桩子为何突然变了性子?他爱理不理便不理,他爱冷着脸便冷着,关自己何事? 自己堂堂一个皇子,难道还要去看一个司卫将军的脸色?为了他心里七上八下、胡思乱想,简直是不值得,平白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里,宋宜的下巴微微抬起,极其刻意的展现出了一种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林向安按剑肃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平视前方,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拒人千里的模样。 也不知道宋宜的这一番举动,林向安到底有没有注意到。 宋宜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人群上。他抬了抬手,示意侍卫将昨晚那名受惊的婢女带上前来。 那婢女经过一夜休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情绪稳定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九殿下啊,你在最接近真相的时候,无比果断的放弃了真相,完美错过啊。 附一个小剧场: 宋宜倚在院中竹椅上,腿随意地搁着,一手托腮,一手摆弄着暮山前几日不知从哪儿倒腾来的花草。 他挑出几片枯叶,咔哒两声剪落,漫不经心道: “啧,有些地方坏了,留着不管,迟早要坏了一整盆花。” 说罢,他忽而停住动作,想起了什么,剪子在指间轻轻一转,似笑非笑地眯起眼,看向远方。 “不过世道倒真是妙。” 他慢悠悠道,语气闲散,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只要封个匣、贴个封条,往日曲直立刻就能变得清清白白。” 他轻嗤一声:“倒不知人心可有那般好贴的封条?” 风吹过,花叶落在他手背上。他随手抖落指尖的碎叶,懒散地靠回椅背。 “说起来,也是够体恤民心。”宋宜含着笑,“世上能装事的匣子不难找” 他顿了顿,伸手剪掉那最后一片枯叶: “能装人的,却只怕永远不够用。” 第48章 第 48 章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那婢女名叫小荷, 经过一夜的休整和安抚,虽然脸色依旧带着些苍白,但情绪显然已经稳定了许多, 至少能够站稳,也能清晰地回话了。 “小荷,”宋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让所有人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下来,“不必害怕, 仔细看看这些人。按照你昨晚说的, 若有觉得眼熟或者可疑的, 只管指出来,本殿给你做主。” 小荷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开始沿着整齐的队列, 一步步地仔细辨认起来。她的目光在每一个符合基础特征的人脸上、身上逡巡, 偶尔会刻意靠近些, 轻轻嗅闻。 场中一片死寂, 无数道目光,紧张的、好奇的、担忧的, 都聚焦在小荷身上, 等待着她的辨认结果。 然而, 端坐于太师椅上的宋宜,却似乎并未将这场关乎“捉鬼”成败的指认看得多么紧张重要。 他一只手随意地撑着头,另一只手的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正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拨弄、翻转着, 这副慵懒的姿态,与现场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林将军,”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依旧没有回头,“你猜,这次咱们能顺利把这‘鬼’给揪出来吗?” 林向安的目光原本紧紧跟随着小荷移动,密切关注着她的反应和场中任何可能的异动。被宋宜这突兀的一问,他怔了一下才回过神,视线依旧落在前方:“若能凭借身形和香气锁定目标,至少可以圈定一个极小的范围,再进行详查,希望很大。” 宋宜闻言,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晃了晃那根夹着铜钱的手指,语气带着笃定:“不,我觉得今天肯定能直接找到,用不着那么麻烦。” “为何?”林向安下意识地追问,眉头微蹙,觉得宋宜这想法未免太过乐观。 宋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拇指将那枚铜钱高高弹起。铜钱在空中急速旋转,在清晨的微光中闪烁着光芒。 他看也不看,随意地伸手一抓,便将铜钱稳稳握在掌心,然后朝着身后的林向安方向举了举,“因为本殿今早起来,特意算了一卦。若此钱正面朝上,今日必定能手到擒来。” 说完,他也不等林向安反应,径直摊开了手掌。 只见那枚铜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白皙的掌心,赫然是正面朝上! 几乎就在他摊开手掌的同一瞬间—— “殿下!” 前方传来了小荷的呼喊,她伸手指着队列中一个低着头、身形纤细的婢女,回头对宋宜颤声道,“她,她身上的味道,和昨晚那个白影很像!” 宋宜缓缓合拢手掌,握住那枚铜钱,唇角勾起,目光投向了那个被指认出来的婢女。 “看吧,”他轻声对身后的林向安说道,“本殿的卦,一向很准。” 一瞬间,全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被指认的婢女身上。那婢女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连连磕头。 “冤枉!殿下明鉴!奴婢冤枉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昨晚奴婢一直在房里睡觉,同屋的姐妹都可以作证!奴婢从未去过祠堂,更不知道什么白衣鬼影啊!”她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看起来情真意切。 小荷见她否认,也有些急了,坚持道:“殿下,奴婢不会闻错的!那股香味虽然很淡,但很特别,就是她身上的味道!昨晚那个白影靠近我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 “你胡说!你为何要污蔑我!”那婢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着小荷,情绪激动。 场面上顿时出现了僵持,一个坚称味道无误,一个哭喊冤枉,并有不在场证明。 林向安歪头看着那个被指认的婢女,总感觉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端坐在上的宋宜,并没有立刻发作。 他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俯视着那个跪地哭泣的婢女。 “哦?冤枉?”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即慢条斯理地问道,“那你倒是说说看,小荷与你可有旧怨?她为何不指认别人,偏偏要冤枉你呢?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又没什么身份,怎么会抓着你不放呢?” “奴婢,奴婢不知!”那婢女被问得一噎,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更加用力地磕头,“奴婢与小荷姐姐平日并无往来,更无仇怨,奴婢实在不知她为何要指认奴婢!求殿下明察!” “并无仇怨”宋宜轻轻咀嚼着这句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旁边焦急又肯定的小荷。 他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吩咐道:“既然你说不知,而她又坚称是你。空口无凭,争执无用。” 他顿了顿:“来人。” 两名司卫营士兵应声而出。 “将此女带下去,单独看管起来。没有本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宋宜的命令简洁明了。 “殿下!奴婢冤枉!冤枉啊!”那婢女闻言,哭喊得更加凄厉,挣扎着不愿被带走。 宋宜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士兵尽快将人带离。 “是不是冤枉,查过便知。若你真是清白的,本殿自会还你公道。但在查明之前,只好先委屈你了。” 见人被带走了,宋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好了,”他语气轻松,“折腾了半天,总算有点眉目了。让本殿亲自去会会这个人,看看到底是她自己在装神弄鬼,还是背后另有指使。” 他说完,便抬步向前走去。然而,刚迈出两步,他便察觉到身后的人并未跟上。宋宜脚步一顿,回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依旧立在原地的林向安身上。 只见林向安微垂着眼帘,似乎打定主意站在那里。 宋宜挑了挑眉,刻意拉长了语调,“林——将——军——?” “嫌疑人都已羁押,接下来正是关键的审讯环节,将军不一同参与吗?莫非是觉得,此事已了,或者”他话锋一转,“将军是觉得与本殿一同查案,有损您的清誉?” 林向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目光与宋宜探究的视线一触即分,依旧试图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敢。只是成王府还需” “成王府自有你的副将操心!”宋宜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林将军,别忘了,父皇下旨,是让你我二人共同查办此案。如今查到关键处,你却要置身事外,把所有审讯之事都推给本殿一人?这恐怕于理不合吧?” 他微微眯起眼睛,盯住林向安那双试图回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还是说,林将军有什么不便与本殿一同审案的特殊缘由?” 他将特殊缘由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林向安被他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虚,总感觉在宋宜的眼中,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会无处遁形。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更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宋宜的话合情合理,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推脱。更重要的是,他心底那点特殊缘由,是绝对无法宣之于口的。 片刻后,林向安终是败下阵来,“殿下言之有理。是我考虑不周。” 他终于挪动了脚步,跟上了宋宜。 宋宜看着他这副模样,暗暗翻了个白眼,一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这副样子,活像是被逼着上刑场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宋宜怎么着他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通往临时羁押处的走廊上,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间回响。 “林将军。” 走着走着,宋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嗯?” 林向安在后面闷闷地应了一声。 宋宜的脚步放缓,没有回头,“本殿最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若有,你大可直言,本殿现在心情好,或许还能给你赔个不是。” 林向安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垂下眼,盯着宋宜衣摆上的花纹,声音绷得紧紧的:“没有。殿下多虑了。” “没有?”宋宜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停下脚步,一下子转过身来,直勾勾地钉在林向安脸上,让他避无可避。 “既然没有!”宋宜逼近一步,他抬手指着林向安那张冷硬的脸,“那你天天摆着这副死了这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脸给谁看呢?!从昨天开始,你就见我就躲!林向安,本殿是杀了你全家还是抢了你心上人?值得你这样给我甩脸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被压抑已久的恼怒。 林向安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难道要说,是因为听闻你与余云青梅竹马、关系匪浅,所以我心里酸涩难当? 还是要说,是因为那个我以为的梦扰乱了心神,让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如同有千钧重,卡在喉咙里,灼烧着他的理智和尊严,根本无法出口。 宋宜见他这副样子,更加烦躁,不过终是于心不忍。 他摆了摆手,“罢了,跟你这根木头有什么可说的。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作者有话说:这不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吗[裂开]两个人都是,老别扭了。 林向安你倒是说啊?你就没想过万一是误会吗? 人有时候真的不要过于相信自己。 第49章 第 49 章 任由自己悄然陷落 说完, 宋宜彻底失去了耐心,径直改变了方向,朝着成王府的大门走去。 “殿下!”林向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 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脱口而出,“不是要审讯那名婢女吗?” 宋宜脚步不停,冷哼一声,“不审了,没意思, 累了!林将军您自个儿在这慢慢玩吧!这鬼你爱抓不抓, 本殿是不管了。” 这话带着宋宜特有的尖锐以及任性。 说完, 他再也没有丝毫的停留,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懒得再多看林向安一眼。 独留林向安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不知所措。 他望着宋宜远去的背影,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嘴巴微微张着, 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失措瞬间攫住了他。他, 他好像把事情搞砸了,而且砸得彻彻底底。 宋宜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试探的恼火, 而是彻底的不耐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林向安脑中一片混乱。他只是, 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份扰乱心神的情绪,只是想躲起来自己消化掉那不该有的妄念而已。 宋宜沉着脸,一路疾行,心中的火气蹭蹭地往上冒。 他本来压根就没打算真去审那个婢女,至少不是现在。他故意提出审讯, 无非是想找个由头,创造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逼林向安把那该死的别扭原因说出来。 谁知道这块木头!这颗捂不热的石头!竟然油盐不进到了如此地步!问什么都不说,就知道冷着脸装哑巴! “真是气死我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烦躁地踢开了脚边一颗无辜的小石子,“以后真应该奏请父皇,定下一条铁律‘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一律不准当将军’!省得看着就来气!” 他越想越憋屈,自己何曾如此费心去揣摩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司卫将军的心思?简直是自讨没趣! 马车早已在成王府外候着,宋宜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掀帘上车,重重地坐进车厢里。 “殿下,回府还是”车夫小心翼翼地问道。 “百花楼!”宋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了气氛凝重的成王府,将那个依旧怔立在原地、心乱如麻的林将军,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李明月一进屋,就看见宋宜沉这个脸,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活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两金子没还。 她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踱步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不仅不怕引火烧身,反而饶有兴致地托腮打量他:“哟,今儿这是吹的什么风?哪个不开眼的奇人,能把咱们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九殿下气成这副模样?脸都快比锅底黑了。” “一个不知好歹的呆木头罢了。”宋宜轻哼一声,似乎觉得为这种事生闷气有些掉价,强行按捺下心头那点邪火,“对了,我们安排进司卫营的人,近日情况如何?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李明月点点头,“人都已稳妥融入,暂时还未接到需要动用的指令。这几日林向安被成王府的‘鬼’绊住了脚,几乎没怎么去司卫营露面,正是我们的人站稳脚跟的好时机。” “没怎么去过?” 宋宜挑挑眉,“那昨日呢?他昨日可曾去过?” 李明月摇摇头,语气笃定:“没有,昨日林向安根本没去。” 不是因为司卫营的事,那还能是什么? 李明月的话一方面让宋宜放心,至少他安插的人暂时没问题,另一方面,对林向安那琢磨不透的情绪更难解。 他端起茶杯,半天没送到嘴边,只觉得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踌躇半晌,他轻咳一声,目光游移地看向李明月:“明月啊!” “嗯?”李明月正低头整理衣袖,闻言抬头,眼中带着询问。 “就是吧,我,我有个朋友。”宋宜眼神飘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也低了几分,“他吧,认识一个人。这两人之前相处得,还算不错。可是突然有一天,这人就对我——对我那个朋友,变得特别冷漠,爱搭不理的,说话也硬邦邦的,像是换了个人。” 李明月看着宋宜这幅欲言又止,目光闪躲的样子,倒是新鲜。 她强忍着没笑出声,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哦?殿下何时交了这样一位,能为情所困的朋友?我竟然未曾听闻。” 宋宜被她一语点破小心思,耳根微热,梗着脖子道:“本殿交朋友,难道还需事无巨细地向百花楼的暗桩首领汇报不成?” 李明月从善如流地抿嘴笑了笑,看破不说破:“是是是,殿下交友广阔,是我多嘴了。那殿下,不是,殿下的那位朋友,可有问过那人,为何突然态度大变?” “问了,怎么没问。” 一提到这个,宋宜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可是他不肯说!怎么旁敲侧击、怎么直截了当,他都三缄其口,要么转移话题,要么就就甩脸色!” “哦——”李明月拖长了语调,“那看来,林将军是打定主意,不愿意告诉殿下原因了。” “嗯!可不是嘛,跟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宋宜正愤愤地附和,话说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明月,脸上闪过些许慌乱,急忙改口,“等等!什么林将军?和林向安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我朋友的事!” 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辩解,让李明月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见李明月笑得肩膀微颤,宋宜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随即又觉得这动作太过孩子气,悻悻然放下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早就看出来了吧?故意看我笑话。” 李明月收敛了几分笑意,“殿下,恕我直言,在别的事情上您或许能瞒天过海,但在这种,嗯,关乎心绪的事情上,您真的不擅长说谎。就差把‘我在说我自己’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宋宜扶额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不问了。问你也无用。” 李明月正了正神色:“殿下,这种事,问旁人确实用处不大。解铃还须系铃人,您和林将军之间的事,无论是误会、是矛盾,还是别的什么,终归需要你们自己去说开,去面对。旁人说得再多,也解不开你们之间的结。” 宋宜没说话,只是更加烦躁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眉头锁得紧紧的。似乎这样,就可以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自己心里那团乱麻。 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声音闷闷的:“什么结不结的,我才懒得管他怎么想。一个林向安而已,还能翻了天去?随他去。” 李明月看着他这副分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嘴硬逞强的模样,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她跟随宋宜多年,看着他在这深宫权谋中步步为营,心思深沉,喜怒从不轻易示人。若是真惹到他了,那也只是给他惹生气了。 生气的话,轻点就是倒点霉,重的话,可能就是周长风那样。 “殿下,说句逾越的话,除了静妃娘娘,我还没见过有谁能如此轻易地影响到您的心情。您方才进门时那股低气压,还有现在这心烦意乱的样子,为了林将军,您可是破例了。” 这话一出,宋宜愣住。 不知不觉间,林向安竟然对他已经重要到这个地步了吗? 可,为什么他没有发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除夕夜那个带着酒气的、短暂的触碰?还是更早之前,在一次次并肩或是对立中,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点滴渗透? 宋宜试图在记忆中搜寻答案。他努力回想,想要找出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理由,一个像话本子里描绘的那样,足以惊天地、泣鬼神、刻骨铭心的时刻。 比如共同坠崖后只剩彼此的生死相依,或是携手对抗千军万马的铁血豪情。 两人有吗? 好像没有。 他和林向安之间,似乎并没有经历过那般轰轰烈烈的传奇。 更多的,是在宋宜算计中的偶遇,是宫宴间的对视,是那次共同查案时的默契,是除夕夜平淡而温暖的守岁,是对饮时的心照不宣,是日常琐碎中那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丝丝缕缕的在意与牵绊。 没有生死与共的壮烈,没有山盟海誓的誓言。 可偏偏就是这样润物细无声的日常,让他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任由自己悄然陷落。 等他惊觉时,那个人的一言一行、一喜一怒,已经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让他烦躁,让他困惑,让他如此失态。 这个认知让宋宜感到一阵心惊,甚至有些慌乱。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算计人心,却独独没有算到,自己的心也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被这样一个人悄然攻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明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近乎叹息般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李明月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是啊,为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经典的“我有一个朋友”[闭嘴] 他俩怎么还捅不破这层窗户纸啊,急啊[化了] 第50章 第 50 章 等你,可是等得有些乏了…… 而此刻, 被独自丢在成王府的林向安,心绪并未因那人的离开而平静,反而更加纷乱如麻。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那个被宋宜擒住的婢女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他需要亲自审问, 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装神弄鬼之人,弄清楚她背后是谁,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当他走到临时关押婢女的厢房外时,却被两名陌生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林将军留步。”其中一人抱拳道,“殿下离开前特意吩咐, 没有他的命令, 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此女。” 林向安眉头紧锁:“本将军奉旨协同查案, 此人牵涉其中,我需亲自审问。” 侍卫依旧寸步不让:“请将军恕罪,我等只听命于殿下。殿下吩咐过, 此女关系重大, 需等他亲自处理。” 林向安被这毫不通融的态度堵在门外, 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见无论如何也不让他进, 只好作罢。 他仔细回忆那个婢女被抓时的惊鸿一瞥,总觉得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有几分眼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 并非成王府的寻常下人。 可具体在哪里, 属于哪一方势力,一时却又想不起来。线索明明近在咫尺,却因宋宜的阻拦而中断。 按照他平日里接触的层面来推断,这婢女极有可能与三皇子宋存有关。 毕竟,在接下成王府这桩差事之初, 三皇子便曾特意召见过他,话语间意味深长,提醒他“比起虚无缥缈的鬼怪,更需留意人心叵测”,暗示此案背后牵扯可能超出“闹鬼”本身,让他有所“权衡”。 宋宜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这鬼按理来说也是抓到了,可事情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林向安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下一步该做什么?审问?证据不足且人被宋宜控制。继续布防?似乎失去了明确目标。 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在此处等宋宜回来。 毕竟,事,需要继续干下去。 况且,他心底有一个微弱却又执拗的声音在说:他需要等宋宜回来。 经过几日的思考,以及这些天与宋宜的关系越来越差,他觉得有些事,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搁置下去,任由它发酵成更深的隔阂。 最终,林向安选择了留下。 他走到庭院角落的石凳旁,默默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和树枝洒下,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寂静,只有偶尔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等待中,竟也生出几分疲惫。他一手撑着头,目光望着宋宜离去的方向,起初还在梳理案情,思索对策,渐渐地,连日操劳的困倦席卷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当宋宜终于平复了心绪,背着手,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慢悠悠踱回成王府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林向安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单手支额,眼睛紧闭,呼吸均匀绵长,就这么睡着了。 阳光勾勒出他好看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唇线此刻微微放松。 宋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在百花楼升腾的怒气以及对自己心绪失控的懊恼,在这一刻,竟奇异地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愫。 他没想到,林向安会在这里等他。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宋宜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去。他没有立刻叫醒林向安,而是伸手,轻轻拍掉了落在对方肩头的一片枯叶。 细微的触感惊醒了本就睡得不深的林向安。他猛地睁开眼,在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是宋宜时,刚苏醒的那点警觉又被窘迫所取代。 “殿下。”他立刻站起身,动作因刚醒而略显僵硬,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无皱褶的衣襟,“您回来了。” “嗯,”宋宜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在这儿干嘛呢?林将军难不成是在效仿卧龙先生,来个‘守株待兔’?还是说成王府如今连间客房都吝啬,让将军屈尊在此打盹?” 林向安垂下眼,“虽擒住了那婢女,但尚未审问,无法确定是否系她装神弄鬼,亦或另有隐情。我本想进去问个究竟,但不让我进去,只能坐在这等殿下回来。” 宋宜闻言,朝关押的厢房看过去,淡淡点了点头,“确实是不能确定。林将军可觉得这婢女眼熟?” 被他这么猝不及防地一问,林向安心头猛地一跳。他抬眼看向宋宜,试图从对方脸上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实意图。 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还是宋宜自己也认出了那婢女的来历?亦或只是一种试探? 在不清楚宋宜知道多少、立场如何的情况下,林向安不敢贸然交底。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猜测,面上维持着平静,谨慎地答道:“方才擒人之时匆忙,并未细看其容貌,印象模糊,难以断言。” 宋宜抬眼,眼神在林向安脸上掠过,没再继续追问,“这样啊,既然如此,审问的事,本殿自己处理即可。林将军连日辛劳,想必司卫营还有诸多军务待理,就不必在此耽搁了。” 这几乎是在明晃晃地赶人了。 林向安喉头一哽,原本酝酿了一下午、想与宋宜谈开的话,此刻全都堵在了胸口。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见林向安还站着不动,宋宜歪着头,“林将军还有事?” “我”林向安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我有事想与殿下说。” 宋宜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西沉,离夜幕降临不远了。在暮色中谈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似乎并非明智之举。 况且,晚上,还有一位“客人”等着他呢。 他想了想,“今日天色已晚,诸事繁杂,不宜多谈。明日,若有暇,本殿自会去寻林将军。” 他把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也给了一个不确定的期限。 林向安以为这是明摆着的拒绝,但他又没有立场强求,只是垂下眼,低声道:“知道了。” 看着林向安略显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庭院门口,他转身,不再看那背影,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关押婢女的厢房,眼神像蒙上一层霜。 他当然认出了那个婢女。 或者说,认出了她身上某些痕迹,在她被擒获、混乱的瞬间,宋宜眼尖地瞥见她下意识做了一个手势。 这个手势,他曾花费不少代价,才打探出这是独属于三皇子暗卫之间的特有手势。 至于什么意思,他也不清楚。 但这,足以证明,是三皇子的人。 想到林向安方才的含糊其辞,宋宜也不觉得奇怪。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 成王府内一片寂静,宋宜知道,他等待的“客人”,或许很快就要登门了。 关押婢女的厢房外,宋宜留下的两名守卫守在门口。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他们视线死角的屋檐悄然滑落,落地无声。那黑影对王府内部的换防规律似乎了如指掌,巧妙地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卡,无声无息地贴近了厢房的窗下。 他走到守卫旁,将两人敲晕。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黑影迅速适应了黑暗,目光锁定在房间角落,那个被捆缚着手脚、似乎已昏迷过去的婢女身上。 他快步上前,正要俯身去解绳索。 “等你,可是等得有些乏了。” 一个清晰,带着倦意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突兀地响起。 “谁?” 黑影猛地转身,手已按上了腰间的武器。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桌边,此刻正悠然坐着一人。 月光恰好从他侧后方映来,照亮了他半边脸庞,正是本该早已离开的宋宜。他手中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刀。 宋宜见面前的人举起刀,不仅不惧,反而垂下眼睫,轻笑一声:“啧,刀都亮出来了?贺七,你这待客之道,可不怎么友善。再怎么样,对着皇子亮兵刃,也是大不敬之罪吧?我猜,三哥就算给你天大的胆子,也没吩咐过,可以对我下杀手。” 直接被点破身份,贺七一愣,没想到宋宜竟然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这份眼力和对三皇子身边人事的熟悉程度,远超他的预估。既然身份暴露,再隐瞒也无意义。 “九殿下。”贺七收起攻击姿态,微微躬身,“既然被您认出,属下也无须隐瞒。三殿下说,倘若遇到您,命属下传话:成王府闹鬼之事,与属下及三殿下麾下任何人,绝无干系。此女虽是三殿下安排在成王府的眼线,但此次作祟,绝非她所为,其中恐有误会,或是他人借机构陷。” 宋宜听罢,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反而轻轻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三哥倒是推得干净。这婢女是否是那闹鬼之人,本殿自有判断。不过” 他话锋一转:“既然三哥不惜动用你这张轻易不示人的底牌,亲自跑这一趟,还带了这番说辞,想必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让此女落入他人之手,更不愿此事与他有半分牵扯。那么,想要本殿相信三哥的清白,甚至高抬贵手,放过这个可能知道不少旧事的眼线,三哥是不是也该拿出点相应的诚意,来换本殿的缄默与配合?” 贺七心中一凛,知道今晚之事难以轻易了结:“殿下想要什么诚意?” 宋宜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告诉三哥,人,我可以暂时替他‘保管’,保证她不会胡乱说话。但他需要答应我一件事,或者说,在必要的时候,帮我一个‘小忙’。具体是什么,到时候我自会让人告知。若他同意,此事便到此为止,这婢女‘暴毙’或‘失踪’,随他编个理由。若他不同意” 宋宜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那眼神冰冷而危险:“那明日早朝,或许就会有人向父皇奏报,在成王府抓到了装扮女鬼、意图不轨之人,经查,似乎与三皇子府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三哥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择。” 贺七沉默良久。他深知宋宜开出的条件意味着什么。 一个未来的、不确定的承诺或把柄。但眼下,人被扣住,把柄在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属下会将殿下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三殿下。”贺七最终低头道—— 作者有话说:昨天电脑坏了,所以更晚了。 这两个“大忙人”,还明天说,不知道最忌讳的就是明天再说吗?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化了][无奈]《 》 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这分明是这呆子自己在吃…… 次日, 宋宜虽然嘴上对林向安说着“有空再去”,但身体却诚实地在午后便出现在了司卫营附近。 其实,他昨夜与贺七谈完后, 心绪翻涌,加之对林向安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几乎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时,便已有些按捺不住。 但他转念一想,若是一大早就急吼吼地跑去, 岂不是显得自己太过上心, 甚至有些掉价?尤其昨日才闹得不甚愉快, 今日便迫不及待地上门,倒像是自己先服了软。 不行,绝不能如此。 于是, 宋大殿下耐着性子, 在府中慢条斯理地用过早膳, 又看了会儿书, 甚至还小憩了片刻, 尽管并没真的睡着。 直到估摸着午后时分,官员们最是慵懒困倦、不会引人注目的时候, 才换上一身常服, 摆出惯常那副闲散慵懒的模样, 仿佛只是顺路经过,不紧不慢地踱向了司卫营。 “殿下,林将军此刻不在营中,约莫要过些时候才回来。” 司卫营门口轮值的校尉显见他到来,立刻上前禀报。 宋宜“嗯”了一声, 随后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本殿是来找林将军的。” 他自认神情举止并无急切,更未言明来意。 那校尉被问得一怔,支吾道:“这殿下身份尊贵,亲临司卫营,除了肯定是有正事要办。而这营中要务,自然,自然是要与林将军相商,我等小兵岂敢妄自揣度、与殿下相谈。” 他差点顺口说出“除了来找林将军还能干嘛”,幸好及时刹住,换了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宋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淡淡点了点头。看来,他往司卫营跑得确实有点太勤快了些,现在来个人都知道他来找林向安的。 他也没让人引路,凭着记忆,径直走向林向安处理公务的那间屋子。 手搭在门板上,刚要推开,动作却顿住了。 万一林向安屋里有什么机密文书或不便示人之物,自己贸然进去,看见了不该看的,日后若出了什么岔子,以林向安那三天两天怪脾气的,没准真会怪到他头上,可得躲着。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宋宜撇撇嘴,收回了手,甚至还体贴地将那虚掩的门扉轻轻合拢了些。 于是,他背着手,当真在司卫营里“闲逛”起来。 目光随意地扫过操练的士兵、整齐的营房、飘扬的旗帜,仿佛只是来巡视参观。但实际上,他是在确认通过李明月费心安排进来的人,他们是否已顺利融入,有无暴露的风险。 绕了一大圈,暗中观察的结果让他略感安心。 那几个“棋子”表现得与其他兵士无异,操练认真,值守严谨。 心下稍定,宋宜踱着步子,又晃悠回了司卫营的大门口附近,正思忖着是继续等下去,还是干脆打道回府改日再来,这般主动上门还扑个空,总觉得有些落了下风。 正想着,两人便在营门口,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正着,并非是身体接触,而是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入彼此眼中。 林向安脚步猛地刹住,身形甚至微微后仰了一下,脸上写满了毫无掩饰的惊愕:“殿下?!” 他的声音因意外而略微拔高,目光定格在宋宜脸上,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看错。宋宜怎么会在这里?这个时辰,他怎么会出现在司卫营? 宋宜也被他这突然的出现弄得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却迅速挂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 他抬眸,好整以暇地望着林向安,将他脸上那来不及掩饰的惊讶尽收眼底,唇角微勾:“怎么这副见了鬼似的表情?难道昨日在成王府,不是林将军你亲口说,有话要同本殿讲的吗?” 是,话是他说的没错。 林向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昨日宋宜那疏离的态度和“有空再来”的推脱之辞,让他以为那不过是对方敷衍的拒绝。他几乎已经放弃了今日能见到宋宜、把话说开的指望。 此刻宋宜却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主动提起了这话头。林向安心中瞬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迟疑,但更多的是一种生怕机会溜走的急切。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急促地说道:“是,是我说的。殿下既然来了,那去房内说话可好?” 营门口人来人往,绝非谈话之地。 宋宜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扬了扬下巴,“带路吧。” 林向安的屋子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书架,与宋宜那处处讲究的皇子府邸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属于林向安自身的、清冽干燥的气息。 林向安将宋宜让进屋内,反手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气氛莫名地有些凝滞。 “殿下请坐。”林向安指了指屋内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舒适的椅子,自己则站在桌案旁,显得有些拘谨。 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宋宜手边,动作略显生硬。 宋宜看着他,诧异的挑了挑眉。 真是新鲜,怎么到这里,林向安倒是客气上了,还知道给他倒水。 宋宜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着杯壁的温度,目光定格在林向安脸上,等待他开口。 林向安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抬眼看了看宋宜,又迅速移开视线,最终目光落在自己紧握的拳头上,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殿下,近日,坊间有些流言,不知您是否有所耳闻。” “哦?”宋宜挑眉,语气玩味,“流言?关于什么的流言?是说我九皇子不务正业,流连花丛,还是说我查案不力,敷衍了事?” 他宋宜最不缺的就是流言,所以他倒是还挺好奇,林向安特意找他来此,要说的流言,到底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 林向安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并非那些。是,是关于殿下,与我的。” 宋宜摩挲杯壁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他。 关于他们俩的流言?若是半年前开始悄悄流传的那个版本,没想到这呆子今日才听说?这消息网,未免也太滞后了些。 那流言起初只是零星耳语,后来能传开,他宋宜可是暗中助过一阵风的。 宋宜佯装疑惑:“我们?我们之间能有什么流言?说来听听。” 林向安抿了抿唇,似乎难以启齿,但话已开头,不得不继续:“流言说,说殿下与末将交往过密,甚至有人说,殿下对我格外青睐,以至于冷落了其他” 他顿了顿,跳过那些更不堪的揣测,“总之,于殿下清誉有损。” 宋宜听着,起初觉得有些荒谬,甚至想笑。 这流言,都是半年前的了,没想到林向安竟然今日才听说,这消息,可是真够闭塞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目光紧紧锁住林向安:“所以呢?林将军今日特意找我来,就是想告诉我,坊间有些无聊之人在乱嚼舌根?担心本殿的清誉?” 他没有直接回答宋宜的问题,“听闻殿下与余姑娘自幼相识,情谊匪浅。此次余姑娘受惊,亦是第一时间想到求助殿下。流言无稽,但若因此让余姑娘,或是成王世子生出什么误会,影响了殿下与余姑娘之间的情谊,恐怕非殿下所愿。” 他终于将盘旋在心头多日的疑虑和担忧,以一种极其委婉、甚至有些笨拙的方式说了出来。他是在提醒宋宜,也是在试探。 他想知道,宋宜对余云,究竟是何态度?那些看似亲密的举动,是否真的意味着什么? 宋宜听完,足足愣了好几息。 什么东西?余云?!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荒谬感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他,他设想了一千种林向安今日可能的话题,独独没想到,这根笨木头憋了半天,绕了这么大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圈子,最终竟是为了余云?! 怕余云误会?怕影响他和余云的“情谊”? 误会什么,哪有情谊?他对余云,除了算计着哪天给她杀了,可是生不出多一点的念想。 他看着林向安那张认真又纠结的脸,突然想到这几日同余云演戏时的“情真意切”,电光石火间,全明白了。 这哪里是担心余云?这分明是这呆子自己在吃味!自己在那里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又不敢直说,只好拿余云当幌子,拐弯抹角地来试探他! 荒谬!可笑!可细细品来,宋宜心头的怒火竟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漏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得意、好笑复杂心情。 原来这木头,并非全然无知无觉。 他气极反笑,那笑容却不见多少怒意。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林向安面前,两人距离陡然拉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林向安下意识地想后退,脊背却抵住了冰冷的桌沿,被宋宜那双骤然亮得惊人的眼眸钉在了原地。 “林向安,”宋宜的声音很轻,他微微垂眸,直视着对方有些慌乱躲闪的眼睛,“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了这么一堆废话,原来就是担心这个?” 不等林向安反应,他就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你是觉得,我喜欢余云,所以怕这些流言让她不高兴?还是你觉得,我宋宜是个会被几句流言就左右了言行、需要你来提醒注意分寸的?”—— 作者有话说:终于说开了[化了] 好奇怪,我发现这几天有话说里带的表情包都没显示[无奈] 搞得我每次精心挑选的表情包都跟白选了一样[裂开] 第52章 第 52 章 林向安,抬头,看着我…… 宋宜那连珠炮似的质问, 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林向安心头,将他所有精心编织的、自欺欺人的借口砸得粉碎。他脸色倏地白了, 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来辩解。 因为宋宜说的一针见血,直指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角落。 看着林向安这副被彻底戳穿、哑口无言的狼狈模样,宋宜嘴角微微勾起,心里最后的那点火也熄灭了。 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逼近了半分, 几乎能感受到林向安陡然紊乱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面颊。 他放缓了语调, 声音压得极低, 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目光始终直视着林向安,不容对方闪躲。 “林向安, 抬头, 看着我。” 他命令道。 林向安像是被催眠般, 宋宜一说, 脑子还没反应, 头就不由自主的抬起,对上宋宜近在咫尺的眸子, 逃都逃不掉。 “你说了这么多, 担心流言, 担心余云误会。” 宋宜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桌沿,触上林向安紧握的拳,“可我怎么觉得,你这心里头七上八下、酸溜溜堵得慌的,根本不是为着余云, 也不是为着本殿那虚无缥缈的清誉”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欣赏着林向安骤然绷紧的下颌线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慌乱,才慢悠悠地,带着十足的戏谑和一点点恶劣,揭开了最后的谜底。 “你真正在意的,怕不是万一我宋宜,心里头真装着我那‘青梅竹马’的余云,那你林大将军现在心里头这股子说不清道不明、憋屈又难受的滋味该往哪儿搁,嗯?” 这话瞬间撕开了林向安所有残存的伪装。 他猛地抽了一口气,仿佛被人骤然扼住了咽喉,脸上血色尽褪,又迅速涌上一片狼狈的潮红。他想否认,想反驳,想说“殿下误会了”,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 他这副彻底失态、无所遁形的样子,极大地取悦了宋宜。 宋宜寸步不让,细细打量了他许久,直到感觉眼前人气都快喘不匀了,终于退开一步,给了他一点喘息的空间。自己则好整以暇地重新倚靠在桌边,抱臂看着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带着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 “怎么?被我说中了?” 宋宜挑眉,语气轻快,“林将军,你这醋吃得,可真是山路十八弯,迂回曲折,费尽心机啊。直接问一句‘殿下是否心仪余姑娘’,难道不比绕这么大圈子,把自己憋出内伤来得痛快?” 林向安此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耳根烫得惊人,心跳如擂鼓,脑子里一片混乱。羞窘、慌乱、被看穿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宋宜却仿佛嫌火候不够,又慢悠悠地浇上一勺油。他凑近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带着十足的调侃问道:“哎,我说林大将军,你在这儿为了些莫须有的‘青梅竹马’情谊醋海翻波,暗自神伤。那万一,我是说万一啊。” 他故意顿了顿,看到林向安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如果我宋宜,今日告诉你,我对余云确实有情,她是我心头的白月光,朱砂痣,你待如何?是不是现在心里头这股酸劲儿,得比方才再翻上十倍百倍?啧啧啧,那滋味,光是想想,是不是就难受得紧?” 这话简直是杀人诛心。林向安猛地抬起头,眼中情绪剧烈翻涌。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依然发不出任何能为自己辩解或反击的完整音节,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那假设的残酷画面扼杀了。 宋宜看着他这副快要彻底失语的模样,终于心满意足,恶趣味得到了极大满足。他见好就收,不再继续施压。 “行了,”他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点笑意,拍了拍林向安的肩头,“逗你玩的,看把你吓得。流言止于智者,本殿与余云如何,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旁人无关,更与你这莫名其妙的飞醋无关。” 他话锋一转,忽然想起了什么正事,收起几分玩笑之色,问道:“对了,你方才只说流言关于你我,具体是怎么传的?说来听听。” 他确实有些好奇,这陈年旧闻如今发酵成了什么模样,怎么还能带上余云。 终于有一个问题,是林向安能够清晰回答、且无需涉及此刻汹涌心事的了。他暗暗松了口气,努力捋了捋还在打结的舌头:“传言说,说殿下一直心悦余姑娘,两人本已情投意合,是,是成王世子殿下后来者居上,横插一脚,才导致如今局面。” 宋宜挑了挑眉,眼里闪过冷光。 这谣言,真是其心可诛!不仅编排他与余云,还把宋钰扯了进来,塑造成一个“横刀夺爱”的角色。 若是成王府日后真出什么大事,或者宋钰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这谣言岂不成了现成的动机?有心人稍微引导,脏水就能轻易泼到他头上! 想到此处,宋宜心头一紧。 想到宋钰前几日出城,至今还没回来,细想想,这时间点未免太巧合。 林向安方才的“提醒”,虽然出发点歪得离谱,但这谣言本身,确实已经构成了一个危险的信号。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原来如此。真是越传越离谱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像是临时起意,又回过头,对着仍旧僵立原地、神魂未定的林向安眨了眨眼,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林将军,下次若再心里头不痛快,或是打翻了醋坛子,不妨直接点。你这拐弯抹角的功夫,实在不怎么高明。本殿看着,都替你累得慌。” “还有,昨天那婢女” 他看着林向安,估计他刚才离开营中,也是宋存找了他,“估摸着你也知道了吧,不是真‘鬼’,背后另有其人。所以,恐怕还得劳烦林将军你,继续为了我这‘青梅竹马’的安危,多费心‘抓鬼’了。” 宋宜刻意加重了青梅竹马几个字,调侃意味十足。 说完,他推门而出,步伐轻快,甚至隐约能听见一声极轻的低笑随风飘入。 然而,这轻松的表象只维持到他踏出司卫营大门。几乎是立刻,他脸上那点戏谑笑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方才与林向安那番近乎调情的对峙中,某些零碎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 他本还不完全确定这出“闹鬼”戏码背后,究竟藏着怎样具体的杀招。但现在,他彻底想通了。 这可真是一盘大到不能再大的棋啊! 朝堂上的人心知肚明,成王虽然不常在朝,但威望高,且暗中支持二皇子。这局要是成了,一石二鸟,不,三鸟。 打击成王,削弱二皇子,铲除自己,利用那个昨日被揪出来的婢女,离间三皇子与父皇。 最终,那个看似温和无害、义妹还是“受害者”的五皇子宋危,将成为这场惨烈厮杀后,唯一“清白”且“得力”的幸存者,在通往东宫的路上扫清大部分障碍。 “胃口倒是不小。”宋宜在心中冷笑,“只是,一口气想吃下这么多,也不怕撑破了肚皮,反而噎死自己?”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敏锐地察觉到今日街面上的气氛与往日有些不同。 看似繁华依旧,行人商贩如织,但他注意到,几个路口、拐角,多了些生面孔的摊贩,视线似有若无地往这边飘。 他瞥了一眼,“还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宋宜心中挂念着杳无音信的暮山和生死未卜的宋钰,对这些眼线愈发不耐,但面上依旧不露分毫,甚至在一个卖蜜饯的摊子前驻足,挑拣着买了包杏脯。 揣着那包杏脯,他不再耽搁,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自家马车。 “回府,快!” 一上车,他便沉声吩咐,语气急切。 马车疾驰回府。一踏入书房,宋宜脸上最后一丝镇定也维持不住了。 他急忙叫来下属。 “暮山那边,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他的声音带着急切,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失态。 “回殿下,没有。按最晚的约定,信鸽两个时辰前就该到了。” 属下低声道,脸色同样凝重。 “不能再等了!” 宋宜看着面前的一群人,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对方这是要下死手!立刻,把府里能动用的好手,除了必要的护卫,全部派出去!给我把出城的每条路,每条小道,甚至可能藏人的山坳、破庙,都给我翻一遍!告诉他们,找到暮山和世子,是头功!若有阻拦,格杀勿论!动静大点也无妨,现在顾不上了!” 他语速极快,条理却清晰,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 宋宜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拳头紧握,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种失去掌控、被动等待的感觉,糟糕透顶。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就在他焦躁得几乎要亲自出城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一名侍卫在门外禀报,声音有些异样。 宋宜猛地转身:“可是有暮山的消息了?!” “不,不是。” 侍卫顿了顿,“是成王府、余姑娘派人来传话,说务必请殿下即刻过府一趟,有要事相商,关于世子殿下。” 宋宜瞳孔骤然收缩。 余云?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特意提到宋钰? 速度比宋宜想象中的要快一些。 他露出焦急的神色,然后抬眼瞥了眼侍卫,又马上恢复了表面上的冷静。 “知道了。告诉来人,本殿稍后就到。” 该来的,总要来。 那就让他去看看,这位“青梅竹马”,到底准备了怎样的一出好戏—— 作者有话说:这种勾心斗角真的对我来讲有点难写[化了] 希望没有显得太蠢[求你了] 快要表白了,虽然我也不知道还有具体几章,但快了 我这几天有话说里每句话后面的表情包怎么都不见了(难过) 第53章 第 53 章 殿下,夜深了 宋宜匆匆赶到成王府, 夜色已深,在灯光下投下明明灭灭的身影。他心里想着事情,没注意到门口出现的人影。 两人猝不及防, 险些撞在一处。 宋宜侧身避让,一抬眼,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林向安?这么巧?” 此刻的林向安,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处与宋宜迎面相遇。 白日里在司卫营那番疾风骤雨般的对话犹在耳边,让他独自在房中面红耳赤、心绪难平了许久才勉强压下那份羞窘与悸动。 此刻骤然再见,毫无心理准备, 那些好不容易按捺下去的情绪仿佛又被瞬间点燃。 灯光昏黄, 林向安只觉得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直冲耳根, 幸好夜色深沉,光影模糊,堪堪遮掩了他骤然升温的皮肤和一瞬间的慌乱。 “殿下。”他定了定神, “我也是刚接到传话, 余姑娘说想再详细问问闹鬼一事的进展, 有些细节需当面确认。” 他垂着眼, 不知道是自己心虚还是什么, 不敢与宋宜对视。 宋宜挑着眉,白日里两人刚在司卫营见过, 现在一下子把他们两个都叫来了, 这步棋走得, 可真是连掩饰都嫌费事了。 “哦?”宋宜拖长了音调,“既然这样,那就进去吧。林将军,待会儿可别再打翻醋坛子了。” 说完,也不管林向安什么反应, 径直进了成王府。 成王府正厅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刻意营造的凄清氛围。 余云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更衬得她脸色苍白,眼圈微红,一副柔弱无助、饱受惊吓后强撑精神的模样。 见到宋宜与林向安一前一后进来,她先是眼睛一亮,随即那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欲言又止。 “九殿下,林将军。”她起身,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宋宜心中暗道一声“好演技”,面上却适时露出关切,伸手虚扶了一把。指尖并未触及,目光却在她那白得异样的嘴唇上顿了顿,这是抹了多少粉?倒真是下了功夫。 学到了,回头太后再找我,就这么干。 虽然这样想着,嘴里却尽是体贴的场面话:“余妹妹不必多礼。这么晚急着叫我们过来,可是又发现了什么异常?” 余云却不直接回答,而是用那双泫然欲泣的眸子紧紧锁住宋宜。 从进来以后,余云就没把眼神放在过林向安身上,仿佛林向安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或者仅仅是个无关紧要的背景。 她向前微微倾身:“九哥,世子殿下他,他说好昨日便回的,可到现在都杳无音信。我心里实在怕得很。” 余云说着,指尖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还有,这府里的‘鬼’,到底抓到了没有?现在世子也不在,这‘鬼’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将所有的问题、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期盼,都只倾注在宋宜一人身上,语气亲昵。 说话间,她甚至不经意地往前挪了小半步,离宋宜更近,几乎要进入一个过于亲密的距离。 林向安沉默地站在宋宜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看着余云对宋宜那毫不掩饰的、甚至有些逾越的依赖姿态。 尽管知道宋宜的态度或许并非如此,但亲眼目睹这般场景,胸口仍不免有些发闷。他移开视线,落在正厅角落的阴影里,强迫自己不要乱想。 宋宜余光扫过厅内垂首侍立的几个婢女,心知今晚这出“青梅竹马”的戏码,明日定会被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 这女人的戏,倒是越演越投入了,比他自己这半真半假的纨绔,还要卖力三分。 正想着,他瞥见林向安那副刻意回避、浑身不自在的模样,心中一动。 宋宜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恰到好处地拉开了与余云之间过于暧昧的距离,将话题引开:“余妹妹稍安勿躁。世子之事,我已加派人手去寻。至于府中闹鬼一案” 他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林向安,“林将军才是父皇钦点的主理之人,我不过从旁协助。具体进展,余妹妹不妨问问林将军。” 似乎没料到宋宜会突然把话头抛给林向安,连“老戏骨”余云都愣了一下。她看向站在一旁的林向安,随后目光再次落回宋宜身上。 “但我听说审问,还是殿下负责的。” 宋宜心下暗啧一声,失策,忘了这茬。 他只好点点头:“确有眉目。昨夜已擒住一个装神弄鬼的婢女,正在审问。相信很快便能水落石出,还成王府一个清净,也能让余妹妹安心。” 他刻意没有提及那婢女可能与三皇子有关,也没有说已被贺七带走,只是抛出审问的信息,观察余云的反应。 “真的吗?九哥,我就知道有你出马,定能查明真相!” 她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蹙起眉,“可是世子他,一天找不到他,我这心就一天悬着。你说,他这么久没消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九哥,你一定要尽快找到他,我,我只有你能依靠了。” 宋宜伸出手,隔着大老远碰了一下余云的肩膀,“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世子的。” 听到宋宜的应承,余云脸上的忧色消下去了一些。 “九哥。我,我实在害怕。这府邸如今空空荡荡,世子不在,下人们也人心惶惶。那‘鬼’虽抓到了一个,可谁知道还有没有别的?今夜,九哥能否留在府中?有你在,我心里方能踏实些。” 她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任谁听了都难以硬起心肠拒绝。 宋宜心中冷笑,留宿? 谁知道留宿完,坊间又会传出什么样的“佳话”。 “这”宋宜沉吟着,仿佛在认真考虑,“于礼不合。况且,林将军才是负责护卫王府安全的,让他留下,更为妥当。” “林将军自然也是要留下的!”余云立刻接口,仿佛这才想起林向安的存在,“有林将军在,府外安全无虞。但内院,九哥,我真的只信你。” 余云再次用这番话想架住宋宜。 宋宜心中念头飞转。拒绝,显得不近人情,也可能会让余云起疑或改变计划。留下,则正中对方下怀,风险未知。但若将林向安也一并拉进来呢?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也多一份变数。 或许,还能看看这木头在这种情境下会是什么反应。 他忽然展颜一笑,“既然余妹妹如此说,那本殿便叨扰一夜。不过,”他转向林向安,“林将军,看来今夜你我都要在此守夜了。余妹妹安危事关重大,内外皆不可松懈。不如我们便宿在外院相邻的厢房,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如何?”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同意了留宿,又巧妙地将自己和林向安绑定在一起,安排在了外院,远离内院余云的住处,顺便还把林向安从“府外护卫”拉进了“共同守夜”的范畴。 余云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在脸上,但很快掩饰过去,勉强笑道:“如此也好,辛苦九哥和林将军了。” 夜渐深,成王府重归寂静。 外院东厢房内,宋宜并未就寝。他遣退了余云派来伺候的丫鬟,只留了一盏灯,靠在窗边的榻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隔壁,林向安的房间同样亮着灯。两人之间,仅隔着一道不算厚的墙壁。 约莫子时,万籁俱寂。宋宜忽然屈指,在两人相邻的墙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传开。 隔壁静默了一瞬,随即,同样三声叩击传来,略显迟疑。 宋宜唇角微勾,压低声音,对着墙壁道:“林将军,长夜漫漫,看来你也没睡啊。聊聊?” 墙壁那边又是片刻沉默,才传来林向安的声音:“殿下想聊什么?” “聊聊今夜这出戏?”宋宜倚着墙,望着窗外那轮让人移不开眼的圆月,“余妹妹这番情深意切、依赖备至的表演,林将军觉得能拿几分?” 隔壁先是沉寂,像林向安在斟酌,又像在逃避什么。最终,他低声答道: “殿下既然都说是戏了,又何必问我能打几分?” 宋宜轻笑一声,那笑声懒洋洋的,身体又往墙壁方向靠了靠,仿佛这样能离那声音更近些,“哎,林将军这话说得可不厚道。本殿是看戏的人,你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戏里的人,还是看戏的人?我看你今夜眼神恨不得在地上盯出个洞的样子,可不像是个毫无波澜的看客。倒像是又被台上的角儿,牵动了心绪?” 林向安:“殿下误会了。” “是吗?”宋宜指尖再次敲了敲墙,“我怎么听着,你说这句话时不太像一个毫无波澜的人?” 墙那头的呼吸声一滞,林向安突然就没声了,宋宜等了许久,才听见墙那头传来声音。 “殿下,夜深了。” 宋宜:“嗯,我知道。睡不着。” 林向安:“”—— 作者有话说:说晚半个多小时,结果晚了半个多多多小时[裂开][求你了] 表白倒计时,估计还有个两三章吧[害羞] 第54章 第 54 章 林将军要一起吗? 虽然宋宜这样说, 但也没再说什么。 那场隔墙的暧昧对峙,最终以林向安长久的沉默和宋宜带着得逞笑意的“晚安”告终。 墙那头的林向安,只觉得那两个字轻轻挠过心尖, 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麻痒与悸动,搅得他心绪翻腾,久久无法平息。 直到窗外天色透出蒙蒙青白,隔壁再无任何声息传来,紧绷了整夜的精神才在极度的疲惫下松懈,他终于支撑不住, 沉沉睡去。 次日, 成王府内看似平静, 但却各怀鬼胎。 余云自然是这场戏绝对的主角,依旧扮演着那忧心忡忡的形象。 每一次宋宜或林向安稍有离开府邸的意图,她总能“恰好”出现。 “九哥, 我心中实在不安, 总觉得总觉得会有事发生。你能否再陪陪我?” “林将军, 府外虽已加强守卫, 可我听闻流言愈演愈烈, 万一有狂徒。将军能否再多留一日,以定人心?” 理由冠冕堂皇, 姿态柔弱可怜, 让人难以强硬拒绝。 宋宜没办法, 自认倒霉。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索性不再试图离开,命人在庭院中阳光最好的地方摆上一套小巧精致的紫砂茶具,又不知从哪个角落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小罐上好的明前龙井, “既然余妹妹不放心,那本殿就在这儿晒晒太阳,品品茶,权当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然后,每当林向安从他身侧经过,宋宜便慢悠悠举起茶杯,带着笑看向他,“林将军,喝一杯?” 那语气,知道的是邀请喝茶,不知道的,以为是喝酒。 而林向安每一次都会微微顿住,然后慌不择路的离开。 不敢太靠近,又舍不得真的走开。 然而,真正掀起波澜的,是太安城的坊间。 不知从何时起,也不知源头在何处,关于成王世子宋钰的流言,如同瘟疫般飞速蔓延开来,版本越来越惊悚。 起初还是“世子出城散心未归”,很快便成了“世子恐遭不测”,再后来,已经演变成“世子已遇害,尸骨无存”。 流言细节丰富,绘声绘色:有的说是在山道上遇到了劫匪,有的说是坠了崖,更有人神神秘秘地低声谈论,说这与成王府闹鬼有关,是那“鬼”索命索到了世子头上,甚至隐隐与那位近日频繁出入成王府、且与世子未婚妻“关系匪浅”的九皇子扯上了关系。 “听说了吗?成王世子怕是真的没了!” “唉,可惜了,多好的一个人。” “我咋听说是情杀呢?那位九殿下和余姑娘” “嘘!慎言!不要命啦!” 茶楼酒肆,街谈巷议,几乎都在谈论此事。 恐慌、猜测、同情,还有更多隐晦的、指向宋宜的恶意揣测,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了整个太安城。 一日之内,关于宋宜,宋钰,与余云的流言遍布整个太安。 压力,如同山雨欲来前的黑云,沉沉地压向成王府,更压向身处漩涡中心的宋宜。 皇帝虽未明确表态,但已下令京兆尹和巡防营加紧寻找,并召宋宜入宫询问情况。 宋宜也只能同父皇道,也不知道缘由,已经叫人去寻找。 就在流言甚嚣尘上、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宋钰凶多吉少的第三天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成王府厚重的大门尚未完全开启,负责洒扫的下人打着哈欠拉开一条门缝。 “砰!” 一个沉重的东西猛地从门外倒了进来,撞在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人吓得惊叫一声,踉跄后退。待他借着晨曦微弱的光线看清倒在地上那人的面容和一身褴褛染血的衣衫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带地朝内院跑去,声音凄厉得变了调:“世、世子!世子回来了!世子回来了——!!” 这一声嘶喊,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成王府多日来的死寂与压抑。 片刻之后,整个成王府炸开了锅。 宋钰,那个被传言已经“遇害”的成王世子,此刻正浑身是血、伤痕累累、昏迷不醒地倒在成王府的大门口!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比流言更快的速度传遍了太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刚刚起身、正准备用早膳的宋宜和同样被惊动的林向安,几乎同时冲到了前院。当看到被众人七手八脚抬进来、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的宋钰时,宋宜瞳孔骤缩,猛地攥紧了拳头。 虽然早有预料对方可能会对宋钰下手,但亲眼看到堂弟这般惨状,一股怒意还是直冲头顶。 而林向安则是瞬间进入戒备状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和宋钰身上的伤口,沉声喝道:“快!去请太医!封锁府门,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所有下人原地待命,不得交头接耳!” 太医几乎是被人连拖带拽地请进了成王府,一路小跑赶到安置宋钰的厢房。屋内挤满了人,空气混浊,弥漫着血腥气和压抑的恐慌。 太医定了定神,命闲杂人等先退出去。他先是小心剪开宋钰身上褴褛染血的衣衫,仔细检查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动作麻利。随后才屏息凝神,为昏迷的宋钰把脉,又翻看了眼睑舌苔。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太医终于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出内室,对屋外焦急等待的众人拱手道:“启禀各位贵人,世子殿下福大命大,暂无性命之忧。” 此言一出,屋内紧张的空气似乎为之一松。 太医继续道:“世子身上伤势看似骇人,多为刀剑划伤及擦碰所致,皆是皮肉外伤,虽流血不少,但所幸均未伤及筋骨要害。伤口有新有旧,最深的几处应是数日前所留,其余多为近一两天新增。殿下之所以昏迷不醒,主要是连日奔波惊吓,体力耗尽,加之失血过多所致。待老夫清理伤口,敷上金疮药,再开一剂安神补血的方子,好生将养些时日,便可无碍。” 宋宜站在一侧,目光平静地听着太医的禀报,没人注意到他朝太医的方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余云的哭声在太医说话时渐渐低了下去,此刻听罢诊断,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皮外伤,流了这么多血,世子他该有多疼,多害怕啊!” 她转向太医,语气急促:“太医,请您一定用最好的药!务必让世子殿下早日康复!” “是,是,下官定当尽力。”太医连连应承。 这时,余云注意到门口站着的宋宜和林向安。她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站起身:“九殿下,林将军。” 她走到两人面前,微微福身。 “如今世子殿下伤重归来,虽是万幸,但也需静养。府中上下惊惶,妾身实在无心无力再招待二位,更不便继续劳烦二位查案。后续之事,待世子殿下醒来,自有分晓。二位请回吧。” 她这是要彻底将他们二人“请”出成王府。 宋宜挑了挑眉,想笑。 来,是她三催四请、装可怜扮柔弱硬拉来的;留,是她以“害怕”、“依赖”为借口死活不让走的;现在倒好,眼看宋钰回来了,情况有变,立刻就翻脸不认人,要赶他们走了。 还真是好话赖话都让她一个人说尽了,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不过,宋宜本来也懒得在这鬼地方多待了。宋钰既已平安归来,他的戏也演得差不多了,继续留在这里反而束手束脚。 他微微颔首,顺着杆就下,“那本殿就先告辞了,等世子醒来,本殿再来探望。” 说着,就拉着还没来得及说话的林向安,离开了成王府。 林向安一步三回头,“殿下?这事,为何不继续查清楚?” 宋宜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人家未来的世子妃都把话撂下了,赶人赶得这么明显,我还查什么?回去给人添堵吗?” “但是” “信我,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宋宜说的好像也对,林向安也就没再说什么。 “那殿下接下来打算去哪?” 宋宜背着手,脚步一晃一晃,“去哪?自然是去百花楼喝花酒啊!”他回过头朝林向安一笑,拖长尾音,“林将军要一起吗?” 意料之中,林向安那张刚恢复平静的脸瞬间又绷紧了,耳根泛起熟悉的薄红,他几乎是咬着牙,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不去!” 宋宜哈哈大笑,也不强求,摆摆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汇入街上的人流,那方向,确实是百花楼无疑。 林向安站在原地,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胸口那股情绪又翻腾起来。他用力握了握拳,最终转身,朝着司卫营的方向大步而去,他还有三皇子的命令要执行。 百花楼夜色正浓,灯火辉煌,丝竹声从雕花窗间泻出,酒香与脂粉味混杂,把人心都晃得轻飘。 宋宜独自踏入楼中。 李明月远远一眼看见,心中了然,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忙带着一群小厮迎上来:“哎哟!九殿下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行了,少来这些虚的。”宋宜抬手拦下,“把你们楼里最好的都叫来。男的、女的、会舞的、会唱的,全都要。” 李明月愣住:“呃,全部?殿下,这楼里的头牌红牌加起来可不少,您以前” 宋宜拿出钱票晃了晃,“本殿今天心情不好,钱不是问题。” 李明月目光在那叠银票上停了半瞬,随即脸上的疑惑尽数化为更加灿烂、甚至带着点夸张的惊喜笑容,一拍手:“殿下,这就安排!这就安排!” 她转身,利落地吩咐下去,声音都高了八度,“快!去把云裳姑娘、柳公子、雪娘、惊鸿,还有乐坊那边最好的几位,全都请到殿下的上房去!手脚麻利点!” 不多时,那间上房里堆满了人。 百花楼的头牌、红牌、小倌、清倌、歌姬、舞娘 足有十数人,被请得站了一整排,光彩缤纷。 宋宜懒懒斜靠着软榻,眸光若有若无地扫过。 “你,你,还有那边穿蓝衣服那个,粉裙子那个,最边上那个抱琵琶的。” 他点了五六个人,“留下。” 被点中的喜不自胜,没点中的怨声载道却不敢露一点不满。 宋宜似乎被这来来去去的人影弄得更烦,打了个慵懒的呵欠,挥挥手:“剩下的也都退下吧,太吵。本殿喜欢清静些。” 李明月心领神会,立刻赔着笑,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关上了房门,只留下宋宜和他“钦点”的那几位。 宋宜慢条斯理地拿起酒盏,轻轻一晃。 “你们几个,” 他开口,声音有些懒洋洋的,“今晚的任务,就是陪本殿喝酒。会唱的,唱点应景的;会跳的,随意舞上一段;会说话逗乐的,就说点有趣的。总之”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让本殿忘了烦心事就行。” 这是要包楼寻欢?还是要立后宫? 风声一刻不停地往外飘。 先是楼下的客人窃窃私语,瞪大了眼睛看着不断被清场、又被隆重请上楼的头牌们;随后,消息如同长了脚,迅速从百花楼跑到了相邻的街道,再如野火般蔓延至各大茶楼酒肆、勋贵府邸的后门。 半个时辰不到,太安城已经炸开了: “听说了吗?九皇子在百花楼选妃呢!” “何止选妃!一口气点了七八个!男女都有!” “百花楼顶层今晚不对外了,全被九殿下包了!” “他不是刚从成王府出来吗?世子刚重伤回来,他就跑去喝花酒?” “我看啊,八成是求爱不成,被余姑娘伤了心,跑去借酒浇愁,放纵自己呢!” 越传越荒唐,越传越精彩。 流言越传越离谱,细节越来越丰富,仿佛人人都亲眼目睹了九皇子是如何“悲痛欲绝”、“荒淫无度”。 虽然宋宜不知道外面传的什么,但效果应该不会比他想象中的差。 他晃着酒杯,神色晦暗不明。 宋危,我都帮你把戏演到这份上了,你,可一定不要让我失望啊—— 作者有话说:现在,我可以确定,在周一,将迎来表白章节[让我康康] 第55章 第 55 章 选妃,我可以吗 “选妃?” 林向安刚从三皇子府邸出来, 耳边便飘进了街边茶摊上几个闲汉压低却难掩兴奋的议论声。 他脚步微顿,本想快步离开,可那些零碎的词句却像长了钩子, 死死钉入他的耳膜,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拼凑、发酵。 “九殿下在百花楼一口气点了七八个!” “男女通吃啊这是!” “听说喝得正酣,左拥右抱” “可不是‘选妃’么!” 林向安努力控制自己不去关注,可是这些词依旧不受控制地钻进他的耳朵里,进入脑海,无法抑制的思考。 脑海里似乎浮现出宋宜悠哉的躺在床上, 一群小倌衣不蔽体的围着他的样子。 他摇了摇脑袋, 想要把这些画面甩出去, 脚步不停的往前走着。似乎走出这条街,就可以将这些想法从脑子里根除似的。 可惜他太在意了,自己对自己疯狂的麻痹丝毫没有发挥出作用。脑海里的场景不断变换, 无一例外是宋宜和小倌交缠在一起的样子。 暧昧的, 色情的, 紧密的, 交缠的 这些他从不愿深想的词汇, 此刻如同疯长的藤蔓,缠裹着他的理智, 勾勒出种种令他血液发冷、却又莫名灼烫的景象。 他猛地摇头, 试图驱散这些不堪的幻想, 脚步几乎带上了仓皇的意味。 不行,不能再想。 可惜,自欺欺人毫无用处。这些幻想如同跗骨之疽,越是逃避,越是清晰。 他就这样心乱如麻地走回了自己的住所门口。夜色中, 院门安静地矗立着。他停下脚步,手放在门环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回去做什么?对着四壁空墙,继续忍受这些挥之不去的想象折磨吗? 林向安垂下的拳头紧了又松,然后低声暗骂一句,急忙转身,往回快步走去。 他自己都骗不了自己,他就是很在意,在意宋宜有没有碰那些小倌,在意那些人碎言碎语说的选妃,在意宋宜。 他接受不了宋宜和别人亲密接触,受不了宋宜用那暧昧的眸子看向其他人。 林向安自己都搞不清哪里来的这么强的占有欲,可他就是接受不了。 什么克制,什么分寸,什么没名没分,去他的吧! 百花楼灯火通明,男人女人的嬉戏声充斥在楼中。 林向安径直走到那间熟悉的房间门口,越是靠近,里面的声音便越是清晰。 女子的娇笑声,男子略带谄媚的说话声,还有叮咚的琴音和婉转的唱曲声,混杂在一起。 他一下推开房门,宋宜正侧躺在床上,身边围着几个小倌,捶背的捶背,喂水果的喂水果。远处还有几名女子弹琴奏乐,好不快活。 听见开门声,所有人的目光皆朝门口看来,宋宜不悦地皱了皱眉,抬眸望过来。 看见林向安的一瞬间,他紧皱的眉头舒缓开,挑了挑眉,有些意外,“林将军?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你不是说不来吗?” 林向安沉着脸,几秒后才咬着牙说出几个字,“我有事找你。” “有事?私事公事?” 宋宜也不看他,张嘴接了一旁小倌喂给他的葡萄,慢悠悠地嚼着。 林向安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神情说不上愤怒,倒是有些幽怨。 这眼神跟自己老公晚上不回家,跑青楼里来快活被逮了个正着一样。 见林向安始终不说话,宋宜被盯得有些发毛,终于屈尊降贵,坐了起来。 他摆了摆手,让身边的人离开。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宋宜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现在没人了,林将军可以说事了吧?” 林向安其实把门推开之后,就后悔了。 他来干什么? 他能说什么? 质问宋宜为何在此?他有什么立场? 把那些小倌赶走?他凭什么? 可是人已经站在这里,话已经出口,再想掉头逃跑,已经来不及了。他像被钉在了原地,进退两难。 他机械般地回身,将本就虚掩的房门彻底关严,隔绝了外界可能的窥探,也给自己争取一点可怜的思考时间。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有些僵硬地朝宋宜走过来。 宋宜眯着眼,饶有兴趣的看着林向安,不知道他今天晚上是想做什么。 “林将军,你最好说出些正事,毕竟春宵一刻值千金啊。为了你,我可是把他们都赶走了。你耽误了我多少好事呢。” 林向安走到宋宜跟前站住,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的那点热血冲动,早在推开门的瞬间消失殆尽。 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他们说你在选妃。” 这话没头没脑,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更像是一种笨拙的确认。 “选妃?”宋宜被逗乐了,没想到原来外面会如此讨论此事,倒是有意思,“是又如何?你不会来一趟,就是问问我这些吧?” 他语气轻松,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流言蜚语。 然而,这句话却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向安摇摇欲坠的理智。 那“是又如何”四个字,如同针尖,狠狠刺入他早已酸胀不堪的心脏。 所有的犹豫、羞耻、顾虑,在这一刻被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冲动淹没。 他垂下眼,避开宋宜带着笑意的视线,盯着自己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头,然后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低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飞快地吐出几个字: “那,我行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宋宜脸上所有的笑容和戏谑瞬间凝固,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天外之音,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 宋宜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不确定的滞涩,他微微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向安低垂的、泛着可疑红晕的侧脸,仿佛想从中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你刚才,说什么?” 林向安此刻心跳如雷鼓,血液冲向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猛地抬起眼,对上了宋宜那双写满惊愕与难以置信的眼眸。那里面不再有戏谑,只有纯粹的震动。 林向安也算是破罐子破摔了,想着反正自己已经说出口了,干脆一咬牙,继续说:“选妃,我可以吗?” 这回,宋宜是真的听清了。 可以吗?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宋宜耳边轰然炸响。 宋宜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脊椎直冲天灵盖,所有的理智、算计、从容,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 这戏演着演着,还来了个真的。 虽是这样,但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还是死死的拽住了他,面上还维持着冷静,“林向安,你知道,你自己现在,在说什么吗?” 他他缓缓站起身,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展开,又倏地合拢,冰凉的扇骨轻轻挑起了林向安紧绷的下巴,迫使对方抬起那双写满混乱与挣扎的眼眸,与自己对视。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打在林向安的心上。 “林向安,把话说清楚前,本殿得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扇骨在林向安下颌处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我这个人,性子独,讲究的很。我宋宜,这辈子——”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目光紧紧锁住对方,一字一顿,“只、上、人。可做不来底下那个。林将军,你接受得了吗?” 这话直白到近乎粗鲁,他要逼林向安在冲动褪去后,直面最现实、也最可能击溃他心理防线的问题。 毕竟,冲动的决定,过后,说不定留下的只有后悔。 宋宜紧紧盯着林向安的脸,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被宋宜尽收眼底。 他看出了那骤然收缩的瞳孔,那瞬间变得更加苍白的脸色,林向安的迟疑,动摇。 意料之中。 宋宜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再一次坐回床上,他微微仰起头,用下巴点了点紧闭的房门。 “本殿给你个选择。现在,转身,开门,离开。今晚你闯进来这件事,你说的这些话,本殿可以当作从未发生,从未听过。” 他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放心,百花楼的人嘴巴严,本殿也不会无聊到去宣扬林将军一时失态的醉话。走出这个门,你我之间,一切照旧。” 说完,他便不再看林向安,目光似乎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在耐心等待,也已经笃定了结局。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烛火偶尔噼啪轻响,更衬得屋内死寂。 两人之间,离得近,又好像隔着一道无形的、难以逾越的鸿沟。 宋宜能感觉到林向安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身上,那目光沉重、挣扎、灼热。 他等了很久,终于,林向安有了动作。 要走了吗?宋宜有些失望的在心里念叨着。 也对,这不本来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吗? 宋宜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甚至还漫无边际地想,这样也好,省得日后麻烦。本就是自己痴心妄想,林向安这样的人,怎么可能 暧昧归暧昧,本来,他们两个也没有可能啊。 想着,他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然而,就在他嘴角那抹自嘲弧度尚未完全展开的瞬间,眼前的光线骤然被遮挡。 林向安动了。 不是转身,不是离开。 宋宜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唇上一重,一个温热、干燥、带着轻微颤抖的触感,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印了上来。 “!!!” 宋宜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里映出林向安近在咫尺的、紧闭的、睫毛剧烈颤动的双眼。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齐齐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脑子一片空白。 一份意料之外的选择。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试探、所有的故作冷静,在这一记笨拙到极点的亲吻下,被炸得灰飞烟灭。 他僵硬地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反应,甚至连眼睛都忘了眨。 不过,林向安吻的很呆,跟啄木鸟一样,没有一点技巧,生硬又死板,简直毫无章法。 只是凭着本能紧紧贴着他的嘴唇,甚至带着点牙齿磕碰的轻微痛感。就是这样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吻,宋宜一下子有了反应。 某种压抑已久的、滚烫的、汹涌的东西,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林向安直起身,耳尖红的要命,他侧着头,没看宋宜,嗫嚅着:“我选好了。”——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 第56章 第 56 章 我也喜欢你 宋宜直勾勾盯着他, 一下站起身,拉住林向安的衣领,给他推倒在床上。那眼神, 林向安感觉宋宜要把他生吞活剥了,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宋宜的动作很快,林向安尚未反应过来,外衣就已经被褪去,里衣松松垮垮的搭在身上。 从小练武的身子就是不一般,林向安身上没有一丝赘肉, 线条优美, 肌肉紧实。 宋宜伸手轻轻抚摸着林向安的腰腹, 他能感觉到林向安很紧张,全身的肌肉都在绷紧。 “林将军,选好了, 可就不能再反悔了。” 林向安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根本不知道,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无所知的他, 只能呆呆的, 跟着宋宜的动作走。 宋宜给林向安翻了个身,终于, 林向安发现了不对劲。 “宋宋宜, 你在干什么!” 林向安喘息着, 手抬起来想要抓住些什么,可是他整个人趴在床上,又被宋宜按着,抬了几次手,都只是徒劳。 宋宜早就瞥见了林向安的小动作, 坏笑着伸出手,插进林向安的指缝,十指紧扣,牢牢的把他按在下面。 “林将军,在床上,都不顾礼数,开始直呼本皇子的姓名了吗?我记得你每次见我,可都是会一板一眼地叫我殿下呢。” 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赤裸裸的调戏。 “呃啊你,你慢些” 林向安用力回握着宋宜的手,声音被撞得破碎不堪。 宋宜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的头侧过来,含住唇瓣,“来,我来教你接吻。” 他一下一下亲着,动作也跟随着亲吻的频率慢慢的移动。 林向安茫然的跟随着宋宜的吻,笨拙的回应着。倒也上道儿,学的很快,林向安很快就开始主动回应着亲上宋宜。 见林将军的适应程度如此之快,宋宜有些恶趣味的猛地加快速度。 林向安紧紧咬着牙,忍住想要发出声音的欲望,浑身上下没有什么可以支撑他的地方,唯一能够动一动的双手,此刻也被宋宜紧紧握住。 他突然间后悔了,今天这一趟,自己是不是不该来。 不过宋宜可不管他心里的小九九,还在蛊惑着他。 “林将军,我房间隔音效果很好的,外面听不见声音。其实,你可以叫出来的。” 话虽这么说,可林向安脸红的滴血,气息紊乱,但嘴闭的严严实实。 宋宜再度吻住他的唇,不同上次,这次直接用舌尖撬开了他的牙冠,一寸一寸侵占着属于他的领地。 “嗯啊” 林向安一个走神,自己已经叫出来声。 “没事的,不丢脸的,我喜欢听” 说话时的气息打在林向安的脖颈处,循循善诱 情到深处,宋宜贴在林向安耳边,“林将军,你喜欢我吗?” “喜欢” 短短两个字,却被撞得破碎。 宋宜得到答案开心地在林向安脸上落下一个吻,“我也喜欢你。” 第二天卯时,林向安准时醒来。 然而,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晨光,而是身体传来的、陌生而鲜明的酸软。腰后像是被拆卸重组过,带着钝痛,大腿根更是酸胀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百花楼的天花板。记忆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回,昨夜的失控,那个笨拙的亲吻,然后是天雷勾动地火般的混乱与炽烈。 宋宜含笑的嗓音,滚烫的指尖,强势的力道,还有最后自己几乎失去意识般的沉沦 不是梦啊。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身侧。 宋宜还在沉睡。一条手臂毫无防备地横搭在他赤裸的胸膛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林向安侧头盯着宋宜的睡颜,睡着的时候褪去了醒时的张扬、算计与戏谑,睡颜显得格外安宁平和,看起来甚至有些纯良无害。 他垂眸看向宋宜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手臂虽然完全放松,但是依旧能看出锻炼的很好,肌肉若隐若现。 宋宜的身体丝毫和林向安想象的完全不同,他以为九皇子每天沉迷于酒楼,身子瘦弱。 他想起昨夜这只手臂是如何不容置疑地扣住他的腰身,将他牢牢禁锢,任他如何挣扎都难以撼动分毫。 想到秋猎时射中野猪的那一箭,现在他知道,那一箭确确实实和运气毫无关系。 林向安小心翼翼的翻了个身,侧躺下来,仔仔细细的,一点一点的看着宋宜。 总感觉这人,好像和最开始认识的,完全不一样。 睫毛长长的,好看,嘴唇薄薄的,也好看,高高的鼻梁,更好看了。 心里不停的念叨着,嘴角不自觉的勾起,满心满眼都是他,连自己都未察觉到。 然而,这短暂的、近乎痴迷的凝视并未持续太久。一个冰冷的事实如同冰锥,猝然刺破了他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 宋宜昨夜,是在“选妃”。 这个认知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那些环绕在宋宜身边的莺莺燕燕,那些暧昧的调笑,还有自己昨夜那不管不顾的冲动,算什么? 是宋宜一时兴起的“宠幸”?还是他“选妃”过程中,一个意外的、或许还算新鲜的“调剂”? 纷乱的猜测和难堪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方才那点旖旎心思荡然无存,再次看向宋宜,眼神都变了。 正好也要点卯,他急急忙忙穿上衣服,离开了。 宋宜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人早就走了。 他吧砸吧砸嘴,想着昨天晚上的场景,心情都开心了不少。 晚上,他特意沐浴更衣,挑了身格外俊逸的常服,寻了个“商议成王府后续事宜”的由头。兴致勃勃地去司卫营接人。 结果,扑了个空。 守门的校尉禀报:“林将军半个时辰前就处理完公务,提前离开了。” 宋宜挑了挑眉,没太在意,只当是凑巧。 接连几天,都是如此。 宋宜再迟钝,也终于品出味儿来了。 这哪里是凑巧或有恙?这分明是躲着他! 他站在林向安家门口,气笑了,“好你个林向安,睡完了就跑?提上裤子就不认账?” 他越想越气,几乎要捶门,“你把本殿当什么了?百花楼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倌吗?!” “小没良心的东西!” 一周后,夜色初降,司卫营外街角的阴影里。 宋宜斜倚在远处的树下,安静的盯着远处和同僚告别的林向安。 他抓了林向安一个礼拜,可算是让他抓到了。 这一个礼拜,他简直要气笑了。 林向安这个混蛋,简直把“躲”字诀发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司卫营、府邸、甚至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扑了空。 消息倒是灵通得很,总能在他抵达前一刻溜之大吉。宋宜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府里或者百花楼出了内鬼,专门给林向安通风报信。 这叫个什么事儿? 明明是他林向安,深更半夜,不管不顾地冲进百花楼,一通表白,给他激动的不行。 结果呢?天一亮,人跑了,连片衣角都没留下。然后就开始玩失踪,躲他跟躲瘟神似的,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宋宜越想越气,磨着后槽牙,感觉这几天的火气都能把百花楼点着了。他宋宜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始乱终弃”过!今天,非得逮住这没良心的混蛋问个清楚不可! 等林向安和同僚们分开,宋宜活动了一下手腕,盯着他往自己所在的地方走过来。 夜色很暗,再加上宋宜今天穿了一身黑,不注意很难一眼发现。 所以林向安刚走到大树旁,就被一旁窜出来的人紧紧的扣住,不由分说地往一旁的小巷子里拖。 林向安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样貌,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撞在他的侧腰,紧接着,一只手则迅猛无比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反剪到身后! “你是谁?你要干什——” 他一句话还没喊完,就被宋宜直接塞了一团布,堵上了嘴。 “呜!呜嗯——!” 林向安又惊又怒,更多是难以置信。在太安城,天子脚下,司卫营门口!竟然有人敢当街袭击、绑架司卫将军?!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挣扎着,却发现那人力气极大,根本挣脱不开。只能任由着那人把他往小巷子里推。 难道是军中高手?还是专门针对他的死士?林向安心中警铃大作,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最坏的画面,被拖入暗巷灭口,尸骨无存。 宋宜将林向安连拖带拽地弄进小巷深处,毫不客气地将人死死摁在了冰冷粗糙的砖墙上。 林向安的后背撞上墙壁,闷哼一声,嘴里还被堵着布团,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 借着从巷口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色,宋宜能看见林向安被迫仰起的脸,以及他一个有些好笑的细节。 这人在被死死抵在墙上的情况下,居然还努力梗着脖子,微微扬起下巴,似乎是想让脸颊和墙面之间保持那么一点可怜的距离,避免直接摩擦。 还挺爱惜自己那张俊脸。 宋宜心中嗤笑,原本憋了一周的怒火和质问,在看到林向安这副狼狈中带着点滑稽的模样时,突然就掺进了一丝恶劣的趣味。 他暂时不想那么快揭穿自己。 于是,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带着一股子流里流气的威胁感。 一只手把林向安嘴里的布拿出,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摸出一柄小巧却锋利的匕首。冰凉的刀背,不轻不重地贴上了林向安的侧脸,缓缓滑动。 “别动。” 他凑得更近,气息几乎喷在林向安耳畔,声音压得又低又哑,“知道我为什么偏偏盯上你吗?” 林向安此时还在努力的做着徒劳的挣扎,脖子努力往外伸,试图远离那柄匕首。 他隐约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但命悬一线,一时间,也没这功夫去想。 “我哪知道!是你抓我又不是我抓你!我要知道你能盯上我,我还能让你这么轻易抓到吗?” 宋宜闻言,举着匕首的手都顿了一下。 嘿,好像还挺有道理? 他本来还想继续逗林向安,但看着林向安那脖子梗得都快抽筋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噗!” 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终于从宋宜喉咙里溢了出来。 他手上制着林向安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声音也恢复了原本的清亮,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行了行了,别伸了,再伸真抽筋了,明天点卯歪着脖子上朝,可别赖我。” 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调 林向安挣扎的动作猛然僵住。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扭过头,借着那点可怜的月光,努力辨认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宋、宜?!” 第57章 第 57 章 严丝合缝,十指相扣 “嘘——!” 宋宜眼疾手快地用没拿匕首的那只手捂了一下他的嘴, “你小点声!大半夜的,在巷子里鬼喊鬼叫,有没有点公德心啊?扰民了知不知道?” “我扰民?!” 林向安简直要气炸了, “我再扰民,也比某个大半夜装神弄鬼、当街绑架朝廷命官的混蛋有素质吧?!你给我撒开!立刻!马上!” 宋宜撇了撇嘴,看他真急了,这才意犹未尽地、慢吞吞地松开了钳制他的手。 束缚一松,林向安立刻转过身来。巷子本就狭窄,两个成年男性相对而立, 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 他一转身, 两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 呼吸可闻,能清晰看到彼此眼中翻腾的情绪。 “宋宜!你有病啊?!” 林向安一获得自由,积压的羞恼、后怕和连日来的憋闷瞬间化作怒吼, 劈头盖脸砸了过去。 一上来就被骂的宋宜右眼皮直突突, 他强忍着自己的怒气, 一字一句地说:“我有病?林向安, 你睡完我就跑, 一个礼拜变着花样躲我,连个屁都不放!又是什么意思?!” 说到这个, 林向安看起来更生气了, 脖子梗得更直, 声音也拔高了,“我后悔了,不行吗?” “后悔?”宋宜冷着一张脸,眸中最后一点戏谑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怒意。他猛地抬手, 不由分说地捏住了林向安的下巴,力道不轻,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林向安,那天晚上在百花楼,我给没给你选择?嗯?是你自己选的留下!现在跟我说后悔?晚了!” 宋宜在外人面前,惯常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模样,即便生气也多是带着嘲讽的冷笑。 林向安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直白地冷下脸,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里此刻凝着冰碴。 但林向安自觉理直气壮,丝毫没觉得自己理亏,反而觉得委屈。 他才是那个“被骗身骗心”的受害者! “你冲我发什么火?” 林向安用力拍开宋宜捏着他下巴的手,眉头拧得死紧,毫不退让地回瞪,“该生气的是我吧?我还没说什么呢!” 宋宜眯着眼,整个人看起来极其危险,怒极反笑,“你有什么好说的?耍我好玩吗?林大将军。你是不是把我当成百花楼里那些给钱就能睡的小倌了?想睡就睡,睡完拍拍屁股就走,连句交代都没有?” 说到这个,林向安觉得自己更有发言权。 “我把你当小倌?”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宋宜,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那天晚上你在百花楼干什么?我来提醒提醒你,是选妃!左拥右抱,好不快活!是我,像个傻子一样冲进去,自投罗网!”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积攒了一周的委屈全部倾泻出来:“是,我选留下,我活该!可第二天早上我才想明白!你宋宜,九皇子,风流名声在外,百花楼的常客!你那是喜欢我吗?你不过是那天晚上恰好缺个人陪你睡觉,而我,正好送上门了,对不对?” 他的话语如同连珠炮,带着尖锐的质问:“还深情?还真心?九殿下,您睡过的人怕是不计其数吧?我和那些百花楼里的小倌、歌姬,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你一时兴起的‘新玩具’罢了!哦,或许区别就是,我比较好骗。还说喜欢我?怕不是喜欢上我?” 宋宜拧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九皇子您游戏花丛,经验丰富,我高攀不起,也玩不起。那天晚上就当是我冒犯了殿下。至于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殿下就当是句醉话,忘了吧。恕臣无能,实在无法胜任您‘床伴’这份‘美差’。” 听来听去,宋宜总算是听明白了症结所在。 搞了半天,这呆子不是在耍他,而是在那里自编自演了一出“风流皇子玩弄纯情将军”的苦情戏码,还把自己代入了悲情角色,吃着一缸子莫须有的陈年老醋。 一下子,积攒在他心口一周的怒火、憋闷、委屈,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泄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细细密密的心疼。 他这才恍然发觉,自己似乎从未给过林向安任何明确的、关于心意的承诺。所有的暧昧、撩拨、乃至那夜的结合,都发生得那么自然而然,又带着他惯有的试探,难怪这实心眼的木头会多想。 他习惯了在迷雾中行走,习惯了用模棱两可的话语保护自己,却忘了眼前这个人,是一块实心实意的木头,需要的是清晰坚定的回响,而非暧昧不明的涟漪。 总不能因自己的习惯这样,就不顾及对方的感受。 这心疼里,掺杂了深深的自责。 不过一想到林向安今天晚上的模样,他还是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 林向安跟见鬼了一样盯着他,“你笑什么?大晚上的,被夺舍了?” 宋宜收了笑,所有的玩世不恭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他抬起头,月色恰好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眸,此刻澄澈如水。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极其认真、甚至带着郑重的,望进林向安犹疑不安的眼底。 “那天晚上,和你,我是第一次。” 林向安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呼吸似乎都停滞了,只剩下一个茫然的单音节:“啊?” 他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没有缝隙,他能感受到林向安骤然紊乱的呼吸。 “在你之前,我没有碰过任何人,无论男女。在你之前,我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明确地、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喜欢过任何人。”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林向安,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我是真的喜欢你,只喜欢你。不是因为那天缺个伴,也不是一时兴起。” 说到这里,宋宜的眼中染上歉疚和自责:“对不起,是我的错。让你产生了那些误会,让你觉得不安,甚至让你那样贬低自己。” 这番剖白直白得近乎赤裸,与宋宜平日里的作风大相径庭。 林向安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口直冲上脸颊。 他几乎要相信了,可残存的理智和那点该死的“经验之谈”还在作祟。 “那你为什么” 他声音干涩,眼神飘忽,不敢再看宋宜那双过于灼人的眼睛,讷讷地挤出后半句,“那么熟练?” 这下轮到宋宜愣住了,什么熟练? 看着林向安不自然的神情,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再说什么。 熟练吗?那只不过是你笨,才显得我技术好。 当然这话肯定不能说出来。 他面上却露出一副无辜至极的表情,甚至带着点被冤枉的委屈,耸了耸肩:“因为我好学啊。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百花楼里什么书没有?什么画本子找不到?我博览群书,勤奋钻研,不行吗?” 他眨了眨眼,语气变得促狭,“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把百花楼里所有管事、妈妈、小倌、姑娘都叫来,你挨个问,看我宋宜以前有没有碰过他们一根手指头?” “那,那倒不用了。”林向安感觉自己的脸颊都热了起来,幸好是晚上,才看不出脸红。 盯着林向安的样子,宋宜轻笑出声,整个人往他身上靠过去。 他的呼吸打在林向安的脸上,林向安突然感觉身上有些热,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呼吸正在逐渐加重。 “林将军还有其他问题吗?” 宋宜压着声音,双手不安分地搭在林向安的腰上,指尖若有似无地摩挲着衣料下的肌理,声音带着蛊惑,“比如关于我‘技术’的来源,还想‘深入’探讨一下吗?” 腰间传来的触感和耳畔灼热的呼吸,让林向安浑身一颤。 “没,没有了” “没有?” 他松开人,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抬了抬下巴,“那我送林将军回家。” “嗯?” 林向安整个人还有点恍惚,思绪被刚才那番告白搅得七零八落,尚未完全归位。 被宋宜牵着衣袖,眼神只顾着落在他那只骨节分明,格外修长好看的手上。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凭着本能,亦步亦趋地跟着那截衣袖牵引的方向,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 夜色深沉,街上已没什么行人,只有零落的灯笼在风里摇,灯影把路照出一片温柔的昏黄。 宋宜走在林向安身侧,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两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行走间,肩膀会偶尔不经意地轻轻碰撞一下。 然后,是手。 指节擦着指节,掌心蹭过掌心。 像谁都没有刻意,却又都没有躲。 林向安的呼吸越来越乱,手不敢动,也不敢看他。 偏偏宋宜像是故意的,指尖轻轻一划,从他虎口掠过去。 林向安整个人都僵住了。 就在他还在努力让自己装作这是意外时,宋宜突然停下。 他垂着眼,看着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手,轻轻抬了抬指尖。 下一瞬。 那原本只是虚虚擦过、或是偶尔触碰的手,稳稳地、彻底地握了上来。 五指分开,精准地嵌入对方的指缝。 严丝合缝。 十指相扣。 第58章 第 58 章 夜,还很长 此刻, 月色正好。 两道身影被拉得斜长,因靠的紧密,影子都快融为一体。 他们牵着手, 走得很慢。 “今晚这月亮,可真够圆的。” 宋宜忽然开口,他微微仰起头,望向天空。 那里,一轮圆满无缺的月亮正高悬,清冷皎洁, 将周围的云絮都染上了淡淡的银边, 美得有些不真实。 林向安听见他的声音,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也跟着仰起了头,动作有些僵硬。 他看到了那轮圆月, 确实很圆, 很亮。他笨拙地点了点头, 喉咙里挤出一点含糊的应答声:“嗯” 其实他根本没看清月亮具体什么样, 满心满眼, 整个感官都被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占据。 那只手干燥、温热,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指尖相扣处传来的触感清晰得让他心慌意乱。 他浑身都绷得紧紧的, 走路姿势都显得有些同手同脚。更让他无所适从的是, 他根本不敢看宋宜。视线只要一有往旁边偏的苗头,就仿佛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死死盯着前方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石板路。 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在怕什么。 明明心意已经说开,误会已经澄清, 可当宋宜如此真实地、不容拒绝地走进他的安全距离,用这种最亲密无间的方式宣告存在时,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赧和不知所措便牢牢攫住了他。 宋宜早就注意到了他的这些小动作,看着他梗着脖子不敢转头,耳根却红得快要滴血的样子,他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林向安紧绷的侧脸上。 “林将军,” 他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指尖在林向安的指缝间摩挲了一下,引得对方又是一颤,“今晚怎么格外的安静?方才在巷子里那股子兴师问罪的架势,还有非要跟我划清界限的‘态度,都哪儿去了?” 宋宜的话让林向安愈发窘迫,只觉得脸颊越来越烫,支支吾吾半天,才憋出一句:“没、没有,就是夜深了,可能是有点累了。”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连他自己都觉得蠢。 宋宜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在夜色里格外悦耳,却没有再继续逗他。 他只是紧了紧相握的手,继续牵着他,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林向安的府邸并不远。沉默而暧昧地走了一刻钟后,那熟悉的大门便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挂在门口的两盏灯笼将门前的石阶照得一片昏黄。 走到门前,林向安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第一次希望自己家可以再远一些,郊外也不是不可以。 到了。该松手了,该道别了,该回去了。 然而,宋宜并没有松开手。 他也跟着停下,站在林向安身侧,两人依旧十指相扣。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向林向安那双有些闪躲的眼睛。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声音压得又低又磁,在寂静的府门前清晰无比:“林将军,都送到家门口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气息几乎拂在林向安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悠悠地、一字一顿地问:“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月黑,风高,夜深人静。 孤男寡男,刚刚互表心意,十指相扣地走了一路,此刻站在一方紧闭的家门口。 “进去坐坐”这四个字,在这样的情境下,早已脱离了字面意义,裹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暧昧。 那刻意拖长的尾音,那近在咫尺的呼吸,那紧紧相扣、仿佛永远不会分开的手,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另一个更为直白、更为炽热的请求。 这个请求,两人都心照不宣。 林向安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然后又疯狂地跳动起来。他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向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一刻,似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进去坐坐?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扇门一旦打开,踏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夜色、独处、刚刚确认的心意、还未散尽的情潮,所有因素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他看着宋宜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出自己慌乱无措的倒影。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或者说,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角落,甚至在隐隐期待着。 夜风吹过,卷起落叶,也吹动了门口灯笼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晃在两人脸上。 宋宜也不急,就这样直勾勾的盯着林向安。 林向安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耳根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脖颈。他避开了宋宜那过于灼人的视线,目光飘向自家紧闭的大门,又像是被烫到般迅速收回。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那,那就进去喝杯茶吧。” 说完,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迅速抽出被宋宜紧握的手,从怀中摸出钥匙,低着头,手忙脚乱地去开那厚重的门锁。 “咔嚓”一声轻响,锁开了。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林向安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宋宜,僵硬地等待着。 宋宜看着他这副明明紧张得要命、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眼中的笑意加深。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揽住了林向安的腰,将他往门内带的同时,自己也跟着踏了进去。 “吱呀——”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门外的月光与长街。 府邸之内,一片寂静,只有彼此逐渐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突如其来的黑暗与静谧,让方才在门外强作镇定的林向安更加无所适从。 他僵立在门内一步之遥的地方,只觉得宋宜揽在他腰间的手臂存在感极强,那温度透过衣料,灼烧着他的皮肤。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茶茶叶在偏厅,我、我去点灯”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想要挣脱这过于亲密的桎梏,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看起来是宋宜箍住了他,实际上,他自己都抬不起脚。 宋宜没有松手,反而就着从背后环抱他的姿势,微微低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贴在他的耳廓上,声音低哑含混,带着一种磨人的笑意:“不急,我还不渴” 他说话时喷洒的气息,让林向安耳根一阵酥麻,半边身子都跟着软了一下。 宋宜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缓缓收紧,将他整个人更加密实地嵌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则顺着他的腰侧缓缓向上游移,隔着衣物,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紧绷的脊背线条。 “林将军的府邸,果然和你这个人一样,” 宋宜的唇似触非触地擦过他的耳尖,声音如同浸了蜜的毒药,带着蛊惑,“外面看着板正严肃,里头” 他故意停顿,指尖恰好停在林向安肩胛骨微微凹陷的地方,轻轻按了按。 “却别有洞天,让人想一探究竟。” 这暗示性极强的话语,配合着腰间和背后那不安分的手,让林向安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起来。他呼吸急促,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身后那个人、那些触碰、那些气息上。 他想转身,想推开,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又沉溺的氛围,可身体却背叛了他的意志,只是微微颤抖着,僵在原地,任由宋宜的气息将他完全笼罩。 宋宜察觉到他身体的轻颤,眼底的暗色更深。他不再满足于背后的拥抱,环在腰间的手微微用力,让他转过了身。 黑暗中,两人变成了面对面。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胸膛的起伏和灼热的呼吸。 借着窗外极微弱的光,林向安能看到宋宜近在咫尺的脸部轮廓,和他那双在昏暗中异常明亮的眼眸。那里面的情绪不再有平日的戏谑,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欲望,牢牢地锁定了自己。 这眼神让他心慌意乱,又莫名地悸动。 “宋宜” 他无意识地唤了一声,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 这一声轻唤,仿佛点燃了最后引信。 宋宜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抬手,温热的手掌抚上林向安的后颈,指尖插入他略硬的发丝,微微施力,迫使他抬起头。 然后,他低下头,准确无误地、狠狠地吻了上去。 不同于百花楼那夜林向安笨拙生涩的触碰。 这个吻,带着积压已久的情愫、确认心意后的狂喜、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如同疾风骤雨,瞬间席卷了林向安所有的感官。 唇瓣相贴的瞬间,林向安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宋宜牢牢扣住后颈和腰身,无处可逃。 宋宜的唇温热而柔软,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辗转厮磨,撬开他因为惊愕而微张的牙关,长驱直入。他的吻技显然比林向安娴熟得多,灵活地勾缠着他的舌尖,吮吸舔舐,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索取。 林向安起初僵硬得如同木偶,被动地承受着这个过于激烈和深入的吻。然而,随着唇齿间越发炽热的交缠,一股陌生的、酥麻的、令人战栗的快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他紧绷的神经一根根断裂,抵抗的意志被这汹涌的情潮冲刷得溃不成军。 不知不觉间,他僵硬的手臂慢慢抬起,试探性地、带着点迟疑地环上了宋宜的腰。指尖触碰到对方衣料下紧实温热的肌理,紧紧攥住了那处的衣衫。 他的呼吸完全乱了套,与宋宜灼热的气息彻底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大脑逐渐变得昏沉,所有的思绪都被这个吻占据,只剩下最原始的感知,唇舌间的纠缠,腰间和后颈的掌控,还有胸腔里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滚烫悸动的心。 宋宜与他短暂分开,喘着气,“喊我。” 林向安抬起双眸,眼里同样炙热,他想也没想,下意识喊道:“宋宜” “宜”字刚发出声音,就被宋宜再次堵住。 黑暗中,寂静的前厅里,只剩下唇齿交缠的濡湿声响和越来越急促紊乱的呼吸声。两个身影紧紧相贴,仿佛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夜,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宋宜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啊[捂脸偷看] 说的好像林向安家你没去过一样[摊手] 前面宋宜给林向安按在巷子里那一段有个问题,应该是拿匕首的手把布团拿出来了。(不然宋宜就得有三只手) 但是改的话,我怕审核又不过(已经有一次了)所以在有话说说一下。 第59章 第 59 章 配得上咱们殿下! “行了行了, 别看了,眼珠子都快掉出去了。” 李明月放下手中的账本,没好气地走到窗边, 一把将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伸长了脖子四处张望的暮山给拽了回来。 “诶诶诶!李老板!轻点!我这腰!前几天在郊外刚扭到!” 暮山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捂着后腰龇牙咧嘴,还不死心地又朝窗外瞥了一眼,“我这不是担心殿下嘛!这都什么时辰了,说好了办完事就回来的。” “回什么回?” 李明月双手环胸, 倚在窗框上, “你家主子啊, 今夜怕是乐不思蜀,不会回这百花楼喽。你只能祈祷明天他能出现喽。” “啊?” 暮山猛地转过头,一脸茫然加震惊, “你怎么知道的?殿下跟你联系了?有危险?” 他瞬间紧张起来, 手不自觉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李明月被他这过度反应逗乐了, 抬手拍开他按刀的手:“收起你那套。要真有危险, 殿下还能有心思乐不思蜀?” 暮山眨巴眨巴眼, 更疑惑了:“那你到底怎么知道的?殿下这几日神神秘秘的,总一个人发呆, 有时候还莫名其妙地笑, 问他什么事也不说, 就让我干等着,急死个人了!” 他挠挠头,凑到李明月身边,带着点讨好地从旁边小几上的果盘里精心挑了几颗最大最水灵的葡萄,双手捧到李明月面前, 眼巴巴地问:“李老板,好明月,你就行行好,告诉我呗?殿下到底怎么了?我这刚出去几天,回来好像错过了大事一样。” 李明月被他这一出讨好弄得哭笑不得,拈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了皮,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了一番,才在暮山急得抓耳挠腮的目光中,悠悠开口,“你家主子啊这回怕是要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没救喽!” “铁树开花?” 暮山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得溜圆,“殿下他有喜欢的人了?谁啊?哪家的千金?还是宫里哪位娘娘的妹妹?” 他脑子里迅速把太安城里适龄的贵女过了一遍,没觉得哪个能入自家殿下那挑剔的眼啊。 李明月看着他一脸认真地瞎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脑门:“笨!往近处想!往‘特别’处想!你家殿下最近跟谁走得特别近?” “近处?特别?” 暮山皱着眉,苦思冥想。殿下最近接触的人 成王府那摊子事,余云?不可能。五皇子三皇子?那是仇人。其他官员?也没什么特别的 等等! 一道灵光如同闪电般劈进暮山混沌的脑海。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压低了声音,“我的亲娘祖宗不会,不会是林向安,林将军吧?!” 李明月终于露出了“孺子可教”的欣慰表情,又拈起一颗葡萄,优哉游哉地点了点头:“除了那位能把殿下气得跳脚、又能让殿下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堵人的林大将军,还能有谁?” 暮山彻底石化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林将军?那个整天板着脸、一本正经、武功高强、被殿下没事就撩拨两下的林向安? 信息量太大,他的大脑一时处理不过来,只剩下几个词在疯狂刷屏:殿下喜欢男人?喜欢林将军?铁树开花?老房子着火? “我的天” 暮山喃喃自语,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表情变幻莫测,从震惊到茫然,再到原来如此的恍然,“怪不得,怪不得殿下前几天从成王府出来,心情时好时坏,提起林将军就咬牙切齿,又让我去查林将军的行踪,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突然想起之前秋猎,他无心说出的话,忍不住捂住了嘴,“我去,我这嘴开了光了?这么灵验。” 暮山猛地抬头看向李明月,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兴奋:“那、那林将军呢?他对殿下” 李明月耸耸肩,笑容意味深长:“这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嘛,能让咱们那位算无遗策的九殿下如此方寸大乱,甚至玩起‘深夜强掳’戏码的,我看呐,这‘花开’未必是单方面的。”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依稀的灯火,语气悠远:“这太安城的天,怕是要因着这朵‘铁树花’,变上一变了。咱们啊,就等着瞧好戏吧。” 暮山坐在那里,消化着这个爆炸性的消息,一会儿傻笑,一会儿皱眉,最终搓了搓手,嘿嘿笑道:“管他呢!只要殿下高兴就行!林将军嗯,人不错,武功好,长得也俊,配得上咱们殿下!” 他俨然已经单方面开始磕起了自家主子的姻缘。 李明月回头瞥他一眼,摇头失笑。这主仆二人,在某些方面,倒是一脉相承的心思单纯。只是不知那林将军府中,今夜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看着宋宜遗落在桌子上的扇子,轻叹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殿下,繁华迷眼,您终究还是选了一条两难的路啊!” 果然如李明月所料,第二日晌午,宋宜才悠哉哉回府。 “殿下,您回来了。”暮山一听到动静就从廊下窜了出来,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八卦、兴奋和“我什么都懂”的贼兮兮的笑容,眼神更是像探照灯似的在宋宜身上来回扫视,还拼命地挤眉弄眼。 宋宜脚步顿了顿,斜睨了他一眼:“你又在这儿抽什么风?前些日子在郊外受的伤都养利索了?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他边说边绕过暮山,径直往书房走去。 暮山亦步亦趋地跟上,嘿嘿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腰,“好的差不多了,殿下——,那个,您昨晚,歇在哪儿了呀?属下等您到半夜呢!” 看他这副八卦上头、锲而不舍的样子,宋宜就知道瞒不过去,也懒得再装。他在书案后坐下,语气带着无奈:“李明月都跟你说了?” “哪能呢!明月姐,啊不是,李老板就提了一点点!”暮山一屁股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见宋宜倒茶,暮山也毫不客气地拿起旁边一个空杯,麻利地推到宋宜手边,眼巴巴地等着。 宋宜懒得理他,偷偷给他倒了满满一杯。 暮山的心思全在八卦上,根本没注意杯子有多满,见宋宜倒完,立刻笑嘻嘻地伸手去端,嘴里还念叨着:“谢谢殿下!殿下您快说说,昨晚到底” 他话没说完,手指刚碰到温热的杯壁,因为动作稍急,杯子轻轻一晃—— 哗啦! 满得不能再满的茶水瞬间泼出来一小半,滚烫的液体直接浇在了暮山的手背上! “啊——!” 暮山一声惨叫,猛地缩回手,不停地对着通红的手背吹气,龇牙咧嘴,“烫烫烫!殿下!茶满欺客啊!” “嗯?茶满欺客?”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抬眼看向龇牙咧嘴的暮山,“你算哪门子的客?” 暮山哑口无言,撇撇嘴,灰溜溜的出去冲凉水了。 等他甩着湿漉漉、依旧有些发红的手回来时,宋宜他瞥了暮山一眼,随手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一小罐药膏扔了过去,“宋钰那边怎么样?有什么动静?” 暮山甩着手,龇牙咧嘴的接过宋宜扔给他的药膏,边涂边摇了摇头,“没有,成王府那边表面看起来还算平静。余云倒是急得很,几乎天天催促要彻查世子遇袭之事,但世子一直以伤重需要静养为由,闭门谢客。所以这查案,暂时算是僵住了。” 宋宜点了点头,看上去倒是一点不着急,“那坊间呢?” “和您预料的差不多。” 暮山涂好了药膏,将罐子盖好放回桌上,神色严肃了些,“流言传得更凶了。大部分人都觉得您嫌疑最大。‘旧情’、‘夺爱’、‘世子遇袭时我又恰好不在城中’,这些巧合被传得有鼻子有眼。要不是宋钰世子本人一直没露面指控,也没其他确凿证据,再加上陛下似乎还在观望。不然,估计陛下早就把您叫过去好好问一问了。” 话音刚落,宋宜还未来得及说话,书房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宫里有公公来了,说是陛下传您即刻进宫。” 暮山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瞪大了眼睛看向宋宜:“我这嘴真开过光了?” 宋宜也是微微一顿,带着点玩味瞥了暮山一眼,低声道:“你这张嘴,确实该去庙里开开光,顺便捐点香火钱,看看能不能求到一个言出法随。” 他起身,对门外道:“知道了,请公公稍候,本殿更衣后便来。” 宋宜坐上马车,思考着父皇叫他过去,究竟是想干什么。 父皇此时召见,比他预料的要快上一些。宋钰那边按兵不动,伤情未明,流言虽凶却无实证。按理说,皇帝至少会等宋钰能开口说话,或者有更确凿的线索浮现,才会亲自过问。 是余云那边终于按捺不住,通过淑妃或其他渠道,将某些精心炮制的“线索”或“人证”送到了父皇面前?还是五皇子暗中发力,联合朝中党羽,以“宗室安危”、“朝野议论”为名,上了折子,给了父皇不得不尽快处理此事的压力? 亦或是父皇本身就对这桩离奇的“闹鬼”以及紧随其后的世子遇袭案,抱有极大的疑虑和关注? 毕竟,此事发生在年节期间,地点在亲王府邸,牵扯到他的儿子和侄子,更是闹得满城风雨,有损皇室颜面。父皇或许是想亲自过问,敲打各方,迅速平息事端? 宋宜在脑海中快速推演着种种可能,然而,思绪转到最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竟也有些茫然。 帝王之心,深似海,难测如渊。 他叹了口气,“难猜啊!”—— 作者有话说:暮山这嘴绝了,下回建议多说好话。 第60章 第 60 章 主动过来,吻我 宋宜一进门, 不出所料,宋危已经在那儿了,姿态从容地立在御案左下首, 见他进来,嘴角勾起。 宋宜心头冷笑,不知这位今日又在父皇面前编排了些什么。 当他的视线再向右移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林向安。 宋宜眼皮一跳,他怎么也在?父皇同时召见他们三个? 他稳住呼吸,步履如常地走到林向安身边站定。经过他身侧时, 宋宜借着衣袖的遮掩, 极快、极深地看了林向安一眼。 见林向安脸上没有异样, 宋宜收回目光,撩袍跪倒,声音清朗:“儿臣参见父皇。” “嗯, 免礼。” 皇帝的声音从御案后传来, 平淡无波, 听不出喜怒, 但也并未有山雨欲来的沉郁。 这至少表明, 此刻皇帝的情绪还算平稳,怎么说事情都不会太坏。 宋宜依言起身, 垂手而立, 目光落在前方, 心头却思绪飞转。 皇帝将他们三人同时召来,是何用意? 皇帝并未让他们久等,直接切入正题,目光先落在宋宜身上:“小九,成王府的事, 闹得满城风雨。钰儿如今受伤静养,一时难以厘清。外间流言,朕也有所耳闻。” 来了。 宋宜心中一凛,知道敲打来了,立刻躬身:“是儿臣办事不力,未能及时查明真相,止住流言,请父皇责罚。” 他认错干脆,抢先一步把自己放在了办事不力的位置上。 皇帝摆了摆手,并未接这个请罪的话头,而是话锋一转:“此事复杂,牵扯内闱,流言亦真亦假,混淆视听。寻常衙门查办,恐力有未逮,或易受干扰。” 说到这里,皇帝的目光不轻不重的扫过宋危,宋危脸上挂着的一点点笑意瞬间凝住。 随后,皇帝的视线又重新落回宋宜和林向安身上。 “既然此前闹鬼一案是由你与林将军协同办理,如今事涉世子安危,更需谨慎。朕命你二人,继续追查此事。一应人手、权限,皆可调用,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给成王,给朝廷,也给天下人一个明白交代。至于那些无稽流言,” 皇帝的声音沉了沉,“查案之人,首重实证,莫要被其左右。” 这个旨意大大出乎宋宜的预料! 他原以为,在流言指向自己、宋钰受伤、局面混乱的情况下,父皇即便不剥夺他的查案之权,至少也会派其他人介入,或让三法司主导。 没想到,竟然还是将这副重担,或者说烫手山芋,又一次压在了他和林向安头上! 这是信任?是考验?还是另有深意?是将他放在火上烤,看他如何应对?还是相信他能破局,顺便敲打背后搞小动作的人? 宋宜心中惊疑不定,但面上显得依旧波澜不惊,立刻朗声应道:“儿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与林将军查明真相,不负父皇所托!” 而站在他身侧的林向安,也同时抱拳道:“臣,领旨!” 就在两人躬身领命,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借着低头垂目的角度掩护,宋宜极其迅速地、幅度极小地侧过头,朝身侧的林向安飞快地眨了一下右眼。 林向安正全神贯注于应对御前,措不及防接收到这个眼神,神色骤然一僵,一股热血轰地直冲耳根,瞬间染红了一片。 他慌忙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心中又羞又恼,恨不得立刻把身边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拖出去。 幸好此刻两人都保持着行礼的姿态,面容被阴影遮挡,否则以他此刻红透的耳朵和强作镇定的表情,难保不会被御座上的皇帝看出端倪。 “父皇” 五皇子宋危站在一旁,眼见皇帝竟如此干脆地将查案大权再次交予宋宜和林向安,与自己的预想截然不同,心中一急,忍不住上前半步,还想再进言。 皇帝却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平缓下压的手势,制止了他未尽的话语。目光扫过下方躬身的三人,“朕意已决。相信他们二人,能排除干扰,给朕、给朝廷一个满意的答复。都退下吧。” “是,儿臣/臣告退。” 三人齐声应道,依次退出了御书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内里莫测的天威。廊下阳光刺目,空气都轻松了几分。 宋宜走在最前,目光在方才御书房的方向和身旁宋危的背影上打了个转。 电光石火间,一些模糊的线索和父皇今日反常的做法串联起来,让他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感情是把我当刀使啊。” 父皇哪里是单纯信任他?分明是坐观全局,早已看出这潭水浑浊不堪,流言如沸,而他的好五哥宋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绝非清白。 派那些中立或循规蹈矩的衙门去查,要么查不出所以然,要么容易被误导,甚至可能被渗透。而把他这个身处漩涡中心、本身就有嫌疑的人推出去,恰恰是一步妙棋。 他为了自证清白,必定会拼尽全力去查,甚至会动用一些非常手段。 此举既能在一定程度上制衡可能蠢蠢欲动的五皇子,又能将他本人牢牢套在此事之中,无暇他顾。至于林向安,谁不知他是三皇子宋存当年举荐提拔的?皇帝将他也放在这个位置上,何尝不是一种微妙的平衡与牵制?让三皇子的目光也聚焦于此,形成多方制衡。 可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好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既想查明真相,平息风波,又想借他这把锋利的“刀”,去斩断某些盘根错节的藤蔓,同时让几方势力互相盯着,谁也别想轻易脱身或攫取过多利益。 宋宜轻轻摩挲着指尖,他抬眸,望向巍峨宫阙的深处,心中无声地说道:“可惜了,父皇。您这把刀不会再只朝着您指定的方向挥砍了。” 正想着,目光瞥见前方不远处,林向安正独自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宋宜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加快脚步追了上去,与他并肩而行。 “林将军,” 他声音不高,“此去成王府路不算近,不如搭本殿的车一同前往?正好路上,可以商讨一下案情。” 说着,他又侧过头,朝着林向安眨了眨眼,这次的动作明显了许多,带着明显的促狭。 林向安脚步微顿,转过头,对上宋宜那双盈满笑意的桃花眼,刚褪下去的热意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他努力板起脸,试图维持公事公办的严肃语气,“也好。正好有些疑点,需与殿下途中商议。” 宋宜看着他这副强装镇定的模样,扬了扬眉,险些没忍住笑出声,连忙咬住腮帮子,才将笑意憋了回去,也学他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嗯,林将军所言极是。那便请吧。” 两人一同走向停靠在宫门外的马车。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又分开。 马车外表朴素,内里却宽敞舒适,铺着厚厚的绒毯,小几上固定着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车夫得了指令,马车平稳地驶离宫门,汇入街市。 “哒”的一声轻响,车门被宋宜亲自带上,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喧嚣,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宋宜懒洋洋地靠坐在铺着软垫的车厢壁上,长腿微曲,好整以暇地看着一旁正襟危坐的林向安。 “林将军,” 他拖长了语调,“现在可以说了,你发现的疑点?” 林向安抬起眼,对上宋宜那双含着笑意的眸子,当然明白所谓的讨论案情根本就是个幌子。 他喉结动了动,还是努力想把思绪拉回正事:“关于世子遇袭的地点,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距离京郊别院尚有十余里,是一处僻静山路,时间在深夜。凶手选择那里,显然对世子的行踪和路线” 他话音未落,宋宜宋宜突然动了。 他毫无预兆地倾身向前,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林向安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和自己在宋宜眼中的倒影。 “林向安。” 宋宜轻声喊着他的名字,打断了他的话,“先别管什么山路,深夜了。” 他的气息温热,轻轻打在林向安脸上,“我就问你,想我了吗?” 林向安的大脑“嗡”地一声,就好像烟花炸开,把脑子里所以关于案情的逻辑、分析瞬间被炸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宋宜一人独留在脑中。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嗯?我们不是早上才分开吗?” “对啊,”宋宜理所当然地点头,身体又向前逼近半分,目光紧紧锁住林向安,“可是现在已经是下午了,我们已经整整好几个时辰没见了。”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林向安的胸口。 “这么长的时间,你”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林向安心上,“就一点都没想我吗?” 林向安被他逼得无处可逃,背脊紧紧贴着冰凉的车厢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朵在以惊人的速度升温,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咽了咽口水,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试图避开宋宜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宋宜笼罩住,目光所及,全是对方那张脸。 狭小的车厢,暧昧的质问,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那双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桃花眼,所有的防线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化为齑粉。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从紧抿的唇缝间,泄出一声低哑的、几乎带着气音的回应:“想” 声音低哑,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诚 宋宜眼底的光芒骤然亮起,像是得到了最满意的答案。 “我也想你,” 他低声呢喃,气息与林向安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每一刻都在想。” 话音未落,他便吻了上去。 没有狂风暴雨般的侵袭,而是带着一种珍视的、磨人的耐心。他微微低头,温热的唇先是极轻地碰了碰林向安的唇瓣,一触即离,留下细微的战栗。 紧接着,第二个吻落下,位置稍稍偏移,落在唇角那凹陷处,舌尖极其轻微地、若有似无地扫过,带来一阵酥麻的电流。 第三个吻,沿着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游移,最终停留在微微凸起的喉结旁,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留下一个湿润的印记。 蜻蜓点水,却处处点火。 林向安在他靠近的瞬间就顺从地闭上了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全身的感官都仿佛被调动到了极致,等待着,期盼着那预料中该紧随其后的、更深入的探索与交融。 他甚至不自觉地微微仰起了头,露出脆弱的脖颈线条,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然而,那撩人的触碰却在最令人心痒的时刻戛然而止。周围的温度和压力骤然消退。 林向安茫然地睁开眼,眸中还氤氲着一层未曾散去的水汽,带着未得满足的疑惑与不易察觉的委屈。 只见宋宜已然退回了原位,重新慵懒地倚靠在软垫上。 他单手撑着头,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林向安此刻的模样。 衣衫因刚才的靠近略显凌乱,脸颊绯红,眼神迷蒙,嘴唇微微红肿,还带着湿润的光泽。 宋宜的眸光暗了暗,喉结也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再次靠近,反而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食指缓缓抬起,轻轻点在了自己的嘴唇。 他微微偏头,眼神慵懒又充满侵略性,唇角勾着一抹坏笑,无声地传递着他的意图。 刚才的,只是开胃小菜。 现在,轮到你了。 主动过来,吻我。《 》 60-70 第61章 第 61 章 你这伤,该好了(加更)…… 这无声的邀请, 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林向安心底那扇禁锢着某种狂野冲动的门。 所有的理智、羞涩、迟疑,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炽烈的渴望。 林向安的呼吸骤然加重, 眼底那层水汽被猛然燃起的火焰取代。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在宋宜带着笑意的注视下,猛地向前倾身。 他一手牢牢撑在小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扣住了宋宜的后脑,指尖陷入他柔软的发丝,低头便重重地吻了上去! 不再是试探, 不再是浅尝。 这是一个明确的、热烈的、甚至带着点凶狠的回应。 他的舌强势地撬开对方并未设防的齿关, 长驱直入, 急切地追逐着、纠缠着,仿佛要将他刚才那些撩拨的“利息”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唔” 宋宜发出一声短促而愉悦的闷哼,显然没料到素来内敛的林向安会如此直接热烈。 但他迅速反应过来, 不仅没有抗拒, 反而放松了身体, 一手顺势环住了林向安的腰, 将他更紧地拉向自己, 另一只手则抚上他的背脊,指尖带着安抚又煽情的意味轻轻摩挲。 唇舌交缠, 气息交融, 水声细微却无比清晰地在狭小的车厢内响起。 马车依旧平稳地行驶, 车厢却仿佛成了另一个独立的小天地,里面春意盎然,温度灼人。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稳。 车夫在外低声禀报:“殿下,成王府到了。” 车厢内, 旖旎的气氛似乎被这声通报打断了一瞬。又过了片刻,车门才从里面被推开。 宋宜率先弯腰踏出马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 他眉梢眼角都舒展着,一看就知道心情不错。 紧随其后下车的林向安,状态就不太一样,虽然面上还是冷冰冰的,乍一看与平日并无二致,依旧是那位不苟言笑的林将军。然而,只要稍加留意,便能发现端倪。 他那张素来缺乏表情的脸上,此刻虽然极力维持着镇定,却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紧绷。更要命的是,从耳根到脖颈那片皮肤,依旧残留着未能完全消退的绯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早已奉命在成王府门口等候的暮山,见状立刻迎了上来。他的目光先是在自家殿下那明显心情极佳的脸上扫过,随即又落到了后面的林向安身上。 “咦?” 暮山眨了眨眼,看着林向安那异常的脸色和脖颈,满心疑惑,耿直地开口问道:“林将军,你这是身体不舒服吗?脸和脖子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这马车里太闷热了?还是染了风寒?” 说着,他还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探林向安的额头。 他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宋宜脚步一顿,回头,毫不客气地一巴掌轻轻拍在暮山的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 “啧,” 宋宜斜睨了他一眼,“就你话多,眼睛还挺尖。林将军是你能随便打量、随便问的?是不是闲得发慌,管天管地还管起别人脸红不红了?赶紧前面带路,正事要紧。” 暮山被拍得一缩脖子,委屈地摸了摸后脑勺,看看自家殿下,又偷偷瞄了一眼闻言似乎连耳根都更红了一分的林向安,顿时恍然大悟! 他立刻闭紧了嘴巴,脸上却控制不住地露出一种贼兮兮的笑容,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殿下教训的是!属下多嘴!属下这就带路!” 说完,他赶紧转身,快步走在前面,肩膀却可疑地耸动着。 宋宜这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林向安,眼中笑意未减,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示意:走吧。 门内,得到通报的余云已经匆匆迎了出来。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净装扮,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看见宋宜和林向安,余云的脸上露出来不及掩饰的惊讶。 宋宜看在眼里,看来宋危还没来得及同她同步消息啊。 他走过去,脸上挂着一贯的笑,“父皇有旨,命本殿与林将军继续追查世子遇袭一事,务必查明真相。今日特来拜会世子,询问一些细节,还请余姑娘行个方便,代为通传一声。” 余云闻言,明显地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柔弱忧虑的模样。她微微蹙眉,“九哥,林将军,实在抱歉。世子他伤势未愈,精神不济,太医叮嘱需绝对静养,不宜见客,更不宜劳神回忆那等可怕之事。不如等世子身体好些了,再” 她话未说完,宋宜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忽然抬高了声音,朝着内院主屋的方向,清晰而有力地喊道:“宋钰!堂兄来看你了!”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暮山在后面差点没憋住笑。 余云脸色变了变,似乎想说什么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主屋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个婢女探出头来,朝着宋宜和林向安的方向,低声道:“九殿下,林将军,世子殿下说请您二位进去。” 余云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众目睽睽之下,她无法再阻拦。 宋宜这才好整以暇地转过头,对着脸色不佳的余云,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摊了摊手,“你看,堂弟还是念着兄弟情分的。余姑娘,我们这就进去了,你自便。” 主屋内,光线被厚厚的帷帐遮去了大半,显得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宋钰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脸色确实比那日清晨在门口见到时更加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一副重伤未愈、元气大伤的模样。见到宋宜和林向安进来,他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也有些沙哑:“九哥,林将军劳烦你们又跑一趟。” 宋宜的目光在宋钰脸上停顿了片刻,又扫过他露在被子外、缠着绷带的手腕,似乎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仔细打量了半天,才一脸学到了的表情,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好生躺着便是。看你气色,比前两日似乎更差了些,太医怎么说?” “多谢九哥关心,太医说失血过多,又受了惊吓,需得慢慢将养。” 宋钰咳嗽了两声,气息有些不稳。 “那就好生养着,别的事暂且不必费心。” 宋宜语气温和,随即话锋一转,“对了,父皇记挂你的伤势,更关心那日惊险。特意命我和林将军再来详细问问当时情形,也好尽快缉拿凶徒,让你安心。” 他说着,目光转向林向安,自然而然地让出了主导位置:“林将军,你心思缜密,善于问询,具体细节你来问吧。世子殿下伤重,尽量简洁些,莫让他太过劳神。” 说完,他不再看宋钰,目光在屋内逡巡了一下,落在了床边小几上果盘里几个黄澄澄的橘子上。 他走过去,撩袍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个橘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指尖灵巧地撕开橘皮,动作专注,仿佛剥橘子是此刻天下第一等重要的大事,对案件一点都不关心。 林向安对宋宜这副做派早已见怪不怪,他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世子殿下,打扰了。关于那夜遇袭,有几个关键之处,还需殿下仔细回忆,这对追查凶手至关重要。” 宋钰看着他,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专心剥橘子的宋宜,点了点头:“林将军请问,我一定尽力回想。” “殿下那夜离开别院,身边带了哪些护卫?路线是事先定好的吗?” 林向安的问题清晰直接。 宋钰皱了皱眉,“带了四个护卫,都是府里的好手。路线就是往常出城的那条官道,没走小路。” 宋宜坐在一旁,正仔细地将橘子瓣上的白色橘络一丝丝撕掉,看起来根本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遇袭的具体地点,殿下可还记得?周围可有什么特别的?比如特别的树木、石头,或者附近是否有村庄、岔路?” 林向安继续问。 “地点大概在离官道岔口两三里的一片林子边上。天太黑,看不清,只记得旁边好像有块很大的黑石头” 宋钰努力回忆着。 林向安:“对方有几人?使用何种兵器?武功路数有无特别之处?他们可曾说过什么话?” “大概五六个人?蒙着面,用的都是刀,很快,很狠,好像,好像有个人说了句‘就是他’,然后就冲上来了” 宋钰的声音带上了后怕的颤抖。 林向安一边听,一边在心中快速分析。 常规路线、精准伏击、目标明确,明显预谋已久。他正想再追问其他细节,眼角余光瞥见宋宜终于剥好了那个橘子。 只见宋宜将剥得干干净净、晶莹剔透的橘肉分成两半,自己拿起一半,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嫌不够甜。 他没有坐下,反而站起身来,拿着剩下的一半橘子,极其自然地走到林向安身侧,将那半橘递了过去,“林将军也说累了吧,吃瓣橘子。” 林向安不知道宋宜想干什么,但还是顺手接过。 宋宜这才转向床上的宋钰,摊了摊手,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可别说九哥不疼你啊。喏,你看你这嘴唇,白得跟纸似的,太医肯定嘱咐了饮食要清淡谨慎。这橘子虽好,但性微寒,我又不知你具体忌口,万一给你吃了,回头有个头疼脑热,那帮碎嘴的还不把罪名扣我头上?我可怕了。” 他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 宋钰闻言,虚弱地笑了笑,目光在宋宜和林向安之间转了转,“九哥说笑了。不过九哥看起来,与林将军甚是熟稔亲近。我记得从前,可没见九哥给谁亲手剥过橘子。” 宋宜挑眉,毫不避讳地承认,甚至带着点炫耀的意味:“那是自然。林将军为人耿直,办事得力,与我共事甚是愉快,关系自然好些。”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宋钰苍白的脸上,那眼神依旧带着关切,但语气却微微沉了下来,意有所指:“不过,世子殿下,现下最重要的还是你的身子。算算日子,气血也该慢慢补回来了,你这伤,该好了。总这么躺着不见人,也不是个办法。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传得愈发不成样子了。” 说完,宋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对林向安示意了一下:“林将军,我们就不多打扰世子静养了。该问的也问了,回去好好梳理线索。”—— 作者有话说:到二百收藏了,也算是一个小小的里程碑吧[让我康康] 第62章 第 62 章 只有你,才能迷住我 林向安被宋宜拉出房间, 两人步履匆匆地穿过庭院。路过仍站在廊下、脸色阴晴不定的余云时,宋宜只是脚步微顿,朝她极为疏淡地微微颔首, 算是打过招呼,便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成王府大门。 “走这么快干什么?” 林向安便不着痕迹地挣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被宋宜扯得略显凌乱的衣袖,目光却忍不住再次投向身后紧闭的成王府大门,想着宋宜最后的那句话,“所以, 你知道宋钰装病。” “我又不是瞎子, 更不是傻子。” 宋宜抱着手臂, 好整以暇地站在马车旁,“那太医的话还记得吗?皮外伤,失血体虚。可你瞧瞧他今日那脸色, 尤其是那嘴唇, 白得跟刚刷了墙灰似的, 比那天早上被人抬回来时还要夸张。失血过多养了几天, 嘴唇反而更没血色了?糊弄鬼呢, 一看就是不知抹了多少层粉,装模作样。” 他说得有理有据。 林向安瞥了他一眼, 看他这胸有成竹的样子, 眯了眯眼, 总觉得有些不对。 “殿下,我有个问题。” “说呗。” “现在这外头的流言传的愈来愈烈,明显要对你不利,但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宋宜整理衣服的手一顿, 抬起头,迎上林向安探究的目光,四目相对,“为什么要着急?流言终究只是流言,它再怎么凶,再怎么像真的,没有铁证,它就变不成事实。我难道要为那些我没做过的事,去焦头烂额,去上蹿下跳地证明我自己的清白,或者急吼吼地去找人‘赎罪’吗?。” 林向安一噎,看着他那坦坦荡荡的双眼,仔细一想,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在缺乏实证的情况下,过度反应确实可能授人以柄。 他点点头:“行吧,算你说的有理。” “呦呵?” 宋宜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挑眉看向他,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这话居然能从你林大将军嘴里说出来?不容易啊。看来”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凑近林向安,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看来林将军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试探起本殿的心思了?怎么,担心我?” 林向安盯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怕这件事真与你有关。” 宋宜看着他的样子,心头一跳,突然生出几分心虚。 “好了,不说这个了。林将军一会儿要去哪?要不要去我的府上坐坐?” 宋宜凑近一些,促狭的发出邀请。 “我还要去郊外” “小九,原来你在这儿啊,可让五哥我好找。” 一个温润却带着几分虚伪亲热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宋宜转过身,眼里的笑意一扫而空,他眼神落在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宋危身上,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他。 “五哥?”宋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来干什么?来看看你的好妹妹?” “小九这话说的,可就生分了。” 宋危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步履从容地走近,“五哥我啊,是特地来给你送个人的。” 直到此时,宋宜和林向安才注意到,宋危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方才宋危身形遮挡,加上两人注意力在彼此身上,竟未曾察觉。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一二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肤白唇红,穿着一身质料不俗但样式简单的月白长衫,低眉顺眼地站在宋危身后半步,姿态恭敬,有一股子我见犹怜的柔弱气质。 宋宜的目光越过宋危,落在那年轻人身上,只停留了一瞬,随即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目光重新锁住宋危:“送人?五哥说的,莫非是他?” “正是。” 宋危笑容不变,甚至更亲切了几分,“五哥听闻,小九前些日子似乎心情不畅,流连百花楼。这等地方,终究不是皇子该常去的,传出去于名声有碍。况且,太安城的百姓,还有满朝文武的眼睛,可都看着呢。少年风流本无妨,但也该有个分寸,寻个知冷知热、出身干净的人放在身边,才是正理。” 他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这是清晏,家世清白,读过些书,也懂些音律,模样嘛,小九你也看见了,还算周正。放在你府里,平日红袖添香,哦不,是青衣伴读,也能解解闷,赏心悦目不是?” 宋宜听着宋危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眼见他走过来,故作亲近的给宋宜整理了一下领口。 宋宜嗤笑一声,不耐烦的拍开他的手,低声说:“五哥现在就坐不住了?明目张胆的塞人监视我啊。” “是又如何。” 宋危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带着有恃无恐的挑衅,“那我这份礼,你是收,还是不收呢?” 宋宜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低眉顺眼、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清晏,他没有立刻爆发,也没有严词拒绝,反而唇角缓缓勾起,绽开一个比宋危更加真诚的笑容。 “收,怎么会不收呢。”宋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他甚至还朝宋危的方向微微倾身,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既然是五哥‘精挑细选’、‘费心’送来的厚礼,做弟弟的,岂有不感激涕零,好好收下的道理?五哥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宋危见状,很是满意。他朗声笑道:“如此甚好!小九果然明事理。” 说着,他伸手,将身后那个叫清晏的年轻人往前轻轻一推,力道不容抗拒,“清晏,以后好好跟着九殿下,尽心伺候,明白吗?” 清晏被推得踉跄半步,连忙稳住身形,朝着宋宜深深一揖,“见过九殿下。” 宋宜看都没看清晏一眼,目光依旧落在宋危脸上,似笑非笑。 “那本殿就不多打扰了,府中还有事。” 宋危志得意满地拍了拍宋宜的肩膀,转身欲走。经过一直沉默立在旁侧的林向安时,他脚步一顿,像是才注意到这位司卫将军,挥了挥手:“林将军也在,回见。” 等宋危彻底走远,空气中那令人不适的虚伪亲和感才稍稍散去。宋宜这才将目光从宋危消失的方向收回,转而瞥了一眼那个被留下的、依旧低眉顺眼站在原处的清晏。 “你,” 宋宜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先去马车里等着。” 待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清晏的身影,宋宜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背着手,踱步到林向安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他微微偏头,看向林向安,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调侃:“林将军不会吃醋了吧?” 林向安这才将视线从远处收回,抬头瞥了眼马车,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以殿下之明,断不会轻易被这等来历不明、意图叵测之人迷了眼。” “哦?” 宋宜被他这正经八百的回答逗乐了,故意顶了顶腮帮,眼底笑意更浓,他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林向安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那林将军觉得,什么样的人,才能迷了我的眼呢?” 这个问题直白又暧昧。 林向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直白的问话弄得呼吸一滞,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下意识地想退开,脚下却像生了根。他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移,从宋宜含笑的唇角,滑到他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向街道对面随风摇晃的招牌,就是不敢与宋宜那双眼睛对视。 就在宋宜以为林向安不会回答的时候,林向安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他的耳中。 “谁知道呢。或许那人就站在你面前,也说不定。” 说完,林向安猛地转开头,脖颈线条绷得紧紧的,连侧脸都染上了一层薄红,目光死死锁定在远处某一点。 宋宜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低低笑了起来,刚刚因宋危出现而产生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的林将军啊,没必要这么绕的,其实你可以说得直接一点的。比如只有你,才能迷住我。” 林向安被这话撩彻底乱了阵脚,说话都磕绊:“我,我还要去郊外探查一番。”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离开,步子快得有些不稳,甚至都有些同手同脚。 宋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唇角的笑意越压越深,眼底柔得不像话。 “殿下” 暮山看宋宜站在那里,朝着林向安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走了过来。伸出食指,离得八丈远戳了戳他家殿下。 “嗯?” 宋宜被这小心翼翼的触碰从美好的回味中拉回现实,瞥了暮山一眼,随即才想起,对了,马车里还有个“麻烦”等着处理。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神色,甚至还翻了个白眼,仿佛即将面对什么令人头疼的差事。 他不再耽搁,转身利落地掀开车帘,钻进了马车。 刚一进去,那个叫清晏的年轻人立刻就像受惊的小鹿般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怯生生、我见犹怜的表情,声音细弱地迎了上来:“殿下” “你给我打住。”宋宜指着清晏,皱着眉十分嫌弃,“车门都关了,没外人了,还搁这儿演呢?你自己演着不觉得恶心,我看着都腻得慌。赶紧的,恢复正常!”—— 作者有话说:哈哈,新角色登场了,剧透一下,是一个超级话痨[让我康康] 第63章 第 63 章 殿下,别玩火 他这话音一落, 马车里那楚楚可怜、柔弱无依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只见刚才还低眉顺眼、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清晏,几乎是立刻垮下了肩膀,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怯懦表情如同面具般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如释重负、生无可恋和强烈吐槽欲的神色。 他毫无形象地往旁边一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诶呀妈呀,可算能松口气了,憋死我了,装得我脸都快抽筋了。” 他一开口,原本细弱的声音也变得清亮起来, 甚至带点北地口音:你说宋危那狗东西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啊?派人监视你也就算了, 他手底下那么多人, 偏偏把我给派过来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差事!造孽啊!我知道消息的时候,找了他不下八回!你知道他跟我说啥不?” 清晏咳了咳,模仿着宋危那副故作深沉的语气, 捏着嗓子道:“清晏啊, 你是本王最信任、最得力的心腹, 此事关乎重大, 非你不可。本王只相信你。” 模仿完, 他自己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我的天娘嘞,还非我不可, 还他信任我?他信任我就让我来干这种穿帮几率高达九成九的蠢事?我当时就差给他跪下了, 我说殿下三思啊, 九殿下他精得跟猴儿似的,我这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你猜怎么着?不听!死活不听!一路上我嘴巴都说干了,劝了他八百遍,油盐不进!诶嘛,渴死我了, 这一路上提心吊胆还得装模作样,一口水都没敢多喝!有水吗?快给我来点!” 宋宜坐在他对面,听着这一口气恨不得说八百个字的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他认命地提起小几上温着的茶壶,倒了满满一杯茶,推了过去。 清晏一把接过,也顾不上烫,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下去,喝完了还咂咂嘴,意犹未尽,张嘴显然还想继续他的“宋危批判大会”以及倾诉这一路的艰辛。 宋宜眼疾手快,在他下一句话出口之前,直接把整个茶壶都塞进了他怀里,“打住,知道你渴,渴就多喝水,壶都给你。少说话,闭嘴,安静一会儿。” 说完,他不再看清晏,整个人向后一靠,重重地陷进柔软的车厢壁里,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睛,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这个清晏,哪里是什么宋危精挑细选的礼物?根本就是他宋宜多年前费尽心机、一步步安排进去,好不容易才爬到宋危身边、逐渐取得信任的暗桩! 上次宋危秘密前往江南巡查,身边带的亲信里就有清晏,宋危在江南的一举一动、见了哪些人、谈了什么,许多情报都是清晏冒险传回来的。 这可真是天道好轮回?还是命运弄人?宋危千挑万选,竟然把他自己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给亲手挖了出来,还当成厚礼送回到了他身边! 这乌龙已经够让人无语了,但更让宋宜眼前发黑的是,清晏这家伙,能力是不错,机敏忠心,唯独有个要命的毛病:话痨!而且是那种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能从早说到晚、还自带丰富表情和肢体语言的超级话痨! 当初派他去宋危那边,除了能力,也有部分原因是想让自己耳朵清净点。这下可好,钉子回来了,话痨也回来了,估计还因为立功可能更理直气壮了。 宋宜几乎可以预见到,未来自己的府邸里,将充斥着清晏喋喋不休的汇报、吐槽、八卦以及各种即兴演说。哦,对了,还有暮山,估计也得一块应和。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头疼欲裂。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车厢内却气氛迥异。一边是瘫坐着抱着茶壶、眼睛滴溜溜转、显然憋了一肚子话想说的清晏;另一边是闭目养神、眉头紧锁、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宋宜。 暮山在外面赶着车,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不由得为自家殿下默哀了一秒钟。 看来,府里以后是别想清净了。 一回府邸,清晏完美的展现了什么叫归家的麻雀,彻底把宋宜少说话的警告抛到了九霄云外。 和暮山勾肩搭背的就是到处绕,点评着每一处与他记忆里不同的改变。两人叽叽喳喳,活像两只终于找到同伴的雀鸟,在府里蹿来蹿去,所到之处留下一片热闹的余音。 听着远处传来的清晏那极具穿透力的笑声和点评,只觉得额角青筋又在跳动。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自语:“算了,早点回来也好。总比留在宋危身边强。真到了图穷匕见、宋危倒台的那一天,以他那多疑狠辣的性子,身边亲近的人恐怕都难逃清洗。清晏提前回来,倒是阴差阳错避过一劫。” 只是这代价,是未来永无宁日的热闹。 宋宜已经可以预见自己书房的门槛被踏平、耳边永无清净之日的悲惨未来了。 当天晚上,林向安回到自己那座一向冷清简朴的宅院时,远远就瞧见里面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 林向安虽然奇怪,但也知道来者是谁,毕竟这偌大的太安城,能有几个人会以这样的行事作风光临他家。 推开门,果然。 厅内灯火通明,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宋宜此刻正坐在他那张普通的花梨木餐桌旁,单手支头,面前摆着几道菜,还有一壶酒。 宋宜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饭菜上,而是定定地凝视着桌中央那一截跳跃的烛火,橘色的火焰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你怎么来了?” 听到林向安的声音,宋宜这才回神,把目光从烛火上移开,望向林向安,话随口就来,“来看看你,顺便检查一下你有没有背着我,偷偷藏人。” 林向安走到桌边,看着他那副故作严肃的查岗模样,不由得失笑,十分配合地摊开手,做出任君搜查的姿态:“那殿下可要仔细查查。要不要里里外外都看一遍?床底下,柜子里,说不定还有暗道呢?” 宋宜眯起眼,煞有介事地凑近林向安,轻轻吸了吸鼻子,然后“啧啧”两声,摇头晃脑:“不对劲,很不对劲。林向安,你学坏了啊。都会跟本殿玩这套虚与委蛇了。” “殿下此言差矣,” 林向安俯下身,双手撑在餐桌边缘,将宋宜困在自己与桌子之间,目光平视着对方,眼神深沉,语气却带着难得的调侃,“凡事,可都要讲证据的。殿下空口无凭,可不能污人清白。”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证据?” 宋宜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林向安的嘴唇上。他一点点地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两人的脸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嘴唇之间只隔着那层稀薄的空气。 明明再向前一寸,就能触碰到那柔软。 可宋宜偏偏停住了。他就维持着这个极度暧昧、一触即发的距离,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看着林向安的瞳孔因为他的靠近而微微收缩,呼吸逐渐变得沉重。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按在林向安的肩膀上,微微用力,将他按到了椅子上。修长的手指顺着林向安的脖颈线条,若有似无地划过喉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证据呢,我的林将军?” 宋宜俯视着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指尖还在那突起的喉结上轻轻点了点。 林向安只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一股热流直冲小腹。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中暗潮汹涌,几乎要克制不住。 宋宜却突然伸出另一只手,用食指轻轻按在了林向安的额头上,力道不大,直接将他那蓄势待发的动作给按了回去。 “好了,” 宋宜脸上的戏谑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再正经不过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撩人于无形的不是他。他退开一步,拉开距离,指了指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不闹了。你还没用吃饭吧?我在醉仙楼给你打包了几道,趁热吃。” 这急转弯来得太快,林向安还沉浸在刚才那撩人的氛围和即将爆发的冲动中,一时有些愣神。 这人撩完就跑,真是可恶至极。 但他也拿宋宜没办法,只能无奈地瞪了他一眼,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筷子。饭菜的香气飘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 吃得差不多了,林向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对面似乎胃口一般、更多是在挑拣着菜品的宋宜。 “时辰不早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他以为宋宜只是过来用个晚膳,顺带撩拨他一番。 宋宜闻言,夹菜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用一种“你问了个蠢问题”的眼神看着林向安。 “回去?回哪儿去?这么晚了,我今晚当然就睡这儿了。” 看到林向安脸上明显的疑惑,宋宜放下筷子,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 “我那儿,我现在是一点都待不下去了,吵得我脑仁疼。” “为何?” 林向安不解。九皇子府邸规整,下人训练有素,何来吵闹之说? “还能为何?” 宋宜翻了个白眼,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落,“就那个清晏!还有暮山那个傻小子!从我回府到现在,那两张嘴就没停过!从花园里的杂草扯到厨房的耗子,从三年前打碎的一个花瓶说到上个月的新茶杯,就没他们接不上的话茬!我在书房想清净一会儿,他俩能在外面廊下就着一只路过的野猫讨论半个时辰的毛色和品种!我让他们滚远点,他们就转战到后院,声音还能隐隐约约飘进来!” 林向安听得有些茫然,他回想了一下白天在成王府门口见到的那个低眉顺眼、怯懦安静的清晏,迟疑道:“清晏?他看起来,似乎还挺安静的?话不多。” “安静?安静个屁!” 宋宜一提到他俩就心烦,“都是装的!本质就是个话痨!还是个精力旺盛、好奇心爆棚、联想能力极其丰富的话痨!至于暮山,呵,那小子以前话是不多,可架不住有人带啊!清晏那家伙,简直是个行走的话匣子开关,谁靠近他三丈之内,都能被传染得喋喋不休!” 被宋宜这么一说,林向安着实有些意外,甚至忍不住怀疑宋宜府里的清晏和自己白天见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顺着接道:“没想到,他和暮山倒很投缘。” 林向安这么一提,宋宜冷哼一声,“谁知道他俩怎么就说到一起去了?没准是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然后恨不得拜把子结成异姓兄弟,一起用废话把我的府邸给淹了!” 看着宋宜这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再想象一下那鸡飞狗跳的场景,林向安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算无遗策、总是气定神闲的九殿下,此刻因为两个话痨而头疼欲裂的样子,竟然有点可爱。 “有这么好笑吗?”宋宜支着下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林向安压下那点笑意,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问,“所以,殿下是来我这里躲清静的?” “嗯也不全是,主要是,想见你。” 宋宜说着,手已经不太安分的搭在了他的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 “殿下,”林向安按住他的手,声音微紧,“别玩火。” 宋宜抬起眼,眸子里晃着一点光,直接环住了他的腰。 “不要。”他轻轻吐出两个字,非但没退,反而就着被按住的姿势,将手指挤进林向安的指缝,扣紧了- 此刻,宋宜的府邸里,暮山和清晏正并排坐在屋顶上,对着月亮,手里拎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酒壶。 “我的老天爷,你可不知道我在那头憋屈成啥样了!”清晏灌了一大口酒,袖子一抹嘴,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开个玩笑吧,没人接茬儿,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还得跟着赔笑,点头哈腰,哎呦我这心里头啊,就跟揣了只活麻雀似的,扑棱得难受!” 他说得眉飞色舞,在夜风里飘得格外响。没等暮山搭话,他又“哎!”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蹭地站了起来,在倾斜的瓦片上晃了晃。 “诶?咱殿下呢?刚还琢磨半天没见着人影了!”他踮着脚,抻着脖子四下张望。 暮山忙一把将他拽坐下来,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别瞅啦,殿下今儿晚上指定不回来住了。”—— 作者有话说:不敢想清晏知道宋宜的“恋情”之后,这左边一个暮山,右边一个清晏的围着宋宜吃瓜的景象。 第64章 第 64 章 爱是真的 也不知道该说宋宜料事如神, 还是说他早将一切拿捏在掌心。 在宋宜“警告”宋钰的第三日清晨,那位卧床多日的世子殿下便奇迹般地痊愈了,能走能跑, 能蹦能跳。 前来复诊的御医捋着胡须连声称奇,只说年轻人身强体健,恢复得快也是常理。 世子遇袭一案仍在追查。只是时间过去数日,那伙绑匪如同泥牛入海,再难寻踪迹。 林向安这些时日几乎踏遍了太安城内外,今日在城南暗巷查访, 明日又往北郊荒山搜寻, 忙碌得让守城卫兵都暗自嘀咕:这位司卫将军怕不是要改行去大理寺当差了。 反倒是宋宜, 全然不见着急模样。他如今鲜少踏足百花楼,整日在城中闲散游逛,有时在茶馆听半日说书, 有时去西市淘些稀奇玩意儿。 偶尔有几次, 他会与从郊外归来的林向安在城门处相遇。尘土满身的将军勒马停在他身侧, 他会很自然地递上刚买的冰糖葫芦。 “郊外有村民说之前看见一伙人往岐山方向去了。”林向安咬着糖葫芦, 发现并没有像之前宋宜给他的那根一样甜的过分。 宋宜倚着城墙, 看远处群山绵延:“岐山啊,那倒是处藏身的好地方。” 他拍拍手上的糖屑, 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走吧, 今日得空,陪林将军走一趟。” 岐山脚下的寒意比城中更甚。两人将马匹拴在道旁老树下,踩着尚未完全返青的枯草徒步进山。 风过林梢,发出空寂的呜咽,更显得四下幽深。 “你说, 这山里真能留下什么痕迹?”宋宜拨开横斜的枝桠,目光细细扫过那些遒劲而光秃的树干、裸露的岩石,以及地上堆积的厚重腐叶。 时节已入初春,但冬日的凛冽仿佛仍盘踞在此处,只在偶尔几根向阳的枝头,能窥见一点竭力挣出的、怯生生的绿意。 “难说。”林向安的声音里带着连日奔波的倦意,也有些许迷茫,“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这几日,一个念头反复在他心中萦绕:寻找凶手这件事,或许本身就没那么重要。 放眼整个太安城,当事人宋钰一连装病数日,流言中心的宋宜恍若无事,百姓只当是新鲜谈资,陛下未曾深究,而三皇子,其目光似乎也更多流连在宋宜的动向之上,也很少同他过问此事。 唯有他,日复一日地在这看似毫无意义的搜寻中徒劳往返。 正思绪飘远,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探来,坚定地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想什么呢,这般入神?”宋宜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他耳畔。 林向安蓦然回神,摇了摇头,手指却未从对方掌心抽离:“没什么。” “那便专心走路。”宋宜牵着他,脚步未停,“若实在一无所获,便当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来这山中听听风,看看云,也不算白来。” 从岐山归来,暮色已沉。林向安与宋宜在城门处分道扬镳,一个回了府邸,一个径直返回司卫营。 营中已点起灯火,巡哨士兵甲胄碰撞之声在寒意未消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林向安刚踏进自己那间屋子,亲信校尉赵铠便快步跟了进来,顺手掩上了门。 “将军,您前几日吩咐暗中查探的那几个‘新人’,底细摸清了。”赵铠声音压得低。 林向安解刀的手微微一顿。 是了,大约四五日前,他在日常巡营时,敏锐地察觉到几副面孔似乎过于新鲜了。他们被安插在不同的队里,操练执勤并无差错,甚至比一些老兵还卖力,但那种刻意融入的低调,以及过于干净、几乎无迹可查的过往履历,在他眼中反而成了疑点。 他当时未动声色,只私下命令赵铠,不动声色地去查明这几人的来路。 “说。”林向安将佩刀挂上兵器架,转过身,面容在跳动的烛火下半明半暗。 赵铠上前一步,声音更沉:“禀将军,那几人虽经了几道手,名义上是平调而来,但最终顺藤摸瓜,发现安排他们调动的关节,以及他们最早效命之处,都指向”他略一迟疑,还是清晰吐出,“九殿下。” 营房中一时间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林向安静立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惊讶,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赵铠见他不语,低声请示:“将军,这几人该如何处置?是否要寻个由头清出去?” 林向安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沉默了片刻。宋宜的人,他此举何意?监视?保护?还是另有所图? 回想起前些日子,宋宜几乎每日光顾司卫营,口口声声说要学射箭。现在想来,怕当时就有所图谋。 “不必。”林向安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既已查明是九殿下的人,且暂无逾矩行为,便暂且留用,仍按原有职司安排,无需特殊对待,也勿要让他们察觉已被识破。” “是!”赵铠虽有些不解,但毫不犹豫地领命。 “只是,”林向安补充道,“从今日起,你亲自留意他们的动向,尤其是与营外接触的情况。有任何异常,即刻报我。” “末将明白!” 赵铠退下后,营房内重归寂静。林向安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营中的火光。冷风灌入,吹散了房内些许沉闷。 他一直知道,宋宜,不可能毫无所求。 林向安至今记得,在宋宜第一次跑来司卫营送他礼物的当天晚上,三皇子便曾私下提醒过他。 三皇子当时语气凝重:“小九这人,心思缜密,又最会藏巧示拙。他平白无故地亲近你,背后恐怕另有所图。林向安,你需多加小心。” 这些话,随着他与宋宜日渐频繁的往来,渐渐沉到了记忆的角落。只在偶尔被三皇子问及宋宜近况时,才会短暂地浮上心头,又被他轻轻按回原处。 他走到案边,没有坐下,只是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冷坚硬的桌沿。白日里,就是这只手,曾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握住,穿过岐山萧疏的林木。 心里不是愤怒。 甚至没有多少被暗中安插人手的冒犯感。 他早已不是天真的少年,朝堂与宫闱的规则,他看得明白。宋宜的手段,他并非全无预料。 只是当猜测被证实,以一种如此清晰、不容回避的方式摆在面前时,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缓缓从心底浮了上来。 那是他一直以来,或许有意无意,在对着宋宜那双含笑眼眸时,故意不去深想的认知。 他爱的这个人,并不只是那个风流不羁、总爱逗弄他的九皇子。 这个念头冰冷而确凿地划过心头,带来一阵细微却深刻的战栗。 宋宜是皇子,是深处权力漩涡中心,怎么可能逃开这些权利算计,真的当一个闲散的皇子。 他的风流是面具,闲散是伪装,那看似随意抛洒的柔情与亲近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谋算与层层叠叠的布局。 他将人安插进司卫营,本质是掌控,是布局,是将一切可能影响棋局的变量,都尽可能纳入自己的视野与掌控。 同时,也是可能以司卫营为棋子,晃动三皇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爱是真的。山间牵手的温度是真的。宋宜说“想见你”时眼底的光,也是真的。 但这份真,能有多重?能在江山权谋的天平上,占据多少分量? 林向安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平静地自问:他们两人,真的能走到最后吗?真的,有结局吗? 阻隔并非来自外物,而源于他们自身。从最初,彼此便立在无法全然交付的境地。各有背负,各怀心思。 宋宜注定无法对他全然坦白,正如他也绝不可能吐露三皇子交付的任何机宜。 他们之间的爱,像一座构建在流沙上的华美楼阁,之所以能存在,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此前都心照不宣地忽视了底下松软而危险的根基。 那些无法调和的立场、身份与注定伴随的算计。 如今,这缄默的平衡被悄然刺破了一隙。寒风吹入,令他看得分明。 他爱的,是一个永远会将一部分自我隐藏在迷雾之后、永远会以江山弈局为优先考量的皇子。 而他自己,是受三皇子擢拔、须对其尽忠的司卫将军。 坦诚相见,生死相托?那或许只是话本里的奢望。 烛火“啪”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又迅速黯淡下去。 林向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清明。 路还要继续走,案还要继续查,营还要继续管。而那个人,也还是会继续见。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爱仍在,却不得不学会与阴影共存,与无法言明的隔阂同行。 他靠在椅背上,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落。 “林向安啊林向安,”他对着虚空摇了摇头,语气里半是自嘲,半是认命,“人啊,最忌讳的就是念叨。当初口口声声说远离这些朝堂争斗,做一个一问三不知的‘傻子’?” 结果呢? 结果是一头栽进了最不该栽进的局里,爱上了最不该爱上的人。 那个身处漩涡中心,藏着无数心思的九皇子。 窗外夜色浓稠,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望着那跳动的火焰,眼神渐渐暗下来。 是无力,却也是不甘。 “可哪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叩击,“既然放不下,逃不开” “或许笨拙些,走得慢些,但路总是人走出来的。”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自己许下一个极轻的诺言,“天底下,未必就没有两全的法子。” 不求全然光明,不奢望毫无保留,但至少要让这份情意,在现实的荆棘里,能扎下根,能活得下去——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西市街角,糖葫芦摊子前围着一群小孩子。 宋宜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原本已经挑了两支最饱满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付钱时却忽然顿住,他想起林向安似乎不太能接受如此甜的糖葫芦。 “老板,”他收回铜钱,指了指糖架,“有没有不那么甜的?” 摊主是位胖乎乎的大娘,闻言笑起来:“公子,糖葫芦哪有不甜的?不甜那是腌山楂!” 宋宜却不死心,目光在摊子上巡梭:“糖裹薄些的呢?或者” 他眼睛一亮,“有没有夹馅儿的?咸口的也成。” 大娘被他逗乐了:“哪有那样的糖葫芦,糖葫芦都是这么甜的。公子这是买给谁的?” 宋宜也跟着笑,无奈的摊了摊手:“买给家里一个挑嘴的,就不爱吃这么甜的糖葫芦,难搞。” “大哥哥,街角那家酸,你可以去那买。” 这时,一个站在旁边探头探脑的小孩子拉着宋宜的衣袖,给他指了指后面那个小摊。 宋宜朝那个小摊看过去,笑着摸了摸小孩的头,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她,“谢谢啊,小朋友,这两串送你了。” 说完,给了老板钱,就朝街角的小摊走去。 ====================================================== 这上学的日子,总是过得尤为缓慢,忙忙碌碌一看,刚过完周一[化了] 第65章 第 65 章 情深不寿,我本无畏,唯…… 司卫营发生的一切, 宋宜一概不知,但,或许真的是心有灵犀, 远在百花楼的宋宜,心思也正绕着同一桩事打转。 “哟,殿下真是的,以前都光明正大走正门,现在还要偷偷来。怎么,怕你家那位吃醋?” 李明月看着眼前的稀客, 将一碟新制的花糕推至他面前, 总是忍不住调侃两句。 宋宜轻哼一声, 有些好笑,“你说你们这群人,动不动就爱从本殿身上找乐子, 你们就不怕本殿一生气, 给你们来个死无全尸吗?” “殿下会吗?”李明月斜倚着窗户, “若非您默许纵容, 暮山和清晏那两个活宝, 哪敢整日没大没小地编排您?” “别提他俩,”宋宜揉了揉眉心, 一副头痛模样, “一个比一个能闹腾。” “行, 那就换一个人,说说林向安吧。” “他?怎么了?” 宋宜刚拿起茶杯又放下,看起来真像不明白李明月为什么要提起他。 “殿下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李明月注视着他,缓缓道, “您该记得,当初自己是怎么说的。” “当初” 记忆被这句话轻易拽回数日之前。也是在这间屋子里,李明月曾直白地问过他:“殿下是不是喜欢那个林向安?”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没有承认,只是将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反问道:“为何这么问?” “不为什么,所以你们会在一起吗?” “不会。” 那两个字脱口而出,快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斩钉截铁。 “为什么?” 宋宜:“立场相悖,各有背负。既注定了无法坦诚,又何苦勉强凑在一处,终日猜忌算计?那样的相伴,太累了,也太难看。现在这样,不好吗?” 回忆的潮水在此处戛然而止。 宋宜沉默了片刻,杯中茶已温凉。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他那天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那双眼睛太干净,也太执着了。” “我拒绝不了他。”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有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自甘堕落。 李明月的目光软了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位向来看起来游刃有余的九殿下,此刻眉间难得染上的一抹困扰。 “所以,”她低声问,不再带着调侃,“殿下现在,是打算在无法坦诚的局里,硬走出一条路来?” 宋宜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沿着杯壁缓缓划了一圈,眸色深深。 良久,他才勾起唇角,那笑意复杂难辨,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路嘛,”他缓缓道,“走着走着,说不定就通了。纵然前路是断崖,也该先走到崖边看看,万一,能架座桥呢?” 听见这回答,李明月心口蓦地一紧。她张了张嘴,那句已到唇边的问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她想问,那司卫营的计划呢?是放弃?还是继续? 可她看着宋宜此刻的神情,那惯常漫不经心的面具下,隐隐透出的,有些脆弱的认真,她突然就不忍心问了。 但或许让他暂且糊涂几日也好,这样的立场,太清醒了,便只剩下割心剜肉般的痛苦。 她突然不想知道宋宜会如何选了,这是好不容易寻找到的机会,或许能够给三皇子一击。 可这也是二十多年来,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真心实意,难道真要亲眼看着他,亲手将那捧微弱的暖意,置于冰冷的天平上称量? 以宋宜的性子,这样的抉择太难,又太重。 看似是权力与爱情的抉择,可李明月知道,对宋宜而言,这背后更是亲情与爱情的撕扯。 正当李明月打算离开时,宋宜突然开了口。 “李明月,我今天找你,有一件事。” “什么?” “让司卫营的人,撤出来吧。” 李明月呼吸一滞,没想到这件事竟是由他主动提起,“殿下想好了吗?” “怎么没想好,这件事,我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了许多个日夜。”宋宜抬眸,望着李明月,轻轻笑了笑。 他知道李明月在想什么,他的眼神柔了下来,“我还是不忍心。” 不忍心那束照进他生命里的光,因自己的算计而蒙尘。不忍心那双总是坦荡望向他的眼睛,染上被背叛的寒意。更不忍心这段他明知危险、却依然放任自己沉溺的关系,尚未真正开始,便先被权谋的阴影扼杀。 说完,宋宜故作轻松的伸了个懒腰,“况且,这么多年了,总得让我也反悔一次,不是吗?” 这话,与其说是同李明月讲,倒不如说是同自己的心在做解释,与妥协。 原来,他始终清醒。清醒地知道代价,清醒地计算得失,然后,清醒地选择了走向那个人。 李明月看着他,久久无言。最终,她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会安排妥当,即刻撤人。” 转身欲退下时,李明月脚步微顿。月光透过窗格,在宋宜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窥见了一丝命运的伏线。 他已然做出了选择。 在他不忍心的那一刻,在他允许自己反悔的瞬间,那架看不见的天平已然倾斜。未来种种可能,权力的、亲情的、乃至自身安危的,似乎都在这场倾斜中悄然退位,让位于此刻。 或许宋宜自己还未全然明了这选择意味着什么,还将其看作一次偶然的心软或任性。 但李明月站在旁观之地,却清晰地看见:当一个人开始将另一个人的感受,置于自己经营多年的棋局之上时,他便已经踏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那条路未必更安全,或许更崎岖,但那路的尽头,或许会是更好的归途。 她最后望了一眼独自立于月光下的宋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李明月离开后,宋宜没有动,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今夜月色很好,窗外还能依稀传来路人的说笑声。 沉默片刻,他突然忽然屈指,将手中的铜钱轻轻向上一弹。 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它升至顶点,又倏然落下。 宋宜在这时站起身,袍袖微拂,抬手,稳稳地将那枚下落的铜钱接在了掌心。 他垂下眼帘,摊开手掌,铜钱静静躺在掌心。他没有去看正反,只是用拇指缓缓抚过币面。 “这个时辰,也不知他今日,会不会从司卫营回去。” 铜钱收回袖中的那一刻,某种决定也随之落定。宋宜不再看那轮月亮,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脚步比平日还快了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没乘马车,只独自穿行在已然寂静的街道巷陌之间。 路并不算近,他却觉着没走多久。直到那扇熟悉的、略显朴素的院门映入眼帘,他才放缓了步子。 也正是在这时,另一道脚步声自巷口传来,沉稳、清晰,一步步靠近。 宋宜抬眼望去。 巷子那头,林向安正朝家门走来。他似乎刚从营中回来,未着甲胄,一身简练的深色常服。他微垂着头,像在思索什么,直到走近了,才恍然察觉门口立着一个人影。 他脚步一顿,抬起了头。 四目相接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也照亮了彼此眼中来不及掩饰的、细微的波动。 林向安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刻、此地见到宋宜。他眉宇间残余的沉凝之色尚未完全散去,此刻又添上了一层清晰的讶异。“宋宜?你怎么在这儿?” 宋宜看着他脸上真实的错愕,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一路走来那点说不清是急切还是忐忑的心绪,忽然就奇异地平复了下来。他轻轻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无比真实。 “怎么?”他朝林向安走近一步,“许你深夜才归,就不许我突然想来见见你?” 夜风拂过,卷起墙角几片落叶,沙沙轻响。两人隔着一步之遥站在门外,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悄然寂静,只剩下对方的呼吸。 林向安望着他,扬了扬下巴,“那就进门吧。” 没有更多言语,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宋宜伸出手,指尖先触到林向安微凉的袖口,继而向上,覆上他紧绷的手背。林向安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抽离,反而翻过手掌,用力地将宋宜的手指牢牢扣入掌心。 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夜露的寒,也轻易灼穿了那些横亘心头的思虑。 宋宜被那力道带得向前倾身,另一只手自然而然环上林向安的腰际。他顺势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住林向安的,呼吸骤然交缠,带着彼此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下一秒,唇瓣相触。 不像以往任何一次或试探或温柔的亲吻。这个吻带着一种急迫的、近乎确认的力道,仿佛要在对方的唇齿间寻找到某种真实,来镇压心底翻涌的不安与迷雾。 林向安的吻有些凶,啃咬着宋宜的下唇,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宋宜闷哼一声,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紧地贴了上去,手指插入林向安脑后的发间,将他压向自己,回应得同样热烈甚至放纵。 月光被隔绝在他们紧密相贴的身影之外。黑暗中,只有灼热的呼吸、湿濡的水声和衣物摩擦的簌簌声响,混杂着彼此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们在吻里沉沦,在触碰中暂时忘却身份、立场、算计,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的渴望与慰藉。 然而,就在情热蒸腾、几乎要将理智彻底焚烧殆尽之际,林向安却忽然停住了。 他喘息着,稍稍退开毫厘,唇瓣依然若即若离地贴着宋宜的,额头相抵。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直直望进宋宜的眼底深处,那里面翻涌着情欲,更翻滚着挣扎与痛楚。 “宋宜”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有时候,我真觉得” 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这里,太深了。”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宋宜的心口位置,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急促的心跳。 “我看不透。” 这句话很轻,但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方才迷乱炽热的氛围。 宋宜的呼吸也滞了一瞬。他看清了林向安眼中的迷茫、不安,还有那份深藏的、因爱而生畏的脆弱。 他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林向安的眼睛,然后,毫无预兆地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盖住了林向安的双眼。 视线被剥夺的瞬间,林向安身体微微一僵。 “那就别看。” 宋宜的声音低低响起,近在耳畔。 他的拇指,极其轻柔地抚过林向安紧闭的眼睫。然后,他的唇贴近林向安的耳廓,气息灼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送入他耳中:“信我。” “林向安,我永远不会拿你当棋子,永远不会算计着伤害你。” 他顿了顿,将最后一个词,说得郑重:“我保证。” 掌心之下,林向安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最终,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覆盖在眼前的那片温热黑暗,似乎成了此刻唯一可抓住的凭依。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臂,更紧、更用力地环住了宋宜的腰背,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月光悄然移动,重新照亮相拥的两人。 夜深如墨,万籁俱寂。 宋宜侧卧着,静静看着身旁已然熟睡的林向安。月光透过纱帐,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宋宜的目光流连过他的鼻梁,他的唇线,最后落在他交握的手上。 他极轻地动了一下左手,发现林向安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紧抓着。 一抹笑意无声地爬上了宋宜的嘴角。 他凝视着林向安的睡颜,指尖几欲抬起去触碰那舒展的眉宇,却又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平静。 良久,他极轻地、近乎叹息般地低语,声音融进沉沉的夜色里,只有自己听得真切:“情深不寿,这话,我从前只觉可笑。” 他顿了顿,目光描摹着林向安的轮廓,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我这一生,算天算地,从未真正惧过什么。” “可唯独你”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唯独怕你将来会后悔。” 怕你后悔将真心托付给一个注定无法全然透明的人,怕你后悔在这场布满迷雾的棋局里选择了我,怕你有一日,会觉得此刻紧握的双手,是束缚,而非温暖。 月光静静流淌,将他眼底那抹深藏的、几乎从未示人的忧惧,照得隐约可见。而他只是更轻地回握了一下林向安的手,仿佛那是茫茫深海中,唯一且必须握紧的浮木。 “情深不寿,我本无畏,唯独怕你后悔。”—— 作者有话说:哇塞,这一章写了好多好多字。 还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卡文的时候,一章写到三千字都费劲巴拉的,不卡的时候,写着写着就三千五以上了。[无奈] 好希望我能一直不卡文啊[化了] 第66章 第 66 章 林将军这醋,吃得是越发…… 第二日, 天光尚未大亮。宋宜睡得正沉,昨夜心绪起伏,直至后半夜才真正睡下。 忽然, 一阵略显急促的摇晃落在他肩头。 “宋宜,醒醒。” 依稀能辨认出是林向安的声音。 宋宜含糊地“唔”了一声,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手臂将被子抱得更紧,眼皮重得掀不开。 “这么早”他嗓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黏连, “什么事啊。” 他翻了个身, 背对着林向安, 试图留住尚未清醒的睡意。 林向安的手停顿了一下,似乎不忍,但下一刻还是再次按住了他的肩膀, 一字一字砸进宋宜还未清醒的脑子里:“出事了。成王世子, 失踪了。” “嗯失踪就失踪” 宋宜无意识地跟着嘟囔, 大脑还在混沌中漂浮, 舌尖机械地重复着听到的词句。然而, 就在那几个字滚过唇边的瞬间,某个关键的字眼终于被大脑敏锐的捕捉到。 世子?成王世子?! 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残存的困倦被骤然袭来的清明驱散殆尽。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收缩, 映出林向安近在咫尺的、严肃紧绷的脸。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 甚至没有时间去消化这个消息背后的惊涛骇浪。几乎是在睁眼的同一刻, 他便掀被坐起,动作干脆利落,与方才赖床的模样判若两人。 “什么时候的事?”他一边快速扯过外袍披上,一边沉声问,声音里已听不出丝毫睡意。 “昨夜世子未归, 成王府的人说起初以为留宿在外,今晨发现不对,派人去寻无果,方才报官。”林向安语速很快,同时将宋宜的腰带和一件深色外氅递过去,“京兆府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到成王府了。” 宋宜系着衣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京兆府,事情果然闹开了。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整理妥当。出门时,清晨的风扑面而来,激得人精神一凛。 街道上行人尚且稀少,只偶尔有更夫或早起的贩夫走卒匆匆而过。他们甚至来不及唤马车,直接策马朝着成王府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急促,踏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成王府外,景象已与平日大不相同。朱红的大门洞开,府邸内外灯火通明,即便天色渐亮,那些灯笼也未熄灭,映照着一张张或焦急、或惶恐、或严肃的面孔。 身着公服的京兆府差役已然把守住主要出入口,神情戒备,进出的仆从皆步履匆匆,面色惶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骚动与不安。 宋宜与林向安翻身下马,立刻有眼尖的人迎上来,“九殿下,林将军,您二位可来了!府尹大人已在” 宋宜微微颔首,目光已迅速扫过周遭。 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平静的假象,终究是被打破了。而漩涡的中心,正是这座显赫的王府。 宋宜踏入花厅时,京兆府尹正与余云低声交谈。她眼圈通红,强忍着泪意,原本明媚的脸庞此刻苍白失色。 见宋宜与林向安进来,余云立刻起身,目光如同找到了焦点。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九哥,林将军,你们来了。” “余姑娘,”宋宜快步上前,“先别急,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京兆府尹拱手补充:“回九殿下,据余姑娘和王府管事所言,世子殿下于昨日酉时三刻左右独自离府,只说去会一位友人,执意不带随从。直至夜深未归,王府遣人暗寻无果,余姑娘心焦如焚,守至天明仍无消息,方才决意报官。” “会友?”宋宜眉心微蹙,“可知是哪位友人?世子近日可有提及与何人往来,或有何不寻常处?” 余云听到此处,眼泪终究是忍不住滚落下来,她慌忙用帕子拭去,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仪态,声音却微微发颤:“他,他近来是有些心事,我问他,他也不肯多说。昨日出门前,我只听他对管事含糊说了句‘去见位故人’,问他究竟是谁,他也不肯说。” “故人?” 宋宜望着余云,眉毛微微挑起。 余云抬起泪眼,看向宋宜。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才低声道:“九哥,恕我冒昧。世子他,他前几日,似乎提过您。” 花厅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林向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宋宜面上却无波澜,只是目光温和地看着余云:“哦?他提我什么?但说无妨。” “倒也没什么要紧,”余云避开他的注视,看似是说给宋宜听,实际是说给京兆府尹听,“只是闲聊时,说起几位殿下。他说,九殿下您见识广,人脉也广,许多旧年轶事、故交动向,似乎都知晓一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我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九哥。或许,或许他是去见了你,或是你知晓的哪位故人?” 这番话说得委婉,将一个担忧未婚夫安危而方寸大乱、口不择言的未嫁女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然而,那字里行间不着痕迹的引导,那看似无心实则精准的指向,却已巧妙地将怀疑的种子,当着京兆府尹的面,不轻不重地种了下去。 从此,任何可能与世子失踪相关的线索,恐怕都会下意识地先与眼前这位九殿下比对一番。 宋宜盯着余云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底某一处忽然涌起一阵极淡的厌烦。有时候,他真想扯下彼此脸上那层温情的假面,将这摊浑水下的算计与冰冷直接摊开来,索性破罐子破摔,落个清净。 但这念头只如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余姑娘心急如焚,胡思乱想也是人之常情。世子确曾与我聊过几句旧事,但若说他昨日是去见我,”他摇了摇头,语气坦荡,“我可从未约过他,昨日更是从未见过。” 他并未指责余云的怀疑,反而还体谅了她的心情。然而,余云之前那番话种下的影子,却已悄然投下,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轻易驱散。 宋宜与林向安离开成王府时,已是暮色四合。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火,映照着行人归家的匆匆身影,白日里成王府的惶乱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两人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在离成王府不远的一处酒楼坐了下来,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渐次亮起的灯火。 “你与余云,”林向安开口,“有过节?” “嗯?”宋宜手腕一顿,刚夹起的笋尖险些滑落。他抬眼看向林向安,眸中掠过些许意外,但嘴上仍在调侃,“怎么?如今不先问是否与她有旧情,反倒关心起过节来了?林将军这醋,吃得是越发别致了。” 林向安没接他的玩笑,只是静静看着他,“就是这一次,突然觉得,你对她,似乎很不对付。” 今日在成王府,是林向安第一次从宋宜的身上察觉到,在看似关心体贴的外表下,一丝被完美掩饰的厌憎。 宋宜与他对视片刻,眼中的戏谑渐渐淡去。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还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他轻声道,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林向安追问。 宋宜没有立刻回答,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灯火。 “你真想知道?”他问,声音有些飘忽。 “嗯。” 宋宜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林向安脸上。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最终,他觉得,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那些尘封的、带着焦糊味的过往,或许可以摊开在信任的人面前。 “因为我,”他开口,“差点死在她手上。” “哐啷”一声轻响,是林向安手中酒杯底座与桌面磕碰的声音。他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瞳孔微缩,定定看着宋宜,声音发紧:“什么时候的事?” 宋宜的视线再次飘远,回到了那个遥远、燥热、充满恐惧与背叛的夏夜。 “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过,小时候失过一场大火?烧掉了半座偏殿,我也差点没命的那次。” 林向安点头。 宋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火,不是意外。是她放的。” 酒楼里人声依旧,隔壁桌的谈笑隐约传来,但林向安只觉得周遭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宋宜平静得可怕的叙述。 “那时候我还小,贪凉,住在靠湖的偏殿。那天夜里特别闷热,一丝风都没有,帐子沉甸甸地垂着,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浑身黏腻,怎么也睡不着。”宋宜的声音压得很低,“后来,我听见外面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我好奇,就赤着脚爬到窗边的榻上,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月光底下,我看见两个人影,提着什么东西,正鬼鬼祟祟地朝我住的偏殿后面堆放杂物的地方走。一个是伺候余云的老嬷嬷,另一个就是余云。她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我以为”宋宜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一点自嘲,“我以为她是睡不着,偷偷来找我玩的。宫里规矩多,我们白日玩闹也常被嬷嬷说。我就赶紧跑回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装睡,心里还想着,等她进来吓我一跳。”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呼吸几不可察地变缓。 “结果,我没等来她进屋吓我。”宋宜抬起眼,看向林向安,那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我等来的,是窗缝门缝里突然钻进来的浓烟,还有木头被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她们跑远的脚步声。” 林向安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握着杯子的手冰冷。 他无法想象,也无法忍受去想象,一个年幼的孩子,在闷热的夏夜里,怀着天真喜悦装睡等待玩伴时,等来的不是嬉闹,而是蓄意点燃的、迅速吞噬一切的火焰。那是怎样的恐惧与绝望。 “火势起得极快,转眼就封住了门窗。”宋宜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想爬起来跑出去,但门从外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推不开。窗户也被火舌舔舐着,根本靠近不了。” 他的眼底映着灯上的火光,声音很轻:“到处都是红的,亮的,烫的,还有黑的烟。呼吸越来越困难,头很晕,很重。我想喊,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就在我以为大概真要死在那里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大喊‘走水了’,然后是砸东西的声音。” “是当时一个负责巡夜、年纪很大了的老太监,他起夜时发现了火光。他腿脚不好,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拼死用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开了一扇已经被烧得变形了的窗棂,把手伸进来,摸索着,把我从浓烟和火海里拖了出去。” 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那笑容,让林向安心口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时失声。 他只能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覆在宋宜放在桌边,微凉的手背上。掌心相贴,传递过去一点点暖意。 过了好一会儿,林向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之后呢?” 宋宜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他的视线垂落,看着那只手。 “之后?我昏迷了好几天,而余云” 他顿了顿,“在我醒来之前,就已经‘突发急症’,被送出宫,‘送回原籍休养’了。走得干干净净,连同那个嬷嬷一起。” 第67章 第 67 章 林将军,这下,不闷了…… “她就这样, 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林向安声音压得很低,纵使早就知道此事当年被定为意外,可亲耳听见这些细节, 那股怒火还是烧得他心口发疼。 “嗯,不然呢。” 宋宜将手抬起,轻轻覆上林向安紧握的手背,指尖探入对方指缝,拇指安抚般摩挲着他的手背。 他看着林向安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又气又心疼的神情,宋宜脸上终于染上了真实的笑意。 “明明是我的往事, 怎么你比我还生气?”宋宜歪了歪头, 故意逗他, “你平常在外边,不都是最沉得住气,喜怒不形于色的林将军吗?怎么现在倒像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林向安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只是更紧地反扣住他的手, 十指紧密交缠。 “难道就让她这样逍遥法外?” 这话让宋宜忍不住笑出声来, 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不然呢?林大将军要现在提剑去斩了未来的世子妃不成?”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林向安的手背, “时过境迁, 物是人非。当年的意外早已盖棺定论,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如今, 她是备受期待的、即将与成王府结亲的未来世子妃, 背后牵扯着多少人的脸面和利益。而我” 他顿了顿, 目光与林向安相接,“我能奈何?拿什么去奈何?翻一桩十几年前、毫无实证的旧案?指控一位即将成为宗室妇的贵女?别说没人会信,就算信了,又有谁会为了一个陈年旧事,去掀动如今这看似平静的湖水?” 他轻轻摇晃了一下林向安的手,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意味。“好了,别替我着急上火了。事情过去太久,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宋宜看着林向安依旧紧锁的眉头,知道这人心里那股火气一时半会儿难消,便不再多言,只是用指尖又轻轻搔了搔他的手心,“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到林向安面前的碟子里,“看你那傻样,气得饭都不吃了?我可还饿着呢。”- 结账下楼时,夜风带着水汽拂面,稍稍吹散了心头沉郁。一路并肩往回走,街上行人已稀,只余更夫梆子声遥遥传来,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回到府中,院落里灯笼早已点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宋宜褪了外袍,洗漱完毕,见林向安仍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望着庭院里摇曳的树影出神,侧脸在灯下显得有些冷,眉头也未完全舒展。 宋宜擦着微湿的发梢走过去,用膝盖轻轻碰了碰林向安的腿。 “还想着呢?”他声音放得软,“怎么,听了个故事,就把我们林将军变成闷葫芦了?” 他微微俯身,歪着头去看林向安低垂的眼睛,“我这当事人还没怎么着,你倒替我气得饭没吃好,话也不说了?” 自从清晏那话痨住进宋宜的府邸之后,林向安这处原本冷清简朴的宅院,几乎快成了宋宜的第二个家。起初还以“府里太吵”、“清晏聒噪”为借口来“借宿”一晚,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想来便来,熟稔得如同回自己家一般。 林向安被他碰得一怔,抬起眼。宋宜的脸近在咫尺,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有几缕贴在额角,眼神清亮。 望着这样的宋宜,林向安心口那团盘踞了一晚的闷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搅动得更加厉害。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加绵密、更加无处着力的心疼。如同最细的银针,一下下,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尖最柔软处,带来一阵阵酸涩的钝痛。 他想起宋宜轻描淡写讲述的那些过往,想起他幼年时经历的无助与危险,想起他这些年看似纨绔实则步步为营的艰辛,所有这些情绪,最终都化为了眼前这个人鲜活却也曾饱经风霜的模样。 “不是气,”林向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他下意识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宋宜的脸颊,指尖在将触未触时又顿住,只是沉沉地看着他,“是心疼。”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重甸甸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是最直白、也最真切的一句话。 宋宜擦拭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林向安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惜,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自己微微怔然的脸。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让他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布巾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很自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微微倾身,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了林向安的唇角。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一触即分。它不是情欲的挑逗,只是在告诉他,我在,我很好,别为我难过。 然而,这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在林向安心中漾开层层涟漪。那压抑了一整晚的复杂情绪,在这个轻柔的触碰下被骤然点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寻着那份温暖和确认,脖颈微微向前,唇便朝着宋宜即将离开的方向贴去。 就在两人的距离即将重新归零的那一瞬间,宋宜生出了一点微妙的心思。他并未立刻满足林向安,反而在对方唇瓣即将碰触到的瞬间,极细微地向后仰了仰,拉开了一点点的距离。 他的眼眸近在咫尺,就那么看着林向安,呼吸轻浅地拂过对方近在毫厘的皮肤。 他在引他。 林向安的呼吸明显一滞。他原本悬在宋宜颊边、停滞不前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然后,他倾身向前,主动吻了上去。 不再是唇角轻触的安抚,也不是试探性的浅尝辄止。这个吻带着林向安压抑了整晚的所有情绪,初时有些急,有些重,几乎是攫取般地贴合住那柔软的唇瓣,温热的气息瞬间交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林向安才稍稍退开些许,但额头依旧抵着宋宜的,鼻尖相触,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对方潮湿的唇上。他的眼眸深邃如夜,里面跳动着未熄的火苗,深深望进宋宜的双眸里。 宋宜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向安,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林将军,这下,不闷了?” 次日午后,宋宜坐在书房内,看着李明月安插在户部的眼线刚递出来的消息,详细记录了近日户部“清理积年盐政账目”一事的动向。 宋宜看得正入神,突然,书房门被“砰”一声推开。 暮山几乎是闯了进来,“殿下,不好了!” 宋宜被打断思绪,不悦地皱了皱眉,抬眼望去,“干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是天塌了,还是清晏又把那对珐琅花瓶打碎了一只?” “殿下!”暮山疾步上前,甚至顾不上请罪,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紧绷,“宫中刚递出的消息,二殿下,向陛下上了请罪奏表,自请离开太安城,远赴边陲!” 宋宜手中那两页纸从手中滑落,掉在摊开的公文上。 书房内一片死寂。 “自请离开?”宋宜重复了一遍暮山的话,声音不高,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理由?” 暮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打听到的消息尽可能清晰地复述:“奏表的具体内容尚未完全透出,但御前传出的口风是二殿下以‘自觉才力浅薄,难堪大任,于部务或有疏失,深负圣恩’为由,自请外放,说是要去北境或西陲的苦寒之地‘戴罪历练,省己修身’。” 宋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户部旧账,果然。李明月的消息和他之前的猜测对上了。 最近确实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在三皇子宋存的建议下,户部开始了对往年账目的“例行清理”,偏偏就那么“巧合”地,发现了一处陈年旧账对不上,数额不算巨大,但关键在于,那笔账目所有关键批文上,盖的都是当年二皇子宋湜监理户部时的印鉴。 这事原本还在户部内部核查阶段,宋存那边大约是想再搜集些证据,或者等待更好的发难时机,所以尚未正式闹开。却不知怎的,竟被宋危抢先一步,直接捅到了御前。 在宋宜原本的预判里,这不过是兄弟阋墙的又一幕寻常戏码。宋存想借题发挥,打击宋湜“严谨周全”的形象;宋危掺一脚,或许是搅混水,抑或只是单纯不想让宋存独揽揭发之功。 无论如何,这事说破天去,也就是给宋湜添个堵,最多再让父皇心里对他的办事牢靠打个折扣,动摇些信任罢了。伤筋动骨?远不至于。以宋湜一贯的沉稳和根基,完全有办法周旋化解,至多损些颜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宋湜竟然做出这样的选择。 自请离开太安?远赴边陲苦寒之地? 这一步棋,完全走在了宋宜所有的预料之外。像是一盘看似平稳的棋局,对手突然弃子认输,而且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并不完全了解这位看似温润守礼、与世无争的二哥。 宋湜想干什么,他想不通—— 作者有话说:[化了]度过今天,终于又迎来了心心念念的周末 第68章 第 68 章 皇宫,是生不出傻子的…… 等宋宜赶到二皇子的府邸时, 日头已经西斜,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府门半开,平日里井然有序的仆从身影稀疏。 他径直穿过前庭, 走向宋湜惯常起居的书房院落,还未进门,便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几个箱笼已经打好了放在廊下,仆人们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书籍和器物。 宋湜背对着门,站在靠墙的书架前, 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 正小心地用软布擦拭, 然后放入身旁的箱子里。 宋宜站在门槛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走了进去, “二哥?” 宋湜回过头来, 似乎对宋宜的到来并不惊讶。他从桌子上拿起颇为精致的食盒走过来, 递给宋宜, “小九, 你来了。这个,是你最喜欢的那家的果干蜜饯。我今日从宫里出来, 回府的路上正好路过, 想着也没什么紧要事, 便进去买了些。品种都挑的你爱吃的,杏脯、桃腩、话梅,还有新出的金丝枣糕,都在这儿了。你带回去,慢慢吃。” 宋宜下意识伸手接过, 那食盒入手,竟是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果脯蜜饯想必塞得满满当当。这沉甸甸的触感,让他不由得想到以前。 那是很多年前了,他还很小,住在宫里。也是一个下午,他贪嘴,看见宋危在御花园的亭子里,面前摆着一盘果脯,吃得津津有味。 他眼巴巴地凑过去,小手还没碰到盘子边,就被伺候的嬷嬷眼疾手快地打了一下,随即是一顿毫不留情的训斥。他委屈得眼圈发红,却不敢哭出声,低着头跑开了。 回去的路上,在他住的偏殿外的回廊下,他看见了等在那里的宋湜。那时的宋湜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看见他蔫头耷脑地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从袖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扁扁的锦盒,递到他面前,温声道:“给,城西新开的铺子出的杏脯,尝尝。” 那时的他小小的,接过那小小的盒子都觉得沉甸甸的。如今,他长大了,手里捧着的盒子比当年那个大了许多,可那份沉甸甸的感觉,竟奇异地重合了。 宋宜抱着那沉甸甸的食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漆面,抬眼看向宋湜,神情复杂:“所以你早就知道我要来?” “嗯。”宋湜轻轻应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我回来的时候就在想,我这一走,这高高的宫墙底下,朱门深院之中,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到底会有几个,是真心实意地想来送送我,或者说,只是来看看我呢?思来想去,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你。” 宋宜跟着坐下,盯着宋湜的表情,想在其中找出一丝端倪,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与世无争,无论发生什么都平心静气。似乎对他来说,离开太安,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宋宜终于将盘桓在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 宋湜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单刀直入,略微一怔,随即笑了,反问道:“我为何不能这样做?” “旧账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这个结果。数额不大,程序瑕疵,最多算是失察!父皇就算要惩戒,也不过是责骂几句,罚俸,甚至让你闭门思过几日罢了!你根本不必用自请离开太安!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提,主动将自己放逐出权力中心,几乎就等于放弃了所有的可能?你与东宫之位,可能就此再无干系了!” 宋宜的语速很快,脸上也带着明显的焦急。 他真的看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宋湜安静地听他说完,在宋宜急切的注视下,笑了笑,“那又如何?” “如何?”宋宜几乎要被他的反应噎住,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二哥!你是皇后的儿子!哪怕父皇这些年心思难测,可你的出身、你的德行才具,朝野有目共睹!之前父皇最看重的皇子之中,你始终位列前茅!你才是最有可能、也最有资格问鼎太子之位的人!你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宋湜跟着点了点头,并未否认宋宜的说法,“可是,我并不想当这个太子啊。” 宋湜的声音不高,但却让宋宜愣住。 “你,不想当,太子?” 他怔怔地看着宋湜,脸上的焦急、困惑在瞬间冻结,然后慢慢碎裂,露出底下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在这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惊心的天家之内,“野心”几乎是每个成年皇子血液里流淌的本能,区别只在于显或隐,强或弱。 他们算计,他们经营,他们拉拢,他们打击异己,所有的一切,或明或暗,最终指向的,不就是那至高无上、唯一的东宫宝座吗? 宋湜,皇后所出,光是这个身份,就天然压过了其他皇子多少筹码,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起点。他温和有礼,勤勉好学,在朝臣中风评甚佳,在父皇眼中也曾是可靠的臂助。谁会相信,谁会想到,“不想当太子”这样的话,会从他这个曾被无数人暗中视为最有力竞争者的二皇子口中,如此平静地说了出来? “为,为什么?” 宋宜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重新理解眼前这人的解释。 宋湜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有人爱这高墙,恋这权柄,觉得这是与生俱来、不容推却的使命与荣耀。亦有人,像我这般,自小便只觉这墙太高,太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很多人觉得高墙之下,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可我只觉得,这墙圈住的,不过是更大、更精致的牢笼。每一步,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要掂量轻重。那不是富贵,是枷锁。” “我从不想当太子,你知道我还有个哥哥吧。”宋湜没等宋宜回答,就自顾自说了下去,这些话他似乎憋了很久,如今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吐的出口。 “我那个哥哥,天资聪颖,却被胎里带来的弱症拖累,常年与药石为伴。虽被母后寄予厚望,悉心教导,可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十岁,早早便去了。于是,这份过于厚重的期待,便毫无选择地,全数压在了我的肩上。” “可是,小九,”宋湜的眼神变得有些发散,“我本就不愿,我只想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可,高墙下,哪里容得下自由。在这里,我们生来就被套上了无形的辔头,被血缘、被身份、被无数双眼睛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朝着那个唯一的、金光闪闪却冰冷刺骨的位置,被迫往前挪动。我不想挪,可我若不挪,身后便有无数双手推着,身旁便有无数只脚等着将我绊倒,甚至碾过。” 宋宜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恍然与难言滋味的心绪。他看着宋湜平静的侧脸,一个大胆的,串联起许多细微反常的念头,逐渐清晰。 “所以,”宋宜轻轻接过话头,一字一顿,“你其实一直都知道,五哥甚至可能还有三哥,他们私下里的小动作,他们想方设法要给你使绊子,抓你的错处,动摇你在朝臣和父皇心中的形象。你并非毫无察觉,也并非无力反击。你只是在某种程度上,默许了,甚至利用了他们的野心。” “对。”他承认得干脆,“所以我一直知道他们想做什么。盐引旧账,不过是他们递过来的一把梯子,而我自己,早已在墙下徘徊许久,只等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又能合情合理下去的借口。” 宋宜望着他,望着这个相识多年、自以为足够了解的二哥,缓缓地、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二哥,你藏得,比我想象中的,要深得多。” 宋湜不可置否:“皇宫,是生不出傻子的。” 听着这话,宋宜先是微怔,随即,竟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自嘲。 “对啊,”他摇了摇头,笑容未达眼底,“哪有傻子啊。活到今天的,哪一个不是‘聪明人’?”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重新落在宋湜脸上。既然这是他深思熟虑、甚至苦心经营多年才求得的出路,作为弟弟,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尊重。 “行了,”宋宜的语气轻松了些,“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是你想要的自由,那我这个做弟弟的,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唯有” 他顿了顿,举起手边那杯凉了的茶,“祝你此去,一路顺遂,得偿所愿。” 宋湜也拿起自己的茶杯,与他轻轻一碰,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饮了一口凉茶,目光却未离开宋宜。 “那你呢?”宋湜放下茶杯,忽然问道,声音不高,却像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宋宜刚刚平复的心湖里,再次漾开涟漪,“你的选择呢?” 宋宜被他问得一愣,有些不解地眨了下眼,“我的选择?”他下意识地重复,随即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笑,“我现在走的路,不就已经是我的选择了吗?” 宋湜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你为静妃做的选择,不是你的。”宋湜一针见血,直截了当。 宋宜笑了笑,掩饰了自己的茫然,固执地回复了同样的答案:“那也是我的选择。” 宋湜声音放缓,斟酌着开口:“小九,我就要走了,或许以后很难再这样跟你说话。有些话,现在不说,或许就没机会了。” 他顿了顿,“你总要为自己考虑考虑。你如今所谋划、所争斗、所小心翼翼维护的一切,当真是你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吗?还是只是因为你背负着那份对静妃娘娘的责任,觉得自己必须如此?不要为了你所谓的责任,搭上你真正的一生。这宫墙里,被责任和执念困住一生的人,已经太多了。” “你真的问过静妃需不需要吗?你为自己强加了太多不属于你的责任。” 宋宜感觉身子一阵僵住,突然不知道说什么,连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了。那些他偶然痛苦挣扎,又被自己不断回避,不愿意面对的问题,被宋湜轻轻剖开,放在他的眼前。 他最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二哥,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困死了,周五就跟水逆一样,诸事不顺[化了] 倒霉的时候,连喝口水,都会被呛的够呛[无奈] 不过,幸好到了周六,哈哈哈,又到周末了,一周的课又结束了。 大家周末快乐啊[让我康康] 第69章 第 69 章 他还是跟随了心 走出宋湜的府邸,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浓墨般的夜色吞噬了天际最后一丝微光,长街两侧的灯笼依次亮起,在无风的夜里晕开一团团光晕。宋宜没有上马车, 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慢慢走着。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自己的脚步声传到耳朵里,如同他此刻的心跳,规律却失却了方向。 宋湜最后的话语,残忍地剥开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角落。 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是母亲静妃宫中,那种挥之不去的, 死水般的沉寂。香炉里燃着最普通的檀香, 帷幔颜色暗淡。母亲总是坐在窗边, 背影挺直却单薄,目光长久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对他, 对这个儿子, 投来的目光总是淡淡的,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怨? 宋宜的存在, 不断提醒着她永远无法摆脱的、家族没落的烙印和自身尴尬的处境。 外祖父获罪处死时, 他还很小,记忆模糊。但那种“罪臣之后”的标签, 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自幼便勒在他的脖颈上。 宫人们表面的恭敬下藏着怎样的议论, 兄弟们偶尔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父皇那永远难以捉摸,在他和母妃身上停留时格外复杂的目光,这一切都像细密的针,无声地扎进他心里。 他早早就懂事了。 不是被宠爱呵护着长大, 而是被环境逼着,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谨慎隐忍。 他自发地、近乎偏执地认定:只有变得强大,掌握权力,才能保护自己和母妃,才能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挣得一份真正的安稳。父皇在位尚可,若有朝一日新君登基,谁能保证不会拿他们这对“罪臣之后”的母子开刀,以彰显新朝的威严? 这念头成了他所有行动的核心动力。他逼着自己去争,去谋算,去在兄弟倾轧的缝隙中寻找立足之地,甚至不惜与虎谋皮。他以为这是自己的“责任”,是自己必须扛起的重担。 可宋湜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 “那是你为自己和静妃娘娘设想的‘责任’,是你觉得必须去扛的担子,但那真的是静妃娘娘期望你做的吗?还是,仅仅是你一厢情愿的懂事?” 是啊,母妃从未要求过他什么。没有殷切的期盼,没有沉痛的嘱托。她只是安静地、带着疲惫的漠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看他时,眼神里甚至没有多少温度,更谈不上倚重或期待。 他的争,他的谋,他的所有如履薄冰和殚精竭虑,或许在母妃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麻烦? 而宋湜之后的问题,此刻带着更尖锐的回响,刺入他混乱的思绪: “小九,若我没有离开,到最后,你我站在对立面,你会为了你所谓必须争取的东西,对我下手吗?” “又或者,换作宋存。你与他对上,又当如何?” 宋存。 这个名字让宋宜的心猛地一缩,不是因为政治立场的对立,而是因为,林向安是宋存的人。 这层关系,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痛处。即使在别人面前,他始终保持着清醒,表现的游刃有余,可他却始终煎熬。 他与林向安之间,早已超越了阵营,滋生了无法斩断的私情与依赖。可这层身份,永远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若真到了你死我活、必须抉择的境地,他该如何自处?是选择那条他自己为自己划定的、以“保护母妃安稳”为名的孤独绝路,还是选择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林向安?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清醒和目标,建立在何其脆弱的基础上。 所谓必须争,可能只是他自小在恐惧驱动下的自我强迫;所谓责任,可能从未被真正需要他承担的人所认可。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一栋危房加固支柱,却从未想过,房子里的人,或许早已不在意风雨,甚至可能觉得他敲敲打打的声音,才是真正的打扰。 他到底在为什么而挣扎?为了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来自未来的威胁?为了一个或许并不需要他如此牺牲的母亲?而在这条他自己选择的、充满荆棘的路上,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亲手将自己推入了更深的、关于情感与立场的两难绝境。 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可他不敢去问,也恐惧去证实。 心乱如麻,脚步却未停。 等他被夜风吹得一激灵,茫然抬头时,赫然发现自己竟站在了司卫营的门口。 营门高悬的灯笼映出“司卫营”三个大字,门口的兵士肃立,里面隐约传来操练结束后的零星人声。他竟然在神思不属中,下意识走到了这里。 是因为这里有唯一能让他短暂卸下所有伪装、感到真实的人吗?还是因为在内心最彷徨无措的时刻,身体本能地寻找那个能让他依靠之人? 宋宜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望着营门内透出的的光亮,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被拉得变形的影子,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 “宋宜啊宋宜,”他对着夜色,也对着那个一直在自我构筑的牢笼里打转、却自以为清醒坚定的自己,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还真是,没救了。” 走到这一步,连自己都看不清来路与归途,却还是像飞蛾一样,被那一点明知可能焚身的温暖光亮所吸引。这究竟是何等的愚蠢,又是何等的不由自主。 他还是跟随了心,迈开脚步,踏过了那道门槛。一步步,走向林向安通常在营内处理公务和歇息的屋子。 最里间还亮着灯,宋宜在门前停下,没有让亲兵通报,只是自己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里面传来林向安熟悉的声音。 宋宜推门而入。 林向安正坐在书案后,手中笔还未放下,闻声抬头。当看清深夜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是宋宜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殿下?这么晚”林向安放下笔,站起身,语气带着疑问,但更多的是下意识地关切。他注意到宋宜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也与平日不同,少了那份惯常的游刃有余,多了些,他难以准确描述的,深藏的动荡与怀疑。 宋宜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望着林向安。营房里昏黄的灯光勾勒出林向安的轮廓,在宋宜此刻混乱的心绪中,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实感。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考虑立场,甚至来不及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一种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冲动,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防。 在林向安带着疑惑再次开口之前,宋宜忽然动了。 他几步走上前,在林向安略微错愕的目光中,宋宜的手臂有力地环住林向安的腰背,将他整个人牢牢圈进自己怀里,力道之大,让林向安猝不及防之下,身体微微后仰,随即被他稳稳箍住。 这个拥抱来得毫无征兆,却异常饱满。 它不像平日里情动时的缠绵厮磨,也不似偶尔玩笑般的勾肩搭背。它沉重、紧密,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仿佛宋宜将全身的重量,连同那些压在心头、几乎要将他脊梁压弯的无形之物全都一股脑地、毫无保留地倾倒、压覆了过来。 宋宜的手臂环得很紧,紧到林向安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臂膀肌肉的细微颤抖。他的脸深深埋在林向安的肩窝,呼吸起初有些紊乱,带着夜风的微凉,扑洒在颈侧的皮肤上,随即渐渐放缓、加深,却依旧沉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卸下所有防备、允许自己透一口气的缝隙。 林向安最初的错愕,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他太熟悉宋宜平日里那副或从容、或戏谑、或算计精明的模样,却极少见到他流露出如此直白、近乎脆弱的依赖。 这拥抱里蕴含的东西太复杂,远不止思念或情欲,更像是一个在漫漫长夜独行已久、终于力竭之人,踉跄着扑向唯一认定的火源。 他没有推开,也没有追问。只是在那短暂的僵硬之后,迅速收拢了手臂,以同样的力道回抱过去。 这拥抱的力度,让宋宜甚至感到了一丝细微的、肋骨被挤压的痛感。但这痛感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那颗飘忽在冰冷迷雾中的心,骤然落到了实处。这疼痛是真实的,这怀抱是坚实的,林向安此刻给予的、毫不回避的回应是确凿无疑的。正是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密和那一点真实的痛楚,像锚一样,固定住了他快要被混乱思绪冲散的意识。 营房外,远远传来换岗士兵的号令声,夜风拂过旗杆的猎猎响动,但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屏障隔绝在外。屋内,只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逐渐趋于同步的呼吸声。 林向安的下巴轻轻抵在宋宜的肩膀上,胸膛相贴的地方,隔着彼此的衣物,能感受到对方心脏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情欲的撩拨,却比任何热烈的亲吻都更深入骨髓。它是一个港湾,一个确认,一次无需言明的求救与回应。宋宜没有说话,林向安也没有。但在这个紧密得几乎没有缝隙的怀抱里,那些无法用言语诉说的疲惫、挣扎、恐惧,以及更深处的、连宋宜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渴望,都仿佛找到了传递和接收的通道。 林向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怀中这个人,连同他所有难以承受的重负,一同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为他分担,或者,至少在这一刻,让他知道他不是独自一人。 “林向安?” “我在。”——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窗外细雪未停,将庭院变得一片银白。王府各处早已掌灯,唯独九皇子府邸的小厨房里最是热闹。 宋宜不知哪根筋搭错,晌午从宫里回来后,忽然坚持冬至必须亲手包饺子。此刻,他袖子挽到手肘,神色严肃地站在案板前,面前是一盆调好的三鲜馅儿,以及一堆形态各异的面皮。 林向安站在他身侧,同样挽着袖子,倒比宋宜看着更像个厨子。他手里捏着一张宋宜刚刚擀出来的“面片”,边缘厚薄不均,中间还有个可疑的破洞。 “这张,”林向安客观地评价,“适合烙饼。” 宋宜瞪他一眼,抢过那张“面片”,试图用手指把洞捏合:“少废话,擀皮讲究手感,我正在找感觉。” 他说着,又拿起一小团面剂子,努力地擀起来。 最终,在林向安看不下去、接手了擀皮的活计后,效率才显著提高。只见他手腕稳当,擀面杖滚动间,一张张中间略厚、四周薄的圆皮便整齐地叠在案板上。 宋宜则专心致志地开始研究起包饺子。他学的倒是快,最初几个要么馅少瘪塌,要么馅多撑破,后来渐渐成型,一个个的跟金元宝似的。 林向安一边飞速擀皮,一边瞥着宋宜的“作品”,唇角压着极淡的笑意。 “看什么?”宋宜察觉到他的目光,扬起沾了点面粉的下巴,“我这叫别出心裁。” “嗯。”林向安应了一声,手下不停,“宋大厨别出心裁,一会儿煮出来别成了一锅片汤。” 宋宜哼了一声,将一个“金元宝”小心翼翼放在掌心,递到林向安面前:“这个,赏你了。” 林向安看着那造型奇特的饺子,沉默一瞬,还是伸手接过,轻轻放在一旁专门留出的盘子里。 热气蒸腾起来。饺子下锅,在滚水中沉沉浮浮。宋宜拿着漏勺,紧盯着锅,生怕他那些“金元宝”散架。 “好了没?”宋宜第无数次问。 “再煮会儿。”林向安看着火候。 终于,饺子出锅。大部分完好无损,只有刚开始包的几个开了口。 眼见着林向安夹起饺子,吃了一口。 “如何?”宋宜撑着下巴看他,“宋大厨的秘制元宝,吃了是不是来年财运亨通?” 林向安咽下饺子,才抬眼看他,认真道:“嗯,看来殿下在这方面还是有天赋的。” 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夜色已深。黄酒温润,饺子暖心,炭盆里的火噼啪轻响。 “林向安。”宋宜忽然唤道。 “嗯?” “明年冬至,我们还包饺子吧。”宋宜说,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期许,“我一定能擀出比你好的皮。” 林向安放下筷子,“好。”他应道,目光落在宋宜亮晶晶的眼睛上,“我等着。” 明年,后年,大后年,岁岁年年,雪落满庭,希望总有这样一桌简单的饺子,和一个愿意陪他折腾、在他身边静静守着的人。 =================================================================== 今天是冬至,大家冬至快乐啊![烟花] 第70章 第 70 章 成王世子遇害 宋宜没说, 林向安也没问。那个在司卫营里几乎要将彼此揉碎的拥抱,仿佛耗尽了宋宜所有外露的情绪。离开时,两人都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离开司卫营, 宋宜把林向安送到了府邸。 推开门,林向安回头望着站在原地没动的宋宜,“不进来吗?” 宋宜环顾四周,撇撇嘴,摇了摇头,“算了, 时辰不早, 一会儿估计还得去趟别处。” 林向安看着宋宜的这副模样, 突然笑了起来。 “所以,”他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九殿下您大老远专程跑这一趟, 从司卫营到我这偏僻府邸, 绕了大半个城, 就只是为了, 把我送回家门口?” “嗯,这黑灯瞎火的, 你一个人多不安全。”宋宜看着林向安, 故意拖长调子, 坏笑起来,“不然,林大将军还想让我干什么?夜深人静的” “我” 林向安被他这故意暧昧的语气说得耳根微热,刚张口想回击一句什么。 寂静的街道两侧,屋檐下、巷口阴影中, 骤然涌出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士兵!动作迅捷,训练有素,瞬间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宋宜围在了中心。 林向安脸色骤变,下意识便要上前一步,手已按上腰间佩刀。 宋宜扬起眉毛,看起来并不意外,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黑压压的士兵。 他的视线越过明晃晃的刀锋,落在士兵分开的通道尽头。那里,一个穿着暗紫色官服、身形瘦削、面白无须的中年官员,正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是刑部侍郎,周谨。 周谨走到包围圈外站定,对着宋宜拱手,姿态恭敬,语气却平板无波,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态度。 “九殿下安。下官刑部侍郎周谨,奉旨查案。现有人证物证指向,怀疑殿下与成王世子失踪一事有所牵连。案情重大,事关宗室,陛下口谕,请九殿下即刻入宫,配合问询。” 宋宜静静地听他说完,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周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哦?怀疑我?”他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周侍郎,这大半夜的,兴师动众,不知是何种铁证,能劳动您亲自带兵来请本殿?” 周瑾微微躬身,“殿下言重。下官亦是奉旨行事,职责所在,不敢怠慢。具体案情,到时候自会告知殿下。” 他再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殿下,请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宋宜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深处似有暗流涌动,但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他无所谓般地耸了耸肩,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抬脚便要朝周谨示意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脚步刚动之际,周谨却忽然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伫立、面色凝重的林向安,同样拱手一礼。 “林将军,陛下亦有口谕,请您一同前往。” 此言一出,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块。 宋宜的脚步骤然顿住,猛地转回头,眉头紧紧蹙起,方才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他目光锐利地射向周谨,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周侍郎,此事与林将军何干?他今夜当值司卫营,方才与我同行不过巧合。陛下缘何也要传召他?” 周谨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依旧维持着那副油盐不进的恭敬模样,声音毫无波澜地重复:“回殿下,下官只是传达陛下口谕。至于缘由,非下官所能揣测。陛下之意,请林将军一并前往。” 宋宜与林向安入宫中时,夜色已深如浓墨,通往御书房的宫道两旁灯火通明,映照着比平日森严数倍的守卫,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踏入御书房,皇帝端坐御案后,面色沉郁。五皇子宋危垂手立在御案下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沉重。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一旁、身形摇摇欲坠的余云。她穿着一身近乎孝服的素白,双眼红肿如桃,脸上泪痕未干,面色惨白,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看到宋宜进来,她身体猛地一颤,目光直直刺来,里面交织着巨大的悲痛、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尖锐的恨意。 林向安被留在了外殿。宋宜上前,依礼参拜。 皇帝没有立刻叫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听不出情绪:“老九,你可知,钰儿的尸身找到了。” 宋宜抬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抹惊愕:“父皇,何时?在何处找到的?世子他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 他的反应符合一个刚刚得知噩耗的堂兄弟该有的表现。 “周谨,”皇帝没有直接回答,转向垂首候命的刑部侍郎,“你来说。” “臣遵旨。”周谨上前,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御书房内,“今日酉时末,有樵夫于西郊三十里外,一处人迹罕至的废弃砖窑内,发现一具已开始腐败的男尸。经仵作初步查验,尸体死亡时间约在五至七日前,与世子失踪时间吻合。尸体身着华服,但破损严重,沾满污泥。面部遭利器多次砍划,皮肉翻卷,容貌尽毁,无法辨认。”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而,在清理尸体时发现,其左肩胛骨下方,有一处特殊的暗红色胎记,状如残月。经传唤成王府两位自幼贴身伺候世子的老嬷嬷辨认,二人皆痛哭指认,那胎记之形状、大小、位置,与世子宋钰身上天生胎记一般无二。” 宋宜静静听着,眉头微蹙,似乎在消化这骇人的信息。 周谨接着道:“此为其一。其二,在砖窑内外仔细搜索后,于距离尸体不远的一处碎砖瓦砾下,发现了这个。” 他捧起放在一旁的托盘,上面是一枚沾满泥污、边缘带着暗褐色的羊脂白玉佩,但依旧能看出精致的祥云瑞兽纹样。 “经清洗辨认,此玉佩乃九殿下您日常惯常佩戴之物。” 宋宜看着玉佩,一愣。这玉佩,之前确实是一直带着,可是后来,有了新的玉佩后,他便放在了书房。 想着,他手不自觉覆在了腰间那枚林向安送的玉佩上,松了口气。 还好,这块没丢。 皇帝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宋宜身上。 周谨声音不变:“其三,有人证指认,在世子失踪当日晚,曾见殿下从百花楼出来,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最后,周谨侧身,朝向余云:“陛下,此外,余小姐亦有陈述。” 余云被点到名,浑身一颤,眼泪再次涌出。她踉跄上前,对着皇帝深深拜倒,泣不成声:“陛下,求陛下为世子殿下做主啊!”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看向宋宜的眼神充满了恨意,“九殿下!那胎记我虽未亲眼见过,但世子殿下曾与我提及,说那是他自娘胎带来的印记,形状特别,那两位嬷嬷是看着他长大的,她们的话岂会有假?为何你的玉佩会落在那等肮脏可怕的地方,就在他的尸身旁?你你究竟为何要如此狠毒!害了世子的性命还不够,还要毁他容貌,让他死无全尸,魂魄难安啊!” 她哭声凄切,字字血泪。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余云压抑不住的抽噎。 皇帝看向宋宜,目光如炬:“老九,失踪多日,尸身今才找到,且是这般情形,周谨所言证物,余氏所指控,你有何辩白?” 宋宜这才缓缓抬起眼。他先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余云,又扫过眼观鼻鼻观心的宋危和面无表情的周谨,最后迎上皇帝深沉莫测的视线。他脸上并无被指控的惊慌,也无急于辩白的焦躁。 “父皇,”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世子罹难,儿臣闻之心痛。此案疑点重重,儿臣亦想请教周侍郎与余小姐,以求真相。” 皇帝:“讲。” “第一,”宋宜看向周谨,“周侍郎方才说,尸体面部毁坏严重,死亡已有数日。仅凭一处胎记,且是由两位老嬷嬷指认,便要断定那必是世子宋钰?儿臣请问,仵作可能确定那胎记确为天生,而非死后伪造?尸体其他特征,如骨骼、齿列、旧伤疤痕,可能一一比对?世子失踪多日,若有人处心积虑,寻一死亡时间相近、身形相仿之尸,伪造胎记,再盗取或仿制儿臣玉佩弃于现场,嫁祸于儿臣,是否可能?” 周谨答:“回殿下,仵作言,胎记深入肌肤,无明显伪造痕迹。但殿下所言移花接木之可能,理论上存在,需进一步详验尸身其他特征,并与世子生前记录比对。然,两位老嬷嬷言之凿凿” “嬷嬷情深,骤见胎记相似,悲痛之下指认,其情可悯,但其证是否绝对无误,尚需其他铁证佐证。”宋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此为疑点一。” 他随即转向余云,目光锐利:“第二,请教余姑娘。你口口声声说那胎记形状特别,世子曾与你提及。但你亦承认未曾亲见。那么,你是如何仅凭他人转述的‘形状特别’,就能在未见尸身全貌、只听描述的情况下,如此笃定那必是世子?甚至悲愤指控本殿?你的笃定,究竟源于对世子特征的了解,还是源于其他你未说的细节?” 余云脸色白了又红,声音尖利:“九殿下这是何意?我虽未亲见,但世子形容多次,我自然记得!嬷嬷们已然指认,难道她们会认错自己奶大的孩子吗?!殿下休要转移话题,混淆视听!” 宋宜不再看她,转向皇帝:“父皇,儿臣第三问:即便退一步讲,那尸身确为世子,儿臣玉佩也确在现场。这些是‘果’。那么‘因’何在?儿臣与世子,虽非挚友,亦无深仇,有何动机要冒险杀害宗室世子,并残忍毁容?凶器何在?行凶地点究竟在何处?从所谓的见到我往城外的方向走到西郊废弃砖窑,途中可有人证、物证?仅凭一枚可能遗失、可能被盗的玉佩,就要推断儿臣是杀人凶手,儿臣以为,不仅草率,更恐让真凶逍遥法外,令世子沉冤难雪!” 他微微提高声音,目光坦然澄澈:“父皇,此案蹊跷甚多,尸身发现处偏僻,时间又过去多日,痕迹难寻。儿臣恳请父皇,将此案交予得力之人,不偏不倚,彻查到底!无论是胎记真伪、玉佩来源、人证证词,还是世子失踪前后所有行踪关联之人,皆应细细梳理。儿臣愿禁足府中,配合一切调查,但求一个水落石出,既还儿臣清白,更要告慰世子在天之灵,揪出那胆大包天、残害宗室、扰乱朝纲的真凶!” 宋宜言辞恳切,逻辑层层递进,既反驳了指控的关键疑点,又摆出了配合调查、要求公正的姿态,最后更是将案件提升到了“残害宗室、扰乱朝纲”的高度。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真相如同隐藏在厚重迷雾后的利刃,不知最终会刺向何方。 余云见皇帝似有沉吟,心中惊惧更甚。她深知若真让宋宜争取到时间,详查下去,诸多破绽必会暴露。她必须趁热打铁,将罪名坐实!想到这里,她看了宋危一眼,心一横,再次凄声开口,打断了短暂的沉寂。 “陛下,我还有人证。”《 》 70-80 第71章 第 71 章 世子“复活”(加更)…… 看着皇上同意, 余云派人带进来一个人。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个惶恐不安的中年男子, 被两名内侍引了进来。 宋宜闻声回头看去,目光触及那人面容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攀上了他的唇角。他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目光沉沉地跟随着那人的每一步。 那中年男子进得殿来, 不敢抬头, 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御前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奴才李德海, 叩见陛下, 万岁万万岁。” 皇帝垂眸审视着他:“你是何人?” “回、回陛下, ”李德海伏得更低了些, “奴才, 奴才李德海,是是九皇子府上的二管事, 平日里主要打理府中采买、库房等一应庶务。” “哦?”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余氏带你前来, 所为何事?” 李德海似乎极为害怕,身体抖了抖,又飞快地朝余云的方向瞥了一眼。余云适时地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回陛下,”李德海咽了口唾沫, 声音稍微稳定了些,“世子殿下失踪那日,九殿下确实不在府中。奴才记得清楚,殿下是午时过后出的门,只带了两个贴身护卫,并未说去向。”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继续道:“而且,而且平日里,奴才在府中伺候,偶尔也能听见九殿下与心腹幕僚或,或独自一人时,提及世子殿下,言语间确实颇有些不满之意。” 皇帝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如炬:“不满?有何不满?细细说来。” 李德海的头埋得更低了,这次他犹豫的时间更长,甚至又偷偷地、极快地朝宋宜站立的方向瞟了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畏缩。 宋宜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蹩脚戏码。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却让李德海后背冷汗涔涔,准备好的说辞都差点忘了。 “支支吾吾做什么?”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威压,“朕在此,自然为你做主!难道还有人敢当着朕的面威胁你不成?速速从实禀来!” 这一声呵斥,像是给了李德海最后一根稻草,也像是逼他必须将戏演到底。他猛地磕了一个头,几乎是喊了出来:“是!陛下!奴才。奴才听见九殿下曾不止一次说过,世子殿下不过依仗成王府荫庇,本身并无大才,却能与余余姑娘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定下婚约,实属不配!殿下他他似乎对余姑娘,心存爱慕,因此对世子殿下徒增怨怼,甚至,甚至说过‘若没有宋钰便好了’之类的话!”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霎时一静。 随即,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宋宜身上!连一直垂眸不语的宋危,也微微抬起了眼,眼底暗光浮动。 动机,这下有了。 坊间传了好些时日的传言,终于在宋宜府上管事的口中得到了证实。 之前所有指控最薄弱的一环,宋宜为何要杀宋钰。 此刻,被这个“府中管事”的证词,以一种最俗套却最直接、也最能引发想象的方式,“完美”地填补上了。皇子争风吃醋,因爱生恨,谋害情敌,这是话本里最常有的桥段,却也最能让不明真相者“恍然大悟”。 余云恰到好处地用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望向宋宜,声音颤抖,带着泣音:“九殿下,你,你竟是因为我?” 她仿佛被这可怕的“真相”打击得摇摇欲坠,需要身旁宫女搀扶才能站稳。 宋宜看着眼前这配合默契的演出,看着李德海伏地颤抖的背影,看着余云那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表演,心中只觉得一阵荒谬的可笑,甚至感到了一丝厌倦。 翻来覆去,来来回回,总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总是试图用男女私情来污名化、来简单化复杂的权力博弈。 他们以为抓住这点,就能一击致命?未免太小看他宋宜,也太小看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了。 也罢。陪他们玩了这许久,也该收网了。总看同一出戏,也确实无聊得紧。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宋宜缓缓向前一步,对着御案后的皇帝,从容不迫地躬身行礼,声音平稳,不见半分被揭穿“丑事”的慌乱。 “父皇明鉴。李管事所言,儿臣府中仆役,其心如何,儿臣暂且不论。既然余姑娘与李管事皆有人证呈上,指认儿臣与此案有关”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澄澈地望向皇帝,“儿臣斗胆,也有一人证,或许能为父皇提供另一番视角,厘清此事真相。不知可否请父皇恩准,传此人上殿?”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声开口:“准。” 宋宜微微颔首,侧身向殿外示意。不多时,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暮山稳步走入。他身后,跟着一个身量颇高,从头到脚罩在一件宽大黑色斗篷里的人。来人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完全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走路的姿态看出是个男子。 这神秘人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余云停止了啜泣,惊疑不定地望去。宋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李德海更是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皇帝看着这遮遮掩掩之人,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悦:“既已上殿,何故藏头露尾?将斗篷取下!” 黑袍人闻声,动作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缓缓抬手,抓住了斗篷的边缘。 余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死死地盯着那双从宽大袖口中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好眼熟。 斗篷被揭开,顺着肩背滑落在地。 一张清瘦、苍白却熟悉至极的脸,暴露在御书房明亮的灯火之下! “世子?!” 余云望着眼前的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若非宫女死死搀住,早已瘫软在地。她的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骤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白日见鬼! 宋危也猛地握紧了拳,指节泛白,眼底的平静被瞬间打破,满是震惊。 皇帝更是霍然从御座上站起,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声音带着罕见的震动:“宋钰?你怎会在此?!” 站在殿中的,赫然是“已死”多日、尸身正在被反复查验的成王世子,宋钰!他虽面色不佳,带着几分憔悴,但确确实实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宋钰上前几步,撩袍跪倒,声音清晰:“臣侄宋钰,叩见陛下!陛下万岁!臣侄并未死!那西郊砖窑中的尸体,并非臣侄!” 宋钰的出现,完全推翻了方才的种种“证据”。 宋宜此时才缓缓开口:“父皇,这便是儿臣要呈上的人证,就是活着的成王世子,宋钰。” 他目光转向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余云,语气转冷,“至于为何会有尸体,为何会有玉佩,余姑娘,还有五皇兄,想必,需要你们给父皇,也给侥幸生还的世子,一个解释了。” 宋钰抬起头,眼中燃着怒火,直指余云:“陛下!臣侄是被奸人所害!那日余云以商议婚仪为名,邀臣侄至城外别院,却在茶水中下药!臣侄醒来,已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窖之中!若非九皇子早有警觉,暗中派人追踪保护,又设计将臣侄救出,臣侄恐怕早已遭她毒手,那具无名尸体,恐怕就真就是臣了!” 他转向余云,恨声道:“余云!你我定下婚约,我待你以诚,你何以如此蛇蝎心肠,谋我性命,还要嫁祸九皇子?” 余云早已乱了方寸,宋钰的突然出现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辩驳,却发现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在活生生的宋钰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她下意识地看向宋危,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的求助。 宋危接触到她的目光,心中一凛,立刻厉声喝道:“余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架世子,伪造现场,诬陷皇子!你究竟受何人指使?还不从实招来!” 他抢先一步,试图将余云打成主犯,撇清自己。 余云被他这一喝,更是心神俱裂。她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宋危这是要弃车保帅!巨大的恐惧和背叛感让她浑身颤抖,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皇帝看着这峰回路转、真相大白的场面,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先是诬告,再是绑架,现在又是活生生的世子出现指认,这简直是一场荒谬绝伦的闹剧! “好!好一个余云!好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皇帝怒极反笑,目光如冰刀般刮过余云,又沉沉地落在宋危身上,最后看向宋宜,“小九,你既然早已救出钰儿,为何不早些禀报?非要等到此刻?” 宋宜躬身答道:“回父皇,儿臣救出世子时,余云尚未发动,儿臣手中并无实证指认其罪行。若贸然让世子现身,恐打草惊蛇。唯有让其自以为得计,尽情表演,方能使其露出全部马脚,人赃并获。儿臣拖延至此,令父皇忧心,令世子受惊,确有不当,请父皇责罚。但为求真相大白,揪出幕后黑手,儿臣不得不行此险招。”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目光森然地看向瘫软在地的余云和脸色难看的宋危:“余氏!你还有何话说?绑架世子,伪造其死,诬陷皇子,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同党还有何人?主谋究竟是谁?!” 余云伏在地上,抖如筛糠,她知道大势已去,宋危已将她抛弃。求生的本能让她还想挣扎,但触及皇帝那毫无温度的眼神和宋危事不关己的目光,她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了。 就在这死寂的时刻,宋宜却再次开口。 “父皇,余姑娘罪行确凿,自有国法裁断。不过,儿臣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或许与此案余姑娘的心性作为,有些关联。”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向余云,“儿臣幼时,曾因一场意外大火,险些丧命。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天干物燥,走水失慎。但儿臣后来偶然得知,那场火,似乎并非意外。” 他抬起眼,看向皇帝,缓缓道:“而当年有可能、也有动机做出此事之人,儿臣思来想去,似乎也与余姑娘有些渊源。” 此言一出,余云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她本以为,这件事,早就被掩盖了,再也不会被拿出。 皇帝闻言,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宋宜:“旧事?大火?你此话何意?” 宋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暮山示意。 殿门外,早已等候的另一人,在暮山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嬷嬷,穿着陈旧褪色的宫人服饰,眼神浑浊,面容苍老。当她颤巍巍地走进来,抬起浑浊的眼睛,与瘫在地上的余云目光相触时,余云如同见了真正的恶鬼,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尖叫,眼前一黑,终于彻底晕死过去。 而老嬷嬷已经跪倒在地,对着皇帝,老泪纵横,开始了她的供述 殿内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一场针对宋宜的构陷,不仅被彻底粉碎,反而牵引出了一桩尘封多年、更为骇人的旧案。所有人的心,都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涨到三百个收藏啦[撒花] 谢谢大家的喜欢,祝天天开心哦![抱抱] 第72章 第 72 章 确认他在这里 皇帝的脸色, 随着那老嬷嬷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却又清晰无比的供述,一点点沉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冻结的寒冰。 幼年纵火, 谋杀皇子未遂。 当孙嬷嬷颤抖着说出余云当年那句充满稚气却恶毒无比的“烧死他,就没人跟我抢东西了”时,御书房内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余云瘫软在地,人事不省,但她的罪状,已然铁板钉钉。 皇帝的目光, 先是落在昏迷的余云身上, 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仿佛在看一件肮脏的垃圾。随即,他缓缓转向脸色惨白、极力维持镇定的宋危。 宋危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与失望,心中剧震, 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尽量与余云撇清关系。 “好, 好一个余云。”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 “先是幼年谋害皇子,今又绑架世子、构陷皇子, 蛇蝎心肠, 歹毒至此!传朕旨意!” 周谨立刻躬身:“臣在!” “余云, 罪大恶极,不容姑息!剥夺一切封号,废为庶人!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查其所有罪行及同党!审结之后”皇帝顿了顿,“凌迟处死, 以儆效尤!” “臣遵旨!”周谨凛然应诺。 凌迟!这是最残酷的极刑,皇帝显然已怒到了极致。 皇帝的目光又扫过跪在地上、冷汗涔涔的李德海:“此人背主诬告,攀咬皇子,其心可诛。拖下去,杖毙!”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李德海魂飞魄散,涕泪横流,拼命指向余云,“是余云!是她指使奴才的!是她逼奴才这么说的!奴才冤枉,奴才身不由己啊陛下!” 他杀猪般的嚎叫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拼命想将自己撇清,求得一线生机。 两名侍卫已上前架住他的胳膊。 “父皇。” 这时,宋宜适时出声,“此奴才李德海,终究是儿臣府中之人。恳请父皇,将此獠交予儿臣带回府中处置。一则,儿臣需清理门户,以儆效尤;二则,也想问清楚,他究竟是如何被收买,府中是否还有其他疏漏。儿臣定会给父皇一个交代。” 宋宜的话清晰传到李德海耳中,他浑身一颤,只是瞪大了充满恐惧的眼睛,死死望向皇帝,“不,不要!陛下!求您开恩!赐死奴才!现在就赐死奴才!陛下!求您了!不要把我交给九殿下!不要——!” 他宁愿立刻被杖毙在这御书房外,也不要被带回九皇子府! 话还没说完,见皇帝应允,宋宜朝暮山使了个眼神,暮山会意,立刻走了过去,堵上李德海的嘴,拖了下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皇帝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到宋危身上,“宋危,余云是你的义妹,自幼养在淑妃宫中,由淑妃与你多加照拂。如今她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绑架宗亲,构陷皇子,更牵扯出早年谋害皇子的恶行,淑妃与你,教导无方,识人不明,亦有责任。” 宋危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是,父皇教训的是。” “即日起,你与淑妃,于各自宫中禁足一月,静思己过,闭门读书,非召不得出。” “儿臣领旨,谢父皇。”宋危声音干涩地应下。仅仅是禁足一月,看似惩罚不重,甚至有些轻描淡写。但宋危心中却一片冰凉。 余云将所有罪名扛下,并未攀咬出他,但这不代表父皇看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在父皇心里,他宋危的形象、能力、乃至品行,都已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太子之位,宋危几乎能感觉到,那原本似乎触手可及的目标,正在父皇这看似平淡的处置中,悄然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离他远去。禁足是小事,失去圣心与信任,才是致命的。 皇帝不再看他,疲惫地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儿臣告退。” 宋宜、宋钰,以及如蒙大赦却又失魂落魄的宋危,依次退出了御书房。 殿外,夜凉如水。宋宜与宋钰简单交代几句,便目送他被成王府的人接走。他则带着暮山,以及那个被堵着嘴、面无人色的李德海,朝宫门走去。 踏出宫门的瞬间,他的目光与一直等候在外的林向安,再次于昏黄的宫灯光晕中相遇。 这一次,宋宜的眼中已全然褪去了之前的冰冷。他对着林向安,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林向安紧绷了一个晚上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下来。他松开了被攥的发麻的拳头,刚想张口说话。 御书房内传出声音:“宣,林向安觐见。” 林向安神色一凛,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他不知道皇帝为何此刻召见他,或许与今夜之事有关,或许另有安排。但有了宋宜那一眼的安抚,他心中已定了大半。 回到王府,已是后半夜。府门无声打开,马车径直驶入。 暮山将李德海带入了地窖。 李德海整个人都在颤抖,这位九殿下表面上没个正型,手段却最是莫测狠辣。落在他手里,只怕想求个痛快都难。 地窖内,出乎李德海意料,并没有想象中骇人的刑具,只是点着几盏灯,照得四下通明。他被按坐在屋子中央唯一一把硬木椅子上,依旧被捆着。暮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似乎是银制的管子,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瓷盒。 李德海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暮山打开瓷盒,里面是一种半透明的不知名液体。他用银管挑起一点,走到李德海面前。李德海惊恐地想要躲闪,却被身后的侍卫牢牢按住。 “李管事,”暮山的声音平静无波,“这可是好东西。你放心,它不会要你的命,只是会让你皮肤下的感觉,变得特别敏锐。会让你感受到成倍,百倍的痛感。” 他将液体打入李德海体内。 一股冰凉感瞬间传来,李德海打了个寒颤。起初并无异样,但几个呼吸之后,他脖子上被涂抹的地方,开始产生一种诡异的、逐渐加剧的麻痒和刺痛感,好像真的有无数细密的针在同时扎刺,又像是有蚂蚁在皮肤下钻爬。 他忍不住扭动身体,想要蹭掉那感觉,却因为被捆绑而无法如愿,反而让那刺痛感随着摩擦变得更加清晰、难以忍受。 “唔唔唔!” 他嘴里堵着布,只能发出痛苦的闷哼,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很难受,是吗?”宋宜开口,声音不高,“这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李德海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德海,我其实不太想问你了。为什么背叛?无非是威逼,利诱,或是自以为找到了更好的靠山。这些答案,很无趣。” 李德海拼命摇头,眼中充满了哀求,似乎想辩解,想求饶。 宋宜却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只是很好奇,当你跪在御前,言之凿凿地说我爱慕余云、因妒生恨时,心里在想什么?是觉得这个理由足够愚蠢可笑,却能恰好击中人心最阴暗的揣测?还是觉得,只要把水搅浑,把一件谋杀案变成争风吃醋的丑闻,就能达到你们的目的?” 他的语气平淡,可眼里却透着藏不住的冷意。 李德海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拼命地摇着头,嘴里不断的传来呜咽声。 宋宜微微偏头,对暮山示意。 暮山走到墙边,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铜铃。他拉了一下绳索。 很快,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两个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仆役抬着一个不大的炭盆走了进来,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他们将炭盆放在离李德海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炭火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对于正常人,这个距离只是觉得热。但对于此刻感觉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李德海来说,那热浪仿佛化作了实质的烙铁,一阵阵灼烤着他敏感的皮肤,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难以忍受的灼痛! 他猛地向后仰头,想要逃离那热源,身体在椅子上剧烈挣扎,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宋宜静静地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脸上没有任何快意,只是冷淡的看着眼前的画面。 “这炭火,是用来取暖的。”宋宜的声音在炭火的噼啪声中响起,清晰而残忍,“但你感觉到的,是烧灼。李德海,你看,感觉是会骗人的。你当初选择背叛时,是不是也只看到了余云许给你的好处,却选择性忽略了靠近这炭火可能带来的焚身之痛?” 李德海已经无法思考,极度的生理痛苦和精神压迫让他意识模糊,只剩下本能的挣扎和呜咽。 宋宜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了。他轻轻摆了摆手。 暮山会意,走到李德海身后,解开了他嘴里的布团。 李德海立刻大口喘息,“殿下,饶了奴才,杀了我求您,杀了我” “想死?”宋宜走近一步,俯视着李德海涕泪横流、痛苦不堪的脸,冷笑道,“背叛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死?在御前污蔑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死?现在知道怕了,想求个痛快?”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李德海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绝望,然后才缓缓直起身,目光转向旁边炭盆里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的红炭。 宋宜的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他并未亲自动手,只是对暮山轻轻偏了下头。 暮山面无表情地拿起靠在炭盆边的铁钳,从通红的炭火中,稳稳地夹起一块边缘燃烧得最炽烈、中心已呈白色的炭块。 李德海的瞳孔骤缩,身体拼命向后缩,却被椅子和绳索牢牢固定。 暮山拿着那块炽炭,走到李德海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将那炭块缓慢地摁在了李德海心口。 滋啦! 皮肉烧焦的声响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李德海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绳索狠狠勒回,脖颈爆出恐怖的青筋,双眼几乎凸出眼眶,一张脸涨成骇人的紫红色。堵嘴的布团早已被暮山重新塞回,此刻只能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一种非人般的哀嚎。 “呜——” 宋宜就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李德海在椅子上剧烈地抽搐、挣扎,看着那块炭在他心口熄灭、与焦黑的皮肉黏连在一起。 直到李德海的抽搐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身体无意识的痉挛和喉咙里断续的、痛苦的吸气声,宋宜才再次开口,“给他喂点参汤,吊着命。别让他晕过去,也别让他死得太快。”他顿了顿,补充道,“太容易死,就太便宜他了。背叛,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完,宋宜再没给他一个眼神,径直离开了地窖。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折磨人的特殊癖好。只是在这深宫与朝堂的倾轧中生存久了,他比谁都清楚,有些界限,绝不能越;有些代价,必须让人看见。仁慈与宽恕,很多时候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更肆无忌惮的背叛与试探。 李德海选择了那条路,那么他所承受的一切,不过是那条路上早已标明的价码。他只是让这价码变得足够清晰,足够沉重,足够让其他潜在的李德海们,在动心思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夜,更深了,也更静了。只有风声呜咽,吹动着他的衣袍。 他仰头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夜色,目光有些空,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就在他心神有些飘忽之际,一阵格外突兀的脚步声传来。 宋宜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月色稀薄,来人很快闯入了他的视线。林向安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来,呼吸未稳,眉眼间的焦急却怎么也藏不住。 宋宜微微一怔。 “你怎么” 他刚开口,话还未成句,林向安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解释,在宋宜略带错愕的目光中,一手猛地扣住了他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拉向自己,同时用自己的唇堵住了宋宜未说完的话语。 唇贴上来的时候,甚至带着点急促的错位,像是来不及找准角度,只凭着本能贴近。 林向安在确认,确认他在这里,确认他安然无恙。 宋宜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在短暂的错愕后,他抬手扣住了林向安的手腕,指尖用力。随后,他微微偏头,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夜风掠过廊下。 林向安原本绷紧的肩背,在这一刻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这一吻里,没有多余的欲念,只有迟来的安心,和终于确认彼此还在身边的心安—— 作者有话说:这该死的拖延症,每次都要拖到凌晨才写[化了] 写着写着,脑袋都成浆糊了[裂开] 第73章 第 73 章 完完整整的,都是你的…… 良久, 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林向安才稍稍退开些许,但额头依旧抵着宋宜的, 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对方潮湿的唇上。他的眼眸深邃,里面跳动着未熄的火苗,深深望进宋宜有些迷蒙却依旧清亮的双眸里,声音低哑,“你没事。”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喟叹。 仿佛直到此刻, 亲眼所见, 亲手触碰,亲口确认,那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 才敢稍稍放回原处。 宋宜微张着被吻得殷红湿润的唇喘息, 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就为这个?”他指尖轻轻挠了挠林向安的后颈, “林将军这是怕我被宫里那群人生吞活剥了不成?还是怕我受不住父皇几句责问?” 林向安没有回答,只是用指腹轻轻擦过他被吮吸得愈发艳丽的唇瓣, “我站在门外, 看见一个个人进去又出来, 唯独听不到你的消息。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好怕你进去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句话砸在宋宜的心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见惯了林向安大部分时候的沉稳冷静, 几乎忘记了,这个人也会为他方寸大乱。 宋宜收起戏谑,抬手抚上林向安紧绷的脸颊,“放心,一场闹剧而已。想算计我,他们还欠些火候。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全须全尾地站在你面前,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林向安看着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他喉咙滚动,眼神暗了暗,再次低下头,想要吻上去。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再次贴上的瞬间,宋宜却伸出食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环顾四周,眉眼弯弯的望着林向安,“林将军,你确定要在这儿继续吗?” 他朝远处隐约的灯光扬了扬下巴,“我这府邸,可不像你那儿,清静得鬼都见不着一个的。说不定哪个角落,就有没眼色的家伙值夜呢。你堂堂大将军,让人看见这么嗯,有失体统?” 林向安被他问得一滞,环在宋宜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怕他跑了似的。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逼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宋宜,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他,语气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没事,天黑,他们看不清。” 眼见林向安又要不管不顾地贴过来,宋宜眼疾手快,抬手捏住了他的脸颊。 “没事个头!”宋宜笑骂道,眼里却是亮晶晶的笑意,“你看不清,别人还看不清?我对野战可没兴趣。再说了,我又不是戏班子里的角儿,还专门挑这亮堂地方给人表演亲热戏看?” 他松开手,顺势拍了拍林向安的肩膀,语气带着诱哄,“走啦,回屋去。这儿风大,冻着了可不好。” 说着,不等林向安再反驳,宋宜已经主动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转身,步伐轻快地朝着自己寝殿的方向走去。 “真回去了?” “不然呢?林大将军还想在月亮底下站岗?” “你寝殿的炭火够暖吗?” “怎么,怕冷?放心,冻不着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嗯?” 寝殿的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风雨彻底隔绝。 门扉掩上的那一瞬,林向安便反客为主,一个旋身将宋宜抵在了门板上。此刻在这私密安全的空间里,林向安如同终于解开了所有束缚的猛兽,那些压抑的焦灼、担忧、后怕,皆化作汹涌浪潮,破闸而出。 他再次吻住宋宜,这次的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入、更彻底,带着一种近乎噬咬的力度,却又在触及的瞬间化作无尽的缠绵。 宋宜后背抵着冰凉坚硬的檀木门板,微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肌肤;身前却是林向安滚烫的、起伏不定的胸膛。他没有丝毫推拒,反而仰起头,更加主动地迎了上去,唇舌开启,任其掠夺,也任其交融。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唇舌激烈地交缠、舔舐、吮吸,交换着彼此的气息,也交换着这一夜压抑的惊心动魄与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恐惧。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直到两人肺里的氧气几乎被榨干,才喘息着,略微不舍地稍稍分开。 银丝牵断,在昏黄的烛光下闪动微光。 宋宜的额头抵着林向安的,呼吸粗重灼热,喷洒在对方同样泛红的脸颊上。他眼眸深处暗潮汹涌,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人。 那因激烈亲吻而染上动人艳色的脸颊,那湿润红肿、泛着水光的唇瓣,那微微颤动的眼睫,以及那眼中倒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影子。 “现在没人看了。”林向安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期待。 宋宜被他这副近乎执拗的模样逗得心尖发软,唇角忍不住上扬。 他抬手,用微凉的指腹轻轻描摹着林向安紧抿的唇,指尖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和炙热的温度。 眼中笑意流转,“急什么?我又不会跑。”他故意放缓了语调,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显而易见的撩拨,“林将军这一晚上担惊受怕的,殚精竭虑的,要不要,先喝口茶,压压惊?” 林向安却不接他这故意拖延的话茬,只是更深地望进他眼里,那目光灼灼,几乎要将人点燃。忽然,他伸手,开始解宋宜腰间玉带的扣绊,“不要,我只要你。” 宋宜按住他的手,指尖搭在他手上,挑眉:“真这么急?” “不行吗?”林向安抬眸,眼底是理直气壮的渴望,“你说的,回屋。” 话音未落,他又要凑上来吻他,像是急于用这种方式填满所有空隙。 宋宜望着这样的林向安,他不知道他今天具体经历了怎样的心路,但能感觉到那不同以往的、格外缠人的依赖与主动。他不再多言,松开了手,转而主动去解林向安身上那件碍事的深色外袍。 衣物一件件滑落在地,先是外袍,然后是中衣,凌乱地堆叠在光洁如镜的乌木地板上。肌肤相贴,温暖与微凉的触感毫无阻隔地交织,瞬间点燃了更深的火焰。林向安的体温偏高,紧紧熨帖着宋宜,驱散了门板带来的最后一丝凉意。 宋宜引着林向安,手臂环着他的腰身,一步步向寝殿深处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退去。脚步交错,呼吸相闻,烛火在旁静静摇曳,将两人紧密交叠、缓缓移动的身影拉长、模糊,再投在层层叠叠的轻纱帐幔上,晃动出亲密无间、令人面红心跳的轮廓。 背脊陷入柔软蓬松的锦被之中时,林向安在喘息的间隙,双手捧住宋宜的脸,微微用力,让他与自己深深对视。 他的眼中此刻没有了平日里的冷静,只剩下全然的坦诚与情动,氤氲着水光,清晰映照着对方。 “宋宜,看着我。”他的声音也有些哑,“我在这里,好好的,完完整整的,都是你的。” 宋宜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深深地望进林向安眼底。他不知道父皇到底都同林向安说了什么,竟然让林向安如此的没有安全感。 他低下头,用一个极其深入的吻,封缄了所有未尽的言语。 纱帐不知何时已被扯下半边,逶迤在地。烛影在昏黄的光晕里静静跳动,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窗外也许仍有风声,也许没有,但此刻都与他们无关。 夜还很长,足够他们将所有的担忧后怕都驱散,将所有的思念牵挂都倾诉,将所有的温暖与安宁,都一丝一缕地,重新编织进彼此的生命里。 云收雨歇,帐内只余渐趋平缓的呼吸与暖融的气息。宋宜懒洋洋地侧躺在里侧,一只手无意识地把玩着林向安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黑发,指尖缠绕着那微凉的发丝。 林向安就躺在他身侧,手臂依旧占有性地环着他的腰,闭着眼,但睫毛的细微颤动显示他并未入睡。 宋宜抬眼,借着帐外透进的朦胧烛光,仔细端详着林向安的侧脸。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此刻却笼罩着一层他看不懂的阴翳。今夜林向安的举动太过反常,那份几乎失态的急切、恐惧,以及事后这挥之不去的沉重,绝不仅仅是因为担心他在御前的安危。 思来想去,他还是开了口。 “林向安,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的手指停下动作,轻轻点在他的眉心,“我感觉你有些不对劲。父皇召你进宫,是不是说了什么?” 林向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依旧闭着眼,没有回答,只是将环在宋宜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宋宜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那时,宋宜离开后。 林向安被太监引入御书房时,里面只剩下皇帝一人。烛火通明,映照着皇帝威严却难掩疲惫的面容。 “臣,林向安,叩见陛下。” 林向安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之事,你虽在门外,相比你也能猜到七八分了。” “是。”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锐利,“老九,今日应对得不错。临危不乱,有理有据,最后还能反戈一击,揪出真凶。”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甚至,连多年前的一桩旧案都翻了出来。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果决,连朕,都有些意外。”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林向安却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皇帝从御案后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林向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林向安耳中:“朕知道,你与老九,私下交情不错。” 林向安心头剧震,“陛下” “不必解释。” 皇帝抬手制止了他,依旧背对着他,“年轻人,有些意气相投,并非坏事。老九身边,也确实需要几个得力又信得过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林向安脸上,“林向安,你是司卫将军,忠君卫道,是你的本分。如今朝局纷扰,暗流涌动,老九今日虽自证清白,但也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朕,很担心他的安危。” “从即日起,朕命你,以‘护卫九皇子周全’之名,多加留意他身边的动向。他接触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尤其是,若有任何不同寻常之举,或与某些敏感之人过从甚密,你需及时向朕禀报。” 林向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皇帝这分明是要他监视宋宜!以“保护”之名,行监视之实! “陛下,”林向安的声音干涩,“九殿下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半点” “朕知道。” 皇帝打断他,“朕正是因为看重他,关心他,才更要避免他行差踏错。他是朕的儿子,朕不想看到他卷入不必要的麻烦,更不想看到他被有心之人利用,或者自己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你明白吗?” “朕将这份责任交给你,是因为朕信得过你的忠诚和能力。” 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林向安心头,“记住,你首先是朕的臣子,其次才是那些无关紧要的身份。保护好他,也看好他。这,是朕的旨意。” 第74章 第 74 章 我的林将军 帐内, 林向安依旧沉默着,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宋宜的颈窝,呼吸灼热。皇帝的旨意如同最沉重的枷锁, 套在了他的脖颈上。 忠君?护主?监视?背叛?这些冰冷沉重的字眼在他脑中疯狂撕扯。一边是君命难违,另一边,是他的爱人。 他该如何选择?他能如何选择? 宋宜感受着颈间传来的细微颤抖和那份几乎要将他勒碎的拥抱力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不再需要追问,那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帝王的猜忌, 终究如同悬顶之剑, 落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执剑的手,被安在了林向安的身上。 他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翻涌的并非对林向安的怨怼或不信任, 他从未怀疑过林向安对自己的感情。涌上心头的, 是一种近乎冰凉的无奈。 是对这无法挣脱的皇权桎梏的无奈, 是对父皇那日益深重、无孔不入的猜忌的无奈,更是对林向安被卷入其中、不得不承受这种撕裂痛苦的无奈。 他太了解林向安了。了解他的忠诚, 了解他的原则, 更了解他对自己那份沉甸甸的、从不宣之于口却处处可见的心意。正因如此, 他才更清楚这道旨意对林向安意味着怎样的折磨。 这不是林向安的选择,这是父皇的选择,是这冷酷宫廷强加于人的命运。 良久,宋宜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搭在林向安紧绷的背上, 一下,又一下,顺着脊柱的线条缓缓抚摸。 “好了,我不问了。”他再一次心软了,好像一面对林向安,总是会让他一让再让。 “去做吧,按父皇说的做,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的林将军。” 这声林将军,在此刻听来,是在告诉林向安:我懂,我明白你的身份、你的职责、你的身不由己。我不怪你,也不会用我们的感情去绑架你,让你陷入不忠不义的境地。 林向安猛地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想说“不”,想说“我做不到”,想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但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他能说什么?抗旨不遵?那不仅会害了自己,更会立刻将宋宜置于更危险的境地。皇帝的猜忌只会因此更重。 宋宜却仿佛看穿了他所有未出口的挣扎,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眼角,带着点安抚的笑意。 “别这副样子。”宋宜低声道,拇指蹭了蹭他的脸颊,“父皇既然让你保护我,那你便好好保护着。这样还省的我天天找借口去找你。多好。” 林向安还想说什么,被宋宜制止。 “睡吧。”宋宜重新将林向安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天快亮了。明天还有许多事。”- 晨曦微露,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太安城覆着薄霜的屋瓦上。昨夜宫中的惊涛骇浪与九皇子府内的无声暗涌,仿佛都随着新一天的到来,被暂且封存于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然而,一道看似寻常的旨意,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朝野与宫廷的特定圈层内,激起了层层的涟漪。 旨意简明扼要:司卫营指挥使林向安,忠勇可嘉,自即日起,加派精锐,专职负责九皇子宋宜府邸及随行护卫事宜,确保皇子周全,无有疏失。并特许其可随时入府禀报防务。 表面看去,这不过是皇帝对刚刚经历构陷风波、又“揭发”了余云旧案、立下功劳的九皇子格外的恩宠与关怀。指派最为信任、也最能干的年轻将领加强保护,合情合理。 但在那些嗅觉敏锐、深知宫廷规则的人眼中,这道旨意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专职负责”、“随时入府禀报” 这权限给得太大,也太近了。司卫营指挥使是何等要害职位?平日负责皇城部分防务及紧要差事,如今竟被“钉”在了一位皇子府上?这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一种无时无刻、名正言顺的贴近监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入各府邸、衙门,落入不同人的耳中。 五皇子宋危的府邸,书房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郁。听到心腹低声禀报,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好啊,父皇这是也开始防着老九了。” 昨夜余云彻底倒台,他虽未被直接牵连,但禁足令和父皇那失望的眼神已足够说明问题。此刻听到这个消息,他心中那点因失利而产生的郁愤,竟奇异地被一丝幸灾乐祸般的平衡感取代。 老九再精明,不也被父皇捏在了手心里?那双眼睛,可是林向安。 而作为消息主角的九皇子府,却看起来风平浪静。 当然,也只是府邸的主人风平浪静。 书房内,门紧闭着,宋宜慢悠悠的泡着茶,面前是一个走来走去的焦急身影。 “不对啊殿下,这不对啊!当初咱们计划得好好的,一步两步三步,连陛下可能会派谁来‘照看’咱们都猜了七八个人选,应对的法子都想了好几套怎么最后偏偏是林将军?这差得也忒远了吧?” 他猛地停下,转向宋宜,眉头拧成疙瘩:“您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试探您?还是试探林将军?或者他觉得林将军跟您关系好,更能看得清楚?可这这不成心给人添堵吗?林将军得多难做啊!一边是圣旨,一边是是” 他卡了一下壳,没敢说得太直白,但意思很明显。 暮山面无表情地侍立在宋宜身侧不远,几次三番伸出手,试图按住像只陀螺般转个不停,还自带嗡嗡背景音的清晏,但都被对方灵活地闪开。 最后被他抓住手臂:“暮山你评评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咱们原先想着,要是来个生面孔或者别家的,咱们还能按计划,虚虚实实,引导着他们看到咱们想让他们看的。可林将军不一样啊!他太了解殿下了!咱们那些准备,在他面前能有用吗?而且,而且殿下您心里得多别扭啊!” 宋宜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这位喋喋不休的属下身上,叹了口气:“清晏,你先停下来。别在我眼前这么转悠,也别念叨了。我耳朵疼,眼也晕。” 清晏被他这么一说,脚步顿住,嘴也闭了一瞬,但脸上的焦躁和满肚子的话显然没发泄完。他索性一屁股在宋宜对面坐下,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但语速更快。 “殿下,我不是故意吵您,我就是,就是心里没底啊!您想想,咱们当初怎么计划的?扳倒余云,揭露旧案,引动圣心猜忌,这一步成了!然后陛下派人监视,这一步也按预料的来了!可这派来的人不对啊!全盘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应对这个‘监视者’,咱们准备的那些后手,什么误导信息啦、刻意流露的‘破绽’啦、甚至准备‘策反’或者‘利用’对方的一些小动作现在对着林将军,哪一样能使得出来?使出来不是伤感情吗?可不使出来,咱们后续的计划怎么推进?难道就这么被陛下牢牢看着,什么都不能做了?那咱们费这么大劲,冒这么大风险,扳倒余云是为了什么?不就白忙活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还有林将军那边,他得多为难?陛下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一边是皇命,一边是,是跟您的情分。您说他怎么选?选哪边都是错!陛下这手也太” 他猛地刹住车,把后面可能不太恭敬的词咽了回去,但满脸都写着“这招太损了”。 宋宜看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办事利落却偏偏生了张停不下来的嘴的清晏,心中那点因局势突变而产生的凝重,也被他这连珠炮似的分析兼吐槽冲淡了些许。 他放下茶壶,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听着清晏还在那里兀自嘀咕“这可怎么办”、“计划全乱了” 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这个计划最初定下的时刻。 其实,宋钰出城,暮山去找的当天,便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找到了被余云手下草草关押、并未受到太多虐待的宋钰。 救人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只是暮山在对付那几个不甚专业的看守时,一时不察,脚下一滑,为了稳住身形强行扭腰,结果很不幸地把腰给扭了。 将宋钰秘密带回城中妥善藏好后,这场戏码,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宋宜亲自与惊魂未定的宋钰密谈,分析利害。起初,宋钰对余云竟真的要害他这件事,将信将疑。宋宜没有强迫,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若不信,可以装作重伤逃回,悄悄买通信得过的太医“证实”伤势,然后静观其变,等待余云下一步动作。 到那时,真假自辨。 宋钰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宋宜的判断。 后面,在宋宜的暗示下,宋钰的伤势好转。 就在他“痊愈”后不久,余云果然再次行动了。她寻了个看似合情合理的借口,将宋钰单独骗至郊外一处偏僻别院。这一次,她撕下了所有伪装,直接命人将他绑了。 或许是对自己过于自信,或许是觉得宋钰已成瓮中之鳖、无需再多费心思,余云在吩咐手下“处理干净”之后,便匆匆离开了现场,去布置后续构陷宋宜的戏码。这给了暗中尾随保护的清晏绝佳的机会。 之后的事情,说来也巧。清晏救出宋钰后,为掩人耳目、将计就计,本想找具无名尸首替换,正巧附近义庄里就有一具刚送来不久、身形与宋钰颇为相似、且死因不明的男尸。 简直是天助一般。于是顺水推舟,偷梁换柱,一具被毁容、有胎记的“世子尸体”便新鲜出炉了。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 宋宜深知,一旦自己在此事中表现得过于主动、锋芒毕露,必然会引起父皇更深的猜忌和审视。派人监视,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们最初的计划里,甚至将这股监视的力量也计算在内,预备了后续的应对之策,打算借此反过来做些文章,或者至少,将其纳入掌控,化为己用的一部分。 然而,千算万算,宋宜没有算到,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或许不愿去深想那个可能,父皇派来的这双“眼睛”,这个人选,竟会是林向安—— 作者有话说:果然每天不好好坐着看电脑是会遭报应的[化了] 年纪轻轻,贴上膏药了[裂开] 第75章 第 75 章 是要和我用美人计吗 宋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各种情绪,事情,密密麻麻地挤压着他的神经。那些关于计划、关于林向安、关于圣心难测的分析与担忧, 他何尝不知?只是此刻,他实在不想再听,也不想再费力去解释或安抚。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闭上了眼,抬起手,用力揉了揉抽痛的额角。 “行了。一个个的, 吵得我脑壳疼。出去, 都出去。让我静静。” 这命令下得突然, 且显然将屋内所有人都囊括了进去。 一直像根柱子般伫立在宋宜身侧、从头到尾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殿下思绪的暮山,闻言猛地抬起了头。 他?他干什么了?他明明一个字都没说!甚至连动都没怎么动!从头到尾都是清晏在那里上蹿下跳、喋喋不休,怎么殿下这火气, 连他也一块儿捎带上了? 暮山张了张嘴, 似乎想为自己辩解一句, 但看着宋宜紧蹙的眉头, 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那眼神里的无辜和憋屈, 几乎要实质化地溢出来。 清晏这时才像是终于从自己的焦虑漩涡里挣脱出来,意识到自己可能话痨过头, 把殿下给惹烦了。他难得地感到一丝心虚, 缩了缩脖子, 眼珠子一转,瞥见旁边无辜受牵连,正用控诉眼神盯着自己的暮山,立刻找到了转移目标的盟友。 他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暮山的胳膊, 不由分说就往门外拉,嘴里还压低了声音,对着根本没说过话的暮山劝慰道:“就是就是!快别说了!没听见殿下让咱们出去吗?走走走,赶紧的,让殿下好好歇会儿!” 暮山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写满了“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话了?”的震惊和“分明是你惹的祸为何拉我垫背!”的愤慨。 他试图挣开清晏的手,奈何清晏力气不小,又占着奉命劝离的歪理,硬是半拖半拽地把他往门口弄。 两人在门口短暂地、无声地搏斗了一下。暮山终究没敢真的用力挣脱,怕闹出更大动静更惹殿下不快,最终只能满心憋屈地被清晏这个罪魁祸首倒打一耙地“劝”出了书房。 门被清晏从外面小心地带上,隔绝了内外。书房内瞬间恢复了宋宜所期望的“静静”。 世界清静了。 刚清净下来,书房的门再一次被叩响,宋宜的眉头不自觉地又蹙了起来。 清晏那小子,难道又折回来了?还有完没完?一股被打扰的不耐烦混杂着尚未完全平息的烦躁,瞬间涌上心头。 他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冷意:“又怎么了?不是让你” “出去”两个字还没出口,他下意识地抬眼瞥向门口。 映入眼帘的,并非清晏,而是林向安。 宋宜到了嘴边的斥责瞬间噎住,脸上的不耐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说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林向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屋内,目光落在宋宜脸上,“能进去吗,殿下?” 宋宜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歪了歪头看他,“我这儿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禁地,林将军何时需要这般请示了?为何不能进?” 林向安走进来,仔仔细细的关好门。 宋宜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饶有兴趣的盯着,随后林向安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宋宜没有起身,依旧仰靠在椅子里,只是微微抬起了头,从这个角度望去,林向安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挺拔,逆着窗棂透入的天光,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清晰。 林向安伸出手,轻轻抚上宋宜的额头,“生气了?” 他的声音很低,又似乎有些小心翼翼。 宋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亲昵的举动和语调弄得微微一怔。他抬起眼,对上林向安垂下的目光,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宋宜忽然笑了,伸出手,抓住了林向安在自己额头上作乱的那只手,握在掌心,指尖摩挲着他略带薄茧的指节。 “怎么?”宋宜的声音也放轻了,带着气音,似笑非笑地望进林向安眼底,“林大将军这是专门抽空过来,哄我的?” “嗯。” 林向安的回答快得出乎意料,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反倒让宋宜愣住了。他望着林向安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到一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不安。 其实,林向安本来被宋宜安抚好了,可今日,他看见了李德海的尸体,李德海还是没能挺过一天,他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唯独脸,毫无伤痕。 林向安不是怕死,他其实对死亡本身并无太多畏惧。 他知道宋宜容不下任何背叛,他怕的,是有朝一日,自己或许也会因为某种“不得已”,而触及那条底线,然后与眼前这个人,彻底形同陌路,甚至生死相向。 那才是他无法承受的恐惧。 宋宜看出了林向安的担忧,他松开了握着林向安的手,转而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声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过来。” 林向安依言,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宋宜侧过身,手肘支在椅子上,撑着脸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林向安,”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格外暧昧,“你现在这幅样子” 他故意停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宋宜的视线落在林向安此刻抿得有些发白的唇上,“是要和我用美人计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林向安紧抿的唇瓣。 林向安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因宋宜近在咫尺的注视而语塞,最终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狼狈地率先别开了视线,耳根却无法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 “我,我没有。”他闷声吐出三个字。 宋宜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低低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宋宜笑够了,伸出手,这次不是戏弄,而是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揉了揉林向安的后颈,指尖陷入他发根处微硬的发丝,“李德海是李德海,你是你。我分得清。” 他的语气认真了些,收起了玩笑:“他选择背叛的时候,就该知道代价。而你” 宋宜顿了顿,目光深深地望进林向安重新抬起的,带着一丝惶然的眼眸,“林向安,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父皇让你去做什么、查什么,甚至无论最后局势将你推向何方,你首先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也不是必须牺牲的卒子。你做出的任何选择,哪怕与我的期望背道而驰,我都会试着去理解。”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接受:“当然,最好别让我太难受。我这个人,其实也挺小气的,睚眦必报,你知道的。” 说完,他手上加了点力道,重重揉了揉林向安的后颈,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人的距离再次贴近,“所以,做好你该做的,守住你的本分和底线。其他的,风雨也好,刀剑也罢,有我。明白吗?” 这番话,没有温言软语的安慰,而是清晰划定了界限,宣告了主权,也给予了一种沉甸甸的承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但你也得站在我的身侧,在我的规则里,与我共同面对。 林向安望着宋宜近在咫尺的脸庞,胸腔里那股翻腾了好久的冰冷、滞涩、不安,忽然就被这复杂的暖流冲开了一道口子。 忽然,他往宋宜身旁靠了靠,将额头重重抵在了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手臂环上宋宜的腰,收得很紧。 宋宜没有动,任由他抓着,靠着。 烛火噼啪轻响,宋宜以为,这番承诺,至少能暂时稳住林向安的心神,让他按照自己划定的路去走。 此时,宋宜不知道的是,林向安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一个或许与宋宜的庇护背道而驰的主意。 那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已久,在此刻,终于彻底成形,再也无法动摇。 林向安离开后,宋宜独自坐在案前,把玩着手里的铜钱,看着铜钱在指尖翻飞。 头一次,他萌生出了为自己,或许也为方才离开那人算一卦的想法。 占卜问卦的方法,他大抵是会的。当年遇见过一个神神叨叨的老道士,一边喝着酒,一边硬是塞给了他这些入门的东西,告诫这个,告诫那个,无非是怕年轻人知命而改运,反遭其咎。 宋宜听得不耐烦,只觉得命运诡谲,人心更甚,只学了些皮毛便撂开了手,此后也从未起意真正去算过。 命这种东西,奇怪。 他凝望着手里的铜钱,心想。 不知道的时候,一切未知,前路似雾里看花,是好是坏全然懵懂,反而有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每一步都踏得是自己的选择。 可若是算出了结果呢?若是好,便会从此刻开始心心念念地期待,幻想那份注定的“好”该如何降临,反倒失了当下的真切;若是坏,那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从此每日活在担忧与恐惧的阴影下,战战兢兢,等着那或许终究会来的结局。 所以他只信自己。 可这一次,他想算一算。 他收敛心神,将杂念暂且压下。三枚铜钱在合拢的掌心内轻微晃动,然后被郑重地、高高抛起。铜钱在空中翻转,叮当几声轻响,次第落在光滑的案面上,旋转,晃动,最终归于静止。 一次,两次,三次。 他提笔,在铺开的素纸上缓缓写下推导出的卦象。宋宜看着写在纸面上的卦象,微微一怔。 第76章 第 76 章 我给不了他爱,我也爱不…… 突然, 殿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暮山几乎是跌进来的, 额角都是汗,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一路跑来,连气都顾不上换。 “殿下——” 他喘了一口气,“静妃,静妃娘娘方才在宫中忽然晕倒。” 宋宜手中的笔一顿。 下一瞬, 他已起身, 动作利落, 没有半分迟疑。桌案被带得轻轻一震,纸页掀起一角,又慢慢落回原处。 “备车。” 暮山应声, 跟在宋宜身后, 转身就走。 殿内很快又安静下来。 桌上那张纸被风吹得微微偏移, 墨迹尚新, 线条清晰。卦象未散, 阴阳未定。 地在上,火在下。 明入地中, 光明陨落, 晦暗当道。 那是一卦明夷。 宋宜赶到静妃宫中时, 太医刚诊完脉退出。静妃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在内室的软榻上,双目微阖,胸口起伏微弱。 而令人意外的是,太后就端坐在外殿主位上。她身着常服, 发髻一丝不苟,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 太后见宋宜来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叹息道:“宜儿也来了。你母妃身子骨一向弱,你平日也该多留心些。” 宋宜立刻垂首,恭敬应道:“是,孙儿谨记太后教诲。” 心中却觉得有些不对,太后深居简出,虽对自己时常热情,逢年过节也有赏赐,但也远不到如此关怀备至的地步。尤其这次母妃只是寻常晕厥,太后亲自前来,且迟迟未走,实在有些反常。 他压下疑虑,快步走到榻边,轻轻握住静妃露在外面冰凉的手:“母妃,您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静妃缓缓睁开眼,勉强笑了笑:“无碍的,老毛病了。倒累得太后娘娘亲自过来,臣妾心中着实不安。” 她说这话时,目光越过了宋宜,直直地投向了外殿坐着的太后。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面上依旧慈和:“一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她话锋微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陈年旧事,目光重新落回宋宜脸上,“说起来,哀家倒记得,宜儿你很小的时候,静妃曾带你去过城外的云隐寺祈福求签?不知那签文后来可还灵验?” 这话问得极其突兀,与当下的情境格格不入。宋宜明显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冰凉的手,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指尖甚至微微蜷缩。 静妃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扯了扯嘴角,声音平板地接道:“太后娘娘记性真好。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签文内容,臣妾早就记不清了,哪还谈得上什么应验不应验。”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悠远,仿佛真的在回忆,慢声道:“是啊,都过去多少年了有些事,该忘的,也该忘了。” 宋宜清晰地感觉到,母妃的手在他掌心,倏地收紧了些许力道,那冰凉的手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宋宜不动声色的看了太后一眼,总觉得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太后似乎并未在意这短暂的沉默,转而温声对宋宜道:“对了,方才太医说去亲自盯着煎药了,算算时辰,也该好了。宜儿,不如你去小厨房看看,这药煎得如何了?也得早些让你母妃服下,安神养气。” 她看着宋宜,“哀家在这儿陪着你母妃说说话。” 宋宜的目光在太后和静妃之间来回片刻。太后的提议合情合理,但那份让他去“看看药”的支开意味,结合之前诡异的对话,让他十分担忧。 然而,母妃此刻确实需要汤药,太后的身份也让他无法当面质疑。 他最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思绪,顺从地应道:“是,孙儿这就去。” 他轻轻松开静妃的手,为她掖了掖被角,才转身,步履平稳地朝殿外走去。 宋宜退出寝殿,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外回廊里渐行渐远。殿门在他身后被侍立的宫人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的光线与声响。 然而,他的脚步并未真的走向小厨房的方向。他转过回廊的拐角,确认脱离殿门处宫人的视线,他便倏然停住。 心中的疑虑如同藤蔓般疯长,太后突兀的问话,母妃那一瞬间的僵硬与用力,还有那几句好似意有所指的话,都不寻常。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来时的路径悄无声息地返回。在即将踏入殿门区域时,他察觉到原本守在门外的两个宫女不知何时被遣开了。 他刚刚屏住呼吸站稳,内殿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出来。是太后的声音。 “你这又是何苦?太医说了,郁结于心,思虑过重。这么多年了,那根刺还扎在心里,不肯拔出来吗?” 太后的语气复杂,有些无奈,却又好像填了几分愧疚。 静妃的声音响起,虚弱,又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些许尖锐,是宋宜从未听过的语调:“太后娘娘,那根刺,是您亲手扎进去的。您让臣妾如何拔?假装许家满门从未存在?假装我父亲从未冤死?还是假装我儿宋宜的出生,不是一场始于算计、终于枷锁,最后浸满鲜血的交易?” 轰——! 宋宜藏在屏风后的身体猛地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每一个字都狠狠凿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脏。 许家冤死?交易?他的出生,是交易?! 这些词汇在脑中冲撞、炸裂,每句话他都听得懂,可拼凑在一起的含义,却让他头晕目眩,几乎无法思考。 太后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那层温和的伪装几乎褪尽,“当年之事是哀家对不住你们许家。局势所迫,有人需要替罪羊来平息圣怒,转移视线,你父亲,恰好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他身处高位,也碍了一些人的眼。那些证据,哀家当时,确有私心,未能全力阻止。” 静妃冷笑一声:“未能全力阻止?太后娘娘,您当时是默许,甚至是推动了吧?为了保全您自己,或是您真正想保的人,将我许家上下百余口人命,当成了祭品!你算计我,利用我,然后借我的手,害死了他们!” “静妃!” 太后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但随即又缓了下去,透着无力,“事已至此,旧事重提徒增伤痛。哀家这些年,待你如何?待宜儿如何?若非哀家暗中周旋,你以为你们母子在许家倒后,还能安然活到今日,还能有如今的位份与体面?” “是,那臣妾还要感激太后的‘庇佑’了?” 静妃的声音冷了下来,“您敢说您做这一切,不是因为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愧疚吗?因为您知道,您欠我许家的,是一条条人命!” 她顿了顿,自嘲的说:“当年我初入宫闱,年轻气盛,又背负着家族的期望。是您找到了我,对我说,我背后有许家,您在前朝需要支持,我在后宫需要倚仗。我们合作,各取所需。您助我在后宫立足,为我父亲在朝中谋取更多实权与圣眷。我信了。我天真地以为,这是一场对等的联盟。”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后来,您又说,光有宠爱不够,需要一个孩子,一个流淌着许家血脉的皇子,才能真正巩固地位,将许家与皇家利益更深地捆绑,未来也能成为许家乃至您手中更可靠的筹码。您给出了理由,描绘了蓝图我又信了。于是,有了宋宜。” “可宋宜出生后呢?” 静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宫变突发,陛下震怒,清洗在即!您为了自保,为了您真正要庇护的势力不被牵连,您需要一颗足够分量的‘棋子’去吸引陛下的怒火,去顶下那滔天的罪名!您选了我父亲!您利用手中掌握的、这些年与我们许家往来的‘证据’,加以伪造、扭曲,构陷我父亲参与宫变,图谋不轨!更可恨的是” 她几乎要喘不上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您,您以我和宋宜的性命相要挟!您让人传话给我父亲,若他不认下这罪名,若他敢辩驳半句,我与宋宜,即刻便会病逝宫中!甚至欺骗我父亲,说绝不会伤害其他人。我父亲他为了保下我们母子,为了给他唯一的外孙一条活路,他认了!他背负着叛逆的污名,被处以极刑!可你骗了他,光是我父亲一个人还不够,您又煽风点火,许家满门,男丁斩首,女眷流放,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而您呢?太后娘娘!” 静妃的声音充满了恨意,“您用我许家上百条人命,换取了自身的安然无恙!然后,您转过身,对着失去一切,只剩惶恐与仇恨的我,施舍般地给予‘庇护’,将我和宋宜纳入您的羽翼之下,美其名曰‘保护’!实际上,就是怕我们会有一天说出真相。” 她的声音忽然颤抖得不成样子,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痛苦终于被诉说。 “您知不知道,每次我看到宋宜,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我看到的不是我的儿子一天天长大成人,我看到的是我父亲被逼认罪时绝望的眼神,是我许家亲人鲜血淋漓的尸首!他站在我面前的每一次,他叫我‘母妃’的每一声,都像是最残忍的酷刑,在提醒我,我是用什么换来了我们母子的苟活!是用我父亲的屈辱和生命,用我全族人的血,换来的!我甚至,我甚至觉得,若是没有他,若是我不曾答应您生下这个孩子,我父亲或许就不会被您捏住这个最大的软肋,或许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被您威胁,或许就能有别的选择,而不是背负着滔天骂名惨死!” 太后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她听着静妃的哭诉,沉默好久才开口:“可宋宜,他是你的儿子,你” 静妃打断了太后的话,自嘲的笑了起来:“您刚才问我为何郁结?我看到宋宜,就像看到了我被困在这深宫一生,身不由己的根源,看到了许家覆灭的罪证,看到了我自己,懦弱、愚蠢、苟且偷生的样子。对宋宜所谓的爱,早就被那些肮脏的交易、冰冷的威胁和亲人的鲜血,彻底弄脏了,扭曲了。我给不了他爱,我也爱不了他。我的心,我的感情,我的所有,早就在父亲认罪赴死的那一天,跟着许家一起死了。” 死一般的寂静在殿内蔓延。 而在殿外,宋宜早已浑身冰冷。 第77章 第 77 章 世界已然倾覆,而他,不…… 原来, 真相竟然如此不堪,如此令人作呕。 他的出生,从来不是什么血脉延续的喜悦, 而是一场冰冷彻骨的政治设计与利益交换的产物。他的存在,非但不是家族的希望,反而成了外祖父被构陷时无法挣脱的致命锁链。他的成长,伴随着母亲的巨大痛苦与无法言说的恨意。 一切的一切,他所以为的相依为命,为之奋斗的目标, 背后支撑的, 竟然是这样一段充斥着背叛、威胁、淋漓鲜血与扭曲赎罪的肮脏过往。 他的人生剧本, 早在开场前,就已写满了利用、牺牲与无法弥合的伤痕。 宋宜一点点松开抠住墙壁的手指,指甲边缘留下了苍白的压痕。一种前所未有的、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混合着极致的荒谬与讽刺, 如同汹涌的寒流, 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灌满了四肢百骸, 冻结了每一寸流动的血液。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崩塌、粉碎,化为齑粉。所有关于亲情、关于血缘、关于自身存在意义的认知, 在这一刻被那双无形的, 来自至亲之手, 彻底撕扯得粉碎,露出底下狰狞丑陋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真实基底。 他一直赖以生存,为之拼搏的信念支柱,保护母亲,让她安稳, 原来从根源上,就是一个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巨大幻觉。 他的人生,从最初开始,就是一个错误,一场不被期待、甚至带来灾难的悲剧序章。 一直以来的认知,支撑他行走于宫廷的某种信念,在这一刻化为齑粉。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他这二十余年的人生,究竟算是什么?一场精心编排的傀儡戏?一个为了填补他人亏空而存在的、活生生的祭品? 原来,这朱墙金瓦的深宫之中,真的寻不到一寸干净温暖的土地,没有一段纯粹无瑕的感情。父子猜忌,兄弟阋墙,连母子之间,都缠绕着如此肮脏的阴谋与痛苦。 他曾经以为至少还有这一点点真实的牵挂,如今看来,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梦。 “明夷”,光明入地,晦暗当道。 他为自己与林向安卜的那一卦,此刻看来,竟像是对他整个人生的精准谶言。何止是情路?他整个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浸没在无边黑暗之中,何曾真正见过光明? 宋宜自嘲地笑了起来,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二哥宋湜离开太安前,在那个堆着箱笼的午后,问他的那句话:“你真的问过静妃需不需要吗?” 是啊,现在看来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 在母亲眼里,或许最需要的,从来不是他的保护、他的荣光、他殚精竭虑为她争取的所谓“安稳”。她最需要的,可能恰恰是他不要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不要日复一日地用他的存在,去提醒她那段无法面对的惨痛过去,去揭开她心底从未愈合、甚至已经化脓的伤疤。 他的“孝顺”与“奋斗”,于她而言,或许不是慰藉,而是持续不断的、无声的凌迟。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座令人窒息的宫殿,如何一步步麻木地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出那扇宫门。 宋宜脚步虚浮,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失去了颜色和意义,只剩下大片模糊晃动的光影。 暮山焦急地迎上来,看到宋宜脸上那种从未出现过的空洞的神情时,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您怎么了?静妃娘娘她” 他抬眸看了看暮山,并未说话,沉默地上了马车。 车厢颠簸,窗外掠过熟悉的街景,却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一切都连起来了。他的过去,建立在阴谋与牺牲之上;他的现在,充斥着猜忌与监视;而他和林向安的未来,在那卦象里,早已注定晦暗不明,荆棘丛生。 一股深沉的、近乎灭顶的疲惫与虚无感席卷而来。他缓缓闭上眼,将头靠在冰冷颠簸的车壁上。 马车在九皇子府门前停下时,暮山几乎是一路悬着心跟回来的。他看着宋宜如同失了魂般下车,径直向内院走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所有的生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具行走的躯壳。 “殿下” 暮山试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宋宜恍若未闻,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直直地走向自己的寝殿。推开那扇木门,身影没入其中,随即,“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门被他从里面紧紧关上了,甚至还传来了清晰的门闩落下的声音。 暮山被这毫不掩饰的拒绝隔绝在门外,心头的不安瞬间飙升到了顶点。殿下从未如此反常过!即使在最艰难、最凶险的时刻,他也总是冷静自持,哪怕是愤怒或疲惫,也绝不会这样,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隔绝所有人。 他急得在门口打转,又不敢用力拍门或高声叫喊,怕惊扰了里面情况不明的宋宜。就在这时,清晏办完差事回来,远远看见暮山这副热锅蚂蚁的样子,再一看紧闭的殿门,立刻凑了上来。 “哎?怎么了这是?殿下回来了?怎么关着门?暮山你杵在这儿干嘛?跟个门神似的。” 清晏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也跟着暮山往门缝里探。 暮山眉头紧锁,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殿下从宫里回来就不对劲,脸色难看极了,一句话不说,直接进屋锁了门,怎么叫都不应。我担心是不是静妃娘娘那边情况有变,或者” “啊?静妃娘娘?不是听说只是气血虚晕倒吗?太医都说了没事啊!” 清晏也紧张起来,扒着门缝试图往里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这可怎么办?殿下该不会自己一个人在里边想不开吧?” “呸呸呸!乌鸦嘴!”暮山被他这话气得抬手就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力道不轻,“能不能说点好话?” 清晏也知道自己的嘴没个把门的,连忙闭上了嘴,但没过一会儿又说起来:“但你看他从来不是这样的啊!咱们跟着殿下这么久,什么时候见他这样过?回来一声不吭,门关得死死的,谁都不理,这肯定出大事了!是不是宫里那些王八蛋又给殿下气受了?还是陛下今儿又说了什么重话,戳到殿下心窝子了?还是五皇子那边不甘心,又使了什么阴损坏招?总不会是余云那事儿还没完,又翻出什么新花样了吧?哎你说会不会是静妃娘娘那边其实情况不好,太医没说实话?或者是殿下在宫里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了?还是” 清晏的话痨属性在焦虑中全面爆发,各种可能性在他嘴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越说越觉得每种都可能,越说自己也越慌。 暮山被他念叨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能找块布把他嘴堵上。但心中的担忧不减反增。清晏虽然话多,但有些担忧不无道理。 殿下此刻的状态,前所未有,绝对出了大事。 “你们俩在这儿鬼鬼祟祟做什么?” 两人正蛐咕着,林向安走到门口,看着他们。 林向安走路没声,此刻突然出声,把正全神贯注蛐蛐咕咕的暮山和清晏吓得齐齐一哆嗦,差点跳起来。 待看清来人是林向安,两人眼睛瞬间一亮,如同看到了救星,对视一眼,默契十足。 清晏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就抓住了林向安一边的胳膊,暮山也立刻上前抓住了另一边。 “那个,林将军,你看你能不能把殿下叫出来?” 暮山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焦急,“对,我们两个怎么叫他殿下都不理我们。” 林向安被两人一边一个拽着,有些错愕,看看左边的,又看看右边的,有些奇怪,“你们惹他生气了?” “没有!绝对没有!” 两人同时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异口同声,否认得斩钉截铁。 “那” 林向安还想问,被暮山着急的打断了,“林将军,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殿下回来就这样了,一句话都没说!我们是真的担心!殿下这状态太反常了!你试试看能不能让殿下应一声,或者把门叫开?殿下兴许愿意听你的。” 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看着暮山和清晏脸上那绝非作伪的惊惶与担忧,林向安心头也倏然一沉。 他不再多问,挣开两人的手,走到紧闭的殿门前,敲了敲门。 “殿下?殿下?你在里面吗?” 三人竖起耳朵,在门外听了半天,也没人应。 又连着敲了几次之后,林向安也有些急,“宋宜!开门!有什么事,出来说清楚!把自己关起来算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门板沉闷的回响。 殿内,烛火未燃,一片黑暗。 宋宜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上。门外隐约的交谈声、林向安喊他的声音,他都听在耳里。 若是往常,他或许会叹息一声,打开门,哪怕只是让他们安心。 但此刻,他连动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心脏的位置空茫一片,只有冰冷的麻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只是靠在墙壁上,头抵着墙,将自己放逐在这无人可见的绝对黑暗之中,任由那股毁灭性的情绪将自己一点点吞噬、淹没。 世界已然倾覆,而他,不知该何去何从。甚至,不知自己为何还要“去”,为何还要“从”。 就在他意识几乎要沉入那片无边黑暗时,门外传来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再是单纯的呼唤或敲门,而是急促的窸窸窣窣声。 宋宜紧闭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尽管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但以他对门外几个人的了解,猜到了他们这是打算破门而入。 这个认知,像一根微弱的火星,溅落在他一片死寂的心湖上,激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不是感动,不是慰藉,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抗,一种对最后这点封闭空间的顽固守护。 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面对任何关切或追问,不想让任何人窥见他此刻破碎不堪的样子。 这片黑暗,是他唯一的、脆弱的保护壳。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清晰的透过门板,冰冷地传了出去:“谁敢把门打开,按违抗军令、擅闯禁地论处,军法处置。” 门外,正准备寻找工具或商量如何强行开门的暮山、清晏,以及林向安,动作同时一僵。 话音落下,门内外,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他不需要拯救,不需要安慰,甚至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一个人待着,在这片由谎言、背叛与冰冷真相构筑的废墟里,静静地、彻底地,腐烂。 时间在这片凝滞的黑暗与死寂中失去了意义。宋宜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只是漫长的一炷香。门外早已没了动静,暮山和清晏想必已被他最后的警告慑住,不敢再妄动,而林向安可能会如同门神般沉默地守在外面。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到永远。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不是门口。 宋宜涣散的眼神微微动了动,迟缓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是寝殿侧面,那扇朝向庭院、此刻紧紧关闭并落了栓的木窗。 当宋宜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去阻止了。 嘎吱—— 哐! 木质窗框与墙体摩擦发出刺耳的呻吟,紧接着是窗扇被彻底抬起、脱离轨道后重重落在一旁的沉闷撞击声! 窗户被暴力的拆下,刺眼的阳光瞬间照入屋内。 黑暗,在这突如其来的、毫不留情的天光面前,顷刻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荡然无存!—— 作者有话说:本来以为中午能写完的[化了] 第78章 第 78 章 好好陪着我睡一觉 宋宜被这强烈的光线刺得猛地闭上了眼睛, 久处黑暗的双眼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他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风,带着早春午后特有的清冽, 毫无阻碍地从洞开的窗口灌入室内,卷走了最后一丝沉闷。 逆着那令人无处遁形的天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单手撑在窗台上,利落地从洞开的窗口跃了进来,稳稳落在地毯上。 是林向安。 他果然没走。他不仅没走, 还撕开了他试图为自己构筑的、最后的屏障。 宋宜的手臂依旧挡在眼前, 透过指缝的微光, 他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轮廓,正一步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脚步声在重新被光线填满的房间里,清晰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他无处可藏了。 逐渐适应光线的宋宜, 缓缓放下了手臂。他半睁着眼, 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遮住了部分眸色, 也掩盖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我不是说” “你说的是门, 没说窗。” 林向安沉声说,执拗地盯着宋宜, 看得出也上来气了。 宋宜挑了挑眉, 没有在字眼上纠缠, 毕竟人都已经用这种方式进来了,争论规则本身已无意义。他微微抬起头,盯着林向安,不知道他是打算做什么。 林向安伸手,打算拉住宋宜的手。 宋宜见状, 手腕一番,一撤,精准地避开了林向安的抓握。他眉头微微皱起,语气罕见的带着疲惫,“林向安,让我一个人待会。” 林向安抓空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并未收回,而是以更快的速度,直接握住了宋宜的手腕,丝毫不让,“你已经一个人待得够久了。从宫里回来,锁上门,不见任何人,不吃不喝,你想待到什么时候?宋宜,你看看这屋子,看看你自己!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宋宜愣了一下,他环顾四周,虽然没什么可以看时间的东西,但保守估计他进屋还不到一个时辰,林向安这话说得,和他把自己锁屋自生自灭了三天三夜一样。 “宋宜,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把自己闷在屋里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见宋宜愣住,林向安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声音稍微放软了一些。 “解决问题?” 宋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充满了疲惫,“林向安,有些问题没有解决的方法。你出去。” 他再次下达了逐客令,只不过这一次,他没狠下心说重话。 但林向安站在那里,半步未退。两人的气场在布满阳光和灰尘的空气里无声碰撞、挤压。一个是要将自己放逐于黑暗与寂静的绝望,另一个是要不顾一切将对方拽回人间的执拗。 他们谁也没有压倒谁,只是僵持着,在这被暴力拆开的窗口投下的光柱中,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最终,林向安再次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没有再试图强行拉扯,只是深深地望进宋宜那双懒得抬起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走。你可以继续坐在这里,可以继续不说话。但我也会在这里。” 他顿了顿,“直到你愿意起来,或者直到我确认你真的没事。” 这不是请求,这是他的决定,如同他拆窗进来一样,不容更改。他将自己变成了另一个“问题”,一个宋宜无法用沉默和拒绝轻易打发掉的、活生生的、固执的存在。 宋宜终于抬起眼,与他对视,在那双熟悉的眸子里,清晰地看到了被压抑着的恐惧,那是对宋宜此刻这种自我毁灭状态的恐惧。 林向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他闯进屋内,看见宋宜失神的样子,突然很害怕。 害怕宋宜会想不开,害怕会出什么意外。 宋宜与他对视着,良久,轻轻的叹了口气。 人生真是奇妙至极。有些人,拼尽全力想要斩断与他的所有联系,视他为痛苦之源,避之不及;而另一些人,却会不顾一切地、蛮横地闯进来,不容分说地,固执地要与他产生联系,哪怕这联系可能带来麻烦,甚至危险。 他的目光越过林向安的肩膀,瞥见了窗外廊下,那两个正扒着墙角探头探脑,又不敢靠近的暮山和清晏。 他们脸上同样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 罢了。 宋宜心中那根绷的几乎要断裂的弦,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无声的陪伴,轻轻拨动了一下,泄去了最后一丝负隅顽抗的气力。 他认命般地,借着被林向安握着的那只手腕,缓缓站起了身。久坐麻木的双腿传来一阵酸麻刺痛,让他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林向安立刻察觉,另一只手立刻伸过来,想要扶住他的手臂或腰身。 被宋宜一下子躲开了,“别了,这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七老八十,走不动路了。” 说完,径直转身,走向那扇之前被他亲手闩上的房门。抬手,拉开门闩,轻轻一推。 吱呀—— 门开了。新鲜的空气与更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 门外,正焦急等待的暮山和清晏,看到宋宜突然开门出来,都是一惊,随即脸上涌上巨大的惊喜,立刻围了上来。 “殿下!您可出来了!” “殿下,您没事吧?”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语气急切。 宋宜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你俩,好好在府里待着。刚才在门外蛐蛐咕咕,商量着怎么拆门的账,回头再跟你们算。” 语气不算严厉,却足以让两人缩了缩脖子,噤了声。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迈开步子,朝着庭院深处,府邸的后门走去。 林向安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宋宜的背影上。 阳光洒在庭院里,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回廊。 那扇被拆下的窗,洞开着,像一个突兀的伤口,也像一个被强行打开的、通往光明的入口。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府邸最偏僻的西北角,这里有一扇窄小的后门。宋宜走到门前,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拨动了门闩。 吱嘎—— 老旧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小门应声而开,露出外面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宋宜一步踏了出去,林向安紧随其后,反手将小门轻轻掩上,但没有闩死。他快走两步,终于与宋宜并肩,侧过头,低声问道:“去哪?” 宋宜的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偏头看他,只是目视着前方巷子尽头更开阔的街市,嘴唇微动,“你家。” 一路上,两人依旧没什么交流。宋宜沉默地走着,目光有些空茫。林向安见宋宜没有想说话的念头,也就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进了林向安的府邸,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两人相处的痕迹。 硬板床上铺着宋宜嫌原先太硬,让人特意加厚的软垫和锦被,书案上有他常看的几卷闲书,甚至墙角还放着一个他偶尔带来的、没来得及带走的暖手炉。 宋宜走进来,径直走到床边,脱下沾了灰尘的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跟进来、正随手关上房门的林向安。 林向安关好门,转身,对上宋宜的视线。他看得出宋宜眉眼间那层厚重的疲惫与某种被强行压抑的东西,但对方似乎不打算说。 宋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折腾了这么久,跟那俩活宝在门外周旋,又拆窗户翻墙的,累不累?” 林向安被问得微怔。他没想到宋宜先问的是这个。随即,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宋宜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不累。你好点了吗?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噗嗤!” 宋宜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坐在床沿,手撑着身体,“林向安,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这么担心我。你别忘了,我比你还大几岁。” 说完,趁林向安没反应过来,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抓住林向安的手腕,将他往床边带。 林向安顺着他的力道,没有抗拒。两人一起跌坐在床沿。 宋宜侧过身,面对着林向安,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了他的脸。指尖微凉,拂过他紧蹙的眉心和眼下淡淡的阴影。 “陪我躺会儿。” 宋宜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额头往前,碰了碰林向安的额头。说完,他不再给林向安反应的时间,手臂用力,带着他一起向后倒去,两人并肩陷进柔软的床褥里。 紧接着,宋宜长臂一伸,熟练地将林向安揽进自己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向安的头靠在自己肩窝,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然后闭上了眼睛。 林向安被他搂在怀里,身体起初还有些僵硬。这个姿势他们并不陌生,在无数个只有彼此的黑夜里,他们曾这样相拥而眠。但此刻,宋宜的状态不同,他放心不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向安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若是换做平常,他定然是宋宜不说,他不问的,恪守着彼此心照不宣的边界。可这一次,宋宜身上的异样太过明显,那层强行维持的平静外壳下,裂痕隐约可见。 “别问了,我不想说。” “宋宜” 林向安在他怀里动了动,试图抬起头看他,却被更紧地按住,声音闷闷的,“你来,就只是为了睡觉?” 宋宜依旧闭着眼,闻言,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生怕他跑了。 “不然呢?” 他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甚至还有点耍无赖的意味,“我府里现在全是眼睛,暮山和清晏那两个小子还在门外探头探脑。当着他们的面,我跟你在屋里拉拉扯扯,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顿了顿,下巴蹭了蹭林向安的发顶,声音低了些:“不是你非要闯进来,说什么‘直到我确认你真的没事’么?本来我一个人呆一天就好了,你硬要陪,那就好好陪着我睡一觉,别吵。” 林向安被他这套歪理说得无言以对,紧绷的身体却在他的怀抱和熟悉的体温中,慢慢松弛下来。他能感觉到宋宜是真的累了,身心俱疲的那种累。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挣扎。只是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宋宜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带着熟悉气息的颈窝,轻轻“嗯”了一声。 宋宜这一觉,睡得比他预想的要沉,也要久。 或许是因为身心俱疲到了极点,他睡得毫无戒备,甚至有些昏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只是陷入了一片深沉而宁静的黑暗之中。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缓缓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变黑。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书案上不知何时点燃的一盏小油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一隅的黑暗。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褥还残留着些许体温,但人已经不在了。 宋宜撑着身体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这一觉睡得踏实,虽然疲惫感尚未完全消散,但那种心脏被冰冷重物死死压住、几乎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环顾了一下安静得过分的房间。 林向安去哪了? 他下意识地想找人,他走到门边,正要拉开门出去寻找,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靠墙的那张书案。 油灯的光芒正好照亮了桌面一角。上面散落着几本兵书、一些写满字的公文纸页,还有笔墨砚台,一切都摆放得整齐利落。但在那一摞公文纸页的下面,似乎压着另一张质地不太一样的纸,只露出了一个边角。 那露出的边角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字迹。宋宜本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但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将上面压着的东西拨开了一些。 那张被压在下面的纸,完整地露了出来。 第79章 第 79 章 我爱你 宋宜并未打算去深究里面写了什么, 只是瞥了眼纸上的内容。可是,在反应过来里面写的什么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诗词, 也不是寻常的公文批注。那上面清晰列出的条目、严谨的格式、以及那些熟悉的术语。这分明是一份正式的辞呈的草稿! 宋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是慌乱地伸出手,一把将那张纸从公文堆下抽了出来,举到眼前,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不可置信地、一字一句地仔细看了一遍。 没错。是林向安的笔迹, 尽管因为起草的缘故, 有些地方有涂改, 有些语句还在斟酌,但核心意思再明确不过。 他请求卸去司卫将军这一敏感且重要的职务,理由冠冕堂皇, 试图将自己从太安城权力漩涡的中心剥离出去。 “臣身在其位, 已觉进退维艰, 恐难久安其职。” 宋宜的目光落在这最后一句话上, 握着信纸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个傻子, 这个一根筋的、自以为是的傻子! 他是真不知道,这样一份辞呈递上去, 会引来多少猜忌。不说他的大好前程会如何, 单说父皇和宋存, 以他们的多疑与掌控欲,军中要职岂是说退就能退的?他若真想离开这个位置,恐怕只有“死”这一条路。 他难道以为,只要他不再是那个司卫将军,他们之间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他们之间的问题, 在宋宜看来,从来不是林向安的问题。 一股难以言喻的、尖锐的心疼,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宋宜,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刚才还在为母妃的冰冷真相而心死如灰,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无枝可依。转眼就看到另一个人,正打算用这种放弃一切,近乎自毁的方式,不计后果地站在他身旁。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他猛地将那张纸按回桌上,因为动作太急太猛,带倒了旁边的一支笔。他跌坐回身后的椅子里,抬起手,用力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然而,从指缝间溢出的,却不是眼泪,而是一声低低的,近乎崩溃的笑声。 “林向安啊,林向安”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让我,怎么办啊” 是骂他愚蠢天真,竟想用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棋局?是感动于他的不顾一切?还是悲哀于这命运弄人,让他们彼此都身陷囹圄,进退维谷,连一份最纯粹的心意,都不得不费尽心机? 正想着,门外走廊忽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宋宜听见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他急忙把桌子收拾回原样。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僵硬的表情松弛下来,故意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颈,做出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几乎就在他调整好姿态的下一秒,房门被推开,林向安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你醒了?” 林向安看到他站在屋里,将食盒放在桌上,“那正好,我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店的几样新出的糕点和干果。” 宋宜没有立刻去看食盒,而是目光直直地,一瞬不瞬地落在了林向安的脸上,许久没出声。 林向安被他盯得有点发毛,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带来的食盒,疑惑地蹙了蹙眉:“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我脸上沾了东西?” 被林向安这么一问,宋宜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想看看你,难道还要跟林将军事先请示批准不成?” 听见他宋宜开起了玩笑,林向安松了口气,打开食盒,“行,殿下你愿意看多久就看多久,以后我出门就戴个面具,我这张脸就只给殿下一个人看。” 宋宜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没事离清晏远点,跟他待久了嘴都开始贫了。” 说着,他拈起一块小巧的梅花形状糕点,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打量着,“他们家的糕点永远没让我失望过,始终如一。” 林向安将食盒里的其他几样也一一取出,摆好,见宋宜迟迟不动,抬眼看他:“怎么不吃?” “急什么。”宋宜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将那小块糕点举到两人之间,然后,他用指尖,轻轻掰下了一角。 “尝尝?”他抬眸,看向林向安。 没等林向安反应,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等林向安反应,那只捏着糕点的手已经递到了林向安唇边。 林向安迟疑了一瞬,微微低头,就着宋宜的手,将那一小块糕点含了进去。 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梅子酱微酸的内馅,好像是这家店新出的口味。 他还没来得及咀嚼咽下,宋宜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 林向安整个人僵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口中还含着那未及吞咽的甜点。宋宜的吻并不深入,只是那样紧紧地贴着他的唇,停在那里。温热的鼻息拂在他的皮肤上,与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能感觉到对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指,冰凉,此刻又好像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不长,几息之后,宋宜稍稍退开了些,鼻尖几乎还抵着他的鼻尖。他垂着眼帘,看着林向安近在毫厘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甜么?” 林向安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将那口混着梅子酸甜的糕点咽了下去,感觉那股甜意一路烧到了心口。 他看着宋宜近在咫尺的眼睛,好久,他才从几乎被堵住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甜。” “林向安,”他唤他,“我发现,这世上最奇妙,也最要命的东西,大概就是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还偏要伸手去接的这一点妄念。突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和你说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气息拂在林向安唇边:“我爱你。” 不等林向安从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中回神,去消化其中蕴含的意味,宋宜再次吻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最初那样单纯的触碰。他的唇微微开启,舌尖扫过林向安的唇缝。 “唔”林向安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最初的僵硬在这个滚烫而绵长的吻里迅速分崩离析,化作一片燎原的火。 他闭上眼睛,抬起手,环住了宋宜的腰,将他更近地拉向自己。口中残留的甜味与宋宜的气息彻底交融,不分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两人才喘息着稍稍分开。 额头相抵,呼吸交错。 宋宜看着林向安被水汽浸染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和湿润的唇,低低地笑了一声- 次日,天色从清晨起便一直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堆在空中,闷雷在云层深处滚过,却迟迟不见雨落,只将天地间压得一片窒息的晦暗,仿佛在预谋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 宋宜从刚踏进府门,暮山便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暮山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您回来了。方才三皇子府上派人来了。” 宋宜解披风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他:“宋存的人?来做什么?” “是。来的是三殿下身边那位贺七,说请您一回来,便过府一叙。”暮山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宋宜的脸色,声音更轻,“殿下,何时这种传口信的差事,都要贺七出马了?我瞧着来者不善,怕是有问题。” 贺七。 宋宜确实没料到会是此人。若是寻常仆役,甚至宋存身边那位惯常行走的管事,他都不会如此在意。但贺七不同。那是宋存麾下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专门处理不便明言之事,轻易不会现身人前。 想到昨夜在林向安房中无意瞥见的那封辞呈,此刻贺七的出现,与那份辞呈,在他脑海中瞬间串联起来,织成一张令人不安的网。 宋宜面上却未显露分毫,“既然三哥特意来请,连贺七都动用了,想必是有要事相商。”他整了整袖口,目光投向府门外阴沉的天空,“那自是没有不去的道理。” 他转向暮山,吩咐道:“备车,去三皇子府。”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宋存既然找上门来,他躲不掉,也不能躲。 三皇子府的门罕见地敞着,贺七站在门口,见宋宜下车,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贺七引路,穿过层层回廊庭院,停在花园水榭旁的一座八角亭外。 宋存负手立在亭子内,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闻声,他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小九来了,坐。”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自己也在一侧落座。石桌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茶水正温。 宋宜依言坐下,“三哥找我,不知道有什么事?” 宋存不急不缓地提起茶壶,为两人斟茶。 “尝尝,这是前几日宫里刚赏下来的新茶,说是岭南进贡的。”他将茶杯轻轻推到宋宜面前,这才抬眼,“确有一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与你当面谈谈。事关林向安,林将军。” 第80章 第 80 章 被情字,彻底困死…… 听到这个名字, 宋宜端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瞬,杯沿热气氤氲,但是挡不住他眼中的冷意。他没有接话, 只是静静看着宋存,等待下文。 宋存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小九,你应该知道,林向安能坐上今日司卫将军的位置, 除了他自身有些能耐, 最初是谁在父皇面前举荐, 又是谁,在他刚坐上这个位置,毫无根基之时, 为他扫平障碍?” 宋宜望着他, 微微挑眉, 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哥倒也不必如此绕弯子, 你喊我来, 有话直说便是。” 见宋宜如此直白,宋存放下茶杯, 身体微微前倾, 那温和的笑意淡去, “好,那就直说。我的意思是,林向安,是我的人。不,或许现在更准确地说, 他曾经,是我的人。” 宋宜蹙起眉头,“三哥这话何意?” “他早已不那么听话了。”宋存摇了摇头,语气竟带着遗憾,“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跟你久了,或许是别的缘故,他与我这边,愈发疏远。最近更是,听说他将手中不少紧要权责,或分或放,举动颇为异常。司卫将军乃要害之职,如此行事,难免引人侧目。尤其,是在他与我这边若即若离,却又与你走得如此之近的时候。” 宋存盯着宋宜始终未动的茶水,继续开口。 “小九,我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林向安现在这个位置,敏感至极。他若安分守己,做回原来那个林将军,自然还能安稳。但他若是继续这般,与你牵扯过深,甚至为你生出些不该有的,想要抽身的念头,那无人能保他,包括你。父皇那边,近来也多有疑虑。我想他不会容忍一个心思摇摆,甚至与他最提防的九皇子纠缠不清的司卫将军,而我,也容不下一个忘本又可能带来隐患的人。” 他紧紧盯着宋宜,“你说,是让他继续做那个纯粹的,前程无忧的司卫将军好,还是让他为了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把自己置于险地,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性命不保的下场好?” 亭外的风更急了,卷着雨前湿润的土腥气灌入亭中。宋宜依然沉默,只是握着茶杯的手,力气又大了几分。 良久,他才松开了握住茶杯的手,勾起一丝笑,“此事,三哥如此这般,煞费苦心地同我分析利弊,层层剖解,又是作何打算呢?” 宋存眯着眼,凝视着宋宜脸上那抹看不透深浅的笑,心中那点笃定忽然晃动了一下。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摸不准宋宜真实的想法。 他攥了攥拳头,还是按照他之前想的说辞说了下去。 “宋宜,你若是真在乎林向安,想让他活着,现在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只要你还在太安一天,林向安就永远不可能安全,也永远做不回那个纯粹的司卫将军。你们之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被揣测,成为别人攻讦他的利器,也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你想保他安稳,唯一的办法,就是你离开。” “离开太安,离开这个漩涡中心。你走得远远的,断了所有人的念想,也断了那些可能落在他身上的猜忌。”宋存的目光幽深,“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摘干净,才能安安稳稳地继续他的仕途。我欣赏他,愿意重用他,可他不能有异心。”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宋宜脸上。 “是让他继续前程似锦,还是让他与你一同深陷泥潭,万劫不复?小九,这个选择,看似在他,实则在你。” 宋宜的心,在听到这句话时,并没有掀起惊涛骇浪,反而异常冷静。他并不意外宋存会摊开这个选项,只是略略惊讶于对方竟如此直截了当。 其实这个抉择,早在发现林向安那封辞呈底稿时,甚至更早,就已在他心头盘桓不去。 只是那时,一心想要为母妃拼一个荣华富贵的可能,而始终难以两全。 昨日看见那封信时,更加加重了他的念头,只是其中的犹豫与挣扎,与其说是对林向安的不舍,不如说是对自身离去后保障全无的恐惧。 他需要一个承诺,一个足够有分量的承诺,来换取他离开后重要之人的平安。 而此刻,宋存的主动逼迫,意外地递来了他所需的那份保障。 宋存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但有一点朝野皆知,他重诺,尤其是在这种涉及根本利益的交易上。一旦承诺,便从不反悔。 用他宋宜的彻底离开,来换取安稳的承诺,这笔交易,在宋存看来划算,在宋宜看来,是目前唯一可能两全的路径。 宋存说得残酷,却也是事实。若要保林向安活命,就必须彻底断了他的念想,也断了旁人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借口。他宋宜离开,远走他乡,从此与太安,与林向安再无瓜葛,皇帝和宋存才能安心,林向安才能从这危险的漩涡中被摘出来,继续做他那前程似锦的司卫将军。 否则,一个身居要职知晓太多内情,又与他这位被猜忌的皇子牵扯过深,甚至意图抽身的将军,皇帝不会容,宋存更不会容。等待林向安的,绝不会是安然离去,唯有死路一条。 原来,当被逼到真正的绝境,退路全无,连那份对保障的奢求都意外得到回应时,心里的答案,会剥离所有犹疑,变得如此清晰而决绝。 亭外,“咔嚓”一声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宋存平静无波的脸,也映出宋宜眼中的冷意。紧接着,瓢泼大雨轰然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庭院,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响。 酝酿了一整日的瓢泼大雨,终于再无顾忌,轰然而下。 宋宜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水已凉。他指尖冰凉,事情比他预料的来的好像还要早一点,但无所谓,反正结果已经注定。 而此局,从他被捏住软肋的那一刻起,想要两全,就只有一种解法。 他缓缓抬起眼,迎向宋存等待的目光,声音在滂沱雨声中,异常清晰:“半个月之后,或许司卫将军该出城巡查几天了。” 宋存有些诧异的抬眼,他确实没把握能用一个林向安,就彻底逼走宋宜。他今日最大的预期,不过是施加压力,让宋宜忌惮、权衡,进而能更好地掌控局面。 毕竟,在他看来,这种可能带来麻烦的私情最是无用,也最易割舍。 却没想到,宋宜直接给出了一个如此具体的答复。这比他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干脆? 宋存放下茶杯,歪着头,探究地看向宋宜,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破绽:“你早就想好了?” “重要吗?”宋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看他,目光似乎落在了亭外被暴雨肆虐的池面,“结果,不是你想要的吗?我记得,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宋存愣了一下,思考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你想要什么?” 宋宜深吸了一口气,“我母妃的安稳。我要你承诺,自我离开之日起,保她在宫中平安顺遂,不受任何人欺凌构陷,安享尊荣,直至终老。” 宋存脸上的神情,从探究,到微微错愕,再到一种了然,最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他原本以为会是一场艰难的谈判,或许还要付出些代价,却没想到,宋宜要的,竟是这个。 这对于手握一定权柄,又与静妃无直接利益冲突的宋存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简单。我宋存一言既出,自当践诺。静妃的安宁,包在我身上。”宋存痛快地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看着宋宜僵直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永远别回来。” 亭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尖锐。宋存感觉宋宜的背影晃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冰凉的雨丝被风吹拂到脸上。 宋存并不着急,他好整以暇地端起已经冷透的茶,抿了一口,才继续道:“毕竟,你若是回来了,我这承诺,可就未必作数了。而且,你回来了,局面再生变数,我可就未必还能管得住某些人的生死去留了。” 亭内沉默许久,宋宜才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说完,他没有再看宋存一眼,只是抬步,走向亭外。早已守候在亭阶下的暮山立刻撑开油纸伞,迎上前,走入了亭外倾盆的暴雨之中。 宋存独自坐在亭中,听着震耳欲聋的雨声,端起那杯茶,慢慢饮尽。 “宋湜那小子,倒还真没说错。”他望着宋宜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能把老五耍得团团转的小九,竟然真的被一个‘情’字,给彻底困死了,绑死了。” 他摇头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却又有几分感慨。 “情之一物,竟真能让人甘愿抛下经营多年的一切,远走他乡,以此换得他人一线生机和安稳?”他抬眼看着亭外黑沉沉、雨意未尽的天空,眼神幽深,“有趣,当真有趣。” 宋宜走出府邸,没给暮山说话的机会,直接坐上了马车。 马车在百花楼的后门停下,暮山跳下车,正要像往常一样跟上,却见宋宜抬手止住了他。 “在门口等着。” 暮山脚步一滞:“殿下,属下” “等着。”宋宜又重复了一遍,随即推开了那扇不起眼的门,走了进去。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再次打开。宋宜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袋子糖。 他递给暮山,“李明月叫我带给你和清晏的,她知道你们两个爱吃,专门给你们留的。” 暮山不自觉攥紧了袋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打断。 “行了,事都干完了,回府。”—— 作者有话说:看看今天有没有时间多写一点,能不能这两天加更一下(虽然最近没有甜甜的章节[爆哭]) 但明天应该会写个甜甜的小剧场 真的想一股脑更完这一块,然后写两人的重逢。其实写宋宜发现真相的时候,突然就想自己为什么当初写宋宜的故事线的时候心这么狠,为什么宋宜就不能是开开心心的[托腮] 这几天趁着放假,有时间可能就多更点,然后加快点进度。后续可能还会修修文,因为都是前一天晚上到当天凌晨写,有时候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有的地方乱乱的,但是不会改变故事的主体内容的。 然后今年是二五年的最后一天,大家开心哦![加油]《 》 80-90 第81章 第 81 章 离开林将军,会快乐吗…… 宋宜走进书房, 还没来得及拦下,暮山便已经紧紧跟了上来。 他关上了书房的门,眼里满是担忧, “殿下,您真的已经决定了吗?” 宋宜坐在椅子上,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那张俊美的面容显得有些疏离。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的暮山身上。记得第一次见到暮山,是在太安城一条肮脏僻静的巷尾。几个半大孩子正围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推搡辱骂,那孩子明明怕得发抖, 却依旧梗着脖子, 挥舞着没什么力气的拳头。 转眼间, 这个被他从那群孩子手中带回来的小少年,已经跟在他身边整整十年了。 宋宜并未回答暮山的问题,而是从桌子上的盒子里拿出一封泛黄的信封, 放在桌面上, “暮山, 你还记不记得, 你刚学会写字没多久的时候, 写下的这封信?” 暮山一愣,目光跟着宋宜, 落在了桌子上的信上。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自己的名字。 暮山喉结滚动, 眉头紧蹙, “殿下” 宋宜打断了他未说出口的话,拿起信封,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突然笑了起来,“你个头比清晏小, 力气也不够,回回都打不过,可回回都不服输,下次见了面还是要冲上去。每次我从宫里回来,十次有八次,都能看见你鼻青脸肿地蹲在院子角落。”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信封上:“这封信,就是在那时候写的。我问你,对未来有什么愿望,写下来,封好,等以后看看实现了没有。你当时想了很久,才歪歪扭扭地写下” 他抬起眼,看向暮山,清晰地吐出那几个字,“‘想去最南边看看是什么样子’。” “殿下,这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暮山急忙打断宋宜,他已经猜到后面宋宜会说什么,但是他不想听。 宋宜摩搓着信封,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一直都想出去看看。不仅仅是南边,还有沙漠,雪山,江河湖海。你书房里那些偷偷搜集的游记和地方志,我都知道。正好,趁现在这个机会,去外面走走吧。天大地大,去看看你曾经在书里读到过的风景,去尝尝不同的食物,见见不同的人。不必再困在这四方天地里,守着这些无谓的争斗。” “不,我不要。”暮山急得眼眶都有些发红,他向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案边缘,“您要是这样说,那我小时候还发过誓呢!我说过要永远跟在您身边,保护您!” “暮山,何必呢。” 宋宜微微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里,看着暮山的样子,似乎有些于心不忍,“这太安城太大了,大到能困住无数人的一生,让他们在这里汲汲营营,勾心斗角,直到生命的尽头;可它又太小了,小得一年四季,景色都相差无几,抬头永远是这片被宫墙切割过的天空。既然现在有机会让你真正自由,为何还要把自己绑死在这里呢?外面的世界,广阔得很。” “那您呢?” 暮山紧紧盯着他,不肯退让,“您不是也要离开吗?让我陪着您!无论您去哪里,我都跟着!就像这些年一样!” 宋宜摇了摇头,“我当初把你从巷子里带出来,教你习武识字,却也把你拉进了这些永无休止的明争暗斗,卷进了这滩肮脏的浑水。这些本不该是你的命运。” 他抬眼,直视着暮山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你和清晏,还有其他一直跟着我的人,都应该自由了。去过你们自己真正想过的生活,不必再为我背负什么,也不必再在这泥潭里打滚。” 暮山一动不动的望着宋宜,他不知道昨天在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宋宜产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不,或许变化早已开始,只是那些细微的征兆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直到此刻,大厦将倾,他才惊觉地基早已松动。 “那”暮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问出一个他隐约猜到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要问的问题,“那林将军呢?您要告诉他吗?” 宋宜摇了摇头,“不了,让他知道,他绝对不会同意的。” “可我还是不明白!” 暮山知道宋宜的决定不会再改了,他满是不解的脸上,掺杂着痛苦,“殿下!您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步步为营,小心谨慎,付出了那么多心血,甚至,甚至冒了那么多险!为何现在说不要就不要了?说离开就离开?那静妃娘娘呢?您不是一直” 暮山知道,宋宜一直将静妃的安危与处境放在心头最重的位置,为此隐忍,为此筹谋,为此甘愿被困在这太安城的囚笼里。为何如今连这一点,也仿佛可以轻易抛却了? 宋宜没看暮山,眼神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有点空洞。 “不需要了。”他轻声说,“她从来就不需要,而我,本就厌倦这些。” 厌倦这永无止境的算计与权衡,厌倦每天都要与不同的人虚与委蛇,厌倦身边每一份看似亲近实则充满试探与利用的关系,厌倦这金碧辉煌下流淌的冰冷与窒息,厌倦这建立在谎言、背叛与猜忌之上的整个令人作呕的世界。 这轻飘飘的“厌倦”二字,背后是经年累月积压下来的,足以将一个人从内部彻底掏空的耗损。 这几个字,彻底堵住了暮山所有未出口的劝谏与疑问。 书房内,一片死寂。 良久,暮山缓缓开口,“那殿下,离开了太安,离开林将军,会快乐吗?” 宋宜神色一顿,目光收回,重新落在了暮山的脸上。 暮山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答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他吸了吸鼻子,用力擦了一下通红的眼眶,声音哽咽。 “我只是,只是觉得不公平。为什么您生来便要遭受陛下如此猜忌?为什么您无论做什么,不做什么,都好像是一种错?为什么为什么这样一个诺大的太安城,竟会容不下两个只是想要在一起的人?” 他知道这话僭越,知道这话幼稚,可他忍不住,这似乎是他能为他的殿下发出的唯一一点微弱的不平之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完。 “我知道,您心意已决,我再说什么都是枉然。属下,属下只求您一件事。”他望着宋宜,“若是离开已成定局,属下求您离开之后,无论如何,都要比现在活得轻松些,快乐些。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说完,他不再看宋宜的表情,猛地低下头,朝着宋宜的方向,标准地行了一个礼。 “属下告退。”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响,将世界完全隔绝在外。 宋宜缓缓闭上眼,将头仰靠在椅背顶端,脖颈的线条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 接连两日的惊变,如同两块巨石轮番砸下,将那些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情绪硬生生压实,沉甸甸地坠在心底。 此刻,当一切似乎都已落定,当所有的挣扎与选择都被强行画上句号,一股巨大的虚脱感漫涌上来,将他淹没。头脑里不再有纷乱的思绪,不再有尖锐的痛苦,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嗡嗡作响,却又寂静得可怕。 他是真的累了。累到连维持一个简单的坐姿,都好像耗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失神地望向高高的房梁和幽暗的天花板,目光没有焦点。半晌,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举过头顶,伸向那片虚无。 烛光从侧面照来,在他修长的手指边缘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望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在昏暗光线中看不真切。 好奇怪,他想。 当脑子必须不停地转动,不断地权衡、谋划、承受时,仿佛有股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麻木地运转,竟不觉得有多累。可一旦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开,所有的疲惫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倾泻,瞬间就能将人彻底冲垮。 他就这样举着手,怔怔地望着,仿佛那只手不属于自己。眼皮越来越重,视野渐渐模糊,高举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搭在椅子的扶手上。 他竟然就这样睡着了。 呼吸变得绵长,紧绷的肩颈在无知无觉中微微松弛。书房内只剩下烛火静静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他陷入沉睡后偶尔轻轻颤动的眼睫。 他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没有朱红宫墙,没有利益得失,也没有那些时刻悬在头顶的利剑。 阳光很好,是那种暖融融的午后阳光,透过院墙边一株老槐树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有淡淡的桂花香,还有街道上传来的吵闹声。 这是一处干净整洁的小院,青砖铺地,墙角开着几丛应季的小野花。院中石桌上,还摊着未收起的笔墨和半幅未完成的画。 宋宜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食盒。他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干净净,衬得他眉眼清朗。 “林向安,”他刚进门就喊了起来,“快别忙了,歇会儿。我刚从东街那家新开的点心铺子买的栗子糕,听说味道不错,你尝尝。” 院子的另一头,林向安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低头仔细擦拭着一杆长枪。听到声音,他猛地抬起头。阳光落在他脸上,看到宋宜,他眼睛倏地亮了。 他一下子站起来,他顺手将擦枪的软布搭在枪杆上,几步迎过来,目光落在食盒上,又移回宋宜脸上,带着点期待:“东街新开的?我还没去过呢。” 说着,很自然地接过了食盒。 两人走到石桌边坐下。林向安打开食盒盖子,浓郁的,但似乎有些过于甜腻的栗子香气飘散出来。他拈起一块,看了看色泽,然后咬了一口。 眉头几乎是立刻就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他细细咀嚼着,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 “唔” 他咽下那一口,又看了看手里的糕点,表情有点纠结,但还是诚实地说,“宋宜,你是不是被那铺子坑了?这栗子糕味道有点怪。” “哦?怎么怪了?”宋宜单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眉眼弯弯。 林向安没察觉到什么异样,只当是寻常讨论吃食,很认真地品评起来:“栗子香味是有的,但不够醇厚,像是掺了别的东西。甜味也太直白了,齁嗓子。最要紧的是这口感,”他又掰开一点看了看,“不够粉糯细腻,有点黏牙,火候怕是没掌握好,要么蒸过头了,要么栗子没碾够碎。” 他放下手里那块,又看看食盒里其他几块,摇了摇头,“而且这做的也不好看,也不如西街王婆家做的好吃。反正,不值这个价钱。下次别去那家买了。” 点评完毕,他才抬眼看向宋宜,却见对方依旧维持着支着下巴的姿势,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眼神幽幽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林向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眨了眨眼:“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确实不太好吃啊。” “你这分析的还头头是道。” 林向安耸耸肩,“没办法,跟你学的。” 宋宜慢悠悠地叹了口气,放下支着下巴的手,身体微微前倾,靠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林向安啊” “嗯?” “这栗子糕,”宋宜嘴角的弧度加深,“不是买的。” 林向安一愣:“啊?那是” “是我做的。”宋宜笑眯眯地,一字一句道。 “” 林向安整个人僵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看看食盒里被自己批评得一文不值的糕点,又看看宋宜那副“你自己看着办”的表情,脸上瞬间精彩纷呈,红晕从脖颈迅速蔓延到耳根。 他看着手里的那一块栗子糕,试探地反问道:“真的?” 宋宜也拿出一块,吃了一小口,“对啊,骗你干什么,有这么难吃吗?” “嗯”林向安看了看手里的栗子糕,“你要是说是你做得,那我可以放宽一点点评的标准。” 宋宜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林向安的腮帮子:“傻不傻,不好吃就是不好吃,我又不会生气。第一次做,能成形就不错了。” 林向安趁机捉住他作乱的手指,拢在掌心里,坏笑起来:“既然这样说的话,我觉得这个栗子糕实在是太差劲了。你说,怎么会有人做的栗子糕如此之”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宋宜似笑非笑的盯着他,手指微微用力捏着林向安。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宋宜微微眯起眼,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被他握住的手指悄悄用力反掐了一下。 林向安“嘶”了一声,立刻抬眉:“诶,刚才谁说不生气的?” “没生气呀。”宋宜笑得温柔和煦,另一只手却已利落地扣住了林向安的手腕,“走,我们进屋,好好细说这栗子糕。” 睡梦中的宋宜,紧蹙的眉心一点点舒展开来,嘴角不自觉向上勾起——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太安城的年关一向热闹。 夜色刚落,长街上已是灯火如昼,爆竹声此起彼伏,远远近近地炸开,像是把一整年的喧闹都攒到这一刻。 宋宜嫌吵,本不想出门。 可最终,还是被林向安一句“看看也好”给劝了出来。 两人站在城楼偏僻的一段回廊里,避开了人群,只能远远望见街市灯河蜿蜒,映得夜空明亮。 风有些冷。 宋宜裹着狐裘,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侧头看林向安:“林将军,这就是你说的热闹?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不是不喜欢人多吗?”林向安道,“这里是我提前找好的地方。看景色,正好。” 宋宜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 确实极好。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骤然划破夜空,烟火冲上云端,在高处炸开,金红色的光一层一层铺散下来,映亮了整座城。 宋宜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又一年了。” 林向安“嗯”了一声。 “你许愿了吗?”宋宜问。 “没有。” “为什么?” “没什么想要的。” 宋宜偏头看他,眼尾带着点笑意:“骗人。” 他顿了顿:“那我替你许一个。” 林向安还没来得及说话,宋宜已经合上了眼。 烟火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明明灭灭,神情难得认真了起来。 片刻后,他睁开眼,转头看向林向安:“好了。” “许了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宋宜勾起唇,“不过今晚,我很满意。” 这话说得意味不明。 林向安心口微微一紧,还未细想,宋宜已经向前一步,靠了过来。 他额头轻轻抵在林向安的肩侧,“新年快乐,林向安。” 那一瞬间,林向安的呼吸明显乱了。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宋宜已经抬手扣住了他的后颈,将人拉近,吻了上去。 林向安身体僵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放松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宋宜的衣襟。 烟火在夜空中一声声绽开,人声喧哗热闹。 可这一刻,回廊之上,仿佛只剩下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几个心跳,又或许已地久天长。 宋宜退开少许,唇角还带着笑,低声道:“好了。” 他看着林向安微红的耳尖,语气带着几分得逞后的轻佻:“这一年,总算没白过。” 林向安没有退,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伸手,将宋宜抱得更紧了些。 =========================================================================== 新年快乐!说实话,我是想零点发的,但是没写完[托腮] 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顺顺利利,开开心心。 祝大家有个好梦[抱抱] 第82章 第 82 章 只是亲你,不干别的 等宋宜睡醒的时候, 视线里先是一片带着光晕的模糊。意识像沉在水底的浮木,晃晃悠悠,迟迟不肯彻底浮出水面。 这场过于旖旎温存的梦境在他脑海里盘踞, 不肯离开。他眼神空茫地对着头顶的天花板,好一会儿都没能聚焦,整个人仍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分不清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直到右臂传来一阵清晰的,如同千万细针攒刺般的酸麻感, 这尖锐的知觉才像钩子一般, 猛地将他涣散的思绪拖拽回现实。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那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 一阵更强烈的麻意混合着刺痛瞬间袭来,让他不由自主地“嘶”了一声,彻底清醒了。 他皱起眉, 试图站起身。然而就这么一动, 因为始终维持一个姿势, 后脖颈又酸又僵。 “真是什么都有代价啊。”他低低开口, 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自言自语。 他轻轻甩了甩那刺麻不已的右臂, 试图加速血液回流,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做个难得的美梦, 醒来还得付这‘筋骨劳损’的账。” 接下来的半个月, 宋宜可以说是很忙。 他将过往数年乃至十数年经营的一切,不着痕迹地拆解、归置、转移。 他最先处理的是百花楼。 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在那间最熟悉的上房,他将一个装着地契和过户文书的盒子推到了李明月面前。 “这些年,辛苦你了。”他语气平和, 听不出什么情绪,“百花楼能有今日气象,九成是你的功劳。如今这地契交到你手上,往后,你就是这里名正言顺的老板了。” 李明月怔住了。她的手指悬在盒子上方,微微颤抖。 “殿下”李明月声音有些哽咽,这个地契一出,她立刻明白宋宜想干什么了。这是切割,是告别,是为一段漫长的关系画上句号。 “这么快吗?” 宋宜看着李明月眼眶微微泛红,他叹了口气,“怎么一个个的,都摆出这幅样子。我不过是离开太安城,出去走走,散散心。别哭,这么好看的妆,花了可不好看。再说了,这百花楼归到你名下,不是你一直以来最大的念想吗?是好事,该高兴才对。” 百花楼是李明月的心血,是她从一片狼藉中一手打理出来的,她最希望的,就是拥有一份完全属于自己的产业。 然而,李明月却把盒子推了回去,“我不要,你拿着,说不定你哪天还会回来。你给我,不就是做好了不回来的打算吗?” 宋宜看着被推回的盒子,无奈的笑了起来,“都过完户了,说给你,就是你的了。至于回不回来” 他略一停顿,声音飘忽了一瞬,“那是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或许我哪天在外面逛得腻了,想念太安的酒菜,就又回来了呢?” 说完,他一转话题,“我让你办的事办好了吗?” 李明月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泪意逼退下去,点点头,“好了。” “行,那就没什么事了。”宋宜站起身,这一次,直接拿起那个盒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李明月怀里,“拿着吧,这本来就该属于你。往后,好好经营,过你自己的舒心日子。”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门外走去。 李明月抱着突然被塞入怀中的盒子,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在楼梯转角。她低头,看着怀中沉甸甸的木盒,指尖抚过上面的纹路,久久未动。 走出百花楼时,午后喧嚣的市声瞬间包裹而来。 他站在阶前,回头望了一眼那熟悉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这块招牌下,曾吞吐过多少真真假假的消息,交织过多少错综复杂的关系,又见证过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深夜密谈与利益交换。这里曾是他延伸出去的触角,是他棋盘上一枚重要的棋子。 如今,这枚棋子被他亲手从棋盘上提起,擦拭干净,放归它原本该在的,阳光之下的位置。它终于能只做一家纯粹的、宾客盈门、生意兴隆的寻常酒楼了。 暮山的安置,宋宜思虑得更久。 钱财是必须的,他给暮山备下了一份极其丰厚、足够他锦衣玉食一辈子的资财,存在几家分号遍及各地的钱庄,取用方便。 他挑了一个夜晚,将几张却盖着特殊印鉴的文书递给他。 “这是几处通关文牒和路引,”宋宜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用的都是干净的身份,与王府,与我,都再无瓜葛。南边的海港,西边的商路,北边的互市只要你想,都可以畅通无阻。” 他顿了顿,看向暮山紧抿的唇和低垂的眼,“你曾说过想看沙漠孤烟,长河落日,江南烟雨,这些文书,或许能帮你走得更容易些。” 暮山没有去接那些文书,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他知道自己改变不了,能做的只有接受。 他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哑声道:“属下谢殿下成全。” 最让宋宜感到棘手的,是清晏。 这少年素日里活蹦乱跳,嘴皮子利索,插科打诨信手拈来,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看似是最好懂、也最不需费心安置的一个。可当宋宜真正静下心来,细思他的去处时,才惊觉自己竟有些看不清这孩子的底。 此刻,宋宜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后,目光越过庭院。暮山正被清晏生拉硬拽着,手里塞了根简陋的鱼竿,满脸无奈地走向府中那方小小的池塘。 清晏在旁边手舞足蹈,不知在说些什么,脸上的笑容在阳光里明媚灿烂,无忧无虑。 宋宜望着那鲜活的身影,少见的,感到一丝茫然。清晏,他该将他引向何方,才能既护他周全,又不违背他或许深藏不露的本心? 所有人与事的安置,都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被宋宜亲手搬开,又小心翼翼地放置在他认为安全平稳的位置。 当最后一项隐秘的文书被火漆封缄,送离太安城,府中那些惯常往来、各怀心思的面孔也逐渐稀疏下来时,宋宜忽然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以及随之而来的是漫无边际的空茫。 该做的,似乎都已做了。剩下的,便是等待那个既定的日子,以及剩下的与林向安相伴的时光。 这剩下的时光,被他珍而重之地挥霍着。 他知道林向安无需“安顿”,他所要做的,只是在时间到来之前,珍惜每一分每一秒。 于是,宋宜把余下的时日,全数留给了林向安。 他卸下了所有不必要的顾忌与伪装,不再计算得失,也不再压抑那份日益汹涌的眷恋。 林向安来府上的次数比从前多了,往往一待就是一整日。两人不谈正事,更多的时候,只是并肩坐着。 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书房的窗被支起一半,风穿堂而过,带着庭中青草与新泥的气息。林向安在案前批阅军中递来的几份简报,神情专注。 宋宜却没什么耐心看字。 他靠在软榻上,一手支着额角,目光始终落在林向安身上。 林向安被一直盯的有些不自在,“你若无事,就别一直盯着我。” 宋宜笑了一声,起身走过去,直接坐到案边,伸手抽走他手里的文书。 “我有事。” “什么事?” 宋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俯下身,凑得极近。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看你。” 林向安呼吸一滞,身体下意识地往后微仰,却被宋宜直接扣住了下巴。 “躲什么。”宋宜低声道,拇指在他下颌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段时日,你不是也没躲?今日这是干嘛?” 林向安喉结微动,最终还是没挣开,只是低声道:“这里是书房。” “我知道。”宋宜应得很快,还有些理直气壮,“所以我只是亲你,不干别的。” 话落,他便低头吻了上去。 唇贴上来时,气息相缠。宋宜掌着他的下巴,控制着角度,慢慢地吻着。 林向安顺着他,主动迎上来,愈吻愈烈。 宋宜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失控,指尖微微收紧,又很快克制住,只在他唇边轻咬了一下,便退开。 “乖。” 林向安耳根泛红,低声道:“你最近,感觉有些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宋宜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指尖仍摩挲着他的唇角。 林向安脱口而出:“感觉这几天更黏人了。” 宋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不喜欢?” 林向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手,把被他抽走的文书拿了回来,“没有,你想黏,就黏。” 宋宜没有再闹他,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林向安继续低头做事。 有时,他们会一起出城。 不去热闹的地方,只往城外走,沿着春水新涨的河岸慢慢行。宋宜走得很慢,林向安便也放慢了步子。 风吹过来,宋宜忽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握住了林向安垂在身侧的手。 林向安侧头看他。 “别看我。”宋宜道,“看路。” 可他却没有松手,反而将那只手拉得更近,最终十指相扣。 宋宜走在前头,语气轻快:“林向安。” “嗯。” “春天好不好?” “好。” “那就多走一会儿。” 林向安应了一声,没有问为什么春天好就要多走,也没有问要走到什么时候。他只是任由宋宜牵着手,踏着松软的泥土,沿着蜿蜒的河岸,走向目力所及的更远的地方。仿佛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没有尽头。 傍晚回府时,天色尚亮。宋宜在门前停下脚步,忽然转身,将林向安拉近,低头在他额上落下一吻。 宋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还有十天。 九天。 八天 而这些天,林向安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军中事务,他逐渐往副将手中分;一些本该由他亲自裁决的军务,他开始只作旁听。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个既不突兀、也不显得刻意的时机,向皇上递上那封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敲过无数遍的辞呈。 等那一切尘埃落定,他便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到宋宜身边。 林向安不知道的是,这些宋宜早就知道了。 宋宜听着林向安这几日在司卫营中的动向,攥紧了手,轻声道:“他在给我铺路。我总不能,连这点心思,都不让他做完。” 只是,等他终于铺好那条自以为通往“以后”的路时,宋宜,早就不在原地了。 其实,这些夜晚,宋宜并非毫无动摇。在独自面对无边寂静时,巨大的迷茫时常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一遍遍扪心自问:这样做,对林向安而言,真的对吗?如此欺瞒,如此决绝地不告而别,将他所有的努力与期盼都化为泡影,是否太过残忍?他是不是应该,至少给他一个解释,一个选择的机会? 可每一次,理智都会冰冷地压过这些软弱的念头。他知道林向安的性子。若是坦言,林向安绝不会放他独自离开,哪怕与整个朝廷为敌,他也定会跟随。 而那,恰恰是宋宜最不愿看到的结局。他不能让林向安为他放弃一切,背负更多,卷入更深的危险。他的离开,本就是为了让留在太安的人能够解脱,能够安全,能够拥有不必再担惊受怕的未来。 与林向安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是在预支生命最后的欢愉。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却甘之如饴。 沙漏中的沙粒飞速流泻,他捧不住,留不下,只能在这最后的倒计时里,竭尽全力地感受、铭记,然后,准备好面对沙漏见底后,那无边无际的虚无—— 作者有话说:[爆哭] 第83章 第 83 章 我要你 这一天, 终究还是来了。 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即便宋宜已在心底预演了无数遍,当它真正降临时, 那股尖锐的钝痛,依然鲜明得超出了所有准备。 天色渐沉,太阳在一点点下落。 宋宜独自站在庭院的小池塘边,池水被晚霞染成一片晃动的碎金。他望着水中的倒影,发着呆。 就在这时,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打破了庭院的寂静。宋宜微微侧身, 看见林向安步履匆匆地朝他走来。 “怎么了?这么着急。”宋宜转身面对他, 脸上迅速挂起讶异的神情,仿佛真的对他的到来感到意外。 林向安在他面前停下,眉头紧皱:“刚接到的紧急通知, 让我明日一早就出城, 往北边去巡查几处驻防。” “巡查?”宋宜听后, 也跟着皱起眉头, “这么突然?以往这种例行巡查, 不都是提前几日知会的么?” 尽管这件事本就是宋宜提出的,可亲耳听到时, 心脏依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传来持续的绞痛。 “说是那边有些不太平, 需要尽快摸清情况。”林向安眉头微蹙,显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命令感到些许疑虑,但君命难违,“去大约四五日。” 宋宜点了点头,“知道了, 明日出城注意安全。” 林向安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宋宜面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好像有些迟疑。 “怎么了?”宋宜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还有别的事?” 林向安伸出手,紧紧握住了宋宜微凉的手。 “不知道为什么,”他低声开口,声音里透着不安,“从接到命令开始,我心里就乱得很。总觉得不踏实,空落落的,好像要发生什么事。宋宜,我,我有点心慌。” 不是担忧他自己,而是总觉得宋宜会出什么事。 宋宜被他握着手,听到这话,整个人僵了一瞬。胸腔里那颗疼痛的心脏,似乎又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平静的伪装。 他迅速眨了眨眼,将眼底瞬间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随即反手握住林向安的手,甚至故意用了点力捏了捏,“你呀,就是天天绷得太紧,闲下来就开始瞎想。不过是出城巡查几日,能有什么事?” 林向安没有立刻被他的话安抚,目光依旧在他脸上探寻,那份不安感并未消散。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今晚能睡在你这里吗?” 宋宜握着林向安的手顿了一下。 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行。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林向安那双眼眸中毫不掩饰的依赖、不安,以及那深藏其中的眷恋时,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那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轻易缚住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决心。 拒绝,在此刻显得如此冷酷,如此不近人情。这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后共度的夜晚了。 “好。” 这个字,最终极轻地从宋宜唇间逸出。 林向安似乎松了口气,紧握的手也略微放松了些。他这才有心思留意到周遭的环境,目光扫过格外寂静的庭院,往日总能听见清晏那小子咋咋呼呼的声音,此刻也全然不闻。 “清晏呢?”林向安有些疑惑地问,“怎么没看到他?往常这时候,他不是最喜欢拉着暮山满院子折腾么?” 宋宜将目光移开,望向池塘,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异样:“那小子?谁知道又野到哪里玩去了,许是还没回来吧。” 他轻轻挣开林向安的手,换了个方式回握住,拉着林向安转身朝屋内走去,“先进屋吧,站这儿吹风。我让人备些饭菜,你也该饿了。” 林向安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今晚的宋宜,以及这过分安静的府邸,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可那份不安感被宋宜方才的应允和此刻寻常的态度稍稍冲淡,他压下心头的异样,跟了上去。 夜色,如同浓墨,缓缓浸染了整座府邸,也吞噬了最后的天光。 这一夜,对两人而言,注定漫长而无眠,只是原因,截然不同。 宋宜本意是让林向安早些休息。他寻了安神的香料,亲自点燃,清淡的草木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散。 “明日还要早起赶路,早点睡吧。” 宋宜率先走到床边,褪去外袍,只着中衣,掀开锦被躺了进去。 林向安却并未如他所愿。他站在床边,没有立刻动作,只是借着微弱的光线,凝视着宋宜侧卧的背影。白日里那份莫名的心慌,在此刻寂静的夜里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这寻常的晚上而再次翻涌起来。 他默不作声地也褪去外衣,上了床,面朝着宋宜的脊背,伸出手,指尖没有触碰,只是悬在咫尺之遥,要落不落。 “宋宜。”林向安低声唤他。 “嗯?” 宋宜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有些闷。 “你转过来。” 短暂的沉默。宋宜似乎轻轻吸了口气,然后,才缓缓转过身,平躺过来,目光看向天花板,并未与林向安对视。 林向安忽然倾身靠近,额头轻轻抵上宋宜的肩头,鼻尖蹭着他颈侧的肌肤,呼吸温热地喷洒在上面,让宋宜觉得有些痒。 “我心里还是慌。”林向安的声音低哑,贴着宋宜的皮肤响起,“总觉得,像是要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猝不及防地砸向宋宜最脆弱的地方。 这一瞬间,他几乎萌生了逃离这里的冲动,他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让林向安察觉到异样。 他放在被子里的一只手缓缓攥紧,抬起另一只手,覆在了林向安贴着他颈侧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 “别瞎想,我在这里。” 宋宜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但对于林向安来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安抚力量。 这句话似乎点燃了林向安压抑在他心底因不安而更加炽烈的情感。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宋宜。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直接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突然而猛烈,他扣住宋宜的后颈,不容拒绝地加深这个吻,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纠缠吮吸,似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对方的存在,填补心中因为不安而产生的空缺。 宋宜起初被动地承受着,任由林向安近乎掠夺般地亲吻。但很快,那所谓的冷静自持,在对方毫不保留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原本覆在林向安脸颊上的手滑到了他的后脑,微微用力,将他压向自己,同时开始有力地回吻。 唇齿交缠间,气息彻底紊乱。细微的水声和压抑的喘息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宋宜在间隙中稍稍退开,呼吸急促,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两簇幽暗的火。他看着近在咫尺、眼尾泛红的林向安,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林向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明天还要去巡查。” 林向安呼吸沉重,胸膛起伏,“我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要你。” 这三个字,斩钉截铁。 所有伪装的平静在这一刻彻底土崩瓦解。宋宜眼底最后一丝清明也被汹涌的情潮淹没。他不再犹豫,翻身,将林向安压在了身下。 位置颠倒,攻守易形。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晃动、纠缠。 直到精疲力竭,直到意识模糊,两人仍紧紧相拥。最后的时刻,宋宜伏在林向安汗湿的肩头,眼眶不知是什么缘故,看起来有些微红。他贴在林向安耳边,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林向安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似乎隐约捕捉到了那几个模糊的音节,但他真的太累了,只来得及用尽最后力气,将宋宜拥得更紧。 窗外,夜色最深,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 林向安已经沉沉睡去,而宋宜,则彻夜未眠。 他睁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近乎贪婪地凝视着林向安。听着他逐渐均匀却比往日略显沉重的呼吸,感受着他身体传来的温热。 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舍得浪费。他知道,天一亮,这个人就会离开,而自己,也将踏上一条再无归途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窗纸透出第一缕灰白。 林向安几乎是立刻惊醒,他今日需早起前往司卫营点卯,然后即刻出城。他转头看向身侧,宋宜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似乎睡得很沉。林向安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起身,穿戴整齐,又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终究没有忍心叫醒,只是轻轻的在他额角落下一个吻,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掩上的瞬间,宋宜,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又躺了许久,直到确认林向安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府邸重新被一片死寂笼罩,才缓缓坐起身。 他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面对着空荡荡的庭院,开始发呆。 晨光一点点变得明亮,驱散了夜的残余,将庭院里的花木石板照得清清楚楚。 可宋宜却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点暗下去,冷下去。 他控制不住地去想,林向安此刻应该已经出了城。他会想什么?或许还在为那莫名的心慌感到些许困惑,或许会盘算着如何尽快完成巡查,好赶回来赶回来,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 宋宜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上的木纹。 他想象着林向安回来后,面对空寂府邸时的表情。起初或许是困惑,是不解,然后会是焦急地寻找,动用一切力量打探他的下落 当最终明白他真的走了,而且是刻意瞒着他、不告而别时,那张脸上,会浮现出怎样的神情?是愤怒?是难过?还是绝望? 仅仅是想象,就让宋宜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会恨他吗?大概会的吧。那样也好,恨比爱容易放下。或许时间久了,愤怒会平息,伤痛会结痂,林向安会慢慢接受这个事实,继续他原本就该光明璀璨的人生,娶妻生子,建功立业,将他宋宜逐渐淡忘在记忆的尘埃里。 这明明是他所期望的最好的结局。可为何一想到林向安可能会忘记他,心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地透着寒风?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脑海,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嫉妒的酸楚和巨大的恐慌几乎将他淹没。他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抵住额角,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画面。 不,不会的。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林向安不是那样的人。他那么固执,那么认死理。他认定的人和事,怎么会轻易改变? 可另一个更冷静、也更残忍的声音立刻反驳: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在漫长的分离,现实的磋磨,以及看不到希望的等待之后。你凭什么要求他永远停在原地,守着一段可能永无结果的过去? 两种声音在他脑中激烈撕扯,搅得他头痛欲裂。 他就这样枯坐着,思绪纷乱如麻,一会儿是过往相处的点滴甜蜜,一会儿是未来可能的冰冷画面。阳光从窗棂的这边,慢慢移到了那边,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光边,却暖不进心底分毫。 从此,山高水长,或许再难相见。他唯一能祈求的,不是林向安的原谅或等待,而是希望上天垂怜,最终能赐予他所爱之人,平安,顺遂,以及无论有没有他参与的,真正的好人生。 哪怕那人生里,再也没有他宋宜的位置。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目光终于从虚空中收回,缓缓落在了面前的书案上。 案头除了惯常的文房四宝,还静静躺着一封没有封缄的信。信封是普通的纸质,上面没有署名,但宋宜认得那笔迹,是清晏。 宋宜的心微微一动。 他昨日对林向安说清晏不知野到哪里去了,并非全然是托辞。清晏确实从昨天午后就不见了踪影,暮山暗中找了一圈也未果。当时这封信已经放在了宋宜的桌子上。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信纸被抽出来,上面是清晏熟悉的字迹,比平时略显得潦草些,似乎写得有些急。 “殿下, 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在离开太安城的路上了。 有些话,我憋了好久,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其实大概猜到您想做什么了。从您开始一点点把身边的人送走,从您看林将军的眼神里多了那些藏不住的难过,从您偶尔对着天空发呆时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我就猜到了。 您太累了,殿下。您总是想着要把每个人都安排好,把每件事都处理好,好像这样您才能放心地离开。可是,您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们并不需要您这么努力地安排呢?李明月早就独当一面,暮山那小子一身本事去哪儿都能活得很好,至于我,您应该也清楚,我知道怎么在夹缝里找到自己的路。 您为我筹划的那些稳妥的去处,我心里明白,也感激。但我更想自己去闯一闯,看看没有您羽翼遮挡的天空,到底是什么颜色。这或许,也是您当年把我带回来时,内心深处希望我能拥有的吧? 所以,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我实在不忍心,亲眼看着您离开太安城的那一天。那场面一定很安静,也很难过。我怕我会忍不住哭出来,或者做出什么傻事,反而让您更不放心。不如就让我先走吧,用一个不那么悲伤的方式告别。 谢谢您这些年的照拂。虽然您总说我聒噪,嫌我麻烦,但我知道,您是真心待我好。这份好,我会记得很久很久。 此去山高水长,望您珍重万千。无论您去哪里,做什么决定,都请多为自己想一想。您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勿念。 清晏留” 信纸从宋宜指间滑落,轻轻飘落在膝上—— 作者有话说:偷偷换了个新封面[害羞] 我尽量每天多更一点,快点让两人重逢 第84章 第 84 章 宜,善也。 他将清晏的信仔细折好, 重新放回信封,然后,从书案最底层的暗格中, 取出了另外几封早已准备好的信。 一封给暮山,里面是钱庄信物和最后的一些叮嘱。 一封留给府中的老管家,交代了府邸后续的处理。 还有一封厚厚的,没有署名,里面是他这些年来,暗中搜集, 整理的, 关于朝中某些势力、某些人的把柄, 一些足以搅动风云,却又被他死死按住未曾使用的秘密。这是他留给林向安最后的东西。若有一日,林向安陷入险境, 或需要自保时, 这些东西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将这几封信, 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 他再次看向窗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明晃晃地照着,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时辰, 差不多了。 他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屋子, 目光掠过每一件熟悉的物品, 然后,毫不留恋地转身,走向房门。 推开门的瞬间,明亮的阳光涌了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下眼。 他先去了宋存的府邸。 见他过来, 宋存并不意外,只是有些警惕的盯着他,“怎么?小九,你这时候过来,莫不是反悔了?” 宋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坐在了宋存对面,“三哥多虑了,我是来跟你谈一笔交易的。” “哦?”宋存眉梢微挑,显然被勾起了兴趣,身体稍稍前倾,“什么交易?” 宋宜把玩着手中的折扇,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掌心,“我手里,有些关于宋危的一些有趣的东西。足以帮你把他彻底扳倒,再无翻身之日。” 宋存身子一顿,宋危性格鲁莽,仗着淑妃得宠和几分军功,一直是皇位的有力争夺者,也是宋存目前最忌惮的对手之一。 宋危行事看似粗疏,实则背后有淑妃一族经营多年,根基不浅,宋存一直苦于抓不到能将其一击致命的把柄。 “说说。” “用这个,换我离开后,凡我曾庇护、与我有关联之人,不得受任何牵连。林向安”宋宜停下把玩扇子的动作,目光直视宋存,“我要他平安,官复原职也罢,平稳卸任也罢,不受任何因此事而起的风波影响。” 提到林向安,宋存有些不解,“我很欣赏他,自然不会让他有事。” “欣不欣赏那是你的事,我要一个你给我的承诺。” 宋存盯着宋宜看了片刻,似乎在衡量。最终,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伸出手掌,“好,若你手中的东西真有那般分量,我可以答应你。但前提是,它足够有用。” 宋宜也没多说什么,拿出一张纸递过去。 宋存接过,展开。目光扫过纸上那寥寥数行字,他的脸色骤变,拿着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猛地抬头看向宋宜,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有一丝骇然。 “这当真?” 纸上所言,已非寻常的贪赃枉法或结党营私,而是动摇国本、触及君王最不能容忍之逆鳞的死罪。 五皇子宋危,非陛下亲生! “自然。”宋宜收回手,重新拿起折扇,“人证、物证俱全,铁证如山。当年经手的稳婆、知情的老宫人,淑妃入宫前与情郎往来的密信,一应俱全。” “你是如何”宋存忍不住追问,如此隐秘之事,宋宜如何能查得如此透彻? 宋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三哥可还记得,我小时候住的那间偏殿,是怎么烧起来的?” 宋存皱眉:“不是余云那丫头与你置气才纵火的?” “一半一半吧。那里偏僻,淑妃在不得宠的年月里,曾悄悄在那里住过一段时日。有些不该留的东西,或许就藏在那里。一把火烧了,最是干净。可惜啊,我没死成,误打误撞,还找到了不少两人写的信。” 宋存听得心头一凛,背后竟渗出些许寒意。这意味着,在宋宜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掌握了这个足以致命的秘密,并且隐忍不发,攥在手里这么多年! 这不由得让他愈发觉得眼前的人危险。 “如此重量的筹码,”宋存努力平复心绪,声音仍有些发紧,“你就只换这些人的平安?” 这代价对他来说,简直太划算了。 宋宜耸了耸肩,靠着椅背开起了玩笑:“没办法,那不然你把太子之位让给我?” “那还是算了。”宋存立刻摇头,但紧绷的神色明显松弛了不少,甚至带上了笑意,“好,我答应你。” “证据,在我今夜离城之后,自会有人送到你手上。”宋宜站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行了,交易达成,没别的事了。告辞。” “宋宜。”宋存忽然叫住他。 宋宜在门口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宋存没有看他,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湛蓝的天空,那里有几只飞鸟掠过。 “为了这些人,把自己搭进去,值得吗?” 宋宜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天空,那飞鸟早已不见踪影。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对于三哥你来说,或许不值。每个人心里掂量的东西,分量不同。我嘛,可能比你想的,要重些感情。” “噗嗤。”宋存竟笑出了声,摇了摇头,没有反驳,“你的头脑,其实很适合这里。有时候我真觉得,你若站在我的对立面,定会是个极难对付的对手。可惜啊,感情这东西,在你心里的分量,终究是太重了。” “保重。”宋宜不再多言,推门而出。 “保重。” 宋宜走出宋存府邸,阳光依旧炽烈。他眯了眯眼,没有停顿,朝着皇宫的方向,去到最后一个地方。 通报之后,他在偏殿见到了静妃。她对着那一院子的花草发着呆,侧影单薄。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看到宋宜,眼中有些惊讶。 “宜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宋宜屏退了殿内侍立的宫人,只余母子二人。他没有请安,也没有落座,只是站在殿中,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他向前走了几步,将一个盒子交给了静妃。 静妃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不知道宋宜是想干什么。 “母亲,”宋宜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这里面,是当年构陷外祖父、导致许家满门倾覆的,最关键的几个人证的下落,以及他们亲笔画押的供词副本。” 静妃猛地抬头,嘴唇颤抖,“你,你何时” “前些日子,您与太后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宋宜打断她,语气平淡。 静妃的身体一僵。她以为那是绝对私密、绝无第三人知晓的倾诉与崩溃,却原来,早已被自己的儿子听了个清清楚楚。那意味着,她那些最不堪、最痛苦的内心剖白,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直面的怨恨与挣扎,宋宜全都知道了。 宋宜看着她的样子,下意识打算伸手去扶,但手还没抬起就落下了。 “这些证据,说与不说,何时说,怎么说,如何用,全凭您的心意与决断。这份证据,足以在合适的时机,撕开那道蒙蔽了世人、也困了您半生的污名,或许,能为外祖父讨回一点迟来的公道。”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眼中汹涌的情绪,继续道:“当然,这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洗刷冤屈;用不好,或许会引来更大的灾祸。如何抉择,您自己定。” “当然,无论您作何选择,无论事后会面临何种境况,儿子都已做了安排。会有人接应您,保护您,给您一条即便离开宫廷也能安稳余生的退路。您不必再为身后的飘零无依而日夜惊惧。” 静妃双手颤抖的抚摸着盒子,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她看着宋宜,这个让她不愿面对,甚至被视为痛苦根源的儿子,此刻却像一座坚实的山,将她背负半生的最沉重秘密托起,并为她铺好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愧疚、感动、心疼,各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冲击着她,让她几乎无法言语。 “宜儿,我” 她哽咽着,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他。 宋宜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静妃的手僵在半空,泪水流得更凶。 “您爱过我吗?” 一个突兀的问题,就这样被宋宜轻轻问出。 问完,他先是一笑,也不看静妃,自己回答了起来,“其实,我已经知道答案了。那天,您不是同太后讲得很清楚了吗?我的存在,对您而言意味着什么。只是,还是想把这个蠢问题,再问出来一遍罢了。” 他重新看向静妃,眼神认真又残忍:“我的出生,就像您给我取的这个‘宜’字一样,当初只是因为‘适宜’,因为需要,才被允许来到这世上。只是后来,我的存在,于您而言,大概连那点‘适宜’的价值都没了,只剩下无休止的痛苦和提醒,对吗?” 宋宜都没想到,自己说出这一番话的时候,竟然如此平静,没有撕心裂肺,没有哽咽。 原来,当真相赤裸裸地摆在面前,当失望积累到超越承受的极限,所有的激烈情绪都会沉淀下去,只剩下这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平静。 静妃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又无法反驳。 因为宋宜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核心。 见自己母亲无言以对的模样,他叹了口气,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母妃,儿臣今日是来向母后辞别。我要离开太安了,可能不会再回来了。这样也好。您以后就不必再因为看见我,而反复经历那些痛苦了。” 他后退一步,对着静妃,无视了她骤然睁大的泪眼,端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往后山高水长,望您珍重万千。”-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皇城,驶离那片承载了他所有童年渴望与成年挣扎的宫墙。 车轮辘辘,碾过石板路。车厢内,宋宜靠在厢壁上,闭上了眼睛。良久,一滴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脸颊的弧度,缓缓坠落,洇入衣领,消失不见。 紧接着,更多的泪水决堤般,无声地汹涌而出。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流淌,打湿了衣襟,咸涩的滋味在唇边蔓延开。 血缘,是世界上最难以斩断的线。无数人被束缚,无法挣脱。 它天然赋予人无尽的宽容与期待,让人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也总会为那微乎其微的“万一”而心软,而尝试,而给予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的机会。 幻想荒谬,期盼愚蠢,追逐遥不可及。 可偏偏,往往正是这血脉至亲,带来的失望与伤痛最为深刻,直刺肺腑,肝肠寸断。 宋宜听着马车驶离的声音,驶离这个让他抱有无数次期待的地方。 过去十几年,他困在这座城里,困在那份对母爱的卑微渴望以及不知何处而来的沉重的责任中,为此卷入无休止的明争暗斗,耗尽心力去博弈。他本无意于太子之位,却为了这些,将自己自愿囚禁于权力的泥潭。 到头来才发现,他奋力争取的,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他所渴望的,只是镜花水月。 心口传来一阵阵绵密而尖锐的疼痛,他过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主动放弃那东宫之位,更会主动斩断对母爱最后的希冀。 但这一次,疼痛之中,竟也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微弱的轻松。 他终究,是为了自己,做出了选择。 静妃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泪水早已糊花了妆容,在苍白的面颊上留下狼狈的痕迹。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怔怔地望着宋宜离开的方向,望着那空荡荡的殿门。 一阵穿堂风不知从何处灌入,吹动了矮几上摊开的书页。书页哗啦翻动,最终停在某一页。 上面写着“宜,善也。” 宋宜并没有想到,在他出生时,那个被无数人解读为“适宜”、“合宜”的“宜”字,在《尔雅》的注疏里,还有另一种解释。 善良,美好。 或许,在更深、连静妃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潜意识里,当她为宋宜取下这个名字时,也曾暗暗期盼过,这个孩子能幸福快乐,能有一个不那么艰难的人生。 她或许,真的在某个短暂的瞬间,以一个单纯母亲的身份,爱过这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 只是,这深宫似海,吞噬一切温情与纯粹。 爱在这里是太过奢侈的易碎品,没有权力与地位的依托,所谓的爱,轻如尘埃,贱若草芥。 生存的恐惧、家族的冤屈、自身的困境,早已将那份本就微弱的母爱挤压变形。 她在这宫里,人人唤她“静妃”。就连她自己的亲生骨肉,也只会恭恭敬敬地称她一声“母妃”。 可她不叫静妃。 她是许付瑶。 是当年名动太安的前宰相之女,是也曾心怀锦绣、向往山高水阔的许家小姐。 她抬起头,望着外面的天空,这里的天空是有尽头的,四面的高墙,方方正正,硬生生拦截住了无限的天空,也禁锢了她的一生。 “下辈子,让我做一个普通人家” 宋宜的马车追逐着即将落下的夕阳,驶出城门。 “殿下,您这出城可有目的地?” 刚出城,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拦住了他的马车。 宋宜走下马车,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正大剌剌地站在道路中央,拦住了去路。 那人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胡子拉碴,身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零碎。 正是当年他在太安城里偶然遇见过几次神神叨叨的那个老道士。 “老头儿,你怎么在这?” 那老道士一听,立刻吹胡子瞪眼,身上的零碎哗啦作响:“老什么老头儿!老道我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你这小娃娃,忒不尊重人!” 他凑近两步,眯着眼打量宋宜,嘿嘿一笑,“老道我自然是算出来的!掐指一算,便知你今日此时,必由此门出城,特来等候!” 宋宜早已见识过他的神算,倒也不惊讶,只是抱臂问道:“我要是没记错,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你的名号,我不叫你老头儿,叫什么?你等我作甚?” 老道士捋了捋乱糟糟的胡子,“名号不过是虚妄,叫老头儿就老头儿吧,亲切!老道等你,自然是有缘法!你看,如今你金蝉脱壳,离开了那富贵牢笼,不再是劳什子皇子了,一身轻松,正是参悟大道的好时机啊!要不要考虑考虑,跟老道我学学这占卜问卦、窥探天机的本事?保管比你当皇子有意思多了!” 宋宜失笑,摆手道:“免了。当年在太安城里你纠缠我时,我便说了不学,怎么如今我人都出来了,你还惦记着?”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老道士捶胸顿足,一脸痛心疾首,“老道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你更有灵性、更适合吃这碗饭的苗子!你这双眼睛,清明内蕴,心思又剔透,天生就是窥探玄机的料!放着大好天赋不用,可惜,太可惜了!” 宋宜懒得跟他掰扯天赋问题,转身欲回马车:“若无事,便让开吧,我还要赶路。”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人了。”那老道士有些遗憾,“那你出城要去哪?” “不知道。” “不知道?”老道士一听,眼里又亮起了光,“不知道好啊!不知道妙啊!这说明你与道有缘,该当随遇而安,云游四方!你看,你也没个确切去处,老道我也正好四处云游,不如咱们结个伴儿?路上也好有个照应,顺便你再考虑考虑老道的提议?” 宋宜眯着眼,打量着老道士,“老头儿,结伴我没意见,但是我不给你花钱。” 见被揭穿,那老道士翻了个白眼,“啧,真是个抠门皇子!老道我为了赶来堵你,可是一天没吃饭了!本想着城外有机缘,能混顿饱饭,没想到唉,时也命也!” 自此,九皇子宋宜,于太安城中悄然销声匿迹。宫闱深处少了一位心思深沉的皇子,江湖路上,多了一个不知去向、亦不知未来的布衣旅人——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宋危这个身份写出来了,其实在秋猎的时候,埋了一个小小小伏笔,可能一点都不明显就是了[狗头] 当时宋宜觉得宋危和他父亲一样,蠢的不行。如果两个人都是皇帝亲生的,宋宜肯定不会这样说[让我康康] 还有宋宜的这个宜字,也是刚开始的一个小巧思,虽然处处是刀[托腮] 哇塞,今天更了好多字(主要是因为很久之前就写了一版宋宜和他母妃谈话,以及这个宜字的草稿) 感觉时间过得真快,我的假期有一种还没好好体验,就仓促结束的感觉[裂开] 可以再向上天借五百年假期吗[化了] 第85章 第 85 章 愿林向安,平安顺遂,一…… 宋宜离开太安城后的日子, 如同滴入江河的水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广阔的天地,再难寻其特有的涟漪。 最初, 关于九皇子“突发恶疾,需远赴江南静养”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朝野间短暂地激起了一些议论与猜测。 但随着五皇子宋危紧接着被莫名其妙地查出“身染沉疴,行为癫悖”,被皇帝下旨, 连同淑妃一起移至太安城郊皇庄“静养”;以及三皇子宋存行事愈发稳健周全, 渐得圣心, 朝局的焦点迅速转移。 九皇子的病退,很快便成了无关紧要的旧闻,湮没在新的权力博弈与人事变迁之中。 在这近一年的游历中, 宋宜的行踪飘忽,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有意还是无意, 曾有那么一两次, 脚下的路似乎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竟又绕回到了太安城的附近。 远远望见那熟悉的城郭轮廓时,心中总会泛起波澜。然而, 不等他真正靠近城门, 便会看见城门口的守卫严阵以待。 次数虽寥寥, 却足够让他明白,他那坐稳了东宫之位的好三哥宋存,从未真正放心。太安城的各道门户,早已被一张无形而严密的网笼罩,将他彻底隔绝在了太安城之外。 百花楼依旧宾客盈门, 生意甚至比以往更红火了几分。李明月将整个百花楼打理得井井有条,少了那些暗地里的勾当,反倒更显敞亮气派。 暮山在一个露水未晞的清晨悄然离京,只带着一个简单的行囊。他没有回头,一路向南,背影很快消失在官道的烟尘里。后来,南边海港的商队里,偶尔会传回消息,说有个沉默寡言但身手极好的年轻人,搭船去了更远的南洋。 再往后,便杳无音信。 清晏更是如同人间蒸发。他离开时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未曾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线索。 有人说在西北的荒漠边缘见过一个笑容灿烂、骑着骆驼的少年,有人说在西南的茶马古道上有个口齿伶俐、精通各族语言的年轻行商,但都无法证实。 他像一阵自由的风,吹向了任何他感兴趣的方向。 静妃在宋宜离开后,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病愈后越发深居简出。只是某一日,她向皇帝恳求,在宫中僻静处设了一个小小的佛堂,终日诵经祈福,眉眼间的郁气似乎散了些。 而那装着证据的木匣,在佛堂建成、香火点燃的当日,被她亲手送往了御书房。没有附加任何言语,也没有期待任何回应。仿佛交出那个匣子,便如同交出了她半生背负的枷锁与执念。 变化最大的,或许是林向安。 他如期完成巡查回京,得到的第一个消息,便是宋宜“病重离京”。 起初是惊愕与不信,他几乎是立刻就冲向宋宜的府邸,却只见府门紧闭,人去楼空,只有一位老管家涕泪交加地转交了宋宜留下的信。那封信里,除了冷冰冰的秘密与把柄,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林向安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三日,不眠不休,将那些信件和证据反复看了无数遍。愤怒、不解、被欺瞒的痛楚、以及深不见底的担忧与恐慌,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动用了一切能用的力量去查探宋宜的下落,却始终石沉大海。宋宜就像精心计算好了一切,抹去了所有痕迹,走得干干净净。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失去与未知逼得发狂时,皇帝的旨意下来了,不是责罚,而是嘉奖,赞他巡查有功。 与此同时,五皇子一系彻底倾覆,三皇子宋存声望日隆,地位稳固如山。 日子一天天过去,太安城依旧繁华喧嚣,上演着一幕幕新的悲欢离合与权力更迭。九皇子宋宜这个名字,逐渐成了茶余饭后偶尔提及、却无人深究的旧日轶闻。 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在某些人的心里,会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刺痛或怅惘。 而真正的宋宜,早已远在千里之外。 他与那古怪的老道士结伴,行踪飘忽不定。今日或许在江南某个水乡小镇,听老道士在桥头摆摊,用那套半真半假的卦辞忽悠几个铜板,顺便蹭一顿当地的美食;明日或许又出现在某座深山古观,老道士与观主辩经论道,吵得面红耳赤,宋宜则在一旁安静地烹茶看书;后日,可能又沿着某条商路缓缓而行,看沿途风土人情,听江湖轶事。 他换下了锦袍,穿起了最寻常的粗布衣衫,学会了辨认野菜,会在河边自己生火烤鱼,也会因为露宿荒野被蚊虫叮咬而无奈苦笑。 老道士依旧见缝插针地想传授他那些“窥天机”的本事,宋宜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被缠得烦了,会随手捡起几枚石子,依着老道士教的粗浅法门胡乱一抛,竟也能说出些让老道士啧啧称奇、继而更加死缠烂打的话来。 他很少提及过去,那些一路上与他相识之人也无人知晓他的来历。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走到无人的地方,手里摩搓着整日戴在腰间的玉佩,望着满天星斗,久久不语。 情绪似乎永远在伺机而动。只要宋宜静下来,被强行压抑的、剧烈到几乎让他灵魂颤栗的思念,就会失去所有屏障,汹涌澎湃,如同无形的巨浪,试图将他彻底吞没、溺毙。 那剧烈,汹涌的思念,仿佛要淹没他,烧干他的灵魂。 但当天光亮起,老道士咋咋呼呼地催他上路,或是又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时,那情绪才会短暂的收回。 离开太安城的第二个春天,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些。 江南的梅花还未谢尽,北地的河冰刚刚解冻,宋宜与老道士这一路兜兜转转,竟又在不知不觉间,踏上了靠近太安城的官道。 这一次,因为老道士不知从哪个过路人口中听来,说太安城西三十里外的云栖山上有座古寺,寺中求签许愿灵验无比,尤其是春日头柱香,更是能佑一年平安顺遂。老道士对此等灵验之事向来热衷,吵嚷着非去不可,宋宜拗不过他,也就随他去了。 云栖山并不高,却林木蓊郁,云雾缭绕,确有几分仙气。 沿着石阶蜿蜒而上,古寺的红墙碧瓦在葱翠山色中若隐若现,不禁让他想到了西山上的那座寺庙。 春日山间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芬芳。香客并不算多,三三两两,与太安城内的喧嚣拥挤截然不同。 老道士一进山门便熟门熟路地去找知客僧“论道”兼打听素斋去了。 宋宜乐得清静,独自一人,漫步在寺内。古刹庄严,梵音低回,檀香的气息袅袅弥漫,将红尘俗世的纷扰隔绝在外。他走过香烟缭绕的大雄宝殿,看过廊下斑驳的石刻,最后,脚步停在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偏殿前。 殿内供奉的似乎是观音,慈眉善目,俯视众生。 殿外有沙弥在分发线香。宋宜本无意于此,他早已不信神佛能解人间烦忧。可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走了过去,接过三柱细香。 黄铜香炉中的炭火明明灭灭,他将香凑近点燃,青烟倏然腾起的一刹那,他举着香的手,微微顿在了半空。 来此为何? 他站在香炉前,看着炉中明明灭灭的香火,以及身前那些俯身叩拜、神情各异的香客背影。他们求的,无非是仕途通达、财源广进、姻缘美满、子嗣绵延、家宅安宁。世间万般祈求,大抵如此。 那么,他呢? 求前程?他早已自绝于那条通天之路。 求财富?他并不看重。 求平安? 或许吧。在这漂泊无定的日子里,求一份平淡的安稳,似乎也说得过去。 他盯着手中那三柱正缓缓燃烧、香灰将落未落的细香,青烟笔直上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施主,请上香。”旁边沙弥的声音让他回过神。 宋宜想了想,也罢,既然接了香,便拜一拜吧,求个平安。 就在他将香举过头顶,在蒲团前跪下,拜的一瞬间,脑海里浮现出林向安的身影。 那要求平安的话,在心里一下变了调。 愿林向安,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三拜完毕,他将燃着的香稳稳插入香炉。 一年多了。他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试图用山川湖海、市井烟火来填满那颗空落落的心。大多数时候,他似乎做到了。他学会了忙碌,他以为,时间与距离,终究会抚平一切。 可为何,此刻站在这香烟缭绕的佛前,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却依旧是那个人的身影? 心口传来熟悉的、细细密密的疼痛,并不剧烈,却绵长清晰,像一根早已嵌入血肉的刺,平时不觉,稍一触动,便疼得真切。 香插入炉,青烟袅袅上升,融入殿内弥漫的香烟之中,再也分不清彼此。 就像他的祈愿,融入这万千众生的心愿里,渺小,却无比真挚。 他起身,不再看那佛像,转身走出了偏殿。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 老道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素包子,凑过来问:“怎么样?求了什么?财运?还是姻缘?” 宋宜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没求什么,只是上了炷香。” “嘿,你这小子,到了这么灵验的地方也不懂把握机会!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老道士一脸恨铁不成钢。 宋宜没再理他,独自走到寺外的一处山崖边。从这里,可以遥遥望见太安城的方向,虽然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平原与天际线。 春风拂面,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寒。 他静静站了许久,直到老道士来催他吃饭。 转身离开时,他没有再回头。 那柱香,那个名字,那份祈愿,都留在了那香烟缭绕的佛前。 在云栖寺又盘桓了几日。 寺中清静,晨钟暮鼓,斋饭清淡,日子仿佛被拉得很长,也滤去了许多尘世纷扰。 老道士与寺中几位和尚竟颇为投缘,整日不是论道辩经,便是琢磨后山的几株古茶树,乐不思蜀,暂时没了四处游荡的兴致。 宋宜也乐得清静。他每日除了在寺中随意走动,便是在客房窗前看书,或是去后山僻静处独坐。 山间的时光缓慢,却并未能真正涤荡他心底的波澜。相反,在这般近乎凝滞的安宁里,那些被他刻意用奔波和新鲜事物掩盖的情绪,反而愈发清晰地浮上心头。 尤其是那日在佛前上香后,“林向安”这三个字,连同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便如同生了根一般,日夜萦绕,挥之不去。 他试图像往常一样用理智去分析、去说服自己:时过境迁,各有前路,纠缠无益。可心绪却不再听从理智的管束。 放不下。 根本放不下。 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夜,那些看似平常的相处,都成了刻入骨血的印记。不是想忘就能忘,不是说放就能放。它们是他生命的一部分,抽离了,便只剩空洞。 可放不下,又能如何? 他亲手斩断了回去的路。太安城的城门对他紧闭,宋存不会允许他回去搅乱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 一连数日,这种无力与窒闷感越来越重。 山寺的宁静非但不能安抚,反而成了映衬内心焦灼的背景。他看着寺中僧人青衫芒鞋,面容平和,每日诵经礼佛,洒扫庭院,似乎外界的爱恨情仇、得失纠葛都与他们无关。 他有时会无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在左胸口的位置,在窗前或树下怔然出神许久。 心,好像留在那里了。不是留在那座朱墙黄瓦的宫殿,是留在一个人身上了。 很奇怪,以前觉得,情爱不过是锦上添花,是闲暇时的消遣,甚至是可以利用的弱点。 可真的遇到了,扎进去了,才发现,它像一种无药可解的毒。不是轰轰烈烈要死要活的那种,是慢性的,悄无声息地渗进骨头缝里,随呼吸起伏,伴朝夕冷暖。 如今这颗心,空落落,又沉甸甸。空是因那人不在,沉是因除了关于他的记忆和疼,再容不下别的。 也不是没试想过将来,不是没有听过老道士或偶遇的过路人那些往前看的劝慰。 可每当稍微去想,若与另一个人并肩,说笑,甚至更亲密,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闷得发慌,然后是一片冰凉的麻木。 不是别人不好。 是他不行了。 爱一个人,好像把宋宜这辈子那点能称之为“爱”的东西,一次性地、不管不顾地全泼出去了。 收不回来,也生不出新的了。 像个被掏空了芯子的灯笼,外面看着或许还能亮,里头却早就冷透了,黑透了。 他目光转向桌上未打开的佛经,伸手拂去落在上面的一片绿叶。 起初,看着那些僧人,他荒谬地想过是否要彻底遁入空门,用最极端的方式“斩断”一切。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斩断?他根本不想斩断。那丝丝缕缕的回忆与情感,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温暖了,即便带着痛,他也舍不得。 既然放不下,又无处可去,无法靠近 那不如,就留在这里吧。 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悄然滋生,迅速蔓延,牢牢抓住了他。 云栖山离太安城不过三十里。站在山顶,或许望不见城中楼阁,却能感受到那座庞大城池无形的存在,能呼吸到同一片天空下的气息。 这里,离林向安很近,又很远。近到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呼吸,远到永远不会再相见。 这距离,残忍,却又诡异得让他感到一丝病态的慰藉。 这个想法一旦成形,便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吸引力。 仿佛只有这样,他那颗无处安放、饱受煎熬的心,才能找到一个看似合理的归宿。 他被这个念头攫住了,接连两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反复在留下与离开之间撕扯。 是思量,那“留下”的念头便越是根深蒂固。老道士察觉到他心绪异常,追问了几句,被宋宜敷衍过去—— 作者有话说:大概,明天或者后天,应该就能更到重逢了[让我康康] 第86章 第 86 章 重逢 第三日清晨, 宋宜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找到寺中住持,一位须眉皆白、眼神慈和通透的老和尚,直言来意。 “大师, 弟子宋宜,尘缘未了,心有执念,难以释怀。自知非清净之人,但想投身佛门,于此了却残生。恳请大师收留。” 住持静静地看着他,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示意宋宜坐下, 良久,才缓缓开口:“施主眉宇紧锁,非看破红尘之相。佛门是清净修行地, 非情殇避难所, 亦非画地为牢处。施主可是想借这山寺清规、这四面高墙, 困住己身, 亦困住心中念念不忘之人?” 宋宜心中一颤, 住持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最不堪、也最真实的意图。他垂下眼眸, 没有否认:“弟子确有私心, 不敢欺瞒大师。但弟子亦愿虔心向佛, 恪守清规戒律,绝不会扰了寺中清净。只求一隅容身之地,一盏长明孤灯。” “容身易,安心难。”住持轻轻摇头,“施主此举, 看似决绝,实为逃避。你将情执带入空门,如同携火种入干柴堆,终有一日,恐引火烧身,伤己更深。真正的放下,并非远离或禁锢,而是即使身处红尘万丈,心亦能坦然面对。施主心中所系之人、所念之事,若未曾真正直面其因果、了悟其无常、释怀其得失,即便身披袈裟、口诵佛号,所处之地,也不过是换了一副更为精致,也更难挣脱的枷锁牢笼罢了。” 宋宜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住持的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他知道这是逃避,是画地为牢。 可,面对?如何面对?了悟?如何了悟?释怀?他根本不想释怀! “大师,”他抬起头,眼中那片强撑的平静终于破碎,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迷茫,他固执地说道,“弟子明白大师苦心。但弟子已无路可走,亦无心他往。唯有此地,能让弟子觉得离想守护的东西,近一些。即便那是座牢笼,弟子也甘愿被困其中。求大师成全。” 住持凝视他良久,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深藏的痛楚、迷茫,以及那份近乎偏执的坚持。 他阅人无数,知道有些人,心结已成死扣,外力难以解开。强行阻拦,或许会将他推向更极端的境地。 良久,住持轻叹一声,“阿弥陀佛。世事缘法,强求不得,亦强阻不得。施主既已心意决绝至此,老衲亦不再相强。” “弟子明白。” 宋宜应下,心中并没有得偿所愿的轻松,这种感觉像是亲手为自己选择了一座坟,却还要亲手为它覆上最后一抔土。 住持不再多言,只道:“既如此,三日后,便是吉日。施主可先于寺中带发修行,熟悉起居。三日后,再行剃度之仪。” 宋宜应下,退出禅房。春日阳光正好,洒在寺院洁净的石板地上,明亮得有些刺眼。他走回暂居的禅房,脚步虚浮。 推开房门,老道士正沉着脸等他。 “小子,”老道士盯着他,目光锐利,“你真要剃头当和尚?为了那个在太安城的将军,把自己一辈子埋这儿?” 宋宜没说话,他径直走了过去,坐在了椅子上。 “你”老道士指着他,气得手指都有些发抖,“你这不是出家!你这是找死!是慢性自杀!你以为守着这座破山头,天天望着太安城的方向,就能算是守着他了?就能减轻你心里那点愧疚和念想了?我告诉你,宋宜,你这是在自己折磨自己!用这世上最蠢,最没出息的法子,一点一点,把你自己的精气神儿、把你那点灵性,活活熬干!熬到灯枯油尽,熬到只剩下一具空壳子!” “我知道。”宋宜的声音很轻。 他抬眸望向气急败坏的老道士,扯了扯嘴角,还有心情开玩笑,“那不然,老头儿,你发发善心,用你最拿手的那套玄乎本事,帮我算上一卦?就算算我这次,执意剃度出家,究竟算是福缘,还是劫数?” “我算你个大头鬼!”老道士一甩袖子,没好气道,“要算你自己算。” 老道士看着他那态度,知道再劝已是徒劳。他重重叹了口气,背过身去,半晌才闷声道:“常看着多机灵通透的一个人,心眼子比莲藕还多,怎么偏偏就在这‘情’字上头,轴成了这副德行?钻进了牛角尖,就死活不肯回头,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他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随你吧!老道我是管不了了!等你哪天在这和尚庙里憋疯了,别来找我哭!” 说罢,气哼哼地摔门而去。 老道士自那日摔门而去后,便再未露面,不知是负气下山,还是仍在寺中某处生着闷气。 第三日清晨,钟声格外悠长。 殿内,香烟缭绕,气氛庄严肃穆。 住持端坐于前,宋宜则独自跪在中央的蒲团上,一身崭新的灰色僧衣已然换上,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也愈发苍白。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后,在昏暗的殿内,如瀑如墨。 仪式开始,诵经声起,低沉而宏大的梵音在大殿梁柱间回荡。 宋宜垂着眼,听着那全然陌生的经文,心中一片空茫。 轮到剃度环节。一名年长的僧人手持剃刀,走到宋宜身后。冰凉的刀刃贴上头皮的一刹那,宋宜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他闭上眼睛。 第一缕发丝被切断,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紧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剃刀划过头皮的声音沙沙作响,在诵经声的间隙里,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黑色的发丝纷纷扬扬,在他身周的地面上,积起薄薄的一层。 他能感觉到头顶逐渐变得冰凉、空旷。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伴随着隐隐的刺痛,蔓延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剃刀的声音停了。僧人退开。宋宜依旧闭着眼,却能感觉到头顶光秃秃的触感,以及殿内众人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宋宜。”住持苍老而平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 宋宜缓缓睁开眼,抬起头。 “今日,你发丝尽落,俗衣已换,形貌已改。”住持的声音不疾不徐,“然,形可改,心难移。你虽跪于佛前,请受剃度,然你心中所念,眼中所望,仍是那红尘万丈。” “剃度之仪已成,你已是云栖寺僧众。寺规戒律,须得严守。然,老衲今日最后赠你一言:你心中的牢笼,终需你自己打破。你今日以此寺为牢,困住己身,或许他日,亦会因此寺的晨钟暮鼓、清风明月,窥见一丝真正的解脱之道,也未可知。缘起缘灭,自有定时。望你好自为之。” 仪式结束,他缓缓站起身,头顶光秃冰凉的感觉异常清晰。灰色僧衣宽大,空荡荡地罩在身上。 他没有立刻回禅房,而是不由自主地,再次走到了那处可以遥望太安城方向的山崖边。 望着远处,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宋宜,朝堂权谋算的清清楚楚,唯独没算到,自己有一天会为一人剃发为僧。 他有些感慨,漫无目的的想着,要是那个没遇见林向安时候的自己看见他这个样子,会作何感想? 思索良久,他摇了摇头。 他自己也不清楚。 或许,他会不理解,可依旧不会多说什么吧。 毕竟,过去,现在,未来。 本就是时间长河中三个彼此遥望、却永远无法真正感同身受的孤岛。 站在过去的岸上,无法想象此刻;困于现在的牢笼,也难以揣度未来。 时光在云栖山的晨钟暮鼓中,悄然流淌了一年又半载。 宋宜适应了寅时即起、子时方息的清规作息,学会了熟练地洒扫庭院、擦拭佛像、诵读那些起初晦涩难懂的经文。 他变得沉默寡言,只在偶尔老道士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咋咋呼呼地塞给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或山下听来的荒唐轶事时,他才肯多说上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山中的岁月,单调而缓慢。春看山花烂漫,夏听蝉鸣聒噪,秋赏层林尽染,冬观雾凇晶莹。 四季轮回,景物变换,而不变的,是那些怀揣着各自悲喜、欲望与希冀,从四面八方跋涉而来,踏进这山门的人们。 宋宜常常会在做完分内的洒扫后,寻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廊柱或殿角,静静地看着。看形形色色的人,无论锦衣华服还是粗布短打,无论垂垂老矣还是稚子幼童,皆在那肃穆的佛像前,于同样的蒲团上,虔诚地跪下,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对着虚无又仿佛无所不能的神佛,倾吐着最私密的心事,祈求着如愿。 偶尔,他会看见有人在香炉旁,小心翼翼地用手扇动那袅袅上升的青烟,试图将那烟雾拢向自己,仿佛这样便能多沾染几分福气。 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在这香烟缭绕的佛殿之内,至少在跪拜的刹那,众生似乎短暂地抹去了俗世的身份与阶差,只剩下同样渺小、同样渴求慰藉的灵魂。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直到将这具皮囊彻底耗干在这山寺之中。 直到离开太安城的第三个冬天。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 刚入腊月,寒风便如同脱缰的野马,日夜呼啸着穿过山坳。然后,在一个毫无预兆的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细密的雪粒开始簌簌落下,很快便演变成一场铺天盖地的、鹅毛般的大雪。 雪片密集得几乎看不清丈外景物,被狂风卷着,打着旋儿,疯狂地扑向山峦、林木、殿宇。不过一两个时辰,整个世界便只剩下一种颜色,刺眼的白。 山路早已被厚厚的积雪掩埋,连山门前那几级石阶都看不见了。 寺中早早关了山门。这样的天气,绝不会有香客上山,连山中鸟兽都踪迹全无。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风雪咆哮的声音,以及古寺在狂风暴雪中默默矗立的轮廓。 宋宜,独自站在殿外侧面的廊檐下,望着庭院中那株梅树。梅树虬枝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几乎压弯了枝条,唯有几点含苞的嫩红,在茫茫白雪中倔强地透出些许生气。 雪光映着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天色,将庭院照得一片惨白而朦胧。风卷着雪沫从廊外扑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静静看着,偌大的寺庙,只有一片被风雪浸透的、亘古的寂静。 这样的雪,让他毫无防备地,想起了太安城的冬天。宫檐下的冰凌,还有某个大雪天,第一声真挚的“生辰快乐”。 心口传来熟悉的、细微的刺痛。 他垂下眼,捻动着腕间冰凉的佛珠,依旧抬头望着天。 到底是谁说的,时间能抚平一切创伤? 三年了,时间并未抚平任何东西。 它只是教会了他如何与这份疼痛共生共存。至于抚平,甚至治愈?呵,不过是痴人说梦,自欺欺人罢了。 日头早已不知隐没在何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由铅灰转为墨蓝。风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更加猖獗。寺内各处都已点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纸窗后摇曳,显得这被风雪包围的古寺,愈发孤寂清冷。 就在这万籁俱寂、唯有风吼雪落之时,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穿透风雪,异常清晰,也异常突兀。 廊下的宋宜身形微微一滞。这个时辰,这般天气,怎会有人上山?怕是迷路的樵夫猎户,或是被大雪阻了归途的旅人,前来求助借宿。 他略一沉吟,抬步朝着山门方向走去。雪深及踝,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足迹,又迅速被新雪覆盖。狂风卷着雪片劈头盖脸打来,他不得不微微侧身,以袖遮面。 走到厚重紧闭的山门前,那敲门声又响了几下。 宋宜伸手,拔掉沉重的门闩,用尽全力,缓缓推开了那扇积着雪、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朱红木门。 门开的一瞬,更为猛烈的风雪如同找到了突破口,呼啸着灌入。 一片茫茫雪雾之中,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堵在门口,周身落满了厚厚的积雪,连眉睫鬓角都结着白霜,几乎看不清面目。 那人似乎已在风雪中跋涉了许久,气息粗重,带着白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一瞬不瞬地,钉在了开门之人的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 风雪在两人之间狂舞呼啸,卷起他们的衣袂。冰冷的雪片落在宋宜光洁的头顶、脸颊,落在那人肩头发梢,却无人察觉。 宋宜握着门板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太久、几乎以为已经死去的心脏,在这一刻,如同被惊雷劈中,骤然疯狂擂动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被门外灌入的冰雪寒风冻结,四肢百骸一片冰凉彻骨。 那张脸,那双眼睛 即便隔了三年光阴,隔了无数个日夜,他也绝不会认错。 是林向安。 他就这样,突兀又真实地出现在了云栖寺的山门前,出现在了他早已尘封、以为永不会再见的世界里。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却又震耳欲聋——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87章 第 87 章 非我不可? 林向安坐在宋宜的房中, 手里攥着被宋宜塞给他的热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禅房里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两人压抑的呼吸。沉默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 几乎要将人淹没。 宋宜被那目光灼得无所遁形,终是率先败下阵来,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巧,你这大雪天的,不再太安呆着, 到处瞎跑什么。” “我要是不瞎跑, 我怕不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宋宜。” 林向安喉结滚动,声音沙哑的厉害,手紧紧攥着那杯热水, 好像握松了, 手里的杯子连带着眼前的人都会跑了似得。 “我找了你三年。大江南北, 但凡有一丝可能的线索, 我都亲自去查, 派人去探。杳无音信。你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宋宜缓缓转过身,眼神却依旧飘忽, 落在斑驳的墙壁、简陋的木窗、地上砖缝任何地方, 唯独不敢与林向安对视。 早就适应了的头, 突然之间也不自在起来。 林向安的目光扫过他光洁的头顶,胸口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毫无温度:“九殿下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出家当和尚,怕是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 宋宜闻言, 猛地一怔,倏然抬眸看向他。时隔三年,再次从林向安口中听到自己的旧日称谓,已是恍如隔世。 不过,他更是没想到能在林向安嘴里听见这样刻薄的话,盯着他那不知何时变刻薄的嘴,宋宜倒是有些怀念。 虽是怀念,但宋宜骨子里那点不甘示弱的劲儿也被激了起来。原本还在脑海里盘旋的温情话语,此刻瞬间消失。 他微微挑眉,迎上对方的目光,“是啊,我都跑到这寺庙里了,还是能被林将军逮到,你我之间,还真是缘分不浅呢。” “缘分?”林向安像是被这个词刺痛,又像是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霍然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向前一步,逼近宋宜,两人之间仅剩咫尺之遥。 林向安固执的望向他,“那这三年,你想过我吗?” 这个问题,将宋宜牙尖嘴利的样子一下子戳穿,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口:“我” 然而,林向安却没有给他任何组织语言,或是可能编织谎言的机会。 就在宋宜张口的瞬间,林向安猛地站起身,突然拉住他的手臂,逼近,然后吻住了他。 那吻来势汹汹,宋宜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冲击得向后踉跄,后背重重撞上了冰冷的木桌边缘。 他下意识地抬手,撑住身后的桌面,才勉强稳住身形。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吻之下,如同被烈火席卷的纸张,瞬间灰飞烟灭。 他没有拒绝,或者说,他根本无力拒绝。身体先于意识,早已背叛了那颗自以为坚硬如铁的心。他能做的,只是被动地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亲吻,感受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将自己彻底包围、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林向安终于稍稍退开些许,但两人的鼻尖依旧紧紧相贴,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宋宜微微喘息,眼睫颤动,唇瓣被吻得殷红发烫,甚至有些刺痛。他抬眼,却对上了林向安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不知何时,已然通红。 林向安看着他,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然后用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别说了。宋宜,我不想听不想听你再说任何违心的话。” 话音落下,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林向安通红的眼角滑落,顺着两人紧贴的皮肤,蜿蜒而下,最终,滴落在宋宜微微敞开的、灰色的僧衣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宋宜看着他,只觉得心口一阵酸涩。 他喉头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最终,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林向安的脸颊,用拇指指腹拭去了脸上那抹泪痕。 “哭什么” 他开口,语气温柔,“我前些日子,听来寺里上香的人闲聊说起,林将军在太安城,可是风头无两,圣眷正浓,官衔都连升了好几阶。都是这么大官的人了,怎么还掉眼泪呢?” 林向安喉结滚动,把整张脸埋在了宋宜的肩颈处,紧紧的搂着宋宜的腰。 宋宜微微仰头,闭上眼,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挣脱。僵硬的手臂缓缓抬起,绕过林向安微微颤抖的肩膀,落在了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带着安抚意味地拍打着。 良久,宋宜感觉到颈窝处的湿热似乎蔓延开来,浸湿了一小片僧衣。他动作微顿,随即拍抚得更轻了些,“好了,好了。这可是在寺庙里呢,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你这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的,若是被佛祖菩萨瞧见了,怕是要怪罪,说我们玷污了这佛门清净地了” 林向安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手臂收得更紧,固执地摇了摇头,发出模糊的抗议,“就抱一会,就一会。” 林向安这么说,宋宜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好依着他。 良久,林向安才松开手,但并未退开,依旧维持着与宋宜极近的距离,目光一瞬不瞬地锁着他,生怕一眨眼,眼前人又会消失不见。 良久,宋宜开口,声音很轻,“林向安,你不恨我吗?” 这个问题,在他心底盘亘了三年。 不告而别,用最决绝的方式消失,将对方置于被欺瞒、被抛弃的境地。无论是从情意还是从信任的角度,都该恨的。 林向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宋宜,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复杂的情绪翻涌。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涩又带着些许自嘲。 “恨。” 他斩钉截铁,声音低沉而清晰,“宋宜,我恨透你了。” 宋宜的心脏像是被这直白的话语刺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 “我恨你自作主张,把我排除在你的计划之外;恨你自以为是的牺牲,用那种方式安排我;恨你不信我,不肯告诉我真相,宁愿一个人扛下所有,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向安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带着压抑了三年的怒火与委屈,“我找了你多久,你就让我恨了多久!每一天,每一夜,都在恨!”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他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与宋宜鼻尖相触,声音却陡然低了下去。 “可是,宋宜,我发现,无论我怎么恨你,恨到咬牙切齿,恨到心口发疼,到了夜深人静,闭上眼,脑子里止不住想的,还是你。没办法啊,宋宜。我没办法忘记你,也没办法爱上别人,我只爱你。”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宜微凉的手腕,“这三年,我一边恨你,一边发了疯一样地找你。我在朝堂上步步为营,往上爬,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搜寻你的下落。我知道,只有站得够高,握有足够的分量,才有可能把你找回来,才有可能,让你不用再躲。” 林向安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跟我回去,宋宜。” 宋宜喉咙发紧,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艰涩:“回不去了。林向安,太安城,已经没有九皇子宋宜了。城门不会为我开,宋存同样不会允许。” “能回去。” 林向安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有我在,你就能回去。” 宋宜盯着林向安那无比肯定的眼神,猜到了什么,眉头皱起,“你同宋存做交易了?” 林向安也没打算瞒着,宋宜问了,他便说了。 “我和宋存谈过了。用我手中部分实际权柄,以及这几年我暗中掌握的一些能让他潜在对手暂时安分的东西,换你可以回来。当然,我也会帮他拉拢其他人站在他这边。”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答应了。如今他东宫之位稳固,朝中大局已定,你对他早已不构成威胁。相反,卖我个人情,还能帮他拉拢其他人,对他而言,利大于弊。” 禅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最后一点余烬发出的细微声响。宋宜怔怔地看着林向安,心里忽然冒出点说不清的滋味。 自己当初为了林向安,扔了太安城的一切;现在,林向安为了他,拿自己搏来的前程和权柄去换。 他们俩,谁也没资格说谁傻。 用情用到这个份上,对对方的在意,早就刻进骨头缝里了。 “你” 宋宜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哽在喉咙里,半晌,他抬眸,第一次毫不掩饰的直视他的眸子。 那双和从前一样,热烈的眼眸。对视的一瞬间,宋宜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们从未分离,好像一切都没有变过。 他开口,声音很轻:“非我不可?” “是。非你不可。” “从三年前,或许是更久前,就非你不可了。” 林向安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三年,只是让我更清楚地知道,没有你,就算站得再高,握有再多,这日子也不过是具行尸走肉。宋宜,我不是要你回去做九皇子,也不是要你回到那吃人的漩涡里去。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回到我身边。以宋宜的身份,以任何你愿意的身份,回到我身边。” 他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转而用掌心,轻轻覆上宋宜的手背,声音里带着恳求:“跟我回去,好吗?”—— 作者有话说:今天课多,更的比较少。本来想把后面下山也写出来的,但是没写完[化了] 第88章 第 88 章 走!回家! 第二天清晨, 风雪彻底停了,云开日出,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洁白的雪地上, 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宋宜醒得很早。 他坐在榻前,将那身灰色僧衣仔细叠好,衣角抚平,放在床头。 随后,他取出当年上山时所穿的旧衣。 衣料依旧合身,只是颜色略显黯淡。他站在铜镜前, 看着镜中人,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 可好像又有什么变了。 让他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熟悉却又带着些陌生。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转身推门而出。 院中积雪尚未清扫,脚步落下, 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踏着雪, 朝住持的禅院走去。 住持正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 仰头看着枝头在雪光映衬下愈发红艳的几朵花苞。听到脚步声, 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落在宋宜身上那件衣服上,神色平静, 就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中。 “大师。”宋宜走到近前, 双手合十, 深深一揖。 住持点了点头,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雪霁天晴,是个赶路的好日子。” “是。”宋宜直起身,知道住持已经看出了他的目的, 也就没有再绕弯子,“弟子今日,是来向大师辞行的。” 住持并未多问,只轻轻颔首。 “你初来之时,心若困兽,自筑高墙,求一隅之地以囚己身。老衲当日便知,此地并非你归宿,只是你暂避风雨的栖息之所。故而,那一日剃度,老衲未曾赠你法号。” 宋宜微微一怔。 住持顿了顿,继续道:“红尘万丈,爱恨嗔痴,俱是修行。有人修行在寺中,有人修行在世间。你心中所系,所念,所执,皆在红尘深处。强留于此,不过是延长你的苦刑,推迟你必经的劫数。如今,来接你的人到了,你心中的墙,也已有人愿意为你凿开一道缝隙,甚至想要推倒它。此时离去,正是时机。” 宋宜垂下眼睫,虽说他此番前来,的确是为了辞别,可心中仍有愧意,低声道:“只是,弟子在此近两载,蒙大师收留教诲,却未能潜心向佛,反而牵念旧缘,心有妄执,终究辜负了这片清净之地。” 住持闻言,轻轻一笑。 “何谓向佛?”住持反问,目光澄澈,“佛不在香火,不在形骸,而在一念之间。你在此处,虽未日日诵经,却洒扫庭院,是拂拭心尘;静观四时,是体悟无常;见众生祈愿,是照见己心。这两载光阴,并非虚度。” 宋宜沉默着,细细品味着住持的话。 “未知,方是常态。你已非三年前那个只能以消失来解决问题的皇子,来接你的人,亦非当年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将军。你们都已不同。携手同行,纵有风雨,亦是修行。” 说到这里,住持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略显陈旧的黄布包,递给宋宜。 “这里面,是几粒寺中古茶树所结的茶籽,还有一截老梅的枯枝。茶籽可种,枯枝或可扦插。带走吧。若他日心中烦闷,或忆起山中岁月,不妨试试种植。看草木生长,枯荣有时,或能助你窥见一些生灭的道理,求得片刻心安。” 宋宜双手接过那轻飘飘又仿佛有千钧重的布包,珍而重之地收进怀里:“谢大师。” 住持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双手合十:“临别之际,老衲赠你一言,望你谨记——” “莫向外求,反观己心;情不为牢,爱即是渡。” 雪光映照下,红尘,已在山门之外,静静等候。 山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木闩落定的声音被晨风一吹,很快就散进了山林深处。 宋宜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踩在尚未完全化开的积雪与裸露出的湿滑石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晨光落在雪后初融的山道上,远处干枯的树干上,依旧白茫茫。 林向安跟在他身侧,目光几乎无法从宋宜身上移开。 那身旧衣穿在宋宜身上,略显宽松。剃发后的头项光洁干净,线条流畅,衬得他原本就清俊的五官愈发清晰,让人移不开眼。 心底涌动的情潮与三年寻觅终于尘埃落定的踏实感交织在一起,林向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宋宜垂在身侧的手。 宋宜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看他。随后眉眼弯弯,调整了一下角度,更紧地回握住了林向安的手。 两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握紧了彼此的手,并肩沿着蜿蜒的山道,一步步向下走去。 直到山脚下的镇子映入眼帘。 那喧嚣、纷扰、爱恨交织的人间,似乎并未因这场大雪而有丝毫冷却,反而在雪后初霁的晨光里,显露出更为蓬勃坚韧的生机。 雪水顺着屋檐滴落,街道已经热闹起来。卖早食的摊子冒着白气,木门吱呀作响,孩童追逐着从巷子里跑出来,带起一阵喧闹的人间气息。 宋宜的脚步,却在镇口忽然一停。 “等一下。”他拉住林向安的手。 林向安一愣,下意识跟着停住,侧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怎么了?” 宋宜抬眼望向街市,“我要买点东西。” 林向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都是些寻常铺子,米粮、布匹、茶叶、杂货,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非买不可的。 “买什么?”林向安又问,眉头微蹙,带着不解,“若是缺什么,回太安城再置办也不迟,那里东西更齐全。” 宋宜却收回视线,侧过脸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勾起:“那不行,到太安再买就不赶趟了。别问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这语气,太熟悉了。 林向安眉心轻轻一跳:“宋宜” “跟着就是。”宋宜打断了他,转过身,朝着镇子里走去,脚步轻快,“放心,我又不会把你卖了。” 林向安无奈,只得跟上。 他看着宋宜在前面走得轻快,像是心里早就有了主意,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不算起眼的小铺前。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半旧的木牌,写着“头面假饰”。 林向安站在铺子外,看着那块招牌,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紧接着嘴角就忍不住抽了抽。他扭头看向身旁的宋宜。 “你”林向安哭笑不得,压低声音,“就为这个?非要在这儿停?” “不然呢?”宋宜理直气壮地挑眉,还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脑袋,有些忧愁,“顶着这个回太安城?你是想让我一进城就被围观,说不定要不了多久,整个太安城就都知道九皇子离开三年,是剃发出家了。” 林向安盯着他,他知道宋宜是别扭,不想顶着个和尚头去见太安城的熟人。 “行行行,你有理。”林向安无奈举手投降,“您深谋远虑,是在下考虑不周。请吧,您慢慢挑,挑顶最配您气质的。” 宋宜哼了一声,下巴微扬,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门内光线稍暗,气味有点杂,但还算干净。柜台后坐着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正埋头摆弄着一顶华丽的戏曲头面,见有客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眯眯地招呼:“两位客官,随便看看!是要唱戏用的,还是日常戴的?咱这儿样式多,保准有合适的!” 宋宜的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那排男士假发上。他背着手,踱步过去,目光在那些假发上一个个巡视。 林向安憋着笑跟在他身后,看他一本正经地“鉴宝”。 “这顶太黑,像刷了漆。” “这顶发际线假的能当尺子用。” “这顶啧,这质感,还不如直接戴个毛线帽。” 宋宜一边看一边小声点评,每句都精准踩雷,听得后面的老妇人笑容都有点僵,连忙上前补救:“客官好眼光!这些都是寻常货色,入不了您的眼。要不您看看这边几顶?虽然放了段时间,但料子实在,样式也经典。” 她指的是角落里几顶看起来略旧,但颜色和发型都更接近自然的假发。 宋宜这才勉为其难地走过去,目光在几顶之间逡巡。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一顶颜色偏深棕、长度适中的假发上。这顶假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甚至有点毛躁,但意外的,那略显随意的发型和不算死板的颜色,竟和他从前未束冠时散发的模样有几分神似。 他伸手取下来,掂了掂,走到那面边缘泛黄的铜镜前。他先看了看镜中自己光洁得有些刺眼的头顶,然后,略一迟疑,抬手,将手里的假发轻轻戴了上去。 调整角度,按了按边缘,又理了理额前垂落的“发丝”。 效果竟出奇的不错。 假发大小合适,遮住了光溜溜的头顶,棕黑的发色衬得他肤色更显白皙,恍惚间,竟真有了几分当年那个慵懒散漫、眉眼含笑的九皇子影子。 宋宜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头,假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算太僵硬。 他显然也很满意,嘴角忍不住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回头问站在一旁的林向安,“怎么样?” 林向安从宋宜开始试戴时,目光就牢牢锁在了他身上。 此刻,看着眼前头戴假发、眉眼鲜活的宋宜,他竟一时有些失神。虽然这假发的质感、颜色,都无法与宋宜原本那头乌黑润泽的真发相比,但这一戴,却奇异地抹去了近两年山寺清修带来的那份过于沉静的气息,与三年前记忆中那个宋宜,惊人地重叠在了一起。 时光仿佛被这顶不甚完美的假发短暂地拨回,那些被思念反复摩挲的记忆,此刻变得无比真切。 “挺适合你的。” 宋宜看着林向安目不转睛的样子,走过去,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故意揶揄道:“怎么,看傻了?” 话虽这么说,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转向老妇人,指了指头上的假发:“就这顶了,多少钱?” 老妇人报了价,确实不贵。林向安立刻掏出钱袋准备付账,却被宋宜伸手拦住。 “我自己来。”宋宜摸出几个铜板,数了数,精确地付了账,还把找零的两个铜板仔细收好。 林向安看着他这副精打细算的样子,又是新奇又是心软。以前的宋宜,何曾在意过这几个铜板? 买好了假发,宋宜也没摘,就这么顶着它,大摇大摆地走出了铺子。冬日的阳光落下来,给他“新长出来”的头发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虽然细看仍能看出是人造之物,但目的已经实现了。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伸了个懒腰,转头对林向安笑道:“这下齐活了!走吧林大将军,咱们,打道回府!” 林向安看着他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只觉得心头那块空了三年的大石,终于被填得满满当当,暖意融融。他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再次牵起宋宜的手,紧紧握住。 “走!回家!” 两人相视一笑,手牵着手,踏着积雪初融、略显泥泞却充满生机的小镇街道,迎着越来越盛的冬日暖阳,向着太安城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两人骑着马,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城门关闭前踏进了太安城。 阔别三年,城墙依旧巍峨,街道依旧繁华,人流车马川流不息,空气中混杂着熟悉的烟火气。一切似乎都没变,又似乎都隔了一层名为“三年”的薄纱。 宋宜头上戴着那顶略显陈旧的棕黑色假发,宽大的兜帽也拉低了些,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微微垂着眼,任由林向安牵着马走在前面引路,自己则像第一次进城的乡下小子,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卖糖葫芦的还在老地方,当初那家他最喜欢的干果铺换了更大的铺面,甚至路过百花楼时,那熟悉的招牌和隐约飘出的丝竹声都让他有瞬间的恍惚。 然而,越是靠近那座熟悉的府邸,宋宜原本因“重回人间”而升起的那点鲜活劲儿,就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他的眉头开始无意识地蹙起,嘴巴也微微抿着,眼神里透出几分显而易见的烦躁和苦恼。 林向安察觉到他情绪的细微变化,放缓了马速,侧头低声问:“怎么了?累了?” 宋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声音闷闷地从兜帽下传来:“不是累,是头疼。” “头疼?”林向安紧张起来,“可是吹了风?” “是想到回去要面对的那一摊子事儿,就头疼。”宋宜干脆掀开了兜帽,露出戴着假发却依旧难掩郁闷的脸,掰着手指开始细数,“我那府邸,空置了快三年了吧?没人打理,怕是灰尘都能积三尺厚,墙角都得长蘑菇了。蜘蛛网肯定到处都是,桌椅说不定都潮了坏了。花园,唉,别提了,肯定荒得跟野地一样。还有那些摆设、字画、藏书都得重新收拾晾晒,想想就头疼。” 他越说眉头皱得越紧,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破败凄凉的景象:“最麻烦的是人手。以前的旧仆散的散,走的走,得重新找管家、找杂役、找厨娘一个个都得重新管教,光是想想那些琐碎事,我就已经累了。”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早知道这么麻烦,还不如在云栖寺多住两天,先找人打扫了。” 林向安静静地听着他抱怨,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他既没附和,也没安慰,只是默默地将马头调整到正确的方向,继续引着宋宜往前走。 终于,熟悉的街角映入眼帘。那座曾经门庭若市、后来门可罗雀的府邸,就在前方不远处。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的匾额依旧悬挂着,只是蒙了尘,字迹有些模糊。 宋宜望着那扇门,脸上的苦恼几乎要凝成实质。他慢吞吞地翻身下马,脚步都透着不情愿,仿佛面前不是他的家,而是什么龙潭虎穴。 林向安也跟着下马,将两匹马的缰绳随手递给不知何时从巷子阴影里走出来的随从。他走到宋宜身边,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吧。” 宋宜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总觉得这家伙今天有点怪。但他也没多想,只当林向安是看他笑话。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般,走到紧闭的大门前,抬手,用力推去—— 门竟然没闩?轻轻一推就开了? 宋宜一愣,下意识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预想中的尘土飞扬、蛛网密布、荒草丛生的景象并没有出现。 庭院里,青石板路干净整洁,连落叶都很少见。角落里的几株老梅正凌寒绽放,暗香浮动。 廊下的柱子漆色虽有些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窗户纸完好无损,在暮色中透出温暖的橘黄色光晕。 空气中,非但没有霉味,反而隐隐飘着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熏香气息,还有饭菜的香气? 宋宜彻底呆住了,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又揉了揉。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门,或者产生了幻觉。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正厅旁的廊下快步走来。那人穿着整洁的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满是激动,正是当年那位涕泪交加送他离开的老管家!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老管家声音有些哽咽,快步上前,就要行大礼。 宋宜赶紧伸手扶住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老管家的肩头,看向他身后。只见灯火通明的厅堂内,桌椅摆放整齐;架子上的摆设擦拭得干干净净;甚至他常坐的那张软榻上,都铺着熟悉的锦垫。 再往里看,隐约可见仆役们轻手轻脚地穿梭忙碌着,一切井然有序,与他离开时几乎别无二致,甚至更加窗明几净,充满生活气息。 这哪里是空置了三年的荒宅?分明是日日有人精心打理、随时等待主人归来的家! 宋宜猛地转过头,看向一直跟在他身后、此刻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林向安。他脸上那点看好戏的笑意此刻清晰无比。 “你”宋宜指着林向安,又指了指这焕然一新的府邸,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干的?” 林向安这才慢悠悠地走上前,带着些许邀功的意味:“不然呢?难道指望你这甩手掌柜,三年后回来自己扫院子?” 他走到宋宜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得意的语气:“下山的时候,在镇子上,我就找地方送了信。看样子信比咱们先一步到的太安。” 宋宜指着院子里的仆役,“那他们呢?” “有人想走,也有人愿意留。当初,他们不愿走,觉得你有一日会回来。我就自作主张自掏腰包让他们留下来了。” “你”宋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感谢或责怪的话,却觉得说什么都多余。最终,他只是伸出拳头,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林向安的肩头,笑骂道:“就你会打算!瞒得挺紧啊!我说进城的时候,你怎么不和我一起应和呢。” 林向安笑着受了这一拳,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牵着他往灯火通明的正厅走去:“行了,别傻站着了。赶紧进去,饭菜要凉了。老管家,开饭吧!” 老管家抹了抹眼角,连声应着,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去张罗。 宋宜被林向安牵着,踏进温暖明亮的厅堂。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烛火跳跃,映照着熟悉的家居陈设,也映照着身旁人温柔含笑的侧脸。 窗外,太安城的夜色渐浓,华灯初上。而这座沉寂了三年的府邸,终于重新亮起了属于它的、温暖的光。 夜深人静,府邸内的喧嚣渐渐平息。 宋宜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风尘与疲惫,换上了早已备好的的寝衣。久违的、属于家的安逸感包裹着他,让他几乎有些飘飘然。 林向安也洗漱完毕,走了进来。他外袍已经脱下,只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常服,正低头解着腰间的佩囊和几个零碎物件,准备更衣就寝。 宋宜把假发放在一边,目光随意地扫过,忽然,林向安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正准备随手放在旁边的小几上。那手帕的颜色在一片深色衣物中显得格外扎眼,竟是娇嫩的粉红色! 不仅颜色扎眼,那粉帕的一角,似乎还用银线绣着什么东西,在烛光下微微反光。 宋宜整理假发的手一顿,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他眯了眯眼,装作不经意地踱步过去,凑近了些。 林向安正背对着他,没注意到他的靠近,还在整理其他东西。 宋宜的目光落在那方粉帕上。帕子是上好的丝绸料子,边角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确实是女子常用之物。而更让宋宜瞳孔微缩的是,帕子中央,用秀气却有力的簪花小楷,绣着两行字: 既收此帕, 便要对奴家负责。 宋宜:“” 这小子,还学会了逛花楼?!—— 作者有话说:诶嘛,紧赶慢赶重要是写完了。 确实没想到今天会入V,因为后台一直挂着预申请,但是一直没过,所以我也不清楚啥时候入V。,所以根本没有准备[化了] 明天可能会晚一点更新,因为这几天确实课比较多,有点忙不过来。 尽量早一点更,实在早不了,可能就得晚上更了[托腮] 第89章 第 89 章 我起得来 宋宜拿起手帕, 指尖捻着滑腻的丝绸,似笑非笑地盯着背对着他的林向安。 烛火跳跃,在他眼底映出两簇明明灭灭的光。 “林向安。” 他倚着身后的桌子,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拖长的尾音,唤了一声。 林向安回过头,目光先落在宋宜脸上,随即自然地下滑,瞥见了他手中那抹扎眼的粉色, 面上并没有宋宜想象中的慌张。 宋宜挑了挑眉, 心道:“这小子现在城府这么深, 这都能面不改色?演技倒是精进了不少。” 他朝林向安招招手,“过来。” 林向安眨了眨眼,似乎没太明白他想干什么, 但还是依言走了过来。 就在他走到宋宜面前时, 宋宜突然动了。他一把箍住了林向安的腰身, 手臂用力, 将人猛地拉近!同时另一只手捏着那方粉帕, 几乎要戳到林向安鼻尖。 林向安猝不及防,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微微前倾, 撞进宋宜怀里。他任由宋宜箍着他, 看着近在咫尺、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宋宜的脸。 宋宜的脸离林向安的脸很近, 他眯着眼,举着那抹粉色的帕子,醋意极浓,“看不出来啊,我们林将军这三年这三年, 除了加官进爵、寻人觅迹,原来还学会了这等风雅趣事?逛花楼?嗯?” 他指尖捻着帕子一角,凑得更近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林向安的下颌:“这是哪家小娘子的手帕,我瞧着质感,像是百花楼的手笔。说说,是百花楼里哪位才艺双绝的小娘子,这么得我们林将军的青眼啊?连这贴身帕子,都这么仔细地、珍而重之地收在怀里?” 他每说一句,箍着林向安腰身的手臂就收紧一分,眼神也锐利一分,那架势,好像林向安不给个合理解释,下一秒就能把这帕子连带某个“小娘子”一起生吞活剥了。 林向安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弄得一愣,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疑惑。他微微蹙眉,看着宋宜因为醋意而显得格外生动的眉眼,迟疑地开口:“你,不知道这帕子?” 宋宜被他这反问噎了一下,随即怒火更炽。这算什么?倒打一耙?装无辜? “我上哪知道去?”宋宜的声音拔高了些,箍着他的手臂更用力,“怎么,这意思是,这帕子还是我认识的小娘子送的呗?” 林向安的疑惑,在宋宜看来,简直是火上浇油,成了最可恶的装模作样。这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噌往上冒。 林向安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醋意横生的模样,先是怔忡,随即,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划过脑海。他眼底深处那抹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紧接着,一丝恶趣味,悄然滋生。 他眨了眨眼,脸上那点茫然迅速收敛,竟然顺着宋宜的话,点了点头,“对啊,这人你肯定认识。还是他主动把这帕子给我的。” 宋宜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他手臂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疼得林向安肌肉都绷紧了。 林向安仿佛没感觉到疼,继续慢悠悠地补充道:“而且,还是他主动把这帕子塞给我的。我当时,推拒不过,就只好收下了。” “轰”的一声,宋宜只觉得脑子里某根弦断了。 主动塞的?推拒不过?收下了?!好,好得很!林向安!你真是好样的! 他气得眼睛都红了,捏着林向安手臂的手没忍住用了死劲儿。胸口的酸涩与愤怒交织翻涌,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眼底的狠厉与伤心几乎要满溢出来。 林向安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紧,那点刚刚冒头的恶趣味瞬间被心疼和后悔取代。 玩过头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放得又低又柔:“宋宜,你真的不知道这帕子是谁的?” “不知道!” 林向安看着他气得发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嘴唇,哪里还敢再逗他。 他抬起没被箍住的那只手,轻轻覆在宋宜紧捏着自己手臂的手背上,“这是你送的。” “是你送我的,第一个礼物。”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宋宜满腔的怒火、翻涌的醋意、揪心的疼痛,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瞪大眼睛,僵在原地。箍着林向安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捏着帕子的手指也僵住了。 他送的? 他送的?!! 怎么可能 但,林向安的眼神那么认真,不似作伪。 电光火石间,一些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的、模糊的碎片记忆,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猛然撞进脑海。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当时为了接近林向安,自己从百花楼拿了个盒子随便送的,记得那时候李明月说过,确实可能有帕子。 他当时满心算计,只当是个由头,根本没走心,随手就塞给了林向安,连盒盖都懒得打开确认。 事后甚至因为怕里面真是些俗艳的帕子香囊,有损自己那点形象,还特意找借口躲了林向安好几天,直到把这件事连同那个盒子一起,彻底抛诸脑后。 想到这,宋宜太阳穴通通直跳,他心虚的松开手,望天望地就是不看林向安。 喉咙干涩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哪怕只是虚张声势:“我当然知道,我这不是,考考你嘛。” “哦?”林向安活动了一下刚刚获得自由,却已被宋宜捏出一圈清晰红痕的手腕,将那刺眼的痕迹明晃晃地展示在宋宜眼前,反客为主,“是吗?我看是你根本没走心,不过是随便从哪儿摸了个盒子,拿来敷衍我的,是不是?连里面装的是什么,恐怕都没看过。” 没办法,谁有理谁掌握主动权。此刻的林向安,俨然成了受害者。 宋宜喉结滚动,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然而,就在这节节败退的窘境中,他混乱的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抓住了一个关键的漏洞! “不对啊,你若是当时就知道我送你的是手帕,你为何后来不拿出来?按你的性子,你应该会问我啊。你根本就是当时也没在意,随手扔到哪个角落了吧?怕是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翻出来的!” 林向安一噎,确实,他当时根本没打开那个盒子,回去后就随手塞进了书架的角落,再未想起。直到宋宜离开后,他在某次心灰意冷、整理旧物时,才无意中发现了那个落满灰尘的盒子。 这下,彻底扯平了。两人一个敷衍送礼,一个随意丢弃,谁也没比谁更走心,谁也不用五十步笑百步。 房间里的气氛从剑拔弩张的“捉奸现场”,微妙地转向了一种略带尴尬的、彼此心照不宣的沉默。 不过,林向安还是有理。 “好,那这件事算扯平了,那这个呢?” 林向安举起那只通红的手腕,递到宋宜眼前,语气变得委屈巴巴,甚至有些夸张,“宋宜,你看看,你下手可真狠啊!我这手腕,怕是明天都要肿起来了。好疼”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红痕,倒吸一口凉气,演技精湛,“这总得补偿补偿我吧?不能白挨这么一下。” 宋宜的视线顺着他举起的手,落在那圈刺目的红痕上。方才被醋意和怒火冲昏了头脑,确实没控制住力道。此刻冷静下来再看,那痕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骇人。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向安那只受伤的手腕。指尖触碰到微热的皮肤,动作不由放得极其轻柔,带着歉意,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圈红痕 “疼吗?”宋宜抬眼看他,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心疼。 他顺势将手腕往宋宜手里又送了送,语气越发可怜:“疼,当然疼。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你要是肯好好补偿我,说不定,就不那么疼了。” “补偿你?”宋宜把视线从手腕移到林向安脸上,眯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危险的意味,“你确定,明天你可是要上早朝的。” 宋宜原本正沉浸在心疼和自责中,闻言,摩挲他手腕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视线从通红的手腕缓缓移到林向安的脸上,眯起了眼睛。 他意有所指地提醒,手指在他腕间红痕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林向安被他按得轻轻“嘶”了一声,却浑然不在意,反而迎着他警告的目光,凑近他耳边。 “没事。”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我起得来。” 林向安那声“我起得来”,像是一颗火星,落进了宋宜心底那片干柴上。 他缓缓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林向安手腕上那圈刺目的红痕。 他依旧握着那只手腕,在烛火跳动、林向安带着期待和些许疑惑的注视下,宋宜低下头,轻轻启唇。 温热而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了那圈红痕的最中央。 林向安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手腕处传来的触感酥麻而奇异,仿佛一道微弱的电流,沿着手臂迅速窜上脊椎。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宋宜的吻并没有停留在原地。他沿着那圈清晰的指痕,极有耐心地一寸一寸吻过去,从腕骨突出的地方,到脉搏跳动之处。他的动作很轻,很慢,舌尖偶尔会若有似无地扫过,带来一阵更强烈的战栗。 林向安哪受得了这样的撩拨,在宋宜吻下去的一瞬间,他身子就有些软了。 他往前撑住了桌角,才让自己能站住。 宋宜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林向安的手腕,转而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侧,指尖隔着衣料,若有似无地画着圈。 林向安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他被宋宜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却又被那充满暗示的触碰勾得心猿意马。他想要主动去亲吻宋宜,去索取更多,却被宋宜那缓慢推进的节奏牢牢牵制着,只能被动地感受着那一路蔓延向上的火焰。 宋宜终于抬起头,重新对上林向安已然染上情欲的眼眸。 四目相对。 然后,宋宜握着他手臂的手,开始微微用力,牵引着他。 林向安像是被蛊惑了,他顺着宋宜的牵引,脚步有些不稳地向后退去,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宋宜的脸。 一步,两步身后就是那张宽大而柔软的床榻。 终于,林向安的小腿后侧碰到了床沿。 宋宜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依旧握着林向安的手臂,指尖在他紧绷的肌肉上轻轻按压了一下,然后,他微微倾身,靠近林向安的耳边,“躺下。” 林向安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胸腔里那颗心脏擂鼓般狂跳。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坐倒在柔软的床铺上,然后,顺从地躺了下去,深色的床褥衬得他劲装下的身躯线条愈发利落分明。他仰面看着站在床边的宋宜,眼神炽热。 宋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寸寸掠过林向安的眉宇、鼻梁、紧抿的唇、滚动的喉结,再到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他缓缓俯身,双手撑在林向安身体两侧的床铺上。 然后,他再次低下头,这一次,目标明确地,吻住了林向安的唇。 宋宜毫不客气地撬开林向安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攫取着对方的气息,也宣泄着自己压抑了许久的情感,那些此刻熊熊燃烧的、想要彻底占有的欲望。 林向安抬手环住宋宜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仰头承受并迎合着这个亲吻,发出满足的闷哼。 烛火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摇曳生姿。衣衫在喘息与亲吻的间隙被不耐地剥离,一件件滑落床下。 夜晚还很长,而这一次,主导权被宋宜牢牢握在手中,他要以自己的方式,重新丈量这片阔别了三年的、只属于他的疆域,确认他的所有权,也给予他最深刻的补偿与回应。 至于明天早朝能否准时?此刻,谁还有心思想那么远的事。 第90章 第 90 章 选择了,便认定了 晨光透过窗户, 在屋内洒下片片明亮的光斑。 宋宜是被透进来的光唤醒的。他舒展了一下手臂,筋骨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懒洋洋地掀开眼皮,适应着屋内过于明亮的光线。视线所及, 是熟悉的、属于自己卧房的帐顶。身侧的位置早已空荡荡,触手一片微凉,显然人已离开多时。 已经日上三竿了。 而林向安,昨夜种种失控的欢愉与最后那人几乎融化的模样,潮水般涌回脑海。 他明明记得,到最后, 林向安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眼尾红得不行, 几乎是带着哭腔的抽噎被他用吻堵住,才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怎么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天不亮就爬起来, 准时去上朝? 按照太安城的规矩, 这个时辰, 早朝早就散了, 文武百官恐怕都已经各回各衙, 或者回府用午膳了。 宋宜静静地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繁复的花纹, 昨夜的画面一帧帧在眼前回放。 良久,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年轻, 就是好啊。” “昨晚都那样了” 他顿了顿,想起某人最后连指尖都抬不起来的可怜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早上居然还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准时起来去上朝。”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自己昨夜虽极力克制,但久别重逢,加之林向安不断勾引又予取予求的模样,像火星溅入干柴,终究是烧毁了理智的堤坝。到最后,林向安几乎是带着哭腔求饶,他才勉强放过。 原以为这家伙今天至少得躺到下午,没想到 宋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将那扰人的阳光和过于清醒的思绪隔绝开,还打算再睡个回笼觉。 生物钟这个东西,也着实神奇。 在山寺那两年,无论前一日诵经洒扫多疲累,次日晨钟一响,身心便自动醒来,规律刻板。这才刚刚回来?竟已轻易滑回了过去那种慵懒随性的节奏里。 又赖了好一会儿床,直到日光几乎移到了床尾,宋宜才真正起身。洗漱,更衣,用了一顿简单的午膳。 他都把今天计划好了,先去一趟百花楼,然后再绕路去接林向安下值。 百花楼还在那里,和以前一样,只是看上去又繁华了不少。 李明月就站在厅堂中央,一身利落的衣裙。看见宋宜走进来,她挑了挑眉,脸上并无惊讶。 她没有出声寒暄,只是对他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引着他朝楼上走去。 宋宜跟在她身后,来到那间熟悉的上房门前。门扉紧闭,一把黄铜锁挂在上面。 李明月取出钥匙,“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她推开门,侧身让开。 宋宜的目光投向屋内。 屋内的陈设,都与他三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更令他惊讶的是,屋内干净整洁,看不见一点灰尘。 “李老板,”宋宜踏进屋内,指尖轻轻拂过桌面,“这是特意把这间房给我留着了?还上了锁。” 李明月并未进来,只是倚在门框边,目光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闻言,朝里面扬了扬下巴:“知道你那点讲究,里头我每隔几日就让人来仔细打扫一遍。除了打扫的人,再没旁人进来过。” 宋宜转身看向她,一时语塞,随即摇头失笑:“你就不怕我真的一去不回?白占着你一间最好的上房,少挣多少银子。” 李明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百花楼不差这一间房的进项。你怎么说,也曾是这里的半个老板。”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宋宜脸上,“而且,等着你回来的,不止这一间空房。” 她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放缓,“清晏和暮山,人虽在外,信却隔段时间就会寄来,每次都不忘问一句,你回来没有。”她的视线微微偏开,望向窗外庭院的枯枝,声音更低了些,“至于林向安,应该就更不用我多说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板上。空气里,那些被精心维护的陈设,那纤尘不染的房间,还有李明月话语里提及的名字,都像无声的细流,缓缓汇入宋宜的心中,泛起一圈圈涟漪。 宋宜站在满室旧日光景里,忽然觉得,离开的三年,或许并没有真正切断某些联结。它们只是潜藏了起来,像这间被锁住的房间,安静地等待着钥匙再次转动的那一天。 两人在这间熟悉的屋里,不知不觉便聊了许久。话题漫无边际,从这三年来太安城的风物变迁、人事更迭,聊到清晏与暮山在寄给李明月的信中所分享的异乡见闻、旅途趣事。 茶水续了又凉,阳光在室内移动着角度,将影子拉长又缩短。 直到日落西山,宋宜才恍然惊觉时辰已晚。他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茶盏,看向窗外渐暗的天光,道:“行了,时候不早了,我要去接林向安下值了。” 李明月依旧闲闲地倚靠在窗边,闻言,目光并未收回。她朝窗外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我看啊,你今日怕是没机会去接你们家林将军下值了。” “为何?”宋宜不解,走向窗边。 李明月抬手指了指楼下街口的方向,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因为,你们家那位应该还在当值的林将军,此刻已经眼巴巴地等在百花楼门口了。” 宋宜顺着她所指望去,心头先是倏地一跳,随即涌上疑惑。 林向安站在百花楼门前的石阶旁,他微微侧着身,正对着旁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似乎在跟摊主比划着什么。 “这个时辰”宋宜微微蹙眉,下意识看了看天色,“兵部应该还未散值才对。” 李明月的轻笑从旁边传来,她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楼下那个翘首以盼的身影,又看看身边面露疑惑的宋宜,慢悠悠地说道:“可能林将军今日公务处理得格外迅捷?”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调子,眼里满是戏谑,“又或者,他只是比较急。急着想见某个让他牵肠挂肚了一整天的人吧。” 宋宜的目光重新落回楼下林向安的身上。暮色渐浓,华灯初上,门口悬挂的灯笼光晕柔和地笼罩下来,为那个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 似乎是感应到了楼上的视线,林向安恰在此时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林向安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脸上不由自主地扬起笑容。 等宋宜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还未走到近前,便听见那卖糖葫芦的老摊主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的声音:“这位客官,您这可太难为我了!我这糖葫芦,根根儿都裹足了糖,甜得很!您非要分出个‘最甜’来,这这我也不能一个一个尝啊!” “干什么呢?”宋宜踱步过去,目光先是在摊主那写满求助的脸上扫过,随即才落在林向安身上。 摊主一见宋宜,如同见了救星,连忙道:“这位公子,您来得正好!快给评评理。这位非要买我这摊上最甜的一串糖葫芦,您说这糖葫芦又不是西瓜,还能敲着听响儿不成?” 宋宜闻言,微微一怔,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林向安:“最甜的一串?什么时候这么爱吃甜的了?” 他记得林向安对甜食一向可有可无,甚至不爱吃太甜的食物。 林向安被摊主“告状”,耳根有些发红,“给你买的。” “噗嗤!”宋宜没忍住,低笑出声。他看着林向安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一颤,“给我买的,也没必要非得是最甜的啊。”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你不是爱吃甜的么?”林向安的理由简单直接,目光落在宋宜含着笑的唇上,又飞快移开。 他几乎没怎么买过糖葫芦,只知道每次宋宜买,都会挑挑拣拣,然后精确的找出最甜的一串。他不会挑,只能问摊主,只是没想到摊主也不知道。 宋宜看着他这副带点笨拙的模样,心尖那股暖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不再争辩,转过头,目光在插满晶莹糖葫芦的草靶子上逡巡片刻。 暮色灯光下,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煞是好看。他伸出手指,看似随意地指向最左边那串:“那就这串吧,我瞧着它顺眼,指定甜。” 摊主如蒙大赦,赶紧将那串取下,递给林向安,嘴里念叨着:“得嘞!公子好眼力,这串糖衣挂得厚实,肯定甜!” 林向安接过糖葫芦,付了钱。那串红艳艳、亮晶晶的果子被他拿在手里。 他转身,将糖葫芦递给宋宜,眼睛依旧亮晶晶地望着他,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宋宜接过来,他没有立刻吃,只是举在眼前看了看,糖衣在灯火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然后,他抬眸,对上林向安专注的目光,嘴角的弧度加深。 “傻不傻。” 他轻声说了一句,却伸手,将糖葫芦递到林向安嘴边,“第一口,尝尝你挑的最甜的。” 林向安愣了一下,看着近在咫尺的、裹着厚厚糖衣的山楂,又看看宋宜带着笑意的眼睛,顺从地微微低头,就着宋宜的手,咬下了最顶端那颗糖葫芦。 清脆的糖壳碎裂声响起,甜意在口中化开,果然很甜,甜得几乎有些发腻。 但他却觉得,这甜味一路蔓延,直抵心底。 “甜吗?” 宋宜问。 林向安点点头,目光依旧黏在宋宜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那口山楂:“嗯,甜。” 宋宜这才收回手,自己就着林向安咬过的缺口旁边,也咬下一口。酸甜的山楂果肉混合着脆甜的糖衣,还是那个味道。他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 长街喧嚣,人流如织,车马声、叫卖声、谈笑声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此刻,在两人眼中只有彼此。 “走吧,” 宋宜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里带着糖渍般的柔和,“回家。” “对了,你为什么每次都能找到最甜的那一串?怎么找的?” “不知道,看眼缘。” “嗯?” “我买哪一串,哪一串肯定就是最甜的啊。” 这人世间,五光十色的选择太多,多到足以让人目眩神迷,患得患失。但在宋宜这里,似乎从未有过那些复杂的权衡与比较。于他而言,并非真能洞悉万物优劣,而是从心所向,选择了,便认定了。在他伸手点向某一串的刹那,那串糖葫芦于他,便已是独一无二的“最甜”。无关比较,只因那是他的选择。 在他做出选择的一瞬间,那就是他最好的决定,从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老是拖拖拖[化了] 一个礼拜用八百张请假条《 》 第91章【VIP】 第91章 第 91 章 成为了彼此唯一的,我们…… 在太安城的日子, 像是被按下了某种温吞却不肯停歇的加速键。大雪下完又下,房檐上的积雪来不及融化,便会被新的雪覆盖。 皇帝知道宋宜回来后, 并未立即召见,而是隔了些时日,才让人传他入宫。 话语兜兜转转,弯弯绕绕,剥去那些冠冕堂皇的修饰与试探,核心不过一句:当年你外祖父的事, 是桩冤案, 是误会。 宋宜垂眸听着,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纹路。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起伏,既不觉得沉冤得雪的痛快,也无多少对过往冤屈的怨怼。 他只是清晰地意识到一点:有些东西, 迟到了, 便是永远错过了。 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 正义会迟到, 但不会缺席。 缺席的正义, 究竟还能挽回什么呢?挽回不了早已在时光中湮没的清白声誉,挽回不了家族门楣曾经承受的打击, 更挽回不了他母亲那无数个在深宫中以泪洗面的日夜, 以及他自己因此而布满荆棘的前半生。 它唯一的作用, 或许只是给活着的人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交代,在史官的笔下落下一个看似公正的注脚,让帝王心术在晚年涂抹上一笔“仁德更正”的釉彩。 不过,原不原谅,如何处置, 这本就不是,也从来不该由他来抉择。 他的母亲,静妃,早已用她长久的沉默与深居简出,做出了她的选择。作为儿子,宋宜能做的,唯有尊重。 偶尔几次,宋宜在静妃的宫前转悠了几圈,想了想,还是离开了。 后来,天越来越冷,宋宜愈发懒得出门。 皇帝在这时下了旨,赐下封号:安王。 宋宜盯着圣旨上的“安”字,摇摇头,属实是看不懂,也不知道他这个父皇是有意还是无意。 于是,太安城里便多了一位名副其实的闲散王爷。日常不过是逗逗鸟,喝喝茶,偶尔溜达到兵部,接个人。 彻底抛却了过往那些如履薄冰的算计与汲汲营营的野心,重新以纯粹的目光打量这座他出生长大、却又一度逃离的城池,宋宜竟发现了不少从前被忽略的意趣。 某条小巷深处老婆婆做的梅花糕格外清甜,西市新开的书馆竟藏着几本难得的孤本杂记,甚至又让他找到了第二家心仪的干果铺 这下子,从前那个“不干正事”的九皇子,算是彻底坐实了“不干正事”的安王名头。 前些日子,不知他从哪个热闹的集市角落,提回来一只鹦鹉。据那卖鸟的商贩信誓旦旦,此鸟极通灵性,善学人言,教什么会什么。 宋宜对此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与耐心。一连数日,只要得空,便端着一碟清水和剥好的瓜子仁,坐在鸟笼旁的藤椅里,对着那翠绿的鸟儿,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简单的词句,从“吉祥”、“安康”,到“林向安”、“回来吃饭”,甚至尝试教它念一句半句歪诗。 可惜,那鹦鹉大多数时候只是用黑豆似的小眼睛睨着他,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或者低头啄两口谷子,对于他殷切的教导,始终报以高贵的沉默。 一连数日,半个字音也未闻。 宋宜起初还疑心是自己教法不对,或是这鸟儿矜持,直到某日林向安下衙回来,看见他依旧对着鸟笼锲而不舍地低声教学,终于忍不住闷笑出声:“莫不是叫人诓了?这鸟儿瞧着灵醒,只怕是个哑巴。” 我们这从没见识过集市里的人心险恶的王爷,虽然嘴上念叨着不可能,但才半信半疑,提着鸟笼再去找那商贩理论。 结果那人去摊空,问了周遭的摊主,才得知那卖鸟的早已收拾东西,说是“年关将近,回家团圆去了”,归期未定。 此事不知怎的传到了李明月耳中,这位百花楼的主人难得地放下账本,特意“路过”安王府,美其名曰送些年礼,实则是来看那只“价值不菲”的哑巴鹦鹉,以及它那“上当受骗”的主人。 她绕着鸟笼看了两圈,又看了看旁边神色如常、只是耳根微红的宋宜,终于撑不住,扶着桌角笑了好一阵子,直笑得宋宜没好气地瞪她,林向安在一旁也忍俊不禁。 日子就在这些琐碎、平淡,偶尔带点无伤大雅的笑料中,潺潺流淌。 眨眼间,腊月将尽,宋宜的生辰到了。他并无大操大办的兴致,只吩咐厨房备了几样精致的菜肴,开了一坛窖藏的好酒。 生辰当夜,府中并无外客,唯有他与林向安两人对坐。烛火暖融,酒意微醺,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无声地覆盖着庭院。 那一夜没有多少言语,情意在眼波交缠,两人很早就进了卧房,直至更深夜静,红烛燃尽,只余一室暖香与两人相拥而眠。 生辰过后,年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再也无法忽视。 扫尘、祭灶、备年货、写桃符府中上下渐渐忙碌起来。 宋宜站在廊下,看仆役们爬上爬下悬挂灯笼,或是指点着何处该多贴一张“福”字。那只翠羽鹦鹉依旧挂在温暖的偏厅,偶尔发出一两声不明所以的咕哝,倒也给这日渐热闹的府邸,添上一丝别样的生气。 除夕这天,天色还未完全暗下,林向安便已回了府。他手里提着一个不甚起眼的红漆食盒。 宋宜正倚在暖阁的榻上看书,手边小几上温着茶,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见他这么早回来,有些意外:“今日散值这般早?” “嗯,没什么要紧事了,便早些回来陪你守岁。”林向安将食盒放在桌上,解开披风,“带了点东西回来。” “什么好东西?”宋宜放下书,饶有兴致地看过来。食盒不大,样式普通,不像是酒楼里那种精致的款式。 林向安打开盒盖,里面并未装着想象中的糕点菜肴,只有一只青瓷炖盅,盅口扣得严严实实,旁边配着一只同色的小碗和汤匙。 他小心翼翼地将炖盅取出,揭开盖子,一股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菌菇特有的鲜美。 “这是”宋宜微微倾身,仔细嗅了嗅,“汤?” “菌菇炖山鸡,加了点温补的药材,祛寒暖身的。”林向安将汤倒入小碗,递到他面前,“趁热尝尝。” 宋宜接过,舀起一勺。汤色清亮,面上浮着一点金色的油花,他吹了吹,送入口中。 这味道,竟让他生出一丝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尝过类似的味道。 “味道很不错。”宋宜又喝了几口,抬眼看向林向安,“哪家酒楼或食肆的手艺?倒是特别,感觉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喝过。” 林向安没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宋宜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汤,暖阁的灯火落在他眼底,映出明明灭灭的光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开口:“不是外头买的。” 宋宜拿勺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是静妃娘娘托我带给你的。”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宋宜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碗里微微晃动的汤面上,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眼神。 良久,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怪不得。”他低声说,声音有些飘忽,“怪不得觉得有点熟悉。原来是小时候也喝过一次。” 是很小的时候了,只依稀记得也是个寒冷的冬日,或许也是年节前后,母亲宫里的侍女端来一小碗热腾腾的汤,和如今的汤味道相似。 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竟还能再次尝到。 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一小碗汤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了?”林向安问。 “嗯。”宋宜点头。 “那”林向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远处,已经开始有零星的焰火升空,在墨蓝的天幕上绽开小小的、绚丽的光点。“今晚外面会很热闹,有烟花。要不要去看看?” 宋宜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看到了那转瞬即逝的焰火光亮。 “好。”他说,“去看看。” 街上人潮如织,摩肩接踵。到处都是笑声、吆喝声、孩童的尖叫嬉闹声。 两旁店铺张灯结彩,亮如白昼,卖年货的、卖吃食的、卖玩具的摊子挤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合着糖炒栗子、炸糕、卤煮和炮竹硝烟的复杂气味,热烈喧嚣。 宋宜同林向安手牵着手,随着人潮慢慢向前。 他们随着人流,不知不觉走上了横跨城内河渠的一座石拱桥。这里视野开阔,是观赏烟花的好去处,此刻桥上已站了不少人,都仰头望着天空,脸上映着明明灭灭的光。 两人在桥栏边寻了个略微宽松的位置站定。 刚站稳,只听“咻——嘭!”数声巨响,更多的烟花齐齐升空,在极高的天际轰然绽开! 霎时间,无数绚烂的光彩争先恐后地铺满了整个夜空。 巨大的爆鸣声与人群的惊叹欢呼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宋宜微微仰着头,烟花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明暗不定。林向安没有看烟花,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宋宜的侧脸上,看着他被光影勾勒的轮廓,看着他眼中映出的璀璨星河。 又一次,金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映亮了林向安的眉眼。 宋宜收回在空中的视线,侧头望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林向安。”他低声唤了一句。 “嗯?” “今晚的烟花很美。” 随着宋宜的话语,烟花并未停歇,一声声炸开。 红的,金的,白的。 交替明灭的光,照亮了太安城不眠的夜,也照亮了桥上彼此凝望的两人。 林向安望着宋宜。 那一刻,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他这二十二年的人生,所有重要的选择,所有孤注一掷的决定,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他很庆幸。无比庆幸,在十九岁那一年,命运让他遇见了宋宜。或许来路坎坷,布满荆棘与风雪,可当此刻,他站在这里,手握着他想握的手,眼中映着他想见的人,便觉得,过往所有,皆为值得,一切终得圆满。 事实上,在他不长的人生里,在关乎“情”之一字的命题上,他的世界里,从来就没有出现过第二个选项。 是他。 从一开始,就是非他不可。 “怎么?”宋宜注意到他的目光,挑眉道,“看我看呆了?” 林向安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混在烟花与欢呼的巨响里,几乎听不见,但宋宜能看到他扬起的唇角。 “只是觉得,”他说,“很幸运。” “遇见你。” 宋宜的呼吸轻轻一滞。 下一瞬,他抬手,扣住林向安的后颈,将人拉近。 “林向安,”他低声道,额头几乎抵着对方的,“你是不是忘了,幸运这种事,从来不是单向的。” “这世间万千,人来人往。可我这里——” 宋宜指尖极轻地点了一下林向安的心口,又收回按在自己胸前。 “从始至终,选项都只有一个,是你。” “也只能是你。” “非你不可。”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低头吻了上去。 烟花在夜空中盛放。 城下人声鼎沸,岁月流转。 从青楼醉梦,到庙门风雪,宋宜绕不开的,兜兜转转、百折千回,最终牢牢握在掌心的,仍是他。 一吻终了,两人在咫尺之间微微喘息,额头相抵,眼中映着彼此,也映着漫天未散的烟花。 林向安望着宋宜,低声道:“其实,不是非你不可,而是非 ‘我’ 不可。” 是彼此认定的、不可分割的“我们”。 是宋宜非林向安不可,也是林向安非宋宜不可。 这份“非我们不可”,是他们共同写就的、独一无二的约定。 夜空之上,最后一朵烟花正好开到最盛。 而桥上的两个人,在万千人海中,成为了彼此唯一的,我们。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后续会有几个小番外[撒花] 快三个月的连载期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感谢大家的喜欢与支持[红心] 当时写的第一版角色小传,与现在所写出来的也是略有不同。我感觉写小说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当我敲下第一个字的时候,我笔下的人物似乎在我心里就逐渐的有血有肉。 我老是和我好朋友聊到宋宜,聊到林向安,说着最新一章两人发生的趣事,好像他们真的生活在我的身边。 以至于后面写宋宜发现当年他外祖父死亡的真相时,我屡次停住,写不下去。好像我不继续写下去,宋宜就不会走上接下来的路。 当时我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要给他们写出这样的人生,为什么不能让他们一直幸福美满,一定要赋予角色那么痛苦的经历吗?但那个时候,这个故事已经走到了这样的节点[托腮] 正文完结了,但是两人的故事仍在继续,希望他们在那个属于他们的平行宇宙,在以后能够始终幸福。 在这段旅途中,有幸同大家相遇,共同成为了他们故事里的见证者。 希望大家一切顺利,幸福健康,永远爱自己。 哦!还有就是每天都可以睡个好觉,有个好梦。 刚才翻了一下我的连载期,发现既然日更了好久好久,糟糕了,这样又有理由买好吃的奖励自己的了[狗头叼玫瑰] 我们下一本书再见!(其实番外就能再见了[让我康康]) 顺便推销一下我的新书《筑梦岛》,三月份开文,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点点收藏[害羞](附上简介) 梦,是人类最后的庇护所。 也是最容易滋生怪物的地方。 在现实与虚无的裂缝中,漂浮着一座岛——筑梦岛。 筑梦师行走于梦境深海,修补意识,清除魇兽,替人斩断执念与崩溃。 易初,便是筑梦岛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直到某一次任务,他在梦境最深处,看见了一个意外成形的人形魇兽。 溯渊看着面前有一个陌生的筑梦师,歪着头:“我认识你吗?” 易初挑着眉,打量着出现在眼前的魇兽,他周身的力量确实是魇兽无疑,但,这有点,太弱了。 他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唇角勾了勾,“你认不认识我,还要问我吗?” 这话似乎点醒了溯渊,他愣了愣,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那,你认识我吗?” 话音未落,一把匕首已贴上溯渊的颈侧。 “应该是不认识,”易初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否则,你早就死在我手上了。” 溯渊低头看着那只握着匕首的手,却一点不慌张。他无所谓的摊了摊手,“你杀不掉我的。” 匕首倏然送进他咽喉。 可刃尖穿过的只有一团溃散的黑雾,溯渊整个人如烟般在易初眼前消散。 易初面无表情地收刀,“话多。” “我说了,你杀不死我。” 那声音带着笑意,自他身后再度传来- 茫茫梦海中,这个本该被消灭的存在,却一次次靠近易初; 熟络,纠缠,旖旎到危险。 界限被一次次试探,又一次次越过。 “你来梦中,是为了拯救他们。” “那我呢?”溯渊低声问,“谁来救我?” 回应他的,只有易初的沉默。 从亲人离去的大雨,到被流言淹没的城堡; 从被爱困住的温柔陷阱,到杀不死的自我投影; 在无数崩塌又重建的梦中,易初见证每一个人心的碎裂与重生。 在一次次梦境任务中,他们并肩而行,逐渐模糊了边界。 情感在虚幻中生长,扎根。 可魇兽,本就该死于筑梦师的刀下。 “你犹豫了。” 溯渊低笑,指尖擦过他握刀的手, “易初,你是在怕杀我,还是在怕没有我之后,你救不了自己?” 梦境深处,刀锋未落。 而怪物,正一步步逼近他的心—— 筑梦师受×人形魇兽攻 “所以,怪物就不值得拯救了吗?”《 》 第92章【终章】 第92章 后日谈 阖家团圆 回太安城的日子久了, 宋宜那曾被山寺晨钟暮鼓规训得健康作息,在不知不觉间松弛下来,最终悄无声息地调回了从前那个“晚上不睡, 白天不醒”的节奏里。 他乐得如此。 每日看着林向安天不亮便起身,穿戴整齐去上朝或是去点卯,忙忙碌碌一整日,直到暮色四合才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回来。而自己则能裹着温暖的被子,睡到日上三竿,醒来后时间自由, 一切随心。 对比之下, 一种近乎不劳而获的幸福感便油然而生。他偶尔也会良心发现, 在某人深夜归家时温上一壶酒,算是犒劳,更多时候, 则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无需操心的闲适。 但这份闲适在初五的清晨, 被毫不留情地打破了。 天光才蒙蒙亮, 院子里便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音却依旧清晰的叽叽喳喳。 “这啥玩意儿?咱们殿下啥时候有这雅兴, 养起鹦鹉了?” 说话声还伴随着鸟笼被敲击的声音。 “我哪知道, 我也才刚进府门。诶,你手咋那么欠呢?别乱碰。” “我就看看, 看看还不中?这鸟儿毛色真亮堂, 嘿, 它瞪我!” 宋宜在暖和的被窝里烦躁地翻了个身,试图将脑袋埋进枕头,隔绝掉这扰人清梦的噪音。心里模糊地想着,府里何时这般没规矩了。 还没等他重新沉入梦乡,外头又是一惊一乍。 “诶!快看这儿!这啥时候多了棵小树苗?就一截枯枝子插土里, 能活吗?” 宋宜蓦地睁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花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睡意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想起来了。前几日,确实收到了两封几乎同时抵达的信,一封来自东边沿海,另一封来自西境边关。 信里都说了同一件事,要回太安城,估摸着就是初五这天到。他昨日也的确吩咐了管家留门候着,只是他着实没料到,这两位能到得如此之早,且一到府就这般活力四射。 听这动静,怕还是前后脚进的府门,一照面就开始呛呛。 这觉,看样子是无论如何也睡不成了。 宋宜认命地坐起身,冬日清晨的寒气立刻透过轻薄的寝衣侵袭过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已经长出短短一茬、刺刺挠挠的头顶,下床走到镜前。一个月过去,新生的发茬虽短,却也勉强能固定住那顶专门定制的假发了。 他披了件厚实的袍子,拉开房门,裹挟着一身室内带出的暖意和未散尽的起床气,走进了庭院。 果然,一眼就看见暮山和清晏两个人,正毫无形象地蹲在他前些日子心血来潮,将从寺中带回的老梅枯枝小心插植的那一小块花圃前。清晏那不安分的手指,正跃跃欲试地想去戳那截看似毫无生机的枯枝。 听到开门声响,两人同时回头,清晏眉眼依旧灵动,只是轮廓比三年前硬朗了些;暮山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两人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廊下,齐齐躬身行礼:“殿下。” 宋宜点点头,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目光先落在那只被搁在石凳上的鸟笼上,鹦鹉似乎受了点惊扰,正歪着头,用黑豆小眼警惕地看着新出现的两个人。 他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从清晏方才摆弄过的石凳上提起鸟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埋怨:“大清早的,城门刚开就窜进府里,一进门就开始不消停。三年了,”他瞥了清晏一眼,“你这手欠的毛病,看来是半点没改。别给它吓出毛病来。” 清晏站在一旁,闻言撇了撇嘴,对着暮山做了个夸张的鬼脸,显然对“手欠”这个评价很是不服气。 然而就在宋宜提着鸟笼转过头看向他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立刻收敛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再正经不过的表情,只是眼底那抹狡黠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庭院里,因着这两位不速之客的到来,清晨的静谧被彻底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鲜活的喧腾。 宋宜提着鸟笼,转身往暖阁走,丢下一句:“都杵在院子里喝风么?进来。” 清晏立刻眉开眼笑,拉了暮山一把,乐颠颠地跟了进去,嘴里还不忘叨叨:“还是殿下这儿暖和!外头可冻死个人了,我和暮山天没亮就在城门外排队等着开城门,那西北风吹得,嗖嗖的,跟小刀子似的诶,殿下您这暖阁炭火烧得真足。这鹦鹉真俊,叫啥名儿?会说话不?我跟您说,我在东边见着过一种鹦鹉,可厉害了,能学七八种腔调” 他一边说,一边眼睛也不闲着,四处打量暖阁的陈设,看到新增的几件摆件要评点两句,那张嘴更是片刻不得闲。 暮山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副恨不得长出八只眼睛、两张嘴的样子,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宋宜将鸟笼挂在窗边的架子上,那鹦鹉似乎到了熟悉的环境,稍稍安定下来,开始低头梳理羽毛。 “行了,赶了几天的路,先坐下喝口热茶,暖暖肠胃。早膳一会儿就好。” 清晏“嘿嘿”一笑,灌了口热茶,舒坦地叹了口气,话匣子更是关不上了。 “殿下,您不知道,我这一路回来可有意思了!遇上个商队,那领头的特能侃,说了一路奇闻异事” 他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旅途见闻,从各地风物说到趣事轶闻,偶尔还手舞足蹈地比划两下。暮山偶尔在他过于夸张或者记错细节的时候,低声纠正一两句,换来清晏不服气的反驳,两人便又低声争执几句,很快又被清晏带跑到下一个话题。 宋宜就静静地听着,偶尔啜一口茶,目光掠过清晏眉飞色舞的脸,又看看暮山屡次三番想张嘴但又被清晏说话不带换气的嘴打断。暖阁里炭火哔剥,茶香袅袅,夹杂着清晏清脆又略显聒噪的话语声。 三年光阴,山海远隔,似乎并未在他们之间蚀刻出多少生疏的隔阂。那些共历的往事与情分,仿佛被妥善封存,此刻启封,依旧鲜活如初。 宋宜摩挲着杯口,看着两人说着这三年的所见所闻,以及中间夹杂着几声对自己的关心,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对了殿下!”清晏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重要事情,声音拔高了些,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林将军呢?怎么没见着?我们还没给他带年礼呢!东边的珍珠,西边的皮子,都备了些,虽然不值什么钱。” “他上朝去了。”宋宜道,“年礼不急,人回来了就好。” “那是!”清晏用力点头,随即又挤眉弄眼,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我懂”的样子,“我回来的路上可都听说了,林将军如今可是大忙人,国之栋梁!殿下您咳,那什么,幸福就好,幸福就好!” 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乐了。 暮山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脚,示意他收敛些。 宋宜倒是没恼,只是似笑非笑地瞥了清晏一眼:“看来在外边,不光长了见识,胆子也肥了不少。” 清晏立刻缩了缩脖子,伸手扒拉了一下一旁的暮山,想把他当挡箭牌,做出害怕的样子,眼底还是笑意盎然:“不敢不敢,都是暮山带坏的。” 暮山一下子带着椅子与清晏挪开了一段距离,“少来,回回都拉着我给你垫背。” 宋宜没忍住,一下笑了出来。 说来也怪,或许真是性格使然,刻在骨子里了。很久以前,宋宜见清晏比暮山年长三岁,还曾暗自期望,因为暮山的到来,清晏能有个当哥哥的样儿,多少学着稳重些。 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暮山倒是逐渐稳重了,别说稳重了,怕是连“稳”字的边儿都没摸着。 罢了,宋宜早看开了,有些人天生就是这般跳脱鲜活,拘着反而失了本色,随他去吧。 说说笑笑间,时间过得飞快。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将暖阁照得更加明亮。 清晏终于说得有些口干,停下来猛喝了几口茶。趁着这难得的安静间隙,暮山开口,语气郑重了些:“殿下,此次我与清晏回来,我们” 他话说到一半,却顿了顿,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确切表达。 宋宜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两人,清晏也收起了嬉笑,期待地看着他。 “府里不缺你们两双筷子。”宋宜看了看两人,知道他们的担忧,“想歇着就自在歇着,若是觉得太安城呆得住,便留下;若是哪天又向往外边天地了,也随时可以出去。来去自由,无需顾虑。” 清晏和暮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轻松。漂泊在外,终究不如归家。而安王府,或者说有宋宜在的地方,便是他们心中认可的家。 “谢殿下!”两人齐声道。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进门的声音。 暖阁的门帘被掀开,一身朝服还未换下的林向安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他目光先是落在宋宜身上,随即看向站起来的清晏和暮山。 “回来了?” 清晏立刻又活泼起来,蹿上前:“林将军!正要找你呢!我们带了” 新一轮的、更热闹的寒暄与问答即将开始。 宋宜靠回椅背,看着眼前这团聚的一幕,听着清晏那重新响起的、活力十足的叨叨声。 往后这府里,怕是难得清静了。 不过,这样的热闹,似乎也不错。 因着清晏暮山归来,晚膳特意安排得比平日丰盛许多,一张大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热络。 林向安喝得有些微醺,放在桌下的手拉住宋宜的袖口,小幅度的晃悠着。 正在听着面前的两人讲话的宋宜一愣,垂眸看过去,就看见林向安脸颊微红,眼里似有水汽,眼神也有些不聚焦。 “醉了?”宋宜反手,将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握住,包在掌心,指腹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轻声问。 林向安先是下意识点了点头,反应慢半拍似的,随即又赶紧摇了摇头。 宋宜见他这副迷糊又强撑的模样,笑得眉眼弯弯,宠溺的看着他,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轻轻的晃动。 清晏正说得兴起,忽地瞥见这一幕,话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他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暮山,示意他快看。 暮山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垂下眼,默默给自己夹了块笋。 清晏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小声对旁边的暮山嘀咕:“我的老天爷,你看看殿下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长这么大,跟在殿下身边这么久,都没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 暮山头也不抬,同样用气声平静地回了一句:“你要是见过,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他俩自认为声音压得极低,奈何桌上安静,宋宜耳力又极佳。 他抬眼看了两人一眼,“吃你们的。” 清晏和暮山立刻噤声,双双低下头,假装对碗里的饭菜产生了莫大的兴趣,只是眼角的余光还忍不住偷偷往对面瞟。 林向安的酒量向来算不得好,此刻酒意上涌,脑子里像是塞满了温热的棉花,昏昏沉沉,思绪迟缓,身体的控制权似乎也悄悄溜走了一些。 他一个重心不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靠在了宋宜的肩膀上。宋宜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难受了?我带你回屋?” “嗯想睡觉。” 而此刻,在相隔不远的书房里,那只挂在窗边架子上的鹦鹉,似乎也被这满府的欢愉气氛所感染。它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暖黄的光晕。 它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尖尖的小喙无意识地张合了几下,似乎在学习,又似乎只是模仿着那热闹的韵律。 终于,在又一次听到敞厅传来一阵格外响亮的、混合着清晏和暮山声音的笑闹时,鹦鹉忽然挺了挺胸脯,清了清嗓子般动了动脖颈,然后,模仿着不知道在哪里听来的,人类欢庆语调的、怪异的腔调,字正腔圆地吐出四个字: “阖—家—团—圆——” 字音落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轻响。 鹦鹉说完,似乎对自己的“发言”颇为满意,又低头啄了啄翅膀上的羽毛,然后继续歪着头,聆听那远处持续不断的声浪。 窗外,夜色正浓,安王府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确是一幅实实在在的—— 阖家团圆—— 作者有话说:一更完正文就懈怠了,本来想也九点更来着,实在拖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