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世子“复活”(加更)……
看着皇上同意, 余云派人带进来一个人。
不多时,殿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一个惶恐不安的中年男子, 被两名内侍引了进来。
宋宜闻声回头看去,目光触及那人面容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攀上了他的唇角。他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目光沉沉地跟随着那人的每一步。
那中年男子进得殿来, 不敢抬头, 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御前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奴才李德海, 叩见陛下, 万岁万万岁。”
皇帝垂眸审视着他:“你是何人?”
“回、回陛下, ”李德海伏得更低了些, “奴才, 奴才李德海,是是九皇子府上的二管事, 平日里主要打理府中采买、库房等一应庶务。”
“哦?”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余氏带你前来, 所为何事?”
李德海似乎极为害怕,身体抖了抖,又飞快地朝余云的方向瞥了一眼。余云适时地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回陛下,”李德海咽了口唾沫, 声音稍微稳定了些,“世子殿下失踪那日,九殿下确实不在府中。奴才记得清楚,殿下是午时过后出的门,只带了两个贴身护卫,并未说去向。”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继续道:“而且,而且平日里,奴才在府中伺候,偶尔也能听见九殿下与心腹幕僚或,或独自一人时,提及世子殿下,言语间确实颇有些不满之意。”
皇帝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如炬:“不满?有何不满?细细说来。”
李德海的头埋得更低了,这次他犹豫的时间更长,甚至又偷偷地、极快地朝宋宜站立的方向瞟了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畏缩。
宋宜依旧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蹩脚戏码。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漠,却让李德海后背冷汗涔涔,准备好的说辞都差点忘了。
“支支吾吾做什么?”皇帝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帝王的威压,“朕在此,自然为你做主!难道还有人敢当着朕的面威胁你不成?速速从实禀来!”
这一声呵斥,像是给了李德海最后一根稻草,也像是逼他必须将戏演到底。他猛地磕了一个头,几乎是喊了出来:“是!陛下!奴才。奴才听见九殿下曾不止一次说过,世子殿下不过依仗成王府荫庇,本身并无大才,却能与余余姑娘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子定下婚约,实属不配!殿下他他似乎对余姑娘,心存爱慕,因此对世子殿下徒增怨怼,甚至,甚至说过‘若没有宋钰便好了’之类的话!”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霎时一静。
随即,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宋宜身上!连一直垂眸不语的宋危,也微微抬起了眼,眼底暗光浮动。
动机,这下有了。
坊间传了好些时日的传言,终于在宋宜府上管事的口中得到了证实。
之前所有指控最薄弱的一环,宋宜为何要杀宋钰。
此刻,被这个“府中管事”的证词,以一种最俗套却最直接、也最能引发想象的方式,“完美”地填补上了。皇子争风吃醋,因爱生恨,谋害情敌,这是话本里最常有的桥段,却也最能让不明真相者“恍然大悟”。
余云恰到好处地用手捂住了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望向宋宜,声音颤抖,带着泣音:“九殿下,你,你竟是因为我?”
她仿佛被这可怕的“真相”打击得摇摇欲坠,需要身旁宫女搀扶才能站稳。
宋宜看着眼前这配合默契的演出,看着李德海伏地颤抖的背影,看着余云那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表演,心中只觉得一阵荒谬的可笑,甚至感到了一丝厌倦。
翻来覆去,来来回回,总是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总是试图用男女私情来污名化、来简单化复杂的权力博弈。
他们以为抓住这点,就能一击致命?未免太小看他宋宜,也太小看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了。
也罢。陪他们玩了这许久,也该收网了。总看同一出戏,也确实无聊得紧。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宋宜缓缓向前一步,对着御案后的皇帝,从容不迫地躬身行礼,声音平稳,不见半分被揭穿“丑事”的慌乱。
“父皇明鉴。李管事所言,儿臣府中仆役,其心如何,儿臣暂且不论。既然余姑娘与李管事皆有人证呈上,指认儿臣与此案有关”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澄澈地望向皇帝,“儿臣斗胆,也有一人证,或许能为父皇提供另一番视角,厘清此事真相。不知可否请父皇恩准,传此人上殿?”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声开口:“准。”
宋宜微微颔首,侧身向殿外示意。不多时,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暮山稳步走入。他身后,跟着一个身量颇高,从头到脚罩在一件宽大黑色斗篷里的人。来人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完全看不清面容,只能从走路的姿态看出是个男子。
这神秘人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余云停止了啜泣,惊疑不定地望去。宋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李德海更是伏在地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皇帝看着这遮遮掩掩之人,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悦:“既已上殿,何故藏头露尾?将斗篷取下!”
黑袍人闻声,动作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缓缓抬手,抓住了斗篷的边缘。
余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死死地盯着那双从宽大袖口中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好眼熟。
斗篷被揭开,顺着肩背滑落在地。
一张清瘦、苍白却熟悉至极的脸,暴露在御书房明亮的灯火之下!
“世子?!”
余云望着眼前的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若非宫女死死搀住,早已瘫软在地。她的脸上血色尽褪,瞳孔骤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仿佛白日见鬼!
宋危也猛地握紧了拳,指节泛白,眼底的平静被瞬间打破,满是震惊。
皇帝更是霍然从御座上站起,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脸上,声音带着罕见的震动:“宋钰?你怎会在此?!”
站在殿中的,赫然是“已死”多日、尸身正在被反复查验的成王世子,宋钰!他虽面色不佳,带着几分憔悴,但确确实实是活生生的一个人!
宋钰上前几步,撩袍跪倒,声音清晰:“臣侄宋钰,叩见陛下!陛下万岁!臣侄并未死!那西郊砖窑中的尸体,并非臣侄!”
宋钰的出现,完全推翻了方才的种种“证据”。
宋宜此时才缓缓开口:“父皇,这便是儿臣要呈上的人证,就是活着的成王世子,宋钰。”
他目光转向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余云,语气转冷,“至于为何会有尸体,为何会有玉佩,余姑娘,还有五皇兄,想必,需要你们给父皇,也给侥幸生还的世子,一个解释了。”
宋钰抬起头,眼中燃着怒火,直指余云:“陛下!臣侄是被奸人所害!那日余云以商议婚仪为名,邀臣侄至城外别院,却在茶水中下药!臣侄醒来,已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窖之中!若非九皇子早有警觉,暗中派人追踪保护,又设计将臣侄救出,臣侄恐怕早已遭她毒手,那具无名尸体,恐怕就真就是臣了!”
他转向余云,恨声道:“余云!你我定下婚约,我待你以诚,你何以如此蛇蝎心肠,谋我性命,还要嫁祸九皇子?”
余云早已乱了方寸,宋钰的突然出现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她嘴唇哆嗦着,想要辩驳,却发现自己精心编织的谎言在活生生的宋钰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她下意识地看向宋危,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的求助。
宋危接触到她的目光,心中一凛,立刻厉声喝道:“余云!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绑架世子,伪造现场,诬陷皇子!你究竟受何人指使?还不从实招来!”
他抢先一步,试图将余云打成主犯,撇清自己。
余云被他这一喝,更是心神俱裂。她知道自己完了,彻底完了。宋危这是要弃车保帅!巨大的恐惧和背叛感让她浑身颤抖,瘫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皇帝看着这峰回路转、真相大白的场面,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先是诬告,再是绑架,现在又是活生生的世子出现指认,这简直是一场荒谬绝伦的闹剧!
“好!好一个余云!好一场精心策划的构陷!”皇帝怒极反笑,目光如冰刀般刮过余云,又沉沉地落在宋危身上,最后看向宋宜,“小九,你既然早已救出钰儿,为何不早些禀报?非要等到此刻?”
宋宜躬身答道:“回父皇,儿臣救出世子时,余云尚未发动,儿臣手中并无实证指认其罪行。若贸然让世子现身,恐打草惊蛇。唯有让其自以为得计,尽情表演,方能使其露出全部马脚,人赃并获。儿臣拖延至此,令父皇忧心,令世子受惊,确有不当,请父皇责罚。但为求真相大白,揪出幕后黑手,儿臣不得不行此险招。”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目光森然地看向瘫软在地的余云和脸色难看的宋危:“余氏!你还有何话说?绑架世子,伪造其死,诬陷皇子,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同党还有何人?主谋究竟是谁?!”
余云伏在地上,抖如筛糠,她知道大势已去,宋危已将她抛弃。求生的本能让她还想挣扎,但触及皇帝那毫无温度的眼神和宋危事不关己的目光,她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了。
就在这死寂的时刻,宋宜却再次开口。
“父皇,余姑娘罪行确凿,自有国法裁断。不过,儿臣忽然想起一桩旧事,或许与此案余姑娘的心性作为,有些关联。”他顿了顿,目光幽深地看向余云,“儿臣幼时,曾因一场意外大火,险些丧命。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天干物燥,走水失慎。但儿臣后来偶然得知,那场火,似乎并非意外。”
他抬起眼,看向皇帝,缓缓道:“而当年有可能、也有动机做出此事之人,儿臣思来想去,似乎也与余姑娘有些渊源。”
此言一出,余云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了。她本以为,这件事,早就被掩盖了,再也不会被拿出。
皇帝闻言,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看向宋宜:“旧事?大火?你此话何意?”
宋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朝暮山示意。
殿门外,早已等候的另一人,在暮山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嬷嬷,穿着陈旧褪色的宫人服饰,眼神浑浊,面容苍老。当她颤巍巍地走进来,抬起浑浊的眼睛,与瘫在地上的余云目光相触时,余云如同见了真正的恶鬼,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尖叫,眼前一黑,终于彻底晕死过去。
而老嬷嬷已经跪倒在地,对着皇帝,老泪纵横,开始了她的供述
殿内的气氛,再次降到了冰点。一场针对宋宜的构陷,不仅被彻底粉碎,反而牵引出了一桩尘封多年、更为骇人的旧案。所有人的心,都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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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 72 章 确认他在这里
皇帝的脸色, 随着那老嬷嬷涕泪横流、断断续续却又清晰无比的供述,一点点沉下去,最终化为一片冻结的寒冰。
幼年纵火, 谋杀皇子未遂。
当孙嬷嬷颤抖着说出余云当年那句充满稚气却恶毒无比的“烧死他,就没人跟我抢东西了”时,御书房内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余云瘫软在地,人事不省,但她的罪状,已然铁板钉钉。
皇帝的目光, 先是落在昏迷的余云身上, 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仿佛在看一件肮脏的垃圾。随即,他缓缓转向脸色惨白、极力维持镇定的宋危。
宋危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与失望,心中剧震, 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尽量与余云撇清关系。
“好, 好一个余云。”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 “先是幼年谋害皇子,今又绑架世子、构陷皇子, 蛇蝎心肠, 歹毒至此!传朕旨意!”
周谨立刻躬身:“臣在!”
“余云, 罪大恶极,不容姑息!剥夺一切封号,废为庶人!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严查其所有罪行及同党!审结之后”皇帝顿了顿,“凌迟处死, 以儆效尤!”
“臣遵旨!”周谨凛然应诺。
凌迟!这是最残酷的极刑,皇帝显然已怒到了极致。
皇帝的目光又扫过跪在地上、冷汗涔涔的李德海:“此人背主诬告,攀咬皇子,其心可诛。拖下去,杖毙!”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李德海魂飞魄散,涕泪横流,拼命指向余云,“是余云!是她指使奴才的!是她逼奴才这么说的!奴才冤枉,奴才身不由己啊陛下!”
他杀猪般的嚎叫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拼命想将自己撇清,求得一线生机。
两名侍卫已上前架住他的胳膊。
“父皇。”
这时,宋宜适时出声,“此奴才李德海,终究是儿臣府中之人。恳请父皇,将此獠交予儿臣带回府中处置。一则,儿臣需清理门户,以儆效尤;二则,也想问清楚,他究竟是如何被收买,府中是否还有其他疏漏。儿臣定会给父皇一个交代。”
宋宜的话清晰传到李德海耳中,他浑身一颤,只是瞪大了充满恐惧的眼睛,死死望向皇帝,“不,不要!陛下!求您开恩!赐死奴才!现在就赐死奴才!陛下!求您了!不要把我交给九殿下!不要——!”
他宁愿立刻被杖毙在这御书房外,也不要被带回九皇子府!
话还没说完,见皇帝应允,宋宜朝暮山使了个眼神,暮山会意,立刻走了过去,堵上李德海的嘴,拖了下去。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皇帝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到宋危身上,“宋危,余云是你的义妹,自幼养在淑妃宫中,由淑妃与你多加照拂。如今她犯下如此滔天大罪,绑架宗亲,构陷皇子,更牵扯出早年谋害皇子的恶行,淑妃与你,教导无方,识人不明,亦有责任。”
宋危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是,父皇教训的是。”
“即日起,你与淑妃,于各自宫中禁足一月,静思己过,闭门读书,非召不得出。”
“儿臣领旨,谢父皇。”宋危声音干涩地应下。仅仅是禁足一月,看似惩罚不重,甚至有些轻描淡写。但宋危心中却一片冰凉。
余云将所有罪名扛下,并未攀咬出他,但这不代表父皇看不明白其中的关窍。在父皇心里,他宋危的形象、能力、乃至品行,都已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太子之位,宋危几乎能感觉到,那原本似乎触手可及的目标,正在父皇这看似平淡的处置中,悄然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离他远去。禁足是小事,失去圣心与信任,才是致命的。
皇帝不再看他,疲惫地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儿臣告退。”
宋宜、宋钰,以及如蒙大赦却又失魂落魄的宋危,依次退出了御书房。
殿外,夜凉如水。宋宜与宋钰简单交代几句,便目送他被成王府的人接走。他则带着暮山,以及那个被堵着嘴、面无人色的李德海,朝宫门走去。
踏出宫门的瞬间,他的目光与一直等候在外的林向安,再次于昏黄的宫灯光晕中相遇。
这一次,宋宜的眼中已全然褪去了之前的冰冷。他对着林向安,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林向安紧绷了一个晚上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松弛下来。他松开了被攥的发麻的拳头,刚想张口说话。
御书房内传出声音:“宣,林向安觐见。”
林向安神色一凛,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他不知道皇帝为何此刻召见他,或许与今夜之事有关,或许另有安排。但有了宋宜那一眼的安抚,他心中已定了大半。
回到王府,已是后半夜。府门无声打开,马车径直驶入。
暮山将李德海带入了地窖。
李德海整个人都在颤抖,这位九殿下表面上没个正型,手段却最是莫测狠辣。落在他手里,只怕想求个痛快都难。
地窖内,出乎李德海意料,并没有想象中骇人的刑具,只是点着几盏灯,照得四下通明。他被按坐在屋子中央唯一一把硬木椅子上,依旧被捆着。暮山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似乎是银制的管子,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瓷盒。
李德海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暮山打开瓷盒,里面是一种半透明的不知名液体。他用银管挑起一点,走到李德海面前。李德海惊恐地想要躲闪,却被身后的侍卫牢牢按住。
“李管事,”暮山的声音平静无波,“这可是好东西。你放心,它不会要你的命,只是会让你皮肤下的感觉,变得特别敏锐。会让你感受到成倍,百倍的痛感。”
他将液体打入李德海体内。
一股冰凉感瞬间传来,李德海打了个寒颤。起初并无异样,但几个呼吸之后,他脖子上被涂抹的地方,开始产生一种诡异的、逐渐加剧的麻痒和刺痛感,好像真的有无数细密的针在同时扎刺,又像是有蚂蚁在皮肤下钻爬。
他忍不住扭动身体,想要蹭掉那感觉,却因为被捆绑而无法如愿,反而让那刺痛感随着摩擦变得更加清晰、难以忍受。
“唔唔唔!” 他嘴里堵着布,只能发出痛苦的闷哼,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很难受,是吗?”宋宜开口,声音不高,“这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李德海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德海,我其实不太想问你了。为什么背叛?无非是威逼,利诱,或是自以为找到了更好的靠山。这些答案,很无趣。”
李德海拼命摇头,眼中充满了哀求,似乎想辩解,想求饶。
宋宜却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只是很好奇,当你跪在御前,言之凿凿地说我爱慕余云、因妒生恨时,心里在想什么?是觉得这个理由足够愚蠢可笑,却能恰好击中人心最阴暗的揣测?还是觉得,只要把水搅浑,把一件谋杀案变成争风吃醋的丑闻,就能达到你们的目的?”
他的语气平淡,可眼里却透着藏不住的冷意。
李德海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拼命地摇着头,嘴里不断的传来呜咽声。
宋宜微微偏头,对暮山示意。
暮山走到墙边,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铜铃。他拉了一下绳索。
很快,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两个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仆役抬着一个不大的炭盆走了进来,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他们将炭盆放在离李德海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然后无声地退了出去。
炭火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对于正常人,这个距离只是觉得热。但对于此刻感觉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李德海来说,那热浪仿佛化作了实质的烙铁,一阵阵灼烤着他敏感的皮肤,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难以忍受的灼痛!
他猛地向后仰头,想要逃离那热源,身体在椅子上剧烈挣扎,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宋宜静静地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脸上没有任何快意,只是冷淡的看着眼前的画面。
“这炭火,是用来取暖的。”宋宜的声音在炭火的噼啪声中响起,清晰而残忍,“但你感觉到的,是烧灼。李德海,你看,感觉是会骗人的。你当初选择背叛时,是不是也只看到了余云许给你的好处,却选择性忽略了靠近这炭火可能带来的焚身之痛?”
李德海已经无法思考,极度的生理痛苦和精神压迫让他意识模糊,只剩下本能的挣扎和呜咽。
宋宜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了。他轻轻摆了摆手。
暮山会意,走到李德海身后,解开了他嘴里的布团。
李德海立刻大口喘息,“殿下,饶了奴才,杀了我求您,杀了我”
“想死?”宋宜走近一步,俯视着李德海涕泪横流、痛苦不堪的脸,冷笑道,“背叛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死?在御前污蔑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死?现在知道怕了,想求个痛快?”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李德海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绝望,然后才缓缓直起身,目光转向旁边炭盆里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的红炭。
宋宜的嘴角勾起极淡的弧度,他并未亲自动手,只是对暮山轻轻偏了下头。
暮山面无表情地拿起靠在炭盆边的铁钳,从通红的炭火中,稳稳地夹起一块边缘燃烧得最炽烈、中心已呈白色的炭块。
李德海的瞳孔骤缩,身体拼命向后缩,却被椅子和绳索牢牢固定。
暮山拿着那块炽炭,走到李德海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将那炭块缓慢地摁在了李德海心口。
滋啦!
皮肉烧焦的声响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李德海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又被绳索狠狠勒回,脖颈爆出恐怖的青筋,双眼几乎凸出眼眶,一张脸涨成骇人的紫红色。堵嘴的布团早已被暮山重新塞回,此刻只能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一种非人般的哀嚎。
“呜——”
宋宜就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李德海在椅子上剧烈地抽搐、挣扎,看着那块炭在他心口熄灭、与焦黑的皮肉黏连在一起。
直到李德海的抽搐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身体无意识的痉挛和喉咙里断续的、痛苦的吸气声,宋宜才再次开口,“给他喂点参汤,吊着命。别让他晕过去,也别让他死得太快。”他顿了顿,补充道,“太容易死,就太便宜他了。背叛,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完,宋宜再没给他一个眼神,径直离开了地窖。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折磨人的特殊癖好。只是在这深宫与朝堂的倾轧中生存久了,他比谁都清楚,有些界限,绝不能越;有些代价,必须让人看见。仁慈与宽恕,很多时候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更肆无忌惮的背叛与试探。
李德海选择了那条路,那么他所承受的一切,不过是那条路上早已标明的价码。他只是让这价码变得足够清晰,足够沉重,足够让其他潜在的李德海们,在动心思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夜,更深了,也更静了。只有风声呜咽,吹动着他的衣袍。
他仰头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夜色,目光有些空,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就在他心神有些飘忽之际,一阵格外突兀的脚步声传来。
宋宜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月色稀薄,来人很快闯入了他的视线。林向安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来,呼吸未稳,眉眼间的焦急却怎么也藏不住。
宋宜微微一怔。
“你怎么”
他刚开口,话还未成句,林向安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解释,在宋宜略带错愕的目光中,一手猛地扣住了他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拉向自己,同时用自己的唇堵住了宋宜未说完的话语。
唇贴上来的时候,甚至带着点急促的错位,像是来不及找准角度,只凭着本能贴近。
林向安在确认,确认他在这里,确认他安然无恙。
宋宜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在短暂的错愕后,他抬手扣住了林向安的手腕,指尖用力。随后,他微微偏头,反客为主地加深了这个吻。
夜风掠过廊下。
林向安原本绷紧的肩背,在这一刻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这一吻里,没有多余的欲念,只有迟来的安心,和终于确认彼此还在身边的心安——
作者有话说:这该死的拖延症,每次都要拖到凌晨才写[化了]
写着写着,脑袋都成浆糊了[裂开]
第73章 第 73 章 完完整整的,都是你的……
良久, 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林向安才稍稍退开些许,但额头依旧抵着宋宜的, 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对方潮湿的唇上。他的眼眸深邃,里面跳动着未熄的火苗,深深望进宋宜有些迷蒙却依旧清亮的双眸里,声音低哑,“你没事。”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喟叹。
仿佛直到此刻, 亲眼所见, 亲手触碰,亲口确认,那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 才敢稍稍放回原处。
宋宜微张着被吻得殷红湿润的唇喘息, 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
“就为这个?”他指尖轻轻挠了挠林向安的后颈, “林将军这是怕我被宫里那群人生吞活剥了不成?还是怕我受不住父皇几句责问?”
林向安没有回答,只是用指腹轻轻擦过他被吮吸得愈发艳丽的唇瓣, “我站在门外, 看见一个个人进去又出来, 唯独听不到你的消息。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好怕你进去后,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句话砸在宋宜的心口,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见惯了林向安大部分时候的沉稳冷静, 几乎忘记了,这个人也会为他方寸大乱。
宋宜收起戏谑,抬手抚上林向安紧绷的脸颊,“放心,一场闹剧而已。想算计我,他们还欠些火候。你看,我这不好好的吗?全须全尾地站在你面前,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林向安看着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他喉咙滚动,眼神暗了暗,再次低下头,想要吻上去。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再次贴上的瞬间,宋宜却伸出食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环顾四周,眉眼弯弯的望着林向安,“林将军,你确定要在这儿继续吗?”
他朝远处隐约的灯光扬了扬下巴,“我这府邸,可不像你那儿,清静得鬼都见不着一个的。说不定哪个角落,就有没眼色的家伙值夜呢。你堂堂大将军,让人看见这么嗯,有失体统?”
林向安被他问得一滞,环在宋宜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怕他跑了似的。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更逼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宋宜,目光灼灼地直视着他,语气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没事,天黑,他们看不清。”
眼见林向安又要不管不顾地贴过来,宋宜眼疾手快,抬手捏住了他的脸颊。
“没事个头!”宋宜笑骂道,眼里却是亮晶晶的笑意,“你看不清,别人还看不清?我对野战可没兴趣。再说了,我又不是戏班子里的角儿,还专门挑这亮堂地方给人表演亲热戏看?”
他松开手,顺势拍了拍林向安的肩膀,语气带着诱哄,“走啦,回屋去。这儿风大,冻着了可不好。”
说着,不等林向安再反驳,宋宜已经主动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相贴,转身,步伐轻快地朝着自己寝殿的方向走去。
“真回去了?”
“不然呢?林大将军还想在月亮底下站岗?”
“你寝殿的炭火够暖吗?”
“怎么,怕冷?放心,冻不着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嗯?”
寝殿的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将外界所有的窥探与风雨彻底隔绝。
门扉掩上的那一瞬,林向安便反客为主,一个旋身将宋宜抵在了门板上。此刻在这私密安全的空间里,林向安如同终于解开了所有束缚的猛兽,那些压抑的焦灼、担忧、后怕,皆化作汹涌浪潮,破闸而出。
他再次吻住宋宜,这次的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深入、更彻底,带着一种近乎噬咬的力度,却又在触及的瞬间化作无尽的缠绵。
宋宜后背抵着冰凉坚硬的檀木门板,微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肌肤;身前却是林向安滚烫的、起伏不定的胸膛。他没有丝毫推拒,反而仰起头,更加主动地迎了上去,唇舌开启,任其掠夺,也任其交融。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唇舌激烈地交缠、舔舐、吮吸,交换着彼此的气息,也交换着这一夜压抑的惊心动魄与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恐惧。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直到两人肺里的氧气几乎被榨干,才喘息着,略微不舍地稍稍分开。
银丝牵断,在昏黄的烛光下闪动微光。
宋宜的额头抵着林向安的,呼吸粗重灼热,喷洒在对方同样泛红的脸颊上。他眼眸深处暗潮汹涌,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眼前人。
那因激烈亲吻而染上动人艳色的脸颊,那湿润红肿、泛着水光的唇瓣,那微微颤动的眼睫,以及那眼中倒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影子。
“现在没人看了。”林向安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期待。
宋宜被他这副近乎执拗的模样逗得心尖发软,唇角忍不住上扬。
他抬手,用微凉的指腹轻轻描摹着林向安紧抿的唇,指尖感受着那柔软的触感和炙热的温度。
眼中笑意流转,“急什么?我又不会跑。”他故意放缓了语调,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显而易见的撩拨,“林将军这一晚上担惊受怕的,殚精竭虑的,要不要,先喝口茶,压压惊?”
林向安却不接他这故意拖延的话茬,只是更深地望进他眼里,那目光灼灼,几乎要将人点燃。忽然,他伸手,开始解宋宜腰间玉带的扣绊,“不要,我只要你。”
宋宜按住他的手,指尖搭在他手上,挑眉:“真这么急?”
“不行吗?”林向安抬眸,眼底是理直气壮的渴望,“你说的,回屋。”
话音未落,他又要凑上来吻他,像是急于用这种方式填满所有空隙。
宋宜望着这样的林向安,他不知道他今天具体经历了怎样的心路,但能感觉到那不同以往的、格外缠人的依赖与主动。他不再多言,松开了手,转而主动去解林向安身上那件碍事的深色外袍。
衣物一件件滑落在地,先是外袍,然后是中衣,凌乱地堆叠在光洁如镜的乌木地板上。肌肤相贴,温暖与微凉的触感毫无阻隔地交织,瞬间点燃了更深的火焰。林向安的体温偏高,紧紧熨帖着宋宜,驱散了门板带来的最后一丝凉意。
宋宜引着林向安,手臂环着他的腰身,一步步向寝殿深处那张宽大柔软的床榻退去。脚步交错,呼吸相闻,烛火在旁静静摇曳,将两人紧密交叠、缓缓移动的身影拉长、模糊,再投在层层叠叠的轻纱帐幔上,晃动出亲密无间、令人面红心跳的轮廓。
背脊陷入柔软蓬松的锦被之中时,林向安在喘息的间隙,双手捧住宋宜的脸,微微用力,让他与自己深深对视。
他的眼中此刻没有了平日里的冷静,只剩下全然的坦诚与情动,氤氲着水光,清晰映照着对方。
“宋宜,看着我。”他的声音也有些哑,“我在这里,好好的,完完整整的,都是你的。”
宋宜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深深地望进林向安眼底。他不知道父皇到底都同林向安说了什么,竟然让林向安如此的没有安全感。
他低下头,用一个极其深入的吻,封缄了所有未尽的言语。
纱帐不知何时已被扯下半边,逶迤在地。烛影在昏黄的光晕里静静跳动,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窗外也许仍有风声,也许没有,但此刻都与他们无关。
夜还很长,足够他们将所有的担忧后怕都驱散,将所有的思念牵挂都倾诉,将所有的温暖与安宁,都一丝一缕地,重新编织进彼此的生命里。
云收雨歇,帐内只余渐趋平缓的呼吸与暖融的气息。宋宜懒洋洋地侧躺在里侧,一只手无意识地把玩着林向安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黑发,指尖缠绕着那微凉的发丝。
林向安就躺在他身侧,手臂依旧占有性地环着他的腰,闭着眼,但睫毛的细微颤动显示他并未入睡。
宋宜抬眼,借着帐外透进的朦胧烛光,仔细端详着林向安的侧脸。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此刻却笼罩着一层他看不懂的阴翳。今夜林向安的举动太过反常,那份几乎失态的急切、恐惧,以及事后这挥之不去的沉重,绝不仅仅是因为担心他在御前的安危。
思来想去,他还是开了口。
“林向安,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的手指停下动作,轻轻点在他的眉心,“我感觉你有些不对劲。父皇召你进宫,是不是说了什么?”
林向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依旧闭着眼,没有回答,只是将环在宋宜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宋宜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那时,宋宜离开后。
林向安被太监引入御书房时,里面只剩下皇帝一人。烛火通明,映照着皇帝威严却难掩疲惫的面容。
“臣,林向安,叩见陛下。” 林向安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之事,你虽在门外,相比你也能猜到七八分了。”
“是。”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锐利,“老九,今日应对得不错。临危不乱,有理有据,最后还能反戈一击,揪出真凶。”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甚至,连多年前的一桩旧案都翻了出来。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果决,连朕,都有些意外。”
这话听着像是夸奖,但林向安却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皇帝从御案后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林向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林向安耳中:“朕知道,你与老九,私下交情不错。”
林向安心头剧震,“陛下”
“不必解释。” 皇帝抬手制止了他,依旧背对着他,“年轻人,有些意气相投,并非坏事。老九身边,也确实需要几个得力又信得过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林向安脸上,“林向安,你是司卫将军,忠君卫道,是你的本分。如今朝局纷扰,暗流涌动,老九今日虽自证清白,但也彻底站在了风口浪尖。朕,很担心他的安危。”
“从即日起,朕命你,以‘护卫九皇子周全’之名,多加留意他身边的动向。他接触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尤其是,若有任何不同寻常之举,或与某些敏感之人过从甚密,你需及时向朕禀报。”
林向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皇帝这分明是要他监视宋宜!以“保护”之名,行监视之实!
“陛下,”林向安的声音干涩,“九殿下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半点”
“朕知道。” 皇帝打断他,“朕正是因为看重他,关心他,才更要避免他行差踏错。他是朕的儿子,朕不想看到他卷入不必要的麻烦,更不想看到他被有心之人利用,或者自己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你明白吗?”
“朕将这份责任交给你,是因为朕信得过你的忠诚和能力。” 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林向安心头,“记住,你首先是朕的臣子,其次才是那些无关紧要的身份。保护好他,也看好他。这,是朕的旨意。”
第74章 第 74 章 我的林将军
帐内, 林向安依旧沉默着,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宋宜的颈窝,呼吸灼热。皇帝的旨意如同最沉重的枷锁, 套在了他的脖颈上。
忠君?护主?监视?背叛?这些冰冷沉重的字眼在他脑中疯狂撕扯。一边是君命难违,另一边,是他的爱人。
他该如何选择?他能如何选择?
宋宜感受着颈间传来的细微颤抖和那份几乎要将他勒碎的拥抱力度,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
他不再需要追问,那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帝王的猜忌, 终究如同悬顶之剑, 落了下来, 只是没想到,执剑的手,被安在了林向安的身上。
他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翻涌的并非对林向安的怨怼或不信任, 他从未怀疑过林向安对自己的感情。涌上心头的, 是一种近乎冰凉的无奈。
是对这无法挣脱的皇权桎梏的无奈, 是对父皇那日益深重、无孔不入的猜忌的无奈,更是对林向安被卷入其中、不得不承受这种撕裂痛苦的无奈。
他太了解林向安了。了解他的忠诚, 了解他的原则, 更了解他对自己那份沉甸甸的、从不宣之于口却处处可见的心意。正因如此, 他才更清楚这道旨意对林向安意味着怎样的折磨。
这不是林向安的选择,这是父皇的选择,是这冷酷宫廷强加于人的命运。
良久,宋宜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搭在林向安紧绷的背上, 一下,又一下,顺着脊柱的线条缓缓抚摸。
“好了,我不问了。”他再一次心软了,好像一面对林向安,总是会让他一让再让。
“去做吧,按父皇说的做,我不会让你为难的,我的林将军。”
这声林将军,在此刻听来,是在告诉林向安:我懂,我明白你的身份、你的职责、你的身不由己。我不怪你,也不会用我们的感情去绑架你,让你陷入不忠不义的境地。
林向安猛地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想说“不”,想说“我做不到”,想说“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但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他能说什么?抗旨不遵?那不仅会害了自己,更会立刻将宋宜置于更危险的境地。皇帝的猜忌只会因此更重。
宋宜却仿佛看穿了他所有未出口的挣扎,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眼角,带着点安抚的笑意。
“别这副样子。”宋宜低声道,拇指蹭了蹭他的脸颊,“父皇既然让你保护我,那你便好好保护着。这样还省的我天天找借口去找你。多好。”
林向安还想说什么,被宋宜制止。
“睡吧。”宋宜重新将林向安揽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胸口,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天快亮了。明天还有许多事。”-
晨曦微露,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洒在太安城覆着薄霜的屋瓦上。昨夜宫中的惊涛骇浪与九皇子府内的无声暗涌,仿佛都随着新一天的到来,被暂且封存于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然而,一道看似寻常的旨意,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朝野与宫廷的特定圈层内,激起了层层的涟漪。
旨意简明扼要:司卫营指挥使林向安,忠勇可嘉,自即日起,加派精锐,专职负责九皇子宋宜府邸及随行护卫事宜,确保皇子周全,无有疏失。并特许其可随时入府禀报防务。
表面看去,这不过是皇帝对刚刚经历构陷风波、又“揭发”了余云旧案、立下功劳的九皇子格外的恩宠与关怀。指派最为信任、也最能干的年轻将领加强保护,合情合理。
但在那些嗅觉敏锐、深知宫廷规则的人眼中,这道旨意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专职负责”、“随时入府禀报”
这权限给得太大,也太近了。司卫营指挥使是何等要害职位?平日负责皇城部分防务及紧要差事,如今竟被“钉”在了一位皇子府上?这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一种无时无刻、名正言顺的贴近监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入各府邸、衙门,落入不同人的耳中。
五皇子宋危的府邸,书房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郁。听到心腹低声禀报,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好啊,父皇这是也开始防着老九了。”
昨夜余云彻底倒台,他虽未被直接牵连,但禁足令和父皇那失望的眼神已足够说明问题。此刻听到这个消息,他心中那点因失利而产生的郁愤,竟奇异地被一丝幸灾乐祸般的平衡感取代。
老九再精明,不也被父皇捏在了手心里?那双眼睛,可是林向安。
而作为消息主角的九皇子府,却看起来风平浪静。
当然,也只是府邸的主人风平浪静。
书房内,门紧闭着,宋宜慢悠悠的泡着茶,面前是一个走来走去的焦急身影。
“不对啊殿下,这不对啊!当初咱们计划得好好的,一步两步三步,连陛下可能会派谁来‘照看’咱们都猜了七八个人选,应对的法子都想了好几套怎么最后偏偏是林将军?这差得也忒远了吧?”
他猛地停下,转向宋宜,眉头拧成疙瘩:“您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试探您?还是试探林将军?或者他觉得林将军跟您关系好,更能看得清楚?可这这不成心给人添堵吗?林将军得多难做啊!一边是圣旨,一边是是”
他卡了一下壳,没敢说得太直白,但意思很明显。
暮山面无表情地侍立在宋宜身侧不远,几次三番伸出手,试图按住像只陀螺般转个不停,还自带嗡嗡背景音的清晏,但都被对方灵活地闪开。
最后被他抓住手臂:“暮山你评评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咱们原先想着,要是来个生面孔或者别家的,咱们还能按计划,虚虚实实,引导着他们看到咱们想让他们看的。可林将军不一样啊!他太了解殿下了!咱们那些准备,在他面前能有用吗?而且,而且殿下您心里得多别扭啊!”
宋宜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这位喋喋不休的属下身上,叹了口气:“清晏,你先停下来。别在我眼前这么转悠,也别念叨了。我耳朵疼,眼也晕。”
清晏被他这么一说,脚步顿住,嘴也闭了一瞬,但脸上的焦躁和满肚子的话显然没发泄完。他索性一屁股在宋宜对面坐下,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但语速更快。
“殿下,我不是故意吵您,我就是,就是心里没底啊!您想想,咱们当初怎么计划的?扳倒余云,揭露旧案,引动圣心猜忌,这一步成了!然后陛下派人监视,这一步也按预料的来了!可这派来的人不对啊!全盘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应对这个‘监视者’,咱们准备的那些后手,什么误导信息啦、刻意流露的‘破绽’啦、甚至准备‘策反’或者‘利用’对方的一些小动作现在对着林将军,哪一样能使得出来?使出来不是伤感情吗?可不使出来,咱们后续的计划怎么推进?难道就这么被陛下牢牢看着,什么都不能做了?那咱们费这么大劲,冒这么大风险,扳倒余云是为了什么?不就白忙活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涨红了:“还有林将军那边,他得多为难?陛下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一边是皇命,一边是,是跟您的情分。您说他怎么选?选哪边都是错!陛下这手也太”
他猛地刹住车,把后面可能不太恭敬的词咽了回去,但满脸都写着“这招太损了”。
宋宜看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办事利落却偏偏生了张停不下来的嘴的清晏,心中那点因局势突变而产生的凝重,也被他这连珠炮似的分析兼吐槽冲淡了些许。
他放下茶壶,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听着清晏还在那里兀自嘀咕“这可怎么办”、“计划全乱了”
思绪却不由得飘回了这个计划最初定下的时刻。
其实,宋钰出城,暮山去找的当天,便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山坳里,找到了被余云手下草草关押、并未受到太多虐待的宋钰。
救人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只是暮山在对付那几个不甚专业的看守时,一时不察,脚下一滑,为了稳住身形强行扭腰,结果很不幸地把腰给扭了。
将宋钰秘密带回城中妥善藏好后,这场戏码,便正式拉开了帷幕。
宋宜亲自与惊魂未定的宋钰密谈,分析利害。起初,宋钰对余云竟真的要害他这件事,将信将疑。宋宜没有强迫,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若不信,可以装作重伤逃回,悄悄买通信得过的太医“证实”伤势,然后静观其变,等待余云下一步动作。
到那时,真假自辨。
宋钰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宋宜的判断。
后面,在宋宜的暗示下,宋钰的伤势好转。
就在他“痊愈”后不久,余云果然再次行动了。她寻了个看似合情合理的借口,将宋钰单独骗至郊外一处偏僻别院。这一次,她撕下了所有伪装,直接命人将他绑了。
或许是对自己过于自信,或许是觉得宋钰已成瓮中之鳖、无需再多费心思,余云在吩咐手下“处理干净”之后,便匆匆离开了现场,去布置后续构陷宋宜的戏码。这给了暗中尾随保护的清晏绝佳的机会。
之后的事情,说来也巧。清晏救出宋钰后,为掩人耳目、将计就计,本想找具无名尸首替换,正巧附近义庄里就有一具刚送来不久、身形与宋钰颇为相似、且死因不明的男尸。
简直是天助一般。于是顺水推舟,偷梁换柱,一具被毁容、有胎记的“世子尸体”便新鲜出炉了。
整个计划环环相扣。
宋宜深知,一旦自己在此事中表现得过于主动、锋芒毕露,必然会引起父皇更深的猜忌和审视。派人监视,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们最初的计划里,甚至将这股监视的力量也计算在内,预备了后续的应对之策,打算借此反过来做些文章,或者至少,将其纳入掌控,化为己用的一部分。
然而,千算万算,宋宜没有算到,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或许不愿去深想那个可能,父皇派来的这双“眼睛”,这个人选,竟会是林向安——
作者有话说:果然每天不好好坐着看电脑是会遭报应的[化了]
年纪轻轻,贴上膏药了[裂开]
第75章 第 75 章 是要和我用美人计吗
宋宜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各种情绪,事情,密密麻麻地挤压着他的神经。那些关于计划、关于林向安、关于圣心难测的分析与担忧, 他何尝不知?只是此刻,他实在不想再听,也不想再费力去解释或安抚。
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闭上了眼,抬起手,用力揉了揉抽痛的额角。
“行了。一个个的, 吵得我脑壳疼。出去, 都出去。让我静静。”
这命令下得突然, 且显然将屋内所有人都囊括了进去。
一直像根柱子般伫立在宋宜身侧、从头到尾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殿下思绪的暮山,闻言猛地抬起了头。
他?他干什么了?他明明一个字都没说!甚至连动都没怎么动!从头到尾都是清晏在那里上蹿下跳、喋喋不休,怎么殿下这火气, 连他也一块儿捎带上了?
暮山张了张嘴, 似乎想为自己辩解一句, 但看着宋宜紧蹙的眉头, 又把话咽了回去。只是那眼神里的无辜和憋屈, 几乎要实质化地溢出来。
清晏这时才像是终于从自己的焦虑漩涡里挣脱出来,意识到自己可能话痨过头, 把殿下给惹烦了。他难得地感到一丝心虚, 缩了缩脖子, 眼珠子一转,瞥见旁边无辜受牵连,正用控诉眼神盯着自己的暮山,立刻找到了转移目标的盟友。
他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拽住暮山的胳膊, 不由分说就往门外拉,嘴里还压低了声音,对着根本没说过话的暮山劝慰道:“就是就是!快别说了!没听见殿下让咱们出去吗?走走走,赶紧的,让殿下好好歇会儿!”
暮山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写满了“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话了?”的震惊和“分明是你惹的祸为何拉我垫背!”的愤慨。
他试图挣开清晏的手,奈何清晏力气不小,又占着奉命劝离的歪理,硬是半拖半拽地把他往门口弄。
两人在门口短暂地、无声地搏斗了一下。暮山终究没敢真的用力挣脱,怕闹出更大动静更惹殿下不快,最终只能满心憋屈地被清晏这个罪魁祸首倒打一耙地“劝”出了书房。
门被清晏从外面小心地带上,隔绝了内外。书房内瞬间恢复了宋宜所期望的“静静”。
世界清静了。
刚清净下来,书房的门再一次被叩响,宋宜的眉头不自觉地又蹙了起来。
清晏那小子,难道又折回来了?还有完没完?一股被打扰的不耐烦混杂着尚未完全平息的烦躁,瞬间涌上心头。
他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冷意:“又怎么了?不是让你”
“出去”两个字还没出口,他下意识地抬眼瞥向门口。
映入眼帘的,并非清晏,而是林向安。
宋宜到了嘴边的斥责瞬间噎住,脸上的不耐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说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林向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屋内,目光落在宋宜脸上,“能进去吗,殿下?”
宋宜挑了挑眉,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歪了歪头看他,“我这儿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禁地,林将军何时需要这般请示了?为何不能进?”
林向安走进来,仔仔细细的关好门。
宋宜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是饶有兴趣的盯着,随后林向安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宋宜没有起身,依旧仰靠在椅子里,只是微微抬起了头,从这个角度望去,林向安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挺拔,逆着窗棂透入的天光,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清晰。
林向安伸出手,轻轻抚上宋宜的额头,“生气了?”
他的声音很低,又似乎有些小心翼翼。
宋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亲昵的举动和语调弄得微微一怔。他抬起眼,对上林向安垂下的目光,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
宋宜忽然笑了,伸出手,抓住了林向安在自己额头上作乱的那只手,握在掌心,指尖摩挲着他略带薄茧的指节。
“怎么?”宋宜的声音也放轻了,带着气音,似笑非笑地望进林向安眼底,“林大将军这是专门抽空过来,哄我的?”
“嗯。”
林向安的回答快得出乎意料,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反倒让宋宜愣住了。他望着林向安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看到一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不安。
其实,林向安本来被宋宜安抚好了,可今日,他看见了李德海的尸体,李德海还是没能挺过一天,他浑身没有一块好肉,唯独脸,毫无伤痕。
林向安不是怕死,他其实对死亡本身并无太多畏惧。
他知道宋宜容不下任何背叛,他怕的,是有朝一日,自己或许也会因为某种“不得已”,而触及那条底线,然后与眼前这个人,彻底形同陌路,甚至生死相向。
那才是他无法承受的恐惧。
宋宜看出了林向安的担忧,他松开了握着林向安的手,转而拍了拍自己身旁的空位,声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过来。”
林向安依言,在他身侧的椅子上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宋宜侧过身,手肘支在椅子上,撑着脸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林向安,”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格外暧昧,“你现在这幅样子”
他故意停顿,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宋宜的视线落在林向安此刻抿得有些发白的唇上,“是要和我用美人计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林向安紧抿的唇瓣。
林向安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因宋宜近在咫尺的注视而语塞,最终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狼狈地率先别开了视线,耳根却无法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
“我,我没有。”他闷声吐出三个字。
宋宜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低低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宋宜笑够了,伸出手,这次不是戏弄,而是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揉了揉林向安的后颈,指尖陷入他发根处微硬的发丝,“李德海是李德海,你是你。我分得清。”
他的语气认真了些,收起了玩笑:“他选择背叛的时候,就该知道代价。而你”
宋宜顿了顿,目光深深地望进林向安重新抬起的,带着一丝惶然的眼眸,“林向安,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无论父皇让你去做什么、查什么,甚至无论最后局势将你推向何方,你首先是你自己。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也不是必须牺牲的卒子。你做出的任何选择,哪怕与我的期望背道而驰,我都会试着去理解。”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接受:“当然,最好别让我太难受。我这个人,其实也挺小气的,睚眦必报,你知道的。”
说完,他手上加了点力道,重重揉了揉林向安的后颈,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人的距离再次贴近,“所以,做好你该做的,守住你的本分和底线。其他的,风雨也好,刀剑也罢,有我。明白吗?”
这番话,没有温言软语的安慰,而是清晰划定了界限,宣告了主权,也给予了一种沉甸甸的承诺,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但你也得站在我的身侧,在我的规则里,与我共同面对。
林向安望着宋宜近在咫尺的脸庞,胸腔里那股翻腾了好久的冰冷、滞涩、不安,忽然就被这复杂的暖流冲开了一道口子。
忽然,他往宋宜身旁靠了靠,将额头重重抵在了他的肩头,闭上了眼睛。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手臂环上宋宜的腰,收得很紧。
宋宜没有动,任由他抓着,靠着。
烛火噼啪轻响,宋宜以为,这番承诺,至少能暂时稳住林向安的心神,让他按照自己划定的路去走。
此时,宋宜不知道的是,林向安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一个或许与宋宜的庇护背道而驰的主意。
那念头在他心中盘旋已久,在此刻,终于彻底成形,再也无法动摇。
林向安离开后,宋宜独自坐在案前,把玩着手里的铜钱,看着铜钱在指尖翻飞。
头一次,他萌生出了为自己,或许也为方才离开那人算一卦的想法。
占卜问卦的方法,他大抵是会的。当年遇见过一个神神叨叨的老道士,一边喝着酒,一边硬是塞给了他这些入门的东西,告诫这个,告诫那个,无非是怕年轻人知命而改运,反遭其咎。
宋宜听得不耐烦,只觉得命运诡谲,人心更甚,只学了些皮毛便撂开了手,此后也从未起意真正去算过。
命这种东西,奇怪。
他凝望着手里的铜钱,心想。
不知道的时候,一切未知,前路似雾里看花,是好是坏全然懵懂,反而有一种无拘无束的自由,每一步都踏得是自己的选择。
可若是算出了结果呢?若是好,便会从此刻开始心心念念地期待,幻想那份注定的“好”该如何降临,反倒失了当下的真切;若是坏,那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从此每日活在担忧与恐惧的阴影下,战战兢兢,等着那或许终究会来的结局。
所以他只信自己。
可这一次,他想算一算。
他收敛心神,将杂念暂且压下。三枚铜钱在合拢的掌心内轻微晃动,然后被郑重地、高高抛起。铜钱在空中翻转,叮当几声轻响,次第落在光滑的案面上,旋转,晃动,最终归于静止。
一次,两次,三次。
他提笔,在铺开的素纸上缓缓写下推导出的卦象。宋宜看着写在纸面上的卦象,微微一怔。
第76章 第 76 章 我给不了他爱,我也爱不……
突然, 殿门被人从外猛地推开,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暮山几乎是跌进来的, 额角都是汗,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一路跑来,连气都顾不上换。
“殿下——”
他喘了一口气,“静妃,静妃娘娘方才在宫中忽然晕倒。”
宋宜手中的笔一顿。
下一瞬, 他已起身, 动作利落, 没有半分迟疑。桌案被带得轻轻一震,纸页掀起一角,又慢慢落回原处。
“备车。”
暮山应声, 跟在宋宜身后, 转身就走。
殿内很快又安静下来。
桌上那张纸被风吹得微微偏移, 墨迹尚新, 线条清晰。卦象未散, 阴阳未定。
地在上,火在下。
明入地中, 光明陨落, 晦暗当道。
那是一卦明夷。
宋宜赶到静妃宫中时, 太医刚诊完脉退出。静妃脸色苍白,虚弱地靠在内室的软榻上,双目微阖,胸口起伏微弱。
而令人意外的是,太后就端坐在外殿主位上。她身着常服, 发髻一丝不苟,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
太后见宋宜来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叹息道:“宜儿也来了。你母妃身子骨一向弱,你平日也该多留心些。”
宋宜立刻垂首,恭敬应道:“是,孙儿谨记太后教诲。”
心中却觉得有些不对,太后深居简出,虽对自己时常热情,逢年过节也有赏赐,但也远不到如此关怀备至的地步。尤其这次母妃只是寻常晕厥,太后亲自前来,且迟迟未走,实在有些反常。
他压下疑虑,快步走到榻边,轻轻握住静妃露在外面冰凉的手:“母妃,您感觉如何?可还难受?”
静妃缓缓睁开眼,勉强笑了笑:“无碍的,老毛病了。倒累得太后娘娘亲自过来,臣妾心中着实不安。”
她说这话时,目光越过了宋宜,直直地投向了外殿坐着的太后。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一下,面上依旧慈和:“一家人,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她话锋微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陈年旧事,目光重新落回宋宜脸上,“说起来,哀家倒记得,宜儿你很小的时候,静妃曾带你去过城外的云隐寺祈福求签?不知那签文后来可还灵验?”
这话问得极其突兀,与当下的情境格格不入。宋宜明显感觉到,自己握着的那只冰凉的手,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指尖甚至微微蜷缩。
静妃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扯了扯嘴角,声音平板地接道:“太后娘娘记性真好。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签文内容,臣妾早就记不清了,哪还谈得上什么应验不应验。”
太后点了点头,目光悠远,仿佛真的在回忆,慢声道:“是啊,都过去多少年了有些事,该忘的,也该忘了。”
宋宜清晰地感觉到,母妃的手在他掌心,倏地收紧了些许力道,那冰凉的手指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宋宜不动声色的看了太后一眼,总觉得两人在打什么哑谜。
太后似乎并未在意这短暂的沉默,转而温声对宋宜道:“对了,方才太医说去亲自盯着煎药了,算算时辰,也该好了。宜儿,不如你去小厨房看看,这药煎得如何了?也得早些让你母妃服下,安神养气。”
她看着宋宜,“哀家在这儿陪着你母妃说说话。”
宋宜的目光在太后和静妃之间来回片刻。太后的提议合情合理,但那份让他去“看看药”的支开意味,结合之前诡异的对话,让他十分担忧。
然而,母妃此刻确实需要汤药,太后的身份也让他无法当面质疑。
他最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思绪,顺从地应道:“是,孙儿这就去。”
他轻轻松开静妃的手,为她掖了掖被角,才转身,步履平稳地朝殿外走去。
宋宜退出寝殿,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外回廊里渐行渐远。殿门在他身后被侍立的宫人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的光线与声响。
然而,他的脚步并未真的走向小厨房的方向。他转过回廊的拐角,确认脱离殿门处宫人的视线,他便倏然停住。
心中的疑虑如同藤蔓般疯长,太后突兀的问话,母妃那一瞬间的僵硬与用力,还有那几句好似意有所指的话,都不寻常。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沿着来时的路径悄无声息地返回。在即将踏入殿门区域时,他察觉到原本守在门外的两个宫女不知何时被遣开了。
他刚刚屏住呼吸站稳,内殿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出来。是太后的声音。
“你这又是何苦?太医说了,郁结于心,思虑过重。这么多年了,那根刺还扎在心里,不肯拔出来吗?” 太后的语气复杂,有些无奈,却又好像填了几分愧疚。
静妃的声音响起,虚弱,又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些许尖锐,是宋宜从未听过的语调:“太后娘娘,那根刺,是您亲手扎进去的。您让臣妾如何拔?假装许家满门从未存在?假装我父亲从未冤死?还是假装我儿宋宜的出生,不是一场始于算计、终于枷锁,最后浸满鲜血的交易?”
轰——!
宋宜藏在屏风后的身体猛地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每一个字都狠狠凿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心脏。
许家冤死?交易?他的出生,是交易?!
这些词汇在脑中冲撞、炸裂,每句话他都听得懂,可拼凑在一起的含义,却让他头晕目眩,几乎无法思考。
太后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那层温和的伪装几乎褪尽,“当年之事是哀家对不住你们许家。局势所迫,有人需要替罪羊来平息圣怒,转移视线,你父亲,恰好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他身处高位,也碍了一些人的眼。那些证据,哀家当时,确有私心,未能全力阻止。”
静妃冷笑一声:“未能全力阻止?太后娘娘,您当时是默许,甚至是推动了吧?为了保全您自己,或是您真正想保的人,将我许家上下百余口人命,当成了祭品!你算计我,利用我,然后借我的手,害死了他们!”
“静妃!” 太后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但随即又缓了下去,透着无力,“事已至此,旧事重提徒增伤痛。哀家这些年,待你如何?待宜儿如何?若非哀家暗中周旋,你以为你们母子在许家倒后,还能安然活到今日,还能有如今的位份与体面?”
“是,那臣妾还要感激太后的‘庇佑’了?” 静妃的声音冷了下来,“您敢说您做这一切,不是因为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愧疚吗?因为您知道,您欠我许家的,是一条条人命!”
她顿了顿,自嘲的说:“当年我初入宫闱,年轻气盛,又背负着家族的期望。是您找到了我,对我说,我背后有许家,您在前朝需要支持,我在后宫需要倚仗。我们合作,各取所需。您助我在后宫立足,为我父亲在朝中谋取更多实权与圣眷。我信了。我天真地以为,这是一场对等的联盟。”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后来,您又说,光有宠爱不够,需要一个孩子,一个流淌着许家血脉的皇子,才能真正巩固地位,将许家与皇家利益更深地捆绑,未来也能成为许家乃至您手中更可靠的筹码。您给出了理由,描绘了蓝图我又信了。于是,有了宋宜。”
“可宋宜出生后呢?” 静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宫变突发,陛下震怒,清洗在即!您为了自保,为了您真正要庇护的势力不被牵连,您需要一颗足够分量的‘棋子’去吸引陛下的怒火,去顶下那滔天的罪名!您选了我父亲!您利用手中掌握的、这些年与我们许家往来的‘证据’,加以伪造、扭曲,构陷我父亲参与宫变,图谋不轨!更可恨的是”
她几乎要喘不上气,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您,您以我和宋宜的性命相要挟!您让人传话给我父亲,若他不认下这罪名,若他敢辩驳半句,我与宋宜,即刻便会病逝宫中!甚至欺骗我父亲,说绝不会伤害其他人。我父亲他为了保下我们母子,为了给他唯一的外孙一条活路,他认了!他背负着叛逆的污名,被处以极刑!可你骗了他,光是我父亲一个人还不够,您又煽风点火,许家满门,男丁斩首,女眷流放,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而您呢?太后娘娘!” 静妃的声音充满了恨意,“您用我许家上百条人命,换取了自身的安然无恙!然后,您转过身,对着失去一切,只剩惶恐与仇恨的我,施舍般地给予‘庇护’,将我和宋宜纳入您的羽翼之下,美其名曰‘保护’!实际上,就是怕我们会有一天说出真相。”
她的声音忽然颤抖得不成样子,一种压抑了许久的痛苦终于被诉说。
“您知不知道,每次我看到宋宜,我心里是什么滋味?我看到的不是我的儿子一天天长大成人,我看到的是我父亲被逼认罪时绝望的眼神,是我许家亲人鲜血淋漓的尸首!他站在我面前的每一次,他叫我‘母妃’的每一声,都像是最残忍的酷刑,在提醒我,我是用什么换来了我们母子的苟活!是用我父亲的屈辱和生命,用我全族人的血,换来的!我甚至,我甚至觉得,若是没有他,若是我不曾答应您生下这个孩子,我父亲或许就不会被您捏住这个最大的软肋,或许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被您威胁,或许就能有别的选择,而不是背负着滔天骂名惨死!”
太后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她听着静妃的哭诉,沉默好久才开口:“可宋宜,他是你的儿子,你”
静妃打断了太后的话,自嘲的笑了起来:“您刚才问我为何郁结?我看到宋宜,就像看到了我被困在这深宫一生,身不由己的根源,看到了许家覆灭的罪证,看到了我自己,懦弱、愚蠢、苟且偷生的样子。对宋宜所谓的爱,早就被那些肮脏的交易、冰冷的威胁和亲人的鲜血,彻底弄脏了,扭曲了。我给不了他爱,我也爱不了他。我的心,我的感情,我的所有,早就在父亲认罪赴死的那一天,跟着许家一起死了。”
死一般的寂静在殿内蔓延。
而在殿外,宋宜早已浑身冰冷。
第77章 第 77 章 世界已然倾覆,而他,不……
原来, 真相竟然如此不堪,如此令人作呕。
他的出生,从来不是什么血脉延续的喜悦, 而是一场冰冷彻骨的政治设计与利益交换的产物。他的存在,非但不是家族的希望,反而成了外祖父被构陷时无法挣脱的致命锁链。他的成长,伴随着母亲的巨大痛苦与无法言说的恨意。
一切的一切,他所以为的相依为命,为之奋斗的目标, 背后支撑的, 竟然是这样一段充斥着背叛、威胁、淋漓鲜血与扭曲赎罪的肮脏过往。
他的人生剧本, 早在开场前,就已写满了利用、牺牲与无法弥合的伤痕。
宋宜一点点松开抠住墙壁的手指,指甲边缘留下了苍白的压痕。一种前所未有的、铺天盖地的无力感, 混合着极致的荒谬与讽刺, 如同汹涌的寒流, 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灌满了四肢百骸, 冻结了每一寸流动的血液。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崩塌、粉碎,化为齑粉。所有关于亲情、关于血缘、关于自身存在意义的认知, 在这一刻被那双无形的, 来自至亲之手, 彻底撕扯得粉碎,露出底下狰狞丑陋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真实基底。
他一直赖以生存,为之拼搏的信念支柱,保护母亲,让她安稳, 原来从根源上,就是一个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巨大幻觉。
他的人生,从最初开始,就是一个错误,一场不被期待、甚至带来灾难的悲剧序章。
一直以来的认知,支撑他行走于宫廷的某种信念,在这一刻化为齑粉。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连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他这二十余年的人生,究竟算是什么?一场精心编排的傀儡戏?一个为了填补他人亏空而存在的、活生生的祭品?
原来,这朱墙金瓦的深宫之中,真的寻不到一寸干净温暖的土地,没有一段纯粹无瑕的感情。父子猜忌,兄弟阋墙,连母子之间,都缠绕着如此肮脏的阴谋与痛苦。
他曾经以为至少还有这一点点真实的牵挂,如今看来,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梦。
“明夷”,光明入地,晦暗当道。
他为自己与林向安卜的那一卦,此刻看来,竟像是对他整个人生的精准谶言。何止是情路?他整个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浸没在无边黑暗之中,何曾真正见过光明?
宋宜自嘲地笑了起来,他突然无比清晰地想起了二哥宋湜离开太安前,在那个堆着箱笼的午后,问他的那句话:“你真的问过静妃需不需要吗?”
是啊,现在看来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
在母亲眼里,或许最需要的,从来不是他的保护、他的荣光、他殚精竭虑为她争取的所谓“安稳”。她最需要的,可能恰恰是他不要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不要日复一日地用他的存在,去提醒她那段无法面对的惨痛过去,去揭开她心底从未愈合、甚至已经化脓的伤疤。
他的“孝顺”与“奋斗”,于她而言,或许不是慰藉,而是持续不断的、无声的凌迟。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那座令人窒息的宫殿,如何一步步麻木地穿过长长的宫道,走出那扇宫门。
宋宜脚步虚浮,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失去了颜色和意义,只剩下大片模糊晃动的光影。
暮山焦急地迎上来,看到宋宜脸上那种从未出现过的空洞的神情时,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您怎么了?静妃娘娘她”
他抬眸看了看暮山,并未说话,沉默地上了马车。
车厢颠簸,窗外掠过熟悉的街景,却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一切都连起来了。他的过去,建立在阴谋与牺牲之上;他的现在,充斥着猜忌与监视;而他和林向安的未来,在那卦象里,早已注定晦暗不明,荆棘丛生。
一股深沉的、近乎灭顶的疲惫与虚无感席卷而来。他缓缓闭上眼,将头靠在冰冷颠簸的车壁上。
马车在九皇子府门前停下时,暮山几乎是一路悬着心跟回来的。他看着宋宜如同失了魂般下车,径直向内院走去,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吓人,仿佛所有的生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具行走的躯壳。
“殿下”
暮山试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宋宜恍若未闻,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直直地走向自己的寝殿。推开那扇木门,身影没入其中,随即,“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门被他从里面紧紧关上了,甚至还传来了清晰的门闩落下的声音。
暮山被这毫不掩饰的拒绝隔绝在门外,心头的不安瞬间飙升到了顶点。殿下从未如此反常过!即使在最艰难、最凶险的时刻,他也总是冷静自持,哪怕是愤怒或疲惫,也绝不会这样,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隔绝所有人。
他急得在门口打转,又不敢用力拍门或高声叫喊,怕惊扰了里面情况不明的宋宜。就在这时,清晏办完差事回来,远远看见暮山这副热锅蚂蚁的样子,再一看紧闭的殿门,立刻凑了上来。
“哎?怎么了这是?殿下回来了?怎么关着门?暮山你杵在这儿干嘛?跟个门神似的。” 清晏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也跟着暮山往门缝里探。
暮山眉头紧锁,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凝重:“殿下从宫里回来就不对劲,脸色难看极了,一句话不说,直接进屋锁了门,怎么叫都不应。我担心是不是静妃娘娘那边情况有变,或者”
“啊?静妃娘娘?不是听说只是气血虚晕倒吗?太医都说了没事啊!” 清晏也紧张起来,扒着门缝试图往里看,当然什么也看不见,“这可怎么办?殿下该不会自己一个人在里边想不开吧?”
“呸呸呸!乌鸦嘴!”暮山被他这话气得抬手就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力道不轻,“能不能说点好话?”
清晏也知道自己的嘴没个把门的,连忙闭上了嘴,但没过一会儿又说起来:“但你看他从来不是这样的啊!咱们跟着殿下这么久,什么时候见他这样过?回来一声不吭,门关得死死的,谁都不理,这肯定出大事了!是不是宫里那些王八蛋又给殿下气受了?还是陛下今儿又说了什么重话,戳到殿下心窝子了?还是五皇子那边不甘心,又使了什么阴损坏招?总不会是余云那事儿还没完,又翻出什么新花样了吧?哎你说会不会是静妃娘娘那边其实情况不好,太医没说实话?或者是殿下在宫里听见什么不该听的了?还是”
清晏的话痨属性在焦虑中全面爆发,各种可能性在他嘴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越说越觉得每种都可能,越说自己也越慌。
暮山被他念叨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能找块布把他嘴堵上。但心中的担忧不减反增。清晏虽然话多,但有些担忧不无道理。
殿下此刻的状态,前所未有,绝对出了大事。
“你们俩在这儿鬼鬼祟祟做什么?”
两人正蛐咕着,林向安走到门口,看着他们。
林向安走路没声,此刻突然出声,把正全神贯注蛐蛐咕咕的暮山和清晏吓得齐齐一哆嗦,差点跳起来。
待看清来人是林向安,两人眼睛瞬间一亮,如同看到了救星,对视一眼,默契十足。
清晏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就抓住了林向安一边的胳膊,暮山也立刻上前抓住了另一边。
“那个,林将军,你看你能不能把殿下叫出来?”
暮山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焦急,“对,我们两个怎么叫他殿下都不理我们。”
林向安被两人一边一个拽着,有些错愕,看看左边的,又看看右边的,有些奇怪,“你们惹他生气了?”
“没有!绝对没有!” 两人同时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异口同声,否认得斩钉截铁。
“那”
林向安还想问,被暮山着急的打断了,“林将军,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殿下回来就这样了,一句话都没说!我们是真的担心!殿下这状态太反常了!你试试看能不能让殿下应一声,或者把门叫开?殿下兴许愿意听你的。”
虽然不清楚具体缘由,但看着暮山和清晏脸上那绝非作伪的惊惶与担忧,林向安心头也倏然一沉。
他不再多问,挣开两人的手,走到紧闭的殿门前,敲了敲门。
“殿下?殿下?你在里面吗?”
三人竖起耳朵,在门外听了半天,也没人应。
又连着敲了几次之后,林向安也有些急,“宋宜!开门!有什么事,出来说清楚!把自己关起来算什么?”
回应他的,只有门板沉闷的回响。
殿内,烛火未燃,一片黑暗。
宋宜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上。门外隐约的交谈声、林向安喊他的声音,他都听在耳里。
若是往常,他或许会叹息一声,打开门,哪怕只是让他们安心。
但此刻,他连动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心脏的位置空茫一片,只有冰冷的麻木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只是靠在墙壁上,头抵着墙,将自己放逐在这无人可见的绝对黑暗之中,任由那股毁灭性的情绪将自己一点点吞噬、淹没。
世界已然倾覆,而他,不知该何去何从。甚至,不知自己为何还要“去”,为何还要“从”。
就在他意识几乎要沉入那片无边黑暗时,门外传来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再是单纯的呼唤或敲门,而是急促的窸窸窣窣声。
宋宜紧闭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尽管眼前依旧一片漆黑,但以他对门外几个人的了解,猜到了他们这是打算破门而入。
这个认知,像一根微弱的火星,溅落在他一片死寂的心湖上,激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不是感动,不是慰藉,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抗,一种对最后这点封闭空间的顽固守护。
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面对任何关切或追问,不想让任何人窥见他此刻破碎不堪的样子。
这片黑暗,是他唯一的、脆弱的保护壳。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清晰的透过门板,冰冷地传了出去:“谁敢把门打开,按违抗军令、擅闯禁地论处,军法处置。”
门外,正准备寻找工具或商量如何强行开门的暮山、清晏,以及林向安,动作同时一僵。
话音落下,门内外,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他不需要拯救,不需要安慰,甚至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一个人待着,在这片由谎言、背叛与冰冷真相构筑的废墟里,静静地、彻底地,腐烂。
时间在这片凝滞的黑暗与死寂中失去了意义。宋宜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只是漫长的一炷香。门外早已没了动静,暮山和清晏想必已被他最后的警告慑住,不敢再妄动,而林向安可能会如同门神般沉默地守在外面。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到永远。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不是门口。
宋宜涣散的眼神微微动了动,迟缓地转向声音的来源。
是寝殿侧面,那扇朝向庭院、此刻紧紧关闭并落了栓的木窗。
当宋宜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去阻止了。
嘎吱——
哐!
木质窗框与墙体摩擦发出刺耳的呻吟,紧接着是窗扇被彻底抬起、脱离轨道后重重落在一旁的沉闷撞击声!
窗户被暴力的拆下,刺眼的阳光瞬间照入屋内。
黑暗,在这突如其来的、毫不留情的天光面前,顷刻间被吞噬得干干净净,荡然无存!——
作者有话说:本来以为中午能写完的[化了]
第78章 第 78 章 好好陪着我睡一觉
宋宜被这强烈的光线刺得猛地闭上了眼睛, 久处黑暗的双眼传来一阵尖锐的酸痛。他本能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
风,带着早春午后特有的清冽, 毫无阻碍地从洞开的窗口灌入室内,卷走了最后一丝沉闷。
逆着那令人无处遁形的天光,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单手撑在窗台上,利落地从洞开的窗口跃了进来,稳稳落在地毯上。
是林向安。
他果然没走。他不仅没走, 还撕开了他试图为自己构筑的、最后的屏障。
宋宜的手臂依旧挡在眼前, 透过指缝的微光, 他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轮廓,正一步步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脚步声在重新被光线填满的房间里,清晰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他无处可藏了。
逐渐适应光线的宋宜, 缓缓放下了手臂。他半睁着眼, 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遮住了部分眸色, 也掩盖住了他晦暗不明的神情。
“我不是说”
“你说的是门, 没说窗。”
林向安沉声说,执拗地盯着宋宜, 看得出也上来气了。
宋宜挑了挑眉, 没有在字眼上纠缠, 毕竟人都已经用这种方式进来了,争论规则本身已无意义。他微微抬起头,盯着林向安,不知道他是打算做什么。
林向安伸手,打算拉住宋宜的手。
宋宜见状, 手腕一番,一撤,精准地避开了林向安的抓握。他眉头微微皱起,语气罕见的带着疲惫,“林向安,让我一个人待会。”
林向安抓空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并未收回,而是以更快的速度,直接握住了宋宜的手腕,丝毫不让,“你已经一个人待得够久了。从宫里回来,锁上门,不见任何人,不吃不喝,你想待到什么时候?宋宜,你看看这屋子,看看你自己!这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宋宜愣了一下,他环顾四周,虽然没什么可以看时间的东西,但保守估计他进屋还不到一个时辰,林向安这话说得,和他把自己锁屋自生自灭了三天三夜一样。
“宋宜,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把自己闷在屋里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见宋宜愣住,林向安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声音稍微放软了一些。
“解决问题?” 宋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充满了疲惫,“林向安,有些问题没有解决的方法。你出去。”
他再次下达了逐客令,只不过这一次,他没狠下心说重话。
但林向安站在那里,半步未退。两人的气场在布满阳光和灰尘的空气里无声碰撞、挤压。一个是要将自己放逐于黑暗与寂静的绝望,另一个是要不顾一切将对方拽回人间的执拗。
他们谁也没有压倒谁,只是僵持着,在这被暴力拆开的窗口投下的光柱中,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最终,林向安再次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没有再试图强行拉扯,只是深深地望进宋宜那双懒得抬起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不走。你可以继续坐在这里,可以继续不说话。但我也会在这里。”
他顿了顿,“直到你愿意起来,或者直到我确认你真的没事。”
这不是请求,这是他的决定,如同他拆窗进来一样,不容更改。他将自己变成了另一个“问题”,一个宋宜无法用沉默和拒绝轻易打发掉的、活生生的、固执的存在。
宋宜终于抬起眼,与他对视,在那双熟悉的眸子里,清晰地看到了被压抑着的恐惧,那是对宋宜此刻这种自我毁灭状态的恐惧。
林向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他闯进屋内,看见宋宜失神的样子,突然很害怕。
害怕宋宜会想不开,害怕会出什么意外。
宋宜与他对视着,良久,轻轻的叹了口气。
人生真是奇妙至极。有些人,拼尽全力想要斩断与他的所有联系,视他为痛苦之源,避之不及;而另一些人,却会不顾一切地、蛮横地闯进来,不容分说地,固执地要与他产生联系,哪怕这联系可能带来麻烦,甚至危险。
他的目光越过林向安的肩膀,瞥见了窗外廊下,那两个正扒着墙角探头探脑,又不敢靠近的暮山和清晏。
他们脸上同样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焦急。
罢了。
宋宜心中那根绷的几乎要断裂的弦,在这一刻,似乎被这无声的陪伴,轻轻拨动了一下,泄去了最后一丝负隅顽抗的气力。
他认命般地,借着被林向安握着的那只手腕,缓缓站起了身。久坐麻木的双腿传来一阵酸麻刺痛,让他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林向安立刻察觉,另一只手立刻伸过来,想要扶住他的手臂或腰身。
被宋宜一下子躲开了,“别了,这让人看见,还以为我七老八十,走不动路了。”
说完,径直转身,走向那扇之前被他亲手闩上的房门。抬手,拉开门闩,轻轻一推。
吱呀——
门开了。新鲜的空气与更明亮的光线涌了进来。
门外,正焦急等待的暮山和清晏,看到宋宜突然开门出来,都是一惊,随即脸上涌上巨大的惊喜,立刻围了上来。
“殿下!您可出来了!”
“殿下,您没事吧?”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语气急切。
宋宜的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你俩,好好在府里待着。刚才在门外蛐蛐咕咕,商量着怎么拆门的账,回头再跟你们算。”
语气不算严厉,却足以让两人缩了缩脖子,噤了声。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迈开步子,朝着庭院深处,府邸的后门走去。
林向安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目光始终落在宋宜的背影上。
阳光洒在庭院里,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回廊。
那扇被拆下的窗,洞开着,像一个突兀的伤口,也像一个被强行打开的、通往光明的入口。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府邸最偏僻的西北角,这里有一扇窄小的后门。宋宜走到门前,没有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拨动了门闩。
吱嘎——
老旧的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小门应声而开,露出外面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
宋宜一步踏了出去,林向安紧随其后,反手将小门轻轻掩上,但没有闩死。他快走两步,终于与宋宜并肩,侧过头,低声问道:“去哪?”
宋宜的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偏头看他,只是目视着前方巷子尽头更开阔的街市,嘴唇微动,“你家。”
一路上,两人依旧没什么交流。宋宜沉默地走着,目光有些空茫。林向安见宋宜没有想说话的念头,也就安静地跟在他身边。
进了林向安的府邸,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两人相处的痕迹。
硬板床上铺着宋宜嫌原先太硬,让人特意加厚的软垫和锦被,书案上有他常看的几卷闲书,甚至墙角还放着一个他偶尔带来的、没来得及带走的暖手炉。
宋宜走进来,径直走到床边,脱下沾了灰尘的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跟进来、正随手关上房门的林向安。
林向安关好门,转身,对上宋宜的视线。他看得出宋宜眉眼间那层厚重的疲惫与某种被强行压抑的东西,但对方似乎不打算说。
宋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折腾了这么久,跟那俩活宝在门外周旋,又拆窗户翻墙的,累不累?”
林向安被问得微怔。他没想到宋宜先问的是这个。随即,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宋宜没什么血色的脸上,“不累。你好点了吗?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噗嗤!” 宋宜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坐在床沿,手撑着身体,“林向安,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这么担心我。你别忘了,我比你还大几岁。”
说完,趁林向安没反应过来,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抓住林向安的手腕,将他往床边带。
林向安顺着他的力道,没有抗拒。两人一起跌坐在床沿。
宋宜侧过身,面对着林向安,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捧住了他的脸。指尖微凉,拂过他紧蹙的眉心和眼下淡淡的阴影。
“陪我躺会儿。” 宋宜的声音低了下去,他额头往前,碰了碰林向安的额头。说完,他不再给林向安反应的时间,手臂用力,带着他一起向后倒去,两人并肩陷进柔软的床褥里。
紧接着,宋宜长臂一伸,熟练地将林向安揽进自己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林向安的头靠在自己肩窝,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然后闭上了眼睛。
林向安被他搂在怀里,身体起初还有些僵硬。这个姿势他们并不陌生,在无数个只有彼此的黑夜里,他们曾这样相拥而眠。但此刻,宋宜的状态不同,他放心不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向安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若是换做平常,他定然是宋宜不说,他不问的,恪守着彼此心照不宣的边界。可这一次,宋宜身上的异样太过明显,那层强行维持的平静外壳下,裂痕隐约可见。
“别问了,我不想说。”
“宋宜” 林向安在他怀里动了动,试图抬起头看他,却被更紧地按住,声音闷闷的,“你来,就只是为了睡觉?”
宋宜依旧闭着眼,闻言,只是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生怕他跑了。
“不然呢?” 他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甚至还有点耍无赖的意味,“我府里现在全是眼睛,暮山和清晏那两个小子还在门外探头探脑。当着他们的面,我跟你在屋里拉拉扯扯,传出去像什么话。”
他顿了顿,下巴蹭了蹭林向安的发顶,声音低了些:“不是你非要闯进来,说什么‘直到我确认你真的没事’么?本来我一个人呆一天就好了,你硬要陪,那就好好陪着我睡一觉,别吵。”
林向安被他这套歪理说得无言以对,紧绷的身体却在他的怀抱和熟悉的体温中,慢慢松弛下来。他能感觉到宋宜是真的累了,身心俱疲的那种累。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挣扎。只是慢慢抬起手,回抱住宋宜的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带着熟悉气息的颈窝,轻轻“嗯”了一声。
宋宜这一觉,睡得比他预想的要沉,也要久。
或许是因为身心俱疲到了极点,他睡得毫无戒备,甚至有些昏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只是陷入了一片深沉而宁静的黑暗之中。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缓缓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变黑。室内光线昏暗,只有书案上不知何时点燃的一盏小油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一隅的黑暗。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褥还残留着些许体温,但人已经不在了。
宋宜撑着身体坐起来,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这一觉睡得踏实,虽然疲惫感尚未完全消散,但那种心脏被冰冷重物死死压住、几乎无法呼吸的窒息感,似乎减轻了一些。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环顾了一下安静得过分的房间。
林向安去哪了?
他下意识地想找人,他走到门边,正要拉开门出去寻找,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靠墙的那张书案。
油灯的光芒正好照亮了桌面一角。上面散落着几本兵书、一些写满字的公文纸页,还有笔墨砚台,一切都摆放得整齐利落。但在那一摞公文纸页的下面,似乎压着另一张质地不太一样的纸,只露出了一个边角。
那露出的边角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字迹。宋宜本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但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将上面压着的东西拨开了一些。
那张被压在下面的纸,完整地露了出来。
第79章 第 79 章 我爱你
宋宜并未打算去深究里面写了什么, 只是瞥了眼纸上的内容。可是,在反应过来里面写的什么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什么风花雪月的诗词, 也不是寻常的公文批注。那上面清晰列出的条目、严谨的格式、以及那些熟悉的术语。这分明是一份正式的辞呈的草稿!
宋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几乎是慌乱地伸出手,一把将那张纸从公文堆下抽了出来,举到眼前,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不可置信地、一字一句地仔细看了一遍。
没错。是林向安的笔迹, 尽管因为起草的缘故, 有些地方有涂改, 有些语句还在斟酌,但核心意思再明确不过。
他请求卸去司卫将军这一敏感且重要的职务,理由冠冕堂皇, 试图将自己从太安城权力漩涡的中心剥离出去。
“臣身在其位, 已觉进退维艰, 恐难久安其职。”
宋宜的目光落在这最后一句话上, 握着信纸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个傻子, 这个一根筋的、自以为是的傻子!
他是真不知道,这样一份辞呈递上去, 会引来多少猜忌。不说他的大好前程会如何, 单说父皇和宋存, 以他们的多疑与掌控欲,军中要职岂是说退就能退的?他若真想离开这个位置,恐怕只有“死”这一条路。
他难道以为,只要他不再是那个司卫将军,他们之间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他们之间的问题, 在宋宜看来,从来不是林向安的问题。
一股难以言喻的、尖锐的心疼,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宋宜,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刚才还在为母妃的冰冷真相而心死如灰,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无枝可依。转眼就看到另一个人,正打算用这种放弃一切,近乎自毁的方式,不计后果地站在他身旁。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他猛地将那张纸按回桌上,因为动作太急太猛,带倒了旁边的一支笔。他跌坐回身后的椅子里,抬起手,用力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然而,从指缝间溢出的,却不是眼泪,而是一声低低的,近乎崩溃的笑声。
“林向安啊,林向安”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让我,怎么办啊”
是骂他愚蠢天真,竟想用一己之力对抗整个棋局?是感动于他的不顾一切?还是悲哀于这命运弄人,让他们彼此都身陷囹圄,进退维谷,连一份最纯粹的心意,都不得不费尽心机?
正想着,门外走廊忽然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宋宜听见外面传来了开门的声音,他急忙把桌子收拾回原样。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僵硬的表情松弛下来,故意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颈,做出一副刚刚睡醒的模样。
几乎就在他调整好姿态的下一秒,房门被推开,林向安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你醒了?”
林向安看到他站在屋里,将食盒放在桌上,“那正好,我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店的几样新出的糕点和干果。”
宋宜没有立刻去看食盒,而是目光直直地,一瞬不瞬地落在了林向安的脸上,许久没出声。
林向安被他盯得有点发毛,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带来的食盒,疑惑地蹙了蹙眉:“怎么了?一直盯着我看干什么?我脸上沾了东西?”
被林向安这么一问,宋宜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没什么。想看看你,难道还要跟林将军事先请示批准不成?”
听见他宋宜开起了玩笑,林向安松了口气,打开食盒,“行,殿下你愿意看多久就看多久,以后我出门就戴个面具,我这张脸就只给殿下一个人看。”
宋宜一下没忍住笑了出来,“你没事离清晏远点,跟他待久了嘴都开始贫了。”
说着,他拈起一块小巧的梅花形状糕点,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打量着,“他们家的糕点永远没让我失望过,始终如一。”
林向安将食盒里的其他几样也一一取出,摆好,见宋宜迟迟不动,抬眼看他:“怎么不吃?”
“急什么。”宋宜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将那小块糕点举到两人之间,然后,他用指尖,轻轻掰下了一角。
“尝尝?”他抬眸,看向林向安。
没等林向安反应,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等林向安反应,那只捏着糕点的手已经递到了林向安唇边。
林向安迟疑了一瞬,微微低头,就着宋宜的手,将那一小块糕点含了进去。
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梅子酱微酸的内馅,好像是这家店新出的口味。
他还没来得及咀嚼咽下,宋宜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毫无征兆地压了下来。
林向安整个人僵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口中还含着那未及吞咽的甜点。宋宜的吻并不深入,只是那样紧紧地贴着他的唇,停在那里。温热的鼻息拂在他的皮肤上,与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能感觉到对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指,冰凉,此刻又好像带着灼人的温度。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不长,几息之后,宋宜稍稍退开了些,鼻尖几乎还抵着他的鼻尖。他垂着眼帘,看着林向安近在毫厘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甜么?”
林向安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将那口混着梅子酸甜的糕点咽了下去,感觉那股甜意一路烧到了心口。
他看着宋宜近在咫尺的眼睛,好久,他才从几乎被堵住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甜。”
“林向安,”他唤他,“我发现,这世上最奇妙,也最要命的东西,大概就是明知前路是刀山火海,还偏要伸手去接的这一点妄念。突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和你说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气息拂在林向安唇边:“我爱你。”
不等林向安从这突如其来的告白中回神,去消化其中蕴含的意味,宋宜再次吻了上来。
这一次,不再是最初那样单纯的触碰。他的唇微微开启,舌尖扫过林向安的唇缝。
“唔”林向安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最初的僵硬在这个滚烫而绵长的吻里迅速分崩离析,化作一片燎原的火。
他闭上眼睛,抬起手,环住了宋宜的腰,将他更近地拉向自己。口中残留的甜味与宋宜的气息彻底交融,不分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肺里的空气几乎耗尽,两人才喘息着稍稍分开。
额头相抵,呼吸交错。
宋宜看着林向安被水汽浸染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和湿润的唇,低低地笑了一声-
次日,天色从清晨起便一直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堆在空中,闷雷在云层深处滚过,却迟迟不见雨落,只将天地间压得一片窒息的晦暗,仿佛在预谋着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
宋宜从刚踏进府门,暮山便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暮山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您回来了。方才三皇子府上派人来了。”
宋宜解披风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他:“宋存的人?来做什么?”
“是。来的是三殿下身边那位贺七,说请您一回来,便过府一叙。”暮山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宋宜的脸色,声音更轻,“殿下,何时这种传口信的差事,都要贺七出马了?我瞧着来者不善,怕是有问题。”
贺七。
宋宜确实没料到会是此人。若是寻常仆役,甚至宋存身边那位惯常行走的管事,他都不会如此在意。但贺七不同。那是宋存麾下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专门处理不便明言之事,轻易不会现身人前。
想到昨夜在林向安房中无意瞥见的那封辞呈,此刻贺七的出现,与那份辞呈,在他脑海中瞬间串联起来,织成一张令人不安的网。
宋宜面上却未显露分毫,“既然三哥特意来请,连贺七都动用了,想必是有要事相商。”他整了整袖口,目光投向府门外阴沉的天空,“那自是没有不去的道理。”
他转向暮山,吩咐道:“备车,去三皇子府。”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宋存既然找上门来,他躲不掉,也不能躲。
三皇子府的门罕见地敞着,贺七站在门口,见宋宜下车,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贺七引路,穿过层层回廊庭院,停在花园水榭旁的一座八角亭外。
宋存负手立在亭子内,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闻声,他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在略显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小九来了,坐。”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自己也在一侧落座。石桌上,摆着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茶水正温。
宋宜依言坐下,“三哥找我,不知道有什么事?”
宋存不急不缓地提起茶壶,为两人斟茶。
“尝尝,这是前几日宫里刚赏下来的新茶,说是岭南进贡的。”他将茶杯轻轻推到宋宜面前,这才抬眼,“确有一事,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与你当面谈谈。事关林向安,林将军。”
第80章 第 80 章 被情字,彻底困死……
听到这个名字, 宋宜端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一瞬,杯沿热气氤氲,但是挡不住他眼中的冷意。他没有接话, 只是静静看着宋存,等待下文。
宋存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小九,你应该知道,林向安能坐上今日司卫将军的位置, 除了他自身有些能耐, 最初是谁在父皇面前举荐, 又是谁,在他刚坐上这个位置,毫无根基之时, 为他扫平障碍?”
宋宜望着他, 微微挑眉, 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哥倒也不必如此绕弯子, 你喊我来, 有话直说便是。”
见宋宜如此直白,宋存放下茶杯, 身体微微前倾, 那温和的笑意淡去, “好,那就直说。我的意思是,林向安,是我的人。不,或许现在更准确地说, 他曾经,是我的人。”
宋宜蹙起眉头,“三哥这话何意?”
“他早已不那么听话了。”宋存摇了摇头,语气竟带着遗憾,“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跟你久了,或许是别的缘故,他与我这边,愈发疏远。最近更是,听说他将手中不少紧要权责,或分或放,举动颇为异常。司卫将军乃要害之职,如此行事,难免引人侧目。尤其,是在他与我这边若即若离,却又与你走得如此之近的时候。”
宋存盯着宋宜始终未动的茶水,继续开口。
“小九,我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林向安现在这个位置,敏感至极。他若安分守己,做回原来那个林将军,自然还能安稳。但他若是继续这般,与你牵扯过深,甚至为你生出些不该有的,想要抽身的念头,那无人能保他,包括你。父皇那边,近来也多有疑虑。我想他不会容忍一个心思摇摆,甚至与他最提防的九皇子纠缠不清的司卫将军,而我,也容不下一个忘本又可能带来隐患的人。”
他紧紧盯着宋宜,“你说,是让他继续做那个纯粹的,前程无忧的司卫将军好,还是让他为了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把自己置于险地,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性命不保的下场好?”
亭外的风更急了,卷着雨前湿润的土腥气灌入亭中。宋宜依然沉默,只是握着茶杯的手,力气又大了几分。
良久,他才松开了握住茶杯的手,勾起一丝笑,“此事,三哥如此这般,煞费苦心地同我分析利弊,层层剖解,又是作何打算呢?”
宋存眯着眼,凝视着宋宜脸上那抹看不透深浅的笑,心中那点笃定忽然晃动了一下。一时间,他竟然有些摸不准宋宜真实的想法。
他攥了攥拳头,还是按照他之前想的说辞说了下去。
“宋宜,你若是真在乎林向安,想让他活着,现在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只要你还在太安一天,林向安就永远不可能安全,也永远做不回那个纯粹的司卫将军。你们之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放大,被揣测,成为别人攻讦他的利器,也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你想保他安稳,唯一的办法,就是你离开。”
“离开太安,离开这个漩涡中心。你走得远远的,断了所有人的念想,也断了那些可能落在他身上的猜忌。”宋存的目光幽深,“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摘干净,才能安安稳稳地继续他的仕途。我欣赏他,愿意重用他,可他不能有异心。”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宋宜脸上。
“是让他继续前程似锦,还是让他与你一同深陷泥潭,万劫不复?小九,这个选择,看似在他,实则在你。”
宋宜的心,在听到这句话时,并没有掀起惊涛骇浪,反而异常冷静。他并不意外宋存会摊开这个选项,只是略略惊讶于对方竟如此直截了当。
其实这个抉择,早在发现林向安那封辞呈底稿时,甚至更早,就已在他心头盘桓不去。
只是那时,一心想要为母妃拼一个荣华富贵的可能,而始终难以两全。
昨日看见那封信时,更加加重了他的念头,只是其中的犹豫与挣扎,与其说是对林向安的不舍,不如说是对自身离去后保障全无的恐惧。
他需要一个承诺,一个足够有分量的承诺,来换取他离开后重要之人的平安。
而此刻,宋存的主动逼迫,意外地递来了他所需的那份保障。
宋存此人,城府极深,手段狠辣,但有一点朝野皆知,他重诺,尤其是在这种涉及根本利益的交易上。一旦承诺,便从不反悔。
用他宋宜的彻底离开,来换取安稳的承诺,这笔交易,在宋存看来划算,在宋宜看来,是目前唯一可能两全的路径。
宋存说得残酷,却也是事实。若要保林向安活命,就必须彻底断了他的念想,也断了旁人想要置他于死地的借口。他宋宜离开,远走他乡,从此与太安,与林向安再无瓜葛,皇帝和宋存才能安心,林向安才能从这危险的漩涡中被摘出来,继续做他那前程似锦的司卫将军。
否则,一个身居要职知晓太多内情,又与他这位被猜忌的皇子牵扯过深,甚至意图抽身的将军,皇帝不会容,宋存更不会容。等待林向安的,绝不会是安然离去,唯有死路一条。
原来,当被逼到真正的绝境,退路全无,连那份对保障的奢求都意外得到回应时,心里的答案,会剥离所有犹疑,变得如此清晰而决绝。
亭外,“咔嚓”一声惊雷炸响,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宋存平静无波的脸,也映出宋宜眼中的冷意。紧接着,瓢泼大雨轰然而下,密集的雨点砸在屋顶、庭院,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响。
酝酿了一整日的瓢泼大雨,终于再无顾忌,轰然而下。
宋宜坐在那里,面前的茶水已凉。他指尖冰凉,事情比他预料的来的好像还要早一点,但无所谓,反正结果已经注定。
而此局,从他被捏住软肋的那一刻起,想要两全,就只有一种解法。
他缓缓抬起眼,迎向宋存等待的目光,声音在滂沱雨声中,异常清晰:“半个月之后,或许司卫将军该出城巡查几天了。”
宋存有些诧异的抬眼,他确实没把握能用一个林向安,就彻底逼走宋宜。他今日最大的预期,不过是施加压力,让宋宜忌惮、权衡,进而能更好地掌控局面。
毕竟,在他看来,这种可能带来麻烦的私情最是无用,也最易割舍。
却没想到,宋宜直接给出了一个如此具体的答复。这比他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干脆?
宋存放下茶杯,歪着头,探究地看向宋宜,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出破绽:“你早就想好了?”
“重要吗?”宋宜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看他,目光似乎落在了亭外被暴雨肆虐的池面,“结果,不是你想要的吗?我记得,你还欠我一个人情。”
宋存愣了一下,思考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你想要什么?”
宋宜深吸了一口气,“我母妃的安稳。我要你承诺,自我离开之日起,保她在宫中平安顺遂,不受任何人欺凌构陷,安享尊荣,直至终老。”
宋存脸上的神情,从探究,到微微错愕,再到一种了然,最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他原本以为会是一场艰难的谈判,或许还要付出些代价,却没想到,宋宜要的,竟是这个。
这对于手握一定权柄,又与静妃无直接利益冲突的宋存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简单。我宋存一言既出,自当践诺。静妃的安宁,包在我身上。”宋存痛快地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他顿了顿,看着宋宜僵直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永远别回来。”
亭外的雨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尖锐。宋存感觉宋宜的背影晃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冰凉的雨丝被风吹拂到脸上。
宋存并不着急,他好整以暇地端起已经冷透的茶,抿了一口,才继续道:“毕竟,你若是回来了,我这承诺,可就未必作数了。而且,你回来了,局面再生变数,我可就未必还能管得住某些人的生死去留了。”
亭内沉默许久,宋宜才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说完,他没有再看宋存一眼,只是抬步,走向亭外。早已守候在亭阶下的暮山立刻撑开油纸伞,迎上前,走入了亭外倾盆的暴雨之中。
宋存独自坐在亭中,听着震耳欲聋的雨声,端起那杯茶,慢慢饮尽。
“宋湜那小子,倒还真没说错。”他望着宋宜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能把老五耍得团团转的小九,竟然真的被一个‘情’字,给彻底困死了,绑死了。”
他摇头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却又有几分感慨。
“情之一物,竟真能让人甘愿抛下经营多年的一切,远走他乡,以此换得他人一线生机和安稳?”他抬眼看着亭外黑沉沉、雨意未尽的天空,眼神幽深,“有趣,当真有趣。”
宋宜走出府邸,没给暮山说话的机会,直接坐上了马车。
马车在百花楼的后门停下,暮山跳下车,正要像往常一样跟上,却见宋宜抬手止住了他。
“在门口等着。”
暮山脚步一滞:“殿下,属下”
“等着。”宋宜又重复了一遍,随即推开了那扇不起眼的门,走了进去。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再次打开。宋宜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袋子糖。
他递给暮山,“李明月叫我带给你和清晏的,她知道你们两个爱吃,专门给你们留的。”
暮山不自觉攥紧了袋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打断。
“行了,事都干完了,回府。”——
作者有话说:看看今天有没有时间多写一点,能不能这两天加更一下(虽然最近没有甜甜的章节[爆哭])
但明天应该会写个甜甜的小剧场
真的想一股脑更完这一块,然后写两人的重逢。其实写宋宜发现真相的时候,突然就想自己为什么当初写宋宜的故事线的时候心这么狠,为什么宋宜就不能是开开心心的[托腮]
这几天趁着放假,有时间可能就多更点,然后加快点进度。后续可能还会修修文,因为都是前一天晚上到当天凌晨写,有时候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有的地方乱乱的,但是不会改变故事的主体内容的。
然后今年是二五年的最后一天,大家开心哦![加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