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你这伤,该好了(加更)……
这无声的邀请, 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林向安心底那扇禁锢着某种狂野冲动的门。
所有的理智、羞涩、迟疑,在这一刻被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炽烈的渴望。
林向安的呼吸骤然加重, 眼底那层水汽被猛然燃起的火焰取代。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在宋宜带着笑意的注视下,猛地向前倾身。
他一手牢牢撑在小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扣住了宋宜的后脑,指尖陷入他柔软的发丝,低头便重重地吻了上去!
不再是试探, 不再是浅尝。
这是一个明确的、热烈的、甚至带着点凶狠的回应。
他的舌强势地撬开对方并未设防的齿关, 长驱直入, 急切地追逐着、纠缠着,仿佛要将他刚才那些撩拨的“利息”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唔” 宋宜发出一声短促而愉悦的闷哼,显然没料到素来内敛的林向安会如此直接热烈。
但他迅速反应过来, 不仅没有抗拒, 反而放松了身体, 一手顺势环住了林向安的腰, 将他更紧地拉向自己, 另一只手则抚上他的背脊,指尖带着安抚又煽情的意味轻轻摩挲。
唇舌交缠, 气息交融, 水声细微却无比清晰地在狭小的车厢内响起。
马车依旧平稳地行驶, 车厢却仿佛成了另一个独立的小天地,里面春意盎然,温度灼人。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稳。
车夫在外低声禀报:“殿下,成王府到了。”
车厢内, 旖旎的气氛似乎被这声通报打断了一瞬。又过了片刻,车门才从里面被推开。
宋宜率先弯腰踏出马车。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抬手遮了一下。
他眉梢眼角都舒展着,一看就知道心情不错。
紧随其后下车的林向安,状态就不太一样,虽然面上还是冷冰冰的,乍一看与平日并无二致,依旧是那位不苟言笑的林将军。然而,只要稍加留意,便能发现端倪。
他那张素来缺乏表情的脸上,此刻虽然极力维持着镇定,却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紧绷。更要命的是,从耳根到脖颈那片皮肤,依旧残留着未能完全消退的绯红,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早已奉命在成王府门口等候的暮山,见状立刻迎了上来。他的目光先是在自家殿下那明显心情极佳的脸上扫过,随即又落到了后面的林向安身上。
“咦?” 暮山眨了眨眼,看着林向安那异常的脸色和脖颈,满心疑惑,耿直地开口问道:“林将军,你这是身体不舒服吗?脸和脖子怎么这么红?是不是这马车里太闷热了?还是染了风寒?”
说着,他还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探林向安的额头。
他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宋宜脚步一顿,回头,毫不客气地一巴掌轻轻拍在暮山的后脑勺上,力道不轻不重。
“啧,” 宋宜斜睨了他一眼,“就你话多,眼睛还挺尖。林将军是你能随便打量、随便问的?是不是闲得发慌,管天管地还管起别人脸红不红了?赶紧前面带路,正事要紧。”
暮山被拍得一缩脖子,委屈地摸了摸后脑勺,看看自家殿下,又偷偷瞄了一眼闻言似乎连耳根都更红了一分的林向安,顿时恍然大悟!
他立刻闭紧了嘴巴,脸上却控制不住地露出一种贼兮兮的笑容,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殿下教训的是!属下多嘴!属下这就带路!”
说完,他赶紧转身,快步走在前面,肩膀却可疑地耸动着。
宋宜这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林向安,眼中笑意未减,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示意:走吧。
门内,得到通报的余云已经匆匆迎了出来。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素净装扮,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看见宋宜和林向安,余云的脸上露出来不及掩饰的惊讶。
宋宜看在眼里,看来宋危还没来得及同她同步消息啊。
他走过去,脸上挂着一贯的笑,“父皇有旨,命本殿与林将军继续追查世子遇袭一事,务必查明真相。今日特来拜会世子,询问一些细节,还请余姑娘行个方便,代为通传一声。”
余云闻言,明显地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柔弱忧虑的模样。她微微蹙眉,“九哥,林将军,实在抱歉。世子他伤势未愈,精神不济,太医叮嘱需绝对静养,不宜见客,更不宜劳神回忆那等可怕之事。不如等世子身体好些了,再”
她话未说完,宋宜却仿佛没听见一般,忽然抬高了声音,朝着内院主屋的方向,清晰而有力地喊道:“宋钰!堂兄来看你了!”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暮山在后面差点没憋住笑。
余云脸色变了变,似乎想说什么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主屋的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一个婢女探出头来,朝着宋宜和林向安的方向,低声道:“九殿下,林将军,世子殿下说请您二位进去。”
余云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众目睽睽之下,她无法再阻拦。
宋宜这才好整以暇地转过头,对着脸色不佳的余云,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摊了摊手,“你看,堂弟还是念着兄弟情分的。余姑娘,我们这就进去了,你自便。”
主屋内,光线被厚厚的帷帐遮去了大半,显得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宋钰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脸色确实比那日清晨在门口见到时更加苍白,嘴唇也失了血色,一副重伤未愈、元气大伤的模样。见到宋宜和林向安进来,他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声音也有些沙哑:“九哥,林将军劳烦你们又跑一趟。”
宋宜的目光在宋钰脸上停顿了片刻,又扫过他露在被子外、缠着绷带的手腕,似乎也没想到是这样的场景,仔细打量了半天,才一脸学到了的表情,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好生躺着便是。看你气色,比前两日似乎更差了些,太医怎么说?”
“多谢九哥关心,太医说失血过多,又受了惊吓,需得慢慢将养。”
宋钰咳嗽了两声,气息有些不稳。
“那就好生养着,别的事暂且不必费心。” 宋宜语气温和,随即话锋一转,“对了,父皇记挂你的伤势,更关心那日惊险。特意命我和林将军再来详细问问当时情形,也好尽快缉拿凶徒,让你安心。”
他说着,目光转向林向安,自然而然地让出了主导位置:“林将军,你心思缜密,善于问询,具体细节你来问吧。世子殿下伤重,尽量简洁些,莫让他太过劳神。”
说完,他不再看宋钰,目光在屋内逡巡了一下,落在了床边小几上果盘里几个黄澄澄的橘子上。
他走过去,撩袍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个橘子,开始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指尖灵巧地撕开橘皮,动作专注,仿佛剥橘子是此刻天下第一等重要的大事,对案件一点都不关心。
林向安对宋宜这副做派早已见怪不怪,他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世子殿下,打扰了。关于那夜遇袭,有几个关键之处,还需殿下仔细回忆,这对追查凶手至关重要。”
宋钰看着他,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专心剥橘子的宋宜,点了点头:“林将军请问,我一定尽力回想。”
“殿下那夜离开别院,身边带了哪些护卫?路线是事先定好的吗?” 林向安的问题清晰直接。
宋钰皱了皱眉,“带了四个护卫,都是府里的好手。路线就是往常出城的那条官道,没走小路。”
宋宜坐在一旁,正仔细地将橘子瓣上的白色橘络一丝丝撕掉,看起来根本没注意他们在说什么。
“遇袭的具体地点,殿下可还记得?周围可有什么特别的?比如特别的树木、石头,或者附近是否有村庄、岔路?” 林向安继续问。
“地点大概在离官道岔口两三里的一片林子边上。天太黑,看不清,只记得旁边好像有块很大的黑石头” 宋钰努力回忆着。
林向安:“对方有几人?使用何种兵器?武功路数有无特别之处?他们可曾说过什么话?”
“大概五六个人?蒙着面,用的都是刀,很快,很狠,好像,好像有个人说了句‘就是他’,然后就冲上来了” 宋钰的声音带上了后怕的颤抖。
林向安一边听,一边在心中快速分析。
常规路线、精准伏击、目标明确,明显预谋已久。他正想再追问其他细节,眼角余光瞥见宋宜终于剥好了那个橘子。
只见宋宜将剥得干干净净、晶莹剔透的橘肉分成两半,自己拿起一半,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嫌不够甜。
他没有坐下,反而站起身来,拿着剩下的一半橘子,极其自然地走到林向安身侧,将那半橘递了过去,“林将军也说累了吧,吃瓣橘子。”
林向安不知道宋宜想干什么,但还是顺手接过。
宋宜这才转向床上的宋钰,摊了摊手,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可别说九哥不疼你啊。喏,你看你这嘴唇,白得跟纸似的,太医肯定嘱咐了饮食要清淡谨慎。这橘子虽好,但性微寒,我又不知你具体忌口,万一给你吃了,回头有个头疼脑热,那帮碎嘴的还不把罪名扣我头上?我可怕了。”
他这话半开玩笑半认真。
宋钰闻言,虚弱地笑了笑,目光在宋宜和林向安之间转了转,“九哥说笑了。不过九哥看起来,与林将军甚是熟稔亲近。我记得从前,可没见九哥给谁亲手剥过橘子。”
宋宜挑眉,毫不避讳地承认,甚至带着点炫耀的意味:“那是自然。林将军为人耿直,办事得力,与我共事甚是愉快,关系自然好些。”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宋钰苍白的脸上,那眼神依旧带着关切,但语气却微微沉了下来,意有所指:“不过,世子殿下,现下最重要的还是你的身子。算算日子,气血也该慢慢补回来了,你这伤,该好了。总这么躺着不见人,也不是个办法。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传得愈发不成样子了。”
说完,宋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对林向安示意了一下:“林将军,我们就不多打扰世子静养了。该问的也问了,回去好好梳理线索。”——
作者有话说:到二百收藏了,也算是一个小小的里程碑吧[让我康康]
第62章 第 62 章 只有你,才能迷住我
林向安被宋宜拉出房间, 两人步履匆匆地穿过庭院。路过仍站在廊下、脸色阴晴不定的余云时,宋宜只是脚步微顿,朝她极为疏淡地微微颔首, 算是打过招呼,便头也不回地径直走向成王府大门。
“走这么快干什么?”
林向安便不着痕迹地挣了一下,整理了一下被宋宜扯得略显凌乱的衣袖,目光却忍不住再次投向身后紧闭的成王府大门,想着宋宜最后的那句话,“所以, 你知道宋钰装病。”
“我又不是瞎子, 更不是傻子。” 宋宜抱着手臂, 好整以暇地站在马车旁,“那太医的话还记得吗?皮外伤,失血体虚。可你瞧瞧他今日那脸色, 尤其是那嘴唇, 白得跟刚刷了墙灰似的, 比那天早上被人抬回来时还要夸张。失血过多养了几天, 嘴唇反而更没血色了?糊弄鬼呢, 一看就是不知抹了多少层粉,装模作样。”
他说得有理有据。
林向安瞥了他一眼, 看他这胸有成竹的样子, 眯了眯眼, 总觉得有些不对。
“殿下,我有个问题。”
“说呗。”
“现在这外头的流言传的愈来愈烈,明显要对你不利,但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着急。”
宋宜整理衣服的手一顿, 抬起头,迎上林向安探究的目光,四目相对,“为什么要着急?流言终究只是流言,它再怎么凶,再怎么像真的,没有铁证,它就变不成事实。我难道要为那些我没做过的事,去焦头烂额,去上蹿下跳地证明我自己的清白,或者急吼吼地去找人‘赎罪’吗?。”
林向安一噎,看着他那坦坦荡荡的双眼,仔细一想,竟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在缺乏实证的情况下,过度反应确实可能授人以柄。
他点点头:“行吧,算你说的有理。”
“呦呵?” 宋宜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挑眉看向他,眼底漾开真切的笑意,“这话居然能从你林大将军嘴里说出来?不容易啊。看来”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凑近林向安,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看来林将军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都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试探起本殿的心思了?怎么,担心我?”
林向安盯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怕这件事真与你有关。”
宋宜看着他的样子,心头一跳,突然生出几分心虚。
“好了,不说这个了。林将军一会儿要去哪?要不要去我的府上坐坐?”
宋宜凑近一些,促狭的发出邀请。
“我还要去郊外”
“小九,原来你在这儿啊,可让五哥我好找。”
一个温润却带着几分虚伪亲热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宋宜转过身,眼里的笑意一扫而空,他眼神落在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宋危身上,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他。
“五哥?”宋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来干什么?来看看你的好妹妹?”
“小九这话说的,可就生分了。” 宋危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步履从容地走近,“五哥我啊,是特地来给你送个人的。”
直到此时,宋宜和林向安才注意到,宋危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方才宋危身形遮挡,加上两人注意力在彼此身上,竟未曾察觉。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一二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肤白唇红,穿着一身质料不俗但样式简单的月白长衫,低眉顺眼地站在宋危身后半步,姿态恭敬,有一股子我见犹怜的柔弱气质。
宋宜的目光越过宋危,落在那年轻人身上,只停留了一瞬,随即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目光重新锁住宋危:“送人?五哥说的,莫非是他?”
“正是。” 宋危笑容不变,甚至更亲切了几分,“五哥听闻,小九前些日子似乎心情不畅,流连百花楼。这等地方,终究不是皇子该常去的,传出去于名声有碍。况且,太安城的百姓,还有满朝文武的眼睛,可都看着呢。少年风流本无妨,但也该有个分寸,寻个知冷知热、出身干净的人放在身边,才是正理。”
他指了指身后的年轻人:“这是清晏,家世清白,读过些书,也懂些音律,模样嘛,小九你也看见了,还算周正。放在你府里,平日红袖添香,哦不,是青衣伴读,也能解解闷,赏心悦目不是?”
宋宜听着宋危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眼见他走过来,故作亲近的给宋宜整理了一下领口。
宋宜嗤笑一声,不耐烦的拍开他的手,低声说:“五哥现在就坐不住了?明目张胆的塞人监视我啊。”
“是又如何。”
宋危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带着有恃无恐的挑衅,“那我这份礼,你是收,还是不收呢?”
宋宜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低眉顺眼、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清晏,他没有立刻爆发,也没有严词拒绝,反而唇角缓缓勾起,绽开一个比宋危更加真诚的笑容。
“收,怎么会不收呢。”宋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他甚至还朝宋危的方向微微倾身,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既然是五哥‘精挑细选’、‘费心’送来的厚礼,做弟弟的,岂有不感激涕零,好好收下的道理?五哥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宋危见状,很是满意。他朗声笑道:“如此甚好!小九果然明事理。”
说着,他伸手,将身后那个叫清晏的年轻人往前轻轻一推,力道不容抗拒,“清晏,以后好好跟着九殿下,尽心伺候,明白吗?”
清晏被推得踉跄半步,连忙稳住身形,朝着宋宜深深一揖,“见过九殿下。”
宋宜看都没看清晏一眼,目光依旧落在宋危脸上,似笑非笑。
“那本殿就不多打扰了,府中还有事。” 宋危志得意满地拍了拍宋宜的肩膀,转身欲走。经过一直沉默立在旁侧的林向安时,他脚步一顿,像是才注意到这位司卫将军,挥了挥手:“林将军也在,回见。”
等宋危彻底走远,空气中那令人不适的虚伪亲和感才稍稍散去。宋宜这才将目光从宋危消失的方向收回,转而瞥了一眼那个被留下的、依旧低眉顺眼站在原处的清晏。
“你,” 宋宜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先去马车里等着。”
待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清晏的身影,宋宜才慢悠悠地转过身,背着手,踱步到林向安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他微微偏头,看向林向安,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声音压低,带着明显的调侃:“林将军不会吃醋了吧?”
林向安这才将视线从远处收回,抬头瞥了眼马车,摇摇头,“我只是觉得,以殿下之明,断不会轻易被这等来历不明、意图叵测之人迷了眼。”
“哦?” 宋宜被他这正经八百的回答逗乐了,故意顶了顶腮帮,眼底笑意更浓,他凑近了些,几乎要贴上林向安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对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那林将军觉得,什么样的人,才能迷了我的眼呢?”
这个问题直白又暧昧。
林向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直白的问话弄得呼吸一滞,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下意识地想退开,脚下却像生了根。他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移,从宋宜含笑的唇角,滑到他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向街道对面随风摇晃的招牌,就是不敢与宋宜那双眼睛对视。
就在宋宜以为林向安不会回答的时候,林向安的声音清晰的传入他的耳中。
“谁知道呢。或许那人就站在你面前,也说不定。”
说完,林向安猛地转开头,脖颈线条绷得紧紧的,连侧脸都染上了一层薄红,目光死死锁定在远处某一点。
宋宜先是一愣,随后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低低笑了起来,刚刚因宋危出现而产生的阴霾一扫而空。
“我的林将军啊,没必要这么绕的,其实你可以说得直接一点的。比如只有你,才能迷住我。”
林向安被这话撩彻底乱了阵脚,说话都磕绊:“我,我还要去郊外探查一番。”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离开,步子快得有些不稳,甚至都有些同手同脚。
宋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
唇角的笑意越压越深,眼底柔得不像话。
“殿下”
暮山看宋宜站在那里,朝着林向安离开的方向一动不动,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走了过来。伸出食指,离得八丈远戳了戳他家殿下。
“嗯?” 宋宜被这小心翼翼的触碰从美好的回味中拉回现实,瞥了暮山一眼,随即才想起,对了,马车里还有个“麻烦”等着处理。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神色,甚至还翻了个白眼,仿佛即将面对什么令人头疼的差事。
他不再耽搁,转身利落地掀开车帘,钻进了马车。
刚一进去,那个叫清晏的年轻人立刻就像受惊的小鹿般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怯生生、我见犹怜的表情,声音细弱地迎了上来:“殿下”
“你给我打住。”宋宜指着清晏,皱着眉十分嫌弃,“车门都关了,没外人了,还搁这儿演呢?你自己演着不觉得恶心,我看着都腻得慌。赶紧的,恢复正常!”——
作者有话说:哈哈,新角色登场了,剧透一下,是一个超级话痨[让我康康]
第63章 第 63 章 殿下,别玩火
他这话音一落, 马车里那楚楚可怜、柔弱无依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只见刚才还低眉顺眼、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清晏,几乎是立刻垮下了肩膀,脸上那精心维持的怯懦表情如同面具般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如释重负、生无可恋和强烈吐槽欲的神色。
他毫无形象地往旁边一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诶呀妈呀,可算能松口气了,憋死我了,装得我脸都快抽筋了。”
他一开口,原本细弱的声音也变得清亮起来, 甚至带点北地口音:你说宋危那狗东西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啊?派人监视你也就算了, 他手底下那么多人, 偏偏把我给派过来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差事!造孽啊!我知道消息的时候,找了他不下八回!你知道他跟我说啥不?”
清晏咳了咳,模仿着宋危那副故作深沉的语气, 捏着嗓子道:“清晏啊, 你是本王最信任、最得力的心腹, 此事关乎重大, 非你不可。本王只相信你。”
模仿完, 他自己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我的天娘嘞,还非我不可, 还他信任我?他信任我就让我来干这种穿帮几率高达九成九的蠢事?我当时就差给他跪下了, 我说殿下三思啊, 九殿下他精得跟猴儿似的,我这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你猜怎么着?不听!死活不听!一路上我嘴巴都说干了,劝了他八百遍,油盐不进!诶嘛,渴死我了, 这一路上提心吊胆还得装模作样,一口水都没敢多喝!有水吗?快给我来点!”
宋宜坐在他对面,听着这一口气恨不得说八百个字的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他认命地提起小几上温着的茶壶,倒了满满一杯茶,推了过去。
清晏一把接过,也顾不上烫,仰头“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了下去,喝完了还咂咂嘴,意犹未尽,张嘴显然还想继续他的“宋危批判大会”以及倾诉这一路的艰辛。
宋宜眼疾手快,在他下一句话出口之前,直接把整个茶壶都塞进了他怀里,“打住,知道你渴,渴就多喝水,壶都给你。少说话,闭嘴,安静一会儿。”
说完,他不再看清晏,整个人向后一靠,重重地陷进柔软的车厢壁里,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睛,抬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这个清晏,哪里是什么宋危精挑细选的礼物?根本就是他宋宜多年前费尽心机、一步步安排进去,好不容易才爬到宋危身边、逐渐取得信任的暗桩!
上次宋危秘密前往江南巡查,身边带的亲信里就有清晏,宋危在江南的一举一动、见了哪些人、谈了什么,许多情报都是清晏冒险传回来的。
这可真是天道好轮回?还是命运弄人?宋危千挑万选,竟然把他自己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给亲手挖了出来,还当成厚礼送回到了他身边!
这乌龙已经够让人无语了,但更让宋宜眼前发黑的是,清晏这家伙,能力是不错,机敏忠心,唯独有个要命的毛病:话痨!而且是那种一打开话匣子就停不下来、能从早说到晚、还自带丰富表情和肢体语言的超级话痨!
当初派他去宋危那边,除了能力,也有部分原因是想让自己耳朵清净点。这下可好,钉子回来了,话痨也回来了,估计还因为立功可能更理直气壮了。
宋宜几乎可以预见到,未来自己的府邸里,将充斥着清晏喋喋不休的汇报、吐槽、八卦以及各种即兴演说。哦,对了,还有暮山,估计也得一块应和。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头疼欲裂。
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车厢内却气氛迥异。一边是瘫坐着抱着茶壶、眼睛滴溜溜转、显然憋了一肚子话想说的清晏;另一边是闭目养神、眉头紧锁、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宋宜。
暮山在外面赶着车,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动静,不由得为自家殿下默哀了一秒钟。
看来,府里以后是别想清净了。
一回府邸,清晏完美的展现了什么叫归家的麻雀,彻底把宋宜少说话的警告抛到了九霄云外。
和暮山勾肩搭背的就是到处绕,点评着每一处与他记忆里不同的改变。两人叽叽喳喳,活像两只终于找到同伴的雀鸟,在府里蹿来蹿去,所到之处留下一片热闹的余音。
听着远处传来的清晏那极具穿透力的笑声和点评,只觉得额角青筋又在跳动。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自语:“算了,早点回来也好。总比留在宋危身边强。真到了图穷匕见、宋危倒台的那一天,以他那多疑狠辣的性子,身边亲近的人恐怕都难逃清洗。清晏提前回来,倒是阴差阳错避过一劫。”
只是这代价,是未来永无宁日的热闹。
宋宜已经可以预见自己书房的门槛被踏平、耳边永无清净之日的悲惨未来了。
当天晚上,林向安回到自己那座一向冷清简朴的宅院时,远远就瞧见里面透出温暖明亮的灯光。
林向安虽然奇怪,但也知道来者是谁,毕竟这偌大的太安城,能有几个人会以这样的行事作风光临他家。
推开门,果然。
厅内灯火通明,驱散了夜晚的寒意。宋宜此刻正坐在他那张普通的花梨木餐桌旁,单手支头,面前摆着几道菜,还有一壶酒。
宋宜的目光却没有落在饭菜上,而是定定地凝视着桌中央那一截跳跃的烛火,橘色的火焰在他清澈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你怎么来了?”
听到林向安的声音,宋宜这才回神,把目光从烛火上移开,望向林向安,话随口就来,“来看看你,顺便检查一下你有没有背着我,偷偷藏人。”
林向安走到桌边,看着他那副故作严肃的查岗模样,不由得失笑,十分配合地摊开手,做出任君搜查的姿态:“那殿下可要仔细查查。要不要里里外外都看一遍?床底下,柜子里,说不定还有暗道呢?”
宋宜眯起眼,煞有介事地凑近林向安,轻轻吸了吸鼻子,然后“啧啧”两声,摇头晃脑:“不对劲,很不对劲。林向安,你学坏了啊。都会跟本殿玩这套虚与委蛇了。”
“殿下此言差矣,” 林向安俯下身,双手撑在餐桌边缘,将宋宜困在自己与桌子之间,目光平视着对方,眼神深沉,语气却带着难得的调侃,“凡事,可都要讲证据的。殿下空口无凭,可不能污人清白。”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证据?”
宋宜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林向安的嘴唇上。他一点点地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两人的脸越来越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嘴唇之间只隔着那层稀薄的空气。
明明再向前一寸,就能触碰到那柔软。
可宋宜偏偏停住了。他就维持着这个极度暧昧、一触即发的距离,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看着林向安的瞳孔因为他的靠近而微微收缩,呼吸逐渐变得沉重。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按在林向安的肩膀上,微微用力,将他按到了椅子上。修长的手指顺着林向安的脖颈线条,若有似无地划过喉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证据呢,我的林将军?” 宋宜俯视着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指尖还在那突起的喉结上轻轻点了点。
林向安只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一股热流直冲小腹。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中暗潮汹涌,几乎要克制不住。
宋宜却突然伸出另一只手,用食指轻轻按在了林向安的额头上,力道不大,直接将他那蓄势待发的动作给按了回去。
“好了,” 宋宜脸上的戏谑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再正经不过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撩人于无形的不是他。他退开一步,拉开距离,指了指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饭菜。
“不闹了。你还没用吃饭吧?我在醉仙楼给你打包了几道,趁热吃。”
这急转弯来得太快,林向安还沉浸在刚才那撩人的氛围和即将爆发的冲动中,一时有些愣神。
这人撩完就跑,真是可恶至极。
但他也拿宋宜没办法,只能无奈地瞪了他一眼,调整了一下呼吸,拿起筷子。饭菜的香气飘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
吃得差不多了,林向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向对面似乎胃口一般、更多是在挑拣着菜品的宋宜。
“时辰不早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他以为宋宜只是过来用个晚膳,顺带撩拨他一番。
宋宜闻言,夹菜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用一种“你问了个蠢问题”的眼神看着林向安。
“回去?回哪儿去?这么晚了,我今晚当然就睡这儿了。”
看到林向安脸上明显的疑惑,宋宜放下筷子,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了生无可恋的表情。
“我那儿,我现在是一点都待不下去了,吵得我脑仁疼。”
“为何?” 林向安不解。九皇子府邸规整,下人训练有素,何来吵闹之说?
“还能为何?” 宋宜翻了个白眼,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落,“就那个清晏!还有暮山那个傻小子!从我回府到现在,那两张嘴就没停过!从花园里的杂草扯到厨房的耗子,从三年前打碎的一个花瓶说到上个月的新茶杯,就没他们接不上的话茬!我在书房想清净一会儿,他俩能在外面廊下就着一只路过的野猫讨论半个时辰的毛色和品种!我让他们滚远点,他们就转战到后院,声音还能隐隐约约飘进来!”
林向安听得有些茫然,他回想了一下白天在成王府门口见到的那个低眉顺眼、怯懦安静的清晏,迟疑道:“清晏?他看起来,似乎还挺安静的?话不多。”
“安静?安静个屁!” 宋宜一提到他俩就心烦,“都是装的!本质就是个话痨!还是个精力旺盛、好奇心爆棚、联想能力极其丰富的话痨!至于暮山,呵,那小子以前话是不多,可架不住有人带啊!清晏那家伙,简直是个行走的话匣子开关,谁靠近他三丈之内,都能被传染得喋喋不休!”
被宋宜这么一说,林向安着实有些意外,甚至忍不住怀疑宋宜府里的清晏和自己白天见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顺着接道:“没想到,他和暮山倒很投缘。”
林向安这么一提,宋宜冷哼一声,“谁知道他俩怎么就说到一起去了?没准是一见如故,惺惺相惜,然后恨不得拜把子结成异姓兄弟,一起用废话把我的府邸给淹了!”
看着宋宜这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再想象一下那鸡飞狗跳的场景,林向安没忍住笑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算无遗策、总是气定神闲的九殿下,此刻因为两个话痨而头疼欲裂的样子,竟然有点可爱。
“有这么好笑吗?”宋宜支着下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林向安压下那点笑意,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问,“所以,殿下是来我这里躲清静的?”
“嗯也不全是,主要是,想见你。”
宋宜说着,手已经不太安分的搭在了他的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
“殿下,”林向安按住他的手,声音微紧,“别玩火。”
宋宜抬起眼,眸子里晃着一点光,直接环住了他的腰。
“不要。”他轻轻吐出两个字,非但没退,反而就着被按住的姿势,将手指挤进林向安的指缝,扣紧了-
此刻,宋宜的府邸里,暮山和清晏正并排坐在屋顶上,对着月亮,手里拎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酒壶。
“我的老天爷,你可不知道我在那头憋屈成啥样了!”清晏灌了一大口酒,袖子一抹嘴,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开个玩笑吧,没人接茬儿,一个个跟木头桩子似的。还得跟着赔笑,点头哈腰,哎呦我这心里头啊,就跟揣了只活麻雀似的,扑棱得难受!”
他说得眉飞色舞,在夜风里飘得格外响。没等暮山搭话,他又“哎!”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蹭地站了起来,在倾斜的瓦片上晃了晃。
“诶?咱殿下呢?刚还琢磨半天没见着人影了!”他踮着脚,抻着脖子四下张望。
暮山忙一把将他拽坐下来,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笑:“别瞅啦,殿下今儿晚上指定不回来住了。”——
作者有话说:不敢想清晏知道宋宜的“恋情”之后,这左边一个暮山,右边一个清晏的围着宋宜吃瓜的景象。
第64章 第 64 章 爱是真的
也不知道该说宋宜料事如神, 还是说他早将一切拿捏在掌心。
在宋宜“警告”宋钰的第三日清晨,那位卧床多日的世子殿下便奇迹般地痊愈了,能走能跑, 能蹦能跳。
前来复诊的御医捋着胡须连声称奇,只说年轻人身强体健,恢复得快也是常理。
世子遇袭一案仍在追查。只是时间过去数日,那伙绑匪如同泥牛入海,再难寻踪迹。
林向安这些时日几乎踏遍了太安城内外,今日在城南暗巷查访, 明日又往北郊荒山搜寻, 忙碌得让守城卫兵都暗自嘀咕:这位司卫将军怕不是要改行去大理寺当差了。
反倒是宋宜, 全然不见着急模样。他如今鲜少踏足百花楼,整日在城中闲散游逛,有时在茶馆听半日说书, 有时去西市淘些稀奇玩意儿。
偶尔有几次, 他会与从郊外归来的林向安在城门处相遇。尘土满身的将军勒马停在他身侧, 他会很自然地递上刚买的冰糖葫芦。
“郊外有村民说之前看见一伙人往岐山方向去了。”林向安咬着糖葫芦, 发现并没有像之前宋宜给他的那根一样甜的过分。
宋宜倚着城墙, 看远处群山绵延:“岐山啊,那倒是处藏身的好地方。”
他拍拍手上的糖屑, 翻身上了自己的马, “走吧, 今日得空,陪林将军走一趟。”
岐山脚下的寒意比城中更甚。两人将马匹拴在道旁老树下,踩着尚未完全返青的枯草徒步进山。
风过林梢,发出空寂的呜咽,更显得四下幽深。
“你说, 这山里真能留下什么痕迹?”宋宜拨开横斜的枝桠,目光细细扫过那些遒劲而光秃的树干、裸露的岩石,以及地上堆积的厚重腐叶。
时节已入初春,但冬日的凛冽仿佛仍盘踞在此处,只在偶尔几根向阳的枝头,能窥见一点竭力挣出的、怯生生的绿意。
“难说。”林向安的声音里带着连日奔波的倦意,也有些许迷茫,“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罢了。”
这几日,一个念头反复在他心中萦绕:寻找凶手这件事,或许本身就没那么重要。
放眼整个太安城,当事人宋钰一连装病数日,流言中心的宋宜恍若无事,百姓只当是新鲜谈资,陛下未曾深究,而三皇子,其目光似乎也更多流连在宋宜的动向之上,也很少同他过问此事。
唯有他,日复一日地在这看似毫无意义的搜寻中徒劳往返。
正思绪飘远,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探来,坚定地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
“想什么呢,这般入神?”宋宜的声音很近,气息拂过他耳畔。
林向安蓦然回神,摇了摇头,手指却未从对方掌心抽离:“没什么。”
“那便专心走路。”宋宜牵着他,脚步未停,“若实在一无所获,便当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来这山中听听风,看看云,也不算白来。”
从岐山归来,暮色已沉。林向安与宋宜在城门处分道扬镳,一个回了府邸,一个径直返回司卫营。
营中已点起灯火,巡哨士兵甲胄碰撞之声在寒意未消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林向安刚踏进自己那间屋子,亲信校尉赵铠便快步跟了进来,顺手掩上了门。
“将军,您前几日吩咐暗中查探的那几个‘新人’,底细摸清了。”赵铠声音压得低。
林向安解刀的手微微一顿。
是了,大约四五日前,他在日常巡营时,敏锐地察觉到几副面孔似乎过于新鲜了。他们被安插在不同的队里,操练执勤并无差错,甚至比一些老兵还卖力,但那种刻意融入的低调,以及过于干净、几乎无迹可查的过往履历,在他眼中反而成了疑点。
他当时未动声色,只私下命令赵铠,不动声色地去查明这几人的来路。
“说。”林向安将佩刀挂上兵器架,转过身,面容在跳动的烛火下半明半暗。
赵铠上前一步,声音更沉:“禀将军,那几人虽经了几道手,名义上是平调而来,但最终顺藤摸瓜,发现安排他们调动的关节,以及他们最早效命之处,都指向”他略一迟疑,还是清晰吐出,“九殿下。”
营房中一时间只剩下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林向安静立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惊讶,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赵铠见他不语,低声请示:“将军,这几人该如何处置?是否要寻个由头清出去?”
林向安目光落在跃动的火焰上,沉默了片刻。宋宜的人,他此举何意?监视?保护?还是另有所图?
回想起前些日子,宋宜几乎每日光顾司卫营,口口声声说要学射箭。现在想来,怕当时就有所图谋。
“不必。”林向安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既已查明是九殿下的人,且暂无逾矩行为,便暂且留用,仍按原有职司安排,无需特殊对待,也勿要让他们察觉已被识破。”
“是!”赵铠虽有些不解,但毫不犹豫地领命。
“只是,”林向安补充道,“从今日起,你亲自留意他们的动向,尤其是与营外接触的情况。有任何异常,即刻报我。”
“末将明白!”
赵铠退下后,营房内重归寂静。林向安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营中的火光。冷风灌入,吹散了房内些许沉闷。
他一直知道,宋宜,不可能毫无所求。
林向安至今记得,在宋宜第一次跑来司卫营送他礼物的当天晚上,三皇子便曾私下提醒过他。
三皇子当时语气凝重:“小九这人,心思缜密,又最会藏巧示拙。他平白无故地亲近你,背后恐怕另有所图。林向安,你需多加小心。”
这些话,随着他与宋宜日渐频繁的往来,渐渐沉到了记忆的角落。只在偶尔被三皇子问及宋宜近况时,才会短暂地浮上心头,又被他轻轻按回原处。
他走到案边,没有坐下,只是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冷坚硬的桌沿。白日里,就是这只手,曾被另一只温热的手握住,穿过岐山萧疏的林木。
心里不是愤怒。
甚至没有多少被暗中安插人手的冒犯感。
他早已不是天真的少年,朝堂与宫闱的规则,他看得明白。宋宜的手段,他并非全无预料。
只是当猜测被证实,以一种如此清晰、不容回避的方式摆在面前时,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缓缓从心底浮了上来。
那是他一直以来,或许有意无意,在对着宋宜那双含笑眼眸时,故意不去深想的认知。
他爱的这个人,并不只是那个风流不羁、总爱逗弄他的九皇子。
这个念头冰冷而确凿地划过心头,带来一阵细微却深刻的战栗。
宋宜是皇子,是深处权力漩涡中心,怎么可能逃开这些权利算计,真的当一个闲散的皇子。
他的风流是面具,闲散是伪装,那看似随意抛洒的柔情与亲近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谋算与层层叠叠的布局。
他将人安插进司卫营,本质是掌控,是布局,是将一切可能影响棋局的变量,都尽可能纳入自己的视野与掌控。
同时,也是可能以司卫营为棋子,晃动三皇子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爱是真的。山间牵手的温度是真的。宋宜说“想见你”时眼底的光,也是真的。
但这份真,能有多重?能在江山权谋的天平上,占据多少分量?
林向安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平静地自问:他们两人,真的能走到最后吗?真的,有结局吗?
阻隔并非来自外物,而源于他们自身。从最初,彼此便立在无法全然交付的境地。各有背负,各怀心思。
宋宜注定无法对他全然坦白,正如他也绝不可能吐露三皇子交付的任何机宜。
他们之间的爱,像一座构建在流沙上的华美楼阁,之所以能存在,或许正是因为他们此前都心照不宣地忽视了底下松软而危险的根基。
那些无法调和的立场、身份与注定伴随的算计。
如今,这缄默的平衡被悄然刺破了一隙。寒风吹入,令他看得分明。
他爱的,是一个永远会将一部分自我隐藏在迷雾之后、永远会以江山弈局为优先考量的皇子。
而他自己,是受三皇子擢拔、须对其尽忠的司卫将军。
坦诚相见,生死相托?那或许只是话本里的奢望。
烛火“啪”地轻响,爆开一朵灯花,又迅速黯淡下去。
林向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近乎漠然的清明。
路还要继续走,案还要继续查,营还要继续管。而那个人,也还是会继续见。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爱仍在,却不得不学会与阴影共存,与无法言明的隔阂同行。
他靠在椅背上,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空落。
“林向安啊林向安,”他对着虚空摇了摇头,语气里半是自嘲,半是认命,“人啊,最忌讳的就是念叨。当初口口声声说远离这些朝堂争斗,做一个一问三不知的‘傻子’?”
结果呢?
结果是一头栽进了最不该栽进的局里,爱上了最不该爱上的人。
那个身处漩涡中心,藏着无数心思的九皇子。
窗外夜色浓稠,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望着那跳动的火焰,眼神渐渐暗下来。
是无力,却也是不甘。
“可哪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叩击,“既然放不下,逃不开”
“或许笨拙些,走得慢些,但路总是人走出来的。”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对自己许下一个极轻的诺言,“天底下,未必就没有两全的法子。”
不求全然光明,不奢望毫无保留,但至少要让这份情意,在现实的荆棘里,能扎下根,能活得下去——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西市街角,糖葫芦摊子前围着一群小孩子。
宋宜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原本已经挑了两支最饱满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付钱时却忽然顿住,他想起林向安似乎不太能接受如此甜的糖葫芦。
“老板,”他收回铜钱,指了指糖架,“有没有不那么甜的?”
摊主是位胖乎乎的大娘,闻言笑起来:“公子,糖葫芦哪有不甜的?不甜那是腌山楂!”
宋宜却不死心,目光在摊子上巡梭:“糖裹薄些的呢?或者”
他眼睛一亮,“有没有夹馅儿的?咸口的也成。”
大娘被他逗乐了:“哪有那样的糖葫芦,糖葫芦都是这么甜的。公子这是买给谁的?”
宋宜也跟着笑,无奈的摊了摊手:“买给家里一个挑嘴的,就不爱吃这么甜的糖葫芦,难搞。”
“大哥哥,街角那家酸,你可以去那买。”
这时,一个站在旁边探头探脑的小孩子拉着宋宜的衣袖,给他指了指后面那个小摊。
宋宜朝那个小摊看过去,笑着摸了摸小孩的头,把手里的糖葫芦递给她,“谢谢啊,小朋友,这两串送你了。”
说完,给了老板钱,就朝街角的小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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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上学的日子,总是过得尤为缓慢,忙忙碌碌一看,刚过完周一[化了]
第65章 第 65 章 情深不寿,我本无畏,唯……
司卫营发生的一切, 宋宜一概不知,但,或许真的是心有灵犀, 远在百花楼的宋宜,心思也正绕着同一桩事打转。
“哟,殿下真是的,以前都光明正大走正门,现在还要偷偷来。怎么,怕你家那位吃醋?”
李明月看着眼前的稀客, 将一碟新制的花糕推至他面前, 总是忍不住调侃两句。
宋宜轻哼一声, 有些好笑,“你说你们这群人,动不动就爱从本殿身上找乐子, 你们就不怕本殿一生气, 给你们来个死无全尸吗?”
“殿下会吗?”李明月斜倚着窗户, “若非您默许纵容, 暮山和清晏那两个活宝, 哪敢整日没大没小地编排您?”
“别提他俩,”宋宜揉了揉眉心, 一副头痛模样, “一个比一个能闹腾。”
“行, 那就换一个人,说说林向安吧。”
“他?怎么了?”
宋宜刚拿起茶杯又放下,看起来真像不明白李明月为什么要提起他。
“殿下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李明月注视着他,缓缓道, “您该记得,当初自己是怎么说的。”
“当初”
记忆被这句话轻易拽回数日之前。也是在这间屋子里,李明月曾直白地问过他:“殿下是不是喜欢那个林向安?”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
他没有承认,只是将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反问道:“为何这么问?”
“不为什么,所以你们会在一起吗?”
“不会。”
那两个字脱口而出,快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斩钉截铁。
“为什么?”
宋宜:“立场相悖,各有背负。既注定了无法坦诚,又何苦勉强凑在一处,终日猜忌算计?那样的相伴,太累了,也太难看。现在这样,不好吗?”
回忆的潮水在此处戛然而止。
宋宜沉默了片刻,杯中茶已温凉。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他那天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那双眼睛太干净,也太执着了。”
“我拒绝不了他。”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有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自甘堕落。
李明月的目光软了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位向来看起来游刃有余的九殿下,此刻眉间难得染上的一抹困扰。
“所以,”她低声问,不再带着调侃,“殿下现在,是打算在无法坦诚的局里,硬走出一条路来?”
宋宜没有立刻回答。他修长的手指沿着杯壁缓缓划了一圈,眸色深深。
良久,他才勾起唇角,那笑意复杂难辨,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路嘛,”他缓缓道,“走着走着,说不定就通了。纵然前路是断崖,也该先走到崖边看看,万一,能架座桥呢?”
听见这回答,李明月心口蓦地一紧。她张了张嘴,那句已到唇边的问话,终究是咽了回去。
她想问,那司卫营的计划呢?是放弃?还是继续?
可她看着宋宜此刻的神情,那惯常漫不经心的面具下,隐隐透出的,有些脆弱的认真,她突然就不忍心问了。
但或许让他暂且糊涂几日也好,这样的立场,太清醒了,便只剩下割心剜肉般的痛苦。
她突然不想知道宋宜会如何选了,这是好不容易寻找到的机会,或许能够给三皇子一击。
可这也是二十多年来,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真心实意,难道真要亲眼看着他,亲手将那捧微弱的暖意,置于冰冷的天平上称量?
以宋宜的性子,这样的抉择太难,又太重。
看似是权力与爱情的抉择,可李明月知道,对宋宜而言,这背后更是亲情与爱情的撕扯。
正当李明月打算离开时,宋宜突然开了口。
“李明月,我今天找你,有一件事。”
“什么?”
“让司卫营的人,撤出来吧。”
李明月呼吸一滞,没想到这件事竟是由他主动提起,“殿下想好了吗?”
“怎么没想好,这件事,我在心里翻来覆去,掂量了许多个日夜。”宋宜抬眸,望着李明月,轻轻笑了笑。
他知道李明月在想什么,他的眼神柔了下来,“我还是不忍心。”
不忍心那束照进他生命里的光,因自己的算计而蒙尘。不忍心那双总是坦荡望向他的眼睛,染上被背叛的寒意。更不忍心这段他明知危险、却依然放任自己沉溺的关系,尚未真正开始,便先被权谋的阴影扼杀。
说完,宋宜故作轻松的伸了个懒腰,“况且,这么多年了,总得让我也反悔一次,不是吗?”
这话,与其说是同李明月讲,倒不如说是同自己的心在做解释,与妥协。
原来,他始终清醒。清醒地知道代价,清醒地计算得失,然后,清醒地选择了走向那个人。
李明月看着他,久久无言。最终,她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点了点头:“明白了。我会安排妥当,即刻撤人。”
转身欲退下时,李明月脚步微顿。月光透过窗格,在宋宜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窥见了一丝命运的伏线。
他已然做出了选择。
在他不忍心的那一刻,在他允许自己反悔的瞬间,那架看不见的天平已然倾斜。未来种种可能,权力的、亲情的、乃至自身安危的,似乎都在这场倾斜中悄然退位,让位于此刻。
或许宋宜自己还未全然明了这选择意味着什么,还将其看作一次偶然的心软或任性。
但李明月站在旁观之地,却清晰地看见:当一个人开始将另一个人的感受,置于自己经营多年的棋局之上时,他便已经踏上了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那条路未必更安全,或许更崎岖,但那路的尽头,或许会是更好的归途。
她最后望了一眼独自立于月光下的宋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李明月离开后,宋宜没有动,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今夜月色很好,窗外还能依稀传来路人的说笑声。
沉默片刻,他突然忽然屈指,将手中的铜钱轻轻向上一弹。
铜钱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它升至顶点,又倏然落下。
宋宜在这时站起身,袍袖微拂,抬手,稳稳地将那枚下落的铜钱接在了掌心。
他垂下眼帘,摊开手掌,铜钱静静躺在掌心。他没有去看正反,只是用拇指缓缓抚过币面。
“这个时辰,也不知他今日,会不会从司卫营回去。”
铜钱收回袖中的那一刻,某种决定也随之落定。宋宜不再看那轮月亮,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脚步比平日还快了些,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他没乘马车,只独自穿行在已然寂静的街道巷陌之间。
路并不算近,他却觉着没走多久。直到那扇熟悉的、略显朴素的院门映入眼帘,他才放缓了步子。
也正是在这时,另一道脚步声自巷口传来,沉稳、清晰,一步步靠近。
宋宜抬眼望去。
巷子那头,林向安正朝家门走来。他似乎刚从营中回来,未着甲胄,一身简练的深色常服。他微垂着头,像在思索什么,直到走近了,才恍然察觉门口立着一个人影。
他脚步一顿,抬起了头。
四目相接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也照亮了彼此眼中来不及掩饰的、细微的波动。
林向安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刻、此地见到宋宜。他眉宇间残余的沉凝之色尚未完全散去,此刻又添上了一层清晰的讶异。“宋宜?你怎么在这儿?”
宋宜看着他脸上真实的错愕,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一路走来那点说不清是急切还是忐忑的心绪,忽然就奇异地平复了下来。他轻轻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无比真实。
“怎么?”他朝林向安走近一步,“许你深夜才归,就不许我突然想来见见你?”
夜风拂过,卷起墙角几片落叶,沙沙轻响。两人隔着一步之遥站在门外,世界仿佛在这一刻悄然寂静,只剩下对方的呼吸。
林向安望着他,扬了扬下巴,“那就进门吧。”
没有更多言语,两人一前一后进门。
宋宜伸出手,指尖先触到林向安微凉的袖口,继而向上,覆上他紧绷的手背。林向安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抽离,反而翻过手掌,用力地将宋宜的手指牢牢扣入掌心。
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夜露的寒,也轻易灼穿了那些横亘心头的思虑。
宋宜被那力道带得向前倾身,另一只手自然而然环上林向安的腰际。他顺势低下头,额头几乎抵住林向安的,呼吸骤然交缠,带着彼此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气息。
下一秒,唇瓣相触。
不像以往任何一次或试探或温柔的亲吻。这个吻带着一种急迫的、近乎确认的力道,仿佛要在对方的唇齿间寻找到某种真实,来镇压心底翻涌的不安与迷雾。
林向安的吻有些凶,啃咬着宋宜的下唇,舌尖撬开齿关,长驱直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宋宜闷哼一声,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紧地贴了上去,手指插入林向安脑后的发间,将他压向自己,回应得同样热烈甚至放纵。
月光被隔绝在他们紧密相贴的身影之外。黑暗中,只有灼热的呼吸、湿濡的水声和衣物摩擦的簌簌声响,混杂着彼此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们在吻里沉沦,在触碰中暂时忘却身份、立场、算计,只剩下最原始最直接的渴望与慰藉。
然而,就在情热蒸腾、几乎要将理智彻底焚烧殆尽之际,林向安却忽然停住了。
他喘息着,稍稍退开毫厘,唇瓣依然若即若离地贴着宋宜的,额头相抵。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在昏暗的光线里,一双眼眸却亮得惊人,直直望进宋宜的眼底深处,那里面翻涌着情欲,更翻滚着挣扎与痛楚。
“宋宜”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有时候,我真觉得”
他顿了顿,仿佛每一个字都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你这里,太深了。”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宋宜的心口位置,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其下急促的心跳。
“我看不透。”
这句话很轻,但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方才迷乱炽热的氛围。
宋宜的呼吸也滞了一瞬。他看清了林向安眼中的迷茫、不安,还有那份深藏的、因爱而生畏的脆弱。
他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林向安的眼睛,然后,毫无预兆地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盖住了林向安的双眼。
视线被剥夺的瞬间,林向安身体微微一僵。
“那就别看。”
宋宜的声音低低响起,近在耳畔。
他的拇指,极其轻柔地抚过林向安紧闭的眼睫。然后,他的唇贴近林向安的耳廓,气息灼热,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送入他耳中:“信我。”
“林向安,我永远不会拿你当棋子,永远不会算计着伤害你。”
他顿了顿,将最后一个词,说得郑重:“我保证。”
掌心之下,林向安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最终,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覆盖在眼前的那片温热黑暗,似乎成了此刻唯一可抓住的凭依。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臂,更紧、更用力地环住了宋宜的腰背,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
月光悄然移动,重新照亮相拥的两人。
夜深如墨,万籁俱寂。
宋宜侧卧着,静静看着身旁已然熟睡的林向安。月光透过纱帐,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宋宜的目光流连过他的鼻梁,他的唇线,最后落在他交握的手上。
他极轻地动了一下左手,发现林向安即使在睡梦中,也依旧紧紧抓着。
一抹笑意无声地爬上了宋宜的嘴角。
他凝视着林向安的睡颜,指尖几欲抬起去触碰那舒展的眉宇,却又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平静。
良久,他极轻地、近乎叹息般地低语,声音融进沉沉的夜色里,只有自己听得真切:“情深不寿,这话,我从前只觉可笑。”
他顿了顿,目光描摹着林向安的轮廓,声音轻得如同梦呓:“我这一生,算天算地,从未真正惧过什么。”
“可唯独你”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唯独怕你将来会后悔。”
怕你后悔将真心托付给一个注定无法全然透明的人,怕你后悔在这场布满迷雾的棋局里选择了我,怕你有一日,会觉得此刻紧握的双手,是束缚,而非温暖。
月光静静流淌,将他眼底那抹深藏的、几乎从未示人的忧惧,照得隐约可见。而他只是更轻地回握了一下林向安的手,仿佛那是茫茫深海中,唯一且必须握紧的浮木。
“情深不寿,我本无畏,唯独怕你后悔。”——
作者有话说:哇塞,这一章写了好多好多字。
还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卡文的时候,一章写到三千字都费劲巴拉的,不卡的时候,写着写着就三千五以上了。[无奈]
好希望我能一直不卡文啊[化了]
第66章 第 66 章 林将军这醋,吃得是越发……
第二日, 天光尚未大亮。宋宜睡得正沉,昨夜心绪起伏,直至后半夜才真正睡下。
忽然, 一阵略显急促的摇晃落在他肩头。
“宋宜,醒醒。”
依稀能辨认出是林向安的声音。
宋宜含糊地“唔”了一声,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手臂将被子抱得更紧,眼皮重得掀不开。
“这么早”他嗓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黏连, “什么事啊。”
他翻了个身, 背对着林向安, 试图留住尚未清醒的睡意。
林向安的手停顿了一下,似乎不忍,但下一刻还是再次按住了他的肩膀, 一字一字砸进宋宜还未清醒的脑子里:“出事了。成王世子, 失踪了。”
“嗯失踪就失踪”
宋宜无意识地跟着嘟囔, 大脑还在混沌中漂浮, 舌尖机械地重复着听到的词句。然而, 就在那几个字滚过唇边的瞬间,某个关键的字眼终于被大脑敏锐的捕捉到。
世子?成王世子?!
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残存的困倦被骤然袭来的清明驱散殆尽。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收缩, 映出林向安近在咫尺的、严肃紧绷的脸。
他没有再多问一句, 甚至没有时间去消化这个消息背后的惊涛骇浪。几乎是在睁眼的同一刻, 他便掀被坐起,动作干脆利落,与方才赖床的模样判若两人。
“什么时候的事?”他一边快速扯过外袍披上,一边沉声问,声音里已听不出丝毫睡意。
“昨夜世子未归, 成王府的人说起初以为留宿在外,今晨发现不对,派人去寻无果,方才报官。”林向安语速很快,同时将宋宜的腰带和一件深色外氅递过去,“京兆府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到成王府了。”
宋宜系着衣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京兆府,事情果然闹开了。
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整理妥当。出门时,清晨的风扑面而来,激得人精神一凛。
街道上行人尚且稀少,只偶尔有更夫或早起的贩夫走卒匆匆而过。他们甚至来不及唤马车,直接策马朝着成王府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急促,踏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
成王府外,景象已与平日大不相同。朱红的大门洞开,府邸内外灯火通明,即便天色渐亮,那些灯笼也未熄灭,映照着一张张或焦急、或惶恐、或严肃的面孔。
身着公服的京兆府差役已然把守住主要出入口,神情戒备,进出的仆从皆步履匆匆,面色惶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骚动与不安。
宋宜与林向安翻身下马,立刻有眼尖的人迎上来,“九殿下,林将军,您二位可来了!府尹大人已在”
宋宜微微颔首,目光已迅速扫过周遭。
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平静的假象,终究是被打破了。而漩涡的中心,正是这座显赫的王府。
宋宜踏入花厅时,京兆府尹正与余云低声交谈。她眼圈通红,强忍着泪意,原本明媚的脸庞此刻苍白失色。
见宋宜与林向安进来,余云立刻起身,目光如同找到了焦点。她张了张嘴,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九哥,林将军,你们来了。”
“余姑娘,”宋宜快步上前,“先别急,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京兆府尹拱手补充:“回九殿下,据余姑娘和王府管事所言,世子殿下于昨日酉时三刻左右独自离府,只说去会一位友人,执意不带随从。直至夜深未归,王府遣人暗寻无果,余姑娘心焦如焚,守至天明仍无消息,方才决意报官。”
“会友?”宋宜眉心微蹙,“可知是哪位友人?世子近日可有提及与何人往来,或有何不寻常处?”
余云听到此处,眼泪终究是忍不住滚落下来,她慌忙用帕子拭去,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仪态,声音却微微发颤:“他,他近来是有些心事,我问他,他也不肯多说。昨日出门前,我只听他对管事含糊说了句‘去见位故人’,问他究竟是谁,他也不肯说。”
“故人?”
宋宜望着余云,眉毛微微挑起。
余云抬起泪眼,看向宋宜。她似乎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才低声道:“九哥,恕我冒昧。世子他,他前几日,似乎提过您。”
花厅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林向安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宋宜面上却无波澜,只是目光温和地看着余云:“哦?他提我什么?但说无妨。”
“倒也没什么要紧,”余云避开他的注视,看似是说给宋宜听,实际是说给京兆府尹听,“只是闲聊时,说起几位殿下。他说,九殿下您见识广,人脉也广,许多旧年轶事、故交动向,似乎都知晓一些。”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我不知怎的,就想到了九哥。或许,或许他是去见了你,或是你知晓的哪位故人?”
这番话说得委婉,将一个担忧未婚夫安危而方寸大乱、口不择言的未嫁女子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然而,那字里行间不着痕迹的引导,那看似无心实则精准的指向,却已巧妙地将怀疑的种子,当着京兆府尹的面,不轻不重地种了下去。
从此,任何可能与世子失踪相关的线索,恐怕都会下意识地先与眼前这位九殿下比对一番。
宋宜盯着余云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底某一处忽然涌起一阵极淡的厌烦。有时候,他真想扯下彼此脸上那层温情的假面,将这摊浑水下的算计与冰冷直接摊开来,索性破罐子破摔,落个清净。
但这念头只如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余姑娘心急如焚,胡思乱想也是人之常情。世子确曾与我聊过几句旧事,但若说他昨日是去见我,”他摇了摇头,语气坦荡,“我可从未约过他,昨日更是从未见过。”
他并未指责余云的怀疑,反而还体谅了她的心情。然而,余云之前那番话种下的影子,却已悄然投下,绝非三言两语能够轻易驱散。
宋宜与林向安离开成王府时,已是暮色四合。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点起灯火,映照着行人归家的匆匆身影,白日里成王府的惶乱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两人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在离成王府不远的一处酒楼坐了下来,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外面渐次亮起的灯火。
“你与余云,”林向安开口,“有过节?”
“嗯?”宋宜手腕一顿,刚夹起的笋尖险些滑落。他抬眼看向林向安,眸中掠过些许意外,但嘴上仍在调侃,“怎么?如今不先问是否与她有旧情,反倒关心起过节来了?林将军这醋,吃得是越发别致了。”
林向安没接他的玩笑,只是静静看着他,“就是这一次,突然觉得,你对她,似乎很不对付。”
今日在成王府,是林向安第一次从宋宜的身上察觉到,在看似关心体贴的外表下,一丝被完美掩饰的厌憎。
宋宜与他对视片刻,眼中的戏谑渐渐淡去。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还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
他轻声道,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为什么?”林向安追问。
宋宜没有立刻回答,他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灯火。
“你真想知道?”他问,声音有些飘忽。
“嗯。”
宋宜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林向安脸上。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最终,他觉得,也没有瞒着的必要了。那些尘封的、带着焦糊味的过往,或许可以摊开在信任的人面前。
“因为我,”他开口,“差点死在她手上。”
“哐啷”一声轻响,是林向安手中酒杯底座与桌面磕碰的声音。他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瞳孔微缩,定定看着宋宜,声音发紧:“什么时候的事?”
宋宜的视线再次飘远,回到了那个遥远、燥热、充满恐惧与背叛的夏夜。
“你记不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过,小时候失过一场大火?烧掉了半座偏殿,我也差点没命的那次。”
林向安点头。
宋宜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那火,不是意外。是她放的。”
酒楼里人声依旧,隔壁桌的谈笑隐约传来,但林向安只觉得周遭声音瞬间褪去,只剩下宋宜平静得可怕的叙述。
“那时候我还小,贪凉,住在靠湖的偏殿。那天夜里特别闷热,一丝风都没有,帐子沉甸甸地垂着,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浑身黏腻,怎么也睡不着。”宋宜的声音压得很低,“后来,我听见外面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我好奇,就赤着脚爬到窗边的榻上,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月光底下,我看见两个人影,提着什么东西,正鬼鬼祟祟地朝我住的偏殿后面堆放杂物的地方走。一个是伺候余云的老嬷嬷,另一个就是余云。她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我以为”宋宜的声音顿了顿,带上一点自嘲,“我以为她是睡不着,偷偷来找我玩的。宫里规矩多,我们白日玩闹也常被嬷嬷说。我就赶紧跑回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装睡,心里还想着,等她进来吓我一跳。”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更长的时间,呼吸几不可察地变缓。
“结果,我没等来她进屋吓我。”宋宜抬起眼,看向林向安,那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我等来的,是窗缝门缝里突然钻进来的浓烟,还有木头被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她们跑远的脚步声。”
林向安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握着杯子的手冰冷。
他无法想象,也无法忍受去想象,一个年幼的孩子,在闷热的夏夜里,怀着天真喜悦装睡等待玩伴时,等来的不是嬉闹,而是蓄意点燃的、迅速吞噬一切的火焰。那是怎样的恐惧与绝望。
“火势起得极快,转眼就封住了门窗。”宋宜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直流,想爬起来跑出去,但门从外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推不开。窗户也被火舌舔舐着,根本靠近不了。”
他的眼底映着灯上的火光,声音很轻:“到处都是红的,亮的,烫的,还有黑的烟。呼吸越来越困难,头很晕,很重。我想喊,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就在我以为大概真要死在那里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大喊‘走水了’,然后是砸东西的声音。”
“是当时一个负责巡夜、年纪很大了的老太监,他起夜时发现了火光。他腿脚不好,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拼死用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开了一扇已经被烧得变形了的窗棂,把手伸进来,摸索着,把我从浓烟和火海里拖了出去。”
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那笑容,让林向安心口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一时失声。
他只能伸出手,越过桌面,轻轻覆在宋宜放在桌边,微凉的手背上。掌心相贴,传递过去一点点暖意。
过了好一会儿,林向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之后呢?”
宋宜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他的视线垂落,看着那只手。
“之后?我昏迷了好几天,而余云” 他顿了顿,“在我醒来之前,就已经‘突发急症’,被送出宫,‘送回原籍休养’了。走得干干净净,连同那个嬷嬷一起。”
第67章 第 67 章 林将军,这下,不闷了……
“她就这样, 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林向安声音压得很低,纵使早就知道此事当年被定为意外,可亲耳听见这些细节, 那股怒火还是烧得他心口发疼。
“嗯,不然呢。”
宋宜将手抬起,轻轻覆上林向安紧握的手背,指尖探入对方指缝,拇指安抚般摩挲着他的手背。
他看着林向安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又气又心疼的神情,宋宜脸上终于染上了真实的笑意。
“明明是我的往事, 怎么你比我还生气?”宋宜歪了歪头, 故意逗他, “你平常在外边,不都是最沉得住气,喜怒不形于色的林将军吗?怎么现在倒像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林向安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只是更紧地反扣住他的手, 十指紧密交缠。
“难道就让她这样逍遥法外?”
这话让宋宜忍不住笑出声来, 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不然呢?林大将军要现在提剑去斩了未来的世子妃不成?”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林向安的手背, “时过境迁, 物是人非。当年的意外早已盖棺定论,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如今, 她是备受期待的、即将与成王府结亲的未来世子妃, 背后牵扯着多少人的脸面和利益。而我”
他顿了顿, 目光与林向安相接,“我能奈何?拿什么去奈何?翻一桩十几年前、毫无实证的旧案?指控一位即将成为宗室妇的贵女?别说没人会信,就算信了,又有谁会为了一个陈年旧事,去掀动如今这看似平静的湖水?”
他轻轻摇晃了一下林向安的手,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哄劝的意味。“好了,别替我着急上火了。事情过去太久,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宋宜看着林向安依旧紧锁的眉头,知道这人心里那股火气一时半会儿难消,便不再多言,只是用指尖又轻轻搔了搔他的手心,“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到林向安面前的碟子里,“看你那傻样,气得饭都不吃了?我可还饿着呢。”-
结账下楼时,夜风带着水汽拂面,稍稍吹散了心头沉郁。一路并肩往回走,街上行人已稀,只余更夫梆子声遥遥传来,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回到府中,院落里灯笼早已点起,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宋宜褪了外袍,洗漱完毕,见林向安仍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望着庭院里摇曳的树影出神,侧脸在灯下显得有些冷,眉头也未完全舒展。
宋宜擦着微湿的发梢走过去,用膝盖轻轻碰了碰林向安的腿。
“还想着呢?”他声音放得软,“怎么,听了个故事,就把我们林将军变成闷葫芦了?”
他微微俯身,歪着头去看林向安低垂的眼睛,“我这当事人还没怎么着,你倒替我气得饭没吃好,话也不说了?”
自从清晏那话痨住进宋宜的府邸之后,林向安这处原本冷清简朴的宅院,几乎快成了宋宜的第二个家。起初还以“府里太吵”、“清晏聒噪”为借口来“借宿”一晚,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想来便来,熟稔得如同回自己家一般。
林向安被他碰得一怔,抬起眼。宋宜的脸近在咫尺,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有几缕贴在额角,眼神清亮。
望着这样的宋宜,林向安心口那团盘踞了一晚的闷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搅动得更加厉害。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加绵密、更加无处着力的心疼。如同最细的银针,一下下,细细密密地扎在心尖最柔软处,带来一阵阵酸涩的钝痛。
他想起宋宜轻描淡写讲述的那些过往,想起他幼年时经历的无助与危险,想起他这些年看似纨绔实则步步为营的艰辛,所有这些情绪,最终都化为了眼前这个人鲜活却也曾饱经风霜的模样。
“不是气,”林向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他下意识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宋宜的脸颊,指尖在将触未触时又顿住,只是沉沉地看着他,“是心疼。”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重甸甸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是最直白、也最真切的一句话。
宋宜擦拭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林向安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惜,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灯火,也映着自己微微怔然的脸。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让他喉咙有些发紧。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布巾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很自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微微倾身,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了林向安的唇角。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一触即分。它不是情欲的挑逗,只是在告诉他,我在,我很好,别为我难过。
然而,这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瞬间在林向安心中漾开层层涟漪。那压抑了一整晚的复杂情绪,在这个轻柔的触碰下被骤然点燃。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追寻着那份温暖和确认,脖颈微微向前,唇便朝着宋宜即将离开的方向贴去。
就在两人的距离即将重新归零的那一瞬间,宋宜生出了一点微妙的心思。他并未立刻满足林向安,反而在对方唇瓣即将碰触到的瞬间,极细微地向后仰了仰,拉开了一点点的距离。
他的眼眸近在咫尺,就那么看着林向安,呼吸轻浅地拂过对方近在毫厘的皮肤。
他在引他。
林向安的呼吸明显一滞。他原本悬在宋宜颊边、停滞不前的手,终于落了下去。
然后,他倾身向前,主动吻了上去。
不再是唇角轻触的安抚,也不是试探性的浅尝辄止。这个吻带着林向安压抑了整晚的所有情绪,初时有些急,有些重,几乎是攫取般地贴合住那柔软的唇瓣,温热的气息瞬间交融。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林向安才稍稍退开些许,但额头依旧抵着宋宜的,鼻尖相触,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对方潮湿的唇上。他的眼眸深邃如夜,里面跳动着未熄的火苗,深深望进宋宜的双眸里。
宋宜看着近在咫尺的林向安,忽然低低笑了起来,“林将军,这下,不闷了?”
次日午后,宋宜坐在书房内,看着李明月安插在户部的眼线刚递出来的消息,详细记录了近日户部“清理积年盐政账目”一事的动向。
宋宜看得正入神,突然,书房门被“砰”一声推开。
暮山几乎是闯了进来,“殿下,不好了!”
宋宜被打断思绪,不悦地皱了皱眉,抬眼望去,“干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是天塌了,还是清晏又把那对珐琅花瓶打碎了一只?”
“殿下!”暮山疾步上前,甚至顾不上请罪,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紧绷,“宫中刚递出的消息,二殿下,向陛下上了请罪奏表,自请离开太安城,远赴边陲!”
宋宜手中那两页纸从手中滑落,掉在摊开的公文上。
书房内一片死寂。
“自请离开?”宋宜重复了一遍暮山的话,声音不高,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理由?”
暮山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打听到的消息尽可能清晰地复述:“奏表的具体内容尚未完全透出,但御前传出的口风是二殿下以‘自觉才力浅薄,难堪大任,于部务或有疏失,深负圣恩’为由,自请外放,说是要去北境或西陲的苦寒之地‘戴罪历练,省己修身’。”
宋宜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户部旧账,果然。李明月的消息和他之前的猜测对上了。
最近确实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在三皇子宋存的建议下,户部开始了对往年账目的“例行清理”,偏偏就那么“巧合”地,发现了一处陈年旧账对不上,数额不算巨大,但关键在于,那笔账目所有关键批文上,盖的都是当年二皇子宋湜监理户部时的印鉴。
这事原本还在户部内部核查阶段,宋存那边大约是想再搜集些证据,或者等待更好的发难时机,所以尚未正式闹开。却不知怎的,竟被宋危抢先一步,直接捅到了御前。
在宋宜原本的预判里,这不过是兄弟阋墙的又一幕寻常戏码。宋存想借题发挥,打击宋湜“严谨周全”的形象;宋危掺一脚,或许是搅混水,抑或只是单纯不想让宋存独揽揭发之功。
无论如何,这事说破天去,也就是给宋湜添个堵,最多再让父皇心里对他的办事牢靠打个折扣,动摇些信任罢了。伤筋动骨?远不至于。以宋湜一贯的沉稳和根基,完全有办法周旋化解,至多损些颜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宋湜竟然做出这样的选择。
自请离开太安?远赴边陲苦寒之地?
这一步棋,完全走在了宋宜所有的预料之外。像是一盘看似平稳的棋局,对手突然弃子认输,而且是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他突然发现,自己似乎并不完全了解这位看似温润守礼、与世无争的二哥。
宋湜想干什么,他想不通——
作者有话说:[化了]度过今天,终于又迎来了心心念念的周末
第68章 第 68 章 皇宫,是生不出傻子的……
等宋宜赶到二皇子的府邸时, 日头已经西斜,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府门半开,平日里井然有序的仆从身影稀疏。
他径直穿过前庭, 走向宋湜惯常起居的书房院落,还未进门,便看见里面人影晃动,几个箱笼已经打好了放在廊下,仆人们正轻手轻脚地收拾着书籍和器物。
宋湜背对着门,站在靠墙的书架前, 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 正小心地用软布擦拭, 然后放入身旁的箱子里。
宋宜站在门槛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走了进去, “二哥?”
宋湜回过头来, 似乎对宋宜的到来并不惊讶。他从桌子上拿起颇为精致的食盒走过来, 递给宋宜, “小九, 你来了。这个,是你最喜欢的那家的果干蜜饯。我今日从宫里出来, 回府的路上正好路过, 想着也没什么紧要事, 便进去买了些。品种都挑的你爱吃的,杏脯、桃腩、话梅,还有新出的金丝枣糕,都在这儿了。你带回去,慢慢吃。”
宋宜下意识伸手接过, 那食盒入手,竟是沉甸甸的,里面装的果脯蜜饯想必塞得满满当当。这沉甸甸的触感,让他不由得想到以前。
那是很多年前了,他还很小,住在宫里。也是一个下午,他贪嘴,看见宋危在御花园的亭子里,面前摆着一盘果脯,吃得津津有味。
他眼巴巴地凑过去,小手还没碰到盘子边,就被伺候的嬷嬷眼疾手快地打了一下,随即是一顿毫不留情的训斥。他委屈得眼圈发红,却不敢哭出声,低着头跑开了。
回去的路上,在他住的偏殿外的回廊下,他看见了等在那里的宋湜。那时的宋湜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看见他蔫头耷脑地过来,什么也没问,只是从袖中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扁扁的锦盒,递到他面前,温声道:“给,城西新开的铺子出的杏脯,尝尝。”
那时的他小小的,接过那小小的盒子都觉得沉甸甸的。如今,他长大了,手里捧着的盒子比当年那个大了许多,可那份沉甸甸的感觉,竟奇异地重合了。
宋宜抱着那沉甸甸的食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漆面,抬眼看向宋湜,神情复杂:“所以你早就知道我要来?”
“嗯。”宋湜轻轻应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我回来的时候就在想,我这一走,这高高的宫墙底下,朱门深院之中,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到底会有几个,是真心实意地想来送送我,或者说,只是来看看我呢?思来想去,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你。”
宋宜跟着坐下,盯着宋湜的表情,想在其中找出一丝端倪,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与世无争,无论发生什么都平心静气。似乎对他来说,离开太安,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宋宜终于将盘桓在心头的问题问出了口。
宋湜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单刀直入,略微一怔,随即笑了,反问道:“我为何不能这样做?”
“旧账的事,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这个结果。数额不大,程序瑕疵,最多算是失察!父皇就算要惩戒,也不过是责骂几句,罚俸,甚至让你闭门思过几日罢了!你根本不必用自请离开太安!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提,主动将自己放逐出权力中心,几乎就等于放弃了所有的可能?你与东宫之位,可能就此再无干系了!”
宋宜的语速很快,脸上也带着明显的焦急。
他真的看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宋湜安静地听他说完,在宋宜急切的注视下,笑了笑,“那又如何?”
“如何?”宋宜几乎要被他的反应噎住,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些,“二哥!你是皇后的儿子!哪怕父皇这些年心思难测,可你的出身、你的德行才具,朝野有目共睹!之前父皇最看重的皇子之中,你始终位列前茅!你才是最有可能、也最有资格问鼎太子之位的人!你怎么能就这样放弃?”
宋湜跟着点了点头,并未否认宋宜的说法,“可是,我并不想当这个太子啊。”
宋湜的声音不高,但却让宋宜愣住。
“你,不想当,太子?”
他怔怔地看着宋湜,脸上的焦急、困惑在瞬间冻结,然后慢慢碎裂,露出底下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从未想过这种可能。
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在这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惊心的天家之内,“野心”几乎是每个成年皇子血液里流淌的本能,区别只在于显或隐,强或弱。
他们算计,他们经营,他们拉拢,他们打击异己,所有的一切,或明或暗,最终指向的,不就是那至高无上、唯一的东宫宝座吗?
宋湜,皇后所出,光是这个身份,就天然压过了其他皇子多少筹码,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起点。他温和有礼,勤勉好学,在朝臣中风评甚佳,在父皇眼中也曾是可靠的臂助。谁会相信,谁会想到,“不想当太子”这样的话,会从他这个曾被无数人暗中视为最有力竞争者的二皇子口中,如此平静地说了出来?
“为,为什么?”
宋宜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让他重新理解眼前这人的解释。
宋湜叹了口气,缓缓开口:“有人爱这高墙,恋这权柄,觉得这是与生俱来、不容推却的使命与荣耀。亦有人,像我这般,自小便只觉这墙太高,太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很多人觉得高墙之下,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可我只觉得,这墙圈住的,不过是更大、更精致的牢笼。每一步,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呼吸,都要掂量轻重。那不是富贵,是枷锁。”
“我从不想当太子,你知道我还有个哥哥吧。”宋湜没等宋宜回答,就自顾自说了下去,这些话他似乎憋了很久,如今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吐的出口。
“我那个哥哥,天资聪颖,却被胎里带来的弱症拖累,常年与药石为伴。虽被母后寄予厚望,悉心教导,可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十岁,早早便去了。于是,这份过于厚重的期待,便毫无选择地,全数压在了我的肩上。”
“可是,小九,”宋湜的眼神变得有些发散,“我本就不愿,我只想自由自在的,无拘无束。可,高墙下,哪里容得下自由。在这里,我们生来就被套上了无形的辔头,被血缘、被身份、被无数双眼睛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朝着那个唯一的、金光闪闪却冰冷刺骨的位置,被迫往前挪动。我不想挪,可我若不挪,身后便有无数双手推着,身旁便有无数只脚等着将我绊倒,甚至碾过。”
宋宜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恍然与难言滋味的心绪。他看着宋湜平静的侧脸,一个大胆的,串联起许多细微反常的念头,逐渐清晰。
“所以,”宋宜轻轻接过话头,一字一顿,“你其实一直都知道,五哥甚至可能还有三哥,他们私下里的小动作,他们想方设法要给你使绊子,抓你的错处,动摇你在朝臣和父皇心中的形象。你并非毫无察觉,也并非无力反击。你只是在某种程度上,默许了,甚至利用了他们的野心。”
“对。”他承认得干脆,“所以我一直知道他们想做什么。盐引旧账,不过是他们递过来的一把梯子,而我自己,早已在墙下徘徊许久,只等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又能合情合理下去的借口。”
宋宜望着他,望着这个相识多年、自以为足够了解的二哥,缓缓地、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二哥,你藏得,比我想象中的,要深得多。”
宋湜不可置否:“皇宫,是生不出傻子的。”
听着这话,宋宜先是微怔,随即,竟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带着点自嘲。
“对啊,”他摇了摇头,笑容未达眼底,“哪有傻子啊。活到今天的,哪一个不是‘聪明人’?”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重新落在宋湜脸上。既然这是他深思熟虑、甚至苦心经营多年才求得的出路,作为弟弟,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尊重。
“行了,”宋宜的语气轻松了些,“既然这是你的选择,是你想要的自由,那我这个做弟弟的,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唯有”
他顿了顿,举起手边那杯凉了的茶,“祝你此去,一路顺遂,得偿所愿。”
宋湜也拿起自己的茶杯,与他轻轻一碰,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饮了一口凉茶,目光却未离开宋宜。
“那你呢?”宋湜放下茶杯,忽然问道,声音不高,却像一枚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宋宜刚刚平复的心湖里,再次漾开涟漪,“你的选择呢?”
宋宜被他问得一愣,有些不解地眨了下眼,“我的选择?”他下意识地重复,随即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笑,“我现在走的路,不就已经是我的选择了吗?”
宋湜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你为静妃做的选择,不是你的。”宋湜一针见血,直截了当。
宋宜笑了笑,掩饰了自己的茫然,固执地回复了同样的答案:“那也是我的选择。”
宋湜声音放缓,斟酌着开口:“小九,我就要走了,或许以后很难再这样跟你说话。有些话,现在不说,或许就没机会了。”
他顿了顿,“你总要为自己考虑考虑。你如今所谋划、所争斗、所小心翼翼维护的一切,当真是你内心深处真正想要的吗?还是只是因为你背负着那份对静妃娘娘的责任,觉得自己必须如此?不要为了你所谓的责任,搭上你真正的一生。这宫墙里,被责任和执念困住一生的人,已经太多了。”
“你真的问过静妃需不需要吗?你为自己强加了太多不属于你的责任。”
宋宜感觉身子一阵僵住,突然不知道说什么,连脸上的笑都维持不了。那些他偶然痛苦挣扎,又被自己不断回避,不愿意面对的问题,被宋湜轻轻剖开,放在他的眼前。
他最终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二哥,你真的什么都知道。”——
作者有话说:困死了,周五就跟水逆一样,诸事不顺[化了]
倒霉的时候,连喝口水,都会被呛的够呛[无奈]
不过,幸好到了周六,哈哈哈,又到周末了,一周的课又结束了。
大家周末快乐啊[让我康康]
第69章 第 69 章 他还是跟随了心
走出宋湜的府邸, 天已经彻底黑了下去。
浓墨般的夜色吞噬了天际最后一丝微光,长街两侧的灯笼依次亮起,在无风的夜里晕开一团团光晕。宋宜没有上马车, 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慢慢走着。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自己的脚步声传到耳朵里,如同他此刻的心跳,规律却失却了方向。
宋湜最后的话语,残忍地剥开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角落。
回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那是母亲静妃宫中,那种挥之不去的, 死水般的沉寂。香炉里燃着最普通的檀香, 帷幔颜色暗淡。母亲总是坐在窗边, 背影挺直却单薄,目光长久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对他, 对这个儿子, 投来的目光总是淡淡的,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怨?
宋宜的存在, 不断提醒着她永远无法摆脱的、家族没落的烙印和自身尴尬的处境。
外祖父获罪处死时, 他还很小,记忆模糊。但那种“罪臣之后”的标签, 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自幼便勒在他的脖颈上。
宫人们表面的恭敬下藏着怎样的议论, 兄弟们偶尔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父皇那永远难以捉摸,在他和母妃身上停留时格外复杂的目光,这一切都像细密的针,无声地扎进他心里。
他早早就懂事了。
不是被宠爱呵护着长大, 而是被环境逼着,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谨慎隐忍。
他自发地、近乎偏执地认定:只有变得强大,掌握权力,才能保护自己和母妃,才能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挣得一份真正的安稳。父皇在位尚可,若有朝一日新君登基,谁能保证不会拿他们这对“罪臣之后”的母子开刀,以彰显新朝的威严?
这念头成了他所有行动的核心动力。他逼着自己去争,去谋算,去在兄弟倾轧的缝隙中寻找立足之地,甚至不惜与虎谋皮。他以为这是自己的“责任”,是自己必须扛起的重担。
可宋湜的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
“那是你为自己和静妃娘娘设想的‘责任’,是你觉得必须去扛的担子,但那真的是静妃娘娘期望你做的吗?还是,仅仅是你一厢情愿的懂事?”
是啊,母妃从未要求过他什么。没有殷切的期盼,没有沉痛的嘱托。她只是安静地、带着疲惫的漠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偶尔看他时,眼神里甚至没有多少温度,更谈不上倚重或期待。
他的争,他的谋,他的所有如履薄冰和殚精竭虑,或许在母妃看来,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麻烦?
而宋湜之后的问题,此刻带着更尖锐的回响,刺入他混乱的思绪:
“小九,若我没有离开,到最后,你我站在对立面,你会为了你所谓必须争取的东西,对我下手吗?”
“又或者,换作宋存。你与他对上,又当如何?”
宋存。
这个名字让宋宜的心猛地一缩,不是因为政治立场的对立,而是因为,林向安是宋存的人。
这层关系,是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痛处。即使在别人面前,他始终保持着清醒,表现的游刃有余,可他却始终煎熬。
他与林向安之间,早已超越了阵营,滋生了无法斩断的私情与依赖。可这层身份,永远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若真到了你死我活、必须抉择的境地,他该如何自处?是选择那条他自己为自己划定的、以“保护母妃安稳”为名的孤独绝路,还是选择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林向安?
他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的清醒和目标,建立在何其脆弱的基础上。
所谓必须争,可能只是他自小在恐惧驱动下的自我强迫;所谓责任,可能从未被真正需要他承担的人所认可。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一栋危房加固支柱,却从未想过,房子里的人,或许早已不在意风雨,甚至可能觉得他敲敲打打的声音,才是真正的打扰。
他到底在为什么而挣扎?为了一个可能并不存在的,来自未来的威胁?为了一个或许并不需要他如此牺牲的母亲?而在这条他自己选择的、充满荆棘的路上,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亲手将自己推入了更深的、关于情感与立场的两难绝境。
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可他不敢去问,也恐惧去证实。
心乱如麻,脚步却未停。
等他被夜风吹得一激灵,茫然抬头时,赫然发现自己竟站在了司卫营的门口。
营门高悬的灯笼映出“司卫营”三个大字,门口的兵士肃立,里面隐约传来操练结束后的零星人声。他竟然在神思不属中,下意识走到了这里。
是因为这里有唯一能让他短暂卸下所有伪装、感到真实的人吗?还是因为在内心最彷徨无措的时刻,身体本能地寻找那个能让他依靠之人?
宋宜站在几步外的阴影里,望着营门内透出的的光亮,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投在地上的、被拉得变形的影子,唇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
“宋宜啊宋宜,”他对着夜色,也对着那个一直在自我构筑的牢笼里打转、却自以为清醒坚定的自己,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还真是,没救了。”
走到这一步,连自己都看不清来路与归途,却还是像飞蛾一样,被那一点明知可能焚身的温暖光亮所吸引。这究竟是何等的愚蠢,又是何等的不由自主。
他还是跟随了心,迈开脚步,踏过了那道门槛。一步步,走向林向安通常在营内处理公务和歇息的屋子。
最里间还亮着灯,宋宜在门前停下,没有让亲兵通报,只是自己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进。”里面传来林向安熟悉的声音。
宋宜推门而入。
林向安正坐在书案后,手中笔还未放下,闻声抬头。当看清深夜突然出现在门口的人是宋宜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殿下?这么晚”林向安放下笔,站起身,语气带着疑问,但更多的是下意识地关切。他注意到宋宜的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也与平日不同,少了那份惯常的游刃有余,多了些,他难以准确描述的,深藏的动荡与怀疑。
宋宜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地望着林向安。营房里昏黄的灯光勾勒出林向安的轮廓,在宋宜此刻混乱的心绪中,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实感。
没有权衡利弊,没有考虑立场,甚至来不及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一种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冲动,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防。
在林向安带着疑惑再次开口之前,宋宜忽然动了。
他几步走上前,在林向安略微错愕的目光中,宋宜的手臂有力地环住林向安的腰背,将他整个人牢牢圈进自己怀里,力道之大,让林向安猝不及防之下,身体微微后仰,随即被他稳稳箍住。
这个拥抱来得毫无征兆,却异常饱满。
它不像平日里情动时的缠绵厮磨,也不似偶尔玩笑般的勾肩搭背。它沉重、紧密,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仿佛宋宜将全身的重量,连同那些压在心头、几乎要将他脊梁压弯的无形之物全都一股脑地、毫无保留地倾倒、压覆了过来。
宋宜的手臂环得很紧,紧到林向安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臂膀肌肉的细微颤抖。他的脸深深埋在林向安的肩窝,呼吸起初有些紊乱,带着夜风的微凉,扑洒在颈侧的皮肤上,随即渐渐放缓、加深,却依旧沉重,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卸下所有防备、允许自己透一口气的缝隙。
林向安最初的错愕,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取代。他太熟悉宋宜平日里那副或从容、或戏谑、或算计精明的模样,却极少见到他流露出如此直白、近乎脆弱的依赖。
这拥抱里蕴含的东西太复杂,远不止思念或情欲,更像是一个在漫漫长夜独行已久、终于力竭之人,踉跄着扑向唯一认定的火源。
他没有推开,也没有追问。只是在那短暂的僵硬之后,迅速收拢了手臂,以同样的力道回抱过去。
这拥抱的力度,让宋宜甚至感到了一丝细微的、肋骨被挤压的痛感。但这痛感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那颗飘忽在冰冷迷雾中的心,骤然落到了实处。这疼痛是真实的,这怀抱是坚实的,林向安此刻给予的、毫不回避的回应是确凿无疑的。正是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紧密和那一点真实的痛楚,像锚一样,固定住了他快要被混乱思绪冲散的意识。
营房外,远远传来换岗士兵的号令声,夜风拂过旗杆的猎猎响动,但这些声音都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屏障隔绝在外。屋内,只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逐渐趋于同步的呼吸声。
林向安的下巴轻轻抵在宋宜的肩膀上,胸膛相贴的地方,隔着彼此的衣物,能感受到对方心脏有力的搏动,一下,又一下。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情欲的撩拨,却比任何热烈的亲吻都更深入骨髓。它是一个港湾,一个确认,一次无需言明的求救与回应。宋宜没有说话,林向安也没有。但在这个紧密得几乎没有缝隙的怀抱里,那些无法用言语诉说的疲惫、挣扎、恐惧,以及更深处的、连宋宜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渴望,都仿佛找到了传递和接收的通道。
林向安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怀中这个人,连同他所有难以承受的重负,一同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为他分担,或者,至少在这一刻,让他知道他不是独自一人。
“林向安?”
“我在。”——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窗外细雪未停,将庭院变得一片银白。王府各处早已掌灯,唯独九皇子府邸的小厨房里最是热闹。
宋宜不知哪根筋搭错,晌午从宫里回来后,忽然坚持冬至必须亲手包饺子。此刻,他袖子挽到手肘,神色严肃地站在案板前,面前是一盆调好的三鲜馅儿,以及一堆形态各异的面皮。
林向安站在他身侧,同样挽着袖子,倒比宋宜看着更像个厨子。他手里捏着一张宋宜刚刚擀出来的“面片”,边缘厚薄不均,中间还有个可疑的破洞。
“这张,”林向安客观地评价,“适合烙饼。”
宋宜瞪他一眼,抢过那张“面片”,试图用手指把洞捏合:“少废话,擀皮讲究手感,我正在找感觉。”
他说着,又拿起一小团面剂子,努力地擀起来。
最终,在林向安看不下去、接手了擀皮的活计后,效率才显著提高。只见他手腕稳当,擀面杖滚动间,一张张中间略厚、四周薄的圆皮便整齐地叠在案板上。
宋宜则专心致志地开始研究起包饺子。他学的倒是快,最初几个要么馅少瘪塌,要么馅多撑破,后来渐渐成型,一个个的跟金元宝似的。
林向安一边飞速擀皮,一边瞥着宋宜的“作品”,唇角压着极淡的笑意。
“看什么?”宋宜察觉到他的目光,扬起沾了点面粉的下巴,“我这叫别出心裁。”
“嗯。”林向安应了一声,手下不停,“宋大厨别出心裁,一会儿煮出来别成了一锅片汤。”
宋宜哼了一声,将一个“金元宝”小心翼翼放在掌心,递到林向安面前:“这个,赏你了。”
林向安看着那造型奇特的饺子,沉默一瞬,还是伸手接过,轻轻放在一旁专门留出的盘子里。
热气蒸腾起来。饺子下锅,在滚水中沉沉浮浮。宋宜拿着漏勺,紧盯着锅,生怕他那些“金元宝”散架。
“好了没?”宋宜第无数次问。
“再煮会儿。”林向安看着火候。
终于,饺子出锅。大部分完好无损,只有刚开始包的几个开了口。
眼见着林向安夹起饺子,吃了一口。
“如何?”宋宜撑着下巴看他,“宋大厨的秘制元宝,吃了是不是来年财运亨通?”
林向安咽下饺子,才抬眼看他,认真道:“嗯,看来殿下在这方面还是有天赋的。”
窗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夜色已深。黄酒温润,饺子暖心,炭盆里的火噼啪轻响。
“林向安。”宋宜忽然唤道。
“嗯?”
“明年冬至,我们还包饺子吧。”宋宜说,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期许,“我一定能擀出比你好的皮。”
林向安放下筷子,“好。”他应道,目光落在宋宜亮晶晶的眼睛上,“我等着。”
明年,后年,大后年,岁岁年年,雪落满庭,希望总有这样一桌简单的饺子,和一个愿意陪他折腾、在他身边静静守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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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冬至,大家冬至快乐啊![烟花]
第70章 第 70 章 成王世子遇害
宋宜没说, 林向安也没问。那个在司卫营里几乎要将彼此揉碎的拥抱,仿佛耗尽了宋宜所有外露的情绪。离开时,两人都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离开司卫营, 宋宜把林向安送到了府邸。
推开门,林向安回头望着站在原地没动的宋宜,“不进来吗?”
宋宜环顾四周,撇撇嘴,摇了摇头,“算了, 时辰不早, 一会儿估计还得去趟别处。”
林向安看着宋宜的这副模样, 突然笑了起来。
“所以,”他向前走了半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九殿下您大老远专程跑这一趟, 从司卫营到我这偏僻府邸, 绕了大半个城, 就只是为了, 把我送回家门口?”
“嗯,这黑灯瞎火的, 你一个人多不安全。”宋宜看着林向安, 故意拖长调子, 坏笑起来,“不然,林大将军还想让我干什么?夜深人静的”
“我”
林向安被他这故意暧昧的语气说得耳根微热,刚张口想回击一句什么。
寂静的街道两侧,屋檐下、巷口阴影中, 骤然涌出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士兵!动作迅捷,训练有素,瞬间形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宋宜围在了中心。
林向安脸色骤变,下意识便要上前一步,手已按上腰间佩刀。
宋宜扬起眉毛,看起来并不意外,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黑压压的士兵。
他的视线越过明晃晃的刀锋,落在士兵分开的通道尽头。那里,一个穿着暗紫色官服、身形瘦削、面白无须的中年官员,正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是刑部侍郎,周谨。
周谨走到包围圈外站定,对着宋宜拱手,姿态恭敬,语气却平板无波,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态度。
“九殿下安。下官刑部侍郎周谨,奉旨查案。现有人证物证指向,怀疑殿下与成王世子失踪一事有所牵连。案情重大,事关宗室,陛下口谕,请九殿下即刻入宫,配合问询。”
宋宜静静地听他说完,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周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哦?怀疑我?”他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周侍郎,这大半夜的,兴师动众,不知是何种铁证,能劳动您亲自带兵来请本殿?”
周瑾微微躬身,“殿下言重。下官亦是奉旨行事,职责所在,不敢怠慢。具体案情,到时候自会告知殿下。” 他再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殿下,请吧,莫要让陛下久等。”
宋宜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深处似有暗流涌动,但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嗤一声。他无所谓般地耸了耸肩,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抬脚便要朝周谨示意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脚步刚动之际,周谨却忽然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伫立、面色凝重的林向安,同样拱手一礼。
“林将军,陛下亦有口谕,请您一同前往。”
此言一出,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块。
宋宜的脚步骤然顿住,猛地转回头,眉头紧紧蹙起,方才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他目光锐利地射向周谨,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周侍郎,此事与林将军何干?他今夜当值司卫营,方才与我同行不过巧合。陛下缘何也要传召他?”
周谨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依旧维持着那副油盐不进的恭敬模样,声音毫无波澜地重复:“回殿下,下官只是传达陛下口谕。至于缘由,非下官所能揣测。陛下之意,请林将军一并前往。”
宋宜与林向安入宫中时,夜色已深如浓墨,通往御书房的宫道两旁灯火通明,映照着比平日森严数倍的守卫,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踏入御书房,皇帝端坐御案后,面色沉郁。五皇子宋危垂手立在御案下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沉重。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一旁、身形摇摇欲坠的余云。她穿着一身近乎孝服的素白,双眼红肿如桃,脸上泪痕未干,面色惨白,仿佛随时会晕厥过去。
看到宋宜进来,她身体猛地一颤,目光直直刺来,里面交织着巨大的悲痛、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尖锐的恨意。
林向安被留在了外殿。宋宜上前,依礼参拜。
皇帝没有立刻叫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听不出情绪:“老九,你可知,钰儿的尸身找到了。”
宋宜抬头,脸上适时地露出一抹惊愕:“父皇,何时?在何处找到的?世子他不是失踪了吗?怎么会”
他的反应符合一个刚刚得知噩耗的堂兄弟该有的表现。
“周谨,”皇帝没有直接回答,转向垂首候命的刑部侍郎,“你来说。”
“臣遵旨。”周谨上前,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御书房内,“今日酉时末,有樵夫于西郊三十里外,一处人迹罕至的废弃砖窑内,发现一具已开始腐败的男尸。经仵作初步查验,尸体死亡时间约在五至七日前,与世子失踪时间吻合。尸体身着华服,但破损严重,沾满污泥。面部遭利器多次砍划,皮肉翻卷,容貌尽毁,无法辨认。”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而,在清理尸体时发现,其左肩胛骨下方,有一处特殊的暗红色胎记,状如残月。经传唤成王府两位自幼贴身伺候世子的老嬷嬷辨认,二人皆痛哭指认,那胎记之形状、大小、位置,与世子宋钰身上天生胎记一般无二。”
宋宜静静听着,眉头微蹙,似乎在消化这骇人的信息。
周谨接着道:“此为其一。其二,在砖窑内外仔细搜索后,于距离尸体不远的一处碎砖瓦砾下,发现了这个。”
他捧起放在一旁的托盘,上面是一枚沾满泥污、边缘带着暗褐色的羊脂白玉佩,但依旧能看出精致的祥云瑞兽纹样。
“经清洗辨认,此玉佩乃九殿下您日常惯常佩戴之物。”
宋宜看着玉佩,一愣。这玉佩,之前确实是一直带着,可是后来,有了新的玉佩后,他便放在了书房。
想着,他手不自觉覆在了腰间那枚林向安送的玉佩上,松了口气。
还好,这块没丢。
皇帝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宋宜身上。
周谨声音不变:“其三,有人证指认,在世子失踪当日晚,曾见殿下从百花楼出来,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最后,周谨侧身,朝向余云:“陛下,此外,余小姐亦有陈述。”
余云被点到名,浑身一颤,眼泪再次涌出。她踉跄上前,对着皇帝深深拜倒,泣不成声:“陛下,求陛下为世子殿下做主啊!”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看向宋宜的眼神充满了恨意,“九殿下!那胎记我虽未亲眼见过,但世子殿下曾与我提及,说那是他自娘胎带来的印记,形状特别,那两位嬷嬷是看着他长大的,她们的话岂会有假?为何你的玉佩会落在那等肮脏可怕的地方,就在他的尸身旁?你你究竟为何要如此狠毒!害了世子的性命还不够,还要毁他容貌,让他死无全尸,魂魄难安啊!”
她哭声凄切,字字血泪。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余云压抑不住的抽噎。
皇帝看向宋宜,目光如炬:“老九,失踪多日,尸身今才找到,且是这般情形,周谨所言证物,余氏所指控,你有何辩白?”
宋宜这才缓缓抬起眼。他先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余云,又扫过眼观鼻鼻观心的宋危和面无表情的周谨,最后迎上皇帝深沉莫测的视线。他脸上并无被指控的惊慌,也无急于辩白的焦躁。
“父皇,”他开口,声音平稳清晰,“世子罹难,儿臣闻之心痛。此案疑点重重,儿臣亦想请教周侍郎与余小姐,以求真相。”
皇帝:“讲。”
“第一,”宋宜看向周谨,“周侍郎方才说,尸体面部毁坏严重,死亡已有数日。仅凭一处胎记,且是由两位老嬷嬷指认,便要断定那必是世子宋钰?儿臣请问,仵作可能确定那胎记确为天生,而非死后伪造?尸体其他特征,如骨骼、齿列、旧伤疤痕,可能一一比对?世子失踪多日,若有人处心积虑,寻一死亡时间相近、身形相仿之尸,伪造胎记,再盗取或仿制儿臣玉佩弃于现场,嫁祸于儿臣,是否可能?”
周谨答:“回殿下,仵作言,胎记深入肌肤,无明显伪造痕迹。但殿下所言移花接木之可能,理论上存在,需进一步详验尸身其他特征,并与世子生前记录比对。然,两位老嬷嬷言之凿凿”
“嬷嬷情深,骤见胎记相似,悲痛之下指认,其情可悯,但其证是否绝对无误,尚需其他铁证佐证。”宋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此为疑点一。”
他随即转向余云,目光锐利:“第二,请教余姑娘。你口口声声说那胎记形状特别,世子曾与你提及。但你亦承认未曾亲见。那么,你是如何仅凭他人转述的‘形状特别’,就能在未见尸身全貌、只听描述的情况下,如此笃定那必是世子?甚至悲愤指控本殿?你的笃定,究竟源于对世子特征的了解,还是源于其他你未说的细节?”
余云脸色白了又红,声音尖利:“九殿下这是何意?我虽未亲见,但世子形容多次,我自然记得!嬷嬷们已然指认,难道她们会认错自己奶大的孩子吗?!殿下休要转移话题,混淆视听!”
宋宜不再看她,转向皇帝:“父皇,儿臣第三问:即便退一步讲,那尸身确为世子,儿臣玉佩也确在现场。这些是‘果’。那么‘因’何在?儿臣与世子,虽非挚友,亦无深仇,有何动机要冒险杀害宗室世子,并残忍毁容?凶器何在?行凶地点究竟在何处?从所谓的见到我往城外的方向走到西郊废弃砖窑,途中可有人证、物证?仅凭一枚可能遗失、可能被盗的玉佩,就要推断儿臣是杀人凶手,儿臣以为,不仅草率,更恐让真凶逍遥法外,令世子沉冤难雪!”
他微微提高声音,目光坦然澄澈:“父皇,此案蹊跷甚多,尸身发现处偏僻,时间又过去多日,痕迹难寻。儿臣恳请父皇,将此案交予得力之人,不偏不倚,彻查到底!无论是胎记真伪、玉佩来源、人证证词,还是世子失踪前后所有行踪关联之人,皆应细细梳理。儿臣愿禁足府中,配合一切调查,但求一个水落石出,既还儿臣清白,更要告慰世子在天之灵,揪出那胆大包天、残害宗室、扰乱朝纲的真凶!”
宋宜言辞恳切,逻辑层层递进,既反驳了指控的关键疑点,又摆出了配合调查、要求公正的姿态,最后更是将案件提升到了“残害宗室、扰乱朝纲”的高度。
皇帝的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真相如同隐藏在厚重迷雾后的利刃,不知最终会刺向何方。
余云见皇帝似有沉吟,心中惊惧更甚。她深知若真让宋宜争取到时间,详查下去,诸多破绽必会暴露。她必须趁热打铁,将罪名坐实!想到这里,她看了宋危一眼,心一横,再次凄声开口,打断了短暂的沉寂。
“陛下,我还有人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