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罪臣》
1. 造次
从嫁进镇北侯府的那天起,所有人都在盼着姜絮和离。
那是开春的头一个晴天,料峭微风裹挟杏花飞絮,黏在姜絮的鬓角,她皱着眉头轻轻拂掉。
“二公子说了,姑娘虽是庶女,却也是个伶俐人,若肯屈尊做二公子的良妾,往后穿金戴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说话这人,是穿着青绸长衫的中年管事。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沉甸甸的锦盒,锦盒已被打开,满盒的赤金首饰,珍珠宝石,晃得人眼花缭乱。
而他口中的二公子,则是忠勇侯府的嫡次子李径。
李径自小被侯夫人宠得骄纵蛮横,处处为非作歹,专挑家世尚可但身份又不够硬的女子拿捏,觉得纳高门庶女为妾,是对对方的“恩赐”。
年前姜絮去栖云寺礼佛,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他带着几个小厮,将一个素衣布裙的姑娘堵在角落,说要纳她为妾。
谁知那姑娘性格刚烈,扬手就是一巴掌,硬生生在他脸上落下五个通红的指印:
“登徒子!竟敢在佛门造次!”
李径气极反笑,那点笑意半点没达眼底,只扯了扯嘴上的皮肉:
“有点意思……不过是个刺史家的庶女,竟也敢……”
话放到一半,却被惊呼声打断。
姜絮装作一不小心闯入现场的样子,眼里飞快掠过一丝惊愕,身后的婢女青荷顺势往她身后躲,尖声叫道:
“啊——”
姜絮故作捂嘴,忙不迭拉着青荷转身,虽是狼狈逃窜,但动静过大,引起众多香客逐渐朝角落聚过来凑热闹。
李径只能作罢,放了几句狠话,扬长而去。
那个时候,姜絮没有回头,只觉得后脊一阵寒意,他似乎看穿了她无意之举里的有意。
再后来,姜絮听说那个被李径围堵的刺史家的庶女,其实早已出家,在栖云寺带发修行,只是不幸被李径看上了,李径便以她的刺史父亲作为要挟,逼她还俗嫁入李家为妾,算是他的第四房小妾。
谁知婚后不过半月,他竟又盯上了姜絮。
姜絮是户部尚书的庶女,身份不如嫡女尊贵,但也不至于被忠勇侯府的嫡次子拿捏。
那日她敢横插一脚,自是权衡之后的抉择。
“《大兖律》有云,良妾须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书六礼虽简,却必不可少。”
“二公子既无家父手书,亦无官媒登门,只派管家送些财务便要我做妾。”
“传出去,外人会说忠勇侯府强逼世家女为妾,不知侯府的清誉,担不担得起呢?”
姜絮几句话怼得管家哑口无言,留了句日后还会登门拜访,便悻悻离去。
看样子,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但姜絮也并非善茬。
管家前脚刚走,身后的青荷就忍不住抿嘴笑:
“姑娘,这都是这个月回绝的第五家了。”
“城南的张员外,城西的举人老爷,御史台的李大人,还有江南盐商世家的王公子。”
“姑娘当真没有喜欢的吗?”
姜絮埋头沉思。
她长得不像嫡姐那般明艳灼人,她属于清淡如水的类型。
眉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透着几分清冷倔强。她的皮肤白皙,两颊透着淡淡的茜粉,似出水芙蓉般柔若无骨,只是她骨子里又似藏着一股出尘的气质,让人只是远观便觉得如谪仙下凡。
不知是谁,先传了谣言,说尚书府的二姑娘是“京城第一美娇娘”。
刚踏入适婚年纪,便有数不清的婚聘纷至沓来。
不过都是些趋炎附势之人罢了。
“这也算一家么?”姜絮嘲讽,绕过了另一个问题。
至于喜欢,怎样才算喜欢呢?
像姜若雪那般为爱求而不得日渐消瘦算是喜欢吗?
大约一年前,姜絮在后花园散步,听到假山后面姜若雪哀求的声音传来:
“爹爹,女儿是真心喜欢叶淮生。您去求求陛下,赐一道婚书,女儿便此生无憾了。”
“若雪,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你是尚书府的嫡女,陛下自会为你赐一道门当户对的良缘。”
“可我就是喜欢叶淮生嘛!爹爹您是户部尚书,陛下倚重,只要您开口……”
“住口!”姜衡气得原地踱步,沉声道:
“叶淮生是镇北候,手握重兵的护国将军,陛下对他本就有几分忌惮。我身为朝廷重臣,此时若是去求婚,在外人看来,便是结党营私,是拿朝廷的俸禄,谋自家的私利!”
透过假山的缝隙,姜絮看见一向高傲的姜若雪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滑落两行清泪,浇灭了她满心的欢喜与期盼。
原来嫡女也会因婚事而恼么?
身份尊贵也是一种错么?
还是说,世间女子的婚姻大事,本就身不由己。
镇北候。
原来姜若雪喜欢镇北侯。
她虽久居深闺,但也听府中人谈起过镇北候的赫赫威名。
三年前,北狄以和亲为饵,暗率三万铁骑叩关,围困云州数月。
镇北候亲选三千锐士,皆披白裘,举冷月狼牙旗,暴雪夜袭敌军后方。
他孤身一人,斩落北狄主将头颅,将狼牙旗插在王帐穹顶,北狄大军不战自溃。
消息传回京城,镇北候一时之间风头无两,成了整个京中贵女圈绕不开的话题。
谁都知道,他不仅是战功赫赫的侯爷,更是圣上倚重的股肱之臣。
他出身草莽,年少成名,一杆长枪横扫北疆。模样又生得冷峻硬挺,风骨凛然,透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凌厉。
这般人物,哪个少女不心生羡慕?
据传,当时请婚的婚书太多,镇北侯日拒婚书三百封。
姜若雪会心动,姜絮并不感到意外。
自求嫁镇北候不得后,姜若雪便茶饭不思日渐消瘦。姜衡见情况不对,为了女儿的性命,冒死向圣上求赐婚,岂料镇北候先拒绝了,理由是怕辱没了尚书府的门楣。
“户部尚书的嫡女,自然是金枝玉叶,清雅端庄。微臣不过一介流连烟花巷柳的粗人,名声早就烂透了,实在不配。”
镇北候此言一出,不仅拒绝了尚书府,更是拒绝了一众世家清白的高门贵女。
宁愿自污身份,也不愿勉强求娶她人。
真不知,究竟有谁能入得了镇北侯的法眼?
眼见着镇北候势力渐大,名声日盛,圣上即使有意赐婚钳制,也因此事暂时搁置。
直到今日,姜絮擅自拒绝了李径的纳妾之举,想着到前厅去,找个时机,随口给爹爹提一句,免得落人口实。
她才刚走到穿堂,就被廊下的侍卫抬手拦住:
“二姑娘,大人正在与几位同僚议事,不便打扰。”
姜絮脚步一顿,正欲离去,前厅里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
“连失云州三座城池,损兵折将,粮草被焚,此等罪责,圣上岂会轻饶?”
“已有人在传镇北候故意纵敌,通敌叛国,镇北候此次恐怕是真的是自身难保。”
“姜兄,你真的是好运气,得亏去年没有把嫡女嫁过去。”
“如今镇北候身陷通敌嫌疑,满朝文武人人都避之不及。你这一步,可真是走对了!”
听闻此言,姜絮紧张得手心冒出了汗,只觉得后脊发凉,来时的那点小心思,瞬间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碾得粉碎,悄无声息地退了回去,连脚步声都不干重半分。
镇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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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
通敌叛国。
怎么会?
姜絮轻轻摇头,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但也没往心里去,只是好奇,姜若雪要是知道了这事,会作何感想。
-
西跨院的窗棂斜斜漏尽半缕残阳,姜絮搁下笔时,宣纸上的小楷墨迹刚干。
她抄了一下午的名家尺牍,腕间泛着酸,正揉着胳膊起身,就听见院外青荷催她用晚膳的声音。
她应了一声“随后便到”,理了理鹅黄襦裙的衣角,往月洞门的方向走。
这条小径偏僻,两旁栽满了爬墙虎,枝叶缠得密不透风,只是经过都觉得空气有几分沉闷。
刚转过拐角,一道人影突然横在面前。
李径背倚着墙,手里把玩着一柄镶金折扇,嘴角勾着油腻的笑:
“二姑娘,可算等到你了。”
姜絮脸色一白,往后退了几步,眼神警惕地看着面前不怀好意之人:
“这里是尚书府内院,你一介外男……”
“听闻二姑娘近日好生抢手,京中多少人踏破了门槛也见不到一面。”李径打断她的话,目光黏在姜絮身上,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
“上次栖云寺匆匆一瞥,二姑娘素衣布裙,难掩国色天香。今日再见,终知坊间流言不假,果真是‘京城第一美娇娘’。”
说着,他上前一步凑近她,酒气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
不等姜絮后退,他伸手捏着她的手腕,指尖冰凉惹得姜絮一阵战栗:
“放开我!”
姜絮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扇过去,手腕却被李径死死钳住,动弹不得,整个人被他硬生生往墙上推。
后背撞上冰冷墙面的刹那,姜絮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腕骨几乎要被捏碎,想要挣扎,却被压得更紧。
“装什么贞洁烈女?本公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李径怒吼着,另一只手猛地扣住姜絮的下巴,逼着她抬头,酒气熏天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本公子今天就要了你……”
话音未落,他便俯身朝着姜絮的唇瓣狠狠凑了过去。
千钧一发之际,姜絮脑中一片空白,她咬紧牙关,猛地仰头,额头狠狠撞向他的鼻梁。
“啊——”李径疼得惨叫出声,扣着她下颌的手瞬间松了力道。
趁他吃痛的瞬间,姜絮抬脚便向他的下半身踢去。
这一下又快又狠,用尽了浑身的力气,顿时疼得他脸色煞白,捂着裆部蜷缩在地,嘴里却还在污言秽语地骂着一些不堪入目的话。
姜絮扶着墙喘着气,额头还在隐隐作痛,眼底却燃着一簇不屈的火苗。
虽暂时逃离了虎口,她却不知该怎么向父亲交代。
李径是忠勇侯府的嫡次子,这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今日他敢在尚书府内如此放肆,往日只会变本加厉。
更何况,父亲正为朝堂之事烦扰,她又怎能拿这些糟心事去添堵。
通往正院的路不长,她却走得格外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满心的惶恐与不安。
自十年前娘亲去世后,她自知在这府中孤立无援,早已学会了要隐忍蛰伏,自立自强。
可今日之事,她有太多的怨愤与心酸要讲,只是无人可倾诉。
晚风掠过,吹落几片树叶,她伸手轻轻接住。
此时的她,和零落的叶,并无二样。
“二姑娘!出事了!”青荷从走廊拐角处跑过来,语气急促:
“大小姐在前厅和老爷吵起来了!”
姜絮心下一沉,当即反应过来,莫不是因为镇北候那事,随即心里又泛起一丝酸涩与艳羡。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肆无忌惮地与父亲进行争吵了。
2. 引诱
姜絮一边快步跟上青荷,一边听青荷讲着前厅的事由。
赶到前厅的时候,正听到噼里啪啦陶瓷玉器被砸碎的声音,接着便是姜若雪声嘶力竭的哭喊:
“爹爹,你误了我一辈子!”
“你与那镇北候本就无缘!”姜衡忍着怒气回她,似缺了分底气。
镇北侯的事,莫不是父亲的错?
姜絮小心翼翼踱到门口,见姜若雪站在厅堂中央,离圈椅上的父亲不过三步之远。
而她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毫不掩饰地恨意,撞上姜絮关切的眼神时,她才软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和姜絮打招呼,但又碍着此时尴尬的场景,说不出话来。
姜絮主动上前,抱着姜若雪的肩膀,轻声喊了句:
“阿姐……”
姜若雪性子急躁,但平日和姜絮的关系还算融洽。此时姜絮上前安慰,她便心下一软,脑袋歪到姜絮的肩膀上,抽抽嗒嗒哭着,温热的泪水濡湿肩上一片。
若镇北候只是被诬通敌叛国,她也不至于哭得这么伤心。
此事另有蹊跷。
姜絮拉着姜若雪攥得发白的手腕,眼神转向姜衡,语气多了几分坚定:
“父亲,阿姐只是一时情急,她素来敬重您……”
话没说完,便被姜衡生硬打断:
“敬重我?只要一提到镇北候,她连她自己是谁都忘了。”
说着,又冲姜若雪指指点点,骂道:
“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嫁进了定远侯府?你现在是霍小侯爷的妻子,整天还做着嫁给镇北候的梦!”
姜絮听得一愣,不是通敌叛国吗?
怎么突然开始讨论起嫁娶之事来了?
看出姜絮眼里的困惑,姜衡也不瞒着,解释道:
“镇北候失了云州三城,被弹劾有通敌卖国的嫌疑。
“碍于他劳苦功高,圣上不敢轻下定夺,但也不能不给朝臣一个交待。
“于是想找个清流世家的姑娘赐婚,算是为他做背书。”
怪不得姜若雪会气极至此,她嫁入定远侯府不过半年前的事,若是她当时再执着些,此时便可名正言顺地嫁给镇北候。
怪不得她说,误了她一辈子。
“只是……”姜衡顿了下,眼神踌躇,继续说道:
“现下没有哪个清流世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通敌叛国之罪,一旦定罪便是死罪,没有人愿意冒这个险。”
听闻此,姜絮感觉到肩上的姜若雪哭得更甚,不仅是为了不能嫁给意中人,更多的是为不能救意中人。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跌落泥潭,遭人唾骂,贬低,排挤,她却只能在这里偷偷抹泪。
“这通敌叛国之罪一旦坐实,会牵连女眷家族吗?”姜絮问道,她想再确认一遍。
她研究过《大兖律》,高门清白庶女,嫁与戴罪之臣,若罪名昭雪,则可借罪臣权势翻身,飞上枝头变凤凰;若罪名坐实,亦不牵连女眷家族,只是罪臣寡妻的名声比较难听罢了。
而名声于她,犹如草芥。
姜絮此言一出,姜若雪,姜衡,以及收拾残局的丫鬟仆人都朝姜絮看来。
姜衡并未察觉她的意图,回道:
“自然不是,清白世家不过是为他争取暂缓审判罢了。
“最后若他真的定罪,世家女子及家族可免受牵连,但毕竟是姻亲,会在族谱上留下污点。”
哦。
原来为了避免所谓的污点,偌大的朝堂,没有一个自称清流世家的家族愿意站出来,为一个蒙冤的护国将军做背书。
“父亲。”姜絮做了个郑重的决定:
“我愿意嫁。”
她已经惹怒了忠勇侯府,与其等着他找上门来,不如先行逃离。
既然人人都对镇北候避如蛇蝎,那她便去那蛇蝎之地,寻个清净。
“不可——”
“不可——”
姜若雪与姜衡两人几乎同时出言制止。
“絮儿,你性格纯良,而那叶淮生是个冷硬之人,为父和他打过交道,他几乎不通人性,你嫁过去,会受委屈。”
姜衡到底还是心疼他与结发夫妻的独女。
十年前,柳静姝去世,当时的姜絮年仅七岁,眉眼已经有了她娘亲的样子。
姜衡忍受不了丧妻之痛,索性连姜絮都避而不见。
如今十年过去,姜絮出落得越发像她娘亲。
姜衡怎么可能将姜絮送到那火坑里去。
“人人都对那镇北候避而不及,怎么偏偏我的两个女儿都要上赶着送!”姜衡越想越气,连带着又把姜若雪骂了。
而姜若雪,则是猛地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眼神决绝:
“姜絮。”
她没有叫她小妹,而是直呼她的名字,在姜絮印象里,这还是第一次。
“别逼我恨你。”
姜若雪咬牙切齿五个字,切断了姜絮所有的念想。
姜絮清楚,她的这个长姐,为了达到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连父亲都不放在眼里,她不过一个庶出的妹妹,更是轻松拿捏。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回道:
“阿姐,你恨我我也得嫁。”
在姜若雪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姜絮认真解释道:
“我不嫁的话,他就真得死了。”
通敌叛国,一旦罪名坐实,便是满门抄斩,即使有圣上承诺,不会牵扯到清流世家,但绝不会有人冒这个风险去救一个本就不通人性的将军。
折了一个将军,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将军。
偌大的兖朝,除了姜若雪,没有人会为他的生死落泪。
“阿姐你放心,小妹此举只是为了救他。若他无罪,我便与他和离;若他有罪,我便守活寡。”
也好断了那些上门提亲之人的念想。
再者,这个决定里面,本就藏着她的一点私心。
姜若雪被姜絮说动,跪在地上,眼角泪花都还没有干,嗓音嘶哑地说道:
“求父亲成全。”
姜絮也跟着跪在姜若雪身旁:
“求父亲成全。”
“胡闹!”姜衡气得抚掌拍了几下桌子,怒道:
“姜家家风世代清正,这一嫁过去,若他镇北候真的坐实了罪名,那姜家岂不要添一个谋逆同党的帽子。”
“即便圣上特旨,姜家不受牵连,但这姻亲却是白纸黑字写进族谱的污点。”
“父亲。”姜絮难得语气正经,语气里多了几分义正严辞:
“不是因为没有污点所以才家风清正,而是因为家风清正,所以不怕有污点。”
“镇北候之事,父亲若是愿意站出来,便是不顾名利,为君分忧的忠良。”
听姜絮语毕,姜衡猛地抬头,看着眼前的女儿。
印象里的絮儿,是会追着蝴蝶满院跑的小疯子,是闯了祸就躲在若雪身后撒娇的小可怜,是说话时总是语出惊人不谙世事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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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此时,跪在他面前的人,眉眼沉静,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笃定,就连紧攥着的手,都稳稳当当,不见丝毫慌乱。
他忽然觉得陌生。
但这陌生中,又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熨帖。
她当真是和她娘越来越像了。
“你……”姜衡喉结动了动,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
姜衡递了求嫁的折子,不过半日,宫里便传了口谕宣姜絮进宫觐见。
几番交谈后,圣上怜她一片痴心,特旨令她入镇北候府,与镇北候见一面再论订婚之事。
侯府门外禁军林立,煞气沉沉,内侍引着姜絮入府,一路只闻森森风声,不见半分人气。
刚转过抄手游廊,忽闻金戈铮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颤。
姜絮心头一紧,忙闪身躲在朱红廊柱后,偷眼望去。
院中青石地上,叶淮生一身墨色劲装,长发高束,手中长枪舞得银虹匝地,卷起满院落叶纷飞。
虽为软禁之身,周身杀伐煞气却分毫未减,一招一式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长枪落地,石砖竟裂出细纹,分明是郁气难平,以长枪泄愤。
在他身后的廊下,肃立两名带刀侍卫,俨然一副监视之态。
忽然,叶淮生锐利的目光骤然扫向廊柱方向,戾气直透过来。
他手腕猛转,银枪脱手而出,带着破空的锐响,“铮”的一声,狠狠扎进廊柱。
枪尾嗡嗡震颤,离姜絮藏身之处不过半尺。
姜絮吓得浑身一僵,鬓边步摇轻晃,身后的青荷早已吓得跌坐在地,可她转瞬便定了神,压着砰砰乱跳的心脏,缓步从廊柱后走出。
非但未逃,反倒抬眸直直对上叶淮生阴沉慑人的目光,神色自若地福了福身:
“小女姜絮,见过侯爷。”
叶淮生缓步上前,踏着落叶,沙沙声都带着寒意,周身戾气直逼过来。
他在她身侧站定,垂眸睨她:
“户部尚书姜衡?”
“正是家父。”姜絮回道。
此话一出,叶淮生眸色骤沉。
他想起一年前,姜衡便求着圣上赐婚,如今一年后他都已成这般模样,竟还上赶着把女儿送过来,究竟作何居心。
他一把抓起她的手腕,狠狠地扣在廊柱前,沉声逼问:
“你们究竟有何目的?”
姜絮手腕吃痛,后背抵在生硬的漆红柱面上,挣扎不出一丝力气,却仍旧心中清明,瞟了眼对面廊柱下按刀待发的侍卫,故意娇嗔着说道:
“侯爷,你弄疼我了~”
“找死!”
叶淮生忽然欺身逼近,胸膛几乎贴上她的肩膀,周身的杀气混着怒气铺天盖地压下来,眼神阴鸷狠戾,死死锁着她的眼。
手上力度又加重三分,几乎要将她柔若无骨的的手腕一把掐断。
他还没看明白她究竟作何意思,就见被他欺身压着的她,忽然抬眸,眸中雾水濛濛,眼尾还带着被他弄疼了的红。
她微微仰头,一脸娇羞,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下颌。
他以为她在引诱。
却听见她的娇羞软语之中,藏着一丝透骨的清冷:
“吻我。”
她的唇瓣几乎擦过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顺着耳尖窜进心底,挠心口竟有些发痒,他正欲厉声呵斥,垂眸却撞上她噙着笑意的算计:
“要是想活命的话。”
3. 交锋
一边是两颊绯红,眼波流转的娇羞媚态,似在勾引;一边是眼神坦荡、语气凛然的义正严辞,似有丘壑。
两种神态,揉在一张清丽的脸上,竟一点也不违和。
叶淮生阴沉的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上,薄唇堪堪凑到她唇角,她便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他扣着她的手腕猛然收紧,另一只手狠狠托住她的后颈,力道大得她脖颈作疼,不容她半分闪躲,欺身狠狠咬住她的唇。
他的薄唇碾着她柔软的唇瓣,力道凶戾,齿间毫不留情,似要将她这副假意逢迎的模样狠狠撕碎一般。
姜絮猝不及防,瞳孔骤缩,心头的计划瞬间乱了。
她本意只是让他亲一下,蒙骗一旁监视的侍卫,好让她到圣上那里交差,谁知他竟当了真,吻得这般凶狠。
她想挣扎,可手腕脖颈都被死死钳制,动弹不得,只能由着他在她唇上狠狠肆虐。
唇瓣被咬破,清晰的痛感与铁锈味一同在唇齿间蔓延,委屈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察觉到唇间的湿意与血腥之中,多了一丝咸涩,略微抬眸,却见她泪珠滚落,一滴一滴砸在交缠的唇齿间。
不知为何,他突然怔住,眼底的狠戾淡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随即吻得更用力。
他认定她是贼心不死浪荡攀附的女子,每一下啃咬都带着碾碎般的力道,不知是惩罚她的不知廉耻,还是宣泄对她没原由的恨意。
许久,他才猛地松口,狠狠甩开她。
姜絮踉跄跌坐在地,捂着还在渗血的唇。
她面色如纸,脸上的媚态荡然无存,只剩抬眼望他时,眼底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强。
原以为她会哭着求饶,没料到她竟这般硬气,
叶淮生居高临下睨着她:
“你走吧,本侯绝不会要一个主动送上门的女人。”
话音刚落,一旁被吓得呆滞的青荷忙抹了把眼泪,颤颤巍巍爬到姜絮身旁,刚搀着她站起来,却又被她一把推开。
姜絮的眼尾泛红,眼里还挂着泪水,却死死盯着叶淮生转身离开的背影,她背脊挺直,脸颊苍白却神色凛冽。
她抬手,指尖轻轻撩开胸前衣襟:
“那这样呢?”
叶淮生以为她又要耍什么花招,不耐烦地回头,却见她袒露的颈间赫然挂着一枚沾着血的狼牙。
他猛地走近几步,眼神死死钉在那模糊血迹下的“月”字小篆,一眼认出这是冷月狼牙令,而且是他最信任的亲卫统领卫珏的令牌。
“你怎么……”
“嘘……”姜絮出声制止,缓缓放下衣襟,狼牙令重归衣内,眼底倔强未减,却添了几分冷嘲:
“现在呢?”
“侯爷还要不要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三言两语便扭转局势,现在满身狼狈的人成了他叶淮生。
眼底的阴沉散尽,凶戾化作忿恨,他喉间发紧,语气里带着故作轻松的妥协:
“既然你执意要嫁,那你记住:本侯若能沉冤昭雪,第一件事便是与你和离。”
如此甚好。
姜絮垂眸应道:“小女谨记。”
姜絮面上恭谨,却在转身离去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直到被青荷搀扶着上了马车,姜絮才发现后背仍浸着薄汗。
方才叶淮生那狠戾决绝的眼神像梦魇一般缠在心头,她抓着青荷的手,肩膀微微颤抖,此时才后知后觉般心有余悸。
她刚刚好像……在威胁……镇北候。
她怎么敢的啊!
那银枪,若是再偏一点,都直接扎她脑门了。
想想都可怕。
说难听点,不通人性。
说好听点,性子耿介。
在御书房觐见圣上的时候,圣上就跟她说过:
“镇北候素来性子耿介,纵使是朕下旨赐婚,他也不一定会奉旨成婚。”
“所以朕需要你,让他接受你,只要他能接受你,便可先保他一命。”
不是圣上下令彻查的吗?
为何圣上却又要保他一命?
听他的语气,似乎对镇北候的信任多于怀疑。
姜絮心有疑虑,但仍领旨谢恩。
去镇北候府前,她先去了趟昭狱。
昭狱里关着诸多镇北候府的部将,昔日跟着镇北候横扫北疆的忠勇将士,此时却沦为了任人宰割的阶下囚。
有的断肢外露,伤口溃烂发黑,有的脖颈锁着粗重的锁链,被狱卒拽着在地上拖行,殷红的血迹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迹,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如此惨状刺得人眼睛生疼,她不忍细看,闭上了眼,却不断有凄厉嘶哑的惨叫声传来。
她捂着嘴强忍着干呕,泪水已模糊视线,却又逼着自己睁大眼睛,死死记住眼前每一张痛苦的脸,每一处狰狞的伤口,每一缕不屈的目光。
她要将这血腥惨状刻进心底。
她虽是深闺女子,但仍知家国大义,她不懂朝堂争斗,尔虞我诈,但她知道保家卫国的忠勇将士,不应落得这般生不如死的下场。
那一刻,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她几分清醒,想救人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而此时,她指尖轻抚唇角,刚碰到滚烫发肿的唇瓣,便疼得倒吸吸一口冷气,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还不如让他死了呢。
-
马车离开镇北侯府约半里地,刚拐过巷子口,辕马突然受惊扬蹄长嘶,车厢剧烈晃动,姜絮抓着车壁勉强稳住身形,与一旁吓得脸色发白的青荷相视一眼,心下一沉。
姜絮掀起门帘一角,瞥见窗外四五小厮,收回眼神时一不注意与为首的打了个照面,是前几日送了锦盒来“提亲”的忠勇侯府二公子的管家。
对方故作谦恭地说道:
“姜二姑娘,我家公子寻得一饼前朝贡茶,知晓姑娘精于茶道,特请城郊松风茶寮小坐品鉴,聊表往日唐突歉意。”
松风茶寮,位于栖云寺后山清幽处,常为文人墨客踏春时的落脚地。
本是一处清净雅致的地方,但“往日唐突”几字让她想起了前几日之事,顿时又泛起一阵恶心。
得了姜絮的眼神示意,青荷隔着门帘回道:
“我家姑娘才疏学浅,不通茶道,想必公子是认错人了。”
随即又命令车夫驾马前行,只是马蹄堪堪踏出几步,又停了下来,车夫为难道:
“二小姐,他们不给让路。”
“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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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絮吩咐。
打不过躲得过。
随车配有两个小厮,又是光天化日之下,她不信对方敢做出什么逾矩行为。
“二小姐,他们把路都堵了。”
姜絮揉着太阳穴,只觉得一肚子窝火,刚被叶淮生气得半死,现下又被李径这个登徒子堵着欺负。
她这辈子当真是与男人有仇。
见马车内的姜絮久久没有出声,管家又开口道:
“我家公子说了,只是想诚心诚意给姑娘道个歉,还望姑娘给个面子。”
诚信诚意?
有这种诚心诚意的?
姜絮铁了心不让步:
“你们堵着我也没关系,只是到时候圣上怪罪下来,你们不怕掉脑袋就行。”
“圣上?”管家明显见惯了风雨,并没有被“圣上”二字镇住,反问道:
“二姑娘莫说笑了,二姑娘乃深闺女子,如何见得圣上?”
意思是吓唬人也得编个像样的理由。
话音刚落,周围的小厮都跟着发出嘲笑,跟着李径为非作歹惯了,仿若一点没瞧见马车两侧木牌上明晃晃的“尚书府”三字。
姜絮倒也不恼,着青荷掀了帘子,缓步走下马车,挺直脊背,目光逼视,走到假意谄媚的管家面前:
“忠勇侯次子好大的胆子!”姜絮一手扬起明黄绢帛手谕。
“此乃陛下亲写手谕,命臣女回宫复命,尔等率家丁拦尚书府车驾,辱朝廷命官之女,意图抗旨,还是欺君?”
绢帛堆叠,虽看不清字迹,但帝印鲜红夺目,所及之处,一干人等莫不统统下跪。
原来这就是天子的威慑力。
如今倒也让她狐假虎威了一回。
姜絮正欲收回手谕,却一个疏忽没注意,被跪地而起的管家得了先机:
“这手谕定是你伪造的,我忠勇侯府岂容你构陷!”
管家大声呵斥,伸手便抢,又给其他家丁使了眼色,数名家丁立刻如饿狼扑食般涌上来,姜絮吓得惊慌失措,连连后退,立马甩了那棘手之物。
手谕被甩到空中,家丁们蜂拥追逐,却不料被一个黑衣蒙面人踩着垫背,飞身跃起,扬手便抓住那明黄手谕,再一个腾飞翻转,黑衣人影便跃到了屋顶上空。
只留下没抢到手谕却互相撞到胳膊鼻子眼的家丁,发出“哎哟”的惨叫。
姜絮捂着胸口,靠在马车旁,惊魂甫定,最后只看见一道瘦削的黑影在檐上穿梭,最后消失在远处天际。
这人显然蹲守已久,如果不是忠勇侯府的人,那必然是来蹲守她的人。
只看戏,不出手,见到有用之物抢了便走。
这派作风,竟让姜絮无端想到了镇北候府的那位。
既然那位还被软禁着,那这位,想必就是那位的外应。
看来镇北候,并没有没落成她想像中的样子。
他似乎还在挣扎。
姜絮攥紧袖口,心里想到了什么,计上心来,正欲离去,却听得身后管家穷追不舍:
“姜二姑娘……”
“闭嘴!”姜絮厉声打断。
她等的就是此刻。
一群蠢货。
她本来没想这么早收拾他们,既然已经送上门来了,那她便却之不恭。
4. 做主
姜絮后退几步,躲在青荷和另一家丁的身后,一反往日脾气温吞的姿态,从衣襟间摸出一枚鎏金鱼符,紧紧攥在手中,高举过头顶,义正严辞道:
“依《大兖律》,抢圣上之物者,判大不敬罪,全家夺爵,男丁充军,女眷入奴籍,永世不得翻身!”
“你们再敢上前一步,是嫌死得还不够快吗?”
鎏金鱼符在夕阳余晖下泛着金属光泽,符身刻龙凤纹,正是圣上亲信才可持有之物。
饶是管家再想故技重施,也只是望着这货真价实的鱼符惊得说不出话来,一下子跪倒在地,颤抖着指尖指着姜絮说道:
“你……你……你竟然……”
手谕是证,鱼符为凭,二者互为印证。
姜絮赌了一把,赌对方会觉得她只是一个女眷便诬她手谕作假,刚好刺激他抢夺手谕,最后再亮鱼符,坐实对方抢夺圣上手谕之罪。
“抢夺圣上手谕,乃一谋逆大罪,不知几个忠勇侯府够担此责?”
望着跪地瑟瑟发抖磕头求饶的一众家丁,姜絮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甩手拂去裙摆微尘,踏辇上车,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缓缓汇入景明大街,朝着奉天门去了。
-
镇北候府。
自姜絮离去后,叶淮生再无心练枪。
晚风卷着庭中落叶擦过衣角,他抬手将酒坛墩在石桌上,震得一旁瓷盏轻响。
他眉头紧锁,仍在思索着姜絮所言。
“吻我,要是想活命的话。”
他倒不是惜命,他只是想看看,这个一年前就求着圣上要赐婚与他的女子,究竟有多能豁得出去。
被他那般恶意欺凌,她竟也是只是默默落泪,并不求饶。
只是,喜欢一个人的眼神,不该是她那样,柔媚里藏着凉薄。
他一眼看出,她并不是真心求嫁。
那镇北候府究竟有什么,值得她从一年前就开始筹谋着要嫁进来?
“现在呢?侯爷还要不要我?”
认出她颈间的狼牙令时,他竟一瞬失神,看起来娇憨柔弱的一个官家女子,竟然敢亲下昭狱,更敢拿他生死兄弟的狼牙令来威胁他。
她究竟有多大的胆子?
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叶淮生指尖扣着坛颈,正欲仰头猛灌,却见廊下拐角处一身墨色劲装的阿策求见。
余光瞥了眼身后的两个侍卫,他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抱着酒坛,深一步浅一步踉跄着回到书房。
刚进书房,他便恢复清醒的神态,随之阿策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侯爷,这是从那女子手里抢过来的。”
明黄绢布手谕被交到叶淮生手里,他看了一眼,和圣上传的口谕一致,不过是赐婚前怕走漏风声让二人密见一面而已。
拿到手里并无用处,叶淮生起了疑虑,问道:
“你抢这个做什么?”
“当时那女子被忠勇侯府的人围堵,便拿出手谕解围,结果忠勇侯府的人根本不认,想反抢手谕。”
“属下想着那女子毕竟是侯爷的人,属下不能看着手谕被抢,就想着拿回侯爷手里,也是一样的。”
“我的人?我什么时候说过她是我的人?”叶淮生质问。
“侯爷恕罪,是属下多嘴了。”阿策小声回道。
本来还想着邀功,但听侯爷的语气,似乎有点生气。
把人家堵在廊柱上亲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没见生这么大气。
“属下这就把手谕还回去。”阿策摊开右手,示意侯爷还回手谕。
只是叶淮生盯着那手谕入了神,直到阿策一脸喊了好几声,他才反应过来,将手谕恋恋不舍地递过去,刚伸到半空,突然想到了什么,多了一丝警惕,问道:
“忠勇侯府的人,为何堵她?”
“不太清楚。”阿策回道,“只是属下拿到手谕后,又倒回去继续偷听,那女子说忠勇侯府的人抢圣上手谕,依《大兖律》,忠勇侯府全家夺爵,男丁充军,女眷入奴籍,永世不得翻身。”
说完,阿策又补了句:
“听她的语气,好像跟忠勇侯府有什么深仇大怨,需要属下去调查一下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半晌,见侯爷没有回答,阿策稍稍抬头,却对上侯爷逼视的眼神:
“你究竟是我的暗卫?还是她的暗卫?”
阿策见状立马跪地:
“侯爷恕罪。”
阿策觉得侯爷今日有些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又想问关于那女子的事,又不让他去调查。
如此棘手,让他不知如何处理,只能默默退到侯爷身侧,等着侯爷发话。
刚好此时内侍在门外求见,阿策便躲到屏风后面。
“侯爷,圣上那边还等着侯爷回话呢。这姜家二姑娘,侯爷留还是不留?”
叶淮生肩背斜倚窗棂,单手拎着半空的酒坛,闻言只是掀了掀眼尾,眉峰斜挑,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半句回话也无,但个中态度,已然尽显。
-
御书房内,姜絮敛衽躬身,对着端坐于案前的圣上请安。
交待完镇北候府之事后,姜絮话锋一转,在圣上问及其有无其他事情禀报时,她拘谨地问道:
“陛下,此事无论成与成,仅看在臣女为君分忧的初心上,可否算得有几分薄功?”
圣上指尖轻扣御案,面上无怒无喜:
“你这份心意,朕会记着,也知你是个懂事的,只是这般急着论功,倒显得落了下乘。”
圣上的语气平和,藏着提点,既顾着她分忧的情分,又暗指她贪功之心。
听闻此言,姜絮“噗通”一声屈膝跪地,伏身叩首,声音带着几分惶恐:
“陛下恕罪,臣女此言并非邀功,只为赎过。”
圣上眼眸微抬,方才沉凝的神色散了大半,沉声问道:
“你何过之有?”
姜絮伏身不敢抬头,脊背绷紧,声音发颤:
“臣女遭忠勇侯府家丁拦路寻衅,臣女无能,竟让陛下手谕遭家丁抢去,最后靠着陛下给的鱼符震慑众人才勉强逃出生天。”
“臣女不敢奢求功劳,只求陛下恕臣女大不敬之罪。”
这话一出,御书房内瞬间死寂,檀香似乎都凝在了半空。
圣上方才还带着几分训诫的眼神,瞬间翻涌起雷霆怒意:
“放肆!”
圣上霍然起身,龙袍广袖拂过御案,奏折散落,殿内内侍宫女吓得齐刷刷跪地,头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喘一个,生怕触了龙鳞。
姜絮跪在青石板地上,瑟瑟发抖,等着听圣上的裁断,却迟迟不见圣上有何进一步的惩戒,她不知问题出在了哪里,只能继续拱火。
既然不治忠勇侯府的罪,那便先来治治她的罪。
姜絮伏首跪地走到御前,双手将鱼符呈上:
“臣女让忠勇侯府抢了手谕,有失职之责,请陛下收回鱼符,治臣女大不敬之罪。”
圣上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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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及收回鱼符,眼底先闪过一丝疑虑,突然问道:
“你不过一介尚书府女眷,忠勇侯府的家丁何故贸然拦路挑衅于你?”
闻言,姜絮猛地肩头一颤,方才还强撑的镇定尽数坍塌。
她死死攥着鱼符,想拼命把泪水忍回去,可往日心酸,泪水还是止不住的流了下来,砸在青砖上,晕开点点湿痕。
“请陛下明察……”姜絮的声音哽咽,一时悲恸难抑,哭腔声尽显,一字一泣,将忠勇侯府次子屡次三番围追堵截之事上报。
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里满是屈辱与恐惧:
“臣女自知庶女身份低贱,无人庇护,从来不敢招惹是非。”
”此次忠勇侯府次子之事,臣女本想默默忍受,只是谁想他竟胆大包天,无视皇权,抢了圣上的手谕。”
“臣女迫于无奈,不得不将事情缘由悉数禀报。”
话落,姜絮早已哭得泣不成声,姿态卑微又可怜。
圣上听得眉头皱紧,但眼里的怒火却渐渐淡了,反倒漫开了一抹了然与冷意。
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强抢民女引发的争端罢了。
圣上眼底的波澜逐渐消散,只剩帝王的凉薄与敷衍。
他的眼神落在姜絮手里的鱼符上,念及她的分忧之情,当即抬手道:
“起来吧,这鱼符你且拿着,朕将这鱼符赐你,往后若是再有人敢挑衅,凭此鱼符可以调动沿途巡防。”
“此事朕自有处置,你且回府,莫再御前喧哗。”
圣上话里话外都是逐客之意,半点没有方才听闻抢夺手谕时的雷霆之态,分明是拿个鱼符将姜絮打发了事。
姜絮攥着鱼符僵在原地,泪水还挂在脸颊,满心的希冀瞬间凉了半截,屈辱与茫然交织,却不敢违逆圣意,只能含泪叩首谢恩。
她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转念又想起方才在御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般狼狈,却没有讨得半分好处。
区区一个管家,都敢抢圣上手谕,那她拿着这鱼符又有什么用?
若是李径日后继续为非作歹,她又能找谁?
姜絮正心烦意乱着,掀起车帘一角,夜风灌进来,才稍稍压下几分火气,可心头那股憋屈劲儿,却半点没散,忽又听得前方马蹄声急促,车夫猛地勒马:
“二小姐,有人拦路。”
话音刚落,便闻一声烈马长嘶,栗色烈驹已拦在马车侧前方,正轻踏马蹄,朝车窗处过来。
姜絮还未扶稳身形,便见车帘被掀开,风瞬间灌了进来。
猝不及防,她抬眼便撞上叶淮生深邃的眼眸。
那眼底似盛着夜色的冷沉,又带着几分桀骜的锐利,直直地看着向她泛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颌线。
街上行人早已识得镇北候戴罪之身,纷纷屏息退让,生怕沾染上分毫,周遭静得只剩下烈马鼻息声。
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声音低沉粗粝,穿透风声落进姜絮耳中:
“怎么?哭红了眼,陛下也没给你做主?”
听闻此言,姜絮顿时心头火气翻涌,抬手便要挥开他的马鞭,怒目瞪他:
“与你何干,镇北候好大的胆子,戴罪之身竟敢拦朝臣女眷的车马。”
叶淮生手腕微沉,稳稳攥着马鞭,非但不恼,反倒低笑一声,笑声混着几分桀骜。
他俯身凑近车窗,睨着她哭红的眼尾,下巴微抬,轻佻之中藏着半吊子的真心说道:
“他不给你做主,本侯给你做主。”
5. 填命
“他不给你做主,本侯给你做主。”
听闻此言,姜絮感觉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说他给她做主。
可他图什么呢?
图她是颗保他命的棋子?
可她这颗棋子,不久前还拿他兄弟的性命威胁过他。
没理由啊。
姜絮想不通,一时眼中情绪翻涌,她只能垂下眼眸遮掩,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袖口,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上来,却又听见他自顾自地说道:
“原来姜尚书府上,还有个姜二姑娘。”
他的语气似是初识,又似恍然。
姜絮垂眸沉思,直到叶淮生扬鞭策马,直奔奉天门去了,她才缓缓抬起眼眸,掀开窗帘,探身望着他身姿挺拔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夜色中。
还有个姜二姑娘?
他这话什么意思?
他之前把她当成谁了?
-
姜絮刚回到府上,在前厅等候多时的姜若雪立马迎了上来,关切地问询:
“怎么样?卫珏有没有帮你?他有没有同意?”
姜絮将今日经过讲了一遍,略过了亲吻的片段,着重讲了叶淮生看了卫珏的狼牙令后勉强同意。
卫珏是叶淮生的直属副将,也是执掌镇北候府的亲卫。
姜若雪追逐叶淮生的那些年,叶淮生没见到,倒是与卫珏混了个眼熟,从卫珏处套得许多零碎的信息。
在姜絮入镇北候前,姜若雪让她先去见了卫珏,借着姜若雪对叶淮生往前的一片赤诚之心,姜絮这才得了卫珏的信任,拿到了狼牙令,算是定下了婚约。
“他说等他沉冤昭雪了就和离。”姜絮总结道,说话时总是忍不住触碰被亲得红肿的唇瓣。
姜若雪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却又瞥见姜絮神情略有异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心疼地问道:
“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镇北侯向来对京中贵女十分冷淡,之前有个女眷赠他荷包,被他当场丢进荷塘。”
“后来听说那个女眷出家了,不知怎的后面又嫁给了忠勇侯府的次子。”
“小妹,你可别招惹忠勇侯府的那个次子,听说他性子最是顽劣。”
“好。”姜絮应道,心下却想着,已经招惹了。
不知她今日拿手谕状告之事有没有传出去,如果当真让李径知道了,他只当会变本加厉。
姜絮满面愁容,穿过月门洞,往沁竹院走着。
才踏上青石小径,便见父亲背着手,立在海棠树下,望向她的眼神中似有深意,周遭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有带,应是有私话要说。
姜絮快步上前,刚要行礼,就被姜衡抬手按住。
他四下扫了眼,凑近几分,压低了声音说道:
“今日圣上连夜召镇北候问话,听说是朝中证据已齐,基本上是坐实了通敌的罪名。”
听闻此言,姜絮心头一震,想起刚才他拦她车马时那般桀骜不驯,并不像是进宫领罪的样子,怎的这么快就伏罪了。
正觉此事蹊跷,又听见父亲说道:
“你现在嫁过去,若是能找出他的罪证定他死罪,那也算立了大功一件。”
“他不是都伏法了吗?我还要嫁过去?”姜絮问道,觉得父亲的话自相矛盾。
他叹了口气,抬手伸出食指,慨叹道:
“就差一步之遥。”
听他的语气,不知是遗憾还是欣喜,姜絮又问道:
“那他同意了?”
他点了点头,无可奈何道:
“听圣上说,圣上此前曾旁敲侧击,多次欲赐婚于镇北候,都被他拒绝了。”
“偏偏此次,他唯独对你十分满意,满意到圣上话里话外都怀疑尚书府里有他的同谋。”
“十分满意”几字听得姜絮浑身一震,满脸错愕,简直难以置信,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父亲追问:
“你今天在镇北候府到底做了什么?”
“啊?”姜絮装傻。
总不能说,给他亲了一下让他亲满意了吧。
也不能说,阿姐让她去昭狱找陌生男人求助。
她最后只能示弱,鼻头皱起,眼眶微红,声音发滞地问道:
“难道父亲怀疑我是镇北候的同谋?”
姜絮把“我”字咬得十分用力,语气里掺着一丝茫然与荒谬,倒让姜衡有些束手无策,觉得错怪了平日里循规蹈矩的女儿,忙安慰道:
“为父不是那个意思……为父只是……”
姜衡顿了一下,伸手抚了抚姜絮的肩膀,力道轻柔却满是歉意:
“赐婚之事,应就在近几日。为父已知镇北候是必死的结局,却为了博什么忠臣良将的名声,将你往火坑里推。”
“为父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
他抬手按着眉心,往日的愧疚翻江倒海,涌上心头,一时情难自抑,别过脸去,将满目颓然悉数隐藏在茫茫夜色里。
姜絮听得鼻头发酸,眼眶微热,突然跪地,抱着姜衡的衣角说道:
“父亲不必自责,这条路是女儿自己选的,无论生死,我都接受。”
“女儿只盼镇北候之事,不要牵扯到姜家,便已知足。”
一桩婚姻,赌一条命,她觉得值得。
更何况这条命,背后还牵扯着千千万万将士的未来。
怎么算,都值得。
“罢了。”姜衡的声音压得极低,似在刻意抑制着颤抖:
“你且记得用心搜集镇北候罪证,来日方可在圣上面前鉴明真心,免受牵扯。”
姜絮攥紧衣角,咬着唇轻声应了句“女儿谨记”。
-
不到三天,圣上赐婚的消息便在全京城传开,京中流言四起。
这天,姜絮换了身素衣布裙,带着青荷扮作寻常客人进了临街茶馆,刚拣了个角落坐下,堂上说书人醒木一拍,满座瞬间安静。
“今日咱就说说这京中近日最荒唐之事,庶女嫁罪臣!”
青荷一听就反应过来,喊了声“二姑娘”就欲拉着姜絮离席,却反被姜絮按下,眼神示意继续听。
“诸位可知,某位官家庶女,如今京中人人唤她“填命媳”,说的便是圣上赐婚她与戴罪侯爷之事。”
“那侯爷通敌叛国,此乃板上钉钉之事,此时赐婚,分明是用她的清白去给罪臣填命。”
说书人故意停顿,待满座哄笑过后,将折扇一摇,继续调侃道:
“京中都传,那庶女是自愿攀附罪臣,妄想等侯爷翻盘之日一步登天。”
“可惜啊,侯门深似海,填命媳难活,嫁了罪臣郎,眼泪流成河!”
说书人既没有提尚书府,也没有点镇北候,但满座议论纷纷,皆是直接带着姜絮的名声:
“这姜二姑娘,不是近日都在传‘京中第一美娇娘’吗?求亲的人都踏破门槛了,她愣是一个都没看上,原来是嫌不够格啊!”
“听说她出落得如谪仙一般,没想到也不过一介攀附罪臣的俗物罢了。”
“可不是嘛!她要是一直端着,倒能坐实‘京中第一美娇娘’的名声,没想到如今竟上赶着做那镇北候府里的填命媳哈哈哈……”
他这一笑,满堂宾客也跟着哄笑起来,纷纷拍桌叫好,茶碗碰撞声与哄笑声混作一团,震得人耳膜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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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荷心慈,从一开始就红了眼眶,此时见姜二姑娘被众人这般唾骂,竟比姜絮更伤心,吸了吸鼻子,抽抽嗒嗒的,忍着不让自己落泪。
姜絮端坐在角落,全程平静无波,指尖慢悠悠地摩挲瓷碗,察觉到青荷的动静才淡然抬眸,轻声安慰道:
“不过是些闲言碎语罢了,不必往心里去。”
“可是小姐……”青荷委屈得撅着嘴说不出话,一时喉咙梗塞。
姜絮轻轻按住青荷的手背,调侃道:
“瞧你这委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姜家二姑娘呢。”
姜絮无奈带着青荷离席,起身结账时,身后的哄笑声仍未歇。
说书人越说越激烈,只不过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出门外,将流言蜚语都抛之脑后。
只是没想到流言传得太快,街上几个小孩手牵手转圈圈,天真无忌地唱着童谣:
“侯门深似海,填命媳难活,嫁了罪臣郎,眼泪流成河!”
姜絮无路可去,最后只能打道回府,还未迈进大门,便远远见着姜若雪的婢女锦心从廊下匆匆跑来,请安后又急着带她去了兰汀园。
兰汀园的洗芥亭中坐着抹风姿绰约的身影。
姜若雪正倚着朱红亭柱,手里绞着绣帕,眉头紧蹙,满脸焦灼,见姜絮穿过假山石径朝她走来,忙着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你听说了吗?”
姜若雪声音带着焦急,拉着姜絮往亭内走:
“如今大街小巷都在传镇北候通敌之罪已成板上钉钉之事。”
“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的流言!”
“京中这些人就爱嚼舌根,也不想想当年镇北候平定北疆之功,护得这京中多年安稳,到头来竟落得这般骂名!简直是卸磨杀驴。”
姜若雪一连数语,丝毫不给姜絮插嘴的机会,待她再看向姜絮时,却觉得小妹眼中闪过一丝波澜,转瞬又回归平静,依旧如往常般淡然道:
“是吗?我没怎么听到。”
“没听到就好,没听到就好。”姜若雪似安慰姜絮,又似喃喃着安慰自己:
“小妹,你不要听这些流言,你相信我,镇北候绝对是被冤枉的。”
说着,姜若雪从怀里掏出一本线装小册。
那册子看着有些年头,边角卷翘得厉害,纸页黄得发褐,封皮原有的字迹被摩挲得脱落,依稀可见淡淡墨痕,只是辨认不出原本字迹。
“这是我这些年记着的镇北候的习惯与喜好。”
似豁出去一般,姜若雪将小册狠狠塞进姜絮的掌心,力道重得带着几分急切:
“你拿去吧,用这册子讨得镇北候的信任,再助他沉冤昭雪。”
姜若雪顿了下,指尖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一腔孤勇的决绝:
“即使他因此爱上你也没关系……只要他能活着就好。”
姜絮攥着仍带温热的旧册,看着姜若雪殷红的眼眶,分明是赌上了她所有少女时期的心事,孤注一掷,只是为她的意中人博一线生机。
可是她又想起父亲认定了镇北候的死罪,要她收集镇北候的罪证。
她一时两难,只觉得这本旧册如同烫手山芋一般,烧得她心头发慌。
恰在此时,青荷前来传话:
“见过大小姐,见过二姑娘,镇北候让我知会二姑娘一声。”
镇北候?
他有何事?
与她何干?
姜絮与姜若雪对视一眼,见其眼中有些许诧异,亦有些许落寞,最后向她点了点头,姜絮才开口道:
“何事?”
“侯爷说,忠勇侯府即将满门抄斩,问二姑娘对这个礼物满意不?”
6. 死透
“侯爷说,忠勇侯府即将满门抄斩,问二姑娘对这个礼物满意不?”
礼物?
姜絮怔了半晌,猛然想起,前几日在朱雀大街,他曾说过,要为她作主。
原来是这么个作主法。
想起当日在宫中的种种委屈,姜絮心里顿时流过一股暖意,她从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那日之言,她也只当是他嘲讽她的一句薄言罢了,没想到他还当真去为她作主了。
片刻之后,这点小小的感激又被理智占据。
他一个戴罪之身,如何能让忠勇侯府满门抄斩?
京中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他此时惹出这个祸端不怕让流言更甚吗?
当着姜若雪的面,姜絮没有将情绪表现出来,只是与姜若雪对视一眼后,故作惊诧道:
“忠勇侯府?满门抄斩?所谓何事?”
青荷摇头:“不知,当时我在院子里浇花,有个黑衣男子跳了进来,说是侯爷的话,务必要我立即送达。”
不然她也不敢在二位小姐吵得眼泪汪汪的时候贸然打扰。
大小姐心悦镇北候多年求而不得,此时二姑娘却白白捡了便宜即将嫁进那镇北候府,怪不得大小姐会哭得梨花带雨,还拉扯着二姑娘。
要不是她及时出现,还不知道二姑娘要被她怎么欺负呢?
待姜若雪离去后,青荷陪着姜絮往城外去,一边掀开马车车帘,一边忍不住劝道:
“二姑娘,你如今是圣上御赐的诰命夫人,比夫人和大小姐的尊荣更高,何须再让着大小姐呢?”
竟被大小姐气得眼睛通红,青荷看着就心疼。
姜絮腰身轻折进了车厢,回道:
“连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马车晃晃荡荡驶向城门口,姜絮撩起车帘一角,嘱咐了车夫一句:
“快马前行,务必在未时前到达,不得延误。”
而后又对青荷说道:
“我还以为,全京城至少有你懂我。”
“小姐……”青荷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忙抓着姜絮的衣袖示软:
“对不起小姐,是我说错话了。”
姜絮斜身倚着车壁,阖目养神,淡然地回了句“无妨”,眼睫低垂似已小憩。
青荷帮她理了理身后的软垫,让她能休息得更好些。
这些天虽然她嘴上没说什么,但青荷能察觉到,二姑娘面容消瘦了许多,日日在窗前愁思,有几次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竟落下泪来,让青荷瞧见了,忙抹着眼泪说是眼睛涩得发痒。
-
马车停在栖云寺山门外,姜絮掀帘下车,一身青绿暗纹交领襦裙,外罩素纱褙子,髻上只簪了支碧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素净清雅,哀婉的眉眼间又自带谪仙气质,与这山水间的千年古刹相得益彰,引得周围信众频频回首,视线追随着她往西尼院去。
姜絮在女尼的接引下沿西尼院竹径慢行,两侧禅房静默幽深,风过竹林轻响,姜絮穿行其间,最后停在一处静室门前。
待女尼通报后,门帘掀开,静室里檀香袅袅,净远师太一身灰布僧衣,手持念珠立于案前,见姜絮入内,当即躬身,双手合十行礼。
姜絮福了福身回礼,与净远师太聊了几句佛门经典后便直入主题:
“师太,我知佛门不沾俗世,可今日之事,事关人命,我迫不得已才前来相求。”
见师太颔首静听,姜絮继续说道:
“师太可还记得寺中先前带发清修的女尼,苏芸?应是还俗不到半年。她本是刺史家的庶女,年前遭贼人盯上,以家人性命逼其还俗,嫁入侯府。”姜絮字字恳切,语气坚定,“如今那侯府遭了难,恐将满门抄斩,苏芸亦将受株连,小女想求师太出面,救苏芸一命,留她在寺院清修。”
师太眸光微动,轻叹一声,回道:
“阿弥陀佛,女施主仁善,贫尼岂有不救之理?只是皇权在上,王法在前,纵是佛门,亦难违君命。”
若是一句遁入空门就可了解万事的话,当日苏芸含泪还俗时,她便早已护着她了。
姜絮早已料到如此,说道:
“师太,官家斩的是罪臣满门,而苏芸是被那侯府次子强娶的民女,并非罪臣血亲。师太若是肯出面认她是寺中清修之人,她便是佛门弟子,纵是君命,也不可扰佛门净地。”
见师太眉眼间仍有踌躇之意,姜絮继续说道:
“小女今日只求师太一句首肯,认那苏芸曾是佛门之人,曾遭侯府强娶便可。若她有幸活命,日后还望能继续跟着师太修行。”
至于救命之事,她得去求另一人。
见姜絮言尽于此,师太双手合十,吟了句“阿弥陀佛”,算是应下,随即转身取来室中备用的空白居士帖,提笔蘸墨,一挥而就,重重盖下西尼院的朱红方印,双手将其递与姜絮。
姜絮将居士帖收入怀中,拜别师太出山门,吩咐车夫快马回京。
叶淮生只说了忠勇侯府即将满门抄斩,她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事,她也不知道拿着这居士帖能否救下苏芸。
她只知道,这是她一早就想好的,唯一的解救之法。
“二姑娘为何要救她?”青荷见姜絮将怀中的居士帖捂得紧紧的,催车夫都催了三次,便好奇道,“之前要不是为了救她,二姑娘也不至于被忠勇侯府缠上,平添些后面的事端。”
“青荷。”姜絮的语气里带了些斥责,“苏芸姑娘并没有因为我们出手就得救,反而因为我们牵连可能性命不保。你觉得我们该不该救?”
此话一出,青荷这才反应过来,就说二姑娘平日里便不爱管闲事,今日一听说忠勇侯府之事,竟这般积极出手相救,于是也催促着车夫快马加鞭。
夕阳褪去,暮色深沉,林间树叶零落翻飞,马车碾着落叶与黄土行至弯道,突然,“吁——”的一声,马车骤停。
姜絮猛地身子前倾,脑袋狠狠撞向车窗,发髻被撞得散落,慌乱间指尖攥住车帘,还未稳住身形,便听得车夫一声惊喝:“不好——”,“好”字话音未落,便已咽气,随即马声嘶鸣倒地,车厢重重顿住。
来不及思索,姜絮立马拉着青荷矮身缩在车厢角落,堪堪躲下的一瞬间,数支乱箭穿帘而入,其中一支冷箭擦着姜絮的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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钉在车板上。
箭羽震颤作响,寒芒直露,杀意瞬间漫进车厢。
青荷抱着姜絮发抖,小声啜泣:
“有人要杀我们,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姜絮按着青荷低头,急声呵斥:
“贴紧车底,别出声!”
姜絮也慌了神,出门的时候走的急,只带了车夫和婢女,但眼前这个情况,即使多带一个小厮,也无济于补。
她与青荷在车厢内屏息安静了半晌,才听得外头传来几人粗声交谈:
“也不知死透没有?”
“这么多箭,早就死得透透了吧。”
“你去看看。”
随着一声令下,粗重的脚步声离车厢越来越近,每走一步,姜絮的心跳就加速几分,但面上仍强装镇定,安抚着受惊的青荷,脑子里还在不断思索劫车之人的所有可能。
脚步声停在车外,那人似在用刀剁着车厢板,震得车厢晃动,吓得青荷没忍住发出一声惊呼。
“原来没死呢。”车外之人厉声喝道,又朝身后的同伙大喊报信,随即一行大约五六人,脚步声带着杀气围拢车厢,仿佛下一秒就要劈开车门。
赶在几人杀进来之前,姜絮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喊道:
“外面的人听着!我乃尚书府千金,你等拦路劫杀,无非图财谋利。要多少金银只管开口,我回京后自会遣人送来。你们若敢伤我分毫,罪同劫杀朝廷女眷,定当严惩不赦。”
“尚书府千金又如何?”外面传来一声粗笑,“金银玉石又如何?老子要的是你的项上人头!”
说罢,那贼首刀背狠狠砸在车厢上,震得门帘簌簌作抖,又听得车厢内有女子的啜泣声传来,更是张狂,正欲拔刀杀进车厢,却又被一旁手下拦下:
“大哥,不是说杀镇北候夫人吗?这尚书家的千金……”
“废物!”贼首一脚将手下踹翻在地,骂道:
“那赐婚给镇北候的不就是尚书府的千金吗!”
说着,那贼首一声怒喝,一刀劈开车帘,泛着寒光的刀刃带着劲风朝姜絮头顶劈落,嘴里大吼一声:
“受死吧!”
疾风裹着杀气扑面而来,随着青荷的一声尖叫,姜絮还未反应过来,便下意识闭上眼睛,死死将青荷护在身下。
刀剑落下的一刹,她只听得耳畔金铁交戈之声铮鸣。
彷佛过了百年般漫长,待她再缓缓睁眼时,只见被劈裂的门帘外,立着一道墨色身影。
看起来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眉眼间却尽染雨雪风霜。
他对着她垂首抱拳行礼,而他的身旁,则是转瞬间便被一剑封喉,倒地不起的五六个乡野贼人。
“镇北候府暗卫阿策救驾来迟,望夫人恕罪。”阿策拱手致歉,躬身更甚。
镇北候府?
姜絮按住狂乱的心跳,指尖抚去鬓边微乱的发丝,定了定神,问道:
“镇北候府暗卫,为何在此?”
“等夫人回话。”阿策回道,见姜絮一脸茫然,解释道:
“侯爷要我问夫人,侯爷送的礼物可否满意?”
7. 抱抱
“侯爷要我问夫人,侯爷送的礼物可否满意?”
竟是因此事,苦等半日?
“如果我说不满意呢?”姜絮回道,撑着车壁直起身来,手掌握拳,轻轻捶着吓得发软的膝盖。
“不满意的话,属下这就回去复命。”阿策说着,转身便走,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阿策……”姜絮扬声喊道,下巴点了点早已瘫死在地口吐鲜血的马匹:
“护送我们回去,我亲自跟他说。”她命令道。
既然他叫她夫人,他应该是会听令的吧,她想。
阿策迟疑了半晌,想起侯爷的嘱托:只需传话,不可多言,更不可节外生枝。但最后还是把重点放在了“亲自跟他说”上面,于是半跪在地,恭谨回道:
“遵命。”
马车车辕已断,姜絮折身在门帘前,正欲在青荷的搀扶下跳下马车,却见阿策喊了声“夫人且慢”,随即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夫人安危为重,请夫人踩着属下下车。”
姜絮微微屈膝,足间轻点其上,借力下车,落地后稳稳站定。
见此,姜絮觉得阿策至少是个通人情的,于是在回城的路上问道:
“忠勇侯府满门抄斩,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
“因何抄斩?”
“通敌叛国。”
阿策字字清晰,姜絮却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
“当真?”
阿策点头,眼神肯定。
姜絮想不通,那忠勇侯是开国勋贵后裔,靠着祖上蒙荫袭爵,虽无实权,但在京中勋贵圈子中混得风生水起,自是有几分薄面,不然当日圣上也不会对抢手谕之事含糊其辞。
“可有罪证?”姜絮问道。
“当然了。”阿策双手抱肩,脸上扬着得意之情,朗声道:
“属下亲自潜入忠勇侯府,亲眼撞见府上的账房先生慌慌张张往柴房里埋木盒,属下以为是他偷藏的什么金银珠宝呢,结果撬开一看,竟是两本泛黄的粮草账册,其中一本清清楚楚写着,克扣北疆军粮,通敌换金之事。你说巧不巧,这粮草之事,侯爷正没眉目呢,这忠勇……”
提到“侯爷”二字,阿策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抿紧薄唇,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只需传话,不可多言。”
侯爷的嘱咐言犹在耳,他却一时得意忘形,说错了话,忙求饶道:
“求夫人保密,千万别说这事是属下说的。”
姜絮会心一笑,回道:
“那是自然。”
只是她的笑容,藏着些许深意,掩映在一层一层黯淡的靛蓝暮色里。
晚风渐凉,吹得发丝微乱,体力不支的姜絮在青荷的搀扶下,脚步走得歪歪斜斜。她望向远处,京城的轮廓在月色下逐渐清晰,守城卫士的火把在城头明明灭灭。
几人步履不停,终于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到城内。
刚找了个茶寮坐下歇脚,气都还没喘匀,便听街边酒肆里已经炸开了锅,人人都在议论忠勇侯府被禁军包围,即将满门抄斩之事。
只是越听越不对劲。
“你说这好端端的忠勇侯府,怎么突然就被抄家了呢?”
“听说是忠勇侯府治家不严,纵奴行凶,拦截诰命夫人车驾,又强抢圣上亲赐手谕。”
“竟如此胆大包天!”
“再胆大包天,也不过是家奴之错,没道理直接抄满门呐。忠勇侯府毕竟是个勋贵侯府,就因家奴拦截了一个诰命夫人就满门抄斩,有点说不过去了。”
“不知是哪家的夫人?如此得圣上恩宠。”
“不就是刚赐婚的镇北候夫人吗?”
“前几天还满城风雨,说镇北候即将定罪,转眼就借夫人打了个翻身仗,敢情这夫人是吉星呢!”
听到这番风言风语,姜絮被茶水呛得轻咳几声,眼神对着阿策发问:
“怎么和你说的不一样?”
阿策耸耸肩,微微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
姜絮又听了片刻,依旧一头雾水,似乎所有人都认定圣上是为了给她出气才抄了忠勇侯府满门,可事实并非如此啊。
这圣上,脑子到底在想什么?
姜絮顾不上思索,命阿策驾车直奔忠勇侯府。
等姜絮赶到的时候,禁军已将忠勇侯府包围得水泄不通,府内抄家的吆喝声混着哭喊声此起彼伏。
马车还未停稳,姜絮便踩着车辕下马,不顾青荷跟在身后的呼喊,直奔府门,却被守门禁军持枪拦下。
她猛地亮出早已握在手心的鎏金鱼符,义正言辞道:
“此乃圣上亲赐鱼符,何人敢拦?”
鱼符在火把映照下溢着淡淡辉芒,几个拦门禁军面面相觑,无一人再敢阻拦,眼睁睁看着姜絮带着青荷冲进混乱的前院。
前院的空地上,忠勇侯府人被禁军按着跪了一地。男丁埋着头被反剪着手,女眷攥着绣帕哭哭啼啼缩在角落,姜絮扫了一眼,并没有看见苏芸的身影,又在男丁中搜寻,直到她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被打得鼻青脸肿,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人,正是平日里最为嚣张的李径。
“苏芸在哪?”姜絮居高临下睨着他。
此时的李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颧骨高高肿起,从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中依稀辨认出来人,瞪时眼睛睁大,露出极为痛苦的神情,嘴里发出惨痛的哼哼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嘴角的口水混着血水淌了一地。
从李径口中探不出风声,姜絮只能挨个挨个问:
“有没有见到苏芸姑娘?”
“有没有见到你们四姨娘?”
“有没有见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姜絮挨着问了个遍,依旧问不出来,又见几个禁军风风火火地从后院出来,提着一个被打得满身伤痕的人,她拦住其中一个禁军,亮出鱼符,问道:
“府上的姨娘妾室之类的女眷被关在哪?”
“内院。”
姜絮提脚便往内院赶,内院无人,但角门小院的院门被铁链锁着,里面隐约传来女子的哭泣声,
姜絮扯着铁锁,从门缝里看进去,十几个女眷挤在廊下,侯府的姨娘们个个都哭红了眼,丫鬟仆妇们抱作一团瑟瑟发抖,哭泣声,怨骂声乱作一团,吵得人心烦。
唯有梅树下一抹清幽倩影,脊背挺得笔直。
她微微仰头,似在望着朗朗夜空,又似在望着屋顶的瓦檐。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泪痕,眉眼间透着一股漠然,仿佛周遭的哭嚎都与她无关。
“苏芸姑娘——”姜絮扯着铁链,冲里面大喊。
苏芸应声垂眸,眼神穿过院门,望向正透过门缝朝她呼喊的姜絮。
她记得这个姑娘,她在栖云寺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当时她就救了她一次。
没想到今天,生死之际,她又出现在这里。
苏芸三两步快步上前,半跪在门阶上,纤细的手腕从门缝里伸出去,稳稳地握住了姜絮伸过来的手。
姜絮的手心冰凉,全是冷汗,却将她攥得极紧,紧到整个手都在发抖,说话声音都带着颤意:
“苏芸姑娘。”姜絮急切喊道,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居士帖,隔着门缝递了进去,“这是你的居士帖,可保你一命。”
苏芸指尖探到粗糙的纸面,随即紧紧攥在手心,感激的话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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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眼却见姜絮那双燃着微光的眼眸,以及在她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名陌生男子。
姜絮察觉到苏芸瞳孔里的震惊,突然僵住,顺着苏芸的眼神,她正欲转身回头,冷不丁的,一道寒意擦着脖颈掠过,闪着寒光的刀刃骤然架在她的肩上,惊得她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身后传来阴恻恻的笑声。
“好大的胆子,竟敢当着本皇子的面,营救罪臣家眷。”
皇子?
忠勇侯府为何会来了个皇子?
“你究竟是何人,报上名来?”
刀刃抵着咽喉,质问间又擦着颈侧皮肉推进几分,姜絮被脖颈的刺痛吓得不敢动弹,未来得及言语,便又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冷得淬冰的声音:
“她是本侯的人。”
声音一字一顿,带着慑人的威压。
听着这声音,姜絮突然感觉自己的嘴唇幻痛了一下,脑海忽的闪过被他抵到廊柱上肆掠亲吻的画面。
话音落下的瞬间,叶淮生也径直来到了姜絮身后,全然不顾那随时可能划破她脖颈的利剑,深手抱着姜絮的胳膊将她拎了起来,见她腿软得站不住,直接将她打横抱进怀里。
力道沉稳,动作干脆,直到姜絮稳稳地落入怀中,叶淮生才极不情愿地抬眸看了眼二皇子,又垂眸望着怀中被吓得脸色苍白的姜絮,声音都故意放软了几分:
“一眼没看住你,又闯祸了?”
说罢,他才再次看向气得脸色铁青的二皇子,生硬地解释道:
“内子性格跳脱,素来莽撞,若是有冲撞了二皇子的地方,本侯代她道歉。”
嘴上说着道歉,语气里却半点歉意也无,反倒是有种默不作声的威压蔓延在二人之间。
二皇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似是忍下了多大的怨气似的,最后勉强挤出一抹得体的笑容,调侃道:
“镇北候夫人好胆量,这抄家的龙潭虎穴,竟也敢闯。”
姜絮被叶淮生抱在怀里,不自觉地攥紧他的衣襟,胸膛的温热透过薄衫传到指尖,如同摸了火碳般灼人,她一时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只能握成拳头,放在胸口。
方才颈间的刺痛与心头的慌乱,竟在这安稳的怀抱里悉数消散,她慢慢拾回些许底气,抬眸望向叶淮生,却见他下颌抿紧,眼神直视二皇子。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却又藏着利刃般的锋芒,似乎要一刀一刀将对方的血肉都剜掉。
在对方挂不住的赔笑中,叶淮生径直抱着姜絮大步离去,将满院的喧嚣与怒火,尽数甩到身后。
叶淮生就这么抱着姜絮出了侯府大门,一直到把她放上车辕,见她脚尖着地,他才松开手,动作间没了半点刚才伪装出来的温柔。
他扶都懒得扶一下,语气冷硬地说道:
“自己进去。”
姜絮腿还软着,脚尖才沾到车辕,身上的力道骤然一松,她一个没站稳整个人摔了下车去,膝盖和手肘直直磕在青石板地上,疼得她低声惊呼,一股委屈的怒火直冲脑门。
而叶淮生,斜倚着车厢,全程双手抱肩冷眼旁观,见她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冷言嘲讽道:
“威胁本侯的时候不是挺嚣张的吗?怎么?区区一个皇子就把你吓得腿都站不住了?”
“你……”姜絮攥紧拳头,强撑着地面直起身子,忽然想起初见那日,叶淮生说过,他不喜欢主动送上门的女人,于是心生一计。
姜絮咬着牙,心一横,顾不上膝盖手肘的疼,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住叶淮生的小腿,下巴死死抵着他的膝盖,抬眸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娇嗔:
“因为淮生哥哥跟他不一样!淮生哥哥是好人~”
8. 遮羞
叶淮生被她这番话腻得头皮发麻,耳根不受控制地红透,偏偏还要绷着一张冷脸,想抬脚甩开她,却又被她抱得死死的,一时之间进退两难,最后只能咬着后牙槽低声呵斥:
“放开!”
“不放!”姜絮死命箍着他的小腿,让他丝毫动弹不得,心里还盘算着,只要现在恶心他一时,之后他肯定会避她一世。
“你要怎样才会放开?”叶淮生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妥协的话,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恨不得一拳砸在墙上。
啊?还可以谈条件?
姜絮立马来了主意,抱着他的腿晃得更凶了,说道:
“除非你帮我救一个人。”
又是这样。
上次在侯府撒娇撒痴的,是为了威胁他,今天抱着腿撒泼打滚的,是为了求他救人。
叶淮生垂眸睨她一眼,眼底涌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怒意,硬邦邦地说道:
“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见此,姜絮立马撒手,还帮他擦了擦被她揉皱的衣角,而后双手撑地,挣扎着想站起来,奈何坐了太久,加上今天走了几里山路,此时的腿已经酸得站都站不起来了。
她几次尝试站起都以失败告终,只能侧坐在原地,并没有打算再抱叶淮生的小腿恶心他,但这个侧身在地的假动作还是把叶淮生吓得一连后退几步。
“你别动,你就在那里说,救谁?”叶淮生拂袖,故作镇定道。
“哦。”姜絮应道,“苏芸姑娘,刚刚隔着门缝和我说话的那个姑娘。”
叶淮生凝眉思索:有这么一个姑娘?
他当时得了阿策的消息赶到忠勇侯府时,就只看到了姜絮半趴半跪在院门口,身后的二皇子正拿剑抵着她的喉,他一时气上心头,只顾着救她,完全没注意门缝里还有一人。
姜絮见他陷入沉思,以为他想起了什么,问道:
“你们是不是认识?”
叶淮生眉头皱得更紧了,含怒问道:
“何出此言?”
“我听说她曾送了你一个荷包。”姜絮试探道,阿姐的消息,应该错不了。
“胡说!”叶淮生否认,“本侯不曾收过任何女子的荷包!”
“哦。”姜絮应道,“那就对了。”
和阿姐说的对上了。
对什么对?叶淮生看着姜絮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就觉得怒从心头起,一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鬼迷了心窍才会答应圣上的赐婚。
“走。”叶淮生命令道。
“去哪?”
“送你回家。”
“可是我站不起来。”姜絮委屈道,见叶淮生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赶忙解释:“我发誓,我这次真的没有骗你,我是真的着的,站不起来了。”
叶淮生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原本充满怨气的眼神,在看见她可怜兮兮又倔强较真的解释时,忽然间怨气消散。
那一瞬间,晚风恰好吹过,枝头探出院外的海棠在风中招摇,簌簌落下几朵粉白花瓣,落在她的发间。
望着她皱着眉红着眼发誓的样子,他冷硬着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
他终于妥协,大步走过去,弯身捞她,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膝盖。她疼得“嘶”了一声,身子瞬间紧绷,在察觉到他动作里的不耐烦后,又皱着眉头忍着痛意一声不吭。
他原本要骂出口的“娇气”,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手掌托着她的膝弯,避开膝盖的位置,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动作生硬地将她抱进车厢,而后又坐在车辕的位置,为她驾马。
可能是疯了吧,才会当她的车夫。
他扬鞭策马,马车直奔尚书府。
坐在车厢里的姜絮,悄悄掀开车帘,望着他冷硬的背影逐渐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潮,集市上热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为他的周身的凌厉平添了一丝烟火气。
她觉得,他并不像父亲说的那般不通人性。
但她也不太敢跟他靠得太近,毕竟是必死之人。
而听白天阿策所言,他似乎还没放弃,还在查案。
算他运气好,偶然抓到了忠勇侯府的把柄。
只是她想不通,好端端的,他怎么就开始查忠勇侯府了?
而且,忠勇侯府这件事,怎么又算在她头上了?
她有个大胆的猜测,但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可能。
-
叶淮生把马车停在离尚书府大门一个拐弯的地方就离开了,不一会儿青荷就从大门口跑过来抱着姜絮,略带哭腔地说道:
“二姑娘,我以为你被二皇子杀了。”
青荷和姜絮一同进府,分头寻人,找了半天人没找到,甚至还把姜絮弄丢了,急着找禁军询问,禁军见她一个婢女,都不搭理她,直到有个好心的禁军说,看到二皇子把剑架在她脖子上。
等青荷找到内院的时候,内院空无一人,又赶忙回尚书府报信。
“老爷今天生了很大的气。”青荷提醒道,但她也看不明白,只是提前跟姜絮通个气,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自从进城后,听到满城的流言,姜絮便已作足了心理准备。
父亲在朝中为官多年屹立不倒,一靠三代清流世家作背景,二靠从不结党营私。但是因为她,赐婚镇北候之事,让清流世家有了污点。
今日,又是因为她,直接让姜家得罪了以忠勇侯府为核心的勋贵圈层。不管是无心还是有意,之后势必会有其他政党的同僚,或是拉拢,或是敌对。
无论怎样,父亲在朝堂之路只会比从前走得更加艰难。
在青荷的搀扶下,姜絮踉踉跄跄踏进前厅,正准备向端坐于太师椅上的父亲请安,却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跪下”。
姜絮毫不含糊,“扑通”一声跪地,磨破皮的膝盖狠狠撞地,清晰的痛感传来,她没忍住“嘶”了一声,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一旁的青荷忙跟着跪地解释:
“老爷,今日二姑娘遭贼人拦路,马车被毁,最后是走了五里的山路硬生生走回城的,她再这样跪下去,膝盖会受不了。”
闻言,姜衡这才注意到姜絮略显凌乱的发髻,衣裳裙摆被勾破了好几处,绣鞋上也沾满了泥土,语气稍微放缓了些,骂道:
“都是要出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稳重?”
“对不起,女儿知错。”姜絮强撑着力气回道。
见姜絮认错态度诚恳,此事先按下不表,姜衡又问道:
“你为何会跟忠勇侯府的人起冲突?”
姜絮实在没有力气了,脑袋沉甸甸的,眼皮也快阖上,整个人就差直接在青石板地上睡着,但膝盖上的痛又钻心得疼,让她在极度疲倦下还能勉强保持清醒。
“女儿不知。”姜絮回道。
“你会不知?”姜衡声音陡然拔高,吓得一旁的青荷直哆嗦,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若不知,你怎会将他告到圣上那里去?你现在长本事了,还没嫁入侯府,就开始帮着侯府里的那位了?”
姜絮跪在地上,听着父亲一字一句的冷言斥骂,却没听明白父亲这句“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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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里的那位”。
“父亲何出此言?”
她何曾帮过他,她与他不过才见了两面。
第一面,他一柄长枪差点要了她的命。
第二面,虽说他从二皇子手下救下了她,但就算他不救,她也会想办法脱身,何故反而因他弄得周身伤痕。
“父亲说过,他是戴罪之身,女儿时刻谨记,万万不会帮他,想必这中间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姜衡轻“呵”一声,将手中卷册砸到地上,怒骂道:
“你自己看看忠勇侯府之事的定论吧!”
姜絮撑着酸痛的身子,无力地伸手去探那卷册,指尖隔着半尺的距离,却突然疼得眼前发黑,一瞬体力不支,重重磕在地上,疼得她一声闷哼。
“二姑娘!”青荷跪着过去扶起姜絮。
“帮我把卷册拿过来。”姜絮咬牙说道,冷汗顺着额角直往下淌。
“不必了!”姜衡厉声打断,“原是那镇北候,不知怎的,突然查起了忠勇侯府,谁知竟查出忠勇侯贿赂了那光禄寺卿,采买陈粮掺了沙石充作军粮,致使镇北候军队断粮痛失一城,此等受财误国之罪,自当满门抄斩。”
原来父亲知道,那为什么……
憋屈的眼泪就快溢出眼眶,姜絮使劲眨了眨眼又压了回去,她仍半趴在地,只是将重量都卸到了青荷身上,才勉强有些力气,听姜衡继续说下去。
“此等朝堂丑闻,圣上若直接彻查,便会被人议论,说他识人不明,有损天威;若是直接严惩,又没有理由足以服众。于是,镇北候便借着维护你的借口,将忠勇侯府纵奴行凶,抢你手谕意图谋逆之事呈到朝堂上去,让圣上有了惩治忠勇侯府的由头。”
“虽然这由头稍显单薄,但是用来遮羞绰绰有余。”
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却还要这般……
原来所谓的圣上恩宠,不过是用来为朝堂腐败遮羞的借口。
圣上担不得骂名,那她就担得此骂名吗?
姜絮紧紧攥着袖口,指尖几乎要将绣纹碾平,心中翻涌的不甘与心酸,统统化作泪水从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到青石板地上,洇开淡淡水痕。
见姜絮久久不愿抬头,背脊绷直,似驮着满腔怨愤,姜衡无奈地叹了口气,笃定道:
“我知你向来低调,从不招惹是非,定是那镇北候强迫你配合他去找忠勇侯府麻烦。”
“没有。”姜絮不知哪来的力气,当即否认,“他没有强迫我。”
“难道你是自愿的?”姜衡逼问,语气慑人,吓得姜絮猛地僵住,完全没了辩解的勇气。
整个姜府,上上下下,唯父亲是从,凡是他笃定的事,从来没有人能争赢过。
姜絮不想做没有把握之事,也不想背这个锅,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说不出一句话,任凭父亲误解她与那镇北候已经蛇鼠一窝。
“怪不得。”姜衡又言,“今日那镇北候满面春风地过来下了聘礼,定了婚期,话里话外都对你十分满意,说三日后便要上门娶你。”
三日后?
姜絮一脸错愕,为何会如此之快?
得赐圣上手谕那日,圣上明明曾承诺过她,她只需要想办法让镇北候接受赐婚即可,之后圣上会刻意拖着婚期,直到彻底查明镇北候通敌叛国的真相为止。
那个时候他会下旨让婚约作废,她也可得自由。
她也是得了这个承诺,才愿意入镇北候府,想方设法让他接受赐婚。
如今为何又说三日后便要完婚?
9. 不爱
夜雨敲着青瓦,淅淅沥沥脆响,带着沁骨的凉,随着夜风漫进窗棂,与屋内浓重的药味、血腥味交织在一起。
烛火昏黄,映得榻上之人脸色更显憔悴。
卫珏半倚在榻上,左肩缠着厚厚的纱布,血渍从布帛渗出,在伤口处染成了红褐色,听见屋内的脚步声,他猛地睁眼,正要起身行礼,却被叶淮生按住。
“别动。”叶淮生声音冷冽,藏着一丝隐隐的关切。
“恢复得怎么样?”
忠勇侯府已伏诛,卫珏的护送粮草失责之罪便算是洗清了冤屈,叶淮生特求圣上先行赦免卫珏出昭狱,至于其他受牵连的将士们,则待慢慢查清个中细节后,再逐一释放。
“已无大碍。”卫珏回道,“只是夫人那边,委屈她担了那红颜祸水的污名。”
叶淮生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雨丝如帘,恍然想起了姜絮将脖颈衣襟拉开,用卫珏的狼牙令威胁他的样子。
她生得那般娇小,又被他亲的站都站不稳,威胁他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他阖上眼眸,喉咙发涩,哑声说道:
“无妨,她骨头硬。”
卫珏被这个回复呛得干咳几声,但也没否认,那般温婉纤细的姑娘,竟敢亲下昭狱,确实是骨头很硬了。
“那是因为夫人对侯爷用情至深。”卫珏解释道。
话音刚落,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就凝固了。
叶淮生缓缓转过身,眼底骤然闪过一抹冷光,带着刺骨的寒意,落在卫珏身上。
只一个眼神,卫珏便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忙垂下眼眸,不敢与之对视,仓促之间,扯得伤口发疼却哼也不敢哼一声。
恰在此时,阿策在屋外求见。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阿策瞧见榻上面色惨淡的卫珏,还以为是风的缘故,忙把门关上,而后才抱拳行礼:
“侯爷。”得了叶淮生的眼神示意,阿策继续说道:
“夫人被罚祠堂思过,三天不准出门。”
这姜老头,倒是精得很。
想必是知道了她被追杀之事,借着惩罚的由头,将她留在府里,护她周全。
今日朝堂对峙之时,他也是这般护着她,在圣上面前力证自己的女儿素来行事低调,不惹事端,还望圣上详查。
只是天子威仪,要的本就不是事实,而是态度。
忠勇侯府牵扯光禄寺卿,光禄寺卿是从户部拨款采买,若细查下来,他这个户部尚书自然需要担责,圣上此时将他的女儿抬出来,就是想看他的态度。
若是执意护女,便是误国同党。
若是舍女担责,便是忠君为国。
他一时两难,难以定夺,叶淮生站了出来,说道:
“圣上,姜二姑娘是微臣即将过门的夫人,微臣与她自是恩爱,她的所作所为,微臣一清二楚,并无异议。”
叶淮生清楚,既然惩了那忠勇侯,那便要放了含冤的镇北候的人,这样一来,镇北候得了部分势,大有东山再起之意。
圣上怎可让他如此轻易回归。
所以,他必须担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悍将名头,她也必须是红颜祸水,而姜衡也必须坐实他女儿与忠勇侯府的过节。
唯有这样,才能让多疑的圣上心安。
从他对他女儿的惩罚来看,他似乎理解到了这点,略是惩戒给外人看。
“这样也好。”叶淮生回道。
“有一点不好。”阿策说道,“夫人好像被气晕过去了,属下在房梁上看见她瘫在地上,她的丫鬟摇着着她的肩膀哭喊,后面府医也来了。”
再后来,姜絮被抬回了闺房,阿策没再跟着监视。
“需不需要属下再去尚书府打探一下?”
“不必。”叶淮生的声音冷得像冰,“她死不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春雨绵绵,落在他的发稍,濡湿一片,似撒了银屑般闪着细碎的光。
他走在雨里,背脊挺得笔直,风裹着雨丝卷起他的衣襟,让他心头莫名烦躁。
-
姜絮一直昏迷到第二天过了晌午才慢慢苏醒过来,府医说她只是累到极致需要休息,但姜若雪却认定她是被三日后便要成婚的消息吓到昏厥,于是亲手做了桂圆红枣莲子羹过来探望姜絮。
姜絮卧在塌上,眉毛微拧,略带歉意地说道:
“阿姐,我对不起你,明明圣上答应了我会一直拖到定罪或者洗冤的那一刻,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姜若雪帮姜絮掖了掖锦被,说着“昨夜下了雨,别着凉了”,而后才回道:
“无妨,本来赐了婚,便是要嫁人的,早嫁晚嫁,都一样。”
姜若雪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但隔着锦被,姜絮还是感受到了她指尖的颤抖,轻声喊了句“阿姐……”
姜若雪没有理她,自顾自地端起莲子羹,拈着汤匙,在碗里轻轻搅动着,说道:
“这结了婚呢,便要同夫君培养感情,要为他生儿育女,还要为他……”
“阿姐……”姜絮推开她递过来的莲子羹,坚定地说道:“他是阿姐喜欢的人,我不会同他培养感情。”
“可是他会!”姜若雪的声音陡然拔高,连门外路过的丫鬟仆妇都听到了,好奇地打量着二姑娘的闺房。
“全京城都在传,说他镇北候冲冠一怒为红颜,说他就因为你受了点委屈,便抄了忠勇侯府满门。”姜若雪压着声音咬牙切齿,眼底灼烧着近乎疯狂的嫉妒:
“他们都说他爱惨了你。”
姜絮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姜若雪,无助地摇头,辩解道:
“阿姐你误会了……”
说着,姜絮掀开锦被,将裤腿轻轻往上一撩,露出膝盖那片几乎磨掉一层皮的擦伤,红肿发紫的伤口还未结痂,伤口的边缘皮肉翻卷,稍微动动都扯着疼。
“昨日我从马车上跌下来,就跌在他面前,他连手都没伸一下,还嘲笑我被吓得腿都软了。”
姜絮又将手肘处的伤口撩开:
“你说这样的人爱惨了我,我万万不信。”
姜若雪的目光落到姜絮刺眼的伤口上,恢复些许理智:
“那那些人……”
“都是流言。”姜絮抓着姜若雪的手放进自己掌心,安抚道:
“京城那些人,最喜欢传流言了。”
“那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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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不爱他?”
“不爱。”姜絮斩钉截铁。
他害她背上红颜祸水的骂名,他害她爹爹罚她跪祠堂,还害她阿姐差点与她反目,这样的人,如何谈爱呢?
而且,如果动情之人都如她阿姐这般癫狂到失去自我,那又有什么意义?
倒不如像苏芸那般,长伴青灯古佛,清净自在。
也不知苏芸有没有被救出来。
“对了阿姐,我有东西要给你。”姜絮从枕头下摸出一本线装小册,递给姜若雪,“这是阿姐最珍视的东西,我不能要。”
那日青荷出现得太突然,姜若雪眼疾手快将册子强行塞到了姜絮怀里。
姜絮留了这么多天,总算有机会还给姜若雪。
“可是……”姜若雪犹豫着,想拿回来,可又想让姜絮照着册子去拉拢叶淮生,好获取叶淮生的信任,日后帮他沉冤昭雪。
“放心吧阿姐。”姜絮将姜若雪摊开的手指卷起,将册子牢牢卷进姜若雪的掌心,眨了眨眼:
“我都抄下来了~”
-
姜若雪走了之后没多久,姜絮恢复了些力气,想起父亲昨日的惩罚,便忍着膝盖上的痛,乖乖跑去跪祠堂。
祠堂里点着一排长明灯,烛光映着“先妣柳氏之位”的牌位。
姜絮跪在蒲团上,望着娘亲的牌位,仿佛看到了昔日娘亲宠溺的笑容。
印象里,娘亲与父亲十分相爱。每年春秋,父亲不管多忙,都会带着娘亲和自己去护城河畔放风筝,街上的人见了,都说他们二人是神仙眷侣,羡煞旁人。
再恩爱又如何呢?
娘亲去世的这十年间,父亲整日忙于政务,完全忘了这事,再也没有带她放过一次风筝,连昔日对她的偏爱都逐渐转移到了姜若雪身上。
她并不嫉妒姜若雪可以得到父亲的偏爱,她只是接受不了落差。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记忆里小时候的父亲,只是她做的一场梦。
父亲并没有爱过娘亲,更不爱她。
她为娘亲感到不值。
如今她即将走上娘亲当时的路。
再过一天,她就要嫁入镇北候府。
她很好奇,母亲嫁入姜府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受。
如果她提前知道嫁入姜府后会是这样的结局,她还会选择嫁进来吗?
一想到此,姜絮心头泛酸,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流了出来,顺着下颌,一滴一滴砸在蒲团上。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任由泪水模糊眼眶。
正在这时,门口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姜絮胡乱抹了把眼泪,腰杆挺得笔直,吸了吸鼻子,平复下心情,不能让父亲瞧出异样。
眼角泪花未干,她又听见门口传来轻叩门框的声音。
连三空一。
连续敲三下,而后空一下,再敲一下。
这是她与青荷约定的暗号。
“二姑娘……”
青荷的声音微弱蚊蚋,姜絮不敢回头,只是稍微侧身,竖起耳朵听。
“侯爷让我传话。”
说完,青荷往姜絮的方向扔了团字条,轻轻咳嗽一声,提醒姜絮去捡。
10. 结缘
姜絮不想和他再有什么牵扯,装作没听到,一动不动跪坐蒲团。
屋外的青荷以为她没听见,一连叫了四五声“二姑娘”。
姜絮无奈,按着膝盖站起身,踉跄几步过去捡起纸团。
“苏芸无恙。”
勉强算个好消息,姜絮的嘴角漾开一抹浅浅的微笑,她没事就好。
没想到他办事速度还挺快。
哪里像个什么被软禁戴罪在家的侯爷。
昨日与二皇子对峙,她被吓得整个人止不住颤抖,而他却像眼里完全没这人一样,抱起她就走,愣是一点面子都不留。
当真不怕掉脑袋么?
姜絮从怀里掏出册子翻阅笔记,她记得姜若雪写过关于他的一句话。
“反正也死不了,怕什么?”
姜絮甚至能想象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
眼眸微睁,眼尾斜斜挑起,眸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仿佛被他眼前之人不过是只碍眼的蝼蚁。
就如同那日被他抵在廊柱上,他望向她时的眼神一般:
“反正你也还不了手,欺你又如何?”
当日的屈辱再次漫上心头,又想起因他而背的红颜祸水的污名,沉寂许久的怒火又开始灼烧:
既然圣上定不了他的罪,那她便亲自去抓他的把柄定他的罪!
-
姜絮一直跪到出嫁当天才被放出祠堂,被丫鬟仆妇一阵拾掇盖上盖头,在暮色漫过尚书府的漆红大门的时候,由姜若雪牵着走向她的命运。
喜婆跟在一旁,帮姜絮撩起裙摆,提醒她注意避开门槛,嘴里念着些吉祥的话语。
因叶淮生戴罪之身,婚礼仪式一切从简,喇叭唢呐一并取消,只姜家的一些世家亲族捧场,周遭一些零零碎碎的祝福声与议论声,勉强还算热闹。
迎亲队伍停在巷子口。
说是队伍,叶淮生其实只带了阿策和卫珏,两个人,一辆马车,便已足矣。
叶淮生没有穿喜服,只一身墨色劲装,勾勒出他挺拔利落的身形,长发被一根猩红发带高高扎起,系带的末梢随风飘晃,在日渐暗淡的暮色里撞出一抹刺眼的鲜红,算是为这场迎亲沾了点喜气。
他轻握缰绳,稳坐马背,肩脊挺得笔直,眉眼稍显冷冽,脸上没有半点成婚的喜悦,反倒像一柄收剑入鞘的利刃,看着寒芒尽敛,却依旧藏着隐隐蛰伏的危险。
在看见是姜若雪牵着姜絮走出来时,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眉眼,竟微微沉了沉。
而姜家的人,看到他如此简陋的迎亲队伍,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几分,窃窃私语声压得极低,但还是飘进了姜絮的耳朵。
“就一辆马车?两个人?”
“这也太寒酸了吧?”
“侯爷如今戴罪之身,正被软禁着,能亲自迎亲已是不易。”
说是这样说,在场的人莫不替姜絮感到惋惜。
半年前姜若雪出嫁时,迎亲队伍八抬大轿,红绸马褂,鼓乐班子吹吹打打,从城东闹到城西,沿街挤满看热闹的百姓,议论声沸沸扬扬,盖过了震天的鞭炮声响。
同样是姜家的姑娘,这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姜絮也不恼,只是按了按姜若雪的手,暗示她:
“我说的没错吧?我与他并无半点情分。”
姜若雪回握姜絮的手,脸上的笑容不过一瞬,在见到叶淮生翻身下马朝她们走过来时,她突然愣住,又见叶淮生无视众人瞪大的眼睛,径直走到姜絮面前,不等姜絮反应过来,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姜絮只觉得脚下突然一轻,惊得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却不小心抓到他衣襟之下硬邦邦的胸肌,登时脸就红了,缩着脖子悄悄往他怀里躲,却忘了头上还拢着红盖头,戴着凤冠。
那凤冠缀着细碎的银饰,又佩着几只金钗。姜絮这么一躲,凤冠的尖角直接戳着叶淮生的下颌,又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擦过他的脖颈。
感受到脖颈处一阵冰凉,叶淮生低头瞥了眼怀里缩成一团的姜絮,压低了声音:
“别动。”
红盖头被风掀得翻卷,她一抬眸,刚好撞上他低垂的眉眼。他的眉峰蹙着,稍有愠色,可眸中却含着一寸转瞬即逝的温柔。
她慌忙垂下眼睫,红盖头又落回原处,将二人刚才猝不及防的对视遮得严严实实。
视线被红盖头遮挡,她没能看见他耳根悄悄漫上的一点薄红。
喜婆还跟在身后,揪着喜帕,拍着姜絮的肩膀,快步追上叶淮生的脚步:
“哎呀,侯爷,这不合规矩啊。”
叶淮生并未搭理,只是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几分,脚步沉稳地来到马车前,弯腰把她送进车厢。
她摸索着车厢内壁坐稳,往角落缩了缩,身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是那种混着风沙野草与淡淡铁腥的冷冽,像寂寥秋风卷着雨后尘土漫入鼻腔的味道,萧瑟、落寞、孤寂。
她似乎一瞬看到了他正驰骋疆场,马蹄踏破烟尘,厮杀冲透云霄。
她突然想起,他从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沦为戴罪缚身的阶下囚,仅仅才过了半月而已。
曾经征战沙场的烈马,如今用来娶她回家,怪不得他会默不作声,一言不发,只是铁青着脸看她。
坐在车厢里的姜絮,指尖缠着红盖头,思绪万千,心里竟莫名泛起了一丝惆怅。
-
侯府的巷子口有禁卫军把守,马车在此停下,车帘被掀开,微光透进车厢,绣鞋上的珍珠泛着柔和的光芒。
赶在叶淮生之前,姜絮抢先说道:
“我自己走。”
“你还走得动?”叶淮生回她,语气依旧硬邦邦。
你怎知我走不动,姜絮心里腹诽,扶着车壁,摸索着挪动身子,才将将挪到车厢门口,便被叶淮生一把拉了过去,打横抱进怀里。
“你……”姜絮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
“走不动就别硬撑。”
他的语气稍有缓和,但依旧冷冽,和他冷冷清清毫无生气的镇北候府一样。
刚迈入侯府大门,没走几步他便猝不及防掀了她的红盖头,刚好撞上她正气鼓鼓瞪着他,还未来得及掩饰的神情。
一时之间,四目相对。
“你你你……”姜絮气得结结巴巴,“你怎么把红盖头掀了?”
叶淮生没有回她,只是望着怀中之人被他气得又羞又恼的模样,愣了愣神。
忽然一阵风来,吹得她垂落的发丝如柳絮飘扬。他抬手,准备将手里的红盖头给她重新盖上,盖头却被风吹走,挂到院中结着火红花苞的石榴树上。而他僵在半空的的手没来得及收回,就这么缠上她随风翻飞的发丝。
发丝轻软,如揉碎的云,带着淡淡的皂角与女儿家的脂粉香,触感顺着指尖漫上心头,痒得他心头发颤,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她喊了他好几声,他才突然反应过来,飞快地收回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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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淮生单手抱着姜絮,一路抱进侯府侧院才将她放下来,避嫌似的退到了走廊下。
姜絮脚尖踩着青石板地站稳,不明所以地望向叶淮生,叶淮生双手抱肩,下巴点了点她身后。
姜絮转身回头,却见月门洞处,一个身着灰布僧衣,头戴僧帽的尼姑正缓缓朝她走来。
待她走近了些,姜絮这才辨认出来:
“苏芸!居然是你!”
姜絮快步上前,左右打量着。
苏芸剃了发,俨然一副尼姑模样,只是眉眼依旧温润,鼻梁挺秀,唇色淡得如春日桃瓣。
她朝姜絮微微躬身,双手合十:
“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不必谢我。”姜絮回道,语气里满满都是为她能得偿所愿感到开心,“佛家讲求因果。那日我参与了你的因,如今你卷入了我的果,救你一命本就是我分内之事。”
“阿弥陀佛,讲起来我与夫人也有过一面之缘。”
姜絮以为她会说栖云寺那次。
“三年前,家父疏通河道有功,曾破例参加宫宴,带了家眷同去。当时我在荷花池畔闲逛,捡到一个粗布荷包,样式不像是女儿家的。我以为是前面不远处的那位公子掉的,于是上前递上荷包,还未来得及询问,那位公子一把接过荷包丢进荷塘,他说他绝不会要女人碰过的东西。”
这位公子,该不会就是叶淮生吧?
绝不会要女人碰过的东西。
听起来也像是他能说得出口的话。
那她呢,她在哪?
“那位公子把荷包丢到荷塘,而夫人你,当时正划着小船在荷塘中央摘花。”
苏芸记得当时的姜絮不过十三四岁,脸庞稚嫩,眼神清澈,一身粉嫩襦裙。她伸手去够荷叶遮掩下的一朵,还未开放便几欲凋谢的荷花,轻轻一折,花入手中。
她望着手里的残荷,眉眼弯弯,苏芸却在她身上看到了因缘流转。
苏芸双手合十:
“而那位公子,正是今日与你结缘的夫君。”
果真是他,姜絮稍显错愕,头皮一阵发麻,只觉得胸口有点堵得慌。
原来在她未曾察觉的时候,命运早已暗中埋好了伏线。
苏芸牵起姜絮的手,往她手里塞了两个棉麻锦囊,一茜粉,一靛蓝。
那锦囊针脚织得细密,缀着一颗拇指般大小的白色菩提。
“这是我亲手缝的平安符,里面是黄纸画的平安咒,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二位岁岁安稳,年年无虞。”
苏芸的嗓音温润,透着青灯古佛般的沉静:
“归寺后,贫尼会日日诵经,为姑娘与夫君祈来世的缘。”
说罢,苏芸双手合十,深深一揖,而后转身离去,素衣身影融进渐渐深沉的夜色里。
而姜絮,攥着平安符,望着那两颗依偎在一起的菩提子,想起刚才他指尖擦过她发丝时的停顿,心头感觉沉甸甸的,她回头往廊下望了一眼。
檐下灯笼亮起,昏黄的光拢着他斜倚在廊柱上的身影,半边浸在光里,半边隐在檐下的阴影里。他的下颌线被晕染得有几分柔和,平日里冷硬的眉眼,此时竟被这暖黄的光衬得多了一丝温软。
在她望过去的瞬间,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突然转移了视线。
祈来世的缘。
与他么?
姜絮嘴角勾起一抹自嘲,今生都没剩多少时间的缘分了,遑论来世。
11. 怕你
姜絮把平安符递给叶淮生,叶淮生扫了眼,并未伸手。
“苏芸姑娘送的平安符,岁岁安稳,年年无虞。”姜絮解释。
“这你也信?”叶淮生嘲讽,嘴角撇着一抹不屑。
见他甚是嫌弃,姜絮干脆收回平安符,心里腹诽“爱要不要”,突然又想起他说过他不会要女人碰过的东西。
难怪。
真是个挑剔的男人。
“你先回西厢房,我还有事。”他说,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局促,带着点不自然的僵硬。
“哦。”姜絮应道,拎着裙摆,拔腿就走,走出廊下没几步,又听得叶淮生在身后忍着怒气说道:
“反了。”
姜絮又折回廊下,从叶淮生面前过,正准备往另一个方向去,却被他突然抓住领口,直接拎到他的身后:
“这边。”他说,另一只手按着眉心,似压着很大的不耐烦。
姜絮一瞬双脚离地,再落地时,已换了方向,叶淮生的手掌推着她的后背,力道不算大,但也让她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
不知他又在生什么气。
除了递平安符的事,她好像也没惹他。
莫名其妙,不通人性。
算了,反正他都要死了,让让他吧。
-
叶淮生拉开书房门时,卫珏正立在书架旁,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卷宗,看得入了神,连脚步声都没有听见。
叶淮生坐到书案后,摊开之前未看完的卷册,问道:
“有何眉目?”
卫珏猛然回神,慌忙递上卷宗,躬身行礼:
“见过侯爷。属下只是好奇,顺着忠勇侯府,可牵扯出朝中各部。但是圣上只抄了忠勇侯府和光禄寺卿,似乎在隐瞒什么。”
而且,圣上不查,侯爷也不查,直接让忠勇侯府的线索断了,太奇怪了。
叶淮生接过卷宗,抚着纸页上的墨迹,沉声道:
“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句话断了卫珏的念想。
他知道卫珏救人心切,知道他不仅想救昭狱的弟兄,想救镇守北疆的战士,更想救被软禁在这镇北候府的自己。
但是现在不是时候。
“可是侯爷……”
“嗯?”叶淮生的声音冷得骇人,眸中闪过一丝狠戾,“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
卫珏吓得单膝跪地,头埋得极低:
“属下知错。”
可他觉得,侯爷的怒气,似乎不来自自己,而是在侯爷进入书房前,就已经裹挟了满身的怨气。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应是和夫人闹了什么矛盾。
今天可是大婚之日,洞房之夜,侯爷难道要让夫人独守空房?
卫珏也不敢问,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侯爷把卷宗拿起又放下,打开又合上,看了不到五秒,又换下一本,一整个心神不宁的样子。
“跟我出去练枪。”叶淮生突然命令道。
卫珏瞥了眼半开的窗户,外面月亮正圆,这大晚上的,练枪?
但他也不敢违命,只是刚碰到武器架上的长枪时,似乎听见一声女子的嘶喊。
他凝神静听,那声音一阵一阵的,凄厉得很。
“侯爷,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姜絮摸黑沿着抄手游廊走到尽头,想着西厢房便拐进西侧的小路。
只是这路越走越窄,右侧的院墙爬满枯藤,风一吹,叶子簌簌往下掉,呼呼哗哗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瘆人。
天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她正犹豫着是不是走错路了,这时不远处突然亮起一豆烛火似的微光,借着微弱的光亮,她探着步子往前走,走到尽头。
尽头是一间低矮的侧房,烛火正是从窗户里透出。姜絮环顾四周,院子里的竹竿上晾着破旧的衣裳,看起来应该是府里下人住的地方。
她上前几步,打算敲门问路,却听得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姜絮一回头,眼前突然撞进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那老妇的右半张脸尽被烧毁疤痕狰狞,皮肉扭曲,嘴角歪斜,似乎是舌头被割去了一般。
姜絮吓得僵在原地,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喉咙紧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老妇也被姜絮吓了一跳,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伸出枯柴般的老手,想拉住几欲倒地的姜絮,却吓得姜絮腿软一下子瘫到在地,手掌撑着地面后退。
“别碰我!”她尖叫道,“啊——啊——啊——”
姜絮用尽浑身力气尖叫,惊得后院林中几只飞鸟簌簌飞向天空。
老妇意识到自己吓到人了,急得呜呜咽咽,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是拼命比划手势,指指屋子又指着自己的脸,摆了摆手,又向姜絮伸手想拉她起来。
只是她越靠近,姜絮就越害怕,尖叫声就越凄厉。
她一边哭一边胡乱喊着:
“救命啊——”
“青荷——”
“爹爹——”
“阿姐——”
“娘——”
姜絮把脑子里能想到的人都喊了一遍,可偌大的侯府,无一人回应,而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老妇还在张牙舞爪地朝她靠近。
两人正对峙着,姜絮突然觉得有人拍了下她后背,回头一看,又是一张爬满皱纹的老脸。
“啊——”她失声尖叫,几欲昏厥。
就在她快要晕过去的一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抱入怀中。
脸颊蹭到他硬挺的胸膛,鼻尖漫入一股熟悉的淡淡铁腥味,她莫名感到心安,意识朦胧地往他怀里靠,手自然而然环着他的脖颈,额头抵着他冰凉的下巴,像是找到了靠山。
她没忍住在他怀里哭起来,泪水一滴一滴砸到他的胸膛。
“呜呜呜……”
叶淮生任由怀中之人死命地往他胸膛上撞,脖子被她箍得死死的,他配合着微微低头,眼神示意青姨和阮伯不用管,先回屋休息。
待姜絮哭累了,声音渐小,他才低声解释:
“这两个人是青姨和阮伯,小时候我跟他们住同一条街,青姨的脸被烧伤了,只是有点吓人,但没有坏心。”
姜絮哭得抽抽嗒嗒的,小声的“嗯”了声,抬手抹眼泪,却不小心打到他的耳根。
好奇怪,他耳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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烫烫的,像烧红的烙铁一样。
“谢……呼……谢……呼……你……”
姜絮说一个字就抽噎一次,叶淮生勉强拼凑出全句:
“谢谢你救我。”
“不必。”他沉声道,将揽着她腰肢的手松开,“我只是怕你死在府上,惹得侯府不干净。”
他语气平稳,跟一潭死水一样,毫无波澜。
姜絮以为自己听错了,收回环着他脖颈的手,微微仰头,望见如水月色下,他的眸子映着彻骨的凉薄。
她一瞬僵住,推开他的胸膛,往后坐了坐,双手反撑着冰凉的青石板地。
“怎么?你以为我救你是在向你示好?”见姜絮情绪稳定得差不多了,叶淮生彻底撒开手,站了起来,负手立在一侧,背过身去冷言道:
“少自作多情。”
“本侯早就说过,本侯不会要一个主动送上门的女人。”
“待本侯沉冤昭雪,你我桥归桥,路归路……”
叶淮生一连放话,而姜絮一声不吭,他转头才看见,姜絮不知何时已整好情绪,正乖乖等在他身后,眼神困惑地望着他。
她眼角还带着泪花,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芒,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他心里无端又升起一股怒火。
“你又想求我什么?”
叶淮生算是看明白了,每次她往他身上黏的时候,就是有求于他的时候。偏偏每次,他都落她下风,有不得不帮她的理由。
姜絮咧嘴一笑,嘿嘿两声掩饰尴尬,居然被看穿了。
“求侯爷让青荷入府。”
叶淮生现在是戴罪之身,软禁侯府,全府上下只留两个操持日常生活的仆人,其他人一概不能入府,所以青荷一开始就被拒之府外。
“不行。”叶淮生一口否决。
“为什么?”姜絮质疑,“你连二皇子都不放在眼里,让青荷入府怎么了?”
叶淮生打量她一眼,眼神甚是鄙夷,而后抬脚便往走,也不顾姜絮跟不跟得上。
“为什么?”姜絮小步追赶,察觉到叶淮生背影里的怒意,没敢伸手扯他的袖子,只是一个劲追问:
“我都替你背锅了,你为什么不能帮我送青荷入府?”
叶淮生猛地停住脚步,姜絮没反应过来,一下子撞上他硬挺的后背,鼻尖跟擦到墙上一样,疼得她捂着鼻子“嘶”了一声。
“你为什么一定要让她进府?”叶淮生反问,想起刚才她被吓得困在原地鬼哭狼嚎的时候,脱口而出第一个求救的人,便是她的婢女青荷。
明明这是他的侯府,就算是救命,也应该是他来救。
所以他在阴暗的角落一直等到她哭喊得声音嘶哑,似没了力气般,才上前施救。
只是她似乎真的害怕极了,一直往他怀里钻,揽着他脖颈的手,力度大得不像一个姑娘家。
“因为我怕。”姜絮硬着头皮承认,泛白的指尖紧紧攥着衣角,不由自主往后退步。
“怕什么?”叶淮生俯身,直视她闪避的眼神,追问:
“怕黑?怕鬼?怕一个人?”
“怕你。”姜絮仰头,对上他凌厉的目光,故作镇定的眼神里犹带一丝局促的慌张。
12. 调情
“怕我?”
叶淮生冷笑一声,俯身逼近,一手攥着她的手腕,一手托着她的后颈,拇指掰着她的下巴,强行让她直视他微微眯起略带狠戾的眼神。
“怕我还嫁我?”叶淮生手上力度加大,几乎要将姜絮的脖颈生生折断,疼得姜絮两手抓着他的手腕,想把他的手甩开,可挣扎不出一丝力气,只能任由他掐得她眼泪簌簌,也不肯出声求饶。
泪滴落在他虎口,烫得他拇指稍稍颤抖,手上力度减轻,让姜絮得了口喘息的机会,反讥道:
“侯爷这般,是又想亲我?”
听闻此言,叶淮生的眼里闪过一丝嫌恶,倏然松开手,力道之大,让姜絮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到爬满枯藤的院墙上,藤叶沙沙作响。
“尚书府的大家闺秀,竟这般寡廉鲜耻?”他出言讥讽,却在看见她扶着院墙,抓着藤蔓站起来时,一瞬失神。
明明娇小得他一把就能掐死,偏偏倔强得宁死不屈。
她的所作所为,并不像是朝廷派来的耳目,那她嫁进来究竟有何目的?
“夫妻之间调情,也叫寡廉鲜耻吗?”姜絮反问,左手轻轻按着喉咙,缓解被他掐的肿痛。
“本侯与你尚未拜堂,何曾是夫妻?”叶淮生拂袖怒问。
原来他只字不提拜堂的事,竟是这个意思,姜絮抓住他言语中的漏洞,故作哀怜地说道:
“拜不拜堂都没关系,我心里早已把侯爷当作夫君。”
“你……”叶淮生的火气顶在嗓子眼,一时被姜絮怼得哑口无言,不知她这话里掺着几分真情几分假意,只是耳根子悄悄热了几分。
“从未见过如此厚脸皮的女人。”叶淮生气极,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胡乱抓住姜絮的衣袖,扯着她就往回走。
“侯爷这是认我当夫人了?”姜絮瞧见月色下他脸上氤氲着两片薄红,继续拱火。
只要她把脸皮抛开,稍稍调戏,他脑子就思考不过来。
她没想到,看起来威风凛凛的镇北候,私下竟这般纯情,竟比说书人说的那些书呆子更好戏弄。
“侯爷为什么不回答我?”
叶淮生还是没回她,只是暗中加快脚步,恨不得瞬移到西厢房把她丢屋里去。
而同样是闻声赶来的阿策,坐在房檐上目睹全程,得出总结:
“夫人对侯爷,用情至深。”
“侯爷对夫人,毫不领情。”
-
婚房布置得十分简陋,只在床架上挂了两条红绸,其中一条还在大门猛的打开时,被风吹得歪斜。
叶淮生把姜絮粗暴地甩到床上,姜絮手背磕到床沿,当即一片青紫,她顾不上疼痛,撑着床塌直起身,再回过头时,早已没了叶淮生的身影,只半扇门在嘎吱嘎吱晃着。
现在又只剩她一个人了,姜絮攥着锦被,心脏速度加快,手心渗出了汗,没有胆量去关上那扇半开着的门。
他刚刚问她怕什么。
其实她怕一个人,怕一个人独处时,那种游离在世界之外的感觉。
她觉得,身边要是没有一个人陪着见证的话,那这个世界都不是真实的。
所以娘亲在去世前,特地给她买了个丫鬟,也就是青荷。说是丫鬟,其实两人亲如姐妹,甚者比她和姜若雪还要亲。
青荷日日在她榻边打地铺,才换得她夜夜好梦。
如今青荷进不了府,就只剩她自己。
窗外刮着风,风声呜呜咽咽卷着门板嘎吱作响。
姜絮好不容易攒足勇气,迈出脚准备去关门,突然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黢黑的夜幕,照得她脸上一片惊慌,她狂奔过去,猛地关上门,却在这时,惊雷轰然在她身后炸响。
她吓得浑身一抖,没忍住“啊——”的尖叫一声,飞快跑回被窝,拉上被子,蒙住半张脸,牙齿却止不住轻轻打颤,也不知是被冷的,还是被吓的。
她的这一声惨叫,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雷声一声比一声大,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她蜷缩成一团,偎在角落,想借坚实的墙壁寻些安全感,却又猛地想起那两张骇人的脸,眼泪悄无声息地漫了出来,洇湿枕头一片。
近几日又是走山路,又是跪祠堂,姜絮本就没有得到休息,哭着哭着,竟就这么半是惊惧半是委屈地睡了过去。
到了后半夜,惊雷平息,雨声风声渐小,只细密的雨丝仍在无声地飘落。
“吱呀——”
一声轻响,门轴转动。
声音极轻,如同一根细针,猝然刺破春夜的静谧。
睡梦中的姜絮陡然惊醒,猛地睁开眼,浑身的睡意瞬间消散,心脏突突地跳起来。
门口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如踩着细雪般小心翼翼。
一股莫名的恐慌突然袭来,姜絮吓得脊背绷直,额冒冷汗,悄悄往床里缩了缩,手摸到怀中的银簪。
这银簪本是她藏在喜服里带过来防叶淮生动手动脚的,现下刚好用来刺这贼人。
姜絮将银簪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定了定神。
帐幔遮着视线,她只能看到银灰月色下,一道黑色的影子缓步靠近。
脚步放得极轻,极慢,似在克制着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但姜絮依旧听到了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手也不自觉地攥得更紧了,余光警惕地打量着来人。
那道身影停在榻前,似乎顿了顿,随即就有一只手伸过来,想要撩开帐幔。
“啊——”
来不及细想,姜絮尖叫着猛地从床上弹起,扬手将银簪朝那人胸口刺去。
簪尖泛着冷光,堪堪要碰到那人胸口的一刹那,她却突然听道一道喑哑的声音:
“别动。”
叶淮生?!
姜絮的动作猛地顿住,却来不及收回,锋利的簪尖不知深浅地戳进他的胸膛,随即就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哼。
她慌忙松了手,银簪落到锦被上。
叶淮生自始至终没有闪躲,只是垂眸看着她,眼底盛着茫茫月色,也盛着她的慌乱不安。
他轻轻握住她仍在发颤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她挣脱。
胸膛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反倒让他的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倒还是有点防人之心。”依旧是那番嘲讽的语调。
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望见她被吓的泛红的眼眶,语气愈发刁钻:
“可惜还差点。”
他顿了顿,捡起锦被上的银簪,借着月光打量一番,当着姜絮的面,动了动拇指,稍一用力,便将银簪折成两半,扔到地上。
银簪落地,“叮铃”作响,在这寂寂春夜显得格外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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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
“你来做什么?”姜絮警惕地抓起锦被盖住上半身,悄悄往床塌里面退。
叶淮生负手立于榻前,眼神鄙夷地望着缩在角落眼神警惕的姜絮,怒斥道:
“本侯对你没有非分之想!”
何故作出这番欲拒还迎的样子,仿佛之前死命往他怀里钻的人不是她。
“本侯只是过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听闻此言,姜絮猛地身躯一震,耳畔嗡嗡作响,人怎么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般骇人的话,再抬眸望向他时,却发现他胸膛微微起伏,衣襟上还沾着雨夜湿寒未干,莫非他是一路疾步赶过来的?
这时,门外响起阿策的声音:
“启禀侯爷,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
处理什么?
姜絮只觉得自己如坠云端,不知二人在打什么哑谜,忙小声问道:
“怎、怎么回事?”
叶淮生睨她一眼,冷嗤一声,嫌弃都快从眼中溢出来:
“睡得这么沉,连有人要杀你也不知道?”
叶淮生本来在书房整理线索,却听见窗外雷声大作,心里不知想到了什么,不知不觉就踱步到了西厢房,窗户上透着烛影,房中人似乎已经熟睡,他正欲离去,却听见房檐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他躲在廊柱后面,墨色身影融入夜色中,却见院中忽的跳下四五个黑衣人影,落地便提着长刀朝房门冲去。
“找死。”叶淮生低喝一声,不等那为首的黑衣人碰到门闩便已飞身而出,脚步迅即,拳风狠烈,一拳便把那黑衣人打得倒在水泊之中,水花飞溅。随即又反手夺下迎面劈来的一刀,于面前打横“次啦”一声擦着另一人的利刃,握着手柄猛得一推,两人齐齐倒地。
见此阵势,几人举着大刀,脚步后退,最后飞身翻出院墙。
院中如此大的动静,而房中之人没有丝毫反应。
“杀我?”姜絮一脸呆滞,似还在睡梦之中,“为什么杀我?”
她有什么值得被人追杀?
“尚书府的千金,新婚之夜死在镇北候府。”叶淮生停顿了下,故意含了阴恻恻的语调,“你说这事,你的尚书父亲会不会放过镇北候府?”
姜絮埋头,认真思索,半晌后才抬眸望他,拉长了语调回道:
“哦……怪不得你不让青荷入府,原来是担心她的安危。”
“姜絮!!!”叶淮生一拳砸到床沿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榻上的姜絮心头跳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又生气了。
“我们现在说的是这事吗?”叶淮生极力克制着心里的怒火,话音刚落就被姜絮反驳:
“可我要说的是这事。”
姜絮心中惊惧未定,却仍冒着叶淮生几乎下一秒就要发作的暴戾,委屈道:
“真的不可以让青荷入府吗?”
她声音软的像棉花,眼睛湿漉漉的,像颗琉璃珠子,在他心上滚来滚去,挠得他有几分心烦意乱,猛地别开脸,眼神落在地上,被他折断的银簪晃着银色的光。
他佯装整理衣襟的模样,见实在绕不开这个话题,轻咳两声,定了定神,回道:
“不可以。”
“为什么?有什么难处吗?”
“那倒没有。”叶淮生顿了下,“纯粹想惹你不开心罢了。”
13. 请睡
姜絮轻哼一声,裹紧锦被,翻身背对着叶淮生,鼻音嗡嗡地说道:
“如果你过来是为了跟我说这个,那你可以走了。”
身后静悄悄的,静得只能听到窗外唰唰雨声,姜絮以为他走路都没声,忽的回头,却见他依旧立在床前,闲闲地抬手支颐,眼神饶有兴趣地望着她,或者说她身后大片空着的床榻。
什么意思?
姜絮脑袋缩进锦被,只留眼睛在外面,警惕地望着他。
不是说没有非分之想吗?
不是说不会碰女人碰过的东西吗?
姜絮裹紧锦被,往外侧翻滚,滚到床沿,又滚回去,心想,这样他就不会靠近她了吧。
“侯爷,请睡。”姜絮装作邀请的样子拍了拍床榻,朝他递了个狐媚的眼神。
叶淮生回她一个嫌弃的眼神,而后侧坐桌边,以手支颐,阖眼休息,俨然一副准备入睡的样子,沉声道:
“我对你没兴趣。”
语气平缓,不参杂一丝情感。
任哪个新娘在洞房之夜听到丈夫此言,必定都会心碎得肝肠寸断。
“唉……”姜絮一拳砸向锦被,软绵绵地砸出一洞凹陷,假装遗憾的样子,“那侯爷为何……”
“怕你活不过今晚。”叶淮生打断道,提前回答了她的问题,断了她进一步的念想。
他不会留给这个女人任何肖想他的机会。
“唉……”姜絮又砸了一拳,而后顾影自怜地缩进被窝,生怕再晚一秒就藏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虽然只与他见过三次面,但姜絮已然将他看穿。
他并不像流言形容的那样寡薄无情,什么日拒婚书三百封,什么心似冰霜冷若铁,什么小儿闻名止哭啼,她觉得都是夸张。
至少在她看来,在他看似冷硬的外表下,藏着善意的底色。
忠勇侯府之事,虽让她背了那红颜祸水的黑锅,但确实也帮她绝了后患。京郊劫杀,若不是他的人,恐怕她早就死于非命。再后来,他又从二皇子剑下救她。
桩桩件件都是救命之恩。
姜絮觉得,他不是个坏人,只是偶尔性子有些暴烈罢了。
可是父亲的话言犹在耳:
“你现在嫁过去,若是能找出他的罪证定他死罪,那也算立了大功一件。”
姜絮缩在被窝里,掀开被子一角,借着窗边下漏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他生得确实好看,墨发垂落遮住他总是藏了锋芒的眉眼,只露出微微抿紧的薄唇,似在睡梦中仍不得安稳似的。朦胧的月光勾勒他侧坐而眠的轮廓,退却平日的戾气后,他身上竟生出几分温柔的神色。
他真的,通敌叛国吗?
夜风有点凉,他缩了缩肩膀,眉头微蹙,但没有醒。
姜絮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生怕被他察觉她心里的异动,闭眼装睡。
满室寂静,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一个在床榻,一个在桌案,两人隔着不到半丈的距离,姜絮仿佛听到了彼此交叠的心跳声。
她不敢睁眼,就这么一直装睡,到最后竟真的睡着了,一夜好睡无梦。
-
卯时的天光透过窗棂,落在半明半暗的帐幔里。
姜絮睫毛轻颤,缓缓睁眼,入目便是床顶悬着的两条血色红绸,登时吓得心脏突突急跳,不由自主地惊呼一声,在这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桌案旁的身影动了动。
叶淮生身入行伍多年,一点风吹草动便极易惊醒,这细微的声响落进耳里,他猛地睁眼,眼里满是警惕,手都已经按到剑柄上了,才突然反应过来:
这不是在北疆。
那刚才那声梦呓般的娇嗔?
他回了回神,突然想起,那是他昨日接进府之人。
他还没有习惯她的存在,差点把她当成敌人。
墨色的眸子转瞬变得温润,叶淮生余光瞥见榻上之人自惊呼声后便再无动静,似仍在梦中,于是转了转微微发麻的手腕,缓缓直起身来。
衣裾摩擦间,发出沉哑的窸窣声。
临出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昏沉朦胧的薄翳下,隔着微风掀动的素纱帐幔,依稀可见榻上之人毫无戒备的安稳睡颜。
锦被不知何时滑下去了大半,她身上的素白里衣露了一截出来,看起来格外扎眼。
他眉峰微蹙,放轻脚步走过去,衣角擦着桌案,发出极轻的声响。
指尖刚触碰到锦被的边缘,却听见榻上之人原本清浅的呼吸声一瞬消失。
他抬眼,正对上她错愕的眼神。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微微缩回,连带着呼吸都滞了一瞬。
屋里静得能听到两人咚咚的心跳声。
两人就这么僵着,一个俯身悬着手,一个躺着睁着眼,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姜絮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直勾勾地盯着他,盯得他喉结滚了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转瞬又被冷硬的戾气压了下去。
他猛地攥着锦被的一角,并不是帮她盖好,而是用干脆利落地往床尾一甩,带起一阵风,拂过她周身,一阵凉意。
“别睡了。”他沉声道,眉毛拧成一道锋利的线,语气里满是不耐烦,目光却避开了她的脸,落在床尾的锦被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硬气的话掩饰尴尬,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又听得耳畔传来她满是茫然的发问:
“侯爷是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他并不占理,但语气蛮横,指尖仍捻着锦被的一角,似要将其捻成灰一般。
“那侯爷这是……”姜絮的语气愈加困惑,慢慢坐起身,拾起脚踏上的淡青襦裙。
虽然不知是何意味,但她也乖乖照做。
“本侯要去练枪。”他说,余光瞥到她正在穿衣,目光又移远了半寸,“你也别闲着。”
“我也要练吗?”姜絮回道,理了理肩头的褶皱,跪坐在塌,微微倾身,凑到他身旁,歪着头去看他别过去的侧脸:
“可我不会啊。”
一阵清甜的微香顺着声音从身侧漫过来,叶淮生鼻尖翕动,顺着余光的方向转头,一眼便撞见一脸茫然地盯着他的姜絮。
泼墨般的长发松松散散披在肩头,衬得那张没施粉黛的脸更显娇艳,眼尾仍带一抹刚睡醒时轻轻揉捻的红,眸中似洇着雨后青山的云雾涳濛。
他一瞬觉得,她似乎离他很远。
“侯爷是要教我吗?”她问,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哑,丝毫没注意到他神色有些不自在,仍往他跟前凑。
他拂袖转身,背对着她,冷言道:
“你倒也敢想。”
“有何不敢想?”姜絮回他,解释道:“嫁给侯爷这事,我想也没敢想,不也莫名其妙实现了吗?”
荒谬,但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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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至于姜絮到现在都感觉自己像在做梦,时常觉得梦会醒来,醒在她在栖云寺插手苏芸与李径的事之前。
如果那天,她换了一条路走,后面的事,是不是都不会发生。
可苏芸那天跟她说,三年前的宫宴,她在三年后才看到了命运流转。
那如今的赐婚,又是为着三年后的什么?
或者说,三个月后,甚至三天后。
既然父亲那般笃定他是罪臣,那定罪之日并不会太远。
国朝旧例中,靠赐婚洗冤翻身的少之又少,以至于那三百封求婚折子,一听说这事,便纷纷主动消失。
人人都知他是必死的结局,但她却仍愿淌这趟浑水,不也很荒谬么?
他防她欺她羞辱她,不过是困兽犹斗。
算了,他都快要死了,让让他吧。
就当是陪他在这牢笼之中对抗命运的不公。
况且,从昨夜侯府的动静看来,她可不想死在他定罪之前。
她得学些保命的技巧。
“那侯爷呢?”姜絮追问,“敢不敢教我?”
叶淮生回头睨她一眼,嘲讽道:
“有何不敢?只怕是本侯敢教,某人不敢学。”
-
西厢房外盘着一棵老梨树,枝桠横斜,满树的素白花瓣上缀着星星点点的雨露,在熹微的晨光中轻轻晃着。
叶淮生负手立于梨树之下,目光扫过一截遒劲的粗枝,忽然抬手,掌风凌厉劈下。
“卡擦”一声脆响,手臂粗的枝桠应声而断,断口处沁出青白色的汁液,动作过大,枝头梨花簌簌落下,连带着昨夜攒在花上的雨水稀里哗啦坠落。
姜絮正站在梨树下仰头看他,冷不丁被淋了一头一脸。
沁凉的水珠沾着她的发梢、眉睫,甚至滚进她微张的嘴角,带着点梨花的清冽淡香。
她下意识地闭眼蹙眉,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然后就听见他冷硬的斥责:
“不知道躲?”
“你不也没躲?”姜絮轻声反问,眉间黏着一瓣素白梨花,花瓣沾着雨露于风中轻颤,衬得她眉眼间透着一股清冷淡漠。
察觉到眉间一丝痒意,她伸手去拈。因那花瓣沾了雨水,她几次尝试反倒让花瓣贴得更紧了些。
“我需要躲?”他反问,冷硬的声音里裹着几分不耐烦,目光落在她眉间的那点素白上,“刀光剑影,本侯都不曾退却半步。哪像你,淋了几滴水就这副娇滴滴的模样。”
没等她再抬手,他便俯身靠近,两指轻轻捻着花瓣一角,稍一用力就将那瓣梨花拈了下来,随手丢在地上。
指腹擦着她的眉心,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
姜絮怔在原地,呼吸一瞬停滞,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将那截刚劈下来的梨树枝塞到她手里:
“先拿这树枝练手。”
树枝粗糙,硌着掌心,让她从方才的怔忪中回过神来,抬眼望他,失望道:
“侯爷看不起我,竟拿唬小孩子的玩意儿哄我。”
“那你想用什么,用我那柄一十八斤有余的长枪?”他问,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似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姜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我想学射箭。”
叶淮生倏然一顿,盯着她清明澄澈的眼神,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喉间溢出一声低笑:
“你算计我?”
14. 栽赃
“不敢不敢,只是听闻镇北候箭术了得,仰慕已久,特此求教。”姜絮手里还握着梨枝,抱拳作揖,脑袋一不小心戳到梨枝上,“哎哟”一声,揉着额头。
“你查我?”叶淮生问道,从她手中扯过梨枝,习惯性地轻轻摩挲,却觉察到枝上仍带着她掌心余温。
“是我阿姐说的。”姜絮回道,绕着叶淮生走了一圈,边走边夸:“阿姐说侯爷丰神俊朗,气宇轩昂,还说侯爷骑□□绝,弓马娴熟,在北疆的战场之上,隔着百余步远,搭箭拉弓,瞬息穿喉,将那敌首钉死在身后的旗杆之上。阿姐还说……”
“够了。”他声音冷得像冰,似藏着一丝愠怒。
姜絮当即咬住下唇,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不敢再言语,想着,阿姐写得不对啊,她不是说叶淮生喜欢听赞美之词吗,怎么会这般恼怒。
难道是她夸得不对?
她没瞧见他垂眸时眼底飞快闪过的一丝异样,只当他是真的不耐烦,恹恹地垂下头,故作哀怜道:
“我只是想求条生路罢了,既然侯爷不愿给,那只好听天由命。”
“此言何意?”他问,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刚好拉住她转身离去的脚步。
“侯爷当真以为我心愚钝?”她回头望他,却见他耳尖不知何时悄悄漫上一层薄红,与身后一树素白梨花相映,像是雪地里晕开的一抹胭脂。
她缓缓开口:
“京郊劫杀那次,贼首说的是要杀镇北候夫人;忠勇侯府那次,二皇子明知我是镇北候夫人,仍拿剑指着我的脖子;再加上昨夜,杀我的人都杀到门口来了。如果我还没看明白的话,那我岂不成了傻子?”
她不知道他到底树敌多少,他又失势多少。
她只知道,她不可以指望他每次都能及时出现,在拿到他的罪证之前,她得活着,她得自救。
听闻此言,他手上力度放轻,松开她的手腕,半晌才吐出一句声音沙哑的话:
“戴罪之身,不得私藏器械。”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往日那双盛着锋芒的眸子,此时蒙上一层灰白的雾色,连挺得笔直的脊背,都似乎微微垮了几分。
昔日威风凛凛让万人仰望的战神,此时连拿到一把弓箭都成了奢望。
怪不得他会折了树枝教她。
那初见那日,他那长枪舞得意气风发又是怎么回事?
姜絮不敢多问,怕触了他的逆鳞,柔声细语但又十分笃定地说道:
“倘若我能光明正大为侯爷拿到弓箭,并且解封演武场呢?”
叶淮生眼皮一掀,眸中闪过一丝疑虑,并未搭言。
“侯爷不信我?”姜絮追问,“那我希望侯爷能给我一个承诺,如果我能让演武场解封,侯爷就得教会我射箭。”
叶淮生望着她藏着谋略的眼神,豪言道:
“好,本侯答应你。”
话音刚落,阿策的身影出现在檐上,得了叶淮生的眼神示意立刻飞身而至,稳稳落于叶淮生身前,半跪在地:
“见过侯爷,见过夫人。”
阿策欲言又止,姜絮看明白了,这是介意有她这个外人在,识趣地说道:
“那我去书房抄经。”
“不可。”叶淮生冷硬拒绝。
姜絮的一句“为何”还没问出口,便识相地应了句:
“好吧,那我回府找青荷。”
“不可。”叶淮生再次拒绝,在姜絮发出疑问之前解释道:
“过会儿本侯随你一同回去。”
“为什么?”姜絮脸上困惑更甚,生出一丝警惕:
“侯爷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回去?”
若是阿姐在府上,恐怕要生出些什么事端。
阿策在一旁憋笑,牙关咬得死死的,腮帮子一阵酸疼,最后没忍住溢出一声极轻的“唔”。
“阿策你有话要说?”姜絮问道,给了阿策,也给了她自己一个台阶。
阿策不敢回话,见侯爷没有制止便是默认,这才解释道:
“夫人昨日新婚,今日便回娘家,不合礼制;而且夫人一个人回去,没有侯爷陪同,会让人笑话。”
“哦。”姜絮淡淡应道,看了眼叶淮生,阴沉着的一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关系。”姜絮说着,拔腿就走,“让他们笑话去吧。”
这样,阿姐那边也能交差了。
才走出几步,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量攥住,姜絮脚下踉跄着整个人不受控制向后倒去,后腰猛地撞上温热坚实的臂膀,痛得被像拦腰截断了一样。
她疼得龇牙咧嘴,再抬眼时,却对上叶淮生冷硬深沉的眼眸。
他单手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脸色依旧绷紧,语气强硬地说道:
“本侯不准你回去!”
姜絮被叶淮生突然发作的脾气吓到,唯唯诺诺道:
“主要是我在这府里实在无事可做。”
她轻“啧”一声,慨叹道:
“要是有……”
“准你去书房。”叶淮生打断她,早已看出她心中图谋。
姜絮咬着下唇,嘴角憋得快要翘上天,虽极力克制着得逞后的雀跃,但脸色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叶淮生看得清楚,喉间轻哼一声,原本还在烦躁的心,莫名松快起来,但依旧板着个脸。
待姜絮身影拐过了游廊,阿策才上前说道:
“侯爷,夫人可是户部尚书的人。”
意思是,不得不防。
“她那点脑子,做不了眼线。”叶淮生轻蔑地说道,又问:
“有何事禀报?”
“侯爷,已查到林朔的藏身之处,接下来该如何行动?请侯爷指示。”
林朔是叶淮生的偏将,暗调忠勇侯的时候,叶淮生查到忠勇侯与林朔有往来。
半年前,忠勇侯把林朔的老母幼子接入了京郊别院,表面上锦衣玉食,实则到处都是忠勇侯的暗卫,明显带着威胁的意味。
而林朔,刚好在叶淮生被弹劾通敌叛国之罪时,断联不见。当时圣上下旨彻查镇北候府在京中的旧部,阿策带来了每个旧部的消息,唯独没有林朔的。
当时他便觉得蹊跷,今日林朔再度现身,更加蹊跷。
叶淮生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脸上瞧不出半分情绪,半晌,他才开口:
“按兵不动。”
阿策微怔,似是不解,却不敢多问,欲言又止,内心几番挣扎后终于开口:
“侯爷,恕属下愚钝,忠勇侯府好不容易撕开一个口子,既然查到了林朔,为何不顺藤摸瓜一举沉冤昭雪,好早日回那北境,免得淌这京城的浑水。”
昨日卫珏也是这样发问。
“朝堂博弈,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简单。”叶淮生回他。
阿策虽不懂朝堂博弈,但他知道趁胜追击,望着侯爷远去的身影,他默默做了个重大的决定。
-
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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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生的书房没有繁复的陈设,迎面满壁的书架上,层层叠叠塞满了兵书策论,侧面墙上挂着一副《北境行军图》,边角处泛黄皱起。
行军图的对面摆着一张厚重的紫檀木桌案,姜絮立于案前,正挽着袖口研墨,墨汁渐渐晕开,漫出清冽的松烟香气。
她提起案上的狼毫笔,蘸了蘸墨汁,思索片刻后,笔尖落到纸上,随着她手腕开始游走。
她凭着记忆,画了她初至府邸时,乱入小巷,被青姨和阮伯吓哭,他把她抱在怀里的场景。
蓦然回想,那时,他像天神一样,又救了她一次。
走笔停顿,她在犹疑,或许不该这样对他,可父亲那边又不能不交代。
笔尖继续在纸上游走,画作完成后,她又在下方添了几行字。
完成这一切,姜絮心满意足将其塞进信笺,趁叶淮生还未赶到书房,独自一人朝那侯府大门去了。
一路上随处可见身着铠甲的禁军把持在路上,手里的长枪泛着冷光,枪尖的红缨被风吹得晃动。
他们个个目光如炬,面无表情,从他们身旁路过时,姜絮察觉到了他们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只是碍于她的身份,没人敢上前阻拦。
行至朱漆大门前,守在门楣下的禁军校尉上前一步,沉声道:
“夫人请回,此门已封禁,无旨不可擅自出入。”
冷风卷着院内苍凉的落叶旋到她的脚下,吹乱了她额前碎发。
她没应声,只是缓缓侧过脸,眼眸微微眯起,透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那校尉被她这一眼扫得心头惶恐,却不得不奉旨行事:
“夫人若执意如此,末将只能……”
话音未落,身后的七八个禁军已齐齐上前一步,脚步声与铠甲声交织,沉重得瘆人。
长枪横立,齐刷刷地指着姜絮的周身要害,像是一张无形的铁网,把她困在中央,枪尖几乎要戳到她的淡青襦裙,却在撞上她那毫无惧色的眼神时,顿住半分。
“夫人莫要为难……”
校尉的话说到一半,却见姜絮忽然抬手,手中握着一枚鎏金鱼符,正是圣上亲赐的信物,顿时心就凉了一半。
圣上对镇北候夫人的偏爱之心,京中人尽皆知,只是未曾想到竟然亲赐鱼符。
可转念一想,她一个戴罪的夫人,怎么可能会有鱼符?正犹豫时,却见姜絮缓步上前,握着鱼符的手微微扬起:
“伸手。”她命令道。
禁军校尉不明所以,但是照做,伸出右手。
“手掌摊开。”
姜絮松手,“啪”的一声,那枚沉甸甸的鱼符落在禁军校尉的掌心,弹了一下,在险些落地前,被他稳稳攥住。
“夫人这是作何?”禁军校尉被那鱼符烫得心慌,忙将鱼符递还。
但姜絮并不接,只是指尖虚虚掩在鼻侧,刻意嫌弃地说道:
“既然校尉都不认这鱼符,本夫人留着又有何用?自然是到圣上那里再讨一枚新的。”
说完,姜絮故意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上次,忠勇侯府的人抢了我的手谕,圣上赐了我一枚鱼符;这次校尉你抢了我的鱼符,那圣上……”
话未说完,禁军校尉慌张解释:
“夫人慎言,末将何曾抢……”
“那鱼符为何在你手上?”
姜絮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身上迸发的威严让周围的禁军慌了神,纷纷收起长枪,随即扑通跪地。
15. 红缨
御书房内,坐于案前的圣上脸色阴沉,不耐烦地揉着眉心,余光却离不开那则恼人的密报:
【贺兰使臣兀尔烈近日于闹市挑战连胜我朝大将。】
立于御前的兵部冯尚书早已汗湿朝服,头埋得更低:
“圣上息怒,兀尔烈挑战的那些武勋子弟本就不擅骑射,兀尔烈能赢实属侥幸。”
“侥幸?”圣上怒意更甚,眼中怒火翻涌:
“贺兰国以骑射闻名,人人练就一手出神入化的骑射绝技。而那兀尔烈,乃贺兰国第一神箭手,你跟朕说他是侥幸?”
贺兰国乃西境一独立沙洲小国,因不堪周边侵扰,故主动依附大兖王朝。每年春蒐,贺兰国都会派使臣入京,既是表达归顺之心,亦是借大兖之势震慑周边诸国。
历年来,从未出过纰漏。
直到去年,新任贺兰可汗继位,递来继位表文,请求大兖圣上册封。
表文上说,原定的先可汗嫡子意外崩逝,由嫡次子继位。圣上并未多想,赐了下封诏书和印绶,让其名正言顺继位。
谁知,半个月后,从贺兰国逃出的先可汗亲信来报,说现任可汗谋杀长兄,篡权夺国,证据确凿,字字属实。
圣上一时犯难,招来诸臣商议,最后决定只要新可汗仍愿意归顺大兖,便将此事搁置不表,一切照常。
只是,那新任可汗表面归顺,实则常与匈奴往来,暗中杀害大兖臣民。贺兰密探来报,其叛离之心日显。
圣上本想借此次春蒐,敲打敲打那贺兰国使团,谁知人家先蹦到大兖脸上作威作福。
这口气,谁咽得下?
“京中还有谁,没有被兀尔烈挑战过?”圣上问道。
“京中排得上名号的箭术高手,羽林卫箭术教头陆骁,定远侯府的霍小侯爷,平阳侯府的世子江浔,都已落了下风。”
“这么说,堂堂大兖王朝,竟找不出一个拿得出手的人物?”圣上气得喉间溢出一声冷哼。
“还有一人,不曾出战。”兵部尚书战战兢兢地抖出那人:
“镇北候。”
说完后又觉得不妥,忙找补道:
“只是那镇北候如今戴罪之身,按例不能参加春蒐。况且我大兖人才济济,定会有人在那春蒐上胜那兀尔烈半分。”
“三日后便是春蒐,时间紧迫,你去哪里去找百战百胜的神箭手?”
“微臣当尽力而为。”兵部尚书拱手躬身,弯腰更甚。
“大兖的脸面,可不是你一句尽力而为就能保得住的!此次春蒐,大兖必须胜,必须挫挫那贺兰国的锐气!这镇北候,朕用定了!”
“万万不可啊,圣上——”兵部尚书扑通跪地哭诉,“这不合礼制。”
就在这时,内侍来报,镇北候夫人求见。
“不见。”圣上摆手。
“夫人说要状告镇北候谋逆,须亲自面圣。”
“谋逆?”
“谋逆?”
兵部尚书与圣上二人皆是一惊。
-
处理完阿策的事宜后,叶淮生先去了书房,没见着姜絮,又去了西厢房,依旧没人,他唤了个禁卫上前:
“可有见到夫人?”
“禀侯爷,夫人出去了。”
“出去?府上的禁制干什么用的?”叶淮生呵斥道,抬脚便往大门走去,禁卫跟在身后解释:
“夫人有圣上赐的鱼符,末将不敢不从。”
“废物!”
这次又想拿着鱼符去做什么?
像上次那样哭着求圣上为她作主?
还是央求圣上送她一副弓箭?
叶淮生想起她在梨花树下那个信誓旦旦的表情,顿时火冒三丈,脚底生风,三步两步便已来到漆红大门前。
禁军校尉本想上前阻拦,却一眼看出侯爷周身的怒气,生怕引火烧身,主动屏退左右。
大门缓缓拉开,叶淮生前脚刚迈出去,迎面便见着一个人,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那人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衣着似外邦人打扮。早些年西征的时候,叶淮生曾见过这种长相的人,应是西境的一些部族。
那人朝叶淮生抱拳作揖:
“拜见侯爷,在下乃此次入京参加春蒐的贺兰国使臣,兀尔烈。”
叶淮生微微躬身回礼,还未发言,对方便道明来意:
“在下久闻侯爷武艺高超箭术精湛之名,今日特此上门求教,却不知……”兀尔烈停顿了下,眼神环视一周,视线落在了漆红大门的封条上。
封条裂开,在风中飘动,徒增一股凄凉的感觉。
却不知他已被软禁在府中。
后半句话兀尔烈并没有说完,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知侯爷可愿一试高下?”
兀尔烈言辞恳切,礼数周到,说完还行了个中原的作揖之礼。
叶淮生回道:
“本侯愿意奉陪,只是内子尚未归府,思念心切,无心比试。”
说着,叶淮生眼神示意便要离去,却被兀尔烈一手拦下:
“在下知侯爷爱妻甚切,前几日侯爷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在下也略有耳闻。今日一见,才知侯爷竟是苍鹰一样的男人。”
“你这模样,配上弯刀骏马,就是草原上最亮眼的好儿郎,哪个姑娘见了不心动!”
“何苦将心思浪费在一个女子身上?侯爷跟我回贺兰,天下美女,任君挑选。”
兀尔烈自顾自说着,完全没注意到叶淮生渐渐阴沉的脸色。
身后跟着随从中有一个中原打扮的人,小心翼翼凑上前去,小声说道:
“侯爷在中原也有数不清的女人。”
“哦?”兀尔烈侧了下头,耳朵贴了过去,问道:
“那为何?”
随从比了个摆手的手势,示意不可说不可说,但见兀尔烈兴趣强烈,只好垫脚凑到兀尔烈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上一个挑衅侯爷夫人的人,已经被满门抄斩了。”
兀尔烈的脸上登时闪过一丝骇人的神色,慌忙缩回手,再次躬身:
“是在下冒昧了。”
心下却想,侯爷居然惧内。
又问道:
“待侯爷寻回夫人,再行比试,侯爷可愿?”
叶淮生自是不愿,眉头蹙起,墨色的眸中翻涌着慑人的压迫感,吓得身后两个仆从低眉后退,退到兀尔烈的身后。
还未来得及拒绝,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空气中的死寂,内侍的尖细嗓音穿透巷陌:
“镇北候接旨——”
突然宣召,叶淮生脚步微顿,随即敛衽俯身,背脊挺得笔直:
“臣,接旨。”
内侍跳下马车,凑近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客气的催促:
“侯爷,陛下口谕,宣您即刻进宫,御书房候见。”
叶淮生心头跳了下,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
上次被这般宣口谕进宫,还是姜絮在御书房哭诉被忠勇侯府次子刁难之事,圣上命他想办法了结与忠勇侯府的争端。
不知这次,又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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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公公,陛下召臣,可是因为微臣夫人?”
李公公笑而不语,手势指着一旁备好的马车,尖声道:
“侯爷进宫便知。请吧,侯爷。”
内侍不肯透露半分,叶淮生便不再追问,上了马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外头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
“御前差事,闲人避让——”
叶淮生掀开轿帘一角,望着街上纷纷避让的行人,眸色深沉。
上次从这里路过,坐在轿子里的,是那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还无处申冤的某人。
而那次,他还高骑大马,耀武扬威地在街上行走,人人避让,只因他是罪臣之身。
后来,扳倒了忠勇侯府,他也进一步失势。侯府加强禁卫,裁撤一切用度,封禁所有房舍,独留一间西厢房与书房一隅。
因那多疑的圣上起了戒心,镇北候人在府中,势在京城,不然不会那么快揪出朝堂争斗的核心。
他得给他做臣子的一个下马威。
而这次,不知又会因她,卷入怎样的争端。
一想到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他的眼底倏然漫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漾着几分玩味的光。
窗外的风卷着窗帘翻飞涌动,晌午的阳光漏入车厢,明明灭灭,晕染在他隽美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一半浸在昏暗,一半浸在光亮,叶淮生的嘴角仍噙着笑意,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张狂。
就在马车行经玉容堂的时候,铺子里的掌柜一声低语:
“御前马车里那人,好像是镇北候。”
此言一出,方才还矜持着挑选脂粉欢声笑语的贵女们,纷纷丢下脂粉匣子,挤到临街的窗边。
“镇北候不是戴罪在身吗?怎么看着竟无半点颓唐,反倒有几分落拓的锐气,比从前更让人移不开眼了。”
“见惯了镇北候往日高高在上的模样,如今落魄了,竟然多了些烟火气,怎么感觉我们这等寻常贵女也敢染指了呢?”
“还染指呢?镇北候夫人的威名你是没听说过吗?”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中,满是少女怀春的雀跃,连带着铺子里的脂粉香,都染上了几分甜丝丝的期待。
唯有一人,仍神色淡然地挑选着香膏。
一眼看去,她的肤色并不讨喜。不似中原女子般粉白,反倒略带一点小麦色,似常年在日晒雨淋中锤炼,眉眼间有几分边关风沙淬出来的利落,周身自带一股洗尽铅华的英气,与这满屋的脂粉气格格不入。
她手里握着一方青釉小瓷罐,揭开盖子的瞬间,一股清寒的香溢了出来。
她想起云州冬日的松,呼号的风,凛冽的雪,清幽的月,以及苍茫的旷野,一瞬眼框变得温润,眼角溢着淡淡的红。
那是久违的北地的味道。
不逢故土的冬,已经近二十年。
“夫人眼光真好,这松枝雪影是刚研制出来的新款,目前就只剩这一个了,夫人可需要?”
伙计热情地上来接待,瞟了眼虽衣着简朴,但举手投足仍透着贵气的楼红缨,以为是个有钱的主,还未等对方回答,便张罗着要将香膏包起来。
楼红缨稍稍抬手:
“不用了。”
“可是这款香膏让夫人不满意?不满意的话,这边还有其他的……”
“不必了。”楼红缨打断道,唤了贴身的丫鬟,利落地转身离去,主仆二人的身影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只剩不明所以的伙计留在原地:
“这御史夫人也不缺钱,怎么连买块香膏都舍不得?”
16. 薄情
内侍通报的声音还在殿外荡着,叶淮生刚踏入御书房,迎面便是阴沉逼仄的寒气,混着丝丝缕缕安神的龙涎香,但并不能让他抑制住两侧太阳穴的轻跳。
御案之后,圣上垂眸望着阶下二人。
左侧是身着朝服的兵部冯尚书,脊背崩成一张弓,站在靠窗的地方,阳光下的影子似在微微颤抖。
而右侧,那个熟悉的身影,让他脚步微顿。
姜絮一身淡青襦裙,垂首而立,她听出了他的脚步声,没敢抬头,只是嘴角微微抿紧,似有几分不安。
“叶淮生——”圣上的声音不大,漫不经心,却自带天子威慑,“你可知罪?”
“微臣知罪。”叶淮生抱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声线平稳无波。
“朕还没说何罪。”圣上将密报递与内侍,再由内侍转呈到叶淮生手上,“此次春蒐,可愿戴罪立功?愿意的话,朕让冯尚书把你列入春蒐名单。”
叶淮生接过密报,密报中“兀尔烈”几字格外扎眼,他忽然明白过来,回道:
“微臣乃戴罪之身,参加春蒐只会玷污皇家颜面。”
叶淮生话中有话。
再玷污皇家颜面,会有兀尔烈在春蒐打败大兖男子更丢皇家颜面吗?
不过是想圣上在罪臣与功臣之间二选一罢了。
若特赦他参加春蒐,则是告知诸臣,圣上坚信他底色清白,只是暂时蒙冤待查。
若介意他罪臣之身,则此次春蒐必败,丢了皇家颜面事小,蠢蠢欲动的贺兰国叛盟事大。
圣上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羊脂白玉扳指,一圈一圈,力道越来越重,像是在掂量着什么,又像压抑着翻涌的怒意与忌惮。
“你先下去。”圣上挥手,屏退冯尚书,而后走下阶来,负手立于叶淮生身前,目光死死盯着叶淮生,沉声道:
“你在威胁朕?”
“微臣不敢。”叶淮生抱拳躬身,歉意更甚。
一旁的姜絮听得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只觉得身后阴测测的发冷,猛的想起之前忠勇侯府之事,不知他是否也如今日这般张狂。
为了逼圣上证他清白,当真不怕掉脑袋?
“圣上。”姜絮颤颤巍巍开口,僵持中的二人同时朝她看来,圣上眼中是疑虑,叶淮生的眼中则是嫌弃:
你又要惹什么祸?
“圣上,臣妇有一计,或许能在春蒐上战胜那兀尔烈,且让贺兰国颜面扫地。”
圣上眼中又惊又疑,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扳指,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发紧:
“你?”
“一介妇人,又能有何计?”
圣上语气里的质疑毫不遮掩,一旁的叶淮生嘴角微扬,带着几分轻蔑与嘲笑,正欲开口帮她赔罪,却听见她笃定地说道:
“监军御史夫人楼红缨,可解此次春蒐之困,若楼红缨作为一介女流能在春蒐上夺魁,岂不狠狠地煞了贺兰国的威风。”
话音刚落,叶淮生没忍住轻笑一声,想起兀尔烈那魁梧的身躯,望向姜絮的眼里浮现一丝嘲讽,心里仅剩的忧虑终于落地。
还以为她会请出个多厉害的人物。
也不过如此。
春蒐之困,非他不可。
圣上的眼里也流露出一丝失望,但仍存疑问道:
“何出此言?”
“楼红缨出身云州,乃定边军主将楼乘风的嫡女。听闻她三岁握弓,五岁射鹿,及笄之年便能挽得那烈穹之弓,百步穿杨,箭术远超军中将士。”
“这般巾帼英雄,为何朕从未听说过?”圣上问道,疑虑更甚,“你又如何得知?”
因为楼红缨嫁给监军御史后,自愿敛去一身锋芒,学着做个端庄得体的御史夫人,每日忙着打理后院之事,渐渐荒废了一身本领。
但是这些,姜絮都没有说,她依旧垂着眉眼,只是声音更加坚定:
“少时,先母常带臣妇到护城河畔放风筝,有一日风筝缠到了那柳树树梢,是御史夫人帮臣妇取下。自此御史夫人与先母常有往来,臣妇也略听得御史夫人些许往事,对其征战沙场之事记忆犹深。”
语毕,圣上眉头稍缓,似在认真揣度,而后又问:
“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你确定她的箭术一如往前?”
“臣妇有七分把握,剩下的三分。”姜絮转头看向叶淮生,见他素来冷硬的眉眼,竟不知为何柔和了几分,继续说道:
“还望夫君相助。”
叶淮生还在回想着她方才谈及的护城河放风筝之事,忽的听见“夫君”二字,心头一跳,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呼吸都有些发滞,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只心里清浅地漾开一圈一圈涟漪。
“如何相助?”他微微侧头,垂眸避开她的眼神,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我需要侯爷参加春蒐。”姜絮一字一字,眼见着叶淮生晦暗不明的眼眸一瞬亮起,继续说道:
“助她夺魁。”
叶淮生眼里的微光又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姜絮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但仍心中清明,转而朝圣上俯首作揖:
“恳求圣上,下旨解封镇北候府的演武场,让侯爷为春蒐做准备。”
说完,姜絮的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去看叶淮生的眼睛,只听得身侧之人重重的呼吸,似掺杂着一股化不开的怨气。
对不住了,侯爷。
断了你的立功之路。
-
那兵部冯尚书挨了训,面色铁青地快步走出御书房,生怕再晚一步又被叫回去。行至景运门时,恰见监军御史范知远立于廊下,朝他望来,似等候已久。
范知远率先作揖行礼,开口道:
“见过尚书大人。尚书大人可知圣上召见镇北候所谓何事?”
冯尚书素来不喜范知远,面上并未给对方好脸色,但也知他背靠二皇子,多少得留几分薄面,回道:
“这圣上前脚才召见,范御史后脚就跟过来,这未免有些太快了吧?”
“下官刚拜别二皇子。”
果然三句话不离二皇子。
“路过东华门时,见那镇北候夫人拿着鱼符匆匆忙忙入宫,后又问了守门的门监。听那门监说,镇北候夫人相当薄情,居然到圣上面前告镇北候的御状,说他私藏器械,买通禁卫,有谋逆之心,望圣上彻查。”
冯尚书一听,居然和御书房里说的一字不漏,顿时心生蹊跷,说着是从门监那里打听到的,莫不是御书房混进了二皇子的人,反问:
“你既已知晓,又何故再问我?”
那范知远虽官阶比冯尚书低,却丝毫不畏惧,意味深长地反问:
“既然冯尚书也知晓,为何不坦言直说呢?”
冯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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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一时哑然,回道:
“镇北候之事,非同小可,本官可不敢妄议。”
言外之意,范知远就是在妄议。
京中很快传出流言,说姜絮嫁给镇北候,是奔着立功去的。若是能找出镇北候通敌叛国的罪证,则是大功一件。
最后得出结论:
“此女甚是心机。”
回府路上,姜絮拢着衣袖,侧脸几乎都快贴到车壁上,与叶淮生隔着天涯海角的距离。
两个人各坐一端,不发一言,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刻意放轻,车厢里流淌着难以言说的压抑。
姜絮撩开车帘,街市喧闹追了上来。
货郎敲着梆子,孩童嬉戏追逐,酒肆小二招呼客人,各种声音缠到一起,衬得车厢里的沉默愈发滞闷,让人心烦。
两人就这么一直尴尬地沉默着。
直到马车“吱呀”一声停在侯府门口,车帘被内侍掀开,有风灌了进来,吹散些许沉闷。
见叶淮生一动不动,姜絮率先起身,提着裙摆便要下车,手腕上却忽的被一阵冰凉攥住。
叶淮生的掌心带着些许濡湿与清冷,他抬眸望着弯身在门口的她,略带愠怒地说道:
“谁准你走了?”
姜絮挣了挣,没挣脱,转头看他,眼底带着朦胧的雾气,硬声道:
“这是我答应侯爷的事,侯爷也该完成答应我的事。”
闻此,叶淮生怒意更甚,手上力度加大,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断,连带着自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想起上午才跟阿策说,说她头脑简单,做不了眼线。
结果转眼,她就去跑去圣上面前告御状。
告他私藏长枪,告他收买禁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竟把这两件小事扯到谋逆上。
给他扣了顶好大的帽子。
“呵……”他自嘲似地轻笑一声,松开了她的手腕,手掌按着膝盖,冷言道:
“没想到吧,那柄碎骨枪,是先皇所赐,即使是当今圣上,也无法肆意剥夺。”
所以,即使他被诬通敌叛国,圣上也留他一条命,不仅仅是稳定北境军心,更多的是因他与先皇的旧情。
姜絮僵在原地,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如坠冰窟,周身泛起一阵寒意。
见手腕被松开,她稍微挣回些力气,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扶着内侍下车。
脚尖刚踩到地上,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左边膝盖骨狠狠擦着地面,疼得她“嘶”了一声。
正狼狈地撑着地面准备起身时,抬头却见叶淮生正从车辕处一脚迈下。
仿若没瞧见她似的,径直从她身上跨了过去。
墨色的衣摆扫过她的膝盖,他连脚步都没顿一下,更没回头看她一眼。
竟这般绝情。
一旁的内侍连忙上前扶她,却被他狠狠地剜了一眼,顿时噤若寒蝉,推脱回宫复命,当即驾车离开。
车尘远去,街边的叫卖声还在继续,风卷着门前落叶擦过她的眼角,疼痛从膝盖蔓延至心口。
她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猫,自顾自地轻轻揉着膝盖,手掌撑地,勉强站起身来,一步一挪,却听得身后有小声呼唤传来:
“侯夫人……”
她停住脚步,回头望去,却见巷子拐角处有一抹墨色身影。
阿策?
17. 小孩
姜絮左右打量一眼,见禁卫军只是目视前方并未注意,于是按着膝盖,一瘸一拐来到巷子拐角。
她挺直脊背,忍着膝盖处的疼痛,等着阿策开口。
“属下有一事相求。”阿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求夫人拿着侯爷的狼牙令,以侯爷夫人的身份到京郊义庄,审问侯爷的偏将林朔。”
姜絮眉梢闪过一丝困惑,且放下她能不能拿到狼牙令之事,先问道:
“这是为何?”
“侯爷与属下都怀疑,林朔便是做伪证诬陷侯爷之人。”
“那为何偏要我去?”
“因为侯爷不去。”
“侯爷不去自然有他的打算,我这样贸然闯去,岂不是乱了他的计划?”说着,姜絮欲转身离去,却又听得身后阿策声声恳切:
“夫人,没有时间了。诬告侯爷的通敌证词里,牵扯到几个主战的副将和参将,说他们私藏粮草,同谋叛国。又将他们奋勇杀敌的功绩篡改成临阵逃脱,不日即将流放苦寒之地,妻女没入奴籍,彻底失去翻案的可能。”
“不是延期三月吗?怎么会这么快?”
“明面上延期三月,但侯爷在京中树敌太多,尤其是二皇子的人,都盼着他尽快定罪,所以故意以这些副将和参将为饵,想激怒侯爷。”
姜絮明白了。
一边故意拖着审判流程,不给他清白。
另一边,又故意为难他的部下,想激怒他做出逾矩之事。
卫珏之事,便是如此。
当日她仅仅是拿着卫珏的狼牙令,便已能将他轻松激怒。若是他知道了此事,岂不是要闯入那昭狱,直接将那昭狱杀得血流成河。
所以……
姜絮突然反应过来:
“侯爷不知道这事?”
阿策点头默认:“属下和卫珏都没敢说。”
姜絮应道,面上浮现一丝忧虑,但还是咬牙应下:
“我先试试能不能拿到狼牙令。”
叶淮生现在正在气头上,她并没有把握。
而且此时,更该操心的,是春蒐之事。
她刚走出两步,又被阿策叫住:
“还有一事。”阿策继续说道,“属下已查出,林朔的家人被二皇子畜养的死士软禁在京郊别院。”
“求夫人先救出林朔的家人,再去审问林朔,免了林朔的后顾之忧。”
听闻此言,姜絮缓缓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肩上有千斤重的担子压着,无奈道:
“阿策,你看我。”姜絮张开双手,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一脸笑意地自嘲道:
“你看我像有三头六臂的样子吗?”
阿策没忍住笑道:
“夫人生得这般好看,自然不是那三头六臂的怪物。”
姜絮顿住脚步,心头忽的闪过一丝落寞,自顾自地淡然道:
“好看吗?”
可他从来没有这么说过,姜絮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怅惘,但很快又消散掉,说道:
“既然我答应帮你办事,你也得帮我做一件事。”
说罢,姜絮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笺,递与阿策:
“交给青荷,要尽快。”
-
天色向晚的时候,落日余晖斜斜淌过青翠竹林,在影壁上投下斑驳竹影。
姜絮立在影壁前,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日头。
侯爷已经一整天没有和她说话了,而且只字未提射箭的事。
怕不是要反悔吧。
见两个禁军正提着食盒路过,姜絮主动接过食盒,说由她来就好。
借着送饭的由头,她脚步轻轻地来到书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侯爷,该用膳了。”
声音不重,在这寂寂庭院显得格外清晰。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响。
“侯爷。”姜絮又敲了两下,“该……”
话未说完,便被屋内一声书页翻动的轻响打断。
人在里面,只是不愿应声,看来气还没消。
姜絮站了片刻,终究是没有再喊第三次,提着食盒转身离去。
而门内,叶淮生翻动书卷的手早已停住,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眸色深沉,思绪复杂。
他想了一下午都没想通,她为什么会突然告御状?
他总觉得她有什么事在瞒着他。
他想问,又不想问。
而且,事情被揭穿,她居然还能跟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这么坦然地叫他去用膳。
她还有心情……
她确实有心情。
姜絮离开后不到片刻,叶淮生便推开房门,本想着四处走走透透气,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西厢房的游廊。
他没有刻意看向庭院,他只是余光瞥了眼眼院中梨树,却倏然脚步顿住。
姜絮坐在梨树下的石桌旁,桌上搁着碗粟米粥,她就着一碟脆生生的咸菜,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抬手拂去落在肩头的梨花,半点郁色也无,仿佛今日之事从未发生。
或者说,她早已放下。
她倒是豁达,那他呢?
叶淮生站在原地,周身的怒火突然涌了上来,拳头攥得梆紧。
他看着她一口咸菜一口粥,把托盘里仅有的两份的食物吃完,甚至还打开食盒盖子,往里面瞅了一眼,似乎盘算着把他那份也吃掉,但最后良心发现,合上盖子,嘴角漾着淡淡的笑意。
区区咸菜和粥,就能吃得这么开心?
不是尚书府的千金么?
不是锦衣玉食么?
怎么活得跟个乞丐一样?
傍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簌簌梨花打着旋儿飘下来,有些许花瓣被吹落廊下,落在叶淮生的衣衫一角,带起一阵轻浅的梨花香。
恍惚间,竟与多年前城隍庙后的满树梨花的味道重叠,让他想起幼时的一些往事。
他生于乱葬岗,父母不详,自小便是孤儿,全副身家只有城隍庙里的一块破麻席,平日靠着捡拾路人的贡品勉强生活。
每年冬天,他都瑟缩在城隍庙的墙角,担心自己活不到第二年的春天。
或许他命不该绝,他挨过了一个又一个冬天。
直到九岁那年,他生了场重病,昏迷得神智不清的时候,被连人带席丢到了城隍庙□□。
四五个年纪比他大很多的少年,每人各拿一把铁锹,在梨树下一铲一铲挖着,扬言要把他活埋。
他脑袋昏沉,意识模糊,连救命的话都喊不出,就这么任由着他们把他丢进挖好的深坑。
春雨过后的泥土,黏湿中带着一股咸腥,直往他眼里鼻里嘴里钻,似乎还有蚯蚓在他脸上爬。
随着泥土越埋越厚,他的胸腔被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他想抬手挣扎,却连手都被湿土裹住。
他们离去后,绵密的春雨又落了下来。
雨丝冰凉,砸在脸上,像是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他千疮百孔。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眼,望向灰蒙蒙的天,望着满树梨花簌簌落下,黏在他的脸上,像是有人流落的滚烫的泪滴。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见一声温软祥和得仿佛来自天际的呼唤:
“孩子,撑住。”
原来,还有人会把他当小孩。
这便是他与青姨和阮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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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识。
后来他们就收养了他,日子过得清苦而又简单,几乎顿顿都是稀粥和咸菜,但他也吃得香甜。
就像,此时在梨花树下,正吃得有滋有味的她。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尾悄悄漫上一层湿意,却又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再抬眼时,脸上半点波澜也无,片刻间便已恢复往日那般冷硬的模样。
他拢了拢衣袖,缓步朝院中走去,朝梨树下的姜絮走去。
还未走近,便被她察觉。
姜絮尴尬地站起身来,手足无措地推了推下粗瓷碗,解释道:
“我没有一个人偷吃,我只是饿得慌了,喝点粥填下肚子。”
说着,她又把食盒打开,微微倾斜,露出里面的酱牛肉和清蒸鱼,说道:
“这些我都没有吃,怕侯爷嫌……”
“弃”字还没有说出来,便被他打断:
“你欠我一个解释。”
他就站在离她不到三尺的地方,她似乎闻到了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
她微微仰头,望见他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眼,此时竟没了往日的戾气。
他明明是质问的语气,可她却没有感受到他的怒意。
“什么解释?”她问。
“今日。”他指尖敲了敲石桌,发出轻声脆响,她的心脏也跟着砰砰轻跳,“为何到圣上面前污蔑我?”
“我若解释,侯爷会信吗?”她目光灼灼地望着他,眼神拷问他的内心。
他似被烫到一般,移开了视线,右手背到身后,微微侧头,说道:
“若是在理,自然相信。”
“那我问侯爷,我们最开始的约定是什么?”姜絮问道。
叶淮生垂眸,回道:
“你若成功解封演武场,本侯便教你射箭之术。”
“那演武场有没有正大光明解封?”姜絮又问,刻意把“正大光明”几个字咬得很重。
叶淮生垂着的眼睫忽的一颤,似封尘已久的迷雾被人猛然戳透一般,嘴硬道:
“那你也不该在圣上面前污蔑我。”
“我何时污蔑你了?”姜絮反问,据理力争:“侯爷身负通敌叛国之罪,罪同谋逆,我状告侯爷谋逆,等同于往脏水上面泼脏水,用脏水换侯爷的演武场解封,侯爷不开心吗?”
“而且……”姜絮顿了下,继续说道:
“你不觉得圣上很好哄吗?”
叶淮生眼里闪过一丝困惑,问道:
“何出此言?”
姜絮解释:
“他们查了你半个月,都不能定你的罪。我入府不到一天,我哪里来什么揭发你的罪证?”
叶淮生立在原地,沉默半晌,眼里的茫然逐渐变得清明,忽然瞳孔微微一缩,似是心里的郁结轰然贯通。
若她直言求见圣上,圣上有前车之鉴,绝不会搭理她,她恐怕连圣上的面都见不到。
但她直接告他谋逆,多疑的圣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必然会见她,到时候她再胡乱扯些逻辑不通的罪证敷衍,最终才道明她的来意。
他心底忽然浮出一个念头:她竟有这般玲珑剔透的心思。
这个念头如一粒风沙,穿过紧闭的城门,落入他心里那座覆满寒霜的孤城。
他浸在一种莫名的情绪里面,久久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听到她的声音传来:
“侯爷,现在该我问你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狡黠,羽毛似的过他的心尖。
他垂眸望向她,见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似揣着什么捉弄人的心思,顿时心里一阵忐忑,面上仍强装镇定,淡然道:
“你问。”
18. 高攀
“侯爷生气,是因为被告御状生气,还是因为告御状的人是我而生气?”姜絮试探性地问道。
他咳了两声,回道:
“不管是谁,只要污蔑本侯,本侯都会生气。”
“我才不信呢~”姜絮背着小手,脚尖踮地,步子迈得轻快,绕着他转了个圈,最后停在他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一边倒退小步,一边冲着梨树下的背影调侃道:
“侯爷是个小心眼,就算不污蔑侯爷,侯爷也会生气。”
话音未落,姜絮便提着裙摆转身,小步快跑,跑到廊下扶着漆红廊柱微微喘息,回头却见他仍站在原地,似未曾挪动半步。
暖融融的夕阳漏过素白梨花落在他身上,他的背影黏着星星点点斑驳的橘黄,衬得他的宽肩窄腰愈发利落挺拔,身形透着几分沉毅俊朗。
真是好看啊,侯爷。
她在心里慨叹,而后转身,踏着铺满金色夕阳的地砖,往演武场方向走去。
就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叶淮生也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她的发髻上扎着一根碧玉簪,垂下的流苏在夕照里晃出细碎的光,让她逆着光的灰暗背影多了一丝跃动的流光,一闪一闪,似散落在她发端的星芒。
“见过侯爷。”
阿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叶淮生这才收回视线,望了眼阿策:
“何事?”
阿策回道:
“夫人命属下将此信笺转交青荷,侯爷是否需先行过目?”
叶淮生瞟了眼素净的信笺,并未在意,说道:
“且随她去。”
而后又问:
“交代给你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阿策双手抱拳:
“按侯爷吩咐,属下已将林朔之事托付给候夫人。”
下马车的时候,叶淮生刻意先行一步回府,便是给阿策留机会接近姜絮。
他想试探一下,看她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或者说,她究竟什么时候才露马脚?
而肃立一旁的阿策,脸上浮现一丝忧虑:
若候夫人当真出手,且不论成功与否,多多少少都会把自己置于险境,侯爷当真就不担心?
-
叶淮生走到演武场的时候,夕阳犹有余晖,漫天粉霞掺杂橘黄,他还未来得及欣赏,便听得“嗖”的一声箭响。
姜絮站在离箭靶约五丈远的地方,这个距离近得几乎能看清靶心的纹路。
她铆足了劲拉满弓弦,眯着眼睛瞄了半晌,而后松手放箭,箭羽飞了个歪歪扭扭的弧线,“咚”的一声,扎进箭靶之后的泥土里。
姜絮自己都愣了一瞬,薄唇微张,面带惊诧,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弓,又看了看那只叛逃的箭,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
她又往箭靶的方向挪近约半步的距离。
忽有微风从身后掠过,带着几分檀木的香气,让她脖颈感到一阵凉意。
她刚拉满弓弦,却察觉身侧有影子压下来,顿时心头一凛,手上的力道瞬间松脱。
“啪”的一声,弓弦回弹,狠狠弹在她小臂上,疼得她轻“嘶”一声,当即甩了弓箭抱着小臂轻轻揉搓。
弓箭贴着地面弹起又落下,随即被一只白得晃眼的手拾起。
“候夫人当真受宠。”指尖拂过弓弦,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语气冷得让人发寒:“听说候夫人闹着要学射箭,圣上二话不说就解封了演武场。”
这声音听着有几分熟悉,听得姜絮浑身汗毛竖起,仓促转身,匆忙对上一双锐利似鹰隼的眼眸。
二皇子目光深沉地锁着她,像是透过她慌乱的眼神,将她的内心一览无余。
她被他盯得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握着小臂的手不自觉缩紧,她微微偏头,眼神看向一旁散落的箭矢,没有接他的话。
“当初圣上打算找清白世家联姻镇北候府,消息传出去的时候……”二皇子指尖捻着箭羽,身形徐徐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他一边后退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求婚的折子,不说几百封,少说也有几十封。”
他退到与她隔着百步的距离,抬手引弓,箭矢瞄准箭靶,而她默默躲到一旁,主动为他留出箭靶前的一大片空地。
他眼底寒光一闪,视线追随着她,箭矢方向随之移动,继续说道:
“这些求婚信,没有一封能够上达天听,除了……”
箭矢的方向最终牢牢锁在姜絮身上,缓缓吐出两个字。
“姜家。”
隔着百步的距离,姜絮并未听清他的话语,但仍察觉到他语气里的不善。脚步停下的瞬间,她朝他这边望来,在看见那银晃晃的箭矢已经对准了她时,顿时脸色煞白,脚步不稳,踉跄着后退半步。
“我想知道,候夫人,是哪边的人?”
他的声音湮没在风中,而箭矢却破空而来。
一道黑色的光芒,带着风声猎响,直向姜絮的面门飞来。
姜絮吓得瞳孔骤缩,嘴唇微张,一瞬僵在原地,甚至连躲闪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
就在这生死一瞬,一道墨色身影横掠而出,一只有力的臂膀忽的揽住她的腰肢,将紧紧她护在怀中,随即一个旋身,堪堪躲过那支疾驰而来的箭。
埋在他温热的胸膛,她清晰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似有若无的似秋风扫过荒草般的气息,生涩,寂寥,带着无边旷野的萧索。
总让她无端想起初见他时,他一身的落寞。
他垂眸看她,眼底是惯常的冷硬无情,却在望见她微微泛白的嘴角时,松了松掌心的力道,嘴上却不忘嘲讽:
“某人装得还真像。”
姜絮微微怔住,大脑还停留在劫后逃生的空白。
“在本侯面前,膝盖骨跟没有似的,动不动就倒地不起。怎么见了二皇子,身板倒挺得笔直?躲也不知道躲一下?”
姜絮听明白了,原来,他以为她在他面前摔倒,是故意卖惨。
她顿时来了气,手掌用力推他的胸膛,想挣扎着站起,腰上却被他搂得更紧。她正欲开口辩解,却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朝他们走来。
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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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地抬眼,却先瞧见了他冷硬的侧脸。
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凛凛,透着久经杀伐的压迫感。
他嘴上说得决绝,手上力度却丝毫不减,随着二皇子脚步靠近,他甚至更用力地将她抱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动作亲昵又自然。
再抬眼时,他的眉峰挑起一抹凌厉桀骜的弧度,眼里半点波澜也无:
“不知二皇子殿下……下次又打算以哪种方式谋杀臣妻?”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将她鬓边凌乱的发丝撩到耳后,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从外人的角度看来,他俨然一副护犊情深的模样。只有姜絮知道,在他幽暗深邃的眼底,藏着他不为人知的算计。
也正是在此时,她才看明白,为什么他会对她忽冷忽热。
当着外人的面,他假意与她亲昵。
而私底下,却恨不得她当场消失。
一个罪臣侯爷,本就如履薄冰,却三番两次为她御前觐见,此事传出去,岂不是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
从二皇子看她时那志在必得的眼神,她已明白一二,此后少不了被他一番针对。
“镇北候误会了。”二皇子假情假意地说道,“方才本王在教候夫人射箭,只是箭术不精,惭愧惭愧。”
说着,二皇子盯着叶淮生怀里的姜絮,望着她躲在他怀里一脸懵怔的样子,说道:
“夫人你说,是不是如此?”
姜絮迎上他威胁的眼神,心下一凛,既惊又怕,一时不知该是顺从,还是反驳,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轻轻应了声“嗯”,算是默认,给他一个台阶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听见他近在耳畔的呼吸声一瞬变得粗重,似隐忍着莫大的怒气,揽着她腰肢的手暗中加大力度,疼得她忍不住在他怀里轻声闷哼。
叶淮生没有搭他二人的话,反而挑衅道:
“侯府乃封禁之地,二皇子无旨私闯,可担得起“私联罪臣”之名?”
“镇北候此言差矣。”二皇子回道:
“本王一直相信,你是遭奸人构陷,不过是时运不济,暂陷泥淖罢了,本王等着你沉冤昭雪,重掌兵权的那天。”
说完,转身离开前,他特地又说了一次“本王等着你。”
他的语气,不像真心实意,反倒是在放狠话。
二皇子的身影消失在演武场的同时,叶淮生也嫌弃似的一把将怀里之人推了出去。
对她的厌恶,在此时达到顶峰。
姜絮踉跄几步,勉强站稳脚跟,回过神来,再抬眼时,却见他方才护着她的那点假意的温柔也消失得荡然无存。
他冷冷地看着她:
“本侯竟不知,你是何时勾搭上的二皇子?”
姜絮缓缓吐出一口气,平复情绪后说道:
“侯爷误会了。”
他眉峰一挑,似来了兴趣,在斜阳晚风中立着,等着,她说她的难言之意。
结果她轻飘飘地来了一句:
“二皇子那般皇亲贵胄,龙章凤姿之人,自是不敢高攀。”
19. 轻浮
“皇亲贵胄?”
“龙章凤姿?”
叶淮生轻笑一声,似听了多大笑话似的,追问道:
“你当真如此认为?”
姜絮点头,在叶淮生眼里的怒火被点燃之前解释道:
“侯爷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背后说人坏话。”
言下之意,这几句夸赞,不过是逢场恭迎罢了。
叶淮生本来冷着的脸,被她这句厚脸皮的话气得嘴角抽了抽。
说着,她又双手奉上弓箭,微微垫脚,凑到叶淮生眼前,讨好似地说道:
“侯爷是不是来教我射箭的?”
叶淮生瞥了眼,面无表情冷言道:
“怎么?二皇子走了知道来找我了?”
这语气,怎么听着有几分隐隐的委屈?
姜絮摇头,语气肯定地安慰道:
“就算二皇子没走,只要侯爷来了,那我肯定要弃暗投明奔向侯爷啊!”
“好一个弃暗投明。”叶淮生嘴角扯着嘲讽,依旧绷着张疏离淡漠的脸,看起来拒她千里之外,但却突然抬手接过她递来的弓箭,语气不耐烦地说道:
“看好了,本侯只教这一次。”
姜絮还未来得及点头,手腕便被他握住,紧接着他宽阔紧实的腰背从身后覆了上来,将她拢在他怀里。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脊背,沉稳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沉肩,坠肘。”
被他紧紧圈在怀里,她连他的话语都无暇顾及,只是生硬地任凭他攥着她的手腕提起,她趁势拉着箭羽,耳畔又传来他耐着性子的话语:
“瞄准的时候要心无旁骛……”
他一连串说了半天,她一句都没听进去,只觉得他们现在的距离是不是太近了些,近得她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放。”
他一声令下,她突然回过神来,正欲松弦,他却忽然抬手,抓住箭羽,粗重的气息里带着一丝疑虑:
“你刚刚……”
他顿了下,沉声问道:
“是不是走神了?”
“我……”姜絮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觉手上一松,长箭脱弦,“嗖”的一声飞了出去,稳稳钉在箭靶的红圈里,力度之大,连带着整个箭靶微微颤动。
指尖被弓弦震得发麻,她蹲在地上轻轻握拳舒缓,再起身时已悄然离开他的怀抱,她回身,冲他解释:
“我只是没想到,我居然真的有一天能手握弓箭。”
所以她才一瞬失神?
叶淮生垂眸,打量着似陷在某种情绪中的姜絮,听她继续说下去:
“而且,还是由你,由我们大兖第一神箭手,亲自教我射箭。”
姜絮抬眸望他,眼里亮晶晶的,发丝被风吹得飞起,与身后即将没入昏沉暮色的落日融为一体,映得她眸中漾着些许暖意。
那点暖意,软得像春水,缓缓淌过他冰封的心湖,发出如初春雪融冰消般清脆的裂响。
他微微眯眼,探究地打量着她,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微张的唇瓣上。
唇瓣饱满,唇线分明,本是淡淡的樱粉,被落日余晖映上一层橘黄,如浸了蜜般,散发着诱人的香甜。
“怎么?这就就不敢想了?”他挑衅道,又一步靠近,带着侵略的气场。
嗯?
什么意思?
姜絮大脑飞速运转,回忆跟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可是一点头绪都想不起来。
可能是对他说的鬼话连篇太多了。
她尴尬地咧咧嘴,见他缓步上前,她摆手后退,回道:
“自是不敢……”
话未说完,他却突然一把揽住她的腰肢,手上力度之大,几乎要将她拦腰掐断。
听着她艰难的喘息,他突然来了兴致,耳根擦着她的脸颊,附在她的耳边低语:
“如果本侯……还有让你更不敢想的呢?”
她大脑一片空白,思索着“更不敢想”这几个字,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微微侧头,手掌用力想挣脱他的怀抱,却被他揽得更紧。
不等她反应,他突然扣着她的后颈,猝不及防吻了上去。
他的吻又急又重,狠狠碾着她的薄唇,唇齿摩擦间,带着股沙场杀伐的戾气,似要将她如仇敌般啃噬。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他死死禁锢在怀里失了力气。
她抬眸,却见他微阖的眼眸突然睁开,眸光闪过一抹清寒,挑衅似地回应她懵怔的眼神,唇上动作仍未停下,甚至得逞似的又加重几分。
登徒子。
以为这样就能捉弄到她?
姜絮起初还僵着身子任他欺凌,察觉到他的意图后,她忽然踮起脚尖,双手环着他的脖颈,薄唇翕动,笨拙而又坦然地回应他故作侵略的吻。
他正欲收回对她的惩戒,却察觉她原本毫无反应的唇瓣一瞬变得柔软,她甚至主动贴近他的胸膛,似乎这个吻,她求之不得。
他猛地怔住,呼吸都乱了分寸。
他未曾料到她竟然如此大胆,竟敢反过来撩拨。
更让他恼怒的是,他竟无法分辨,她这撩拨,是真心,还假意。
若是继续吻下去,岂不顺遂她意。
他轻咬着她的唇瓣,怀中之人疼得“嘶”了一声,他才猛然将她松开。
她被他亲得腿根发软,脚步虚浮,踉跄着后退几步,几欲倒地,又想他那冷漠的话语,硬是咬牙站稳脚跟。
叶淮生站在原地,感受到唇瓣温热,似还残存她的气息。他抬手,拇指指腹擦过唇角,抹掉唇上一点濡湿。
他目光清冷地看着她,面带愠色,正欲恶语相向,却察觉耳根在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带着脸颊也似漫上一层薄红。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的,只是看着他微微开合的蜜唇,便如中蛊了一般,做出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行为。
他明明带着几分强势与威逼靠近,却没想到会被她坦然的回应搅乱心神,甚至连身体都背叛了理智。
而她,却跟个没事人一样,面无表情站在原地,似全然没有意识到他周身的怒意,伸手将被微风吹起的发丝撩到耳后,动作自然从容,仿佛刚才被他压着强吻的人不是她。
她这般镇定自若,反倒显得他落了下风。
“你嫁入侯府,便是本侯的人,本侯想对你怎样就怎样。”
他生硬的解释,随着夜幕降临而泛起的凉意,一起漫上她的心头。
她点头回他一个“好”字,声音极淡极轻,却重重地落在他心上。
她刚才没有逆他心意,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
她好歹是个女子,而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不管他做出什么行为,她都能理解。
她半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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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捡起刚才慌乱之中丢下的箭羽,指尖刚碰到弯弓,却听得脚步声起,衣角擦着皂靴。她知道,是他在步步远离。
在最后一抹晚霞褪去前,在黑暗深沉的夜色完全笼罩演武场之前。
她左手握着弓身,右手拉着箭羽搭弦。
她眯起一只眼,视线锁着百步开外的箭靶,目光锐利如鹰隼,神色平静沉稳。
她屏息凝神,而后松指,箭羽破风而出,带着一声长啸,似要将这夜幕撕破一般,极速朝那箭靶飞去。
直到听见“笃”的一声,不必去看,她便有十足的把握,那箭必然正中红色靶心。
她心满意足地扬了扬嘴角,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模样,而后转身走进无边夜色里。
她摸到怀里的狼牙令,心里已有大略的盘算。
那狼牙令,是被他强吻之时,她双手环着他的后颈,反吻着他乱他心意时,趁机解下来的。
后来,她被他推开,她以为他察觉了什么,面上故作镇定,心里却乱做一团。
好在他只是看起来十分烦躁,似乎对她颇有不满,但他并未多言,这倒给了她平复心情的时间。
只要他出现在演武场,只要他教过她射箭,便已足够。
-
姜絮回到西厢房的时候,房间里亮着烛火,但是没见着叶淮生的人影,她等了大半个时辰,困意来袭,便先行睡下。
一觉睡到卯时,她忽的睁眼,余光瞥到桌案旁坐着一人。
他察觉到她屏住的呼吸,冷言道:
“醒了?”
他这是在问候?
他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为什么非得睡这里?
“嗯。”她淡淡应道,压下心中的无数疑问,并不多言,稍稍收拾一番,便去书房抄经。
窗外梨花簌簌零落,碎白花瓣随风飘进书房,落在书案写了半卷的宣纸上。
姜絮伸手轻轻拂开,头也不抬,仍沉浸在笔下的走墨之中。
窗轴轻响,夹杂着几声脚步声,而后几分沉郁的气息漫上窗台。
“平日里那般寡廉鲜耻,谁曾想背地里竟一心向佛。”
冷嘲与微风一起荡进书房,吹得姜絮露出的一截皓腕裹上一层寒凉。
她心头微微一顿,却依旧垂着眼帘,专注地将笔下之字写完。
见她不吭声,他绕过窗户,走进书房,阴影投在她清隽端正的经文上。
他指背轻扣书案,“咚咚”两声,声音清晰明显,让她再也无法故作忽视。
她抬眸望他,目光坦然,似在等他开口,或是等他出言嘲讽。
他喉结滚了滚,原本准备好的讥讽在喉间顿了下,才硬着头皮说出口:
“你拜的菩萨,知道你平日里轻浮浪荡的模样吗?”
他说这话,极为难听,不过是想让她羞愧难堪罢了。
但姜絮的脸上一片清明,并无半点窘迫,反倒升起一丝怜悯,她淡然道:
“菩萨知道。”
“侯爷知道。”
“但是菩萨不会像侯爷这样,拿此事刁难于我。”
叶淮生被姜絮的这三句话怼得一时哑然,仍强撑着底气问道:
“那你自己知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还……”
“因为我也不会拿此事刁难自己。”
20. 慈乌
叶淮生垂眸,目光如炬剜在她神色自若的眉眼上。
他忽然觉得,他似乎看轻了她。
“侯爷。”她突然语气认真地唤他,将他从无边思绪中拉回来,“今日可否许我到栖云寺礼佛?”
他垂下长睫,以示默许。
他早已料到她会为林朔的事有所行动,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淡粉暗纹锦囊,随手一丢,稳稳落在她抄了一半的经文上。
“这是什么?”姜絮拿起锦囊,正欲拆开,却听得他制止道:
“别动,里面是石灰。”
“石灰?”姜絮不明所以。
“必要时候,可以撒在坏人脸上防身。”
坏人?防身?
姜絮突然反应过来,侯爷这是在关心她的安危,顿时嘴角上扬,笑意盈盈道:
“侯爷真好,还送我礼物,粉粉的,很贴心。”
叶淮生嘴角抽了抽:“谁说这是礼物了?”
“那我也要送侯爷一个礼物。”姜絮并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地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靛青色锦囊,抬手递到叶淮生眼前:
“虽然不是我亲手做的,但是我亲自转交于你,也算一点心意。”
锦囊上的白色菩提子在眼前晃了晃,叶淮生认出那是苏芸送的平安符。
借花献佛竟也被她说得这般大言不惭,叶淮生一时被她噎得不知如何回答,只是冷着一张脸,极不情愿地接过锦囊,咬牙切齿说道:
“都说了不是礼物,少自作多情。”
余光却不自觉地瞥到她的腰上,见她腰间系着茜粉锦囊,与他手中攥着的,恰是一对,顿时心里漾起一抹异样的情愫。
“但我送侯爷这个是礼物呀~”姜絮仰着一张小脸,眼眸明亮,嘴角的笑意噙着一丝狡黠,在叶淮生审视的眼神中又悻悻地收敛了几分,找补道:
“下次。”
“下次一定给侯爷送一个我亲手制作的礼物。”
叶淮生:……
-
午膳过后,姜絮在叶淮生的监督下,操弓练箭。
练了大约半个时辰,守卫前来禀报,说青荷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外。
姜絮迫不及待提着弓箭便走,迈出几步后,又突然回头,见叶淮生站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上,正朝她看来。
“侯爷。”她冲他挥手,“等我回来。”
极淡极轻极平静的一句话,却如石子一般,在他的心里荡起一圈涟漪。
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一丝暖意。
直到她小巧玲珑的身影消失在演武场的尽头,他才对着空气,轻飘飘地说了句:
“好。”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朝栖云寺的方向去了,出城不到十里左右,马车突然折返方向,最后停在淮水南岸的一处半山腰。
阿策掀开车帘,将姜絮迎了下来,指着葱葱郁郁山坳处的一个三进院落的别院说道:
“别院共有四处出入口,各有两个守卫值守,另又有四个守卫在院中巡逻,这只是明面上的。别院在山坳处,四周环山,不知埋伏着多少暗卫。上一次,属下曾硬闯救人,出门不到半里,便有四个高手追了上来。”
所以他那次失败了。
姜絮顺着阿策的描述,一一打量着别院的布局,心下思索着救人之法。
青荷突然插话:
“二姑娘当真要救?”
姜絮看了眼青荷,见青荷面上犹豫,对她微微摇头,示意此事不可。
姜絮安慰道:
“我自有定夺。”
“候夫人打算何日营救?”阿策问道。
“后日。”姜絮回他。
“为何如此之快?”
“人命关天,不可拖延。”
“后日可是春蒐之日?”阿策再次确认。
“是。”姜絮应道。
她要的,便是这春蒐之日。
“春蒐之日,侯爷要陪圣上狩猎。若是夫人这边遇到什么意外,恐怕侯爷无暇顾及。”阿策话里似在劝她另择一日。
姜絮并不听他的建议,语气平淡地说道:
“就算侯爷没有去春蒐,他也不会来救我。”
意思是,不管哪天营救,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她做事,从来不需要他人托底。
如果真的需要,也不会是他。
说完,她转过身,踩着车辕上轿,掀开车帘,弯身进车厢前,她回头望了眼还站在原地的阿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
马车停在栖云寺门口时,整座寺庙正浸在午后慵懒的日光里,幽幽钟声荡过层林,姜絮随着引路小僧一同踏着石板小径朝后山行去。
“侯夫人,贵客正在禅房候着。”引路小僧双手合十,略微垂眼。
姜絮回礼,推开虚掩的门,一股清淡的檀香缠上鼻腔。
室内堂前,燃着上百盏长明灯,煌煌烛光里,一道素白身影正跪坐蒲团,双手合十,广袖垂落在侧,周身似笼着一层朦胧云雾。
姜絮对着她清冷的背影欠身行礼:
“慈乌见过师父。”
姜絮在给青荷的信笺里,留了求见师父的暗号。
她是她的师父,亦是十年前,将她从失去至亲的痛苦中拯救出来的恩人。
姜絮对她知之甚少,只知她代号名为“佛面”。
十年前,柳静姝去世,年仅六岁的姜絮沉浸在莫大的哀痛里。有人跟她说,若是在坟前跪满七七四十九天,她的娘亲便会还魂归来。
她当了真,日日夜夜跪在坟前。
时值隆冬,雪落得紧,鹅毛般的雪片压在她弱小单薄的身子上。
她跪在冰天雪地里,冻得浑身僵硬,背脊却依旧直挺,虔诚而又肃穆。
膝盖下的雪被她的体温消融,融了又冻,冻了又融,雪水渗透裤腿,侵蚀入骨,疼得她微微发颤,她却咬着唇,一声不坑,生怕因为她用心不诚,误了娘亲返生的路。
姜家的人找了她七天,却被佛面先一步遇见。
佛面把当时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姜絮带回栖云寺,为她熬药续命,为她施针救腿,为她一点一点拂去至亲离世的阴翳。
佛面跟她说:“你娘的死有蹊跷,你若愿意此后为我做事,我便助你复仇。”
她没说替她复仇,她说助她复仇。
她说:“自性自度,自己的解脱,需要自己成就。”
姜絮应下了这笔交易,拜在佛面脚下,认她做了师父。
她赐予姜絮代号,叫做“慈乌”。
十年前,佛面出手,助她复仇。
十年间,她为佛面在京中游走,助她谋局。
十年后,佛面跟她说,该收网了。
她回佛面:
“师父,徒儿愿舍身入局。”
于是,嫁入镇北候府,便是她入局收网的开始。
而忠勇侯府,不过是丢的最早的一颗弃子罢了。
下一颗……
她仍微微躬身,等着她的回应。
佛面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声音低缓而又平静,恍若渺渺禅音:
“因何求见?”
“求师父指示,春蒐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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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否一举扳倒……”姜絮停顿,并未说出那人姓名。
佛面已然领会,略微倾身,侧头垂眸,素白轻纱被窗外吹来的微风掀起,露出一截光洁的下巴,在跳跃的烛光里看不分明。
“可曾问过红缨?”她问。
“不曾。”姜絮回道,“自嫁入镇北候府,徒儿尚未与红缨见面。”
“你且问她,若她心意已决,则春蒐之日,便是问罪之时。”
佛面微微抬手,抚了抚额头,见姜絮没有离去之意,又问道:
“还有何事?”
“回师父,京郊西侧,淮水南岸,一浅山坳处有一别院,请问师父可有此院的舆图?”
姜絮知道她有几乎整个大兖各个角落的舆图,只是不知,是否连这么偏僻的小院亦有。
只见佛面微微颔首,似在思索,片刻后问道:
“因何需此舆图?”
姜絮将营救林朔家眷之事悉数告知,本以为佛面会说她多管闲事,谁知她未恼怒,只是指出她计划中尚有不妥之处,并应下了舆图之事。
待姜絮走出禅房之时,已是薄暮时分,合上房门前,她恋恋不舍地望她最后一眼。
佛面总是不许她求见,这次她本以为她会拒绝,谁知她竟应许,还破天荒给了她一下午的时间。
可她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房门合上的一瞬间,她的心也跟着一起关闭。
不知下次再见,又是何时。
-
回府之前,姜絮先去了趟玉容堂。
玉容堂今日上了一批新货,好些高门贵女都堵在店铺内叽叽喳喳兴奋地谈论着,一看到姜絮进来,顿时空气都安静了,纷纷向她投去异样的目光,先是愣了半晌,不知是谁起了头,微微躬身,沉声喊了句:
“见过侯夫人,夫人万福。”
顿时,满堂的贵女们面面相觑,不得不硬着头皮福了福身,齐声道:
“见过侯夫人,夫人万福。”
姜絮自小便是京中无人问津的庶女,此时一朝被这般众星捧月,还未反应过来,但面上仍旧淡定,回了句:
“免礼,起来吧。”
再抬眸时,却见人群中有一熟悉面孔。
她顿时明白了,刚才那一声是谁起的头。
她缓步上前,那人却先她一步微微福了福身行礼。
她一时哑然,忙扶起那人的手肘:
“伯母这是作何?”
楼红缨按着她的胳膊,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打趣道:
“二姑娘现在可是一品诰命夫人,该行的礼节,自然是要有的。”
姜絮回道:“昔日伯母身为少将军,统领定边军的时候,也未曾让絮儿行礼,为何今日偏偏今日这般打趣絮儿。”
“絮儿……”似是许久都未如此称呼,楼红缨一时恍然。她望着面前风姿绰约的少女,眉眼间依稀可见故人当年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唤了句:“柳儿?”
姜絮顿时僵在原地,似被尘封的记忆隔空抽了一鞭,一阵酥麻感沿着后脊扩散,她努力克制着指尖的颤抖,凝了凝神,回道:
“伯母,我是絮儿。”
“絮儿……”楼红缨喃喃道,回了回神。
自柳静姝离去后,每一次见到姜絮,她都会恍然把她认成柳静姝。不是因为她意识不清,只是姜絮和柳静姝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那股韧劲也像。
她记得,姜絮跪在她面前,求她教她射箭的时候,好像还不到七岁。
然而那个时候,她从未与京中任何人提起她曾擅骑射之事。
21. 轻薄
楼红缨怜惜她小小年纪痛失至亲,于是答应私下教她骑射之术。
她学得很快,不到一年便已学得有模有样。每次看到她手握长弓,楼红缨总会想起在北境驰骋疆场的时光。
而她,似乎看出了楼红缨眼里的怅惘。
她跟楼红缨说:
“伯母,等絮儿亲手报完娘亲的仇,絮儿就来帮伯母报仇。”
说完,她拉满弓弦,将手里的箭羽瞄准御史府大门的方向:
“絮儿只等伯母开口。”
她的声音仍透着稚童的天真,但语气却阴冷得骇人。
楼红缨顿时怔住,愣了半晌才蹲下身,捧着她的小脸,指腹轻轻在她脸颊刮了两下,柔声道:
“伯母没有什么仇,伯母只想絮儿开开心心的。”
姜絮垂下握着箭羽的手,抿了抿唇,认真说道:
“可是絮儿也想让伯母开心。”
原来,那个时候,她的不开心,就连一个七八岁的小孩都看得出来。
“伯母没有不开心,伯母只是有时候……很想念北境。”楼红缨回道。
“像絮儿想念娘亲那样吗?”姜絮问道。
姜絮童言无忌的一句话,惹得楼红缨顿时潸然泪下。
那个时候,楼红缨没有回她。
而今天,楼红缨已然下定决心。
-
回到侯府的时候,已是入夜时分,姜絮提着灯笼在府里找了一圈,没有见到叶淮生的影子,忽的想起,她走之前跟他说了句等她回来。
他该不会还在演武场吧。
姜絮将灯笼高高提起,借着灯笼昏黄的光,扫视一圈,却见演武场里黑漆漆空荡荡,根本没有人影。
离去的脚步刚刚迈开,却听见身后远远传来的枪弄棒的声音。
她提着灯笼,循声朝西南角走去,试探性喊了声“侯爷?”
话音刚落,那破空的舞枪之声骤停,不过转瞬,枪风更烈。
不再是起初的随意舞弄,而是带着些许怒意,横枪扫过之处,夜风都似被撕裂般,每一招都用足了力气。
姜絮感觉他的每一棍,都像敲在了她身上,让她心里惶惶。
她慢慢走近,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轻声解释道:
“我刚从玉容堂回来……”
话未说完,一杆长枪倏地横扫过来,堪堪擦着她的脖颈,枪风凛冽,将她发丝猛地吹起又垂落,缠绕枪尖上。
她愣在原地,忘了闪躲,只觉得脖颈一阵凉意。
这枪若是再近一寸,便要划破肌肤。
她知他是故意的,但却不知他为何生这么大的气。
她慢慢抬手,指尖推了推面前的冰冷银枪,声音软得发颤:
“侯爷这是……”
姜絮灯笼举得高,差不多到了他肩胛。烛光映照下,他眼底闪着金色微澜,似带着些许疲惫与酸涩。
被姜絮察觉的一瞬,他眸中寒凉意更甚,回望姜絮的一眼,吓得姜絮汗毛竖起。
“某人不是说要认真练箭吗?”他说,声音哑得厉害,似许久都不曾开口。
在这偌大却空无一人的侯府,他确实也没有可开口而谈的人。
难道自她走后,他便独自在此练了一下午的枪。
若是这演武场没解封呢?
在她入侯府前的那半个月,他又是如何独自一人渡过漫漫长日。
姜絮难得的对他升起了同理心,并没有辩驳他的话,只是心虚应道:
“这就去练。”
说着,她望着他稍有缓和但仍带着侵略性的眼神,试探性地步子后撤。
她才退了一步,却见他握枪的手猛地收紧,银枪被他一瞬收回,“哐当”一声丢在地上。
她愣在原地,只见他大步跨来,两手一伸,扣住她的腰背将她狠狠揽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呼吸不过来。
姜絮闷哼一声,刚抬起头,却被他滚烫的手掌猛地扣住下颌,强迫她将下巴高高扬起。
还是不够,她稍稍踮脚,才勉强让自己的脖颈不被他掰断。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他的吻便落了下来,似将满腔的愤怒都发泄在她身上,吻得她脚步虚浮,不住后退,却又被他扣得更紧,腰腹抵着他硬挺的胸膛,隔着衣衫传来他急促的心跳,一下重过一下,撞得她心尖发颤。
她试探性地推了下,却被他按着脊背惩罚,她没忍住闷哼一声,却似点燃燎原之火,让他吻得愈加发狠。
她放弃挣扎,松开提灯的手,双手攀上他的后颈,回应似的微微仰头,唇瓣轻启,接纳着他的吻。
两人唇齿交缠,在漫天星辰下吻得肆意忘我。
直到夜风渐凉,一阵寒意拂过脖颈,他才稍稍退开,结束这个漫长而又无稽的吻。
“真是个轻浮的女子!”他别过身去,下颌线绷得笔直,已然恢复平日里那般薄情冷淡,仿佛刚才那个吻得忘情之人,并不是他。
或者说,他并不承认,那是他。
姜絮站在原地,唇上仍留着他的灼热气息。
她不理会他的冷言冷语,只是蹲在地上,拾起滚落的灯笼,昏黄的光晕横亘在两人之间。
“我不过是配合侯爷罢了,若侯爷认为这是轻浮,那便是了吧。”她平静地说道。
而她的平静,落在叶淮生的眼里,便成了挑衅。
“配合?”他轻笑一声,傲慢从喉间溢出,“你的意思是怪本侯轻薄于你?”
姜絮摇头,晚风吹起她的长发,缠绕脸颊,她伸手拂去:“你我夫妻一场,怎能用‘轻薄’二字?”
“姜絮——”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震得她灯笼里的烛光一瞬跳跃,映着他的脸色半明半暗。
她抬眸,迎上他狠戾的目光,眼里没有半分闪躲,甚至还在他气得眼睛微微眯起的时候,闪过一丝狡黠。
谁认真,谁就输了。
她轻轻推开他的手。
他却反手握住,脸色阴沉地盯着她,身上自带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若是其他人,早已被这气场压得瑟瑟发抖,而她却跟个没事人一样,茫然却又淡定地望着他,似在等他开口。
“罢了。”他怒极一般,猛地甩掉她的手,拂袖而去。
他在前面大步走,姜絮提着灯笼在他身后小步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一直到了西厢房,他却没有进房间,而是看也没看她一眼,径直又往书房去了。
只是有点奇怪,明明从演武场回来,从书房经过会更近,他却偏偏绕了个远路,先回了西厢房。
似乎,只是为了送她回房?
姜絮摇摇头,首先排除这个可能。
一直到她临睡前,也没见他回来。
姜絮躺在塌上思来想去,最后得出结论:
他在躲她。
他应该挺讨厌她的吧,这般躲着她。
但是没关系,她喜欢就够了,她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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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够了。
因为师父说过,想要,就要得到,如果得不到,那便是本事不行。
她现在还差一点,没有得到。
她只能说,来日方长。
-
翌日一早,姜絮照旧卯时起床,习惯性地往桌案看了一眼,并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洗漱一番,行至书房,依旧没见着叶淮生,不知怎么,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她怀着忐忑的心情,一路小跑,跑到演武场,还是不见人影。
她最后没法了,只能凭着记忆,重走初来那日乱入的那条小路。
虽然她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是在看见青姨脸上触目惊心的烧伤时,还是没忍住皱着眉头,声音低低地喊了声:
“青姨……”
青姨正佝偻着背在井口打水,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唤她,抬起头来却见栅栏门口站着一个娇艳动人的小姑娘。
她再定睛一看,这小姑娘有几分眼熟,在认出来人后,“啊呜啊呜哇哇”一阵乱叫。
“青姨,我没有恶意。”姜絮一边解释着一边走进小院。
屋内的阮伯听见动静,手里抄着根竹竿就跑了出来,却在见到姜絮的时候,竹竿停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他想起那天晚上,躲在叶淮生怀里呜呜哇哇哭的人,与面前之人有几分相似。
“姑娘你……”他的声音苍凉,但语气和善。
“我来找叶淮生。”她赶忙报上他的大名,眼神瞟了眼高悬在她额上的竹竿。
阮伯顿时收回竹竿,随手斜倚在一旁的石凳上。
“姑娘可是他前几日娶进门的新娘子?”他问道,端起石桌上的茶水,为她斟了一杯。
她也没嫌弃,径直坐在石凳上,双手接过粗陶碗,回道:
“是的。”随即又转了个话题:
“不知他今日可曾到过此地?”
阮伯摇头,又给青姨倒了一杯:
“我二人素来喜僻静,甚少有人来此拜访。”
他话说得客气,但姜絮似乎听出他言语中的刻意疏离。
而一旁的青姨,则是抱着茶碗,或许是怕吓着姜絮,她坐得很远,但眼神还是止不住地对姜絮上下打量。
她的眼神没有恶意,满是欣赏,眼皮耷拉得几乎抬不起,眼里却泛着一丝欣慰的光。
姜絮觉得,他们与叶淮生之间的关系,不仅仅是邻居那么简单。
“我与侯爷,乃是圣上赐婚,我对侯爷知之甚少。听侯爷说,他曾与二位老人家是邻居,不知二位可否讲些侯爷的往事与我,好让我多了解了解我的夫君。”
姜絮话音刚落,青姨便咿咿呜呜地发出奇怪的声音,手胡乱张扬着拍打着阮伯的肩膀,似乎是在要求阮伯快讲。
阮伯无奈地叹了声,回道:
“知道了知道了。”
姜絮似乎听懂了阮伯的言外之意。
阮伯知道了,青姨对姜絮很满意。
“叶淮生是个孤儿。”阮伯说道,时隔多年再次提起,语气里仍是满满的怜惜。
这事,姜絮知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并为此感到麻木。
而陪他最久的人,却在每一次提起时,都会再一次为他心生怜悯。
这般善良的人。
姜絮望着青姨脸上被烧得触目惊心的狰狞,攥紧了手中的茶杯,心中隐隐触动:
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22. 爱我
“他小时候没有家。”阮伯继续说道,“所以长大后也并不打算成家。”
这就是他日拒婚书三百封的原因吗?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姜絮小啜一口清茶,继续听阮伯说着:
“但是姑娘你出现了。”
“我?咳咳咳……”姜絮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差点没喘过气儿。
青姨笨拙地帮她拍着后背顺气,她这才缓过来,尴尬说道:
“阮伯这话是什么意思?”
“淮生这个孩子,性格特别犟,凡是他不喜欢的,无论怎么强迫,他都不会接受。”
“以前梨坪巷有个小姑娘,特别喜欢他,每天跟在他身后转悠,给他买这买那,他都不接受,甚至连人家名字都不记得,给那姑娘气得哟,连夜搬了家。”
阮伯顿了下,褶皱耷拉的眼睛望着姜絮,意味深长地说道:
“所以他既然愿意娶你进门,便是他心里已经接受了你的意思。”
“阮伯你可能误会了……”姜絮想辩驳,却又被打断:
“淮生他只是性格倔,表面看起来凶巴巴的,其实心地善良,为人熨帖。”阮伯看了眼青姨,说道:
“像我们俩这种糟老头子糟老太太,要不是他救济,早就流落街头了。”
“流落街头?”姜絮问道,“这是何意?”
话音刚落,青姨砸了阮伯肩膀一下,似颇有不满,不让他说这事。
姜絮看出端倪,也不多问,只是暗自记下了梨坪巷这个地方。
她记得,大约三年前,梨坪巷曾走过水,烧得厉害,半条街巷都烧成了焦土。
若她没有猜错,青姨的烧伤,估计也是那时留下的。哑不能语,则是被浓烟呛伤失了声。
“青姨这……”姜絮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有多久了?”
阮伯先是看了眼青姨,见青姨没有回避的意思,说道:
“差不多有三年了。”
“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姜絮追问。
见阮伯犹犹豫豫,姜絮解释道:
“我认识个江湖神医,如果青姨伤得不严重的话,或许她可以帮忙治治。”
听闻此言,青姨浑浊的眼神亮了一瞬,随即又转为暗淡,阮伯解释道:
“搬来这里后,淮生也找过很多名医,每次都抱着希望而来,失望而归。时间久了,淮生放弃了,我们也放弃了。”
“试试嘛。”姜絮劝道,“万一能行呢。”
“我这两条腿。”
姜絮指着膝盖说道:
“小时候有段时间站都站不起来,我都以为自己要成残废了。”
“结果遇到个神医,给我扎针治好了。”
说着,姜絮站起身来,提着裙摆转了一圈:
“你们看,现在不是好……”
话还没说完,姜絮忽然瞧见叶淮生不知何时出现在院门口,正阴沉着一张脸朝她看来。
她尴尬地咧咧嘴,皮笑肉不笑地叫了声“侯爷”。
叶淮生没搭理她,径直朝她走来。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她的膝盖上,而后,再次抬眸,向她看来。
他晦暗不明的眼神中,似比刚才多了些隐隐的关切。
叶淮生眼神朝青姨和阮伯打过招呼后,才往姜絮这边看来,冷言道:
“跟我回去。”
“哦。”姜絮乖巧应道,跟在他身后,还不忘回头,对着青姨和阮伯做口型说道:
“下、次、见。”
两人一路沉默着,气氛冷得吓人。
姜絮主动打破僵局,小心翼翼拽着叶淮生的袖子,声音故意带着几分主动让步的软绵绵:
“侯爷,我可不可以问你件事?”
叶淮生拢了拢袖子,正欲撇掉她的手,回头却见她微微仰头,眼波流转,眼底似带着点可怜兮兮的哀求。
他明知她是装的,但还是一脸不悦地回了声“嗯”。
得了应许,姜絮立马来了劲,说道:
“侯爷还记得三年前,梨坪巷走水的事吗?”
叶淮生眉头皱起,似不喜欢这个话题,但还是点头回应她。
姜絮继续说道:
“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只是意外,结果后面查出来是有人故意纵火。”
“那个人被关到京兆府狱,还没有来得及问审,就遭人暗杀,死在狱中。”
听到此,叶淮生眸色微沉,似捕捉到了什么,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微微眯起眼睛,等着她的后文。
姜絮指尖悄悄攥紧,咽了下口水,目光试探地望着他,问道:
“那个人……是你吗?”
叶淮生微微偏头,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审视着姜絮,试图从她的眼神中看穿她的意图。
“那个人是你杀的吗?”姜絮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丝质问。
当年他们追查线索,刚查到那人,那人就死在了京兆府狱。
至此,线索全断。
没想到,事隔多年,居然再次浮现。
“是你吗?”姜絮追问,语气里已有隐隐的期盼。
如果真的是他,那么就意味着,这件事,终于可以再次提起。
她又有了可以去找师父的契机。
“是。”叶淮生坦然应道,他望着她的眼睛,望着她眼里隐隐升起的快意。
不知她为何对此事如此上心。
“你问这个做什么?”他问道,脸上闪过一抹愠色,“难道又想抓我去邀功?”
姜絮似是而非地摇摇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要立功了。
她恨不得立马飞到栖云寺将此事告知师父。
这是叶淮生第一次见她笑得这么灿烂,这么心花怒放,毫不遮掩。
于是他好奇道:
“听到我杀人,你就这么开心?”
姜絮:……
叶淮生又道:
“到时候跟我回北境,我到战场上杀敌给你看。”
姜絮双手合十,缓缓道:
“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怀。”
叶淮生:……
-
练箭之事,还在继续。
叶淮生命她每天练一百支箭。
她主动申请练三百支。
加上昨天欠的一百支。
她今天一共要练四百支。
老天爷诶。
姜絮内心哀嚎,蹲到地上,锤着酸疼的肩背,拖延时间。
“别偷懒。”
叶淮生提着长枪,走到她身边,抬起脚,小腿轻轻撞了她两下。
她借势身子晃了晃,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跌倒在地:
“诶哟……”
“疼死我了……”
演技之拙劣,叶淮生看了只是眯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嫌恶:
“再不起来,本侯的长枪可不长眼。”
说着,枪尖扫着疾风,已然掠到姜絮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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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絮被吓得下巴后缩,身子朝后仰,腰腹隐隐用力,勉强支撑。
见此,叶淮生手持长枪往前送出一寸。
姜絮继续后仰,腰腹颤抖,几乎快要支撑不住。
而叶淮生的长枪仍在继续往前推。
她为了活命,咬牙撑着,整个上半身几乎与地面持平,人却依旧没有倒下去。
姜絮上半身不住颤抖,额角已经冒出了汗。
就在她即将坚持不住的前一刻,叶淮生才似终于玩够了一般,倏地收回长枪,顿在地上。
“你习过武。”他突然说道,眼神落在她的腰腹上。
“寻常女子,不会有你这般腰腹之力。”
姜絮拄着弓身站起来,轻轻拍了拍沾了灰尘的裙摆,解释道:
“小时候贪玩,和杂耍艺人学过几招,有过几年童子功。”
“后来吃不了苦,就没学了。”
叶淮生显然不信,长枪横在她的脖颈之上,拦住了她的去路,问道:
“你究竟是何人?”
姜絮垂眸,看了眼泛着寒光的枪尖,又抬眸,望着眼里燃着怒火的叶淮生,问道:
“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我自然是侯爷亲自娶进家的夫人。”
姜絮指尖掸了掸枪尖,而枪尖丝毫没有退缩之意,甚至还隐隐推进几分。
她皱着眉头,略带困惑地问道:
“侯爷昨日还抱着我又亲又啃,怎么今日突然就长枪相向?”
“姜、絮、”愤懑的怒吼从喉中溢出。
就在他的长□□入她喉咙的前一刻,她闭上眼睛,等待着他的诛杀降临。
只是,一阵寒风扫过,将她垂在肩上的墨发吹起,发丝在身后飘飞。
她突然想起成亲那日,他抱着她走进大门。一时风起,他的指尖搅着她的发丝,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一丝温柔的缱绻。
这一次,她也想赌一把。
风停,发丝垂落在肩,一切恢复原样。
她懵然睁眼,却见他立在她身前,眼圈泛起一阵潮红,似许久未曾阖眼。
他虽一言不发,她却从他的眼里看到了他的无可奈何。
谁认真,谁就输了。
姜絮死命咬着嘴唇,眼里勉强挤出几滴眼泪,吸了吸鼻子,故意示弱道:
“侯爷吓死我了。”
闻言,他眸色骤冷,眉峰倒竖,嘲讽道:
“别装了。”
“本侯见过你哭的样子。”
姜絮:……
姜絮眼神瞟了瞟依旧横在她脖颈上的长枪,叶淮生这才极不情愿地将其收回,黑着一张脸冷言道:
“为什么不躲?”
姜絮抿着嘴唇,脸上藏着小算计,小心翼翼后退。
她的手背在身后,还握着弓身与箭羽。
而叶淮生提着长枪,立在原地。
墨发被银冠竖起,高扎的马尾斜落在肩。鬓间碎发随风飘扬,拂过他冷峭的眉眼,灰棕色的眼眸中仍带着一丝阴戾。
“本侯问你。”
“为什么不躲?”
姜絮一直退到了演武场大门才停下脚步。
长风骤起,吹得她裙裾翻飞,鬓间珠钗轻晃,丁零碎响。
她扬起一抹狡黠的笑,两手虚虚掩在嘴边,对离她百步之远的还在寻求一个答案的他,大声回道:
“因为——”
“侯爷爱我——”
“呜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