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曲云洗一度怀疑自己是某个三流编剧创作出的三流故事里的主角。
不然怎么总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麻烦赶着她的脚步来。
她那天观察了机械蝴蝶,大致了解了它的构造,很快就画出了图纸,准备用一些简单的材料复刻一个。
军校很大,学院依照生态法,在校内种植了大片仿生森林,供各系学生观察实验使用。
曲云洗跑来这里,就是为了观察蝴蝶的飞行参数,调整结构,力图将蝴蝶做得更加完美。
可她没想到,即使跑到这里,也能遇见不想遇见的人。
曲云洗倚在冷硬的树干后,高大树冠投射的阴影将她遮蔽。
她一只手握住手上的半成品蝴蝶骨架,平稳着呼吸放轻,静静站着。
不远处,几个Alpha义愤填膺地说着话,替为首的人打抱不平:
“程哥,那个韩羽弦也太不知好歹了,不就是个长得漂亮点的Omega吗?还真把自己当棵蒜了!”
“就是啊,咱们程哥家世样貌都是顶尖,那荡夫心比天高啊,竟然看不上!”
程维阴沉着一张脸,他冷哼一声,十分忌惮道:“你们不知道他哥哥是谁……”
Alpha们顿时好奇询问:“他哥哥是哪位?难道还能比军机处厉害?”
“程哥,咱们这群人里头,就你最厉害了。你和我们说说,这个韩羽弦究竟是什么来头啊。”
程维平日里被人捧惯了,虚荣心很强,喜欢装成一副大方慷慨模样。他又比较蠢,闻言想也不想,自傲出声:
“你们这帮蠢货,就不能动动脑子想想吗?韩羽弦他姓什么,他可是姓韩啊!”
几个Alpha心思急转,心里咂摸出来个味儿,陪笑着说道:“程哥,这,我们都是小人物,哪儿知道上层有什么人物?你就赏赏脸,直接告诉我们呗。”
程维很自得,受用地仰起下巴,这才低声道:“军部那个少司令,韩珏,你们知道吧?”
咔嚓。
曲云洗心神震动,下意识捏紧了手上的材料,扶住了树。
韩珏。
这个名字一被吐出,她便瞬间明悟它背后所隐含的象征意义。
也正因为此,她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的颤栗感。
哪怕心中早有猜测,可猜测被证实,她还是震惊不已,一向少有表情的脸颊也罕见波动起来。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此刻如同拼图轰然完整拼接在一起。
不管是A24星轨汽车,还是程维所表现出的忌惮,都有了完整的答案。
这身份太高了,高到不是她这种没什么背景的平民可以染指的。
一旦沾染上关系,她面临的或许不是彩票中奖青云直上,更大的可能,是直接被无声无息的解决掉。
曲云洗立刻打定主意,以后韩羽弦再约她出去,她说什么也不去了,也不钓他了,直接离他远远的。
对其他人来说,韩羽弦的示好或许是金饽饽,是改善门庭的机会。
但对曲云洗来说,这就是一个巨大的危险源往自己边上靠,她不赌可能性,只要求稳。
要是真和韩羽弦谈上恋爱,上垒时她如果说:“你来吧。”会不会被打死?
她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和韩羽弦谈恋爱。
这风险可太大了,她原本只是看出韩羽弦贪图她美色,想着稍微勾搭一下钱能晚点还就晚点还,能不还就不还!
这还是她克服巨大心理障碍做出的决定。
要知道,曲云洗虽然不是直A癌,但身为Alpha,从小就被灌输要找Omega当老婆,不能让Omega养花Omega的钱,要顶天立地一A撑起一个家。
现实往往事与愿违,大家都只想包养她。
曲云洗心神波动,一时不察捏紧骨架发出响动。
还好,她制造出的微小动静没有被发现,因为几个Alpha也已陷入哗然之中,替她做了遮掩。
“韩珏?那岂不是军政首席之子……外面不是传韩家只有韩珏一个孩子吗?!这怎么……”
韩珏是Alpha,还是个极其优秀的Alpha。他的Alpha母亲就是那个所谓的军政首席,即首相,地位在军部与元帅同等,荣誉地位仅次于女皇。
他的Omega父亲是元帅的亲弟弟,传闻与元帅感情不和,这一场当年轰动一时的政治联姻引得媒体争相报道。
惹得无数人怀疑这两位是否是想彻底架空皇权,砍伐异己,自己坐上宝座。
尽管首相选举实行投票制,但大家心里其实都门儿清,下一届首相一定会是韩珏。
首相母亲,元帅舅舅,自己从军校优秀毕业,还评选上了荣誉主席,他想当不上首相都难。
只不过他现在还太年轻,需要熬熬资历而已。
曲云洗压抑住震惊,她现在有些庆幸自己偷听到这些。
有些时候,一个信息差就能让人一飞冲天,也可能让人身败名裂。
谈话仍在继续。
“那……既然韩羽弦也不是私生子,韩家为什么不公开他?”一个Alpha疑惑问。
程维似乎觉得这正常极了,反而疑惑他问的问题,他不屑道:“一个Omega,抛头露脸的做什么,就该好好待在家里。”
这……
几个Alpha都尴尬地笑了笑,心中腹诽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大家族还搞封建余孽那一套。
其中一个Alpha眼睛一转,契合程维的想法笑道:“程哥说的对。”
“以前时候哪儿有Omega叫嚣的事儿,现在纯是给他们好脸色看了才敢跟我们叫板。”
这Alpha曲云洗认识,是最近才来程维身边的,叫什么不太清楚,只知道家里似乎搞得是医药产业。
戴着眼镜,五官倒是端庄板正,细看甚至有几分清秀,提出的点子却阴毒无比。
他凑近程维低声道:“程哥,你知道吧,我家是干医药这块的,最近啊,我家研究出一款新药,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程维来了兴趣:“什么药,说出来听听。”
那个Alpha神秘一笑道:“咱们都知道,以前Omega对上Alpha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只要一标记,再烈的Alpha也得哭着求你c,还能治不服?”
“只可惜,现在这年代科技发达了,标记也能洗掉。”
曲云洗听得直皱眉犯恶心,这都什么腌臜玩意儿?
太下作了,违背了社会伦理,听得她反胃。
其余几个Alpha都听出一些潜在的意思,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偏偏程维是个傻的,他不耐烦道:
“磨磨唧唧说这么多,到底是什么药?”
那个Alpha也不生气,反而赔罪:“是,是。我说。是我家医师误打误撞做出来的,不用标记,只要在密闭房间里让Omega闻一个小时,再长也行,时间越久越好。”
“这时候再释放自己信息素让Omega一闻,别的不说,效果跟老时候一模一样。”
程维听着他的叙述,眼眸愈来愈亮愈来愈亮,他兴奋到直接抓住Alpha的衣领:“李涵秋,你说真的?!”
李涵秋脖子一勒,直喘不上气,连忙保证道:“那是当然的,我哪里敢骗你啊哥。”
程维松开手,嘴角咧开,他满意地拍拍李涵秋的肩膀,直把他拍的险些摔倒。
“那好,你明天就把药给我送来,我马上就把那个贱人治服了……那个贱人,竟然敢拒绝老子?!”
李涵秋扶着歪掉的眼镜,他支支吾吾道:“哥,这药生产出来,也是要经过测试才能投入使用的,要不然万一出差错,那咱们不都全完了吗?”
程维暴怒道:“敢情你耍老子呢?!”
李涵秋脸色发白安抚道:“哥,哥,我哪里敢,我保证,这药有百分之九十以上成功率!”
程维脸色这才稍微缓和:“那要多久才能带来?”
李涵秋:“最多一个星期。”
程维嫌慢,不太满意,可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脸色突然一沉,阴恻恻看几个人一圈,威胁道:“谁要是敢提前泄露消息,我把你们剁碎了拿去喂狗!”
几人连忙保证自己不会泄露这个秘密。
程维这才满意。
……
树丛后。
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与污言秽语渐行渐远,森林重归寂静,只余风声灌耳,吹落树叶。
树后的曲云洗这才动了动僵直的身子。
她没有立刻离开,垂眸看了看手上的半成品,准备换一个地方继续完成。
这种事情,她或许会隐晦地提醒韩羽弦一下,但不会多管了。
多管闲事最容易惹得一身骚,曲云洗最明白这个道理,搞不好最后他们无事发生,她反倒丧失了自己唯一上升的机会。
说她冷漠也好,无情也罢,她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前途安危。
韩羽弦出事,她相信韩家不会无动于衷,他的家人自会出手。
她一个外人,就不要过多干涉了。
曲云洗摇摇头,她收拾起地上材料,向前踏出一步准备离开。
另一只脚却突然一顿,唇瓣紧抿。
一个来自心底的冰冷声音问她:
你真的甘心吗?
甘心视而不见,从此疏离韩羽弦,与他渐行渐远,失去这个爬上更高处的机会?
机会总会有的,但得不偿失就完蛋了。曲云洗警告自己。
那个声音继续蛊惑:
你不觉得这就是个绝妙的机会吗?人生哪里有那么多好机会?错过了这次,你一辈子或许都不能进入那最顶级的圈子了。
机械工程师?狗都不当——每年被爆出抄袭换名的事难道还少吗,以你的背景,进了科技院也是被当作枪手的命,你甘心吗?
你的野心,能被满足吗?
终生为他人的荣誉添锦绣花,会郁郁而终的吧?
科技院长,伟大留名的机械工程师,被载入史册后人诵念的科学家,这名头好听吧?
又不是让韩家帮你学术造假,咱们有那个天赋。
让他们护着你捧个名头的事儿,救了韩羽弦这一次,这么大恩情,韩家能不帮你吗?
曲云洗内心天人交战,天平却慢慢向着一方倾斜。
明哲保身或许是生存王道。
但火中取栗,能更快地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猛的一握拳,坚硬的蝴蝶骨架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清醒。
她现在很冷静,清楚地明白自己想要的,清楚的明白这件事的利弊。
而脑海中不自觉缓缓勾勒的计划,也已经昭示了她的选择。
干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