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守拙曾以为那也就是摒弃形骸、超然物外的终点。
初闻“坐忘”“心斋”,他想象的是羽化登仙、遗世独立。
在黄金洞献祭中,他目睹黑水塘巴人梯玛的悲壮殉难,那“乙”字金剑化虚为实,让他窥见“实相可凝虚,虚相可返照”的玄机。
在金刀峡龙首祭坛被固化时,他成为“归墟协议”的临时锚点,心脏深处那枚暗金齿轮冰冷转动,个体意志在宏大规则前近乎湮灭,却又因着一丝人性的执念----苏瑶的呼唤、家族的羁绊,找到了作为“活体转换器”的存在意义——
无相,是在承担无穷因果时,那个不断消解又不断重塑的“我”。
在偏岩镇生死意境的叩问下,他一步跨过生灭界限,明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无相,是在最极致的“有”(生命)中,照见其“空”(无自性);又在最彻底的“空”(死寂)中,照见其“有”(缘起)。
当他以在轩辕之门以“祝兆源炁”为引,成为连接“归墟协议”与“地脉现实”的活体桥梁时,他触摸到了“无相”的边缘:那是一种“通道”状态,一种“翻译”身份,一种“可能性”本身。
这并非张瞎子所追求的形神寂灭,而是在承担中消解,在消解中承担。
至此,唐守拙方知:张瞎子所求的“无相”,是彼岸的灯塔;而他所证的“无相”,是脚下的舟筏。
灯塔遥不可及,舟筏却需在风浪中修补前行——这便是他的路,一条从盐脉悲欢与工业尘嚣中,照见空性,又背负空性,继续入世的路。
正如《见独九境》总纲所言:“最终归旨非立九层高台,而在层层破阶不立阶。”
无相,是破尽“外物”“吾丧”“死生”“天钧”“坐忘”“物化”“天倪”“撄宁”“见独”诸相后,回归“无所不在”之观:
“朝菌可与大椿论春秋,蝼蚁能为神人演逍遥。”
它不立阶次,不落形迹,在盐庙血祭的沉重、归墟协议的冰冷、生死一线的颤栗中,照见万法缘起性空,又在空性中,担起每一份具体的因果与温度。
生死意境:偏岩镇豆花饭店里,那一步迈出,并非获得了超越生死的力量,而是窥见了生死之间那条模糊而颤动的“线”。
生死意境,是“入世之道”最锋利的刀刃,也是最沉厚的基石。不惧死,方能真正地“生”;明悟死,方能珍惜并赋予“生”以方向和重量。
它让他在面对“熵增之主”、面对成为“活体祭品”的命运时,仍能喊出“我……是唐守拙!”,以最后的人性闪光,去“翻译”冰冷的宇宙法则。
“继续入世之道…… ”
唐守拙缓缓睁开眼,眸中金光流转,又复归于深邃的平静。
见独九境是阶梯,让他一步步剥离执着,接近本质;
无相是那扇‘门’,让他在融入天地时那一点灵明;
生死意境是法则,让他在万丈红尘与绝地险境中都能坦然前行。
而“入世”,是这一切的土壤与道场。
他的道,不在名山洞府,而在山城的街巷、矿井、江雾与火锅蒸汽之中。
他要修的,是这座“玄龟”之城的每一次呼吸吐纳——是嘉陵江纤夫号子与轻轨穿楼声波共振出的“天籁”,是南山虚灵峰地脉龙吟的悸动,是防波堤龟甲纹在大雾中浮现的水文符咒,更是矿井深处盐脉随城市心跳的震颤。
他要修的,是三千年盐脉的悲欢离合——
是巫咸古国先民凿开第一口盐泉时,释放盐煞的古老罪愆;是战国玉简上“换骨密仪”的血腥记载;是郑三元将女婴沉井炼化时,青铜秤砣上倒写的符咒;是苏联钻探队用АЛВ-7型钻机楔入地壳时,泄露的核冷却剂与盐卤交融的诅咒;
是父亲唐国忠在矿难废墟中咳出的、带着柴油味的黑血;是姑母唐春娥在盐神庙用银簪剖腕,将巫咸真血灌入他喉咙时,那咸腥而滚烫的传承。每一粒盐晶里,都封印着一段哭嚎或颂唱。
他要修的,是工业朋克与古老巫咸碰撞出的、淬火般的火花——是苏联机床铭文与青铜钲人残片共振解构出的《胎息诀》;是解放碑香火愿力被锻造成符箓子弹,射向魑魅魍魉;是鹅岭二厂涂鸦墙成为灵魂量子跳跃的坐标;是火锅九宫格里推演出的浑天仪密码;是身体植入的机械锻压件与巫盐血脉冲突时,青铜兽首啮咬骨殖的幻痛。
他要修的,是每一个平凡之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挣扎与尊严——是矿工在顶板塌方前的最后一声呼号,是棒棒军肩头扁担压弯的弧度,是纤夫在激流中勒进肉里的绳索,是三线建设者图纸上晕开的汗渍,是股市震荡时解放碑钟摆自动篆写的《逍遥游》。
他见过张瞎子独眼里映出的矿井瓦斯蓝火,摸过秦啸海脊背上逆生的蛟龙鳞片,听过阿九机械躯壳里苏维埃器灵的嗡鸣,尝过毛小军“如意扁担”里地脉的波动。
他们的苦痛、他们的坚韧,都成了他“尘劫观照”里最深的刻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继续入世之道,便是以这具承载了盐煞蚀骨之痛、祝兆源炁宇宙低语、归墟协议冰冷齿轮与无数因果纠缠的身体,继续行走在这片土地上。
去见证防空洞网络里元神散落成城市镇物的孤独,
去连接苏联钻探遗毒与巫咸血咒之间诡谲的纽带,
去化解盐脉龙蟒残魂与工业废炁杂交出的新型邪祟。
在每一个尘劫中观照,在每一曲天籁中刳心,在每一次悬解与坐忘中,咀嚼这纷繁世界的本味。
直至某一天,或许真能如吕祖手迹所示:“始闻花发又秋霜”,在绚烂与凋零的轮回中,抓住那“云中一电光”的顿悟;
也或许,最终如玄龟证道,个体归于城市脉动,成为两江潮汐中一抹永恒的剪影。
但这便是他的路。
此时,张瞎子那残破的南华经里幻化出金灿灿的蝌蚪文环绕着唐守拙的身躯,
“为生死所系者为县,则无死无生者县解也。”
而此刻他终于进入见独九境第三境‘县解化械’,向那‘无相’之门而去。
……
卷轴悬停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游走的电光渐渐黯淡,阴阳鱼眼停止旋转,虚影消散。
它又缓缓卷起,落回桌面红布之上,仿佛一切未曾发生。
屋内重归寂静,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眼中的混乱与焦躁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明悟与更加凝重的决意。
他伸手,轻轻抚过已然冰凉的卷轴表面,指尖传来粗砾纸质的触感。
那“电光”二字,依旧是安静的刻痕。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寅时将尽,窗外的黑暗,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边。
喜欢重庆是头玄龟请大家收藏:()重庆是头玄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