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起初岑任真没睬他。
她背对着他, 闭眼装睡。
她已经上了他太多次当了,现在回想起自己那些泛滥的爱心,岑任真也不能说是很气愤,只是有一种说不出话的无语。
因为利益关系, 他们也不能一拍两散, 还要继续捆绑在一起, 如今更是面临共同的商业危机。
但是霍乐游想要博取同情, 那是绝不可能了。
霍乐游用指尖戳了戳岑任真的肩胛骨, 他能感受到指腹底下那块骨头微微凸起,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就像用指尖按住一只伏在叶脉上的蝴蝶。
霍乐游的动作很轻,像一根羽毛在轻轻地挠她的后背, 让岑任真无法忽视,又莫名有点烦躁。
岑任真往旁边挪了挪, 和他拉开一点距离,她暴露了自己并没有睡着的事实,同时也是无声的暗示——她不想理睬他。
霍乐游的手不识趣地追了过来, 环着她的腰, 脑袋抵着她的后背:“真真——老婆——你怎么不理我?”
岑任真简直要被他装傻作愣的本领弄笑,他怎么好意思问出这样的话?果然每一个男人都是奥斯卡影帝。
她挣脱了霍乐游的手, 事实上他也并不敢用力,霍乐游只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并不想惹得她发怒,然后被踹下床。
岑任真翻身, 好让自己直视他的眼睛,“霍先生……”
“怎么叫我霍先生?”
霍乐游很不满,但他又知道今时不同往日, 并不敢放纵了脾气去闹。
“我不要听霍先生,太不好听!”
于是岑任真叫他霍乐游,他才勉勉强强答应下来。
光线暗,可他眼睛里的东西反而亮起来,是一种哀怨,像水底沉着的一块冷铁。
岑任真抱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思路从未有过的清晰:“我去睡客房。”
这又不是她那套老破小公寓,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她为什么要和霍乐游睡一张床呢?
霍少的天都塌了:“真真,你不和我一起睡吗?”
岑任真已经要抱着被子走了,她回头一看,霍乐游眼皮垂着,睫毛在床头灯影里簌簌地颤。
明明是一米八几的人,往那儿一杵,硬是杵出了三分委屈七分可怜。
霍乐游还在企图博取她的同情心。
“真真,”他顿了顿,“这房间太大了。”声音越来越轻,“我一个人睡害怕……”
岑任真笑了,那笑是新的。不是从前那种纵容的“算了”,而是客气的、清明的、甚至带着一点点研究的意味——像在看一道从前很喜欢的菜,如今尝出味精放多了。
“会习惯的。”
这句话让霍乐游的心沉入谷底。他并没以为这只是气话,也没再天真地觉得,再过几秒,她就会像从前那样心软。
想清楚这一点后,霍乐游不敢再耍无赖。
他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攥着她衣角的手,像被烫到似的,身上的被子滑下去一半,他也顾不上扯,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弯着腰到处找自己那件不知道甩到哪去的T恤。
“我走。”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发虚,没敢回头看她。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求饶。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他耍起无赖是没边的,理直气壮,寸土不让。
他知道她吃这套。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永远可以用这一套令她心软。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发现不是了。
霍乐游走时轻轻关了房门。
门锁扣合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咽回去的叹息。他的手在门把上多停了两秒,指节泛白,终于还是松开。
然后他又折回来。
走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细细的一条,停在岑任真的脚边。她坐在床沿,灯关了,也没看他。
“真真。”霍乐游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门开了一道缝,他的脸在暗里只剩一个轮廓。
“你别生气。”
她没动。
霍乐游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又说:“我从来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霍乐游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他不该欺骗她,诚然,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他不会觉得抱歉,因为他对别人没有坦诚的义务。
可他和岑任真是夫妻,他爱她,想和她相守一生,就不能用欺骗的手段。
“我知道自己应该更诚实一点,但是不论你信不信,我并不是主观要欺骗你,在你面前展露的我,也是真实的我,只会在你面前出现的我。”
人们常把爱情比作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谁先在对方面前剖析自己,谁就输得一塌涂地。
“我承认,我确实有掩饰自己的成分,那是因为我希望你对我有更好的印象。”
“所以真真……”
他叫她的名字,尾音颤了一下。不可一世的霍少,此刻却像个不知该往哪里站的孩子。
“……你别生气。”那哀求太轻了,轻得像从没说过。
“我没生气。”岑任真发现她已然信了对方大半解释,那熟悉的心软的感觉又如影随至。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要先想一想。”岑任真分得清孰轻孰重,“更何况舆论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先把这次的危机度过去,好吗?”
霍乐游答应得飞快:“好!不急!你慢慢想。”
如果是坏消息,他也希望能够更晚一点收到。当然他不敢设想自己的反应。
霍乐游轻轻带上房门之后,为自己这个不吉利的念头迅速地“呸”了三声,据说这样可以让坏事永不发生。
霍乐游在黑暗中站了两秒,确认那个念头已经被“呸”走了,才找了一个离老婆最近的房间。
推门,没开灯。他对这套房子的熟悉程度仅限于主卧和厕所,这间平时做什么用的他根本想不起来。客房吧,大概。他摸黑走到床边,被子掀开一角,凉气钻进来。从脚踝一路蹿到后脑勺,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没有老婆的被窝,真的好冷。
他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蓝幽幽的光糊在脸上。
睡不着。
其实没有睡不着的事。
所谓术业有专攻,舆论自有专业人士处理,该加班的人此刻都在公司工位上就位,电脑屏幕映着一张张疲惫又平静的脸。霍乐游睡不睡,真的不影响。
抛开霍少这层身份,他在公司充其量算个小职工,不属于那种半夜三点还要在群里艾特公关部的领导层。
霍乐游也知道的。
手机又在掌心翻了个身。刷会儿吧。
首先点开老婆的朋友圈。
还没变成一个点和一条杠,这让霍乐游稍稍安心下来。
但是岑任真的朋友圈并没有发过什么私人的东西,她的朋友圈像一份工作简报,转发的永远是单位动态、学术会议通知、科学科普。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发的关于脑科研究所的招聘启事。
霍乐游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发过东西了,所以点进来的人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霍少更年轻的时候是性情中人,尤其是他在英国读书的那几年,光吐槽伦敦的天气就能一天发3条不重样的朋友圈;还有伦敦难吃的白人饭,他翻到自己几年前发的一条:【英国人打仗的时候拿这个审俘虏是吧】
下面还有岑任真给他的评论:【摸摸头】
当时他为她的评论兴奋不已,甚至现在看到,心里仍然会闪过一丝甜蜜。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他能把他们产生交集的那个瞬间拆成一帧一帧,反复倒带,反复确认,反复在心里演出一百种可能。
他从来没学会,怎么少喜欢她一点。
霍乐游又翻到,他们在国外教堂宣誓结为夫妻的那一天。
那时国外疫情爆发,动乱不安,情急之下,他只准备了一对简单的素戒。教堂宣誓时,他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壁灯的光打在他们手上,素戒亮起一点微弱的光。照片拍得很仓促,角度歪了,构图也谈不上。
他发了朋友圈,文案只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屏蔽了岑任真。
他知道在她看来,这只是有名无实的商业联姻。但是在他心里,他不会再有别的妻子。不管以后法律状态如何变化,反正他已婚。
鬼使神差一般,霍乐游置顶了这条朋友圈,甚至解除了对岑任真的屏蔽状态。
不过以他对岑任真的了解,她大概也不会特意点进他的头像,所以自始至终,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罢了。
不过素戒还是太朴素了,后来霍乐游在顶级的珠宝品牌海瑞温斯顿定制了独属于他们俩的钻戒,就是现在岑任真手上那颗鸽子蛋,能买下海都一套房,绝不是说说而已。
但是对于岑任真的工作来而言,那枚钻戒又太显眼了,所以她大部分时候手上是空空的,倒是霍乐游一直没摘过那枚男士对戒。
已经摘不下来了。
倒不是真的摘不下来。铂金没那么娇气,他也远没到发福的年纪。真要去摘,抹点护手霜,转着圈往外推,总能推出来的。
他只是没摘过。
洗澡不摘,睡觉不摘,上班不摘,朋友聚餐也不摘。当然会有人嘲笑他是妻管严,嘲笑他为一个女人神魂颠倒还守身如玉,霍乐游直接反唇相讥:“滚,我爱我老婆天经地义,你是下半身思考的畜生,你不懂。”
那枚戒指就这样一天二十四小时焊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焊了快三年。
因为佩戴时间过长,戒指边缘,霍乐游的无名指的根部,有一圈浅浅的红痕。不是勒痕,不是过敏,是皮肤和金属相处太久,已经长出了彼此的形状。
摩挲着手上的戒指,霍少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和岑任真之间,好像还差了一场正式的婚礼。
如果要办婚礼的话,至少要提前一年订场地。顶级的那几家,排期都在一年开外。不过以他家的人脉来讲,能订到半年后的档期不成问题。更早也不太合适了,毕竟筹备婚礼是需要时间的。而且半年后天气更合适,不冷不热,户外仪式不至于让人出汗,她穿婚纱也不会冷。
霍乐游一时间想得太多了,他甚至想到了宾客名单。他要大办这一场婚礼,就算最后的结局不好,那他也和自己喜欢的人结过婚了。
啊呸呸呸!怎么又想到这么不吉利的事情?
可是一想到办婚礼的事情,霍乐游又未免太心神荡漾。
霍乐游盯着天花板。
他想,要是她穿白纱,得配什么样式的头饰。他见过她盘发的样子,后颈那几缕碎发总是拢不干净,落下来弯弯的一小截。他想象那片碎发上落着细钻,她侧过脸的时候,光会跟着转。
又想,签到处要不要放绣球。他其实不确定她最喜欢的到底是绣球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少年时在她书桌上看见过一枝压平的干花,蓝紫色,花瓣边缘脆了。
又想,致辞怎么办。他不会写这种东西,他从初中起就不太会写作文,语文老师对他的作文评价向来是“挤牙膏”“水平温臭”。他总不能说得太少,在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他必须是得体的。
他其实有很多怕的事。
他最怕的是她讨厌他。
霍乐游决定想一些别的事情,他怕乐极生悲,现在想得多开心,日后哭得多崩溃。
不过那时候还是不要给岑任真看见了。
他装伤心,不过是为了博得她同情的小手段;但是真的伤心失意的时候,他只会躲起来。
*
凌晨3:40。
霍少摸进了公关部的群,关心了一下目前的进度。
他先私聊了负责人。
“微博那边的接口人睡了,打了三通电话才接。”
“头条那边说审核组夜班只有两个人,排队要等天亮。”
“小地瓜倒是接得快,但说这类舆情要等法务上班才能定处置方案。”
“知乎那边说热榜机制是算法自动抓取,没法人工干预。”
负责人发来一张截图,这次是邮件,收件人栏密密麻麻一长串,她群发了几乎所有平台。邮件标题很克制:【恳请协助关于不实信息的处理申请】。
正文第一行:【您好,打扰了。知悉贵平台近日流传关于我司的不实信息……】
但大家都不想惹祸上身,于是都给出了最公式化的回复。
卻彤帮忙联系了卻家常年打交道的运营对接人,对方很快回复,措辞很客气:【收到,已转交相关团队,会尽快处理。】
临时小群里。
技术部的同事凌晨两点发了条消息:【公安那边的电子取证需要排队,加急也要等明天上午九点。】
他们记录了传播谣言最厉害的一批ID,并抓住了几个疑似扩散源头的博主。
公关博文还在连夜制作,毕竟泼脏水容易,澄清却是难上加难。公关部门要把相关的证据包括但不限于文字、视频、照片等等整理出来,除此之外,要写大众看得懂的,不能太专业,不能太冷漠,不能像在狡辩。要把证据摊开,像把内脏摊开给人看。
当然,在得到公式化回复之后,他们也用“非官方”的方式继续联系各大平台,阻止舆论进一步扩大。
凌晨4:04。
群里发了新截图,微博热搜排名从十七掉到二十三了,话题页的实时微博肉眼可见地稀疏下去。
凌晨4:30。
【小地瓜那边反馈了,涉嫌侵权笔记已处理117条。】
大家在用一夜,换天亮之前那点时间。
霍乐游也爬起来干活了,他打开电脑,在各个平台上搜索岑任真的名字,然后那些东西就出来了。
造谣的链接散得到处都是,像蟑螂爬过的痕迹,黑底白字的帖、匿名区的爆料截图、营销号整齐划一的通稿。他一条一条点开,把链接复制进表格,标注发布时间,截图存档,露出ID……
某个匿名用户的发言飘进视线,三行字,说岑任真当年是靠谁谁谁上的位,说得有鼻子有眼,像趴人床底下亲眼看见的。霍乐游把那条截图截下来,手指摁鼠标摁得指尖发白。截完了,没动,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放他爹的狗屁!”
霍乐游最终忍无可忍,他知道效率才是第一,他不该被这些帖子挑动情绪,因为那样他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霍乐游顶着自己的三无小号就冲了出去,一条条激情开喷。
说岑任真没实力?
【搞笑!她15岁就考入顶尖院校的少年班,当年海都市只招两个人。初试复试笔试面试,一轮轮筛出来的。你们管这叫没实力?】
当年的录取名单公示,岑任真的名字在第一个,清清楚楚。他存过,就在手机相册里,存了好几年。
【说她靠这个靠那个,你们能不能拿出哪怕一张截图、一段录音、一个知情人带大名?什么都没有,张嘴就来?】
【一群现实中的失败者!你们造谣、编料,你们躲在网络后面把一个人从头到脚拆开检查——不就是恨吗?恨自己没有那个天赋,恨自己没有那个努力,恨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像她一样,所以只能把她拽下来,拽进你们待的那个烂泥坑里!】
【一群狗屎!】
【什么谋财害命?本来就是那个老头求着岑任真把人收入组,钱都是公司倒贴的,那个老太太身体又不好,风险一早就说过了,现在来闹事的家属都不知道是哪门子亲戚!现在这种恩将仇报的病人难道还少吗?难道大家忘了这几年发生的患者伤医惨剧了吗?】
霍乐游又切了个小号:摇身一变【知情工作人员在此,老太太已经醒了,家属完全就是想讹钱!】
霍少的战斗力极强。
大半夜的书房里没有灯,只有显示屏白惨惨地亮着,照出他半张脸。他坐姿已经塌了,背靠着椅背,腿架在桌沿,膝盖上垫着个靠枕——电脑搁靠枕上,散热口呼呼吹热风,他不管。
他双手悬在键盘上方,十指微微弓起,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
然后他扑下去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那是机械轴被摁到触底的脆响,连成一片,像机关枪扫射。霍乐游听不见,他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键盘声,交错着,谁也不让谁。
他一边和网友对骂,一边将那些还存在的造谣的链接、ID截图收集起来,提交给法务部门。
有些账号被他逼得骂了脏话,于是霍乐游直接反手一个举报封号。
不过更多的其实是一键复制粘贴的水军,背后是人机而不是真人,所以即使霍乐游和它们对线也没有结果。
清晨6:05。
群里跳出新消息。
【暂时压住一部分了。几个转发量大的营销号删了博,
但截图还在传播。】
【上午10点前,应该能再往下压一压。】
【取证回执下来了。八点可派人去取。】
【公关稿初稿已经完成,正在等待审核。】
霍乐游一夜没睡,他在履行自己的诺言,于公于私,他都不该让这些流言伤害到岑任真。
干完这些活后,霍乐游去看岑妙妙,现在这个房子够大,所以他提前布置了一间猫房,只是没想到这么早妙妙就入住了。
房间朝南,采光很好,猫爬架靠着落地窗放。
霍乐游选的那款,不是最高端的,但稳。底座加宽过,妙妙从最顶层往下跳也不会晃。立柱裹着剑麻绳,不过一个晚上,已经有一块被挠得起毛了,看来妙妙喜欢那儿。
猫窝他买了两个。
一个在猫爬架顶层,是那种半封闭的小房子造型,顶上有檐,里面铺着他新买的羊羔绒垫子和妙妙的旧毯子。
一个在墙角的地毯上,敞口的,妙妙正在那睡觉,睡成虾米状,脑袋枕着自己的前爪。
霍乐游就像个操心的老父亲,观察饭碗里剩下的食物和水,以及妙妙在这个新猫砂盆里拉得怎么样。
清晨7:24。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岑任真醒来上厕所,想来看妙妙是否适应新环境。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她刚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妙妙。”
她顿住。
从门缝里望进去,霍乐游蹲在墙角,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塌着。岑妙妙团在他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扫,不知道醒了没有。
她看见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岑妙妙的耳朵尖。
“妙妙。”
他又喊了一遍。
他蹲在那儿,膝盖快抵到胸口,姿势别扭,像一只找不到窝的大型犬。
岑任真没出声,她把那门缝又推开一点点。
然后她听见他说:“要是以后爸爸和妈妈分开了……”
霍乐游满面愁容:“……你会想爸爸吗?”——
作者有话说:霍少:内耗中……
第42章
七点半的太阳从窗户斜斜打进来, 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方形的亮块,尘埃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妙妙被吵醒了。
猫是夜行动物,这是刻在基因里的出厂设置。昨夜是他来新家的第一个晚上,这间奶白色的猫房有他没闻过的味道, 有他没踩过的地毯, 有两只新猫窝、一座新爬架、还有一扇会自动拉开一道缝的新窗帘。
在最初的对新环境的不安过去后, 妙妙花了整整两个小时完成对新领地的勘测。
从猫爬架顶层开始, 每一根剑麻柱都挠了一遍, 验收磨爪手感。两个猫窝轮流躺过去,逐一打分。地毯踩了八个来回, 确认脚感与旧家无显著差异,准予通过。
闹腾了一夜, 直到日出才沉沉睡去。
妙妙睡得很沉。
沉到在梦里追了两只老鼠、挠了三只窗帘、把霍乐游那台显示器踩进休眠模式,然后被抓了个现行。
妙妙恍恍惚惚地睁开眼, 对上了满面愁容的爸爸。
霍乐游还蹲在那儿,膝盖抵着胸口,眼皮红红的, 不知道在看什么。
妙妙把尾巴从身体下面抽出来, 用力拍了两下地板。他捕捉到了门外妈妈的气息,妙妙站了起来, 四肢抻开,屁股撅高, 嘴巴张到最大——他打了一个极尽夸张的哈欠,粉色舌尖卷成小勺, 四颗尖牙闪闪发亮,然后朝门外飞奔而去。
“嗷呜~”
霍乐游随着妙妙站起来,转过身去——
岑任真站在那儿,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她的轮廓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头发丝在光里浮动,明明只是再简单不过的打扮,刚起床,头发乱着,脸素着,什么都没说。
霍乐游却觉得惊心动魄。
妙妙已经小跑到妈妈面前,他低着毛茸茸的小脑袋,鼻尖抵着鞋面,然后抬起前爪,搭上去。另一只前爪也搭上去。
妙妙把整个身子往上一趴,下巴搁在岑任真的拖鞋上,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像微型发动机怠速运转。
妙妙还没醒透。
然后被妈妈捞到了怀里。
岑任真摸着妙妙的后背,从后颈顺到尾根,一下,两下。手指陷进他的软毛里,动作很轻。
妙妙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闭上了眼睛,呼噜声调高了一度。
霍乐游站在不远处,看着岑任真,她低着头,侧脸对着他,睫毛垂成两道安静的弧,她的手指还在岑妙妙背上走。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柔软的神色,像一捧刚化开的雪。
霍少忽然觉得心里很酸涩。
他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
说我也困了。
说我也没睡醒。
说你能不能也这样摸我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
老婆终于施舍了些许目光给他。
“如果将来离婚……”
岑任真顿了顿:“我不会把妙妙给你。”
刚才听到霍乐游和妙妙的私语,她当时第一反应是好笑,然后笑就被卡住了,卡在喉咙口,变成一块冰,沉甸甸往下坠。
她刷到过那些帖子。
“分手后男方把猫藏了”“前男友拿猫要挟复合”“离婚时为了争猫打了半年官司”。评论区一片哈哈哈,说猫是当代婚姻最大遗产,说建议设立猫籍制度,说以后结婚得签宠物抚养协议。
霍乐游总不至于真的和她抢妙妙吧。
那实在是很不讲道理的。
妙妙是她亲自从猫舍里接回来,从刚到家的2.4斤养到现在的10.2斤。
所以从最开始妙妙就是她一个人的。
但……
霍乐游其实也很用心,他几乎每天都会到她家陪妙妙玩,给妙妙买猫粮和新玩具。
岑任真纠结一番后,说:“不过你可以来看妙妙。”
霍乐游很少在岑任真面前失态,但他听了这话,实在是笑不出来,连假笑都勉强。
岑任真看着霍乐游。
霍乐游低着头,没说话。
他的睫毛垂着,遮住眼睛。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很轻,像咽下去什么。
然后他抬起眼。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他大概在很努力地忍,忍到眼眶只是红,红得像熬了三个大夜,红得像被人拿砂纸细细磨过一遍。
他看着她的眼神,像一只等在门外的猫,等着被放进去,或者被永远关在外面。
然后他开口:“你不要我了么?”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把她吓跑。
轻得像怕这句话一旦说重了,就会变成真的。
霍乐游现在的样子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他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红印,是昨晚被亲妈打的。从颧骨斜斜划下来,快到嘴角。颜色已经褪成浅红,边缘泛着一点点青,中间还肿着,看上去更严重了。
岑任真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颧骨边,差一寸,没落下去。
岑任真有些不忍:“我拿冰袋给你敷一敷吧。”
霍乐游把脸往旁边侧了侧,躲得十分明显,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拧过去,像一只试图把脑袋埋进沙堆的鸵鸟。令他第二悲痛的事情发生了——他引以为傲的美貌暂时消失了,他总不能顶着这样一张脸去博老婆同情。
“不要。”
霍乐游像是和她闹起了脾气。
“那你还要我么?”
岑任真
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落了个空,她总是在很多时候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他们总有一天会分道扬镳,但绝不是最近。
岑任真想了想,还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霍乐游耳朵尖红了从耳根一路烧上来,烧到耳廓边缘,烧到那颗小小的耳垂,红得像傍晚六点的晚霞,像他不小心把心事煮开了锅。
他羞愧于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像一个顽劣的孩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却又为再次得到她的纵容而得意。
岑任真把妙妙放回猫窝睡觉,自己则带霍乐游去处理伤口。
也不知是高意君打得太狠,还是霍乐游的皮肤太脆弱,岑任真给他的伤口消毒,才发现上面还有细细的破口,像针尖划过的痕迹,从指印最深处蜿蜒而出,渗过一点血,此刻已经干了,凝成褐色的细线。
真娇气。一道巴掌就破了皮,她小时候挨打肿两天就消了,他倒好,青的紫的红的全写在脸上,像被人拿调色盘泼过。这点小伤也不处理,晾了一夜,她心中又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心疼。
岑任真用碘伏帮他消了毒,又涂上防止感染的药膏,最后用无菌纱布包了一块冰袋,让他自己压在脸上。
从她开始消毒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像那些伤口不是长在他脸上。
“丑死了。”冰袋还在他脸上压着。纱布边角服帖,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声音从纱布边缘闷闷地传出来,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岑任真愣了一下:“……什么?”
“不好看了。”霍乐游有些闷闷不乐。
“你又不靠脸吃饭。”岑任真试图从科学的角度安慰他:“这点伤口不至于破相,实在不行,还可以做整形手术。”
人们过分在意外貌,无非是漂亮的脸蛋可以帮自己盈利,或者留住心爱的人。
被爱的美人会呈现出松弛的状态,只有长期处于不安之中,才会对自己有近乎苛刻的要求。
不过说实话,霍乐游这副样子也不难看,往日骄纵的气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不知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大概叫怜爱。
“靠呢。”基本上没有一个帅哥不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从小到大收到的关注、那些目光、那些赞美甚至异性的告白,都是他们收到的最直接的反馈以及矜傲的资本。
对霍乐游来说,最直观的是,在他还是“混世魔王”的青春期,他意外听见岑任真对他的评价:
“只剩一张长得好看的脸。”
“要不是看他长得好看,我早就给他颜色看了!”
后来霍乐游也在无数次的试验中验证了这一点。男人是最会得寸进尺的生物,他凭着他那张脸不知道讨了她多少可怜。
他才不是一无所知,他心里最清楚。清楚自己这张脸往她面前一摆,她就会心软;清楚自己每一次“恰好”的示弱,都是在她的底线上试探、推进、再得寸进尺一寸。
倘若他是个丑男人,岑任真还会对他这么包容吗?
一定不会。
霍乐游固执地看着她,岑任真也仿佛读懂了他未尽之言。
“没必要。”岑任真叹气,“皮囊只是灵魂的载体,最终都会衰老。你没听说过一句话,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他没受伤的那一半侧脸切出一道细长的亮边。他的轮廓确实生得好,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利落干净,像工笔画里一笔勾成、不必再描的那种。他自己知道,从小就知道。
可此刻他垂下眼睛,那道漂亮的轮廓忽然就有了些脆弱的意味。
“我不知道,我没你那么有文化。”霍乐游自暴自弃地说,“抛开皮囊不谈,我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他也搞不懂她研究的那些,什么病毒,什么RNA,哪里有怀嘉言博士毕业、才华横溢,和她最有共同话题。
岑任真劝不动了,最后只好说:“那你把冰袋压压好,下次躲远点。”
她不太擅长劝别人,岑任真始终觉得成年人的决定不该多劝,更何况,换个角度想,霍乐游有如此容貌管理的自觉性,对他的伴侣来讲,不见得是坏事。
现在网上不是都说,要支持帅哥卷起来嘛。
从这一点来看,霍乐游还是比别的男人要可爱一些。
上午9点,雪姨带着三个家政阿姨过来了。
他们现在住的这套婚房,是套顶层复式,两层加起来有500多平,是名副其实的楼王,所以为了保持每天的清洁,住家阿姨是必不可少的。
雪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在她看来,真真小姐那处公寓只是个临时住所,总归还是要住回婚房的。
“真真小姐,早。”雪姨看上去很高兴,“这是小周,小周负责楼下公共区域;小王负责厨房,小王烧辣菜烧得很好,做甜品也拿手;小刘有养猫经验,可以照顾小妙妙……”
雪姨还从手提袋里取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硬壳布面,内页是空白的表格。
“这是工作日志,她们每天做什么、用什么耗材,都会记在上面。真真小姐有什么特别要求,也可以写。”
雪姨把工作内容都交代完毕,这才注意到霍乐游与平时不大一样。
“小霍少爷,你脸怎么了?”
霍乐游用一只手托冰袋托累了,此时换了另一只手,他把冰袋翻了个面,露出一片淤青。
当然不好和外人说是他妈打的,也不能让人误会是岑任真“家暴”他。
霍乐游含糊其辞:“打球的时候被球撞到了。”
雪姨好像也没怀疑:“太可恶了!这伤不要紧吧?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霍乐游说得轻描淡写:“没那么严重,冰袋敷一敷就好了。”
“哎呦!看着吓人!别搞破相了才好!”雪姨忧心忡忡,“打球怎么搞这么严重?我看着是不是破皮了?还是让医生处理一下比较好!万一有什么事,对不对?”
这回岑任真开口了:“我陪你去医院看一下吧。”
霍乐游的伤口确实看着骇人,他那样在意自己的脸,最好还是不要落下疤比较好。
霍乐游转头看她,眼神里那点散漫的、无所谓的东西慢慢收起来,变成一种很轻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神情。
“你陪我?”他问。
他又很快摇摇头:“不好,不好,你这个时候不要出门。”
他怕会有极端分子出现。
“我又不是什么名人。”岑任真语气平和,说:“听话。”
这两个字像某种开关一样,霍乐游的睫毛动了一下。
最终霍乐游还是同意去了医院,毕竟她真正做了决定的事情,他并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
老婆奴都是这样的,霍乐游很是自豪地想。
雪姨看着他俩相携离去的背影,也很是欣慰。
岑任真和霍乐游是开车去的,开的岑任真那辆二手特斯拉,放在以前,霍少看不上这样的小破车。
但这是老婆买的,又另当别论。
车驶出地库,光从挡风玻璃斜斜铺进来,霍乐游夸道:“这车起步还是稳。”
岑任真看了他一眼。
“比卡宴舒服。”霍乐游说,语气非常自然,像在陈述一项经过严谨论证的结论,“卡宴太硬,这车避震
调得刚好。而且座椅贴合度好,腰不累。”
岑任真没接话,只是打了右转向灯,汇入车流。
霍乐游又摸了摸扶手箱边缘,指尖在那道细微的划痕上停了一下。
“内饰也耐看,”他说,“极简风,不花哨。不像有些车,堆配置,浮夸。”
他说着,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岑任真的侧脸。
岑任真还是没说话,嘴角却有一点点弧度。
霍乐游极尽溢美之辞:“真真的眼光真好。”
他靠在副驾的座椅里,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餍足,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挑剔了半辈子,最后蜷进了一只纸箱。
今天虽然是工作日,但是这个点医院已经没有多余的停车位,最后他们把车停在离医院大概2公里的地方,然后步行前去。
霍少非常紧张地督促着老婆戴上了墨镜和口罩,不过他的担心实在多余,因为现实生活中没几个人能认出岑任真。
更何况虽然现在网上舆论发酵得厉害,好像每个网友都恨岑任真恨得厉害,但其实大家只是跟风骂一骂,大部分都是墙头草。
还有那些义愤填膺,满口正义之言,把老先生老太太当做自己亲爹亲妈的网友,让他们捐个款都费劲,也不可能搭上自己的前途来线下找岑任真“寻仇”。
都只是键盘侠罢了。
这也是岑任真第一次以患者家属的身份来医院,
岑任真和霍乐游站在门诊大厅门口,还没踏入,里面的声音先撞了上来。
挂号、问路、缴费、机器吐凭证、小孩哭、老人咳、轮椅轧地砖——全都闷在暖气里,稠得像粥。
岑任真不太确定她要先挂哪个科的门诊,她本来想先去导诊台问一下,可是导诊台已经被围了三层。
灰夹克男人把病历举过头顶往里递,老太太侧着耳,“啊?”了一遍又一遍,志愿者嗓子已经劈了,还在喊“您确定是用这张卡交的费吗”。男女老少的声音叠在一起,异常混乱。
岑任真便给怀嘉言发了个消息,询问脸上受伤应该挂什么科室。
怀嘉言秒回:【需要缝针吗?缝针的话一般是整形外科。】
岑任真还没回复,怀嘉言又急急追问:【你受伤了吗?你现在在哪里?】
接二连三的消息提示音像麻雀啄食,短促、密集,一下一下敲在霍乐游心口上。
他偏过头,余光却牢牢钉在那部手机上。屏幕一亮一暗,岑任真垂眼打字,侧脸安静,嘴角甚至带了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和谁聊什么,要聊这么久?
霍乐游清了清嗓子:“一大早,谁给你发这么多的消息……”
他尽量把尾音拖得松散,像是不经意随口一问,指节却收紧了。
岑任真头也没抬:“我问问怀嘉言应该挂什么科室。”
霍乐游那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句就到了。
“他说他有认识的师妹这会儿有空,可以带我们去门诊手术室处理伤口。”
霍乐游有一口气憋在胸腔,堵着,硌着,撑得肋骨都往外扩。
这医院实在是不该来,还是让他疼死在家里吧。霍乐游已经感觉自己有些微微地死了。
“不要。”他抬起头,换了副面孔,眉目端正,语气恳切,“医生的工作很忙,我不能给人家添麻烦。还是走正常流程吧,挂号排队,又不急这一时。”
他说得大义凛然,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岑任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像在看什么幼稚园小朋友信誓旦旦说“我不要吃胡萝卜是因为我让给小兔子了”。
岑任真没戳破,只是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那你去排队吧,怀嘉言说他等会儿就到,我正好找他谈点事。”
霍乐游面色一僵。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方才那副高风亮节的表情像被风刮跑了似的,换都来不及换。
“……但是话又说回来。”霍乐游正了正神色,语气里带了几分语重心长的腔调,仿佛刚才那个义正词严拒绝走后门的是另一个人,“做人不能太死板。”
他们顺着指示牌拐过两道弯,门诊2楼手术室的门牌出现在走廊尽头。侧门边站着个女医生,蓝粉色的碎花手术帽显得格外跳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她先看了看霍乐游的脸,随即转回岑任真脸上。
“孟傲玉。”她摘下右手手套,手指细长,骨节明晰,伸过来时带着一点消毒水的气味。“你是怀师兄认识的,对吧?”
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情,怀嘉言在微信上给她转了钱,请她帮忙。
多么上道的师兄啊!这么多年了,还是怀师兄最会做人!不像有些七大姑八大姨只会“白嫖”,过年走亲戚,她成了免费的义诊医生,但是她干整形外科的,她也不会看心电图和肺CT啊!
可她一旦当着亲戚的面承认此事,亲戚就说她飘了,或者说堂堂大三甲的医生,博士毕业,怎么连个心电图都不会看呢?
她也承认,这是基本功。但是到底哪个外科医生精通心电图啊?能看个标志性的ST段抬高性心梗就不错了,剩下的就请心内科会诊吧。
这还没完。
还有不知哪门子的远房表姐表妹,说,那能给免费割个双眼皮不?
孟傲玉最后也没收怀嘉言的钱,怀师兄毕竟是神经外科出身,虽然现在辞职了,但是师门人脉很广,神经外科是医院的头部科室,以后说不定有求人办事的时候。
先攒着吧。
就是不知道能让怀师兄求到她头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怀师兄不对劲。
可是来的是一男一女。
孟傲玉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请问你是?”
霍乐游指着岑任真说:“我是她老公。”
啧,也没问你啊。
孟傲玉的神色全部掩藏在口罩之下,她心想,啧啧,有夫之妇,怀师兄不得了。
孟傲玉查看了霍乐游的伤口,陷入了沉思之中。
虽然看着是挺吓人,但其实没怎么出血,主要是肿了,这种情况是不需要缝合的。
不过人家是托关系来的,还是要显得自己给人家认真处理了。
孟傲玉便说:“我帮你们把这个伤口再处理一下吧,然后这几天注意防晒,我给你们开个药膏……哦,我这有多的,也不用再付钱了,你们直接拿走吧。”
孟傲玉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被人打的,而且还是个做美甲的女人。
怀嘉言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他今天没穿白大褂,深灰毛衣,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一截手腕。
他的目光越过霍乐游,直直落在岑任真脸上。
“岑老师,你没事吧?”言语之中的关切溢于言表。
霍乐游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岑老师,没事吧?
他站在岑任真侧后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品了两遍,像嚼一颗夹生的青豆。
霍乐游看见怀嘉言又近了一步,目光在岑任真身上仔仔细细巡逻了一遍。
霍乐游也往前挪了半步。
很轻,很自然,像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但走廊就这么宽,三个人已经呈犄角之势,他这一步挪完,恰好把自己嵌进岑任真和怀嘉言之间。
孟傲玉就站在侧门边,保持着一个“正要领人进去”的姿势,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哇哦,什么情况?
第43章
拐角尽头突然冒出一点光亮, 短得像快门闪过的一帧。
霍乐游甚至没有看清那是什么——手机屏幕,镜头玻璃,还是别的什么,身体就已经动了。他侧过半步, 把岑任真挡在身后。这个角度, 如果真的有什么冲着这边来, 他能用肩膀接住, 能把人扑开, 能让岑任真完好无损。
走廊那头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群家属,三三两两站在手术室门口。
虽然保安在
努力维持秩序, 大喊着:“请大家不要聚集——”
但是无济于事。
几个家属聚在一起闲聊,门诊手术室最多切个痣, 割个双眼皮,大部分都是局麻, 所以大家的语气也都偏轻快。
“虽然说普外科住院可以报销,但我家是小姑娘,还是找整形外科比较好, 缝得细致, 不容易留疤。”
“哎哟,是这么回事呢, 现在也方便,都不用住院, 要我说,也不差那点钱……”
一切都正常得过分。
也许确实有人举起过手机, 也许是闪光灯误触,也许只是在拍手术室的门头发给朋友,炫耀说自己也是进过手术室的人。
但霍乐游知道那种感觉。
被人盯着的后颈会微微发麻, 像有根极细的针悬在那儿,随时要扎下来。他对这个太熟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是岑任真动了动。她想从他身后出来,或者想问什么。霍乐游没回头,只是又往旁边移了半步,把她挡得更严实一点。
孟傲玉不明所以:“怎么了?”
“好像有人偷拍……”霍乐游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
这话一出口,怀嘉言几乎是立刻转过头来。他素来温和的眼神变得锐利,像某种警觉的兽类,迅速扫视着走廊里的每一个人——推着轮椅经过的护工、低头看手机的家属、正往杯子里倒水的保洁阿姨。
没有人举着手机。
至少,没有人明目张胆地对着他们。
这个幕后推手尚不明的时刻,霍乐游难免过分小心。岑任真的事已经够复杂了,如果再有照片流出去……
三个人一同望去,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可疑人物。
只有孟傲玉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来来往往的人群,“现在病人和家属是很喜欢拿手机拍,有时候从手术室的门出去,摄像头就直接怼脸了。”
“应该也没什么。”
孟傲玉不关注新闻,而且她的专业和岑任真研究的方向是真正意义上的八竿子都打不着,所以她不懂霍乐游和怀嘉言的风声鹤唳。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家三甲医院普普通通的一天,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手机再正常不过。
她甚至开了个玩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也说不定是看你们长得太好看了,俊男美女往这一站,就是一个令人遐思的故事。”
她指了指霍乐游,又指了指岑任真,“就你们这配置,拍下来发网上去,配个‘医院偶遇神仙颜值’的文案,至少十万点赞。”
以她吃瓜多年的经验来看,怀师兄指定是对这女人有点意思。
至于爱上有夫之妇,其实在神经外科也算不上什么劲爆的八卦。
毕竟他们医院的神经外科有句经典咏流传——如果没有三个老婆,出门在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神经外科的医生。
最出名的那位教授,结了5次婚,生了8个孩子,私底下人送外号“葫芦娃”。
想不到怀师兄是这样的人。
不过联想到霍乐游脸上的巴掌印,孟傲玉觉得这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总结完毕,这两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那赶紧进来吧。”
孟傲玉对岑任真好感度最高,岑任真往那一站,周身便萦绕着一种饱读诗书的沉静书卷气,完全就是一个遵守法律道德的高级知识分子的模样。
她的眼睛像是山涧里一汪不被惊扰的潭水,漾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向孟傲玉点头致意:“谢谢。”
这样一位气质美人对着自己微笑,孟傲玉受宠若惊:“不客气不客气。”
算上规培的时间,孟傲玉在整形外科待了4年,见过太多张脸了。
虽然整形外科建立的初衷是帮助那些因意外而毁容的人,但不可否认,这个专业已经发展得越来越商业化。
在这里进进出出的求美者,她们的脸上写满了这个行业的审美变迁,从锥子脸到幼态脸,从混血风到中式古典,像一本活着的流行趋势年鉴。
但孟傲玉对岑任真的第一反应是妥帖,这张脸放在任何场合都不会显得突兀,也不会被淹没。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漂亮,不会让人一眼看过去就挪不开目光,但当你把视线落在她身上,就再也不想移开。
最重要的是她的气质和长相是同一套逻辑体系。岑任真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和谐,像一首押对了韵的诗,每一个字都待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站在她旁边的两位男士,虽然容貌毫不逊色,但总觉得哪里差了点,于是只能沦为陪衬。
孟傲玉给霍乐游处理伤口的时候,岑任真问起怀嘉言这个时候怎么在医院。
怀嘉言大约迟钝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的目光像是刚从某个很远的地方飘回现实。他神色有些不对,眉宇间压着点黯然。
“临床试验项目。”怀嘉言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异样,“过来了解一下进度。”
岑任真“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哎!别动别动。”
就这短短的一分钟内,霍乐游不知伸了多少遍脖子,每次孟傲玉把他的脸扭过来,他的眼睛就跟长了雷达一样,锁死在岑任真身上。
好了,她要生气了!
这本来就是她的私活,她是医生,不是有钱人play的一环!
“别盯了,哥,再这样脖子要闪了。”
要不是看在他托熟人关系,她早就……想到一半,孟傲玉又泄了气。哦,不行,她干的是整形外科,不是神经外科,她没法强势,毕竟整形外科的病人都是上帝。
岑任真见状赶紧走过去,用手固定住霍乐游的脖子,很是歉意:“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多么有礼貌的天使家属!
孟傲玉坚信,霍乐游脸上这一巴掌一定不是岑任真打的。
更何况她刚才就注意到了,岑任真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
她作为医生的职业操守遏制了她想吃瓜的冲动。
怀嘉言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口的,“霍先生,你的脸怎么了?”
他的语气听上去关切无害。
孟傲玉悄悄竖起了耳朵。
霍乐游说:“不小心磕的。”
岑任真说:“打球的时候被飞来的球打到了。”
精彩,实在是精彩。
最好品的还是怀师兄那句关心,怀师兄这样八面玲珑的人,从前干的又是最容易引发纠纷的神经外科,孟傲玉可不信他不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很坏了,怀师兄,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岑任真和霍乐游的口供不一,明眼人都知道是在撒谎。
偏偏怀嘉言装得毫不怀疑:“那伤得蛮严重的。也不知道当时地上灰尘多不多,要小心伤口感染,霍先生一表人才,毁容了就不好了。”
“谢谢关心。”霍乐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几个字。
孟傲玉竟闻出了一丝针锋相对的味道。
——明明一个是温声细语的关心,一个是礼貌客气的道谢,场面和谐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怎么就是让人觉得,空气里噼里啪啦地冒着火星子呢?
不过……以她作为整形外科医生处理脸部外伤的经验来看,这点伤不至于毁容。
害,两个大老爷们,怎么为脸上的事情杠了起来。孟傲玉转念一想,算了,这也许是时代的进步,她要大力支持男人容貌焦虑自由。
孟傲玉在看向岑任真,她一副毫无察觉的样子,孟傲玉不禁心里竖起了大拇指:此乃真女人。
而后他们聊的就是一些她不懂前因后果的话题了。
“那位老太太今早已经转出监护室了,也安排了她丈夫和她见面。”
怀嘉言到底是临床医生出身,有丰富的处理医患矛盾的实战经验,“拍了照片,也拍了视频,到时候重症医学科会在官方公众号上发布一篇推文,名字就叫做【医德微光|七旬重症肺炎患者一周转危为安】。”
霍乐游不甘示弱,“今早公关小组已经派
人去取公安部的回执,预计在中午12点发布澄清博文,并公开部分证据……现在各个平台的热度都已经压下来了,形势已经完全控制住。”
这场景很是诡异。
孟傲玉觉得怀师兄和霍乐游像在“争宠”。
她养了两只小猫,一只是她读研时从学校的动物保护协会那收养的,另一只是她在规培基地的时候,某次下夜班,用半根火腿肠拐走的。
这两只都是田园猫,战斗力高得离谱,总是争先抢后地给她往家里带野老鼠。
现在孟傲玉觉得怀嘉言和霍乐游就像两只领地意识超的田园猫,好像下一秒就要打得你死我活,不把对方那身漂亮的皮毛扒下来,就誓不罢休。
孟傲玉现在和岑任真是同一阵营,她加了岑任真的微信,悄悄问她:【岑老师,你这什么情况啊?】
岑任真回:【临床试验遇到了一些患者纠纷。】
哦……原来岑老师也在状况外。
“停一下!”
孟傲玉站出来制止了他们的攀比,“我处理完了,现在可以离开了。”
孟傲玉友情提醒:“最近要注意防晒,忌辛辣刺激还有生鲜食物,避免情绪过于激动,否则容易留疤。”
送走这三位之后,孟傲玉出于好奇心,去网上搜索了一下岑任真的名字,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岑任真神人一样的简历把她看自卑了。
当然她也看到了那些不友善的评论,孟傲玉是性情中人,官号不好骂人,她赶紧切小号:【能不能别看到女人就给人家安“学术妲己”的污名? bro们的学术造假还少吗?还有那些什么学阀,没记错的话,都是男人吧?】
经过公关部门一夜的努力,有不少大V都纷纷出来说话:
【有幸采访过岑教授,她是个言之有物,很有思想内涵的人,人也很谦逊随和,话不多说,我贴链接,大家自己看吧】
还有一些本身有医学背景的博主也站出来说话,甚至她们本身就是大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
最出名的当属海都医学院附属医院神经外科大主任兼医务处处长姜晏汐,她同样是年少成名,年纪极轻时便展现了极高的天赋,拜入名师门下,和其他30多岁还在学业的苦海里苦苦挣扎的医生相比,她在人生的早年阶段便取得辉煌成就,这为她带来名声,也招致怀疑和嫉妒。
早几年她与娱乐圈当红男星的恋情轰动一时,更是在当时引发了很大的热议。
【岑任真是我的师妹,她是一个业务能力非常出色的人,她不仅是专业素养高,而且是一个真正有担当、有责任心的人。
因此,今天我愿意以自己的信誉为她担保。我了解她的为人,也相信她的人品。
同时,借着这个机会,我也想多说两句心里话。作为一个同样曾经遭受过网络暴力、亲身经历过那种无助与伤害的人,我深知语言的力量——它可以温暖一个人,也可以轻易摧毁一个人。
所以我想恳请大家,在面对网络上的纷争和信息时,多一些理智,多一些审慎。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舆论的参与者,但请记住,屏幕对面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有亲人朋友的人。】
姜晏汐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摆在这,博文一经发出便有上千的转发量。
而真正让这条博文引爆全网的,是另一个人的出现。
她的丈夫,曾经的顶流男星沈南洲,难得上线。这位自从结婚后就几乎销声匿迹的前顶流,竟然破天荒地转发了妻子的微博,配文简洁直白:【老婆说得对,支持老婆,反对网络暴力。】
短短几个字,评论区直接炸了。
他的微博账号常年长草,上一次更新还是三年前的生日祝福,这一次突然冒泡,粉丝们简直像是过年。
要知道,沈南洲虽然人不在娱乐圈,但是有关他的传说从未停息过。
一来,是因为他曾经如日中天的流量。顶流二字绝不是说说而已——巅峰时期,他的每条微博转发量轻松破百万,机场接机的粉丝能排出三条街。即便退圈多年,他的超话依然有人在打卡,他的演唱会cut依然在各大平台流传,至今也未曾有人真正超越过他所创造的流量神话。
二来,作为一个娱乐圈中人,他竟有一个身份显赫的妻子,简直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到眼红。
评论区里,有人激动地刷着“终于等到沈南洲上线了”,有人调侃“结婚多年还是这么腻歪”,也有人感慨“这才是真正的顶流,一句话就能炸出这么多活粉”。
而更多的人,则在沈南洲的转发下留言:【沈哥说得对!支持姜主任!反对网络暴力!】
风向一时大转弯。
原本铺天盖地的质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静音键,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人站出来发声支援。评论区里的阴阳怪气少了,转发里的冷嘲热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支持岑教授”“相信岑老师”的声音。
最喜极而泣的,当属公关部门。
他们已经加了一夜的班。团队熬红了眼,一遍遍修改措辞,一次次联系渠道,试图用金钱撬动流量,买几条正向热搜,推几个洗白话题。
可虚假的数据终究不够真实。
买来的转发,账号点进去全是僵尸粉;推上去的话题,评论区里依然充斥着质疑。
而现在,终于有人愿意站出来说话了,而且不是花钱请来的营销号,是医学界真正有分量的教授。姜晏汐不需要靠蹭热度出名,不需要靠带节奏赚钱,她的一句话,抵得上千万水军的洗白。
比起冰冷的公关稿,比起生硬的数据,专业领域的权威发声,天然就更容易取信于民众。
这其中也有怀嘉言的功劳,他在海都医学院读了10多年的书,在此期间缔结的人脉关系超乎想象的广泛。
当事情发酵时,他就在四处找人。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微信聊天窗口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那些年积累下来的人脉,那些曾经一起熬过夜、啃过文献、在实验室里并肩作战过的师兄弟,他一个一个地联系。语气不重,措辞克制,只是简单地说一句:“我师妹被人泼脏水了,方便的话,帮转一下。”
岑任真对他有恩,虽然时至今日,他的感情不能完全用恩情来解释。
他发誓没有非分之想,因为在他所受到的教育中,那是一种龌龊的做法。
但怀嘉言也无法回答另一个问题。
今天他的前任女友追踪他到医院。也不知道她从哪得来的消息,早早地堵在停车场出口。
看到他出来的那一刻,她冲上来,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
“你说实话,怀嘉言,你看着我,说实话。”
他们刚分手的时候并没有删联系方式,毕竟谈了那么多年,没有爱情,也还有别的感情。
怀嘉言也不记得是哪一天,也许是他为嘉意的病情焦头烂额,无暇再回复她分手后仍时不时给他发的那些消息,甚至开始心生厌烦,他不再回复她,然后彻底删除了她。
她一连串地逼问,引来路人侧目。怀嘉言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他无法回答她。
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沉默良久。
最后怀嘉言只是说:“我和你的感情早就已经结束了。”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当初是你移情别恋,你我心知肚明。”
怀嘉言毫不留情地戳破她:“你在外面抹黑我,我并不在意。这么多年的感情没有结果,对你来说也是一种伤害,我能理解。但你不应该跑到嘉意面前去刺激她,陶茜,因为这么多年的感情,我承认之前对你一直有滤镜,总会为你找理由开脱,是我不能够提供你想要的生活。但是……我已经快不认识你了。”
于是怀嘉言不再想她的目的,把陶
茜留在了原地。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有妹妹要照顾,他有恩情要还,除了恩情之外,他希望尽自己所能去做对她有用的事情。
士为知己者死。
他对她,也只能到这一步为止。
虽然他有时候对霍乐游表现出的那些攻击性并非他主观意愿。
只是怀嘉言万万没想到,陶茜还憋了个大招在后面。
他忘了,有些人,从不按常理出牌。
有时候蠢人愚蠢到恶毒。
不是那种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的恶,那种恶至少需要智商,需要谋划,需要耐心。而陶茜的恶,是一种更原始、更不可控的东西——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作恶,她只觉得委屈,觉得不甘,觉得全世界都欠她一个说法。
*
岑任真和霍乐游从医院开车回家,岑任真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瞥一眼副驾驶上的霍乐游——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看上去十分困倦。
“睡一会儿吧,”岑任真轻声说,“到家我叫你。”她已经猜到他大概一夜没睡。
霍乐游没睁眼,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还不能睡。”
他在等公司的最终版澄清博文。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
霍乐游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刷了一下股市行情。然后他的手指顿住了。
霍乐游赶紧切到各大社交平台,果然,公司的澄清稿(最终版)已经各个平台同步发布。
澄清稿写得很克制,没有激烈的辩白,没有煽情的诉苦,只是把事实一条一条摆出来——关于那台手术的全部记录,关于患者病情的完整说明,关于所有质疑的官方回应,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霍乐游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的疲惫终于找到了出口,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等红灯的间隙,他脑袋一歪,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到家的时候,雪姨早就收到消息,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都是家常菜——土豆丝炒肉、萝卜炒鸡丁、番茄炒蛋,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霍少了却心事一桩,吃饱喝足后,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岑任真只请了半天的假,因此她下午还要去上班,霍乐游只好一个人睡午觉。
他晃晃悠悠走进主卧,往大床上一躺。被子还残留着老婆身上淡淡的香味。他把自己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世界安静了。
窗帘拉着,光线暗下来。被子软得像云朵,枕头高度刚刚好。他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昏天黑地。
梦里,他和老婆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一向桀骜不驯的霍少在婚礼现场哭得不成样子。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暖橙色。霍乐游躺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脑子慢慢开机。手机就在枕边,他摸过来看了一眼——未读消息99+。
什么情况?
霍乐游心里一个激灵。
新的微博词条跳出来:
【#岑任真小三# 】
【女科学家塌房?插足别人感情实锤!】
【惊天反转!刚洗白就被锤死?学术界“纯白天才”人设崩塌!】
第44章
霍乐游睡了一觉醒来, 天都塌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塌了——手机屏幕上堆满了红点,99+的微信消息,未接来电列表长得需要划动, 微博通知的角标已经从数字变成了省略号。他盯着那个省略号看了两秒, 忽然觉得这玩意儿挺有灵性的, 完美诠释了他此刻的状态:无话可说, 无穷无尽, 无语凝噎。
他辛辛苦苦熬了一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快要起火, 不实消息压下去了。他吃完中饭倒在床上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榨干的咸鱼。
本来他以为睡醒就可以等到下班的老婆, 然后美美地一起共进晚饭,并畅聊未来的美好生活。
他快速翻阅了手机上几个未接来电, 没有岑任真的名字。
霍乐游从床上蹦起来,开始拨打电话,他现在有最重要的事情——确认岑任真的安全, 以及她现在在哪。
对面一直无人接听。
霍乐游性子急, 根本等不到铃声播报完,挂断, 然后再拨,如此循环三次。还是无人接听。
霍乐游点开微信, 一边给岑任真发消息【在吗?理我一下】,一边穿好衣服冲出卧室。
雪姨正在收拾客厅, 见到霍乐游这副着急忙慌的样子吓了一跳:“哎哟,小霍少爷,什么事这么着急, 当心脚下的台阶……”
“真真有回来吗?或者她有往家里打过电话吗?”
雪姨摇了摇头,“没,现在才几点呐,真真小姐还没下班呢。”
霍乐游脑子里一时涌过千万种可能,会不会有几个极端分子此刻正堵在她单位门口,举着牌子用喇叭喊她的名字?
他并不是爱操心的性格,但是他好像有一种“岑任真被害妄想症”。
手机铃声适时地响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却不是他此刻最想看见的那个名字。霍乐游的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划过屏幕,干脆利落地摁断。
连来电显示都没看清,反正不重要。
然而下一秒,高意君的电话就打到了雪姨手机上。
雪姨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小霍少爷,高总找你。”
霍乐游接过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妈。”
电话里传来高意君的声音:“乐游,真真在你那边吗?”
“不在,我也在联系她,现在我准备去学校找她。”
高意君比霍乐游冷静许多:“你不用太担心,也许真真在做实验,不方便接电话,她在学校里,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当妈的最知道儿子的性格,高意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只有对自家孩子才会有的那种斟酌。
“乐游,”她顿了顿,“这两件事,一定有幕后推手。”
电话这端,霍乐游没有立刻接话。
高意君太了解他了。霍乐游看着散漫,骨子里却有一股拧劲儿,尤其是涉及到岑任真的事。她怕儿子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情。
“你听我说。”高意君的声音放缓了些,像在安抚一头随时可能暴起的年轻野兽,“如果只发生一次,还能说是巧合。患者家属闹事,这种事在医院屡见不鲜,上了热搜也不算稀奇。还能解释成财帛动人心,家属想趁机敲一笔,所以联系媒体把事情闹大。”
高意君停顿了一下,听见电话那头依然安静,才继续说下去。
“但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发生了两次引爆热搜的事情——”高意君的语气沉下来,“不可能没有幕后推手。乐游,你得冷静一下。”
这第二件事能上热搜,完全没有道理,不管真假与否,说来说去,都是人家的私生活。
岑任真是个科学研究工作者,又不是娱乐圈当红明星,她的私生活有什么可爆料的?
“我已经安排专人去处理了。”
在高意君看来,她的亲生儿子才是一个定时炸弹,所以她必须提前和他说好。
“你这里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在网上随意发言,以免落入别人圈套。”
显然高意君已经知道霍乐游在网上开小号为岑任真冲锋陷阵的事情。
“我不知道这些有的没的。”
霍乐游的声音陡然拔高,把电话那头的人噎了一下。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失控的焦躁。
他刻意和雪姨拉开了一点距离。
虽然雪姨已经来霍家工作多年,但他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雪姨便看着他像一只困兽一样在这转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霍乐游已经完全陷入焦虑之中。
他看不到岑任真,联系不上她,无法确认她的安全,这足以让他失去大部分的理智。
他甚至对他最敬重的母亲生出了一种怨恨。他知道这念头很不该,虽然他平时总是和亲妈对着干,但霍乐游并不是分不清好歹,从小到大,高意君在他心里从来都是最正确的存在。她一个人撑着君意集团这么多年,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他理解她,也敬佩她。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将她拉入这潭浑水之中!她本来和这些事情毫无关系,她是一个多
么有天赋的科学家,不应该卷入这些尔虞我诈的商业斗争中!”
霍乐游从一开始就反对岑任真参与君意集团的事情。
大约一年前,当高意君再一次提出想让岑任真以“科学顾问”的身份参与集团新药研发项目时,他就明确表示了反对:“妈,你别打她的主意。她不懂这些,也不该懂这些。”
高意君当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后来霍乐游才知道,那其实并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岑任真已经答应了。
外人都说他是怕家产旁落,这话听起来有理有据,霍乐游是高意君唯一的儿子,君意集团将来自然是要交到自己儿子手里。
可问题是,霍家这个养女太优秀了。这种碾压式的优秀,甚至超过了性别和血缘,而且那时候关于“岑任真其实是高意君私生女”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以为,霍乐游反对岑任真参与集团事务,是怕自己的东西被人惦记。
霍乐游从不在乎那些。
他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岑任真。
他怕她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界老狐狸算计,怕她被推到台前当靶子,怕她那双本该握着移液枪、写着实验报告的手,被逼着去握那些签满利益条款的合同。
他怕她受伤。
然而这一天还是像噩梦一般降临。
“我现在去找她。”
霍乐游向高意君宣布自己的决定,“这次之后,我绝不同意你们再将她当作靶子,她为你提供的价值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把她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
“天才女科学家”这个名号,是君意集团一手包装出来的。
科研界向来不缺优秀的人。这是一个金字塔尖挤满了人的地方,每年有成千上万的博士毕业,有数不清的论文发表。
岑任真厉害吗?厉害。她的论文数据扎实,思路新颖,同行评审里好几个大佬都给了高度评价。在神经科学这个小圈子里,她的名字确实经常被人提起,确实有人感慨“后生可畏”。
但也仅此而已。
大众压根就不关心科研界。
他们关心的是明星的恋情,是网红的新瓜,是热搜上那些能让他们在吃饭时有话可聊的话题。至于谁在《Nature》上发了论文,谁又在实验室里熬了三个通宵——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论文又不能当饭吃,科研又不能帮他们涨工资。
除非专业相关,否则大家根本说不出最新的科研成果。
在这个背景下,君意集团的操作就显得很有意思了。
他们选中了岑任真。
一个年轻、漂亮、履历干净、确实有真本事的女科学家。
一个可以包装、可以推广、可以推到台前当招牌的“完美人设”。
于是就有了那些热搜,那些专访,那些“天才女科学家”的标题。于是就有了铺天盖地的宣传,有了“天才女科学家和她的豪门婆婆”的话题,有了那些让霍乐游看了就想摔手机的营销号通稿。
他们把她从一个在小圈子里小有名气的研究者,硬生生推到了大众面前。
推到了一个她根本不该站的地方。
推到了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的眼睛里。
利用大众流量的人终将被反噬。
这是一条在这个时代被反复验证过的铁律,可惜人在局中时,总是看不见的。
高意君在商场沉浮几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她太懂得怎么利用舆论了——怎么把一个名字推上热搜,怎么塑造一个完美人设,怎么让大众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一个人。这套操作她玩得炉火纯青,君意集团的公关团队更是业内顶尖。
所以她选中了岑任真。
一位年轻美丽、有真才实学的女科学家,又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多完美的招牌啊。可以用来提升集团的形象,可以用来增加大家对新药的兴趣,可以用来在那些枯燥的财报和商业新闻之外,给君意集团增添一点人情味的色彩。
高意君用岑任真作为自己的招牌,她没想害岑任真,她只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但她忘了,流量是一把双刃剑。当一个人被架到那个高度的时候,盯着她的就不只是喜欢她的眼睛了。
所以别人也会借此来攻击她。
高意君一时哑口无言。或许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她已经逐渐被同化为一个资本家,她曾经厌恶霍家的冷漠和功利,却也在不知不觉中沾染了这些习性。
“你先去把真真带回来吧,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高意君见无法阻止儿子,只能叮嘱道,“你不要与不相干的人起冲突,我向你保证,这件事最多到明天就会平息,我会找到幕后真凶。”
对方这次做得太过分了。高意君挂了电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如果再轻轻放过,她就不是高意君了。
*
霍乐游刚到停车场,岑任真的消息就发过来了:【刚才在做实验,不方便看手机,怎么了?】
霍乐游不想同她在线上说这些事情,便语音回复她:“你结束了么?我现在去接你。”
他的声音听上去同往常一样,但岑任真还是捕捉到了不同:【发生什么事了?】
霍乐游说:“没什么事。”
然而岑任真是最懂怎么让他吐真话的:【说吧,你不说我就去网上搜了。】
刹车片尖利的嘶鸣在地下停车库里炸开,像一把钝刀划过搪瓷盆。霍乐游整个人往前一冲,安全带勒进肩膀。他遇到了没素质的司机,不由得低声骂了一句:“册佬!”
他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烦意乱,他忘了取消语音,于是那声刹车音和骂人的话,还是发了出去。
撤回已经迟了。
老婆:【你没事吧?先专心开车,你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并不会受影响。】
岑任真向来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霍乐游无法阻止她,所以当他们在医学院负一楼食堂碰面时,岑任真已经将所有她应该了解的讯息了解完毕。
这次,确实出乎意料了。
毕竟在此之前,岑任真有想过那位帕金森女病人可能会导致医患纠纷,虽然她并不是医生,但是干这一行,不可能不对“潜在医闹”敏感。
但是这次说她介入别人感情,说她“抢男人”,岑任真很莫名其妙:到底是哪位优秀男人,值得她大费周章地去“抢”?
这也未免太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吧。
直到看到怀嘉言的名字,岑任真更加沉默,以及心底冒出一丝荒谬。
这些媒体编得倒是像模像样,据说也不是凭空捏造,还有照片和视频证据。
但是岑任真看了好几篇几乎是复制粘贴的营销号文章,只看到一张模糊的像用座机拍的照片,依稀能辨认图片上是两男两女,背景是手术室门口。
至于营销号说的小视频,岑任真出于好奇心加了好几个广告群,就是那种群里每天发商品链接说可以返利的群,最后也还是没看到传说中的劲爆小视频。
岑任真很失望,颇有种被电信诈骗的感觉。
“坐,你想吃点什么?”
岑任真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饭卡,壳子上写着:【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岑任真的淡定极大程度地安抚了霍乐游的焦躁情绪,以至于他甚至怀疑她还毫不知情。
但是当他端着放着两碗满满当当的冒菜和米饭的托盘,坐回岑任真对面,他发现她正在点评网友的评论。
“这条说我非法行医实在是过分了,我读的不是临床医学,本来就不需要规培,再说我也考不了执医证……能不能给大家科普一下临床医生和研究员的区别?”
霍乐游向来是岑任真最好的听众和应声虫。
“老婆说得对!这些听风是风,听雨是雨,还没开化,智商跟草履
虫一样的网民哪里懂这么复杂的事情!”
霍乐游小心翼翼地把一只碗放到岑任真面前。
碗里红油汤底浓艳,油汪汪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芝麻,切成段的干辣椒和青红花椒交错沉浮,碗中央,嫩牛肉片半隐半现地探出边缘,千层肚蜷成一个个小卷,藕片和土豆片交错其间。
“这碗爆辣版的是老婆的,”霍乐游把碗稳稳放定,又把自己那碗清汤寡水的搁在对面,“原汤微辣版的是我的”
岑任真又纠正一条新评论:“我还是希望大家能搞搞清楚,神经科学和神经外科是两回事,如果假设人的大脑是一台电脑,神经科学是研究电脑原理的科学,神经外科是修电脑的。我跟怀嘉言都不是同一个专业,怎么就在一起读博了?难道是联合培养?也行吧。”
“不行不行!”
霍乐游义愤填膺,差点要从凳子上弹跳起来,“这群无知的网民,连老婆一根头发的智商都比不上!他们纯属是造谣!”
霍乐游眼珠子瞪得溜圆,里面燃着火,像只正在对着虚空的敌人哈气的小猫,非常真情实感:“我要立案,让警察把这些人都抓起来!全部抓起来拘留罚款!让他们知道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竟然造谣老婆和别的男人好!霍乐游不服气!
难道怀嘉言比他好看吗?他并不觉得。
比他有钱吗?那显然不是。
比他对老婆更关怀备至吗?他绝不认输!
但是当老婆的名字和怀嘉言的名字出现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巨大的恐慌和莫名的烦躁。
霍乐游觉得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便在这时,他听见对面的岑任真轻笑了一声:
“我觉得有件事很奇怪。我认识怀嘉言的时候,他是单身。而大家一直知道我是已婚。所以为什么不说怀嘉言插足我的婚姻,反而说我破坏别人的感情呢?”
岑任真没是真把这些谣言放在心上,所以可以坦然地拿这些流言说笑。
“我就纳闷了,难道我不比怀嘉言优秀吗?”
岑任真向来对外表现谦逊,可是对于真正的天之骄子来说,谦逊是教养,骄傲才是底色。
笑意从她的胸腔里滚出来:“我15岁被少年班提前录取,24岁博士毕业,现在已经是副教授的职称。然而怀嘉言29岁才博士毕业,从医院离职之前,也只是一个住院医师……”
岑任真眉梢眼角那点促狭的意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认真。
“如果大家惯于想象,低位者攀附高位者,那难道不是怀嘉言攀附我吗?”
在这次的风波里,岑任真明白怀嘉言也是受害者,她对他并没有意见,只是对大众的刻板印象有意见——就算是编故事,能不能编得像样一点?
她就不能是那个掌握权力,三心二意的上位者吗?怎么就变成了和别的女人抢男人?这个谣言是否过于侮辱她了?
霍乐游的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久久无法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她眉眼间是那样的从容笃定,微微扬起的下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那种自信不是虚张声势的张扬,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光芒,像是深海里静静发光的明珠,不需要炫耀,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就这么看着她,连呼吸都忘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不疼,只是酥酥麻麻的,有什么情绪在胸腔里膨胀、发酵,最后化作一种近乎眩晕的迷醉。
但是,又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泛上来,酸溜溜的,带着说不清的委屈。
攀附。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跳进他的脑子里,刺得他心口一疼。
是啊,她那样好,好得像天上的云,像山巅的雪,有人想攀附她,再正常不过。
如果他是怀嘉言,他并不敢保证自己会受法律道德的约束,也许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攀附上岑任真。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怎么都甩不掉。
“不准。”
霍乐游声音闷闷的,很没有底气的:“不准怀嘉言攀附老婆。”
他琢磨出了一个道理:在争风吃醋这件事上,不能光凭一腔意气,得占住理。无理取闹是下乘,有理有据才是上乘。他得把这件事包装得冠冕堂皇,让谁都挑不出错来。
霍乐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义正言辞:“想要不劳而获的人,令人唾弃。”
他像一只护食的小兽,已经张牙舞爪地摆出了架势。
“我只是打个比方。”岑任真也为霍乐游的真情实感表现出诧异,“我和怀嘉言根本就没有工作以外的接触,这些完全是编造出来的不实的消息。我只是不满意在这些消息里,我变成一个被别人决定命运的人。”
她从小山村一路走到这里,难道很容易吗?她看上去很像是为了爱情就放弃事业的人吗?
她既然已经掌握了命运的自主权,怎么还要在舆论里给她塞一个男人?就好像一个成功的女人必须为情所困,难道这就是现代版本的“霸道女帝爱上我”?
“对的!这些都是不实消息!”霍乐游气鼓鼓地说,“这都是有人在背后捣鬼!等我把他找出来,一定让他喜提铁窗泪!”
从表面上看,这件事的源头像是陶茜不甘心前任“移情别恋”,所以因爱生恨,编造了这些流言,到处传播。
但陶茜一个人,不可能做到这样的程度。更何况她没那么坏,也没那么蠢。
第45章
霍乐游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种近乎小心试探的柔软:“真真,那……你跟我回去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笨拙。可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住。
虽然他在她面前时, 她还能用那副惯常的调侃语气说话, 眉眼弯弯的, 好像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笑话。
岑任真读的那些评论听上去也很克制收敛, 或许是前一次集团在网上发的有关起诉造谣者的律师函起了作用。
但霍乐游知道她一定看到了, 那些打着“理性讨论”旗号的冷嘲热讽,那些指名道姓、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剖开检视的攻击。像潮水一样, 涌上来,连个喘息的空隙都不给人留。
他担心学校的领导会不会找她谈话?同事会不会用异样的眼神看她?那些平日里点头之交的人, 会不会在背后窃窃私语?
霍乐游并不是怀疑她不能承受,只是他自己焦虑太过,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出手帮她摆平这些事情,这种焦虑像潮水, 一波一波地漫上来。
他一边知道她扛得住, 一边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最坏的地方想——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浮浮沉沉。
他有很多办法, 明面上不行,那就暗地里来。但他知道岑任真不会同意。她不是任人摆布的人。
霍乐游快把自己熬成一锅焦灼的汤。
岑任真果然拒绝了他的提议, 她活得通透清醒:这样的事情一直都会有。”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山泉击石, 清脆有力,“即使这次的解决了,下一次同样会有。”
“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 有注意到学院路上的那棵大树吗?对于一棵大树而言,每年都有虫蛀,都有枯枝,可它什么时候停止过生长?”
岑任真的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难道每次发生,我都要中止我本来应该做的事情了?”那些纷扰在她看来,不过是人生长河中的几朵浪花,或许会溅湿衣角,却永远无法改变河流的方向。
霍乐游就是这样,一边为她担忧,一边为她沉迷。他因为过于担忧她的安全,甚至想要强硬地干涉她的决定,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这种感觉就像站在岸上,看着一个人在激流里挣扎。你喊她,她听不见;你伸手,她够不着。你想跳下去把她拉上来,可你知道,
她根本不想上岸。她要在那水里找什么东西,哪怕被冲得遍体鳞伤。
霍乐游想起他的亲妈。
他讨厌他妈把她的意愿强加在自己身上,恨那种被修剪的感觉,像一棵树被铁丝缠住,硬生生扭向某个方向。
可现在呢?
现在他在做什么?他不也是在想,要是能把她扭向安全的方向就好了,要是能替她选就好了,要是她肯听他的就好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自嘲。
原来都一样。
原来爱到最后,都免不了想要控制,免不了想把对方变成自己期待的模样,免不了在付出之后,渴望回报。
爱这件事,说到底总是自私的。尽管文学总赋予它精致动人的面貌,但是每个人都各有所求。人们付出时间,付出金钱,越是投入,就越渴望回报——渴望被看见、被回应、被占有。
说到底,所有付出,终究还是为了成全自己。
霍乐游想明白这一点后,反而平静了。他忽然明白,自己爱上的从来都不是一株随风飘拂的菟丝花,需要依附、缠绕、攀援才能站立。从最初被她吸引的那一刻起,他爱的不就是那棵在风雨里依然挺拔的大树吗?她的根扎得那样深,枝叶伸向天空那样自由,他正是因为这些才停下脚步,才愿意仰望。
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理由要求她弯下腰来,躲进他搭建的温室?
这个念头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想起她说话时眼睛里的光,那光从来都不是为他而燃,而是为她自己心中那团不灭的火。他想起她做决定时微微抿起的嘴角,那里有一种他永远无法给予、也永远不该试图剥夺的坚定。
他不能用自己的忧虑去绑架她——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既然他想做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那么他应该知道,爱一棵大树的方式,从来都不是把它移栽到花盆里。而是站在它的荫蔽下,听风穿过枝叶的声音,然后对它说:你去生长吧,我就在这里。
“但我还是很担心你。”霍乐游收回了那些劝阻的话,把它们咽回去的时候,他尝到了一点苦涩,又有一点甜,“我在学校附近等你下班,好不好?”
他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辜一些,无害一些。他把那些翻涌的忧虑都压下去了,压成一句轻飘飘的请求。
不过霍少此时压抑的情绪,在老婆离开去忙后,都变成了喷薄而出的怒火。
岑任真的背影刚消失在食堂门口,霍乐游脸上的温柔小意就一寸一寸地裂开了,他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第一个电话打给怀嘉言。
手机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他翻出那个号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怀嘉言是这件事的起源,如果不是他那些破事……
霍乐游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按下去。
如果要澄清这件事,怀嘉言出面是最好的。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怒火更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那几秒的寂静。
“怀嘉言,是我,我是霍乐游。”霍乐游已经找了一个寂静角落,避免隔墙有耳。
怀嘉言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
“你好?我好——”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不知道是风声还是人声的嗡鸣,还有怀嘉言似乎在跟旁边人说话的声音:“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霍乐游握着手机,胸腔里那股刚刚凝聚起来的火气,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不好意思,我现在有急事,稍等回给你行吗?”
怀嘉言这话一出口,霍乐游那股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比之前更烈,更猛,像是被浇了油的炭,轰的一下就着了。
威胁人,本来是他最不屑于干的事情。但是怀嘉言凭什么表现得这么不急不慢?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那些破事,岑任真怎么会卷进这些流言里?
在怀嘉言挂断电话之前,霍乐游忽然开口:“你现在在哪儿?”
他也不和怀嘉言废话,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和他说明后果:“如果你不想怀嘉意的生活受到影响,30分钟后,我们见一面。”
那边抛出了一个地址,然后挂断了电话。
霍乐游不止这一件事情要做。
让怀嘉言出面澄清是其一,但那只是治标。流言这种东西,压下去一波还会泛起另一波,只要有风,只要有人想兴风作浪,它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卷土重来。他要的不是暂时平息,他要的是连根拔起——抓到幕后的罪魁祸首,让那些人再也不敢把手伸向岑任真。
霍乐游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
盛萧。
盛家的情报系统有多庞大,他比谁都清楚。明面上是正经生意,暗地里那张网铺得比公安还密。查几个营销号,追几条谣言链,找到最早放出风声的那个人——对盛萧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他应该打给盛萧。
最迟明天早上,所有资料就会整整齐齐地摆在他桌上。谁写的,谁发的,谁在后面推波助澜,谁收了钱办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霍乐游的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可他不知为何,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盛萧在这件事里真的是可以信任的人吗?
盛家的生意和君意集团并不搭边,但是众所周知,因为盛家那位长辈的患病,盛家近年来高度重视对于帕金森病药物的研发投资。
最终,霍乐游还是拨打了另一个号码。
至于公关部门那里,他也让人收集好第一批全部留言,并造成一定规模的ID,向公安部门提交取证申请,精准投放律师函。
造谣是墨,滴进清水里,一秒钟就能染透一整杯。一旦动作慢了,它就渗进去了,再也捞不出来。
几千年了,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衣服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有些东西,譬如对女人永远比对男人苛刻的目光,像是刻在骨子里似的,怎么都洗不掉。
现有的社会文化就是对女性更苛刻。
尤其是优秀的女性。
一个男人成功了,人们说他能力强、有本事、会来事儿。一个女人成功了,人们的第一反应是——她背后是谁?谁在捧她?她跟谁有关系?好像女人天生就该是藤蔓,不该是树;好像女人靠自己站不住,必须有人扶着;好像她们所有的成就,都得跟某个男人挂上钩才行。
这是一场眼红的、兴奋的、迫不及待的狂欢。
是一群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眼睛里冒着光的狂欢。他们不在乎真相,不在乎证据,不在乎那些被议论的人会不会疼。他们只在乎一件事——终于找到机会了。
终于可以把她拉下来了。
霍乐游的手指慢慢收紧,攥成拳。
他们想把她钉在耻辱柱上。
他们想用几句谣言、几张照片、一些模棱两可的“爆料”,就把她这么多年熬的夜、读的文献、做的实验、写的论文,全都一笔勾销。他们想把她从一个年轻有为的学者,变成一个“破坏别人感情的女人”。他们想用这些脏水,把她泼得抬不起头来。
然后他们就可以心满意足地说:你看,我就说吧。
霍乐游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一句话,毁掉一个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造谣。
造谣的成本太低了。低到随便一个人,随便注册个账号,随便敲几个字,就可以开始。而辟谣的成本呢?高到需要倾尽全力,高到需要和时间赛跑,高到就算最后赢了,那些谣言留下的痕迹也未必能彻底清除。
近些年因为民智的提升,这样的情形略有好转。
但仅仅只是略有好转。
好转到不至于让一个人彻底社会性死亡,好转到还有机会发声、有机会澄清、有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但也仅仅如此了。那些最先传出去的谣言,那些最先扩散的截图,那些最先涌进评论区的恶意——它们会永远留在那里,留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留在看到过的人的脑海里。
无论后续的真相是什么,都再难改变大家的第一印象。
因为人的记忆是有选择的。人们更愿意相信那个更刺激的版本,更愿意记住那个更符合他们期
待的“事实”。辟谣声明发了一百遍,有人看到吗?律师函发了一百封,有人在意吗?真相被澄清了,有人记得吗?
他们只记得最初的那句“听说”。
“听说她和怀嘉言有关系。”
“听说她脚踏两只船,她一定很会勾引男人。”
“听说她老公是霍家的人,谁知道她怎么嫁进去的。”
听说,听说,听说。
霍乐游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冷意。
所以他要快。
快到那些“听说”还没来得及传开,就被截住。快到那些恶意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掐灭。快到那些想狂欢的人还没来得及入场,就被清场。
他让人收集留言,收集ID,向公安部门提交取证申请。他让人精准投放律师函,不是广撒网,是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一个一个地让他们知道,动她是什么后果。
他不怕花钱,不怕费事,不怕被人说小题大做。
他只怕一件事——怕她看见那些话。
怕她看见那些恶意的、恶心的、肮脏的字眼。怕她看见那些人是怎么编排她的。怕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些。怕她那棵挺拔的、骄傲的、从来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大树,会因为这些东西,垂下哪怕一片叶子。
30分钟后。
霍乐游准时到达和怀嘉言约好的地点——位于伽玛刀医院不远处的一家星巴克咖啡店。
怀嘉言已经提前到了,他特意挑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但他并不知道,自己本身就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30出头的样貌,眉眼清俊,五官线条利落,下颌轮廓分明。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着一颗扣子,袖口却扣得一丝不苟。
他的手此刻正握着咖啡杯,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外科医生独有的力量感。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他转动咖啡杯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旋,手背上的筋骨随之微微隆起,随即又平复下去。每一根手指的联动都流畅得像是精密设计的机械,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似乎是察觉到霍乐游的到来,抬起头来,朝霍乐游微微颔首。
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灰色,像是连续熬夜后留下的痕迹。眼白里隐约有几缕血丝,眼睑微微有些浮肿——那是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后又骤然放松才会出现的倦态。他眨了眨眼,动作比正常人慢上半拍,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霍乐游也不得不承认,他那张脸确实生得令人心生戒备。更重要的是,或许是那段长达八年的恋爱经历沉淀下来的缘故,他身上总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成熟风味——不是岁月催人老的疲惫,倒像是酒酿到了火候,从骨子里透出的一缕沉郁的香。举手投足间,少了几分年轻人的急切,多了几分从容。
这种男人,最是危险。不张扬,不讨好,就那么安安静静往那儿一坐,反倒让人移不开眼。
所以还好坐在这里的是他。
男人最懂男人,男人最懂男人,那一垂眸一抬眼的,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看着就让人火大。他可不要岑任真看到这副狐媚样子!
再说了,既然做出这副狐媚样子,怎么不去给他前女友看?早点把人哄好,平息这场风波,何必祸害无辜的人!
霍少os:╰_╯╬
霍乐游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什么事?”
沉默半晌后,怀嘉言:“抱歉。”
“别抱歉了。”霍乐游冷笑一声,说话犀利得像把刀,“你能快点搞定你那位前女友吗?”
他毫不客气地继续输出:“你这样的行为,说好听点是处理感情不干脆,说难听点,完全就是恩将仇报。我老婆借钱给你妹妹治病,那是她人好,心软,见不得人受苦——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那个不可替代的人才,她才格外关照你的吧?”
说到这儿,他上下打量了怀嘉言一眼,目光轻蔑地扫过对方那张过于周正的脸。
“像你这样的人,”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凉薄得像在讨论一件滞销的商品,“集团每年校招一开,想招多少招多少。985、211、海归名校,要什么有什么。你以为自己有多特别?说白了,在老板眼里,不过是个数字大小的问题——KPI够不够漂亮,性价比够不够高,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补了一刀:“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怀医生。”
怀嘉言的眼睫微微颤动,却没有躲闪。
片刻沉默后,他抬起眼,目光竟意外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
“霍先生说得对,”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听不出半点被羞辱的狼狈,“我确实不如你。我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挥霍不完的资源,更没有一出生就站在终点的运气。”
他顿了顿,“但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凭自己一分一分挣来的。我不欠任何人,也不依附任何人。”
“至于岑师妹怎么想,”怀嘉言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挑衅还是笃定的平静,“我相信,她心里自有分寸。”
“那我可以代替她告诉你,”霍乐游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像是淬过火的刀锋,一字一句都带着冷硬的分量,“她很讨厌你这样的行为。”
他盯着怀嘉言的眼睛,不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知道这件事给她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吗?”他的语速放缓,却因此更显得压迫感十足,“她拼了这么多年才攒下的口碑,就被你前女友这些莫须有的污蔑全毁了。”
“你又知道给项目带来多大损失吗?”霍乐游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们那点感情纠葛,凭什么让整个项目组替你买单?”
霍乐游盯着他,目光像是要把人钉在椅子上。
“你不是说你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吗?”他冷笑一声,“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坐在这里,还能心平气和跟我说话,是因为谁?是因为我老婆心软,是因为她觉得你妹妹可怜——但你呢?你回报给她的是什么?是麻烦,是争议,是一堆烂摊子让她替你收拾。”
“你那段感情,到底是你还是前女友出轨,我并不关心。”霍乐游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却偏偏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凉意,“但我需要你澄清,这件事和岑任真毫无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剖向怀嘉言的眼睛。
“我相信你手里有证据。”
不是“你有没有”,而是“我相信你有”——斩钉截铁,不容置喙。仿佛怀嘉言的底牌早已被他看透,不过是在等对方自己摊开。
霍乐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说出来的话却愈发咄咄逼人:
“你和她谈了八年。”他把“八年”两个字咬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值得玩味的东西,“八年,两千多个日夜,同进同出,朝夕相对。就算手上没有她出轨的证据——”
他的目光定定地锁住对方,“也总该知道,怎么让她改口吧?”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暗藏着刀锋。
不是“揭穿她”,不是“证明她”,而是“让她改口”——霍乐游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只在乎结果。他相信怀嘉言手里攥着的,不仅仅是证据,更是对那个人、那段关系的了解。八年的纠缠,八年的爱恨,八年的知根知底,足以让怀嘉言知道那个女人的软肋在哪里。
怀嘉言垂下眼,避开了那道咄咄逼人的目光。
沉默了几秒后,他抬起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所以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岑师妹的意思?”
这话问得轻,分量却不轻。
霍乐游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怀嘉言的问话幼稚得根本不值一驳。
“你想说什么?”他微微偏了偏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想说我代表不了她?
还是想说,这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她根本不知情?”
“那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个事情。”
“我和真真,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盯着怀嘉言的眼睛,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现在更是什么关系,你知道吗?”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悬在半空。
“夫妻一体。”
这四个字他咬得很轻,却莫名让人觉得重若千钧。
“她的心思就是我的心思,她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霍乐游的目光直直逼视过去,唇角微微上扬,“所以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马年大吉!祝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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