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晚上10点之后。
岑任真大约每隔30分钟, 便收到一条来自霍乐游的讯息。
【老婆在干嘛】
【老婆下班了吗】
她不得不抽空回复他:【还没下班】
霍乐游立刻表示:【我乖乖等老婆】还配了个表情:一只小猫从纸箱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圆溜溜的。
霍乐游像是在角落里偷偷伸爪的妙妙,想引起注意,可真当主人看过来, 立刻把爪子缩回去, 开始舔毛, 开始打哈欠, 开始展示自己有多乖巧, 多无害,多不黏人。
【不用, 我可能会很迟。】
霍乐游不开心,撒泼打滚:【不要不要, 我就要等老婆,老婆说不用就是用!】
岑任真很无奈:【你不要和网上瞎学】
她并不知道, 这其实是霍乐游心虚的表现。他刚才自作主张地去找了怀嘉言,不仅宣示了主权,还威逼人家澄清谣言。
这完全不同于他在岑任真面前展露的形象。
不过霍乐游并不担心怀嘉言会告诉岑任真, 如果他是一个知趣的人, 他就会知道自己和岑任真的关系已然密不可分,他说什么都只是挑拨而已。
怀嘉言是聪明人, 所以不会说。
霍乐游也是聪明人,他甚至已经察觉自己的掩饰并非天衣无缝, 岑任真已经隐隐摸到了他的真性子,但是除非大家把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扯掉, 到了当面对峙那一步,否则他绝不会承认。
他没什么好承认的。
因为在岑任真面前,他就是无害的, 像妙妙一样温顺。
那些阴暗的、傲慢的、充满攻击性的、不够好的部分,也是真的,但那是另一个霍乐游。那个霍乐游活在岑任真看不见的地方,活在他独自一人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
只要岑任真在,那个霍乐游就不存在。
所以他不承认。
没什么好承认的。
实验室的同事关系一如以往,就算大家听到什么风声,至少不会在岑任真面前表露出什么异样。
高校从来不是净地,正相反,它是斗争激烈的名利场。每年都有震撼首发的八卦新闻,尺度大到可以震碎三观。
所以无论这事是真是假,都不是什么能让大家失态的事情。
更何况,这里女同事居多,彼此之间反而不会恶语相向。毕竟大家都受过高等教育,不乏思想开明之人。在她们看来,像岑老师那样优秀的人,有男人心生爱慕,甚至不惜破坏她的家庭,其实也并不奇怪。
可这又怎能怪到岑老师头上呢?
深夜十一点,实验楼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橱低沉的嗡鸣声。
走廊尽头的门锁“嘀”的一声响,有人刷卡进来了。
她是附属医院的住院医生,白天在病房忙了一天,收病人、写病历、跟手术,下班前还被家属堵在走廊里问了半小时病情。等终于脱身,已经快十点了。但实验不能停,细胞传代不能等,这批样本放久了就废了。
现在的三甲医院,哪还有纯粹的临床医生。白天治病救人,晚上做实验跑数据,发不出论文就升不了职称,升不了职称就永远在底层熬着。临床做得再好,不如一篇SCI来得实在。
说穿了,大家都一样。拼死拼活搞科研,发文章、申课题、攒学分,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躺平”。
余笑进来后,先和岑任真打了招呼:“岑教授,我在楼下看见您家属了……”
霍乐游总是过来刷脸,他又长了一张让人印象深刻的好脸蛋,基本上见过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岑任真的丈夫。
并且对于此事,霍少恨不得头顶一个喇叭,广而告之。
“楼下风大,要不让他上来等吧。”同事A开玩笑说:“我看岑教授老公快等成望妻石了。”
还有人打趣说:“有这样一个美娇郎在家,岑教授还舍得天天在这里加班,回去他不闹脾气的呀?”
“闹什么脾气?哪有这么不懂事的男人?”同事B的反应不是像假的,“我要是有这个福气做岑教授对象,别说等她下班了,就是让我在这里打地铺,我也愿意。”
岑任真也不知怎的,就把那句“晚上风大”听进去,明明手头还有两篇没批完的论文,明明实验室的数据还要再过一遍,明明——她给自己列了一堆“明明”,但等她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换完衣服,拎着包,到了楼下。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霍乐游,于是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他正坐在那棵老树下的长椅上玩手机,路灯从斜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落在草地上,一半落在人行道上。
他横拿着手机,两个拇指时不时动一下。岑任真走近了才发现他眉头微皱,嘴唇也抿着,大约是遇到了什么难过的关卡。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更分明些。
岑任真仿佛明白了些什么,所以霍乐游每隔20~30分给她发一次“骚扰”信息,是因为那刚好是一局游戏的时间?
岑任真也不出声,走到他背后。他打得入神,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存在。
她就站在那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影子叠上去,像是从后面抱住了他。
几分钟后,这场游戏结束,霍乐游肩膀松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拇指划了两下,退出了游戏界面。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点开微信。最上面那个对话框,备注是“老婆”。
岑任真看见他打字。
【老婆在干嘛呀?】
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消息提示音从她口袋里响起来。
霍乐游整个人一僵,猛地回过头。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老婆,你下班了!”他的语气里既有惊喜,也有被抓包的窘迫,整个人从长椅上弹起来,手机差点没拿稳。
“天气太冷,怕你等太久受凉。”
岑任真就那样自然地说出对他的关心,语气淡淡,又带着一丝调侃,“更何况我同事说你在楼下都变成了望妻石,我再不下班,显得我无情无义。”
“不冷不冷。”就像是为了自证一般,霍乐游反手握住她的手,裹进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虽然凉,但掌心还是暖的,他把她的手包起来,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哪个同事说的?”他一边走一边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说我像望妻石?”
霍乐游眼睛亮晶晶地看她,“不过还是老婆心疼我,今天早早下班了。”
其实不算早。
岑任真在心里
默默算了一下——从下午六点到现在,快零点了,六个多小时。
她下班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三分。
她反复想起他刚才说“今天早早下班了”时那个理所当然的语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她胸口发闷,喉咙发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换做是她,她做不到等一个人这么久。
“不过下次真真早点给我发消息,好不好?”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想早点见到你”这样的理由,结果霍乐游只是说:“现在天气冷,我早点把车预热好,开到学校门口,这样真真就不会冷着了。”
“不用这么麻烦,学校门口不能停太久。”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克制。
她习惯了把期望放低,把依赖收起来,把所有的理所当然都先在心里打一个问号。
霍乐游却说:“这有什么麻烦,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他们已经走到了停车场,霍乐游动作熟练地为她拉开车门,“真真提前20分钟给我发消息,我提前10分钟去开车,你晚一些也没关系——晚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都没关系。门口不让停,我就继续往前开,然后再绕回来。”
岑任真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复了,她只是反复低声地说:“太麻烦了,何必这么麻烦。”
岑任真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好像很高兴,好像能这样开着车绕来绕去等她,是他一天中最开心的事。
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不自在。
那种不自在不是难受,不是抗拒,也不是任何她想得清楚的情绪。它更像是一种慌乱、无措,一种面对太多太好太满的东西时,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感觉。
为了转移注意力,岑任真低头看手机,她并非故意去看网上那些令人糟心的消息,只是大数据牢牢锁死了她,推给她一波又一波的离谱新闻。
看得岑任真直皱眉头。
霍乐游虽然在开车,但是余光一直在岑任真身上。
从她低头看手机开始,到她的眉头皱起来,到她的手指划得越来越慢,到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他都看见了。
霍乐游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可他知道自己刚找了怀嘉言,并说了不少难听的话。
他不敢完全肯定怀嘉言不会去告状,但是他已经受够了怀嘉言那些令人碍眼的小心思。受够了怀嘉言每次见到岑任真时那副假模假式的客气,受够了怀嘉言借着工作名义接近她。
他要怀嘉言知道两件事:
第一,把那些把岑任真卷进去的谣言澄清干净。
第二,离她远一点。
忽然,岑任真开口了:“这些营销号也太离谱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烦躁和无奈。
霍乐游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从她低头看手机开始,他心里就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收到什么消息。
比如他今天下午找怀嘉言的事。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怀嘉言要是想告状,直接给她发条消息,她这会儿看到的就不是什么营销号,而是他霍乐游那些“难听的话”了。
他越想越心虚,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都开始冒汗。
结果她开口说的是营销号。
霍乐游松了口气。
“这些营销号都是拿钱办事,能把白的说成黑的。”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已然收紧,连骨节都泛出一点白,“真真,你不要看这些,等到明天早上,团队就会把这些消息都压下去的。”
岑任真没看他,盯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路灯,“也没什么。”
她反倒轻笑一声:“就是看见网上说,你被你妈逼着和我结婚,所以婚后各玩各的,我们属于开放式婚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
可霍乐游的脸色已经变了,一股火气从胸口直往上蹿。
“狗……”
他猛地刹住,把那半个脏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说脏话。
可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狗屎!”
霍乐游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他实在是气得无与伦比,心里的火气像被浇了油,越烧越旺:“我和真真才不是开放婚姻,我只有真真一个人!”
这件事非常重要。
他必须立刻马上注册账号,向大众澄清此事。
车停进车位,霍乐游拔下钥匙,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转过头看着岑任真,脸上带着一种委屈巴巴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下撇着,像一只等着被顺毛的大狗。
岑任真已经推开车门,看他没出来,回头看他:“怎么了?不下车?”
“等下。”他说,声音闷闷的,“我还有话要说。”
岑任真只好又坐回来,把车门关上,看着他:“说什么?”
霍乐游看着她,酝酿了一下情绪:“这些人就是嫉妒我和真真的感情好,所以泼脏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委屈。说到“泼脏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又往下撇了撇,眼睛里的光也变得可怜巴巴的。
岑任真看着他这副样子,愣了两秒,然后没忍住,笑了。
霍乐游却还在追问。
他巴巴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好像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已经转了一百八十个圈,终于找到机会问出来:
“所以我和老婆,不是假结婚吧?”
岑任真收起了笑意。
对于这场婚姻,她和霍乐游一开始就心知肚明,不过是合约婚姻,霍乐游只是她和集团之间的桥梁。
君意集团需要跟她建立更深厚的联系。
而这场婚姻对她来说也不全然是坏事。君意集团是她的庇护伞,并且已婚的身份可以帮她挡去一些麻烦。
拿到结婚证的时候,岑任真低头看着那张红色的小本,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知道这是什么——一张入场券,一个通行证,一个让她能继续走下去的工具。
岑任真从没想过,这段婚姻会变成别的什么。
所以她也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霍乐游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可以自欺欺人,那么现在,岑任真已经无处可逃。她必须面对一个她一直逃避的事实:这场婚姻,已经变质了。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难受。是一种比难受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有两个声音在她心里吵架。
一个声音说:往前走。
往前走,承认这一切。承认他变了,承认你也变了,承认这段婚姻早就不是当初的样子。
另一个声音说:停下来。
停下来,想一想这是不是你要的。停下来,想一想如果往前走,万一走错了怎么办。你见过太多走错的人。你见过太多以为抓住了幸福、最后却两手空空的人。你见过太多付出真心、最后被伤得体无完肤的人。你一直是清醒的那个,一直是冷静的那个,一直是站在岸边看着别人溺水、自己绝不会跳下去的那个。
岑任真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必须选。
是前进,还是后退。
但是没必要现在就给出答案。
岑任真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冷风猛地灌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脖子上、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上。岑任真打了
个寒颤,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这寒意一冲,忽然散开了一些。
她转过头,看着还坐在驾驶座上的霍乐游。
他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一点担心,还有一点没散去的期待——他大概还在等她说什么。等她回答他刚才那个问题,等她说点什么关于他们之间的事,等她把今晚这场对话继续下去。
但她不想继续了。
至少现在不想。
“太冷了,”她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回家吧。”
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就把刚才所有的话题都切断。
霍乐游的眼睛里难掩失望,但他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心情。
追老婆嘛,路漫漫其修远兮,他在这件事上是最有耐心的人。
地下车库的寒意还黏在衣领上,电梯门一开,暖烘烘的香气就扑了个满怀。
雪姨听见动静,从餐厅迎出来,手里捧着两双绒面拖鞋,鞋底已经提前烘过了,踩上去软乎乎的。
“快进来暖和暖和,”她接过两人的外套,轻轻抖了抖上面沾的寒气,“夜宵刚摆上,想着你们这个点到家,胃里该空了。”
紫檀木圆桌上,今晚换了厚实的布垫。正中一只紫砂煲,揭开盖子,热气“呼”地腾起来——银耳炖莲子羹,炖得胶质尽出,汤色清亮中透着糯白。莲子用的是建宁通心白莲,一粒粒饱满圆润,红枣切成细丝,撒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十分好看。
旁边刚端上来的一锅羊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汤色奶白,几段大葱青白分明,隐约能看见锅底沉着当归和党参。
雪姨说:“今天冷,高总说要吃点暖身的,这羊腿肉炖了两个多钟头,这会儿正酥烂。”
妙妙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迈着小长腿跑得飞快,肉垫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密的“噗噗”声。跑到半路,地板太滑,他一个趔趄,后腿蹬了几下才稳住,耳朵都歪到了一边,可速度一点儿没减,径直朝餐厅冲过来。
跑到岑任真脚边,妙妙才猛地刹住,前爪往前一撑,屁股撅得老高,尾巴还高高地翘着,摇来摇去。抬起头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岑任真,喉咙里发出细声细气的“咪呜”,像是在说:人,你打猎回来啦?
他的爪子生得极大,毛茸茸的像两朵小云,可伸出来一看,骨节分明,趾头张开能占满人的整个掌心。这会儿正一下一下地踩在岑任真的拖鞋上,踩几下,抬头看一眼,又低头踩几下,软乎乎的肉垫隔着绒布,也能感觉到那一点点温热的力道。
雪姨笑得满脸慈爱:“妙妙现在不认生了,刚到家的时候喜欢钻床底,现在满屋子跑了。”
雪姨似乎也察觉到他们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目光在两个人脸上飞快地掠过,就那么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眼皮微微耷拉着,一只手虚掩在嘴边,打了个浅浅的呵欠。
“哎哟,”她拖长了声音,语调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含糊,“我年纪大了,有点困了——”
说着又打了个呵欠,“我先去睡觉了。明天起来我再来收拾。”
话音落下,她已经转身往走廊走远了。
偌大的餐厅一下子寂静下来,只有妙妙趴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细软的呼噜声。
岑任真先盛了一碗银耳羹,等晾到刚好温温的,便就着碗沿,嘴唇触到温热的汤汁,银耳滑入口中,几乎不用咀嚼,只在舌尖上微微一抿,便化作一股清润,顺着喉咙慢慢淌下去。
再用汤勺舀起一颗莲子,她刚要放入嘴中,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你有联系过怀嘉言吗?”
这件事因他而起,澄清最好也由他出面。
霍乐游抬眼,小心翼翼地掠过岑任真的脸。
“公关部门已经联系他了。”霍乐游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常,像在汇报一件普通的工作,“他心里应该知道分寸,大约会和陶茜私底下协商好。”
过了几秒,岑任真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也是无妄之灾,不要给他太多压力。”
于是霍乐游又把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他今天去找怀嘉言,在他的威逼下,怀嘉言终于对他说了实话。
原来怀嘉言第一时间就联系过陶茜。
陶茜坚决否认。
怀嘉言说,他问了很多遍,能问的都问了,她还是不承认。最后他说,她应该不至于。
陶茜只是个普通人。
她自私,为自己考虑——这一点毋庸置疑,也是人之常情。一个女人陪伴一个男人八年,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岁,最好的年华都搭进去了,最后落得一个分手的结局。即使分手是她自己提的,但她仍不甘心,她觉得自己亏了。
可她也没有做错什么。
她用青春陪了怀嘉言八年,她看不到希望,所以选择离开。
她出于嫉妒心,对岑任真有恶意的揣测。她去找过怀嘉言的妹妹怀嘉意,说了很多话,无非是诉苦,说怀嘉言变心了,说岑任真如何如何。她想把怀嘉意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想找个人站在她那边,证明她不是无理取闹的那一个。
但她实在没必要去网上散布那些谣言。
她就算不甘心,也不至于这样丧心病狂。陶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闹大了,她自己也会被卷进去。
她丢不起这个人。
更何况,她离开怀嘉言是为了过更好的生活。
让她和怀嘉言复合?她不敢的。让她嫁给怀嘉言?她更不敢。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怀嘉言家庭条件太差,负担太重,不是那个能给她安稳的人。她没必要闹出这样一场风波,让所有人都盯着她看,让她的生活也陷入漩涡。
所以怀嘉言也不忍心再逼迫陶茜出面说些什么,他没有办法在网上发布声明,说——其实是陶茜出轨,而不是他出轨。
八年的感情,怀嘉言做不出来。
但显然霍乐游对陶茜并没有多余的同情心。
他当时只是坐在怀嘉言对面,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轻飘飘撂下一句:“随便你怎么协商。”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是岑任真,”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怀嘉言一眼,“必须清清白白。”
他说完就站起身,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些话就不必对岑任真说了。
他不想让她生出多余的误会。
她不需要知道怀嘉言在想什么,不需要知道陶茜是不是无辜,不需要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弯弯绕绕的人情和不得已。
她只需要知道,这件事会过去。
至于其他的——
霍乐游收回目光,低头,用筷子夹起一块羊肉,在芝麻酱里轻轻蘸了蘸,酱汁顺着肉的纹理往下淌,滴在碟子里,闷闷的一声。
都无所谓。
半夜两点。
霍乐游仰面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数完了第三遍吊灯的菱形水晶。
浴室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先是一阵哗哗的急流,然后是水流变得细密持续,淋浴的水打在瓷砖上,再溅落,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他翻了个身。
床垫是顶好的牌子,软硬适中,羽绒枕头蓬松地托着脑袋,被子里还残留着下午晒过的、淡淡的太阳味道。可他翻过来翻过去,床单被他卷得皱巴巴的,就是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那水声还在响。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辨认房间的轮廓——衣柜是深色的,门半开着,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细细的月光漏进来,正好落在床尾的地毯上,像老婆发亮的头发丝。
水声停了。
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又是哗的一声——大概是岑任真关了淋浴,拉开浴帘,水珠滴落在地砖上,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霍乐游猛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拽,蒙住半张脸。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水声并不大,隔着墙,传过来已经很轻了,轻得几乎像某种低低的絮语。可就是这絮絮叨叨、若有若无的声音,一会儿像钻进了耳朵眼儿,一会儿又像爬在皮肤上,让他翻来覆去,怎么都静不下来。
他想,岑任真这会儿应该在擦头发。用那条粉色的毛巾,从左到右揉搓几下,然后包住整个脑袋,走出浴室——
滴答。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水声终于彻底停了。
霍乐游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他还是睡不着。
那水声没有了,但有什么东西还在响。在自己的胸口里,咚咚的,比水声更烦人。
鬼使神差一般,霍乐游抱着被子,敲开了岑任真的门。
那脚步声停在门前,隔着一扇门,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
岑任真刚吹完头发,手里还攥着吹风机的线,听见敲门声时愣了一下,这么晚了。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很轻,犹豫的,像是敲完了就想跑。
岑任真拉开门。
走廊的夜灯从背后照过来,霍乐游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床蓬松的羽绒被,他头发乱糟糟的,左边有一撮翘着,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亮,亮得有点茫然,像一只半夜迷路的猫。
“我——”
霍乐游张了张嘴,没说出下文。
岑任真没说话,就那么看他。
沉默蔓延了两秒。霍乐游的耳朵尖在昏暗里慢慢红起来,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几乎透光。
“客房那个暖气,”他终于憋出一句话,“好像不太热。”声音低低的,闷在被子里,没什么底气。
岑任真垂眼看了看他光着的脚,踩在走廊地板上。
她没拆穿。
暖气是地暖,全屋统一温度,下午阿姨刚检查过。
“进来吧。”
岑任真侧过身,让出门口。
霍乐游就像得到什么批准令一样,被子一放,飞快地躺了进去。
躺下来之后,他又开始后悔自己躺得太快了。
应该慢一点的。
应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先坐一会儿,或者问句什么,然后再躺下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终于等到投喂的小狗,扑过来就没出息地黏上了。
但他还能更没出息一点,被子里的暖意还没捂住,他就忍不住了。
岑任真刚迷迷糊糊要睡着,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
“真真。”
她眼皮动了动,没睁。
“真真。”
又一声,这回近了一点,热乎乎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岑任真眉头微蹙,往旁边躲了躲,那呼吸却追过来,黏糊糊的,像小狗舔人。
“我们不是假结婚啵——”
岑任真睁开眼。
黑暗中,霍乐游的脸凑得极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在暗里泛着一点光,像是月光映在刚下过雨的玻璃上。
就好像如果岑任真说的不是他满意的答案,他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岑任真看着他。
第47章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什么真结婚, 假结婚?”岑任真说:“结婚证是真的,就是真结婚。”
“你避重就轻。”
霍乐游很会抓住时机,他很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小作一下,什么时候是绝不可以闹小脾气的时候。
他知道分寸, 不能真的闹, 不能真的惹人烦, 要像小猫伸出爪子, 软软的肉垫先碰一碰, 试探一下,对方不躲, 才敢把指甲尖亮出一点点。
“我问的不是这个。”霍乐游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软, 一点糯,像是在撒娇, 又像是在耍赖。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执拗地盯着岑任真的脸,不肯移开。
“我问的是在真真心里, 到底是真结婚还是假结婚。”
霍乐游今天似乎和这个问题犟上了, 或许是因为他下午才见过怀嘉言,那个令他心生不安的人。
霍乐游一直都知道, 他和岑任真之间的问题,根本就不是某个人, 也根本不可能是怀嘉言。
他曾无数次的和自己理智分析:他是那个和岑任真最有可能的人。
他知道她在亲密关系里没有安全感,过分强调他对她的感情反而令她逃避。
所以他考虑这么多年里, 他们之间建立起那些密不可分的联系。
他和她几乎是一起长大的,从12岁到28岁,十六年的光阴, 足以把两个人的生命织成一张分不清彼此的网。
在成为夫妻之前,他们已经是家人了。
她有足够的时间了解他。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会伤害她的人,他要做的只是等她自己发现这件事:他对她来说,是足够安全的。
并且他是高意君的儿子。
这个角度想,或许有些无耻,甚至不够正人君子。
但是,高意君对岑任真来说就是特别的存在。
那个强大而坚韧的女人,在岑任真最无助的年纪里,给了她一份近乎母爱的温暖。
因为高意君,岑任真对霍乐游也会有优待。
这是事实。他利用了这一点吗?也许。但他更愿意相信,这只是命运给他的一个入口——他需要通过这扇门走进去,然后用自己的方式,让岑任真看到真正的他。
但是他得不到她的爱,已经太久了,以至于他没办法不产生自我怀疑。
他开始反复咀嚼那些蛛丝马迹,把过往的每一个细节翻出来重新审视——是不是他不够好?还是说,她从来就不喜欢他这一类型的?
这样的自我怀疑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他透不过气。
怀嘉言和他太不一样了,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怀嘉言站在那里,就是一副成熟可靠的模样,眉目间沉淀着岁月打磨过的沉稳,举手投足都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至于怀嘉言那段长达八年的感情,岑任真或许根本就不在意。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拳,砸得他胸口发闷。她那样的人,世界广阔得像一片海,怎么会在意这样的小情小爱。说不定在她看来,那不过是漫长人生里的一段经历罢了。
像怀嘉言那样的人,未必一定是怀嘉言这个人,或许才是能够达到她要求的存在。
他等她的答案,等到眼里的光一寸寸熄灭。
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应该识趣一点,巧妙地转移话题,开个不轻不重的玩笑,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这样她就不用为难,不用在脑海里搜刮那些委婉的措辞,不用躲闪他的目光。这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是体面,是分寸。
可他今天就是想要一个答案。
就这一次,让他不体面地、不识趣地、不懂事地,等一个结局。
“所以真真有没有想过,和我过一辈子?”
他问得更加直白,似乎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一辈子。
这三个字如此沉重又甜蜜。
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一个人的脊梁上——要承载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要在漫长岁月里无数次原谅、无数次包容、无数次选择同一个人。是柴米油盐的琐碎,是鸡毛蒜皮的消磨,是激情褪去后日复一日的相对无言。是把两个陌生人的名字刻在同一块墓碑上,是用一生的长度去兑现一句诺言。
又甜蜜得像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的糖。所有的清晨,所有的黄昏,所有的节日和普通日子,所有想分享的快乐和想倾诉的委屈,所有的欲望和疲惫,所有的光芒和阴影——他都愿意给她。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不是荷尔蒙催生的幻觉,是深思熟虑之后,依然觉得非她不可的决心。
霍乐游幻想过很多次。
他想象过自己在家里烧好一桌的饭等她回家,不是什么节日,也不是什么纪念日,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班傍晚。他提前溜出公司,绕去超市买了她爱吃的菜,记得她上周念叨过想吃糖醋排骨和青菜豆腐汤。他掐着时间,想让每一道菜都还冒着热气。他坐在餐桌旁等她,手机搁在旁边,想着要不要发条消息催一催,又怕显得太黏人。
他想象过冬天他把她抱在怀里,去捂她冰凉的手,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闻到她头发上有外面的冷空气,还有一点点她惯用的洗发水香味。
他想象过他们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然后和好的样子——比如妙妙的猫粮,到底要不要控制,还是让他完全吃自助。
岑任真不想给他无谓的希望 。
很奇怪,如果是其他人,她会很直白地挑明——三言两语,干脆利落,不给对方任何幻想的余地。她向来擅长这个,在任何需要划清界限的场合,她的拒绝从来不需要修饰。
可面对霍乐游,她总有一种不忍心。
那双眼睛望着她的时候,她准备好的那些锋利的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看着他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那种脆弱,像被雨淋湿的小狗,明明已经湿透了,却还是站在门口等着,不肯离开。
她考虑他的承受能力,小心地斟酌字句。
“霍乐游,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有名无实。”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客观事实,“我们签了婚前协议的,你还记得吗?虽然——”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他的眼神暗了暗。
那光灭得这样快,像被人轻轻吹熄的烛火。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她顿了顿,放慢了语速,像是在安抚什么受惊的小动物。
“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但是,我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最好还是不要改变。”她把每个字都咬得轻一些,软一些,怕太重的语气会伤到他,“有很多东西,一旦掺杂了感情,就会变得复杂。”
“我和你结婚,是为了集团的稳定。”岑任真一边思考一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堆复杂的线团里慢慢抽出来的。她不是在拒绝他,她只是在陈述事实,那些她从没对人说过的、藏在婚姻表面之下的真相。
“虽然12岁的时候我就来了这里,但是我毕竟不是妈的亲生女儿,也不是被法律承认的养女。”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些字句落进空气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十二岁,一个孩子,来到一个陌生的家,却永远差着那一层血缘的距离。法律不承认,血缘不承认,她站在那里,只是一个尴尬的存在。
“只有我和你结婚,在外界看来,我们才是一家人。”
她把“看来”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只是给外面的人看的,只是给媒体看的,只是给那些盯着君意集团股价的股东们看的。她和他的婚姻,像一扇精心布置的橱窗,路过的人看见的是“一家人”的温馨画面,却不知道橱窗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君意集团的股价才能更稳。”
岑任真说到这里,抬眸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抱歉,无奈,还有一点点她极力隐藏的脆弱。
然后,她戳破了他最后的幻想。
“并且,对我来说,我需要一种归属感。”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什么秘密。归属感——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她明明是那样强大的人,她怎么会需要归属感?
可她就是需要。
十二岁那年离开的“家”,从来就不是她真正的家。现在的这个家,她姓着不一样姓,流着不一样的血,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她站在人群里,身边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属于她的。
“和你结婚,君意集团就变成了我的底气。”
这是实话。霍乐游的名字,霍家的姓氏,君意集团的股份——这些东西落在她身上,像一层铠甲,让她无所畏惧地在她的领域冲锋陷阵。
“这能够帮我省去很多麻烦。”
她说完,看着他。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她知道这些话像一把刀,把他那些幻想一个一个挑破——不是因为他不够好,不是因为他不值得,而是因为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为爱情准备的。
它是一纸契约,是一个筹码,是一道护身符。
唯独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答案。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里的光彻底暗下去之后,只剩下一种安静的、认命似的等待。
岑任真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人们说,情种常出于大富大贵人家。这话也许一点不错。
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生来就站在许多人终其一生也够不到的高度。他们不必为柴米油盐发愁,不必为五斗米折腰,于是有了余裕去追求那些更虚无缥缈的东西——爱情,艺术,灵魂的共振。他们把一生都押在“感觉”上,任性得让人羡慕,也奢侈得让人嫉妒。
可岑任真不是这样的人。
她花了太多时间在“站稳”这件事上。十二岁那年踏进霍家的门槛,她就知道,自己是来求一个容身之处的。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的每一寸立足之地,都要用自己的本事去换。别人的终点线是她的起跑线,她跑得慢了,就会被甩出去。
所以对她来说,她就是没办法把爱情这种由荷尔蒙引发的东西排在人生靠前的位置。
今夜已经说得够清楚、明白。
清楚到她不用再躲闪他的目光,明白到他应该不会再有任何幻想。她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尽了,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说完这些话,岑任真如释重负,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太久的包袱,她不用再看着他小心翼翼捧出那颗心时,装作没看见。
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懂的。
可是——
为什么又会有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呢?
那丝难过很轻,轻得像落在窗玻璃上的夜雾,抬手一擦就能抹去。可它就在那里,若有若无地贴着心口,让她在如释重负之后,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空了一小块。
她和霍乐游会回到彼此的位置上。
这是她亲手划下的界限,他会是她的合法伴侣,他们会继续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继续在外人面前扮演恩爱夫妻。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那光一寸寸熄灭的样子,像黄昏最后的余晖被地平线吞没。她见过很多人在她面前失望的样子,她从不会为那些目光停留半分。
可他的目光,却让她在说完话之后,还在想着。
那丝难过到底是什么呢?
是遗憾吗?遗憾她终究没办法成为那种可以把爱情排在前面的人?
她说不清。
他们之间陷入死一样的沉寂,也许她应该留一点时间给霍乐游自己消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岑任真抱着被子坐起来。棉被从她怀里滑下去一角,她没顾上整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去客房睡。”
她没看他,脚尖已经探下去找拖鞋。左脚踩实了,右脚还在半空中晃着,忽然手腕一紧。
霍乐游的手攥着她的袖口。
她顿住,低头看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微微发着抖。力道不大,但她一动也没动。
他没说话。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垂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似的,狼狈地坐在床沿。窗帘没拉严,外面的月光漏进来一道,正好落在他垂着的那只手上,照出他手背上的青筋。
那只手攥得她袖口的布料皱成一团。
岑任真没抽手,也没坐回去。她就那么僵着,一只脚在地上,一只脚悬在床边,姿势别扭得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塑像。
“霍乐游。”她轻声喊。
他没应,只是攥着她袖口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别走。”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涩,发干,像是许久没
有润泽的枯井,又像是初学说话的幼童,找不准该有的音调。
“如果你觉得我对你有用的话,那为什么我们不保持这样的关系?”
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岑任真猛地回头,动作快得自己都没料到。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认识了十六年的人,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霍乐游坐在床沿,还是那个姿势,肩膀塌着,头垂着,手还维持着刚才扯她袖口的姿态,只是此刻那只手落空了,悬在半空,像一只找不到枝桠的鸟。
他没抬头看她。
他已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卑微。
“无论你需要什么。”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
“霍家的支持,或者集团的股份,我都可以给你。”
岑任真的手指僵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一个往外蹦,每一个她都听清了,连在一起却像是一句她听不懂的外国话。
“那份婚前协议,我们可以重新拟定。”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如果有一天你想走,我绝不阻拦。”
“霍乐游,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岑任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
不是冷漠的平,是那种太过熟悉的东西忽然变得陌生时,人本能地往后退一步、试图重新审视的平。她的目光已经变了,像在看着一道复杂的方程式,试图找出那个出错的步骤。
霍乐游的睫毛还湿着,他抬起眼,看着她。
“集团的股份,”她说,一字一顿,“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东西。”
他没躲开她的目光。
“我知道。”霍乐游的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一些,像是一个人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终于踩到了底,“但我能决定的那些,都可以给你。”
岑任真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他的眼睛还红着,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水光,配上这种平静,显出几分诡异的荒诞。
“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站在悬崖边的人,明知道下面可能是万丈深渊,还是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
岑任真以为他要用那些财产交换一个机会。
交换她接受他,交换她留下来,交换她别走。
这是她最熟悉的逻辑——你给我什么,我给你什么,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但没想到他只是说,“你能不能不要将这场婚姻只当成一场交易?”
岑任真愣住了。
“能不能试着看看我,”他说,“就当我只是霍乐游这个人而已。”
他已将所有的一切都剖白给她。
他仰起头。
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喉结暴露在空气里,微微滚动。这个姿势太过危险,太过不留余地,像是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亮出来,等着她的裁决,等着她的刀刃,或者她的掌心。
如同献祭。
岑任真看着他,她伸出手。
手指触到他脖颈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电到,又像是在寒风中站了太久终于等来一点暖意。但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他的头没有低下,他就那么仰着,任由她的手贴在他的皮肤上。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喉结,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骨头在她掌心里滚动。一下,又一下。那是他的脉搏,是他的心跳,是他活着的证明。
“霍乐游。”她轻声喊。
他没睁眼,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岑任真把掌心贴在他的脖颈上,感受着他的脉搏,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慢慢倾身过去,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眉骨,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
他睁开眼,就像是接收到某种信号。
岑任真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就压了下来。
“霍……”她想喊他的名字,声音被他吞进去。
他像是听不见,又像是听见了但顾不上。他的唇从她嘴角滑开,落在她脸颊上,眼睑上,眉骨上,一路往下,烫得她发颤。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板上起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跌到床上的。她只记得他的体重压下来的时候,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后背陷进柔软的棉被里,他的膝盖挤进她两腿之间,一切都快得来不及反应。
“霍乐游。”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像话。
他抬起头看她。
床头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碰开了,昏黄的光铺开来,她看见他的脸。眼眶还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只是欲望。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什么,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像是跋涉千里的人终于看见灯火。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一路滑下来,滑过鼻梁,滑过嘴唇,滑过锁骨,滑进被阴影遮住的地方。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俯下身。
他的手指摸向她的腰间,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她:可以吗?
她的手插进他头发里,轻轻按了一下。他像是得到某种许可,更深地埋下头去。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烫在皮肤上,感觉到他的唇齿磕磕绊绊地经过那些从未被触碰过的地方。笨拙的,生涩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那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用那种笨拙的、生涩的、近乎虔诚的方式,吻得她浑身发软,吻得她忍不住蜷起脚趾,吻得她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霍乐游。”她又喊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红得不像话,微微张着,喘着气。他看着她,像是在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拉上来,吻住他——
作者有话说:小绿江说:stop!
第48章
昨晚的一切对岑任真来说都是一场新奇的体验。
她醒过来的时候, 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来一点白色的光,天已经亮了。她侧过身,看见霍乐游还睡着,呼吸平稳, 睫毛安静地垂着, 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嘴角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轻轻地、慢慢地笑了。
与她的想象不同, 那并不是太痛苦的体验。
相反,欢愉更多一点。
她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那些书, 那些描写“初夜”的段落。女主角总是疼的,疼得流泪, 疼得咬嘴唇,疼得攥紧床单。而那些疼痛被描述成某种必经的仪式, 某种献祭,某种女人必须承受的代价。
那些书大多是男人写的。
文学作品里的初夜总是出自于男作者的想象,用女人的痛苦当做自己的勋章。好像只有让女人疼了, 才能证明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好像只有鲜血和眼泪才能证明一个女人的纯洁无瑕。
岑任真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看着天花板。
事实上并非如此。
昨晚霍乐游很慢。慢得她好几次忍不住睁眼看他,问他是不是哪里不对。他只是摇头, 俯下来吻她,然后继续慢。
一个男人如果让一个女人在床上的痛苦大于快乐, 这说明他不够耐心、不够绅士。
岑任真想起霍乐游昨晚的眼神。他看她的时候,就是在看她。看她舒不舒服, 看她疼不疼,看她有没有准备好。
这跟女人是否是第一次无关,因为无论如何, 痛苦都不是一种应该。
让女人感到痛苦的男人理应被拒绝,理应被整个社会文化谴责。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规矩,不是因为他不够“绅士”——这个词太轻了,像是在说一种风度,一种可以选择的体面。不,是因为他根本不把对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应该反思自己。
是不是自己的器具不达标?那么他应该去整容,注射玻尿酸延长或者增粗。这是他的问题,不是女人的问题,女人没有义务为他的不达标承受痛苦。
或者是不是自己的技术不过关?那么他应该去了解一些生理学知识、一些必要的两性知识,并小心地去实践它。他应该了解怎样让对方愉悦,否则他就会失去下一次机会。
千百年来,女人把自己套进不允许吃饱饭的塑身衣里,勒得喘不过气,只为拥有那被定义为“美”的腰肢。她们用苛刻的标尺测量自己——腰围要细,腿要直,皮肤要白,笑容要甜,不能太胖,不能太瘦,不能太高,不能太矮,不能太聪明,不能太笨,不能太强势,不能太软弱。
她们要做温柔的解语花,要懂得如何让
男人开心,如何让男人舒服,如何让男人觉得“和你在一起很轻松”。
所以,女人是如何费尽心思讨好男人,男人也应当费尽心思地讨好女人。
霍乐游还在熟睡。
岑任真侧过脸,看着他。
他侧身面朝她,几乎要把整个脑袋搁到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流一阵一阵拂在她锁骨上,痒痒的。
他只穿了四角内裤。
上半身全/裸,滚烫的身体挨着她,从肩膀到腰胯,每一寸贴着她的皮肤都在源源不断地传递温度。
霍乐游睡着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往她那边蹭,像是怕她跑掉似的,手臂搭在她腰上,腿也缠着她的腿,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把她圈在怀里。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偶尔动一下,发出几声含混的呢喃,听不清在说什么。
岑任真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
打住。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大早上的,想什么呢。不理智只有一瞬就够疯狂了,怎么能成为主旋律?
但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看了一眼他裸着的肩膀,看了一眼他搭在她腰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还有他红艳的嘴唇,水光潋滟……
昨晚,就是——
打住。
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移开,盯着天花板。
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他如何握住她的双腿,不允许她挣脱或者并拢,问:“真真,你要我停下还是继续?”
他的语气狡黠得像只狐狸。
昨晚是意乱情迷,但即使岑任真现在想起,也并没有后悔。
她不是那种会为这种事后悔的人。做了就是做了,这种事本身不能说明什么。身体的需要,情绪的波动,那一刻的意乱情迷——都是人之常情。她从不觉得女人在这件事上应该有什么负担。
这并非她人生第一次不按既定轨迹走。
事实上,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受世俗枷锁束缚、遵守刻板规矩的人。
她的性格底色里写着叛逆,写着打破常规。
从她第一次反抗父母权威,给自己取名取姓开始,她决心彻底接管这具身体,无论前方是万丈悬崖,还是豺狼虎豹,只要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她就会一往无前,绝不回头。
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后悔。
这么多年,她没有后退过,也没有失败过。
只是她现在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和霍乐游之间的关系。
如果是别人,那昨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露水情缘,她可以和对方划清界限,约法三章。
作为一个成年人,岑任真虽然过去没有这样的经验,但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一件麻烦事。
但——
岑任真现在时常觉得她很难和霍乐游沟通,他太过娇气,想来还没等到她说到第三句话,便又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岑任真看着霍乐游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这个人,醒着的时候难搞,睡着的时候倒是乖得很。
但人不能一直睡着。
他总会醒的。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霍乐游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掀开。
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时翅膀的震颤。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迷茫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
他看着她。
瞳孔还没完全聚焦,目光软软的,带着一点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他的额头还抵着她的肩窝,他的呼吸还拂在她的锁骨上,他就那样半梦半醒地看着她,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睛的幼兽,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霍乐游的记忆尚在加载中。
然而身体某处的热度已经隔着衣物源源不断地传来。
那热度从她贴着他的地方漫过来,从她掌心里渗过来,从两个人交缠的腿间涌过来,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亲密。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醒。
身体在帮他回忆昨晚发生的令人晕眩的一切。
那些画面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如何把主导权交给她,如何仰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脸一点点靠近。她的长发如墨一般披散下来,从他肩头滑落,拂过他的脖颈,引发一阵阵战栗。
他记得那种战栗。
不是冷的,是从脊椎深处窜上来的,顺着每一根神经往四肢百骸蔓延。她的发丝扫过他皮肤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站在悬崖边,又像是第一次学会呼吸。
他将自己全部献给了她。
没有任何保留,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任何“如果”。他仰起头,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亮给她,等着她的裁决,或者她的拥抱。
然后他被她的身体接纳。
那一刻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令人颤抖的疼痛。
不是尖锐的,不是撕裂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把自己劈开,又像是有一双手把自己轻轻捧住。他的眼眶发热,他的手指收紧,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
霍乐游全都想起来了。
他看着岑任真,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
他的眼睛亮亮的,湿湿的,里面装满了她。不是平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做错事的目光,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赤/裸的、毫不掩饰的东西。他就那样看着她,像是在看世界上唯一的光源。
像幼兽终于从漫长的流浪中醒来,睁开眼,看见了自己要找的那个人。然后它就再也不看别处了,它的眼睛就只跟着那个人转,它的身体就只想往那个人身上贴。
霍乐游借着残留的困意向岑任真的方向贴了贴。
先是额头,抵着她的肩窝。然后是鼻子,蹭了蹭她的锁骨。然后是整个上半身,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她怀里。
他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真真~”
那声音软得不像话,像是撒娇,像是梦呓,是那种刚睡醒的、黏黏糊糊的、让人心里发软的声音。
岑任真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蹭在自己怀里的脑袋,看着他裸着的肩膀,看着他搭在她腰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看着他红透的耳尖,还有眼角那一点没干的湿痕。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变小了。
不是身体变小,是那种感觉——像是他身上那些坚硬的、防备的、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东西,一夜之间全都融化了。他现在就像一只把肚皮亮出来的小动物,毫无防备地躺在她怀里,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
霍乐游从未有过如此的安心。
那种安心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血液里淌过去的,是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的。
霍乐游又往她怀里蹭了蹭,嘴里又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的眼睛还半眯着,困意还没完全散去,但他不想睡了。他就想这样挨着她,贴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
他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无意识的,像小猫在踩奶。
男女发生关系之后,身体的物理距离会变近。某位社会学家研究过,人与人之间有安全距离,对于不熟悉或者关系一般的人,一旦超越这个距离,人们就会感觉不适。
霍乐游正贴着她。
不是普通的贴,是那种毫无缝隙的、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嵌进她怀里的贴。
他们之间没有距离,甚至快变成负的——因为他正把自己往她身体里挤,好像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点。
霍乐游从
前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抱她。
在这种安全的怀抱里,霍乐游差点再次陷入沉睡。
太舒服了。
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像是催眠的药,让他眼皮发沉,意识开始往下坠。他往她怀里又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再睡一个回笼觉。
昨晚实在太累了。
这个念头从他迷迷糊糊的脑子里飘过。
他几乎绞尽脑汁,用尽平生所学。
下一秒,霍乐游就从这种美梦中惊醒。
冷风嗖嗖地灌进来。
岑任真毫不留情地推开他,掀开被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那股带着她体温的暖意瞬间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的凉意,毫不客气地扑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睁开眼,看着她。
岑任真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正在找拖鞋。她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他只看见她的背影——笔直的、疏离的。
冷风还在往里灌。
他裸着的肩膀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他的眼眶被风吹得有点发酸,眼尾泛出一抹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脸无辜:“真真……”
在得不到他的回应后,霍乐游环住了她的腰。
动作很快,像是怕她又跑掉。他的手臂环上来,收紧,把脸贴在她后腰上。
“别不理我,真真。”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又带着一点刻意的委屈。像是一只被主人冷落的小狗,不知道该怎么引起注意,只好使出浑身解数。
“我都是你的人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在她后腰上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他的头发蹭得她有点痒,他的呼吸拂在她皮肤上,热热的,一阵一阵。
“你舍得凶我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贴上去。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他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肉传过来,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他说:舍不得舍不得舍不得。
岑任真突然意识到,事情发展和她想得并不一样。
现在此刻,她必须和霍乐游说清楚明白一些事情。
“霍乐游。”
“嗯。”
他还埋在她后腰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满足的慵懒。
“你松手。”
霍乐游愣了一下,他慢慢松开手,但没有完全放开,手还虚虚地搭在她腰侧,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个随时可以再抱上去的机会。他抬起头,看着她,很不情愿,“干嘛这么凶我。”
岑任真没有接他的话。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际,上半身全/裸。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些她昨晚留下的痕迹。
在她手掌按过的地方,在他腰侧,在他手臂,在他肩膀上。红红的,一道一道,像是有人在他皮肤上画了什么艳靡的图案。有几处已经转成淡紫色,像是要在那里留很久。
岑任真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秒,不免脸红心跳。
然后她移开视线,“我有事情要和你说,你把衣服穿好。”
岑任真一直等他穿好衣服,才斟酌着字句开口:“昨晚……并不代表着什么……”
她的意思是,虽然他们发生了关系,但并不表示他们在感情方面会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她完全没有要和他谈情说爱的意思。
岑任真本来也担心,自己会为**的原因动感情,直到今早,她发现其实不会。
这个担心存在了很久,从他们第一次躺在一张床开始。
她担心,会不会因为身体的亲密,就产生什么不该有的依赖?
会不会因为那种令人晕眩的体验,就对他产生什么特殊的感情?
文学创作带来太多错误的认知。好像“发生关系”是什么迷惑人心的药水,一旦喝下去,就会失去理智,就会身不由己,就会和某个人绑定一辈子。
其实这不过是一场舒服的体验,就和人吃到一个美味的食物一样。
昨晚就是这样。
一场舒服的体验。
值得回味,但不必魔化。
不必把它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必赋予它太多本不属于它的意义,不必因为这件事就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有什么不同。
发现这一点后,岑任真松了一口气。
但这样一番话对于霍乐游而言,却是天旋地转。
他以为昨晚是开始。
他以为她摸他头发、由着他往她怀里蹭,是因为她也——
他以为把自己交给她之后,他们之间就再也不一样了。
但现在她告诉他,昨晚不代表什么。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霍乐游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像是一只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只知道主人好像不高兴了的小狗。
“我让真真不满意吗?”
岑任真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点头疼。
她早就知道,和霍乐游对话,像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没有。”她说,语气有点无奈,“挺好的。”
这是实话。
他做得真的挺好的。比她想象的好,比她听说的那些好,算了,这个没必要说。
霍乐游愣了一下。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但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乌云里透出来的一线光。
“有吗?”霍乐游的表情变化得太快,快得让岑任真有点措手不及。
他像极了那种一旦被夸了,就会得意地翘起尾巴、尾巴尖还要轻轻晃一晃的小猫。
他的眼睛亮亮的,他的嘴角有一点忍不住的弧度,他的整个人都在努力克制,但那种“她夸我了”的得意已经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岑任真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偏了。
刚才在说什么?
但既然已经偏了,她索性顺着问了一句:“你怎么会这么熟练?”
但霍乐游听了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没有!我都是找资料学习的!”他急急地解释,像是怕她误会什么,“我也是第一次实践!”
霍乐游得到她的夸奖,就像得到什么免死金牌,他又得意起来,那股得意从他亮晶晶的眼睛里,从他压都压不住的嘴角,从他整个人那种轻飘飘的状态里,往外冒。
他开始耍无赖:“我不管,我从此是真真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好像昨晚之前他们不是这样的,好像昨晚之后他们就应该是这样的。好像她夸了他,就代表她接受了他,就代表他从此可以赖着她不走了。
“真真要对我负责。”
她夸他了,她承认他做得好了。那他就是她的人了。
霍乐游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光,像一只找到主人的小狗。
然后他说——
“我会努力学习。让真真更加满意!”
岑任真:“……”那也行吧。反正他们是合法夫妻,此事有一,必然有二。霍乐游精进技术,对她有利无害。
她决定暂时放弃和霍乐游沟通,大家思维方式不一样,达成一致实在费劲。
而对霍乐游来说,这是“老婆认可我”。
老婆觉得我好用,老婆愿意用我。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里。她愿意用他,就意味着她不会不要他,她还会让他留在她身边。
他的心被她撩得痒痒的,霍乐游走到她面前,他的目光落在她颈侧,那里有一小片肌肤,比别处更白更细,像刚剥壳的鸡蛋。
他的嘴唇忍不住贴上去,轻轻蹭了蹭。
岑任真不明所以,偏过头来:“?”
霍乐游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晨起的口口抵在她腰后,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清晰得无法忽视。
她的睡衣下摆卷上去,露出一截
腰,他的手从那里探进去,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温热,柔软,微微起伏。
岑任真按住他做乱的手:“现在是早上。”
然而霍乐游不说话,嘴唇顺着她的颈侧往上,找到耳垂,含住。她轻轻吸气,手指蜷起来,刚长出一些的指甲无意识地刮过他的手背。
他没有接收到她拒绝的信号。
霍乐游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呼吸:“老婆,求求——”
第49章
霍少的求欢被老婆无情拒绝。
这小子胆子渐大, 在第一次拒绝的时候,仍不死心。
但他并不敢态度强硬,于是他顺势跪下来,膝盖抵在柔软的地毯上, 仰头看她。
他伸手握住她的小腿, 拇指在踝骨处打转, 然后低头, 嘴唇贴上她的膝盖。很轻的一个吻, 像羽毛拂过。
她没有推开他。
霍乐游便沿着-盖向上,吻她的缝匠肌和股内收肌交界的地方, 她的睡-不知所踪,上衣下摆露出一小截柔软的皮肤。
他的呼吸灼热, 一下一下喷在她皮肤上,岑任真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微微绷紧。
“昨晚这里, ”他的唇贴着她的耻骨肌,声音闷闷地传上来,“我亲了很久。你抓着我的头发, 说……”
“够了。”
她的手插进他发间, 却不是推开,而是轻轻收紧了手指。他抬头看她, 眼睛里亮得惊人,最高级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象出现。
可他并不想做猎人, 他只是想得到她垂怜的猎物。
“真真,昨晚不是很快乐吗?”他唤她, 声音里带着祈求,又带着笃定。
她低头看他。
这个男人跪在她脚边,脸颊贴着她的掌心, 像一只餍足后仍不知餍足的兽。他的眉眼生得极好,偏偏此刻故意放软了棱角,眼神却直白地烧着火,毫不掩饰那里面的渴望和笃定。
——他知道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
昨夜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的。
湖水沉在月光里,不动。
***
***
****
****
***
月亮还挂在天上。湖水还停在岸边。只有那只鹭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远。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
他抬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脉搏在跳。
“今早不行。”岑任真多余又解释了一句,“我还要上班。”
霍乐游眼神极其无辜:“我只是想亲亲老婆。”
至于到底亲哪里,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也不知是羞还是气,岑任真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滚蛋。”
岑任真只是想把他的脑袋从自己的口口推开,谁知霍乐游自己撞上来,还握着她的手:“老婆的手疼不疼?”
他低头,嘴唇贴上她掌心,很轻地亲了一下,就是刚才打他的那只手。然后又亲了一下,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像一只做错事但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大型犬,只知道摇尾巴。
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
岑任真的身体先于意识绷紧了。
敲门三声后,雪姨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真真小姐,你起床了吗?”
昨晚到家时间已不早,她怕自己上班迟到,特意发了消息让雪姨第二天提醒自己起床。
现在看来这是很有先见之明的事情。
非常、极其、特别有先见之明。
霍乐游动了动,似乎想继续刚才的事。她瞪他一眼,伸手按住他的额头,把他往后推了推。他没反抗,就着这个姿势,嘴唇微微抿着,表情无辜极了。
岑任真深吸一口气。
“雪姨,”她开口,“我起来了,你去忙吧,不用再叫我了。”
“好。”雪姨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早饭在楼下,你记得下来吃早饭,不要再睡过去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岑任真屏息听着,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岑任真抽回腿,往浴室走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他从床上爬下来。她没回头,进了浴室,正要关门,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卡住了。
“我一起。”
她看着那只手,又顺着那只手看向他的脸,无情地把他的手从门缝边掰了开来,“滚远点。”
如果把霍乐游放进来,她今早确实不用上班了。
浴室里水汽氤氲。
岑任真站在花洒下,仰起脸让热水冲刷过眉眼。她挤了一泵洗发水,在手心搓开,然后抹上头发。
泡沫从发根漫到发梢,她闭上眼睛,手指插进发丝里轻轻揉搓。
然后她想起昨晚。
准确地说,是想起昨晚他的手。
洗完澡她明明把头发吹干了,干干净净地躺进被窝。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他的手已经在玩她的头发——不是那种讨厌的拉扯,就是把一缕发丝绕在指尖,绕紧,松开,再绕紧,像小孩子得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
没过多久,头发又被缠上了。
这次不是手指,是嘴唇。他含住她一缕发尾,轻轻咬了咬,然后松开,然后又含住。她闭着眼睛,懒得理他,他就得寸进尺地凑过来,把那一缕头发蹭到她脸上,从鼻尖扫到嘴唇,又从嘴唇扫到脖颈。
她睁眼瞪他,他就笑,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
说了没用。
过不了多久,那缕头发又会回到他手里——不是缠在指间绕来绕去,就是被他含在唇间轻轻咬着。
岑任真没敢光着身体出去,她在浴室里擦干身体,穿好内衣内裤,才裹着头发出去。
但即使是这样,霍乐游的目光又痴缠上来:“老婆,你怎么这么好看?”
他眼神殷切:“我帮你吹头发吧。”
岑任真婉拒:“不用了,你把房间收拾一下吧。”
毕竟现在的房间看上去惨不忍睹,被子扭成麻花堆在床中央,一半拖到地上。枕头一只在床头一只在床尾,中间隔着楚河汉界。她的衣服和他的T恤纠缠在一起,皱巴巴地团在地板上。床头柜上,拆开的方形铝箔包装纸还扔在那里,旁边是那支半满的水溶性液体。
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刚才差点让雪姨进来。
雪姨虽然只是家里的阿姨,但已经是二十年的老熟人了。从她和霍乐游还在上学的时候就照顾他们,看着他们长大……
让雪姨看到这幅场景——
岑任真闭了闭眼。
那不如直接换个星球生活。
“霍乐游。”她开口,“收拾一下。”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张惨不忍睹的床。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了一声,他先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扔进角落的脏衣篓。然后是纸巾,一张一张捡起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接着是床头柜上的包装纸,也扔进去。
被子叠好了,整齐地铺在床尾。枕头归位了,并排放在床头。
但床头柜上,那支水溶性液体还赫然摆在原处。
岑任真走过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水溶性液体放进去,正要关上,身后响起他的声音。
“这不用收吧?”
霍乐游走过来,从身后凑近,下巴几乎要搁到她肩上,语气软软的,像撒娇,又像试探。
“我和真真是夫妻,大家都知道。”他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既然是夫妻,卧室里出现这个也不稀奇吧?”
“不行。”岑任真语气冷淡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只是陈述事实,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但身后的人忽然变得委屈,他嘴唇微微抿着,“你怎么又凶我?”
岑任真“啪”一下关好了抽屉,“没凶你,我下楼吃早饭了。”
在出卧室门之前,岑任真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装扮,确认自己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没有任何可疑痕迹。
她有点怕被雪姨看出异常,毕竟雪姨看着她长大。
雪姨正在餐桌边忙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真真小姐起来啦?快来快来,趁热吃!”
岑任真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神色如常。
雪姨没有多看她,只是忙着把碗往她面前推:“这个是赤豆小圆子,我用山药粉捏的,你尝尝还合口不?”
岑任真低头看向那碗小圆子。白白胖胖的圆子浮在赤豆汤里,撒了几粒干桂花,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
山药粉捏的皮比糯米粉的更软糯一些,带着淡淡的清甜,赤豆汤熬得刚好,不稀不稠。
“好吃。”她说。
雪姨笑得更开心了,又把一个盘子推过来:“韭菜肉煎饺,我记得有阵子你特别爱吃!”
煎饺还冒着热气,底煎得金黄酥脆,韭菜的香味混着肉香飘过来。
岑任真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馅料鲜嫩,汁水在舌尖漫开。
她确实有一阵子特别爱吃这个。那时候还在上学,每次回来雪姨都会做,她一口气能吃七八个。
“好多年没做了,”雪姨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刚才想着你早上起来要吃饭,忽然就想起来这个,正好有韭菜,就给你煎了几个。还合口不?”
岑任真点点头:“合口。”
她又咬了一口。
雪姨这才满意地转身去忙别的,嘴里絮絮叨叨着:“豆浆我现磨的,没放糖,你知道糖放多了不好。还有鸡蛋,煎了溏心的,我记得你喜欢溏心……
岑任真吃到一半,雪姨忽然停下动作,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
“咦,”她有些纳闷,“小霍少爷怎么没一起下来?是不是还在睡懒觉?”
她擦了擦手:“要不要我去叫他?”
岑任真舀小圆子的勺子顿了一下。
“不用。”她说,声音平稳,“可能在洗澡吧。”
“洗澡?”雪姨转过头看她,脸上带着单纯的疑惑,“一大早怎么在洗澡?”
岑任真捏着勺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垂下眼,舀起一个小圆子送进嘴里,嚼完,咽下,然后才开口,语气极其自然,“大概房子里暖气太足,昨晚睡了一身汗,所以早上冲把澡,清爽一些。”
雪姨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多想,转身继续收拾厨房。
岑任真面上不动声色,低头继续吃。
睡了一身汗。
这话是真的。只是那汗怎么来的,就不能细说了。
她想起昨晚,想起刚才他跪在她腿间——
打住。
她咬了一口煎饺,把那画面咬碎咽下去。
吃完早饭,她起身去拿包。雪姨跟过来,絮絮叨叨地叮嘱:“路上慢点开——”
“知道了雪姨。”岑任真换好鞋,打开门。
“晚上几点回来?我给你留饭?”
“不一定,到时候发消息。”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雪姨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确认她走了,这才转身回到餐厅,开始收拾碗筷。
盘子摞起来,碗收进厨房,筷子扔进洗碗机。她擦桌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楼梯——还是没动静。
小少爷今天不上班吗?
她把桌子擦干净,又去厨房把剩下的煎饺装进保鲜盒。都收拾完了,楼上还是安安静静的。
雪姨擦了擦手,上楼。走到主卧门口,她抬手敲了三下。
“小霍少爷?”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小霍少爷?你今天上班吗?”
这次里面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打开一条缝,霍乐游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雪姨?”他声音沙哑,带着鼻音,“怎么了?”
“问你今天上不上班,”雪姨说,“真真小姐已经走了,你要是上班的话得抓紧,别迟到了。”
“哦——”他拖长了音,脑袋缩回去,“今天不去公司。”
霍乐游刚才洗了把澡,困意立刻卷土重来,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他昨晚确实是累坏了。
他做了个美梦,梦里还是浴室。
花洒开着,热水蒸腾出白茫茫的水汽。她背对着他站在水流下,头发湿透了贴在背上,水珠顺着脊椎的凹陷往下淌,没入腰窝,再往下——
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
她偏过头,嘴唇擦过他下颌。他吻上去,从嘴唇到耳垂到脖颈,一路向下。她的呼吸渐渐变重,手撑在瓷砖上,指节泛白。
水汽越来越浓,温度越来越高。
他把她转过来,抵在墙上。热水从两人之间流下去,她仰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喉咙里溢出细细的——
可惜这个梦戛然而止。
霍乐游回味梦中内容,觉得也是个不错的地点,就是不知道今晚真真几点回家。
于是霍乐游给她发了条微信:【老婆今晚几点回家?老公竭诚为你服务。】
一想到梦中那令人血脉偾张的场景,霍乐游睡不着了。
闸门一开,昨晚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来。
他睁开眼,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实在难以忘记那样的感觉,那感觉像一团雾气,抓不住,也说不清。
但那是两座山之间的事。
像峡谷记得风。风穿过每一条裂隙、每一道石纹——是峡谷在为风让路,也是风在雕刻峡谷。到最后,已分不清是风记住了峡谷的形状,还是峡谷成全了风的形状。
他想,中间没有阻隔——没有云,没有光,没有距离。他不知道哪里是山壁,哪里是气流。他是风的一部分,或者风是他的一部分。
那个瞬间又回来了。
不知第几次了,风从谷口灌进来,一遍遍撞在同一个崖壁上,然后那个瞬间——崖缝里长出的一株野草,叶子在抖,茎秆弯下去,摇得不成样子。风托着它,把它按在岩壁上,又松开,软软地,已经没有力气。
停了一下。
不是想停。是不得不停。
那阵风太大了,大得几乎要把自己撕碎——不,不是撕碎。撕碎是四分五裂,是痛,是断裂。而这是……这是自己在散开,在融进去,从每一粒尘埃里被吸进峡谷的深处。
暗流从谷底升起来。
滚烫的、潮湿的、丝绸般柔软的暗流,从石缝深处一路烧进风的中心。
聚拢、散开、再聚拢。
那里有地脉的搏动,有千万条细根在同时伸展又同时蜷缩。
石壁,温热的、光滑的、活着的石壁。
不是外面的石壁,是峡谷最深处的那种——石壁,正在一点一点地、耐心地、贪婪地收容他。
像沙漠中的某种洞穴,用黑暗和温暖包裹迷途的旅人。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有光点在游动。额头抵着岩层最柔软的那一道纹理,能闻到石缝里渗出的湿润气息,能感觉到地底深处的水声,隔着岩层,一下,又一下,和他自己的心跳错开半拍,像两条永远无法汇合的暗河。
呼吸,粗重的、滚烫的、无法控制的呼吸。
每一次吐气都像在用尽峡谷里最后一缕风,每一次吸气都像把岩壁上的水汽、石缝里的苔藓、地层深处某种原始的腥甜,全部吸进气流里。
不受控制。这四个字从意识深处浮起来,像深井里最后一次泛起的水泡。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散开,那些盘踞了千年的棱角,那些层层叠叠的岩层,此刻全部融化在峡谷的热度里,变成一滴滚烫的水珠,顺着石壁滑进深渊。
差点、差点就要坠落。
霍乐游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在头顶旋转,窗外的夜色凝固成深蓝色的一块。他听见自己喘息的声音,像刚刚从深谷里浮上来,像刚刚散尽又重新聚拢。
那些涌动还在,那些韵律还在,那些被收容的感觉还残留在风的每一次回旋里。但此刻它们正在退去,正在撤离,正在重新缩回那个看不见的、峡谷最深处的裂缝里。
他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床单的纹理,能感觉到空气的凉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缓慢地、不情愿地,回到正常的节奏。
他想起那个瞬间之后的事。
他终究是没有坠落。那一阵风过去,他缓过来,继续带着峡谷往上走。后来他突然感觉到整个峡谷都绷紧了,又突然松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炸开。崖缝里的草在抖,石壁上滚下水珠,地层深处发出他从来没听过的轰鸣。
然后他才放任自己散进去 。
那个感觉不一样。
不是风,风还有方向,还有强弱,还有回旋的余地,而这是地裂——从地心最深处升起来的、把整座山都掀翻的地裂。他来不及呼吸,来不及眨眼,来不及发出一丝声响,就被卷进去了。
铺天盖地,这个词第一次有了重量。
天不是天,地不是地,四面八方全是岩石,全是峡谷。他在旋转,在沉没,在解体,每一寸岩壁都在融化,每一条裂隙都在酥软,每一粒砂石都在尖叫着向外奔涌又向内塌陷。他感觉自己被碾碎了,又被重新拼凑起来——用峡谷的温度做岩层,用峡谷的气息做气流,用峡谷最深处那些细密的、颤抖的、活着的石纹做新的纹理。
那个瞬间拉得无限长。
他看见自己从山顶坠落,看见自己的身体在空中翻转,看见峡谷在下面张开臂膀,像一个没有边际的地缝等待一滴雨。他落进去,溅起一朵小小的尘埃,然后消失了,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消失了。他不是掉进峡谷里面,他是融进峡谷里面,像雪融进土,像水融进河,再也分不开,再也捞不出,再也回不到原来那个完整的、坚硬的、有边界的自己。
他在峡谷里燃烧,不是野火烧山的那种噼啪作响,是地心深处的那种熔岩——把自己压碎,压到极限,然后在破碎的瞬间释放出比岩浆还烫的光。他正在变成一道地火,正在喷涌,正在把自己所有的能量转化成温度,全部倾泻进峡谷的深渊里。
而峡谷收下了。
像深夜的荒原收下一列纵火焚身的火车,收下那些灼烫的、嘶鸣的、几乎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的炽热。然后,潮湿柔软的晨雾包裹那些滚烫的轮毂,清凉的露水熄灭那些喷薄的火星,那些细密的、丝绸般抖动的、活着的石缝,把他一点一点地卷进去,像大地卷走一棵树根,像土壤分解一枚果实,像月光悄无声息地融化在另一片月光里。
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峡谷的一部分。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地老天荒。
霍乐游从出生起就什么都有。
霍家的独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名贵的腕表、豪华的跑车,对他来说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那些东西,他确实喜欢过。
但那种快乐,是浅的。
直到昨晚。
直到他伏在她身上,听着她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那种人间至乐。
霍乐游把脸埋进她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弯了起来。
她的气息真好闻。
淡淡的,清冽的,像山间的晨雾,又像雨后初晴的空气。他贪婪地吸了一口又一口,恨不得把这味道刻进肺里。
然后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他无论如何不会放开她了。
哪怕是最卑劣的手段——如果有一天她想走,他就跪下来求她,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哭给她看,闹给她看,把自己搞成世界上最可怜的人给她看。
哪怕做她最见不得光的情人——
不!
霍乐游猛地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才不要做她的情人!
他是她老公!唯一的!合法的!大房!
他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那股理直气壮的气势慢慢泄了下去。
然后苦涩就涌上来了。
名正言顺又怎么样呢?合法的又怎么样呢?不过是她一念之间的事情。
她若想留,他就欢天喜地。她若想走,他又能怎么办呢?
还不是可怜巴巴地抛下脸面去求她?
吃早饭的时候,霍少吃一口,叹三口气。
雪姨看着他,眉头慢慢皱起来,“小霍少爷,你怎么了?”
霍乐游说:“没什么,公司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事。不过已经解决了。”
雪姨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小霍少爷长大了,知道为高总分忧了。”
后来雪姨上楼为他们打扫卧室,妙妙跟着雪姨进来,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只未拆封的避孕套。
妙妙浑然不觉自己暴露了爸爸妈妈的隐私,两只前爪按着包装袋,尾巴高高翘起,摇得像一面小旗子。
雪姨:“……”
雪姨若有所思,小霍少爷确实是长大了。
*
早上八点零五,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岑任真踩着点走进来。
长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翻笔记本,有的在低头看手机,空气里飘着咖啡的苦香和一点点煎饼果子的味道。
“岑老师早。”
“早。”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拿出来,开机,屏幕亮起的一瞬,余光瞥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岑老师,吃蛋吗?”同事A捏着一颗水煮蛋。
岑任真看了一眼,摇摇头,语气平淡:“不用,谢谢,我在家吃过早饭了。”
同事A哦了一声,把蛋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
然后她嚼着蛋,盯着岑任真的脸看。
一秒。两秒。三秒。
岑任真敲键盘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对上同事A的目光,又看了看周围,同事B也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同事A没说话,只是歪着头继续看,眼神里带着点研究标本似的专注。她把那口蛋咽下去,然后啧啧两声。
“岑老师,”她拖长了调子,“你今天容光焕发啊。”
岑任真挑眉。
同事A凑近了一点:“最近换什么新的护肤品了?”
岑任真还没开口,对面同事B就接话了。
“什么护肤品,”同事B把笔往桌上一放,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我看是岑老师最近事业得意,所以容光焕发!”
岑任真团队最近的项目有重大突破,这早已不是秘密。
“还行。”她说。
“别谦虚了,”同事B摆摆手,“容光焕发就是最好的证明。事业顺利的人,脸上都写着呢。”
岑任真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嘴角还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谁说权力和事业不是最好的补品吗?——
作者有话说:霍少:等老婆回家瑟瑟
作者正在按照网站规定努力改文中。
第50章
至于网上那些不实新闻, 大家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聪明人,不会到处乱嚼舌根,更不会跑到当事人面前挑事生非。
再说了,岑任真现在在研究所势头正猛, 领导的心腹, 谁会想不开得罪她呢?
大部分人也不信那些谣言。海都医学院附属医院的脑外科医生确实厉害, 可说到底只是个小医生, 又不是什么大主任一类的人物。
可岑任真已经是带团队的副教授, 她有确切的科学成果,那些已发表的SCI论文是她的功勋章。
岑教授没道理喜欢这样一个男人啊。
图钱?听说那男医生家徒四壁, 还有一个重病的妹妹需要大笔钱财去治疗。
图貌?说实话
也就一般般吧。而且她们又不是没见过岑教授老公,那正房长得叫一个花容月貌。
所以岑教授失心疯了, 才去倒贴一个有妇之夫?这则新闻听上去怎么那么像穷男人的幻想呢?
事情在网上闹大之后,领导也找岑任真谈过话, 敲打是假,安抚是真。
领导的意思不外乎两个。
一是成功人士难免会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惑双眼,这也没什么,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女英雄也是英雄,男美人也是美人。现在的社会早已不全都是性别决定成就, 而是能力决定话语权。
二是说岑任真错在眼光不好。
领导苦口婆心地说:“小岑,以你的样貌和能力, 何必看上一个有妇之夫呢?我知道一定是他纠缠你,你呀, 就是太心软了!这可是大忌!”
岑任真聪明,又能给领导带来实打实的利益,领导当然不会不保她。而且但凡做领导的, 绝不会要求底下的人当圣人,出了事不保人家,人家以后怎么肯帮你做事呢?
只是岑任真听完哭笑不得,“真没有这样的事情,全都是空穴来风,胡编乱造。”
也不知道领导信是没信,笑眯眯地和她说,“我都明白,这事呢,我会和人打招呼,对外就说都是那男医生的错,和你是没有一点关系的。你这段时间低调点,安心干自己的事情,不要多想。”
各方都在出力,所以这事没有多久就平息了下去。
最卖力的,当然还是霍少。
外人只当他是在危机公关,只有内部人才知道,这位爷是真把这事当成项目在做了——策划、执行,一条龙全是自己亲自上阵。
他花钱买通稿,不是把钱撒出去就完事。他先摸了一遍市面上情感类大V的报价,又研究了几家头部娱乐号的调性,甚至拉了个Excel表格,把投放渠道分成了几大类。
既然大家都爱看八卦,霍少决定自己“手搓”他和老婆的八卦,宣扬一下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爱情故事。
公关部门的人看得目瞪口呆:“霍总,至于吗?”
霍乐游眼皮都没抬:“你不懂。”
他确实懂。
他在自家公司的新媒体部门干了三年,不是挂名的那种干,是真刀真枪地写过稿、追过热点的。
所以这次,他干脆亲自操刀。
“太假了不行,”他跟编辑说,“现在大家都喜欢看豪门生活,但不能太脱离实际,要增加一些真实的东西进去。”
每一篇稿子都必须他过目才能发。标点符号不对,改;配图不够自然,换;段落节奏太赶,重写。
在霍少的精心安排下,【豪门恩爱夫妻】的词条热点终于赶超了【岑任真怀嘉言】,不过这些都只是昙花一现而已,说白了,大家没那么闲,就算是真的出轨,那也不是多大的新闻,不足以让大家的吸引力一直放在上面。
当事人之一,怀嘉言的前女友,陶茜也出来澄清,说自己和怀嘉言是和平分手,不存在第三者插足。至于怀嘉言后面遇到的感情生活,她并不清楚。
只有怀嘉言迟迟不见踪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没有出来澄清半句。
所以现在只剩怀嘉言被大家骂得最惨,毕竟霍乐游这个正宫大房都出来发表声明了,表示自己和老婆的感情一切都好,话里话外都在维护自己的老婆。
那就只能是“小三”的错了。
有人扒出怀嘉言出身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后来父母去世,靠自己勤工俭学完成学业,到现在还在还助学贷款。
“这不就是典型的凤凰男吗?”
“想勾搭富婆改善生活呗,结果人家两口子和好了,他成小丑了。”
“小三活该被骂,插足别人婚姻还有理了?”
舆论的风暴已经刮了整整两天。
霍乐游靠在办公椅里,手机屏幕上是他今天第三次刷到关于怀嘉言的热搜。词条换了好几轮,从“怀嘉言小三”到“凤凰男现形记”再到“霍氏太子爷护妻”,热度居高不下,评论区早就成了一片狂欢的海洋。
他看得有些出神。
公关部的人是在下午三点进来的。姓周的经理站在他办公桌前,态度恭敬,措辞谨慎,把来意说得滴水不漏——网上那些言论,需不需要处理一下?
霍乐游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经理的意思他当然听得懂。所谓“处理”,无非两条路:要么发声明澄清,帮怀嘉言摘干净;要么什么都不做,让舆论继续发酵。后者对霍家没有任何坏处——毕竟现在全网都在夸他“大度护妻”,霍氏的形象也跟着水涨船高。至于怀嘉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被骂几天又能怎样?
周经理在等他的态度。
霍乐游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点上。他想起怀嘉言那张脸,想起那个男人站在岑任真身边的样子,想起岑任真看他的眼神——那种温和的、带着某种他从未得到过的欣赏的眼神。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不用特意处理。”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舆论的事,顺其自然就好。”
周经理点头,准备离开。
“等等。”
周经理转过身。
霍乐游看着桌上那份内部舆情报告,上面列着几条对怀嘉言最为不利的匿名爆料,来源不明,转发量惊人。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两秒。
“有些火,”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熄得太快也不好。”
周经理愣了一下,随即垂下了眼。
“明白了,霍总。”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霍乐游依然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他没有直接下令做什么,只是暗示而已。暗示不算授意,模棱两可的话说出去,谁也抓不住把柄。
他只是收回了那只本来可以拉怀嘉言一把的手。
仅此而已。
可那个念头刚一落地,另一股情绪就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心虚。
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胸口某个不太起眼的位置。不碰的时候没有感觉,但只要稍微动一下,就能察觉到那点隐隐的钝痛。
岑任真。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那根刺就往里钻了一分。
如果岑任真知道这件事……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岑任真从来不关心这些。那些八卦新闻、网络舆论,对她来说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噪音。
再说了,有证据吗?
他只是没有帮忙澄清而已,就算有人要追究,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直接指向他的线索。
他只是……加了一把火,这把火甚至不是他亲手点的。
想到这里,那股心虚稍稍退去了一些。
但另一件事又浮了上来。
昨夜。
霍乐游突然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极远处传来的夜风声。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床的另一侧。
岑任真背对着他,侧躺着,呼吸平稳而绵长。被子的轮廓随着那呼吸微微起伏,像夜色中缓慢涨落的潮汐。
霍乐游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
他靠死缠烂打,换取了进房间和老婆同床共枕的机会,说是死缠烂打,其实也没那么严重,不过是在老婆准备洗澡睡觉时凑过去:“昨晚睡得挺好的,是吧?”
岑任真看着他,没说话。
“我也睡得挺好的。”他继续说,脸不红心不跳,“所以今晚也应该睡得挺好的。”
逻辑感人。
岑任真沉默了几秒,霍乐游觉得她大概是在思考拒绝的措辞,于是抢先开口:“我保证什么都不做,就是睡觉。真的,我发誓。”
他举起右手,表情诚恳得像在法庭上宣誓。”
……随你。”
霍乐游并不知道,其实他的预判完全错误。
然而他的喜悦只持续到熄灯之后。
床很大,被子很软,他躺在属于自己的那一侧,能感觉到岑任真身体的温度,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然后,他伸出手。
刚碰到她的肩膀,岑任真的声音就在黑暗中响起。
“霍乐游。”
他僵住。
那只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明天事情很多。”她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今晚要早点睡觉。”
甚至没有明显的拒绝,但霍乐游听懂了。
他就那样委屈地盯着天花板,把自己盯成了一尊雕塑。
大概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分钟,岑任真的声音又响起来。
“要不你自己来?”
霍乐游愣住了。他转过头,看向黑暗中她的方向。月光太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看着他。
自己来?什么意思?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冒犯感同时涌上来。
“你把我看作什么人!”他坐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震惊和生气根本藏不住,“老婆需要休息,我当然是以你的需求为重,怎么可能——”
他卡住了。
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做那种事?
他说不出来,但那股情绪已经足够清晰。
岑任真没有回应。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霍乐游僵坐了一会儿,慢慢又躺回去。他背对着她,蜷缩成有点赌气的姿势。
委屈。
他当时确实是委屈的。
他那么喜欢她,那么想靠近她,那么小心翼翼地挪过来,被她一句话就挡了回去。现在她又说那种话,好像他只是一个……一个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股委屈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等霍乐游好不容易把这股气捋顺了,他慢慢翻过身来,却发现岑任真早已陷入梦乡。
可恶!他就知道他们做夫妻,被气到的人只有他。
霍乐游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她。月光在她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睫毛安静地覆着,嘴唇微微抿着,是睡着时毫无防备的样子。
他的气渐渐消下去,算了,他早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她不解风情,眼里永远只有她的学术,他早就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那两片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微微抿着,像一朵还未完全绽开的花。
他知道自己不该。
不该反复地对她心软,也该让她知道他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他想和她有一个认真的开始,而并不是只有肉/体关系,所以她不能那样伤他的心。
他低下头。
那个吻轻得几乎不存在。
只是唇角,只是擦过,只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惊起。
他想退开的,真的想,可就在他准备离开的那一瞬间,她的唇动了。
不是醒过来。她依然睡着,呼吸的节奏甚至没有变化。但她的嘴唇轻轻地、几不可察地回应了一下——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让她在那个轻触的瞬间,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霍乐游僵住了。
心跳像被人猛然攥紧,又松开,然后开始失控地狂跳。
他看着她的脸,想从那张安静的睡颜上找到一丝清醒的痕迹。没有,她依然睡着,依然平稳地呼吸,依然毫无防备。
可那个回应是真实的。
那个轻轻的一下,比任何清醒时的触碰都要真实。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
欲望从那个被触碰的唇角开始,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地蔓延开来。他想俯下身去,想真正地吻她,想把她拥进怀里,想——
他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轻微的刺痛让他勉强拉回一丝理智。
不能,她睡着,她只是无意识的回应。如果他做了别的,她会生气的。
可他就那样停在那里,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看着她的唇,感受着自己体内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热流。
良久,他缓缓躺了回去。
睡着之前,他还在想那个吻。
那个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却让他一夜无眠的吻。
霍乐游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刺眼得有些过分。
他下意识往身侧摸了一把。
空的,被子是凉的。
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岑任真?”
没人应。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浴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衣帽间的门也半掩着,他喊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应。
他掀开被子就往外跑。
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像一阵小型龙卷风刮过。客厅没人,餐厅没人,他差点要冲出门去,才在厨房门口刹住脚步。
雪姨正端着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角堆起细纹。
“小霍少爷醒了?”
“她呢?”
“真真小姐?”雪姨把手里那碗东西放到餐桌上,“早就去上班了。七点不到就走了,说今天有个早会。”
霍乐游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半。
雪姨还在忙活,从厨房里又端出一个小炖盅,放到他面前。盖子掀开,一股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是汤,但不是寻常的那种汤,汤色浓得发浑,飘着几样他叫不出名字的药材。
“小霍少爷,你尝尝这个。”雪姨站在旁边,眼神殷切得有些过分,“是我新学的,你要是喜欢,我每天都给你炖。”
霍乐游低头看着那碗汤,又抬头看了看雪姨。
雪姨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慈祥,但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
“味道可能有点怪,”雪姨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不过补汤嘛,多多少少都有点……”
霍乐游慢慢把目光从雪姨脸上移回那碗汤上。
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他拿起勺子搅了搅,勺底碰到什么软软的东西——大概是某种炖了很久的滋补食材。
霍乐游没多想,他拿起勺子,默默喝了一口,味道确实有点怪。
早晨喝完雪姨端来的补汤之后,霍乐游一整天都觉得浑身燥热,就连心脏都怦怦跳。
热,从胃里升起来的那种热,不是燥热,是温吞吞的、从内往外渗的那种,他把这归结于年后天气回暖。
至于为什么他的小兄弟也情绪高昂,他归结于自己初尝男女之事的滋味,又是和心爱的人,难免有时候想得厉害。
霍乐游只觉有一把烧不尽的野火,从身体深处慢慢地、顽固地往上拱。
他低头看着某个不太方便描述的部位,表情复杂。
霍乐游简直要无心办公了,不过他现在确实也没什么正事做,之前给主任甩脸色的光辉事迹还在部门里流传,现在谁见了他都绕着走,生怕这位大少爷又发什么脾气。
对领导来说,反正是自己得罪不起的大少爷,就当是部门的吉祥物吧。
霍乐游终是没忍住,给岑任真发了消息:【真真,晚上几点?。v。】
他发了一个【请求色色】的表情包,其含义不言而喻。
岑任真这次的消息回得很快:【今晚有事,不用等我。】
霍乐游虽然失望,但转念一想,自己和真真来日方长,并不差这一天两天,于是为了表现自己的贤良淑德,发了一个乖巧的表情包:【乖乖等老婆。】
晚上9点,霍乐游在家吃完晚饭,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开始等老婆。
为了避免自己隔一段时间就去“骚扰”岑任真,他在群里找人打游戏,一个个艾特过去:【上号。】
然而大伙都有事。
有人在参加商务局,有人听从家里的安排和姑娘相亲,还有人当了新晋奶爸,忙着和月嫂学习育儿知识。
霍乐游只能想起盛萧来,在所有人里,盛萧一没成家,二也没正经事做,平时就经营一个酒吧,空闲时间是最多的。
于是霍乐游私信盛萧:【有空?上号。】正好从他这套套话,看他盛家到底是不是幕后黑手。
不料盛萧发来一张图片,背景是医院的大白墙:【怀嘉言的妹妹不行了,你老婆也在。】
霍乐游盯着那行字,脑袋空白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作者在努力按照网站要求改文中[加载ing][加载ing][加载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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