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熟》 1、不熟【晋江文学城首发】 “重磅消息!昨日高意君携儿媳岑任真出席君意集团晚宴,席间交谈甚欢,打破之前婆媳不合的传闻!” 随着帖子发出,很快就被吃瓜网友们顶到热度第一。 “一看是ai写的,这婆媳俩的关系什么时候差过?当年可是高意君做主把岑任真娶回霍家的。” “羡慕啊,我也想有个豪门婆婆看上我,老公回不回家无所谓。” “大家都醒醒,豪门从不做亏本生意好吗?” 岑任真,去年的杰出女科学家获得者,也是历年来此奖项最年轻的得主。 翻看她的履历,15岁凭借竞赛保送至国内最高学府少年班,24岁取得神经科学博士学位,毕业后前往国外深造,再回国时已经是海都医学院最年轻的副教授。 虽然人家也面临着“非升即走”的考核要求,但显然,对于天才来说,这不算要求。 天才在国外深造那几年,还抽空回国结了婚,和高意君的儿子,霍家的公子。 和大名鼎鼎的老婆相比,霍公子很神秘,真名未知,长相不明,只听说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我有朋友是君意集团的内部工作人员,听说霍公子长得惨不忍睹,玩得也花。”有人在评论区偷偷爆料。 霍公子丑不丑,大家不知道,毕竟没见过。但是高意君对岑任真的喜爱,那是有目共睹。 岑任真做科研,高意君就斥巨资为她建造实验室,君意集团本来就是搞生物医学起家的,支持起儿媳来简直不要太给力。 最近更有传闻,高意君想让儿媳接手君意集团。 “高意君疯了吧,听说过家业给儿子给女婿的,没听说过给儿媳的。” “醒醒,大清早就亡了,既然能给女婿,为什么不能给儿媳?君意集团那么大一个企业,你以为是村头小卖部呢,高意君肯定是觉得儿子扶不起来,才选择让儿媳接手。” “高意君可不糊涂,岑任真是国内最有前途的科学家,她的老师是业内泰斗,师门背景强大,你们可别忘了,君意集团前几年财务危机,股市动荡,一直到岑任真回国,宣布技术加盟君意集团,君意集团股价一夜之间涨了8%!” 一个是前途光明的天才女科学家,一个是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实在太不般配,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岑任真会答应这桩婚事。 岑任真结婚的时间点在她出国深造的时候,有人推测她那时候经济窘迫,不得已答应了高意君开出的条件。 很快又有人推翻这个猜测,像岑任真这样优秀的人才,当年出国的时候是受国家资助的,再说了,岑任真当时已经是院士门下最得意的弟子,再怎么说也不用出卖自己的婚姻来完成学业。 “别对女性恶意太大了,高意君和岑任真要是两个男人,你们早就吻上去了。” “歪个楼,有人注意岑女神团队最新的研究成果吗?就是那个往脑子里打病毒,可以有效减缓帕金森病进展,甚至恢复部分已经退化的大脑功能。” “楼上说的是用腺相关病毒载体导入治疗基因吧,听说已经进入临床二期了,如果真的证实有效,那将是医学史上划时代的突破!” 屏幕另一边,霍乐游正在浏览网友们每一条评论,他紧紧抿着唇,每看一条,脸色就黑一分,助理站在他身后,胆战心惊,很想把小老板的电脑拿走,说“别看,都是恶评”,但是打工人不敢。 助理试图说点什么来挽救一下小老板的心情:“这些人都没见过您,这传得也太离谱了,您相貌英俊……”怎么也和网上说的200斤油腻丑陋富二代不搭边。 与此同时,霍乐游生气地开口:“什么叫背靠霍家!岑任真为了她的科学研究,都大半年没回家了,他们知道什么!” 助理:“啊?”网传霍公子极其不喜欢母亲给安排的这位科学家老婆,当然,他们这些人也是这么觉得的,直到今天,助理好像听出了一丝被老婆冷落的怨念。 一定是错觉。 不过,不是都说霍乐游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常年不回家,与老婆分居多时,所以,原来真相是岑任真不回家吗? 助理好像知道了什么秘密。 霍乐游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他火气正大,并不想接听。很快,高意君的电话打到助理的手机上。 “是高总的电话。”助理惶恐地把手机递给小老板。 “哦。”霍乐游说:“岑任真回去吗?她要是在我就不回去了。” 助理悄悄竖起耳朵,小老板果然被骂了一顿。 挂断电话后,霍乐游又浏览了一会儿网页,忽然说:“帮我约个造型师。” 晚上6点,霍家。 岑任真下午便到了,她陪着高意君做了会儿花艺,阿姨把她们修剪好的花放到花瓶里,摆到餐桌上。 趁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人,高意君问起她和霍乐游的近况,岑任真避重就轻,只说还好。 高意君叹了口气:“我年纪大了,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当初做的是对是错。” 岑任真不知如何回答。她不是孤儿,却也和孤儿差不多。亲生父母重男轻女,如果不是高意君的帮助,她早就在大山里被父母卖掉当作弟弟的彩礼。 再回忆起这些,恍如隔世,但岑任真也从来没有为此伤心过,有人与父母缘分深,而她是缘分浅的那一个。 也许她天生感情淡薄。 高意君转头看向这个被外界称之为天才的人,她眼睛明澈,就像当年第一次见面一样,没有被世俗的权利金钱污染。 “我怕……”高意君吐露自己的心声,“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不该为了自己的私心耽误你的一生。” 岑任真笑了笑,“您多虑了,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 结婚对她来说一直是个陌生的词语,她无所谓结不结婚,和谁结婚,高意君对她有恩,所以高意君当年提出让她和霍乐游结婚,她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当然,她也想过和霍乐游培养感情,毕竟没什么意外的话,他们这段婚姻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但是霍乐游讨厌她。 岑任真不知道原因,也许是从她刚到这个家开始,青春期的霍乐游讨厌这个意外来客夺走了母亲为数不多的关注。 霍乐游踩着点姗姗来迟,人刚到家先被骂了一顿。 “真真下午3点就到了,你这个大忙人比真真还忙啊,叫你吃顿饭都不容易。” 岑任真有些尴尬地看向霍乐游,那一瞬间,两人目光对视,只一秒,霍乐游就慌乱地挪开了视线。 岑任真心想,他估计更讨厌她了。 “妈。”岑任真主动开口:“乐游最近忙新药上市的事,估计也是为这个才来迟了。” 高意君对着岑任真,冷脸无缝切换成笑脸,“看在真真的面上,坐下来吃饭吧。” 这顿饭和往常的无数顿饭一样,吃得很公事化,主要内容为高意君对岑任真工作的赞扬、生活的关心,对霍乐游不学无术的批评。 至于岑任真和霍乐游,全程无交流。 岑任真晚上还有个会议,因此吃完晚饭就走了,留下霍乐游和高意君,没多久,这两人就发生了激烈争吵。 “我不同意!” “这是董事会的决定,岑任真是最好的人选。”高意君早就预料到儿子强烈的反应,平静地说:“真真是你的老婆,公司也不会落入外人之手。” 霍乐游冷笑一声:“所以今天只是通知我。” 高意君说:“不,也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当年,霍父车祸去世后,律师拿出了他提前立好的遗嘱,在这份遗嘱里,霍父并没有把股权都留给一起打拼的妻子,反而留给了未成年的儿子,股东权利由妻子代为行使。 霍父出身帝都霍家,却爱上了普通家庭出身的高意君,他为了真爱放弃了继承权,来到海都市创业起家。按理说,他和妻子感情甚笃,但最后的遗嘱打破了这份世人眼中完美的爱情。 男人在财产和利益面前,不会一直糊涂。 也正是这份遗嘱,让当时的高意君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她一个人面对那些虎视眈眈的股东们,迅速地放弃了对于感情的幻想,直到变成今天这个冷酷的商场女强人。 “你一直偏爱她,明明我才是你的亲儿子!” 岑任真刚进门,就听到了这句震耳欲聋的控诉,她只是回来拿自己落下的文件,却撞上了这场母子大战现场。 好在没多久,霍乐游就摔门而出。 岑任真镇定地拿走放在茶几上的文件:“妈,我先回去了。”聪明人的做法永远是装聋作哑。 车开离霍家没多久,岑任真在路边看到了霍乐游,他今晚喝了点酒,大概没法开车,她犹豫片刻,摇下车窗:“你去哪儿?” 霍乐游抬头看她,目光呆滞,而后猛咳一声,有些不自在地伸手理了理头发。 和网上传言不一样,他其实长得挺好,他长了一双狭长的眼睛,平时装模作样的时候看着挺精明,实际上是个蠢货。这是他亲妈原话。 霍乐游束手束脚地坐了上去,报了一个地址,是他和岑任真的婚房,不过自从他俩结婚后,岑任真就没怎么在家住过。 岑任真见实验室耗子的次数都比见他多。 “安全带。”岑任真提醒他,见他态度还算平和,她心里松了口气。 说实在的,她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怎么和霍乐游相处,哪怕他成了她的丈夫。《 》 2、不熟【晋江文学城首发】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就闹得很不愉快。 十二岁的霍乐游站在二楼,高高在上地打量这个衣衫褴褛的不速之客,他把她当趋炎附势、投机取巧之辈。不久后霍乐游意外听到爸妈要收养她的对话,于是想尽了一切办法把她赶走。 那时霍父还没有去世,霍乐游就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喜欢不加掩饰,憎恶也毫不留情,他的那些手段可以说得上是恶劣,还好高意君及时发现,这才没有让事情进一步恶化。 霍乐游讨厌她,觉得她贪得无厌,鸠占鹊巢,得到资助还不满足,还利用资助人的善心,妄想过上跨越阶层的生活。 对此,岑任真从来没有解释过。 在霍乐游极力的反对下,高意君最终没有收养岑任真,大家各退一步,岑任真就这样以一个模糊的身份在霍家生活了十多年。 霍乐游15岁时,霍父意外离世,与此同时,岑任真搬离了霍家。亲人的离世像一场潮湿的雨季,也让霍乐游叛逆的青春期戛然而止。 霍乐游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恶作剧”是多么过分,可惜这么些年来,他与岑任真的交流寥寥无几,哪怕是结婚后。 岑任真本是一颗蒙尘的明珠,随着年龄增长,她绽放出耀眼的光芒,也逐渐拉开了和霍乐游的差距。 他们现在已经无话可说。 车内一片寂静,霍乐游想找点话题,几度准备开口,还是偃旗息鼓。 以他肚子里的墨水,他怕被笑话。 啧,男人的自尊心。 直到一通电话打破沉默,岑任真晚上有个视频会议,会议主办方安排的助理提醒岑任真一些注意事项。 “不好意思,我晚上有些事情,可能要晚一点。”把霍乐游送回家,再回自己的住处,需要一些时间。 助理当即表示没问题。 挂断电话后,霍乐游忍不住开口:“要不……”他想说把他放到路边,他自己打车回去。 岑任真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提前打断:“没关系。” 霍乐游没有坚持。 霍乐游和岑任真的婚房是位于内环的一处新楼盘,刚交付没几年。 鉴于小区的定位是高端住宅,保安查人很严,岑任真的车牌号没录进去,开的又是价格普通的“小破车”,意料之中地被拦了。 不过霍乐游一露面,保安就认出了这位楼王业主:“霍先生……” 作为豪宅保安,他见多识广,当即就露出一个会意的笑容。 霍乐游一个激灵:“这是我老婆,车牌录一下。” “好的,立刻马上!” 霍乐游若无其事地坐回去,到地下车库了,忽然解释了一句:“我没带过别的人回家。” 岑任真:“?” 霍乐游一紧张,说:“上去坐会儿?你不是等会儿有会,家里什么设备都有。” “好。” 这房子交付的时候就是精装修,男女主人也没什么重搞装修的想法,于是通风之后就入住了。 岑任真来这里的次数不超过10次,家里属于女主人的痕迹几近于无,不过如果岑任真仔细去看,就会发现她留在这里的东西都被人妥善收好了。 “这里是书房,你可以在这里开会。”说是书房,其实是霍乐游后来改造的电竞房,他喜欢自己组装电脑,霍乐游假装不经意地提起:“这个是tr9995wx+rtxpro6000……” 岑任真不懂这些,她猜测霍乐游是想说电脑性能很好,“有腾讯会议吗?” 霍乐游:“……”这个还真没有。 霍公子平时用它来打游戏,和老婆不同,他没什么会要开,能工作时间内线下解决的绝不会拖到私人时间。 霍乐游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书房,他坐在客厅沙发,悄悄竖起耳朵,听着书房的动静,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脑子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最近在做什么?为什么突然有这样一顿晚饭?他妈有没有要她答应为难的事? 门掩得不实,霍乐游听见隐约的人声,他头脑昏昏沉沉,却莫名的安心,竟这样睡了一觉。 他做了几个光怪陆离的梦,都是他和岑任真的过去。 霍父出车祸那一年,正值家里公司准备上市,霍父这一走,不仅上市成了泡沫,公司也险些破产。 高意君一个人面对各怀鬼胎的股东们,丈夫的隐瞒遗嘱更是像一把刀,扎在她的心上。 那时候传出很多谣言,说岑任真其实是高意君结婚前的私生女。 大家有目共睹,岑任真比霍乐游这个货真价实的“太子爷”出息百倍,来到霍家3年,她整个人更是脱胎换骨,走出去,说是霍家亲生的女儿都没有人怀疑。 据说,岑任真的年龄本来比霍乐游大3岁,进霍家之后,高意君找人把她的年龄又改小了3岁,落在大家眼里,就是欲盖弥彰之举。 在学校举办的毕业晚会上,一些不怀好意的人把岑任真堵到监控死角,“不要脸的私生女!破坏别人家庭!” 霍乐游很快就发现岑任真不在宴会厅,说嫉妒也罢,说讨厌也好,这几年,他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追寻她。 在找到岑任真之前,霍乐游心里憋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气,他脑补了许多岑任真被欺负的画面,然后发现自己纯属多虑。 岑任真以一当三,霍乐游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三个被打得鼻青眼肿的倒霉蛋。 霍乐游吓得原地倒退一步。他想了想自己之前做的那些事,原来不是他忍耐她,而是看在他妈的面上,岑任真对他手下留情。 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毕竟是监控死角,而且岑任真又是保送国内最高学府的优等生。再者,还有霍家撑腰。 晚会结束后,他们一起打车回家,霍乐游紧张得只敢看窗外,眼神不敢往旁边瞥,共处一个狭小空间,他心莫名跳得比平常快。 忽然一道流星从天边划过,霍乐游下意识转头,“岑——”他想叫岑任真来许愿,但岑任真已经困得睡着了。 他发出的声响还是惊动了她,岑任真用手揉了揉眼睛:“到家了吗?” “没。”霍乐游轻声说:“今晚有流星,你……有什么愿望吗?”愿望不大的话,他可以帮她实现。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岑任真的愿望俗气得令人发笑:“赚很多钱。” 霍乐游:“……”他不死心地追问:“就这?” “除了这个呢?你的理想呢?” 过了好一会儿,岑任真不确定地说:“当科学家?” 经过3年的相处,霍乐游对她早有所改观,他不再像刚开始那样认为岑任真对霍家居心叵测,他从别人口中了解她的一些过去,他开始觉得,岑任真爱钱也是有她的道理。 岑任真聪明、有天赋,如果不是出生在那样一个家庭,她早就该被世人看到,霍乐游不得不承认,她比自己更像霍家人。 当然了,霍乐游一天也没有相信岑任真是老妈私生女的传言,他相信老妈的人品,说他妈有私生女还不如说他爸养小三呢。 画面一转。 是他和他妈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高意君平静地看着儿子:“如果你不想和她结婚,那好,她就会和别人结婚。” “为什么?”霍乐游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竟有些语无伦次:“她非得结婚吗?你一定要给她找个丈夫吗?妈,我以为你不是这种人……” “哦,实在不好意思,我就是一个封建主义大家长。”高意君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我要给真真找个丈夫,我相信真真不会拒绝。” 霍乐游只觉心烦意乱,抛下一句:“随你。” 这婚谁爱结谁结,他才不结。岑任真……不至于这么唯他妈命是从吧?她读书那么厉害,都读到博士了,总不至于还信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一套吧? 他妈只是资助了岑任真,岑任真又不是卖身给他妈了。 但是霍乐游万万没想到,岑任真竟然真的从国外回来,参加他妈组织的相亲局。 霍乐游已经忘了自己收到消息后,是如何愤怒,甚至到恐慌,他火急火燎地冲去相亲局上“横插一脚”,直到岑任真冷静近似于冷漠的眼神,像一盆冷水,把他浇得透心凉。 他用听上去像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问她,实则暗藏私心:“难道高意君让你和谁结婚,你就结吗?” “是的。”岑任真好像连多余的话都不愿对他说。 霍乐游被气笑了:“好。” 既然她无所谓和谁结婚,哪怕和自己结婚她也无所谓吧。 现在想来,这场婚姻,实在太儿戏了。 霍乐游从梦中醒来,呆呆地坐在沙发上,岑任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书房里只留下一个还没叉掉的腾讯会议页面。 鬼使神差一般,霍乐游根据上面的历史会议名称搜了一下,醒目的几个新闻标题跳进来。 《新贵女科学家与某网红接触密切……》 《xxx疑似婚变》 霍乐游眉一跳,生气地关掉了电脑。 在这个互联网年代,岑任真“家喻户晓”的背后是霍家有意为之。虽有网络推手,但岑任真的能力和人格魅力都是货真价实,收获一大批男女粉丝也是情理之中。 每次霍乐游看到这些盼着他和岑任真离婚的无良媒体报道都气得牙痒痒。 不离!他才不离!他们懂什么!岑任真这种人根本不懂爱,她不会爱任何一个男人或者女人。 只有他,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总归他是不同的。《 》 3、不熟【晋江文学城首发】 话虽如此,霍乐游还是跑去小红薯上发了个贴。 【我和老婆是商业联姻,怎么样才能让老婆爱上我】 霍乐游删删减减,总算把标题删减到15字以内:【如何让商业联姻的老婆爱我】 【如题,楼主和老婆是商业联姻,老婆比较优秀,楼主资质一般,但长得还行】 刚发没一会儿,帖子下就出现了几条评论。 【细说长得还行】 【优秀是多优秀,一般是多一般?】 刚开始评论不多,霍乐游拣了重点回复,后来人越来越多,瞧着热度越来越高,霍乐游觉得有些不妙,便隐藏了帖子。 霍乐游心里清楚,感情一事永远没有标准答案,他也想过,干脆和岑任真离婚,一了百了,可他又不甘心,于是只好这样日复一日。 霍乐游这时已经彻底睡不着了,他登上好久没用的□□,点开某个游戏群,他是群主,直接艾特全体成员:“上号。” 深更半夜,当然没人睬他。更何况这是高中时组建的游戏群,高中毕业后,出国的出国,留在国内的有家业的继承家业,没家业可继承的按部就班走上卷绩点找实习进大厂996的路……学生时代的无忧无虑一去不复返。 除了霍乐游,他实在好运,前半生有一个厉害的老妈,后半生有个厉害的老婆。 他昔日的同学都懒得听他那“无病呻吟”的忧愁。 霍乐游只好自己单机玩游戏,他最近在玩《三角洲》,是一个有关于搜集物资的游戏,这游戏玩着令人上瘾,不知不觉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一大早的晨会上,哈欠连天的霍乐游收到了来自亲妈的严厉训斥,晨会结束后,他被叫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昨晚干什么去了?”高意君每每看到儿子这副不成器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 “偷鸡摸狗去了。” “霍乐游!”高意君实在不明白,“我和你爸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不像话的东西!” 她高意君在商场上雷霆手腕,所向披靡,她那已经去世的丈夫更是商界的“老狐狸精”,心眼多得连枕边人都要算计进去。 偏偏生了这个蠢货! 霍乐游听这些话已经听得耳朵起老茧,“那很没办法,我还以为您早已经接受我不成器的事实。再说,您不是已经决定要把公司交给岑任真吗?那我就躺平当个闲人好了。” 高意君一时被噎住,“如果不是你不成器!”高意君狠狠剜了儿子一眼,到底碍于公司场合,没有说出更多斥责的话,最后只撂下一句:“算了,我也没什么可指望你的,你还是抓紧和真真生一个孩子出来。” 这话一出,无异于平地起惊雷。 霍乐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亲妈:“我?和岑任真?” 高意君作为长辈,和儿子谈这个话题备觉尴尬:“你和真真结婚2年多了……” 在岑任真出国的第3年,也就是霍乐游26岁的时候,他们领了结婚证。 霍乐游毫不客气地浇灭他妈的幻想:“我和岑任真只是出于商业目的结婚,我们不可能有小孩。” 再说了,他也没啥绝世好基因,非得要继承下去。 “我和她为什么结婚,您最清楚不过。” 这回轮到高意君诧异了:“你不是……” 恰到好处的敲门声打断母子俩的谈话,在高意君说完“请进”后,来人推开了半掩的门。 “高总。”岑任真把手上的文件放在桌上,“面试定在这周末,您看一下,这是进入最终轮的人选名单。” 君意集团和海都医学院合作开展的有关腺病毒的研究最近在招研究员,这是有关君意集团发展的大事,高意君顾不得不成器的儿子,赶紧翻看起来。 高意君越翻眼睛越亮,她的视线最终停留在倒数第二页:“这个叫怀嘉言的人,从前是海都医学院附属医院神经外科的医生,他的背景很好,只是他……为什么不干了?” 岑任真笑着补充道:“他不止是附院神外的医生,更是神外功能组的医生。” 海都医学院附属医院以神经外科出名,分组很多,有血管组、功能组、肿瘤组、小儿组、内镜(垂体)组、创伤组等等。 君意集团投入大笔资金研究的“腺病毒”就是和脑功能相关。 “他是我的师兄。”岑任真飞快地看了一眼在旁边站桩的霍乐游,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出:“他家人生了病,急需用钱。” 这种涉及他人隐私,本该保密,但霍乐游并不是外人。 高意君狠狠吃了一惊:“缺钱?他既然进了附院脑外科做医生,怎么会缺钱?” 岑任真叹气:“只是表面听上去风光。神经外科从来不是个好科室,哪怕是在附院这种数一数二的神经外科平台,培养周期太长,底层医生赚不到什么钱。如果师兄家人不生病还好,凭他的能力,总归能发展起来,现在也是没办法了……” 霍乐游完全变成透明背景板,他反复咀嚼着刚才岑任真的那一眼,心里只觉有一股酸水“咕咕”往外冒。 高意君叹着气,神色却写着满意:“现在这个环境确实对年轻医生不友好。” “看来妈和我想法一样了。”岑任真说:“不过怀嘉言这个人,他思想比较传统,目前还有些摇摆不定,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高意君合上手中资料:“你来决定。”这就是要放权的意思了。 自从岑任真进来后,霍乐游一直木在那里,直到她离开,他仍站在那里,脚也不挪,盯着她离开的门发呆。 高意君说出刚才未完之话:“当初你和她结婚,难道不是你朝思暮想的事吗?” “并不是。”霍乐游像被踩中尾巴一样,“这桩婚事完全是您强人所难!” “好吧。”高意君有些失望:“既然如此,等公司上市之后,妈会看情况安排你们分开,或者到时候你们自己商量好,各自找自己喜欢的人……” 这回轮到霍乐游傻了。 高意君自嘲说:“我又不是真的封建主义大家长,真真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与其让你们成为怨偶……妈当然希望你们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霍乐游下意识地想反驳,对他来说,这桩婚姻既痛苦又幸福,痛苦的是岑任真不爱他,幸福的是至少他们有名义上的关系。 靠近她,就靠近了痛苦;远离她,又远离了幸福。[1] 但是,这桩婚姻对她来说,大概完全是束缚和枷锁吧。 霍乐游的灵魂和身体好像分裂了,他听见自己用不耐烦的声音说:“随便。” 在霍乐游拉开办公室门出去的那一刻,他听见高意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在此之前,你们的婚姻不能出岔子,不能被任何人抓到感情不合的证据。” “嗯。” 霍乐游站在公司的大门口,满心茫然,公司的事情有他老妈和老婆,他的存在实在多余,他给发小打了个电话,发小并不理解他的烦恼,反而觉得他在拉仇恨。 一个公司、一个企业的发展,与许多人甚至许多家庭的命运息息相关,接班人这个位置不仅仅代表财富,更代表沉重的责任。 自古创业容易守成难,霍乐游这个运气爆棚的老天宠儿却不用操心,实在令人嫉妒。 霍乐游回到了自己和岑任真的婚房,他打开电脑,准备来几把游戏,恰巧看到昨夜发在群里的消息有人回复:【有。】 霍乐游便和孙瑎组队玩了一把《三角洲》,孙瑎这个人属于是游戏技术差,游戏人品也不好,菜就不说了,还喜欢抢游戏中掉落的物品。 霍乐游觉得这人没意思,本想打完这把就结束,谁知对方是个话痨,聊来聊去聊到了组装电脑的话题上。 霍乐游爱好不多,游戏算其一,自己组装电脑算其二,他让对方拍了照片发过来,一眼看出了问题所在:【你主板上的是ddr5内存槽,内存买的ddr4,当然不行。】 就这么一来二去,两人建立了游戏好友关系。孙瑎家里是开厂的,人称“厂二代”,不过他水平比霍乐游还要次,且也不像霍乐游有个好老婆,现在家里产业大权还是牢牢把握在父母手中。 孙瑎吹嘘自己是情场高手,霍乐游看他如此能说会道,不觉信了几分,向他讨教如何博取一个女人的欢心。 孙瑎说:“你要给她送礼物,名牌包包、首饰是无往不利的武器,没有一个女人不爱钱的。你要说甜言蜜语,在恰当好处的时候送上关心和问候……然后水到渠成的时候……” 霍乐游不解其意:“?” 孙瑎说:“当然是水到渠成的gotosleep啊,男女之事,最终不就是这个嘛?” 这简直吓了霍乐游一跳,以至于勾起他隐秘的心事。 在故事的最开始,霍乐游讨厌岑任真,可不知什么时候,这份讨厌变了味。他那时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却用更激烈的方式表达讨厌。 直到某个深夜,他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又惊又慌地回想起梦中的内容,既有欢愉,也有无法面对的羞耻。 他早就知道自己喜欢岑任真,从他第一次对她怀有欲望开始,他曾经抵抗过、拒绝过、否认过,最后败下阵来,选择这场长达10余年的自我折磨与痛苦。 “太庸俗。”霍乐游痛斥孙瑎,“她不是你说的那类人。” “哪里庸俗?是钱庸俗,甜言蜜语庸俗,还是gotosleep庸俗?”孙瑎说:“行行行,那你能接受她和别人gotosleep吗?”《 》 4、不熟【晋江文学城首发】 孙瑎的一番言论还是给霍乐游的心灵带来了强大的冲击,以至于他关掉电脑后,冲动地给岑任真发了消息:【在?】 霍乐游措辞言语:“周末我想和你一起吃饭……”不行不行,太别有居心,于是最后发【周末一起吃饭】。 岑任真没有问缘由,只回了:【好。】 霍乐游不清楚的是,最近岑任真很忙,她刚回国任职,如今公示期过了,聘书还没下,学校和研究所的领导已经催着她开始写国自然基金。 岑任真虽然被聘了副教授,但是还没有招生资格,要看明年的基金情况,这也是为什么每年临近研究生复试了,还会有新的导师名额出来。 或者先把这个名额以脑科学研究所的名义放出来。 岑任真还在忙公司的事情,可以说霍乐游过得这么舒服,是岑任真扛下了所有。 岑任真的知己好友为她打抱不平,“霍乐游的日子过得太爽了,不是?他凭什么啊?” 岑任真只说:“高总对我有恩。” 这位知己好友名叫卻彤,一开始是岑任真的情敌,然后见了岑任真一面,直接从“她凭什么”变成“霍乐游凭什么”。 卻家在海都市也是有名有姓的豪门世家,卻彤哥哥这一代开始转型,做的恰巧是生物科技相关。 卻彤常说的一句话是:“真姐,我和我哥你真的一个都看不上吗?” 豪门没有傻子,电视剧里豪门恶毒女配为男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事情基本不存在,除非这个男人本身代表巨大的利益。 如果说卻彤当初看上霍乐游更多的是为皮囊迷惑,卻彤对岑任真的心动是货真价实不掺一点假的。 岑任真淡淡地说:“我已婚。”她手上那颗硕大的鸽子蛋即使在白日也发出炫人的火彩。 “真姐。”卻彤说:“这样的钻戒,我可以给你买10个。” 她们都知道卻彤说的不只是钻戒,对于岑任真这种底层出身的人,说到底她并不是霍家人,实打实的东西才是真正的保障。 卻彤觉得高意君这个女人太精,用恩情和婚姻捆住了岑任真这个摇钱树,她替岑任真感到不值。 他霍乐游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至于吗?值得吗! “真姐,你最近熬得都有黑眼圈了。”卻彤心疼道:“走走走,我请你做脸。” 岑任真以“下午有事”的理由婉拒,卻彤离开后,她驱车前往学校,大概是最近熬夜太多,路上她一个恍神,碰上了别人的车,幸好只是轻微剐蹭,岑任真便把后续事情交给了保险公司处理。 她在学校食堂旁边的咖啡厅约见了怀嘉言,对方比她早到,望着一对坐在一起分享食物的情侣发呆。 “师兄。”岑任真拉开对面的凳子坐下,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怀嘉言瞬间收起万千思绪,“师妹要喝点什么吗?”他打开手机扫码点单,却在看清价格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他的父母在他保研直博的第一年车祸去世,在那场令他家破人亡的事故中,他的父亲是主要责任方,所以没有赔偿,只有债务,还有一个年仅10岁的妹妹。 他高考填报医学时家境尚可,后来家中发生变故,他也只能咬着牙读下去。他好不容易凭借自己的努力留在国内顶尖三甲的顶尖科室,本以为日子会一天天好过起来,妹妹却在大学入学后的第一次体测中突发晕倒,而后查出中线弥漫性胶质瘤。 仿佛是上天和他开的巨大玩笑!他的妹妹没有手术机会,唯一的希望是30万1次的质子刀,他根本无力支付这样高昂的治疗费。 “我的心脏对咖啡因太敏感。”岑任真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推过去:“咖啡就不喝了,师兄不如先看看这份聘用合同。” 怀嘉言还在犹豫不定,质子刀一次疗程的费用是30万,他贷一贷,借一借,筹一筹,未必不能够凑够这钱,而他一旦离开公立三甲医院这个大平台,以后再想回来,就难了。 寒窗苦读数十年,他付出多少努力才留在这个对无数神外人来说意味着至高殿堂的地方,难道如今都要付诸东流吗? 他看向岑任真,这个很早就在他们当中出名的师妹,她比他还小上几岁,眼睛却像通透得像面镜子,照出他迟疑不决的心。 他把文件推回去:“师妹,我……”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又有力量,是一双做外科医生的好手,如果他放弃,岑任真也会觉得可惜,不过她没忘了自己的目的。 她摁住了怀嘉言的手,他的手很凉,冷得不像是一个男人的温度,他也比资料上的照片瘦许多,大概是妹妹的病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岑任真直言:“师兄心里清楚,后续的治疗绝不止30万,师兄想留住亲人的生命,难道做完一次质子刀,就结束了吗?” 最先进的技术,最新的靶向药,甚至于最后的安宁病房……加起来的费用对现在的怀嘉言来说几乎是一个天文数字,公立三甲医院医生的工作并不能在短暂的时间里给他这么一笔钱。 怀嘉言神色沉下来,他不是蠢人,他明白岑任真的势在必得,同时感到隐私被窥探的不爽:“你调查我。” 岑任真却说:“我想帮助师兄。”她起身去出餐台端了两杯热饮,将那杯热拿铁放在怀嘉言面前。 她语气诚恳:“我无意打探师兄的私事,只是偶然得知这些事情,从我私人的角度来说,我很想尽绵薄之力。” 岑任真放了一张卡在他面前,“这里是30万,算我借你的。” 30万,对霍家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霍乐游的一块名表都不止这个价。可是对普通人来说,是天上掉馅饼都不敢捡的程度。 怀嘉言露出松动的神色,岑任真趁机开口:“师兄,我冒昧地说几句,世上有一些坚持只是因为沉没成本太大,并不是完全不可以放弃,师兄离开公立医院未必不能比留下来做出更大的贡献。” 她是这样敏锐,就像她察觉出自己的窘迫和寒冷。 最终,怀嘉言长叹一声:“好吧,师妹,这笔钱我会按银行的利息还给你。” 合作谈成,岑任真的心情很好,脸上也带出一些真心实意的笑容,她和霍乐游约了今晚吃饭,看来可以准时赴约了。 恰巧霍乐游发来信息,问她现在在哪儿,岑任真发了定位过去。 霍小娇:【你人没事吧?】 大概是保险公司的信息发到他手机上了,岑任真几乎是立刻领会到他的意思。 外人眼中,他们是貌合神离的怨偶,却少有人知,他们一起长大,见过彼此最青涩的样子,比躺在一张床上更亲密的是,他们甚至见过对方的眼泪。 岑任真回:【事情已经谈完了,餐厅再发一下定位,我打车过去。】 霍小娇:【我在你学校附近,你离哪个门近,我去接你。】 恰好岑任真和怀嘉言的“叙旧”接近尾声,岑任真给霍乐游发了定位:【10分钟左右,我在西大门口等你】 发完消息后,岑任真自然而然地与怀嘉言打招呼:“我先生来学校接我,你怎么走?” 岑任真的婚姻在网络上早就不是秘密,甚至比起她枯燥的学术成就,大家对她这段充满戏剧性的感情更感兴趣。 被婆婆看上,听上去比豪门公子哥朝三暮四的喜欢要靠谱多了。 岑任真的成功,符合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幻想:出身贫寒却靠一己之力翻身,最重要的是还有霍家这个好风送她“上青云”,直接跨越了阶级。更不要说她是如此年轻,样貌也是无可挑剔。 怀嘉言从前也吃过她的“瓜”,可是现在却觉得,有些人,譬如岑任真,感情对她们来说,实在不值得评判。 大约岑任真,也并不在意那位霍家的公子吧。 怀嘉言很快收起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哦哦,好,我小电驴停在学校门口,那一道走吧。” 医学院校区位于市中心,占地面积远远不如总部大,走路不过5分钟就到了门口。 怀嘉言并不好意思一个人先走,说到底岑任真以后是他的上级,刚才又借了他一大笔钱,便留在门口陪她等了一会儿。 怀嘉言的前三十多年一直在读书,与异性的相处少之又少,他虽然有一个亲生妹妹,但毕竟年龄相差十三四岁,平时除了关心学习,其他聊得也不多。他磕磕绊绊地找着话题。 霍乐游还在红绿灯口时,就瞧见他老婆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起,隔着一定距离,只能看到一个面容轮廓,但是身姿仪态都是帅哥的标准。 霍乐游生着闷气开过去,停在岑任真面前摇下车窗,他并没说什么“争风吃醋”的话,只是沉着脸,一言不发,刚才那些在路上打好的草稿全部被吞进了肚子里。 “岑师妹,这是你老公?”怀嘉言不觉周遭氛围有什么异常,还弯下腰和车里的霍乐游打招呼:“你好,我是怀嘉言。” 霍乐游不吭声,只看着岑任真。 岑任真偏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在她眼里,怀嘉言是她新收的员工,她甚至担心怀嘉言骑车回去,万一生病会耽误工作进度。 岑任真问:“要么我们顺路送你回去?” 霍乐游的眼睛写满了委屈和怒火。 “不不不,岑师妹,我先走了。”怀嘉言朝岑任真挥挥手,骑上一旁的小电驴,一溜烟开走了。《 》 5、不熟【晋江文学城首发】 “他是谁?” 岑任真坐进车后,冷不丁地遭到了盘问。 “怀嘉言。”岑任真心情愉悦地说:“他原先是附院的脑外科医生,现在被我挖过来了。” 霍乐游满心怀疑:“医生这一行读书读得久,工作得晚,他看上去才工作没多久吧,既然要挖人,为什么不挖主任级别的?” “挖主任的成本太高。”岑任真耐心解释:“而且主任想要的不仅仅是钱。” 岑任真说:“师兄虽然年轻,却是这一辈中的佼佼者,如果不是家里出了变故,我也很难把他挖过来。” 涉及工作,霍乐游很难发表什么强硬意见,他别扭地“哦”了一声,而后用沉默表达自己的抗议。 岑任真终于察觉些什么:“你不喜欢他?” 霍乐游说:“这种人能被钱财打动,将来有一天也会因为利益倒戈。” 霍乐游的世界非黑即白,他被保护得太好,看很多事情的角度都太简单。 “谁都会被钱财打动,无非是砝码够或者不够。”岑任真说:“我也会被金钱利诱。” 霍乐游却不假思索:“那你一定有你的理由。” “师兄也有他的理由,每个人都有。”岑任真从很早开始就意识到霍乐游似乎对科学研究有一种误解,科学也许是纯洁无瑕的,但是科学研究这个事由人来做执行主体,就一定参杂着各种各样的目的。 一直以来,岑任真并没有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多么高尚或者卑劣,她只当作是工作。 “只要砝码足够多,你也会动心。” “我才不会!”霍乐游更加不满,他认为这只是岑任真为了袒护怀嘉言才说的话。 “你从没缺过钱。”岑任真用冷静近乎冷漠的语气说:“你没有经过那种特别绝望的境地,在那个时候,哪怕是魔鬼和你做交易,你都会同意。” 等价交换,再公平不过,更何况世上多得是不公平。 她理解怀嘉言的心情,所以才能开出合适的条件打动他,她说这话的时候,霍乐游觉得她很陌生,以至于车速慢慢降低,停在了路边。 他一言不发,坐在驾驶位上,像只受伤的小兽,因为着实没什么杀伤力,反而令人心生不忍。 高意君是典型的商场女强人形象,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就连她的五官也带着一种锐利。霍乐游作为她的儿子,并不像她。 他也许更像他的父亲,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桀骜不驯是表象,温和才是底色。 岑任真觉得自己太过严厉了,放缓语气:“对不起。” 好像这三个字是什么开关一样,霍乐游松了口气,开始放肆自己的委屈:“你做什么那么凶,你为一个外人凶我。” 岑任真也说不出来自己的反常,她只是突然很烦躁,霍乐游觉得她是个高尚的科学家,可她根本不是,她不希望他对自己有什么误解,还不如像当初他觉得自己别有心机。 她不想要那种落差。 就像当年亲生母亲夸赞她是友爱弟弟的好姐姐,她也曾为了那一点虚妄的爱,假装谦让,后来她发现那根本不是爱,只是亲生母亲用爱当借口,塑造她为弟弟牺牲的人生。 她不是大度的人。 她很自私,她的愿望一直很简单,那就是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她不想被亏欠,也不想亏欠别人。 岑任真无奈:“我没凶你。” “这里不能停车。”路过的交警敲开他们的车窗,霍乐游规规矩矩地在罚单上签上自己名字,又听交警教育道:“马路边上不是吵架的地方,有什么事情回家再说。” 霍乐游的耳朵根悄悄红了。 因这个突发的小插曲,两人错过了餐厅的预留时间,这是家新开的网红餐厅,生意火爆,却不在菜色和口味上,而在于老板挑客人,用餐规矩多,多才多艺的网友们给这类餐厅取名为“主理人餐厅”。 霍乐游自知理亏,不敢直视岑任真的眼睛,只敢用余光悄悄观察。 岑任真误会他的意思:“你对这家店很感兴趣吗?” 岑任真对在哪儿吃饭这事毫无想法,她喜欢吃辣,比起装修豪华的高档餐厅,甚至说她更喜欢去吃川菜小馆。 但她很少表露自己的喜好,霍家人普遍不能吃辣,霍乐游喜欢日料,鳌虾,甜虾,北极贝这类她最难接受的生的食物。 岑任真刚来霍家的时候,只是个年仅12岁,连大山都没有走出过的小姑娘。在家里,连香喷喷的米饭都是奢侈品,大部分时候是又干又硬又瘪的陈米。 面对霍家人,尤其是外貌和脾气都像小王子的霍乐游,她很难不感到自卑。她出奇的聪敏与敏锐,从小恶劣的生存环境让她早慧,她观察着身边一切可学习的对象,试图融入新环境。 她的第一个学习对象就是霍乐游,她忍受他的敌意,并不是因为她的脾气有多么好,而是因为他是高意君的儿子,一个任性的被宠坏的小少爷,间接决定了她是否被送回去。 岑任真还记得有一回,家里阿姨有事请假,高意君让霍乐游带自己出去吃饭,霍乐游带她去了一家日式寿喜烧。她不知道鸡蛋是蘸料,差点把鸡蛋打进锅里做蛋花汤。 霍乐游点了很多生的食物,她学着他的样子,生疏地蘸着芥末和柚子醋,将那块三文鱼放进口中。 芥末的辣味几乎一下子冲进她的胸腔,甚至她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受到了冲击。最要命的是,她的胃一下就受不了了,她从生理上完全不能接受生的食物,哪怕这片鱼肉并不腥,但她知道这是生的,脑子直接对她启动了呕吐程序。 时至今日,岑任真虽然还是不喜欢这些生的食物,但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吃下她曾经完全不能适应的食物。 当然,现在也没有什么人能让她勉强,非要去吃她不爱吃的食物。友人相约,同门聚会,她都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一句:不好意思,我吃不惯日料。 也就是陪霍乐游而已。她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也许只有吃饭的时候,大家可以和平地待在一个空间里。 岑任真想了想,手机上给某位朋友发了消息,没一会儿,餐厅“主理人”就跑出来热情打招呼了:“原来是老板的朋友,您早说,楼上有包厢,两位请跟我来。” 霍乐游满脑袋问号,朋友?什么朋友,男朋友还是女朋友? 入座后,服务员给他们拿来菜单,这种餐厅无法点餐,菜都给搭配好了,只能选一整套。 岑任真转头问:“你原先定的哪个菜单?要换吗?” 霍乐游正在审视这里的环境。 刚才进来的玄关处,墙面是手工批刮的天然黏土,地面是巨大而完整的天然青石板,表面做了防滑的荔枝面,石板之间嵌入了线性排水,营造出了一种山水的意境。 包间用了染色的樱花木皮做整面墙,桌椅则用缅甸柚木,做了哑光精油面处理。 最妙的是,空气里有一种桧木香和清酒香,人处于这样的环境,心很快就沉静下来。 霍乐游从小用惯了好东西,他一眼就看出墙上那副山水画,是收藏级别的拍卖品,不得不说,老板的品味很高级。 服务员离开,把空间短暂地留给了这对夫妻。 “是谁啊?”霍乐游还是忍不住问了,“你怎么认识他的?” 霍乐游清楚地看到了岑任真那一刻的犹豫,心中只觉警铃大作。到底是谁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勾引他老婆? 这是位于海都市市区的黄金地段,没有人脉和钱根本不可能在这开店,霍乐游在脑子里迅速转过几个人选。 豪门的公子千金们一般情况下是不屑于挖墙脚的,但如果是抢资源,又另当别论。岑任真带给霍家的利益有目共睹,令人羡慕。 岑任真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他:“是卻彤开的店。” 霍乐游宛若福尔摩斯:“那你刚才为什么犹豫?” 岑任真说:“你不是一向不喜欢她,我说了你又要不开心。” 霍公子已经为老婆这话里的“偏袒”不开心,“卻彤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她还……”她还怂恿她哥追岑任真,那会儿他和岑任真都领证结婚了,霍乐游觉得卻彤脑子有病,偏偏岑任真形容她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霍乐游听得想吐血。 岑任真奇怪看他:“你今天怎么了?”头上的木格栅吊顶内嵌隐藏式变幻的射灯,灰蓝色的光照在岑任真的面庞,为她增添一抹冷色。 她的眼睛是那样冷静,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好像不能在她的心上掀起涟漪。 霍乐游只觉得无比委屈。 好在这时厨师进来了,这家主打一个现切现吃,反正是日料,也没有需要开火的食物。 霍乐游化悲愤为食欲,只低头吃饭,他暗暗下定决心,再也不要理这个眼里只有工作的女人。 吃到一半的时候,霍公子又默默地在心里加了个限期,就今晚不理吧,不,还是等他吃完这顿晚饭。 霍乐游今年28岁,他的容貌属于带着贵气的精致的那一类,因此格外显小。他的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扬,不笑的时候也透露着一种娇矜的气质。 他正专注地盯着面前那一碟海胆寿司,随着他把整个寿司送进嘴中的时候,他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满足地眯成了两道月牙,两颊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鼓一鼓,透出一种不自知的、孩子气的憨态。 岑任真很喜欢看他这样因为美味的食物而愉悦的神态,她观察着他,觉得他很像一只可爱的小松鼠。《 》 6、不熟【晋江文学城首发】 岑任真虽没和霍乐游说自己实际吃不惯生食,但也不至于勉强自己,菜单里有一些烧鸟熟食可以让她填一填肚子。 霍乐游喜欢三文鱼的鱼腩部位,他曾形容鱼腩像奶油一样会在舌头上化开,于是岑任真夹了一块卖相不错的鱼肉,蘸了一小点芥末放入嘴中。 岑任真面不改色,心里却想,这哪里有奶油好吃。她今日白天忙了一天,中饭只是匆匆应付,现在食物入口,大脑的血液一下子涌下去,在这样安静美好的氛围里,她感到了沉沉的倦意。 这里是安全的。 人在犯困的时候思绪会纷飞,岑任真脸上还是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实际思绪已经飞到太平洋海湾。 霍乐游见她一直瞧着桌上的三文鱼若有所思,问:“你在想什么?” 岑任真没有防备地开口:“我在想这些东西可不可以拿个锅来烫一下。” 她说完才发现失言,不过霍乐游没觉得有什么,他认真地想了一下,说:“但是应该不好吃吧,它们不是适合做熟的食物。” 岑任真心里轻轻松了口气,可是下一秒又听霍乐游说:“下次可以在家里试一下。” 霍乐游没有吃过煮熟的三文鱼,他也很好奇那会是什么味道,但是“在家里”这个词让两个人都同时一愣。 岑任真心里升起异样的感觉。 虽然她和霍乐游已经结婚2年,但是她今年才从国外回来,回来之后也一直在忙,而且她并不和霍乐游住在一起……综合以上种种,她并没有对自己的“已婚身份”有什么实际的感受。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任何感受。在外界眼里,她和霍家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从前她是霍家的养女,现在是霍家的儿媳妇,出席各种场合的时候,人们总会提到霍乐游。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和霍乐游已经成了法律意义上的夫妻。 有关于家的温暖,岑任真从来没在亲生父母那里体会到,反而是高意君给了她母爱,她出于感恩和报答,同意和霍乐游结婚。 可是扪心自问,真的只是这样吗? 有一件事,她和高意君达成一致,那就是,霍乐游并不是个合格的接班人,他无法撑起霍家。 商场如战场,一着不慎,可以使一个庞大的家族瞬间落败,岑任真很难想象,霍乐游如果没有霍家的庇护,他会过怎样的生活。 他不懂人间疾苦,也很难养活自己,要如何生存。他又是那么骄傲。 岑任真会希望,他一直都是初见时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 岑任真轻轻答应:“好,下次。” 她不知道她和霍乐游这桩婚姻的最后结局走向,也许过几年,霍家的形势稳定下来,霍乐游有了自己喜欢的人……总之,他们不可能这样捆绑着过一辈子,做一辈子假夫妻。 一顿饭吃到尾声,到了各回各家的时候。 岑任真还没说她打车回去,就撞进了霍乐游湿漉漉的眼睛里,霍乐游说:“饮料里有酒精,我开不了车。” 岑任真震惊,她都没注意桌子上什么时候出现了含有酒精的食物,她也没多想,霍乐游看着都有些醉意了,她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 岑任真想了想:“我给你叫家里的司机吧。” 她刚拿起手机就被霍乐游摁住,“不要,我妈肯定又要问这问那了。” 岑任真是知道他对于高意君这种无处不在的“控制”有所抵触的,“好吧。”那就只能她把人送回去了。 霍乐游酒量不好,胃也娇气,还晕针晕血,总之他整个人都非常娇气。 那回他们去吃寿喜烧,霍乐游因为吃了太多生冷的食物,回到家半夜就吐了,然后就开始发烧。 岑任真始终记得那一夜,那时她刚被高意君接到霍家不到半年,她努力适应着新环境,害怕被送回原来那个环境,可她也清楚这根本由不得她。 更别说那时的霍乐游十分针对她,在某一段时间里,岑任真以为被送回去是迟早的事。 霍乐游大半夜被救护车送去医院,霍家父母都去了,只留下岑任真一个人,她忐忑不安地熬到了天亮,她无比清楚霍家是如何疼爱这个唯一的孩子。 虽然是霍乐游自己要吃那么多,但迁怒是人之常情。 第二天放学后,她去医院里看他,霍乐游的脸色惨白得像纸,岑任真小心翼翼地坐在床边,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泪珠先一步掉下来。 她应该觉得内疚,高意君对她有大恩,她当时应该劝住霍乐游,不要让他吃那么多。但岑任真更害怕自己被送回去,她出生于贫瘠的山村,她一直就是个自私的人。 在这种矛盾和激烈的心理斗争中,岑任真哭了,她的哭和别的小孩子不同,因为她从小就知道没有人会心疼她的眼泪。 她安静坐在那里,霍乐游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的眼泪可以流得那样平静,甚至是一种深深的绝望。 霍乐游打断了她,“你哭什么,我又没事。” 前半年他那样针对她,却从未得到她半分的情绪波动,如今她掉了眼泪,他却觉得自己是坏人了。 小岑任真说:“我不应该让你吃那么多的。” “关你什么事。”小霍乐游说:“你又管不了我,我妈都管不了我。” * 岑任真开到地下车库的时候,霍乐游已经在副驾驶座位上睡香了,她转头想叫醒他,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落出的光影,心里忽然一动,轻声说了一句:“娇气死了。” 岑任真觉得霍乐游很像一只名贵的品种猫,身体娇气,脾气也娇气,但又长得太好看,可以让人忍受所有一切的缺点。 她是很喜欢猫的,小时候她养过一只小猫,只是她没有保护小猫的能力,从此之后她再也不养猫了。 “到家了。”岑任真轻轻拍了拍他,“你自己上去吧。” 霍乐游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酒精似乎是个很好的借口,他抓住她的大衣袖口:“我不要,你送我上去。” 岑任真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我有自己住的地方。” “你是我老婆。” 岑任真无比确定霍乐游是醉了,他清醒时绝说不出这样的话。 真娇气,酒精饮料也可以喝醉。 岑任真想了想,还是留了下来,她担心他脆弱的肠胃又一言不合半夜罢工。 好在一夜无事,霍乐游洗完澡后就乖乖躺上床睡觉了,也没提出其他更过分的要求。 岑任真便在客房睡了一夜,一大早就起床上班了。 她今天仍然有许多事情要忙,昨天虽然已经招到了怀嘉言这个员工,但她们还缺人,所以今天的面试要去再挑一挑。 而霍乐游一觉睡到了中午11点,他睡觉的时候开启了睡眠模式,因此睡醒才收到了来自亲妈的训斥。 不过令霍乐游惊讶的是,他妈只发了一条,并没有连环轰炸他。 家里的公司上六休一,今天是周日,本来他也不用去,是他妈非得让他一起去周日的面试。 霍乐游懒洋洋地回复:【我又不懂,去了也没用】 他回完消息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霍乐游在客房找到了岑任真睡过的痕迹,被窝里还残留她的香气,他把自己窝了进去,心里有些开心。 他以为她会走,没想到她留了下来。昨晚那点酒精饮料根本不足以让他醉,只是她在身边,他假戏真做,真的睡死过去。 想到这里,霍乐游十分懊恼。 她大约一大早又去忙了吧,霍乐游赖在岑任真睡过的被子里,根本不想起来,偏偏亲妈的消息发过来,直接一条长语音:【让你来就是让你学习!都有了家庭的人了,怎么还是这么没有责任担当……】 60秒是微信的上限,不是他妈生气的上限,霍乐游懒得点开听,直接转文字了。 霍乐游觉得他最好不回复他妈,以免收到更多的长语音。 他想就着被窝的香气再睡一觉,说不定还能梦到她,可是他越躺越心烦意乱,男人这种生物向来很擅长自作多情,他觉得岑任真并非对他完全无动于衷。 霍乐游出身优渥,长相也算上乘,如果对方不是岑任真,他根本不会如此患得患失。 霍乐游鼓起勇气,给岑任真发了一条微信:【你在干嘛呀?】 岑任真没回他,好像昨日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今天又变得好远。 这种感觉就像是事后的清晨被人抛之脑后,格外难以忍受。 霍乐游也不知怎么想的,脑袋一热,就打了微信电话过去。 “岑任真。”他先发制人:“你怎么不理我?” 岑任真收到他的电话很诧异,她这会儿已经陪高意君面完所有的求职者,在会议室里整理剩下的资料。 她怕霍乐游有什么急事,于是接听了电话。 “有事吗?” 岑任真的语气听上去很公式化,霍乐游失落又不知道说什么,“你怎么这么凶。” 岑任真无奈:“我和你妈在一起。”且由于她们挨得近,岑任真怀疑婆婆已经听到了霍乐游的声音。 霍乐游哐当一下把电话挂了。《 》 7、不熟【晋江文学城首发】 高意君早就听出儿子声音,等到岑任真挂了电话,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我就知道他睡到这个点!叫他来学也不肯!混账玩意!” 不回她消息倒知道给媳妇打电话,这让高意君感到些许安慰,虽不成器,但知道抱老婆大腿,总算比之前那副不开窍的样子好。 高意君很早就知道儿子喜欢岑任真,俗话说知子莫若母,她还能不知道从她肚子里出来的? 而且她瞧着岑任真未必对霍乐游全然无意,两个孩子都还没开窍,高意君露出过来人的微笑,爱情这事么,等开窍就快了。 当初让两个孩子结婚,大部分是为了集团的发展,霍家需要在外界眼里和岑任真的更深度绑定,而岑任真也需要霍家的背书。 一小部分是做妈的私心。她诈了儿子,她就没想过让岑任真和其他人结婚。 那么说不过是激一激他。 她只能做到这里,高意君并不想过多地干涉小孩子的感情,和开明大度无关,正相反,她是极有控制欲的家长。 高意君只是对世间的感情抱有一种消极的态度,她曾经以为自己和丈夫冲破重重阻碍在一起,达成了世俗意义上的“圆满”。 丈夫意外去世后,她一度痛苦得无法活下去,直到丈夫的遗嘱给了她沉重一击。 今年,她已经55岁,人生过了半数,已经不再纠结“爱不爱”的问题,霍信鸿去世10余年,时间模糊了许多记忆,高意君已经不太记得那些琐碎的争吵,却时常想起,青年霍信鸿为她与家人决裂,毅然决然与她领证结婚。 不靠父母支持,他们有段日子过得很拮据,一向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和她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还学会了自己烧菜和洗衣服。 那一年冬天特别冷,她生理期弄脏了衣服,是霍信鸿在冷水里把染了血迹的衣服和床单全部揉干净。 人性是复杂的,相爱的时候,他们有那样多甜蜜的回忆,她怎能说霍信鸿不爱她。 爱是真的,人也是会变的,但是追究的太细,没有意思。55岁的高意君可以理解那份遗嘱,但是40出头刚刚丧夫的她几乎要为此崩溃。 丈夫去世后,她独自撑起了霍家,也见识了更多的人情冷暖。那些男性合作伙伴里,大部分都背着原配老婆有第二、第三个家,其中有一位老总和他的原配夫人是青梅竹马,他的夫人在生产时大出血险些丧命,好在最后母女平安,只是摘除了子宫不能再生了。 这位老总对外表现的也是一个爱妻人设,然而在外养的私生子比原配的女儿就小一岁。 高意君有时候也会想,如果丈夫没有意外离世,他们现在的感情仍然像当初一样美好吗?还是说不能免俗,华丽的婚姻长袍下仍然是满地虱子。 偏偏霍信鸿走的时候,除了那份遗嘱,其他部分算是无可挑剔。 他是个称职的丈夫,也是个称职的父亲。 高意君这样想一想,总觉得自己还是幸运的。 高意君不敢进一步撮合霍乐游和岑任真的原因也在于此。 霍乐游是她的亲生儿子,岑任真更是她一手养大,甚至说比起亲生儿子,她投入了更多心血在岑任真身上。 她在岑任真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的影子,并且真真比自己更加优秀。 如果两个人相爱又分开,如果最后闹得老死不相往来,她将会失去两个孩子。 所以高意君决定不掺和,让命运决定最终走向。 岑任真发觉婆婆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轻咳一声来缓和尴尬,为霍乐游说了几句话,“昨晚是我不好,不注意让他酒喝多了,所以才睡了懒觉。” 高意君面对岑任真一向是和颜悦色:“这怎么能是你不好,我还不知道他?他喝不喝酒都要睡懒觉!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这点酒量都没有吗!你起得来,他起不来?全是偷懒的借口!” 高意君脑袋里灵光一现,问:“真真,昨晚你们住在一处吗?” 岑任真也不瞒:“昨天我送他回去,在家里住了一晚上。” “那房子的地理位置不错的,当初装修也是乐游亲自去盯的,只可惜离你单位还有些距离……”高意君问:“你现在还住在学校边上的教师公寓吗?环境行不行?要不要再租个大一点的房子?” 而后的话题里就没有霍乐游了,主要是高意君在关心岑任真的生活起居:“要不我让家里的阿姨去照顾你?” 岑任真婉拒:“妈,真不用,我没什么需要阿姨照顾的,我平时吃食堂,没有食堂,还有外卖。” 高意君皱了皱眉:“外卖哪里有营养,都是预制菜,不知道有没有放防腐剂!这样……工作日你吃食堂也就罢了,周末我让阿姨去给你烧饭。” 岑任真拒绝失败,只得答应下来。 中饭岑任真是和高意君一起在公司吃的,她们又聊了一下刚才的面试结果,最终定了录取名单。 岑任真下午还有事,吃完饭就准备走,高意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出口:“真真,你觉得乐游是怎样一个人?” 岑任真不知如何形容,她心里觉得他是个好人,只是天真又幼稚。 “真真,你喜欢乐游吗?”高意君想了解岑任真的真实想法。 岑任真却说:“我不知道。” 喜欢这个词语在她的人生中占得很轻很轻,远远不如感恩。 喜欢是太高级的情绪,她从山村里走出来,她的想法从来都没有变过,她只想有一技之长,哪怕不依靠任何人,也能立足于社会,养得活自己。 高意君懂了,儿子的求爱之路道阻且长。 高意君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向岑任真表明自己的立场:“两年前让你们两个人结婚,一是为了集团的利益,二是有妈的私心。你们两个孩子,是妈看着长大的,如果彼此能产生感情,后续这婚也不用离,那当然是最好的。” “但是妈从来没有说你们一定要在一起,结婚只是权宜之计,你不喜欢乐游,妈绝不会让你搭上一辈子的幸福,集团的利益也不需要你牺牲一辈子,两三年、三四年的时间,就已经让妈觉得很愧疚了。你如果遇上喜欢的人,就大胆争取,妈会帮你把这些事情都解决。” 高意君向她透个底:“乐游不是管理公司的料子,妈的意思是,产业这一块以后还是交给你打理。你和乐游有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他这个人呢也没什么大志向,就做个富贵闲人好了。” 高意君看得透彻,与其让儿子把家败掉,不如让养女继承,何必非得执着于血缘。 “这些类似的话妈两年前说过,如今和你再说,是想让你安心。” 高意君这番话可谓说得交心,她说要把公司交给自己管理,这是岑任真从来没有想过的,霍乐游再不适合,那也是霍家的亲生儿子。 可是岑任真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霍家的财产,她受高意君的大恩,不能做这种鸠占鹊巢的事情。 “凡事都有开头,我觉得霍乐游并不是不能,而是他不想。”岑任真犀利点评说:“他从生下来,就过得很顺遂,没有遇过什么挫折,没有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所以缺少耐心和毅力……” 岑任真觉得霍乐游也并不是不想,她数次听到霍乐游指责高意君偏心,要是霍乐游知道今天高意君说的这番话,肯定又要炸毛。 她不愿破坏他们的母子关系。 “我原先的那个家庭情况,您再清楚不过,如果不是您伸出援手,就没有现在的我,对我来说,您就是亲生母亲。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和霍乐游关系如何,我都会维护集团的利益……” 所以有没有那桩婚事,根本就不重要。 岑任真也无所谓将来离不离婚,如果他们离婚,岑任真说道:“那一定是霍乐游遇见了自己喜欢的姑娘。” 明明她还不懂得什么是爱,说出的话却是那样惊世骇俗。 岑任真有心替高意君分担:“您不必多虑,我有个好办法,能帮助他成长。” 高意君其实觉得话题有点不对劲了,她早就认识到儿子是朽木,并不想再花精力互相折磨,但她又不好驳了儿媳妇的面子。 岑任真说:“妈,你应该把他的卡停掉,把他放在公司底层锻炼,这样他出于生存压力就会加倍努力。” 岑任真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霍公子没有什么远大志向,他住家里的,吃家里的,车子开的也是家里的,其实没有什么高额消费。 而且岑任真主要是因为幼年经历导致始终有一种不安全感跟随着她,让她不敢放松。 高意君点点头:“也行,或者我把他的生活费打给你,你看他表现发给他。” 高意君言出必行,于是周一霍乐游想往游戏里充钱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穷光蛋。 霍乐游:“?”怎么回事?家里破产了?《 》 8、不熟【晋江文学城首发】 霍乐游直接打电话给老妈,是秘书接的电话,客客气气地转达高意君的话:“高总这会儿在忙,她让您有事找岑总。” 岑任真?他缺钱找她干什么?霍乐游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到这事和岑任真有关。 霍乐游便说:“那你和我妈说一声吧,等她忙完回我个消息。” 霍乐游在微信上给亲妈发了个“讨钱”的消息。 亲妈直到晚上才给他回消息:【用钱的事情以后你都和真真说。】 霍乐游又打电话过去,得到如下解释:因为他现在结婚了,所以钱要给老婆管。 这么一听也有道理,霍乐游问:“但我结婚都快两年了。” 高意君说:“那不是因为真真之前在国外,现在她回来了,当然要上交财政。你爸和我谈恋爱还没结婚的时候,就上交工资了,一家人不能有两家账,夫妻不能分账,否则容易出事。” 霍乐游不疑有他:“妈,你说得很对。”他显然忘了,他和岑任真是假夫妻,就这样接受了这个说法。 不过霍乐游还是没有去找岑任真要钱,他实在不好意思和她说他只是给游戏充钱,也不想骗她。 霍乐游一直觉得自己花不了几个钱,和其他富二代相比,他根本没什么烧钱的爱好。 霍乐游的收入有两大组成,一个是股份分红,这个是大头,但并不是直接给他,而是从他妈手里过一遍后,变成生活费大方给他;另一个是在家里上班给他发的工资,扣除五险一金后,每月大概到手六千多块,其中包含2000的全勤。 不过霍公子很久没拿到全勤了,他每个月总要缺勤几天,美名其曰是自己给自己放的双休。 现在高意君把生活费的卡收走了,工资卡留给了霍乐游,但每个月四千多其实对霍乐游来说聊胜于无。 霍乐游查了一下账,发现卡上有161248.5,是他上班3年的工资加起来的总和。 霍乐游信心满满地觉得暂时够用了,所以当高意君问要不要给他手上再留一笔钱,霍乐游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不用!” 霍乐游不忘叮嘱亲妈:“你记得把钱按时打给岑任真,别少给啊。”这可是他交的家用! 霍公子很自豪。 不仅如此,他觉得自己和岑任真的联系加深了,他们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而且他还上交财政,他们怎么能不算夫妻呢? 这几天霍乐游和他的豪门朋友们打游戏的时候,总要不经意地提到:“新皮肤?不买不买,我最近钱都上交给岑任真了,得省着点花。” 省? 朋友们听到这个字差点笑出来,“霍乐游,你不行啊,你怎么这么妻管严?” 有人不信:“是不是你妈把你钱收了,让你媳妇管账?”大家也知道霍乐游没实权。 有人打抱不平:“你妈也太偏心了吧,你才是霍家的儿子,岑任真只是一个养女!” 霍乐游急了,怎么还有人不信他! “老婆管账是我家的传统。”霍乐游说:“岑任真是我家正经女主人,她管账有什么不对?” 霍乐游话锋一转,开始无差别攻击:“顺哥,我怎么听说你新交往的网红女朋友对你管得很严,这不行啊,又不是正式的老婆,再说你家里同意吗?” “听说你家里把所有卡都停了,让你从这个月开始每天相一个,年前务必把婚结了?” 大家怕了,纷纷都说:“不说不说。” 霍乐游很得意:“哎,不过我就没这个催婚的烦恼了,我是已婚人士,你们都不知道我老婆有多好!” 秀恩爱惹人恨,有人不服:“可我怎么听说你和岑任真貌合神离,不住在一起。” 一下子就踩到霍公子的痛处,好在霍乐游脑筋转得快,立即反驳:“她刚从国外回来,你不知道她有多忙!她聘了海都医学院附属脑科学研究所的副教授,你们知道吧?” 这群富二代没几个成绩好的,大部分都是海外的学历,他们但凡能在国内上到老八所,也不至于被送出国。 别说在海都医学院当教授了,能考上他们爸妈都得大摆庆功酒。 还是有不少人羡慕嫉妒霍乐游的,都说女人现实,其实男人更加慕强。岑任真虽是霍家养女亲生父母不详,但奈何实力太过出众,能给霍家带来实打实的好处。 其他的都不谈,就霍乐游一句“我老婆是副教授”,谁能反驳他? 还就真让这小子爽到了。 霍乐游说:“我和岑任真是一起长大的,当然是有感情的,商业联姻纯属无稽之谈!” 还有人不死心,继续追问:“我怎么记得,你俩没办婚礼?” 霍乐游立刻辟谣:“办了!那会儿岑任真还没毕业,我们在国外办的婚礼,她今年才回来,等她有空了,我们还会在国内补办一场的。” 霍乐游挑衅道:“到时候你们都记得随礼啊。” 他故作苦恼:“只是她事情太多了,她最近好像在忙什么国自然,说是明年要当研究生导师,开始招生了……” 本来打游戏大家都很开心,现在只剩霍乐游很开心了。 霍乐游说:“她现在大部分时候住学校的教师公寓,不过我是她家属,也是能常常去的。” 霍乐游意满离,不过没人知道他一下游戏就搜索:【国自然是什么】 【副教授等于研究生导师吗】 【导师招生资格要什么条件】 作为一个学渣,他不太了解这些事情,他从小成绩一般,高中毕业后先去国外读了1年预科,然后4年本科加2年硕士就回国躺平了。 霍乐游在网上转了一圈,觉得还是自己老婆最厉害。他切回微信app,点进和岑任真的对话框,很想找她又怕打扰她的工作。 最后霍乐游还是情怯,选择继续在工位上摸鱼等待下班,他在自家集团的新媒体部门,也不是什么组长,就是个小组员,平时上面丢任务下来,他就写写微信公众号稿子外加剪辑短视频。 他的身份在公司不是秘密,刚来公司的时候大家都在背后偷偷叫他“太子”,有几次被霍乐游听到他也不在意。 慢慢的,大家发现太子在自家部门挺好的,干什么事都不卡流程,甚至太子还会出钱补资金缺口,大家还不用担心经济形势不好部门被砍……再说了太子又不是来当管理层,只是当个普通组员,这和吉祥物有什么区别! 而且霍乐游并不盛气凌人,甚至他完完全全像一个牛马打工人,他会在工位上摸鱼,会和大家一起吃食堂,一起点下午茶拼单……除了太子开玛莎拉蒂来上班,以及手上那块可以买外环一套房的表。 至于有没有人对太子产生想法,那也是有的,只是一旦知道他已婚就偃旗息鼓了,虽然富贵迷人眼,但是正常人做不出破坏别人家庭当第三者的事。 就是头几年公司年会上,总有人端着酒杯“不经意”地撞上霍乐游,至今累计损坏两套高档西服,因为第3年的时候,霍乐游已经学会了闪避,并在对方想要再次靠近的时候先发制人:“我的衣服很贵,弄坏了要赔。” “诶!霍哥,今年年会你会和嫂子一起来吗?”有人开始八卦。 “不知道。”霍乐游懒洋洋地说:“估计要看她时间,她平时太忙了。” 忙得连一起吃晚饭的时间都没有。 好想她。 明眼人都看出来霍乐游没心思上班了,只是别人以为他晚上有约会,说:“霍哥,你晚上要是有饭就先走吧,这个点估计也没别的事了,如果有什么,我们发群里。” 霍乐游更悲伤了但他不好意思说,霍公子一生好面子嘴硬:“哎,在外面吃太多了,现在有点不知道吃什么了。” 旁边的女同事深有同感:“我和我老公是大学同学,大学谈了四年,把海都市玩了个遍,第四年已经不知道去哪,吃什么了,所以后来毕业就结婚了。” “但是你老婆不是刚回来吗?应该可以吃的也很多吧!”热心同事推荐了一家店:“这家新开的餐厅很适合年轻情侣约会,不过要早点去,17点开始,16:30拿号,霍哥你怕赶不上的话可以先叫个骑手去拿号。” 在大家的顺水推舟下,好像今晚和岑任真的饭不得不吃了,霍乐游心说不是自己非得打扰她,而是这家餐厅很值得一吃,他担心她工作太忙忘了吃饭,怎么说她也是自己老婆,她要是饿病了怎么办…… 霍乐游就这样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工作,给她发消息:【同事推荐了一家餐厅,离你学校不远,今晚一起去吃吗?】 岑任真没有回他消息,霍乐游也不敢像对他妈那样直接打电话过去,他怕自己在岑任真那里并没有豁免权。 她是忙人,他是闲人,他一直在等她,这么多年,已经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于是霍乐游先开车过去,决定先到她学校再等她消息,实在不行,吃一顿学校食堂也是好的。《 》 9、不熟【晋江文学城首发】 一直等开到学校,岑任真都没有回复他的消息。 霍乐游猜测她在忙,便想自己先进去逛一圈,不料被保安拦住:“同学,刷一下码。” 面对霍乐游茫然的神色,保安好心提醒他:“同学,如果你是校外人员,要提前预约。” 很久之前大学都是随便进的,但是后来带着孩子来参观的人太多,甚至严重影响了校内师生的生活秩序,这才采用预约制的办法来限流。 霍乐游看着不像是来参观的,他虽然看着年轻,但肯定过了考学的年纪,而且最显眼的是他不逊于男明星的脸蛋,海都市多俊男美女,在大家审美线高度提高的前提下,仍有不少人为他驻足,甚至拿起手机拍照。 他穿了一身烟灰色的套装,身上并无logo,但质感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好,布料光滑,只在肩线处折出一道利落的、几乎反光的痕。人群里,他像一颗被抛错了地方的珍珠——亮得太随意,反倒扎眼。 保安问:“你是来做什么的?” 霍乐游犹豫了一下,说:“我来找我老婆。” 保安教他:“那好办,你让你老婆发个邀请码给你。” 于是他站到一边,继续等岑任真消息,保安和他唠嗑:“你都结婚了?那你老婆是在这里读书?研究生吗?” 霍乐游说:“她是这里的教授。” 保安瞬间对霍乐游肃然起敬:“厉害。”小伙子年纪虽轻,已经比别人少走了许多路。 旁边路过的热心女同学一听是老师家属,当即便说:“我给你码吧。” 于是霍乐游就这样进了学校,女生给他指了一下脑科学研究院的位置:“你直走,然后右转,在科研楼b栋二楼。” “不好意思。”女生好奇地问:“你老婆是哪位教授呀?” 见霍乐游露出迟疑的神色,女生立刻说:“没关系,不方便说没事的,我就是好奇。” 医学院的教授平均年龄40+,搞不好是某位教授的二婚或者没领证的小男友……这说明什么!与其当老男人背后奉献的女人,不如自己做大做强,迎娶娇夫! 女生决定这就回去发奋学习,把书读烂! 霍乐游就在科研楼下等了一会儿,等到了岑任真的回复:【今天可能没空,换一天好吗?】 于是霍乐游把对话框里准备发出去的【我在楼下】又删掉,心里不失落是假的,但他不请自来,本就做好吃不成的准备。 霍乐游问:【你今天几点下班呀?】 他找骑手拿了号,他决定自己去吃,再给岑任真打包一份,然后送她回去。 来都来了。 实验室里,岑任真收起手机,同事问:“岑老师在给谁回消息啊,笑得这么温柔。” 岑任真说:“家里人。” 在岑任真入职之前,研究所的人就听过她的新闻,当时还有不少人反对她进来,觉得这样的“网红”会影响研究所风气。 但当她真的来了之后,大家却很难将她和豪门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她比任何人都更像是纯粹的学者,也大大方方地承认,其实她来自于偏远山区,是受到了霍家资助,才走出了大山。 她身上看不见一件珠宝首饰,每天上班的包是研究所入职发的帆布包。 同事和她开玩笑:“你真的是自愿‘嫁入豪门’的吗?” 毕竟岑任真看上去物欲不高,不像是会为了金钱委曲求全的人。 受教育程度高的女性很难成为别人的附庸,或者说,没有一个女人希望成为别人的附庸,只是有些人的眼睛被人恶意的蒙蔽了,而教育让更多的女孩子睁开了眼睛。 结婚,或者说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并不是一件好事。 研究所的同事都比岑任真大六七岁,感慨说:“我也是到了这个年纪,最近才感悟出,女人不需要婚姻,男人才需要,婚姻的本质就是一种剥夺。我结婚结得晚,深思熟虑才结婚,我老公人还行,不过也就那样,害,说到底人怕孤独,我是因为这一点才结婚的。” 岑任真说:“是自愿的,我和他从小就认识,他是个好人。” “那怪不得这么早就结婚。”同事以为他们是早恋,谈恋爱谈了很久。 岑任真没有继续解释,她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和霍乐游结婚,如果说真为了霍家,但要她和其他人结婚,她也不会结。 可能是因为他是安全的。 晚上11点,岑任真从实验室离开,她住的地方不远,她一般骑共享单车或者走路回去。 小雪过后,下了几场雨,海都市的气温急转直下,尤其是晚上,风冷得刺骨。海都市的冬天是干冷,而夏天是湿热。岑任真还记得自己夏天刚搬进教师公寓,一周能用掉20个除湿袋,后来换了自动除湿机,13升的水箱,不到24小时就满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家里的湿度永远维持60%以上。 但是入秋冬之后,湿度就直接降到了40%以下。 这条回去的路,她走了太多遍,甚至熟到学校门口的红绿灯会在几点几分的时候恰好亮起她需要的绿灯。 她本也以为这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夜晚,直到在路灯那头,她看见一个令她怀疑世界真实性的人。 霍乐游也看见了她,他微微眯起眼,迎着岑任真的方向望去,那一刹那,整个人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毛边。霍乐游有一种被精心呵护、也自觉与世界隔着一层的,慵懒的漂亮。 在岑任真还呆滞的时候,霍乐游提着打包好的小蛋糕朝她快步走来。 “你怎么在这?” 霍乐游故作轻松地说:“你不是没空嘛,我就自己去吃了,那家店是网红店,你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我也才刚吃完,喏,给你带了草莓蛋糕,你可以在车上吃。” “车上?”岑任真问:“我们现在去哪里?”难道今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安排吗?妈也没和她说啊。 “我送你回去。” 岑任真更疑惑了,教师公寓只有800米,他要送自己去哪儿? 霍乐游怕她误会,“送你回公寓,我真是刚吃完,顺路路过的。或者你饿吗?还想吃点什么?我带你去吃。” 岑任真知道他说了谎,只是不知道他的目的。但不管目的是什么,他在料峭寒风中等了她这么久。 “附近有一家醉鸡煲,过了前面的红绿灯就是,我请你吃夜宵吧。” 霍乐游藏不住的喜上眉梢,这叫什么?这就叫做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要是下午一走了之,哪里有晚上的这顿饭吃? 这家醉鸡煲在海都市很出名,医学院附近的这家是老店,开到半夜3点,平常饭点要排队,现在这个点了,店里顾客也不少。 岑任真点了一份招牌鸡煲,外加一份海鲜拼盘,她点菜样子熟练,这里的服务员看上去也和她熟悉,还和她打招呼:“岑老师,您今天才下班呀?” 于是点完菜后,霍乐游装作不经意地问:“你常来吃这家吗?” “这里近,有时候组里聚会就在这里,我自己一个人也会来吃。” 霍乐游暗暗记在心里,脸上笑的是春风朵朵桃花开。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他这样笑看起来有些傻,这让岑任真很不习惯。 曾经的霍乐游非常具有攻击性,他从小饱受父母宠爱,性格顽劣,大有一种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的为人处事。 岑任真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他站在家里的扶手楼梯上。 * 小岑任真穿着不合身的碎花外套,仰起头,光是从他身后漫过来的——头顶那盏过分璀璨的灯,还有从他身后房间里流淌出的、更加柔和的暖光。他站在光里,而她站在下面,光线的落差像一道有形的屏障。 首先抓住她视线的是那种干净。 不是山里雨后树叶洗过的那种干净,是另一种,近乎锋利的、被精心维护的干净。浅色的毛衣像新落的雪,没有一点折痕或污渍。 他的脸很白,是那种瓷器般的白净。头发黑而柔顺,额前碎发被仔细地梳到一边,露出清晰的额头。鼻子很高,嘴唇抿成一条有些僵直的线。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像年画里走下来的小童子,或是商店橱窗里摆放的、绝不可能属于她的精致人偶。 她几乎是一下子察觉到他的恶意。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冰冷的审视,他讨厌她这个外来者,她会以为他会和她弟弟一样,或者说和所有被宠坏的小男孩一样,用激烈的方式表达他的不满,甚至撒泼打滚,不让她进来。 然后,他转身上楼了。动作干脆,带着一种她难以理解的、近乎赌气般的决绝。 岑任真想不出,他们也可以这样平和地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霍乐游看出了岑任真的发呆,他不敢自恋地完全以为岑任真是被自己的美貌迷住,但心里也有一点得意。 霍乐游问:“你在想什么?” 岑任真没有防备:“在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在老房子,你好像不太喜欢我。”《 》 10、不熟【晋江文学城首发】 霍乐游自知理亏,低下脑袋,像一只丧气的小金毛犬。 在霍乐游的人生中,有太多的理所当然。他是家中独子,在所有人的爱与期待中出生,那时候他的父亲已经和家里决裂多年不曾往来,他的到来成了修复关系的桥梁。 所以他从来没有、也不可能体会岑任真的处境,她的小心和为难。 “我没有……”他针对她的时候,并不知道后来会那样喜欢她,霍乐游终于为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口:“我那时对你有一些误解,并不是真的讨厌你。” 岑任真笑了一下,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舒缓的弧度,不是大笑,只是唇线温柔地向上延展,露出一点点洁白的齿尖。她的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噢,没关系的,你不用这么紧张,其实我那时很能理解你的心情。” 霍乐游:“?” 岑任真善解人意地说:“对那时的你来说,我是不速之客,甚至抢占了妈的关心和注意。本来家里只有一个孩子,却凭空多出一个,为什么原来的小孩子不可以不高兴呢?” 霍乐游完全愣住,虽然但是……他那时候的某些举动还是很恶劣的,岑任真不必这样替他解释吧。 岑任真果然是大好人。 霍乐游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没有讨厌我吧?” 恰逢醉鸡煲的锅端上来,雾气氤氲,使得对方的脸庞模糊不清。 隔着雾气,霍乐游感受到她很轻巧的一瞥,他有瞬间的恍惚,那双眼睛里有倦怠的疏离,又像是一种有意识的保留——总有一部分自己,留在霍乐游看不见的深处。 岑任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好像是想起某件久远的事,又或是被某个隐秘的联想触动,“还好,不算讨厌。”比起她亲妈给她后面生的那个弟弟来讲,霍乐游甚至算得上可爱。 在劳累了一天后,食物最能打开人的心扉,霍乐游眼里有活,一开锅就给岑任真盛上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他过于殷勤,这让岑任真有些不自在,她抿了抿唇,是一个向内的、克制的姿势:“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也不怪她多想,实在是他们之前来往交流得很少,霍乐游这副突如其来的热情很像是在外闯了什么祸。 霍乐游震惊:“我怎么是这种人?”他不服气地说:“难道对你好就是有求于你吗?”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很不服气:“我虽然没你厉害,但从小到大一人做事一人当,从来也没有让你背锅吧?” 这话说得不假,小时候霍乐游失手打碎一件高意君刚从拍卖会拍下的明代瓷器,因为价值高昂,即使是受宠的小少爷也遭到一顿打。 其实天底下父母教育孩子的方法都差不多,并非有钱人就不打小孩,只是他们很少为了单纯发泄情绪而打骂小孩,对高意君来说,无论是体罚还是语言教育都只是手段,只要错误犯得足够大,还是打一顿更长教训。 岑任真还记得那是一件明宣德青花外西番莲纹内折枝花卉纹大碗,被放在书房最上的高透光玻璃展示柜里,她不懂瓷器,却在第一眼时被它浓郁艳丽的宝石蓝牢牢擢取视线。 于是她经常去书房看那件瓷器,很快,岑任真的过度关注引发了霍乐游的注意,霍小少从小被宠得无法无天,根本就不将这件瓷器放在眼里,“你光这么看有什么意思,我拿出来给你上手摸一摸。” 然后就发生了“悲剧”。 事后,岑任真本想和他一起承担责任,霍乐游拦住她:“你都没碰到它,承担什么责任?” “而且,我是霍家的亲儿子,你一个养女拿什么担责任?”霍乐游的话虽然刺耳却真实:“你费尽心思才到这里,就不怕被我妈赶回去?” 当然是怕的。 当时岑任真心中已经一片寂然,她平静地看着霍乐游,对方的眼睛里倒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 岑任真的脸上写着对命运的接受,霍乐游讨厌极了她这副永远一潭死水的样子。 可是霍乐游看不见她瞳孔深处细微的颤动,像受惊的鸟在笼中扑翅。 最后,少年霍乐游承担了一切,他梗着脖子绝不认错,吸引了所有的火力。本来他那顿打也不用挨的,实在是他认错态度不端正,几乎像挑衅了。 失手打破情有可原,不知悔改那就要吃“竹笋炒肉”了。 所以霍乐游并不像他自己所说,只给岑任真留下不美好的回忆,正相反,他不知道的是,他也和高意君一样,给予过岑任真许多温暖。 那个桀骜不驯的少年的脸最终与面前年轻男人的脸重叠在一起,岑任真轻声说:“抱歉。”她不如他赤诚,她总是觉得别人的好别有所图。 霍乐游才不想听她的道歉,他用沉默表达自己的不开心,低头喝汤,一言不发。 她怎么能这么气人?他就不能单纯对她好吗?他绝不要再理她了! 等等……她怎么不和我说话了? 霍乐游活动了一下左手腕,调整表带,假装看时间,绞尽脑汁想出了一个话题:“其实我也会做……” 岑任真:“会做什么?” 霍乐游见她搭理自己,得意洋洋:“醉鸡煲。” 他怕她不信,“这道菜很简单的,我在家里做味道不比它差!” 他在英国待了7年,学业确实完成得马马虎虎,厨艺却大有长进。 看着岑任真明显不信的神情,霍乐游着急了,“真的!” 岑任真却觉得他这副样子很可爱,像一只炸了毛的“布偶狗”,他的性格像矜贵的猫,可是又长好大一个块头,战斗力凶猛,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两把毛。 “那多麻烦。”岑任真说:“想吃的时候出来吃就行了,没必要在家吃。”岑任真是会做饭的,她的做饭技术还是小时候给一大家子做饭练出来的,只是做饭对她来说实在不是很好的回忆,自己居住之后厨房是长年不开火的,用的最多的厨具是微波炉。 霍乐游却说他喜欢做饭,他不假思索地说:“我觉得给家人做饭很幸福。” 岑任真总是在无数个时刻意识到霍乐游是和她完全不同的人,他有幸福的原生家庭所以性格阳光磊落,虽然性格娇气但是心地善良。 而她总是摆脱不了阴暗潮湿的童年,她攀附着霍家有了今天,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甚至说如果不是霍乐游默许她分享他的生活,如果当年霍乐游用更激烈的方式来逼霍家父母送走她,她不会有今天。 她很羡慕他,从某种程度上,她不敢靠近他。 霍乐游见她陷入到一种发愣中,一下子泄了气,讨厌死了,网上不是说厨艺好是加分项吗? 这顿夜宵吃到尾声,霍乐游提出要开车送她回去,被岑任真婉拒:“这里离我家不远,我走回去,也消消食。” 霍乐游下意识跟了一句:“那我陪你一起回去,不是,我是说把你送到楼下我再走。” “时间不早了,快回去睡觉吧。”岑任真朝他摆摆手,她已经走了几步远,回过头和他打招呼。 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像一颗颗温过的蜜糖,融化在寒风料峭的夜色里。 她站定在灯柱旁,光亮从她头顶洒下来,头发边缘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晕,能看清几缕不安分的发丝随风轻轻飘起。 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在有情人的眼里,是那样生动美丽。 霍乐游不舍得走,明明身上还沾染着食物的气息,他开始埋怨这顿饭吃得太快,却没有理由把她留下来。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她的影子一开始被拉得很长,慢慢缩短,在下一个灯柱下又骤然拉长,像跳着一种沉默的、光的舞蹈。走到拐角处,她似乎顿了顿,侧影在转角处停留了一秒,但没有回头,随即消失在墙壁之后。 “岑任真!”霍乐游在那一刻忽然鼓起勇气,快步追了上去。 岑任真听见声音停下来,恰见他追到自己面前,却又退后半步,他站在光与暗的边界线上,一半面容清晰,一半隐在夜色里。 “怎么了?” 霍乐游不由分说地拿走了她的手提包,却紧张地不敢直视她:“太晚了不安全,我要送你到楼下。” 岑任真没再说什么,似乎是默许了他的行为。 于是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霍乐游始终落她后面半步,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拉远又拉近,好像无比亲密。 这条路岑任真走了很多遍,最晚是凌晨2点钟,路上只有她一个人孤独的脚步声,她习惯了独来独往,却在此刻心中涌上一股暖流,有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严丝密合地叠在她的脚步上,这样的场景似乎只在梦里出现过。 这条路终于走到尽头,岑任真拿回自己的包,她犹豫了一下,她本想说“路上注意安全”,说出口却变成了:“你要上来休息一下吗?”《 》 11、不熟【晋江文学城首发】 按照道理,他应该婉拒,然后徐徐图之。 但理论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霍乐游发现他做不到。 在他脑子还没开转的时候,他的嘴已经先一步替他答应:“好好好。” 这是一栋有年头的建筑,虽然中间翻新过,但它的风格还是暴露了它的年份,比岑任真的岁数都大。 电梯是后面加装的,合上的时候并不灵敏,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这让霍乐游忧心忡忡。 进了门,霍乐游更觉得空间狭小,他局促地站在大门玄关处,几乎可以把室内尽收眼底。 房子建筑面积大约60平米,一室一厅带独卫,朝南,因为是学校的房子,有补贴,岑任真一个月只要额外交800块,在这样的地段简直是无敌,不过落在霍乐游眼里,就是老婆过得太清苦。 岑任真给他拿了一次性鞋套,“家里没有多余的拖鞋,你先穿这个吧。” 霍乐游笑得很不值钱:“我穿这个就可以了。” 就在这时,一团毛茸茸冲了过来,还没等霍乐游看清,岑任真就把小不点捞到了怀里:“妙妙乖,是妈妈,妈妈回来了。” 霍乐游如遇晴天霹雳,老天爷,他怎么就有孩子了?他定睛一看,是一只雪白色的小猫,只有耳朵和眼睛、尾巴周围是灰的,眼睛湛蓝,好奇地盯着他看。 霍乐游不养猫,对猫的了解仅限于在网上刷养猫博主视频,不过妙妙长了一张标志的脸,一看就是传统布偶猫的长相,很好辨认。 霍乐游蹲下来,和小猫打招呼,略显拘谨:“妙妙你好呀。” 妙妙窝在岑任真怀里,“咕噜咕噜”,像个发动机。小猫正是淘气的时候,但是妙妙像个漂亮的布娃娃,既不反抗,也不跑开,甚至安心地舔起爪子来。 岑任真把妙妙从怀里放开,妙妙又翘着尾巴跑走了。 岑任真嘴角含笑地看着妙妙跑走,而霍乐游看着岑任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目光有多直白。 没等霍乐游问,岑任真就主动说起:“卻彤想养猫,那天我陪她去猫舍……” 猫舍的小猫都住在隔开的小格子间里,猫舍老板用钥匙一一打开,让卻彤和里面的小猫互动,以挑选有缘的小猫。 直到打开了妙妙的那一间,小猫伸出了爪子,碰了碰岑任真的手。 于是奇妙的缘分就此结下,岑任真付了钱,把妙妙带回家。 “妙妙是海双布偶弟弟,9月初的生日,现在才三个月大,疫苗打了两针,还差一针。他很乖的,也很淘气…”岑任真自己都不知道这话说得有多矛盾,她脸上多了许多活人气息,神采飞扬。 霍乐游看着远处跑来跑去的小猫,一会儿冲过来,一会儿又跑走,跟着赞美:“妙妙一看就是聪明的小猫。” 霍公子接受度良好地接受了新“儿子”,而且越看越喜欢。 霍乐游有些担心:“你平时那么忙,照顾他还忙得过来吗?” 岑任真养猫不到一个月,已经在猫舍老板的指导下和善用搜索下成了半个专家。 “猫不用遛,自己就能玩,我平时在家里放了粮食和水,也买了猫玩具,下班后再用逗猫棒陪他玩一会儿。” 而且妙妙能吃能喝能睡,肠胃和体格健壮得不像品种猫。 网上都说布偶猫是玻璃胃,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夸张。 岑任真拿了根带铃铛的逗猫棒,妙妙竖着尾巴冲过来,抱住逗猫棒上的羽毛又啃又咬。 霍乐游趁机撸了一把,毛发丝滑得像绸缎。 “别……”岑任真出声阻止,然而为时已晚,妙妙虽不是太有攻击性的猫,但撕咬猎物是猫的天性。 妙妙嗷呜一声咬住了霍乐游的手指,岑任真吓了一跳,赶紧喊妙妙的名字:“妙妙!” 妙妙好像知道自己咬错了人,一溜烟逃走了。 “没事,都没出血。”霍乐游乖乖地把手伸给她看,“网上说小猫咬你是亲近你,你不要对妙妙那么凶,他还是只小猫。” 岑任真:“……我凶?” 霍乐游谄媚地笑:“不凶,但是话又说回来,严母出乖猫。” 妙妙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小猫,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危机解除,又跑过来用脑袋蹭岑任真的腿,小猫翘着尾巴从她腿边穿过,有一个优雅的蛇形走位。 霍乐游越看越喜欢,几度想上手抱一抱,岑任真看他犹豫不决,干脆把妙妙抱了放他怀里,霍乐游身体僵硬,简直不知道两只手该放在哪里最好。 新手不会抱猫,妙妙觉得不舒服很快就跳走了,于是岑任真给他做示范:“左手这样托着妙妙屁股,注意不要折到他的尾巴……” 不过当岑任真想把妙妙捞过来的时候,霍乐游却拉住了她:“没事,让妙妙自己玩吧,我就这样看着他玩。” 于是他就真盘腿坐在那里,用逗猫棒陪妙妙玩:“妙妙这里……” 他不懂逗猫棒的技巧,有时妙妙并不买账,但他不厌其烦地喊着妙妙的名字,调整逗猫棒移动的方向。 岑任真必须承认,他比自己有耐心很多,因为妙妙是那种任人抱的小猫,有时候自己喊妙妙不来,直接就走过去强制抱了。 但是霍乐游并不,他会陪妙妙玩,看着妙妙玩,却不出手干涉,直到妙妙玩累了,用脑袋蹭他的手,他才又惊又喜地把妙妙抱到怀里。 霍乐游在岑任真家逗留了一个多小时,实在是再不走就天亮了,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走之前他还打听了妙妙在吃的猫粮,放言要承包妙妙的所有吃喝。 岑任真抱着妙妙把他送到门口:“妙妙,和霍叔叔说再见。” 妙妙:“喵~” 霍乐游有苦不敢说,他怎么又成霍叔叔了? 半夜开车的唯一好处就是不堵车,20公里的距离只开了不到30分钟就到家了。 霍乐游洗澡后躺上床,精神抖擞,信心百倍,开始刷手机,平台一连给他推了几个养猫视频,他看得津津有味,全部收藏。 然后他又刷了几个做饭视频,底下热评:【男人会烧菜,生活更浪漫】 霍乐游一一点赞,深以为然。他是真的喜欢做饭,也享受做饭,尤其是做给自己喜欢的人吃。 但他想到今天岑任真说不要他做饭,心里一个咯噔,到底是不要他做饭,还是不要他? 于是霍乐游登上自己的红薯账号,发了个帖:【求助,老婆说不要我做饭】今天我和她去外面吃饭,我说我也会做这道菜,以后可以在家里烧给她吃,她却说不用,是什么意思啊? 霍乐游发完帖就睡觉了,一觉起来帖子又爆了,热心的网友们众说纷纭。 【是不是贴主手艺太差?】 【可能就是觉得太麻烦吧,有些菜在家里吃费时费力,不如直接去外面吃】 霍乐游关注到有一个回复被大家顶得特别高,于是他点开了浏览了一遍,前面几楼还算比较正常,大致是说厨艺对于男人的重要性。 后面开始画风就不对了。 【做饭在婚姻里确实很重要】 【是的是的,我现在的男朋友就是做饭很厉害,所以虽然我和他没什么共同话题共同爱好,但是谈得最久的一任】 【所以结婚之前检验一下厨具和厨艺很重要,有时候厨具没那么重要,只要达标就行,厨艺更关键】 【等等,你们说的这个做饭是可以吃的饭吗?】 霍乐游一直看到最后一层,表面波澜不惊,实则耳朵已经发烫了。 应该……也还行吧? 霍乐游没有实践过,但是他觉得自己的硬件设施还可以。 至于技术方面的问题,霍乐游在评论区收藏了几本书名,决定努力钻研之,他并不想将来被嫌弃。 于是一大早,霍公子又冲了把澡,洗完澡对着镜子研究了一下自己的脸蛋是否美丽依旧,动物界雄孔雀求偶还要开屏,一个男人心里有喜欢的人,必然会注意自己的外貌。 最重要的是,霍乐游觉得,自己今天说不定还有机会能见到岑任真,那当然要好好挑一套衣服。 霍乐游开车到公司15分钟,早上打完卡之后就开始摸鱼,他在手机里翻昨天给妙妙拍的照片和视频,想要分享的心溢于言表。 办公室里有不少人都养了猫,霍乐游也不用特意开话题,直接把妙妙的照片拿给大家看: “我老婆养的小猫叫妙妙,3个月大,特别聪明!” 霍乐游毕竟是老板儿子,这话一出,大家纷纷捧场:“这是布偶吧,脸开的很对称,嘴套也好,长大一定好看!” “太可爱了,看着性格也很好,你老婆在哪里买的呀?” 热心同事还和霍乐游传授养猫经验,霍乐游听得认真,还用手机备忘录记下来,准备等会儿发给岑任真。 霍乐游闹出的动静很快传到高意君耳朵里,但是有些话传来传去就变了味,高意君一大早就被这个消息暴击: “儿子?什么儿子?我有孙子了?真真什么时候怀的孕?不能吧?他敢?我打断他的狗腿!”《 》 12、不熟【晋江文学城首发】 高意君沉着脸把儿子叫到顶层办公室,霍乐游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她又是像从前那样的训话。 霍乐游被安排在家里的公司,一言一行都在亲妈的掌控之下,换做别的二代,早就受不了了,没有一个成年人能受得了这种无孔不入的监视与控制。 但霍乐游是个躺平摆烂的二代,他虽然不爽,却也知道亲妈是他优渥生活的保障,有得必有失,霍乐游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这个人的优点之一就是拎得清好坏。 只是最近批评他也过于频繁了吧。 霍乐游吊儿郎当地往亲妈对面的沙发上一坐,却被喝住:“谁让你坐了?” 霍乐游乖乖站起来,神色一收,他意识到这次的事情不同以往,哪个小人又给他妈告状了? 高意君的眼睛里慢慢烧起骇人的怒火,“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不成器的儿子!” 她在看他,却又像透过他在看一团不成器的泥。那是她花了半生心血,一捧土一捧水,想塑造成一件器物的泥。 可她在他身上看到偷懒时留下的指印,看到浮躁时产生的裂缝,现在,更看到一处完全失控、自行生长的、丑陋的畸形。 失望太重了,压得愤怒都变了形。 她的怒火轻易就灼伤他,霍乐游避开她的眼神,故作轻松,“又怎么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何况他是她的亲生儿子,怎么能不在意亲妈的看法。只是他早就被打上“不成器”的标签,他一直试图让他妈接受他不是这块料的事实,一直以来,他努力维持和母亲之间的平衡。 “你太让我失望了!” “您消消气。”霍乐游假装并不在意:“反正,您有岑任真这一个成器的不就得了?何必为难我。” 他不提岑任真还好,高意君那边刚把火气压下去一点,这下实在忍不住了,直接抓起手边的文件朝他的脑袋扔了过去。 文件像雪花一样散开,霍乐游没躲,他无意激发母亲更大的怒火,只是伸手揉了揉被砸中的额角,“总该让我知道为了什么事吧?” 高意君压着怒火:“你那个私生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霍乐游气笑了,要不是这话不方便和他妈说,他都想直接说,他还是个处男,哪来的私生子? “公司现在人人都在传,说你有个三个月的儿子!”高意君恨铁不成钢,“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就算了你和真真有名无实,你也不能……” “停停停!”霍乐游及时打断,“什么三个月的儿子?”他后知后觉,又哭笑不得,“难道您是指我和岑任真养的猫吗?” 他竟为只猫挨了顿骂。 在搞清楚事情只是乌龙之后,高意君也没能拉得下面子和儿子道歉,反而话里又带上教训的语气,“猫就是猫,怎么能当儿子养?” 高意君并不喜欢猫,“猫是奸臣,你们年轻人养宠物,也要有点分寸。” 而霍乐游只觉得失望,刚才被砸中的地方已经隐隐作痛,不出意外明天会泛出淤青,到时候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他又被他妈骂了。 他用嬉笑的面容掩饰他的心情,“这事您得问岑任真,她认小猫当儿子,我做她老公的,不能不认吧?” 高意君果然被他噎住,竟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走出了办公室。 * 霍公子今天早退了,下午不到3点就离开了公司,他自上午从董事长办公室回来后就再没露出过一个笑容,职场的人都是人精,个个装聋作哑,绝不主动触霉头。 直到霍乐游走了,其他人纷纷松了口气,而后才开始八卦时刻:“霍少这是怎么了?” “听说是因为私生子的事情……”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是猫,传回来的时候是儿子,甚至被多方添油加醋,说孩子的生母是霍少在国外留学时认识的金发碧眼的站街女郎,小孩随生母,眼睛也是蓝色的。 “什么?!” “他和他老婆的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害,豪门公子哥都那样,家里的老婆再好,也总想尝尝外面的野花。更何况霍少的老婆和老妈都是女强人,我看霍少这日子过得也不轻松。” 八卦总是传得很快,传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信以为真,只有霍乐游浑然不知。 自从父亲去世后,无数人都和他说,你妈妈不容易,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你要体谅妈妈,成为妈妈的支柱。 其实霍乐游从不认为自己的母亲是个柔弱的女人,在他心里,他的母亲和他父亲一样,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他崇拜母亲,就像仰望父亲一样,只是随着母亲的话语权越来越大,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段母子关系。 有段时间,他也很希望自己成才,但有些天资真的是天注定,他并不适合尔虞我诈的商场,他希望世界和平,所有人都开心。 他遵从母亲的意愿,去国外完成了本科加硕士的学业,回国后进入公司,按部就班地工作。 他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霍公子开着他的豪车在城外高架上兜了两圈,心情稍缓,又去加油站把油加满。 就在这时,霍乐游突然发现他的存款所剩无几了,在极大的震惊之中,霍乐游把车停到路边,开始翻账单。 最显眼的一笔支出是月初的一笔大额转账,霍乐游努力回忆了一会儿,发现是小区明年的物业费。 他好像当时也没仔细看,物业发来账单,他直接就付了。 其他的就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生活费用,霍公子生活标准高,这些钱加起来也是一笔很大的支出。 霍乐游盯着3000的余额数字陷入了呆滞,早知道刚才的油费不充了,坐地铁上班多省钱。 他脑筋快速一转,不对,现在他老婆管账,他钱不够了,找老婆要,不是天经地义吗? 于是霍乐游油门一踩,又开到了医学院附近,他找了一个他觉得最划算的停车场,20块钱一小时。 这次他提前预约了进校,成功刷身份证进来了。这会儿已是黄昏时刻,到了饭点,不少学生从图书馆里出来,三三两两的结伴,往食堂走去。 路灯还没有亮起。但天空正上演最后的辉煌:云被烧成玫瑰灰,又褪成鲑鱼红,最靠近地平线的那一抹,是即将燃尽的炭火般的暗金。 风一摇,暮色便簌簌地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溅起明明灭灭的光斑。 日光正从路的这一端退潮般地撤离。它退过石阶,退过长椅,退到最西边那棵老枫树的树干后面,最后落在女人的脸上。 她微微地仰起脸,闭上眼睛,让最后的光在眼皮上停留片刻,仿佛在品尝某种温暖而即将消逝的甜。 就是这样巧合,他在通往食堂的小路上遇见了岑任真,这场景美好得不真实,又让他回忆起青涩的少年时光。 岑任真看见他出现在这里,也很诧异:“你怎么来了?” 霍乐游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支支吾吾,他本来准备了满满一页纸的理由,譬如和她诉苦,譬如说自己变成了个穷光蛋。 话到嘴边,霍乐游说:“我有事情路过,正好到晚饭时间了,要不一起吃个饭?” 岑任真没戳穿他,只是看着他额头,“你脸怎么了?” “嘶……”霍乐游下意识伸手去摸,直接倒吸一口凉气,“没事,不小心撞到了。” 他本想博取她的同情,又怕损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我晚上还有实验,在食堂吃好吗?” 霍乐游点头如捣蒜,说:“好好好。” 于是霍乐游像个小尾巴一样乖乖跟在她后面,她的长发被盘成一个卷,用一个抓夹夹在后脑勺,有一些调皮的发丝落了下来,随风吹向他。 霍乐游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心里痒痒的。 “你今天是怎么进来的?” 岑任真突然问,所以霍乐游没有防备:“那个……我提前预约了。” 一下子就戳破他顺便路过的谎言。 岑任真定住看他,霍乐游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大脑里有那么灵光一现,他垂头丧气:“好吧,其实我是来和你要零花钱的。” 岑任真:“?” “刚交了明年的物业费。”霍乐游小声说:“一下子没钱了,卡里现在只有3000块。” 都不够霍少爷一顿漂亮饭。 等到在食堂打好饭,找位置坐下来,岑任真给他拿了一次性筷子,“卡号。” “啊?” 岑任真重复了一遍,“你要多少钱?今晚把卡号给我。” 不明来龙去脉的同学端着盘子从边走过,面色复杂,神情羡慕,这是什么霸总发言?还是美女姐姐,哎!在这个社会,当男人实在太容易了!毕竟富婆往往注重容貌保养,而有钱的老男人满肚子肥油。 “不不不不用。” 面对喜欢的人,霍乐游难免有些传统思想,“也不是那么缺钱。” 岑任真疑惑:“那你来找我做什么?”刚才还说要零花钱,怎么现在又不缺了? 霍乐游垂下眼睛,他这一生从未如此刻这般词穷过。那些面对母亲的牙尖嘴利,面对外人的桀骜不驯,此刻统统失效。 他突然泄了气,“就是想来看看你。” “发生什么事情了?”《 》 13、不熟【晋江文学城首发】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吞咽他不可诉说的情绪。 霍乐游用期待的眼神看她,嘴上却说:“没什么,就是被老妈说了几句,我都习惯了。” 别人亲母子之间的事,岑任真不好评价,只是说:“妈是个很厉害的人,对自己要求高,对别人要求也高,你是她唯一的儿子,难免严苛一点,慢慢来就好了。” 霍乐游有些不开心了:“你总是向着她!你都不问什么事!”就断定是他的问题。 岑任真无奈:“那你愿意说吗?” “之前我把妙妙的照片给公司里的人看,传到我妈耳朵里,不知道怎么就传成了我有私生子!”霍乐游越说越气愤:“这简直是冤枉!我还是……”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什么?” 那种变化从脖颈开始——霍乐游皮肤下仿佛突然点亮一盏小灯,淡红从领口蔓延,爬过喉结,一路烧到耳根。耳垂变得透明,薄薄的毛细血管清晰可见,像熟透的浆果。他下意识去摸后颈,视线像慌乱的鸟,飞向别处。 霍乐游毫无底气地说:“我连别的女生的手都没有摸过。” 这话一出,连岑任真都惊讶,她虽没说什么,但是脸上的神情把她的心理活动暴露得一览无余。 霍乐游别扭地说:“毕竟我是已婚人士……” 霍乐游的长相和家世摆在这里,这让单纯的感情经历在他身上显得像天方夜谭。 岑任真问:“那结婚之前?” 霍乐游不爽:“我那会儿在英国读书,一心都在学习。” 岑任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只有纯粹的疑惑。 霍乐游先炸毛了:“再早也没有,再早我还没成年!” 岑任真善解人意地安抚他:“没关系,我只是八卦一下,而且你知道的,我们的婚姻只是一个名头。” 好冷一盆水直接从他头上浇下来,他眼里的光闪烁了几下,如同冬日里摇摇欲坠的烛火,还是熄灭了。 岑任真不知道自己在火上浇油,“所以……如果你有喜欢的人,接触也没关系。” “没有!”霍乐游的反应异常激烈,他像是赌气一般:“感情有什么意思,谈恋爱麻烦死了,我一个人有钱有时间多自在,我才懒得哄女人呢!” 这话说得很有霍公子的风格,他含着金汤匙长大,岑任真确实很难想象他哄人的样子。 可她这副平淡的样子并不能让霍乐游满意,他的神经被撕扯着,说出言不由衷的话:“也许在你和老妈眼里,我很不成器,很不知数,但是我知道这段婚姻的重要性,你放心,我绝不会在婚内闹出什么丑事,不会对公司的股价产生影响,我会恪守我应尽的义务。” “其实没必要的……” 霍乐游匆匆打断她:“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她今日说话实在难听,霍公子不爱听。 “那好吧,那等以后……” 岑任真又是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霍乐游的态度甚至有些不寻常的粗暴,暗藏某种惧怕:“以后再说以后的事!” 这顿饭吃得不欢而散,失去了好不容易才磨合出来的和谐。 吃完,岑任真要回实验室,他们要在大门口分道扬镳,可是霍乐游迟迟不走,他的肩膀绷得有些僵硬,有某种孩子气的、不肯先低头的倔强,还在撑着自以为是的脆弱的对峙。 岑任真心头一软,最近这样的情绪出现太多次,那种清醒的失控感像可怖的梦魇将她逼得步步后退。 她的动作因此变得矛盾。敛在大衣袖子里的手凝在半空,已到唇边的话,被碾磨成一声更轻、更短促的叹息。 “我不是要同你说离婚的事情,我是想说,你是自由的,你不用全部都为了公司或者妈活着,你可以去追求自己喜欢的人。” 霍乐游反问,“那你呢?”你是在为自己活着吗? 他的问题几乎问到她心底最深处。 见她哑口无言,他心里的期待终于落了空,“我不用你来管我!你总是这副冠冕堂皇的样子!你从前不是说你的梦想是当科学家吗?” 岑任真茫然:“啊?”她不明白他的怒火,“我什么时候说过?” 她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崇高的理想? 霍乐游鸡同鸭讲,又难免觉得自己真挚的感情被欺骗,因为他一直认为岑任真是纯粹的科学人才,完全是被他妈用恩情胁迫才不得不卷入权利游戏场。 他坚决反对他妈这么做,在他看来,苦主有他一个就够了,而且他是他妈亲儿子,血缘关系不可改变,受他妈控制也就算了。 但岑任真大可不必,如今是现代社会,不流行什么“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要他说,岑任真从小摊上那样一对亲爹妈和吸血鬼弟弟就已经够惨了,难道还要为了报答他妈付出一辈子吗? 原来人家根本不领情! “岑任真,你简直是个大骗子!” 霍少丢下一句狠话,气冲冲地走了。 * 岑任真今晚有些心神不宁,连同事也看出了她的走神:“怎么了?家里有烦心事?” 岑任真抿了抿唇,又想起了傍晚霍乐游看她的眼神,像一头被信赖的同伴引入陷阱的兽。 是失望吗?但是……为什么? 同事拍了拍她的肩膀,并不往深追问下去,开导她,“你现在还年轻,这才哪到哪,你瞧瞧我们,上有老下有小,既要操心父母的身体健康,又要操心小孩子学习成绩……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去搞科研写基金?小岑,你这么优秀又年轻,也没有后顾之忧,更应该抓紧做科研的黄金时间,领导可是对你寄予厚望!” 于是岑任真把这些纷繁的念头都甩出脑外,一直在实验室加班到凌晨1点才离开。 只是刚一到楼下,她就无法控制地又想起霍乐游,想起那天晚上,他不容分说地拿走她的手提包,在她的身后做一个沉默的影子。 脚步声叠在一起,让人无比地安心。现在却难免冷清了一些,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在地上越拉越长。 岑任真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如拉满的弓弦般紧绷,然后屏住,再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吐出。 冬天的夜,太冷了。 她到家时,妙妙早已奔至门口,窝在她的拖鞋里看她,幽蓝的眼睛里仿佛藏着星图,岑任真看见自己的倒影漂浮在一片靛青的宇宙里。 “喵——” 一声短促的猫叫像着急,又像是不满,好像在问她今天怎么才回来。 直到岑任真喂了几颗鸡肉冻干,妙妙才又把脑袋凑到她手里,开始呼噜呼噜。 猫猫是夜行动物,妙妙白天在家里睡觉,晚上就开始活动,妙妙是幼猫,正是最淘气的时候,岑任真在家里打开电脑开始办公,妙妙从家里这头跑到那头,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岑妙妙!” 岑任真一抬头,发现他在翻垃圾袋。 妙妙猛地冲到了她怀里,尾巴一甩,趴在她腿上开始咕噜咕噜,岑任真伸手挠了挠他下巴,妙妙竟眯起眼睛睡觉了。 岑任真只觉得心里很踏实,妙妙是品种猫,天生亲近人,却没有攻击性,根本没有在野外生存的能力。她给妙妙买最好的猫粮、最好的猫砂,她看着妙妙总是觉得心软,妙妙这样可爱调皮,离了她几乎活不下去。 但是妙妙又并非完全温顺的傻猫,妙妙会伸爪子,虽然在岑任真眼里那更像是撒娇。 或许岑任真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因为童年的经历,她需要绝对的掌控和安全感,而妙妙是她可以放心拥有的家人,永远不会伤害她,也不会离开她。 她想,她已经有了保护妙妙的能力。妙妙的寿命很短暂,她会好好地陪妙妙走过这一生,她不会再有别的小猫。 不过岑任真还是养猫经验太匮乏,她不知道的是布偶猫又被称之为布偶狗,布偶猫眼里没有一个坏人,也没有一只好猫,作为大型猫来讲,布偶猫打起架来一个赛一个的厉害。 现在的妙妙还是一只三个月大的小猫,他会在睡梦中伸出爪子,抱住岑任真的手臂,呼噜打得像小马达。岑任真只好一手抱着他,用另一只手来操控鼠标键盘。 标书写着写着,岑任真就忍不住拿起手机,对着熟睡的妙妙拍了两张,她的手机相册里现在几乎全是小猫,岑任真照完之后往前翻相册,意外翻到一张妙妙和霍乐游的合照。 妙妙窝进男人的肘弯,蓝眼睛在渐暗的光线里像两枚安静的宝石,霍乐游盘腿坐在木地板上,手中还拿着一根浅黄色的逗猫棒,顶端的羽毛轻轻颤动,仿佛一只将落未落的蝶。 岑任真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于是微信上给霍乐游转了1万块钱。 霍乐游这个点其实已经气睡着了,他睡觉时一般开睡眠模式,唯独把岑任真放进了“白名单”。 大半夜的,霍乐游看着转账陷入了沉思,既然她这样诚恳地求和,那自己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吧。 霍公子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台阶,马不停蹄地就下来了。《 》 14、不熟【晋江文学城首发】 1万块对霍公子犹如毛毛雨,所以他很高兴就收了,在他眼里,这是老婆给他发的零花钱。 说来奇怪,霍乐游和亲妈关系不好是因为亲妈管他太多,而霍乐游却怕岑任真不管他。 他只恨她管得太少。 霍乐游几乎是秒回:【谢谢】他还没想好深更半夜用怎样的回复缓和关系,但是这杆子他爬定了。 【早点睡。】 霍乐游对着这三个字翻来覆去,抱着手机就开始傻笑,只觉得心口漫上一丝暖,看什么都顺眼了。 他找到了得寸进尺的借口:【妙妙睡了吗?我想看妙妙了。】 谁知对方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恰如一声巨雷平地而起,彻底赶跑了霍乐游的睡意。 他来不及有更多的反应,铃声已经响了好几秒,霍乐游怕对方挂掉,立刻点了接听。 他迅速地躲进被子里,只露出一颗脑袋在外面。他睡觉一般不穿上衣,而他和岑任真还没熟到赤诚相见的时候。 “睡觉了么?” 深蓝色的被子像涨潮的海浪,严严实实地淹没到霍乐游的下巴,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露在外面,几缕不听话的头发被压得翘起来,在手机屏幕的光里像蒲公英的绒毛。 岑任真不确定地问:“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霍乐游毫无底气地说:“我要看妙妙,给我看妙妙。” 屏幕忽然被一整片蓬松的、云朵似的白色占据,妙妙用湛蓝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屏幕里的人。 “妙妙!”霍乐游又惊又喜,他看得眼睛一眨不眨。卧室的夜灯在他侧脸投下暖黄色的光,睫毛在脸颊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被子裹得太紧,他试图伸手调整手机支架的角度,整个人却像条笨拙的蚕蛹一样扭动了一下。 “太可爱了,我真喜欢妙妙。” 妙妙蓬松的大尾巴扫过屏幕,夜晚正是他的活动期,他敏捷地从桌子上跳下去,只留下岑任真和霍乐游面面相觑。 他们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随着妙妙的离开,空气中弥漫起若有若无的尴尬,霍乐游察觉到不好意思,把下半张脸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海都市的冬天实在太过干燥,岑任真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她想她应该终结这个视频,可是开口的话却变成了,“你头上怎么青了一块?”因为光线,霍乐游右额顶的淤青异常醒目。 岑任真清楚地看见他的神色变了,刚才还像一只雀跃的鸟儿,现在就是霜打的茄子。 “上午被妈训话的时候,文件砸脑袋上了。”霍乐游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摸了一下,倒吸一口凉气:“早知道她砸得这么实在,我就躲一下了。” 霍乐游颇在意自己的形象:“这么看,是不是不好看了。” 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从未被生活毒打过而充满朝气的脸。 霍公子的脾气虽坏,脸蛋却着实好看。被他针对的那些年,岑任真因为高意君的恩情默默忍受,却未必没有对霍乐游脸蛋宽容的意思。 岑任真说:“下次妈生气,你躲远点,或者你和她服个软,何必搞成这样。” “我下次肯定不一个人触她的霉头。”霍公子不以为然:“我又不知道怎么回事嘛,我怎么知道有人把妙妙传成了我有私生子,她发火的时候我简直一脸懵,而且你也知道,她一向看不上我,那我也有骨气的嘛,再说了,我可是男人,怎么能撒娇服软……” 霍乐游唯有面对岑任真的时候才滔滔不绝,甚至把语气词当逗号使。 “不过,说妙妙是我儿子也不错……”霍乐游暗戳戳地表示,“你是妙妙妈妈,我是你……哎!总之,我可以勉为其难地当妙妙爸爸。” 岑任真说:“你想得美。” 霍乐游像幼稚的小朋友:“我怎么就想得美了?” 他突然凑近镜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漾着笑意:“我还为妙妙挨了我妈一顿打呢!” 空气似乎变稠了。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却又被她刻意压得更轻、更缓。这种控制与失控的交锋在胸腔里无声进行。 就不该打这个电话。 岑任真用仓促的语气掐断这场通话:“胡搅蛮缠,时间不早了,睡觉吧。” 谁知挂了电话后,对方还不依不饶地又打来电话:“你不生我气了吧?” 想起傍晚的事,岑任真哑然失笑,“你不是说不理我了?” 霍乐游像被踩住尾巴的猫:“没有!才没有!我没说过!” “不理人”是霍公子的常用话术,只是他是暴脾气急性子,最后都是自己忍不住。 霍乐游声音渐小,很没底气:“我今天没说!” 见岑任真还不理他,霍乐游急了:“理呢理呢!你快理我!” “嗯。”岑任真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了,你早点休息吧。” 挂断电话前,岑任真又问了一句:“1万块够吗?要不要多打一点?”霍公子之前一个月的零花钱是10万,现在高意君限制他消费,给霍乐游定的标准就是一个月1万。 霍乐游不知道他妈给定了新标准,还以为仍是一个月10万,他心想他得多找岑任真几次,不能一次都要光。 霍乐游忙说:“够了!不够我再来找你。” 他的眼睛先笑了,而后嘴角跟着抬起来,不是那种咧开的大笑,而是抿着,像抿着一颗太甜的糖,甜得需要稍稍克制才不至于溢出来。 “我花不了什么钱。”霍乐游大放厥词中,“你如果有什么想买的,就直接买,当我送的,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 岑任真很疑惑:“我有工资。”她是双一流高校正式聘请的教授,她有公司的股份,她早已不是当年无能为力的小女孩,不再需要别人的同情,她完全掌控自己的人生。 她可以只凭借“岑任真”这个名字立足于社会。 霍乐游不假思索:“那不一样。” 岑任真说:“但我不知道要送你什么。” “你不用送我什么。”霍乐游上一秒还很开心,下一秒却听她问: “那将来你会要回去吗?” 霍乐游又惊又怒:“不是?我为什么会要回去?我是这种抠搜小气的男人吗?” 霍公子一时想得更多:“你之前不会是谈过穷男人吧?”霍公子心里很酸,一股酸水能从胃里翻涌到喉咙口。 也是情理之中。 霍乐游自我安慰,岑任真能力优秀,长得漂亮,情绪稳定……别的男人爱上她也是人之常情。 霍公子就是有点不服,既然她和别的男人谈恋爱,为什么不考虑他? 他连这点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优势都没有吗?霍乐游不知道世上还有句话叫做“兔子不吃窝边草”。 他曾经设想过她会谈恋爱,优秀的女人谈恋爱一点都不稀奇,她们几乎不可能到了25岁之后还单身,如果有,那一定是某个环节出了问题。 但是霍乐游知道岑任真对异性有很重的防备心,所以他又在多数时候自信满满地觉得岑任真不会和任何一个男人谈恋爱,哪怕和女人谈恋爱。 所以此刻,当他知道有这样一种可能的时候,霍公子轻轻地碎掉了。 是哪个家伙这样好命? “你不会还给他花钱吧?”霍乐游简直要吐血了,“岑任真,你脑袋清爽一点,这种男人还算做男人吗?” 岑任真哭笑不得,“停停停!” 她有些好笑地说,“我除了给你这个男人花过钱,还给别的人花过吗?” 岑任真只是无心这么一说,却把霍乐游勾成了翘嘴。 霍乐游将信将疑:“那你怎么会说……” 难道不是因为有类似经历吗? 岑任真只是觉得所有的礼物都需要代价,所有的好都需要回报,当别人送她礼物,她的第一反应是该如何回礼。从小到大的经历并没教会她该怎样心安理得地接收好意,她只能用商人的目光去衡量一切。 岑任真不想和霍乐游说这些,她说:“我不喜欢亏欠别人。” “什么亏欠不亏欠,我和你是什么关系……”见她神色不对,霍乐游的话在嘴边拐了个弯,“我和你是躺在一张本上的关系,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还该和你桥归桥,路归路的过日子?把一切都算得明明白白?” 岑任真说:“未尝不可。” 霍乐游哀叹:“算了,你别说话了,你总是气我。” 岑任真反问说:“不好吗?”她举例:“其实你应该对别人多一点防备心,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将来我们离婚,你有可能变成一个穷光蛋。” “蛮好的。” 霍乐游又从半坐着的姿势变成平躺,生无可恋地说:“那我到时候就赖着你,如果你要找新人,我就说我是你前夫,想要和你在一起,必须接受我的存在。” 霍公子纯属胡说八道,他在12小时内听岑任真提了两次离婚,已经被刺激到发失心疯了。 他振振有词:“如果他连这都不能接受,说明不是真的爱你,是图谋你的财产。” “不过说真的,岑任真,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啊?”《 》 15、不熟【晋江文学城首发】 多少真心都借着玩笑话的口吻说出来。 岑任真并不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她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不敢,聪明人也装傻子。 她和霍乐游暂时离不了婚,因为公司准备明年上市,公司的形势还不稳定……所以她和霍乐游的婚姻不能出现变动。 岑任真说:“大概是不会伤害我的人吧。” 这个回答简直让霍乐游惊掉下巴:“啊?”就这? 完了,岑任真一定是读书读傻了。这算什么要求? 岑任真却没有做更多的解释,其实这句话前面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她相信这个人不会伤害她。 霍乐游永远也不会理解这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好了,你早点睡觉吧。” “再让我看一眼妙妙。” 岑任真突然发现介绍妙妙给他认识简直是个错误,但看他这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岑任真轻轻叹了口气:“好吧。” 岑任真叫了两声妙妙没反应后,起身去找他,妙妙是小猫,又是以笨蛋仙女猫出名的布偶,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妙妙。 岑任真在窗帘一角找到了妙妙,并成功阻止了妙妙对窗帘的“开发”。 妙妙见干坏事被抓包又被堵在角落,直接一个侧躺,“喵~” 妙妙乖乖地在岑任真怀里窝住,用脑袋去蹭岑任真的肘窝。 岑任真则把妙妙抱去镜头面前给霍乐游看了一眼:“好了,可以睡觉了。” “等等……” 霍乐游岂止是看猫,只是他无法明说,话没说完,就被那头狠心的女人挂断了电话。 已是凌晨3点。 霍乐游不敢再打电话过去,他从密不透风的被子里钻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肌,不确定地摸了摸,喃喃自语:“应该还行吧?” 霍公子认真研究过这几年的潮流风向,大家现在更喜欢薄肌,不喜欢练得太狠的。 霍乐游很难拿这个话题直接去问岑任真,他无法被她的目光注视,也不敢想象她的反应,他大约会变成熟透的大虾。 不过最近吃得有些太丰盛了,霍公子想,应该给自己请个私教加练一下。 霍乐游点进之前常去的健身房微信小程序,浏览了一下课程和价格,正当他准备激情下单的时候,余额提示不足。 他账户上只有一万三千多块,但是他找的是打比赛的专业教练,再加上这个健身房位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定位也高端,1个月10节课,3个月起报,优惠后也要2万4。 再跟岑任真要点? 霍乐游火速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是有家庭的人了,也要学会勤俭过日子,霍乐游思忖再三,花5000办了一张季卡。 霍公子第一次感受到花钱肉痛的滋味,不过心里很美,他想,成家有老婆么,大抵都是这样。 霍乐游再次冲了把澡,他躺进被窝,像沉进一片恰到好处的温水,刚才的放松让他每一处骨头都松软,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然而就是这片刻的松弛,让某个一直被他强制关押的念头,乘虚钻了出来。 “完了!”霍乐游揉了他的鼻梁骨,“忘打卡了。” 公司每个月都有一次的补打卡机会,但是他这个月已经消耗掉了,这就意味着霍乐游本月全勤奖被扣光了。 霍公子从前并不在意全勤奖,工资卡每个月到账的数目他看都不看,更别说去企业微信上翻工资条明细了。 霍乐游瞬间肉痛,但也只是一瞬,他对钱财潇洒惯了,一时还很难感受的拮据的滋味。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 君意集团。 母子不和的消息已传遍整个公司。 昨天上午,霍小公子青着一张脸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据后来进去的保洁的小道消息,办公室里一片狼藉,疑似董事长愤怒之下拿东西砸了小公子。 和小公子同部门的同事倒没多说什么,只说小公子下午确实心情不佳,脸上疑似有伤。 霍公子来公司上班已经快三年了,一直就在新媒体部门没挪过窝,大家也纳闷,如果说是把小公子放到基层锻炼,那也不该一直在新媒体,更何况都三年了,大家只能归结于高意君并不想放权。 有不少人同情霍乐游,明明是家财万贯的富二代,却要天天来上这月薪几千的班,时不时还要被老妈敲打。 更有内幕消息说,高意君限制了霍乐游的消费,霍公子连车都养不起了,现在每天坐地铁来上班。 在这种舆论里大家总是同情弱者,高意君像独断专横的皇太后,霍乐游是羽翼未丰被牢牢控制的皇太子……这母子夺权的戏码听上去多精彩! 有人认为当初大霍总英年早逝,小霍总未成年,所以才让老婆代管公司,今年霍乐游已经28岁,距离成年都已经过了10年,早就该接手公司了。 也有人完全持反对意见,集团是霍信鸿和高意君一手创办,他们做外贸起家,在几个时代风口都牢牢抓住了机会,这才创下如今的家业。 可鲜有人知,君意集团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并不是出于伉俪情深的缘故,而是因为在创业初期,高意君才是那个拿主意做决定的人,丈夫霍信鸿不善社交,是她背后的军师。 后来高意君怀孕生子,20万倍的激素变化可以让一个胚胎发育成人,也可以彻底改变一个女性的想法。高意君因无法舍弃刚出生的儿子,于是选择退居幕后,直到丈夫意外离世。 君意集团,本就有高意君的一半。 “也不知道霍公子今天来不来上班。” 一大早就有人在打赌。 从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霍乐游刚上班的第1年,三天两头的请假,对一般打工人来说,请假无非是扣钱,请多了就辞退了,可霍乐游不一样,他无所谓扣钱,被辞退反而正中下怀了。 这一两年,霍乐游基本都到岗了,就是迟到早退仍然免不了。 按理说,霍公子这么干,必然会给同组人增加不小的负担,但新媒体组活不多,本身就处于一个人手略大于工作量的状态,而且霍乐游是干活的,分给他的任务,他都会老老实实完成,无非就是写稿子,实在不好写的,霍乐游就花钱请人写。 霍公子也很大方,时不时地就请大家喝下午茶。以上,新媒体组的其他组员对他没什么意见。多么完美的关系户啊,哦不,这不是关系户,这是定海神针。 出乎所有人包括亲妈的意料,霍乐游早上给自己定了10个闹钟,被他按掉8个,最终按时来上班了。 霍乐游来到工位上打好卡之后开始研究工资明细,他搞不清楚,他便拿去请教他的同事李哥。 “为什么月初有一笔,月末也有一笔?” “月初的是基本工资再扣掉公司给交的五险一金,我们公司交的比例高,所以到手也不剩什么。月末的那笔是奖金,根据工作量算的,再加上全勤奖和加班费。”李哥说:“但是我们部门奖金不高,而且我们加班也少,所以也没多少钱。” 对霍乐游就更不算什么钱了。 李哥好奇打探:“霍少,你怎么研究起这些了?难道传闻是真的?” 霍乐游有个优点是不记仇,整体来说,他不是小肚鸡肠的人。譬如他妈昨天冤枉了他,霍乐游睡一觉醒来就不在意了。 害,他妈也不容易,而且自己确实不争气,骂就骂了,砸就砸了,没什么值得耿耿于怀的。 “什么传闻?” 霍乐游想了一会儿,“哦,我那个大钱上交给老婆了,现在就留张工资卡在身边。” 霍乐游倒毫不避讳,“现在我妈都是直接把钱打给我老婆,也蛮好的。” 霍乐游脸上洋溢着已婚男人的幸福。 这话一出,李哥就知道公司其他人都想错了。 大家都在脑补勾心斗角的夺权大戏,当事人压根就不在这个频道。 李哥小心谨慎地问:“那这个工资应该不够花吧?” 这可就问到霍乐游的心坎上,霍公子顺着杆子往上爬,笑得一脸灿烂:“那我再找我老婆要呗,多简单的事。” 李哥很后悔,他一个穷光蛋干嘛关心大少爷的生活呢,这下好了吧,还被塞了满嘴狗粮。 霍乐游很快搞清楚了工资的发放机制,不免也觉得太少,便问:“那哪个部门奖金多?” 旁边的小王抢答:“除了核心技术部门,应该就是销售部门吧。” 霍乐游有些疑心自己的耳朵:“销售?” “对啊。”小王说:“销售部门赚很多的,不过他们两极分化很严重,而且考核压力也大。李哥之前就是销售部的,不信你问问他。” 李哥心有戚戚焉:“那可不是人过的日子,业绩排前的人确实奖金高,但那都是拿命换的,顾客是上帝,要出单子,就得24小时随叫随到。之前有个主任,晚上11点的时候让我去机场接他,我那会儿都睡觉了,大冬天零下5度,还不是一样爬起来去接人?” 小王不解:“那就不能拒绝吗?或者给主任叫个车?” 李哥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密闭的空间,只有你和主任两个人,你可以和主任聊产品啊,多好的机会?平时你想找主任聊,人都不一定有空。” 小王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实在是高!” “不过后面实在干不动了,太累了。”李哥摆摆手,“有命赚没命花,不上算。” 霍乐游从未有过这种为生计奔波的烦恼,也不能体会这种工作的为难人之处。 “听上去还行,有种多劳多得的意思。” 霍公子还是太天真,资本家怎么可能真的让人多劳多得,有的只是物尽其用。 中午,调岗信息就下来了,要把霍乐游从新媒体调到销售组。 以防儿子要炸,高意君提前把霍乐游叫到了办公室,和他说了自己的安排。 “……你去销售部门,可以更直观地了解公司现有的产品,有哪些,是什么,优缺点这些等等,以及和哪些医院、研究所我们在合作……”高意君说了一大堆,然而霍乐游并不在意。 他耐心地听亲妈说完,只提了一个要求,“我这个月少了2次打卡,给我补一下。” 高意君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霍乐游言简意赅:“2000全勤。” 于是脸上的疑惑变成嘴角上扬的弧度,高意君愈发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 16、不熟【晋江文学城首发】 霍乐游下午就把工位搬走了,主要是他的电脑,他看不上公司配的,自己组装了一台,从显示器到显卡都是让普通打工人咋舌的程度。 前同事纷纷表达了对他的不舍,不过更多的是对自己前途的担忧。本来部门效益就不好,以前有太子在,现在太子走了,谁知道部门会不会被裁减? 李哥是公司老人,更早想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于是把霍乐游一路送到他的新工位,“霍少,你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我以前干了很多年销售,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哥想得很妙,霍乐游娇生惯养,一定在销售部干不惯,到时候肯定还得回来。太子回来了,那部门的荣华富贵就保住了。退一万步讲,太子就算不回来了,那也是未来的接班人,打好关系肯定没错。 霍乐游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感动:“李哥仗义!” 其实新部门无人敢惹霍乐游,不知道“太子”身份欺负新人反被打脸的情节永远只出现在电视剧里,豪门少爷又不是真空长大的,总会有消息泄露出来,再说霍乐游都进公司快3年了。 普通打工人也没有特别想法,基本遵循一个明哲保身不惹事不沾事的处事原则,如何处理和“太子”的关系那是领导该考虑的。 销售部总经理在认真思考了一下午之后,终于给霍乐游找到了一份合适的差事。 “小霍啊,你去做随访吧,这里是名单……” 原来销售部门不需要一直呆在工位上,霍乐游欣然接受了这份新工作。 霍乐游认真研究了一下这份名单,从医院到研究所,从主任到普通医生,应有尽有,后面附了电话。他随机挑两个打了一下,根本没人接。 意料之中。 霍乐游直接把名单丢开,这些人都是社会上有名声有地位的人,怎么会给私人电话。 那就买点东西上门拜访好了。 霍乐游盘算了一下,并没选脑科学研究所作为第一个目标,而是选了和脑科学研究所挨得近、合作也紧密的海都医学院附属医院。 霍乐游买了两大袋咖啡,他今天没开车,本来想坐地铁去,然而拎着咖啡袋坐地铁对霍少来说还是太艰苦了,他选择了打专车。 霍少还以为这些都在公司可报销范围之内。 到医院的时候,下午3:15,正是内科科室最繁忙的时候。七八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挤在狭小的、密不透风的办公室里,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灰尘味,以及人体持续运转后隐约透出的、一种类似于精密仪器过热的疲惫。 偶尔有几句对答,又被淹没在噼里啪啦的鼠标键盘声中。 “你电脑用完了没?给我用一下。” “等一下。” “群里余老师说新收了个急诊病人,等会儿上来……” 几乎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有说放哪张床?” “38床。” 大部分人松了口气,除了38床的管床医生:“啊?可是38床有人。”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38床转外科,我联系好了,会诊单他们会写的,先把床转过去。” “好的余老师。” “等会儿急诊来的那个病人很重,签字家属是她儿子,但陪护家属是保姆,所以一定要让儿子签完字再走。检验检查急诊这边都做好了不用开新的,药等我来了再开,你先和家属把该签的字签掉,急诊已经告过病危了,上来之后我们还要再签一遍,还有……” 护士来医生办公室催了第三遍,“明天上午还有没有要出院的病人?药都开好了吗?新病人医嘱都开完了吗?” “先开药!等会儿药房就关门了,15:30之后不能开静配,改一下!” 霍乐游茫然地站在门口,半掩的办公室门口上白纸黑字贴着【医药代表不得入内】 “你找谁?几床家属?”在问完这句话后,里面的医生才有空抬起头来打量他。 霍乐游并不像病人家属,他的脸因不为生活烦忧而显得更加年轻,这完全不是做医美项目能做出来的状态。 他也不像医药代表,他身上没有那种讨好感和刻意装扮的脂粉味,他穿的是公司发的工作服——一套黑西装,因为不是私人定制,所以只是简单贴合身体,细看袖口还有几个粗糙的毛线头。 霍乐游胜在那张脸和气质,他的皮囊优越得太突出,让人怀疑是哪个明星或者网红。 起猛了,是帅哥! 当一个人注意到他,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聚了过来。 霍乐游很识趣,他知道自己的出现影响了别人正常的工作秩序,迅速把咖啡放桌上:“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余主任在吗?” 有些人就知道了,哦,原来是药代。还有一些刚来的规培医生眼神懵懂,悄悄发问:“师姐这人谁啊。” 师姐悄悄回:“别问,反正咖啡可喝。” 如果换一个环境,大约会有人来和霍乐游搭话,极致的美貌是分量极重的砝码,也是不可多得的资源。 但这里是整个医院最苦最累的神经内科,任何人在这里呆满一周都会变成被吸光精气神的女鬼男鬼,根本就生不出多余的心思。 所以只是有人告诉霍乐游:“余老师不在这,不过她应该快来了。” 霍乐游知趣地退到走廊里,顺便拍了一张带有医生办公室牌的环境照,作为工作打卡的依据。 霍乐游打开微信,点错了对话框,手一抖发给了岑任真,他想了想也没撤回,而是继续发消息:【今天会下班很晚吗,我在附近,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 他发完就把手机收起来了,因为岑任真很少秒回他的消息。 突然,他听见病区门口一阵嘈杂,人声伴随着车轮吱呀滚过的声音,“急诊病人上来了!” 几个医生像风一样从办公室里卷了出去,她们分别是38床的床位医生、当天的值班医生以及今天这群规培生的带教医生。 趁这个空档,霍乐游再次搜了一下余主任的照片,以防等会儿找错。然而余主任今年四十多岁,官网照片看上去像二十岁,并无参考性。 霍乐游实在多虑。 当一大群医生重新出现在走廊那头,主任的气势实在令人难以忽视。 别的都不谈,主任的白大褂最干净整洁,左边领口绣着一个红十字,每一粒扣子都扣得严谨,左侧口袋别着三支笔,一支聚光小手电,一个叩诊锤。 霍乐游快步走上去,想来一个简短的自我介绍:“您好……” 却被径直打断:“等会儿,我现在没空!” 余主任甚至没给他一个正眼,她身后的人也没人敢理睬他,个个低着脑袋钻进了办公室。 无数药代都经历过这样的尴尬场景,可对霍乐游来说,这是头一次,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连带表情都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凝滞,他的脸颊开始发红发烫。 这里没有人认识他,更不会因为他霍乐游的名字对他客气。 整个过程不过五六秒,五六秒后,霍乐游已经看向他处,研究墙壁的纹路。 多大点事,霍乐游故作轻松地想,他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连这点压力都接受不了。 他又在外面等了一个多小时,余主任没出来,岑任真也没回他消息。 他站在那儿,像一尊被时间遗忘的雕塑,只有喉结每过三十七秒不明显地滑动一次,吞咽下所有没有发出的情绪。 霍公子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昆虫,动弹不得。所有汹涌的焦虑、猜测、失望,都被锁在一副平静的躯壳之下,正一寸一寸地,从内部啃食着他。 他松了松手表腕带,太紧了,紧得让他几乎能听见血液流过自己手腕的声音。 直到新的脚步声响起:“你是岑老师的对象?” 霍乐游立刻就睁大了眼睛,他转头一看,是怀嘉言,绿色洗手衣外面套了件白大褂,胸牌上面写着:神经外科住院医师。 他刚从手术台下来,白大褂的袖子被卷至手肘以上,手腕上什么饰品也没有,只有一道浅浅的、长时间被医用橡胶手套边缘勒出的红痕,像一枚朴素的、无法褪色的印章。 “等一下哈。”怀嘉言匆匆忙忙地说:“我先去看个会诊。”为了家人,他已准备辞职,放弃这份寒窗苦读数十年得之不易的三甲医院工作,但是流程没走完之前,他不能离岗。 怀嘉言再出来的时候,是和余主任一起出来的,刚才严厉的女主任笑得和善可亲:“谢谢你啊,怀老师,还好你帮忙……” “余老师客气了。”怀嘉言一面回着余主任,一面和霍乐游眼神示意。 余主任注意到他们的互动,笑得让人如沐春风,“怀老师,你们认识?” 怀嘉言说:“他是脑研究所岑任真岑老师的丈夫。” “啊。”余主任坐到这个位置上,一下子就想通了所有的联系,岑任真是最近神经科学领域炙手可热的人物,她是从国外回来的,虽说她在国外的老师也是神经科学的顶尖教授,但是天高皇帝远,国外的老师管不到国内……岑任真能发展成今天的势头,听说和她的结婚对象有关。 “刚才有个情况特别重的病人。”余主任稍作解释,“我们进去聊吧。” 霍乐游今天的随访从这变得异常顺利,除了刚开始漫长的等待。 但是他并不开心。 站在医院门口,他完全失去了来时的不屈斗志,他指尖习惯性地抚过手腕那枚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泛着幽蓝光泽的腕表。那是伯爵非凡珍品系列的一枚男式腕表,整块表以铂金和钛金属打造,镶嵌着阶梯形切割蓝宝石,轻得仿若不存在——这是伯爵家引以为傲的工艺。 几乎抵得上一个三甲医院普通医生5年的工资。 他出身优渥,向来自矜,可是今天才察觉: 原来真正的自卑,并非源于拥有得不够多,而是当你站在命运的天平上,发现自己所有的砝码加起来,在自己渴望的那个人那里,或许不值一提。 霍公子第一次感到自己轻如尘埃,无处着落。 微信弹出新消息:【今天没空,改天吧。】 霍乐游发了一个乖巧的表情包,心里却是被狠狠撕扯的痛苦。 * “霍少,稀客啊,好久不来了,今天要喝点什么?” 黄铜灯槽里淌出蜂蜜色的光,深色橡木桌面上浮着一层柔润的光晕,墙壁内嵌的灯带则如呼吸般明灭,勾勒出空间的骨骼。低音萨克斯像夜色一样铺满角落。冰块撞击摇壶的“叮当”声清脆而节制,远处偶尔传来压低的笑语,旋即被空间温柔地吸收、化开。 这是一家私人酒吧,盛萧是这家酒吧的老板,和霍乐游一样,都是圈子里的富二代,甚至来头比霍乐游还大一些。他爸和他妈,萧、盛两家属于顶级豪门联姻,不过很早就各玩各的了,这几年他爸还在致力于给他制造源源不断的私生子弟弟。 盛萧出生在这样复杂的背景下,自然是个人精,见霍乐游不答话,朝旁边的调酒师说:“给我们霍公子来一份最烈的酒。” 霍乐游也没另开包厢,就坐在吧台,喝了一杯又一杯,盛萧觉得有意思,“霍少,你这是为情买醉?” 盛萧是圈子里为数不多知道霍乐游喜欢岑任真的人,倒不是霍乐游主动说的,是盛萧这个人精趁他喝醉了套出来的话。 霍乐游酒量惊人,盛萧那次为把他灌醉,直接喝进了医院,从此也不敢再和他一起喝酒了。 那会儿岑任真还在国外,后来岑任真回国了,霍乐游就再没来过。 刚开始盛萧还在看戏,后半场开始叹气:“霍乐游,你这个条件,何苦……”他没尝过爱情的苦,也不相信什么狗屁爱情,他很难理解。 “要我说,岑任真也不是什么绝世美人……”盛萧话还没说完,就被喝红了眼的霍乐游狠狠盯住。 “好好好,我不说。” 霍乐游喝的酒比上次还多,盛萧也害怕起来,要是霍乐游喝死在这里,盛萧亲妈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他。 盛萧赶紧拿起他手中的酒杯开始赶客:“我打电话给你老婆了。” “不行!”霍乐游尚有神智,摁住他拿手机的手:“不能,她不知道我喝酒……” 哦,懂了,原来是纯情小白花人设。 盛萧说:“行行行,都是我逼你喝的,你老婆来了,我就这么和她说,行不?你跟她回去,趁这个机会好好发展感情,ok?” 霍乐游慢慢松开了手,任由盛萧拿走了自己的手机。《 》 17-20 第17章 岑任真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刚到家, 妙妙翘着尾巴欢迎她,被岑任真一手捞到怀里,猛吸一口,一天的疲惫就这样一扫而空。 岑任真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如此幸福, 过了年她即将29岁, 按虚岁就是30, 有人怕青春流逝, 可她却觉得脱离了20岁的青涩、幼稚和不确定, 30岁是如此自信又成熟的年纪,成熟到一切事物都在掌握之中, 都在循序渐进地推动着。 虽然生活总要时不时给她来点“surprise”,霍乐游就是那个不定时爆发的不可控变量。 “地址发我。”岑任真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 只觉得脑壳一跳一跳地疼。 电话里,一个陌生的男人和她说霍乐游喝多了, 喝得不省人事,他自报家门:“弟妹,我是盛萧, 你还记得么?” 岑任真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但是和脸对不上,她收到地址后多留了一个心眼, 喊了霍家的司机开车到酒吧门 口,自己则打车过去。 * 霍乐游今天确实有些醉了, 他喝酒喝得太猛,然而醉意来得没那么快, 辛辣的酒水滚过舌头,落进喉咙,从食道一路淌进胃里, 只让人觉得整个胸腔都要燃烧起来,这时候头脑还是清楚的,思维却已经放慢了节拍。 醉意一点一点随着皮肤温度升高,霍乐游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潮水里翻滚。 直到对方拨开远方的迷雾,像唯一的光亮出现在他面前:“霍乐游!” 霍乐游坐在那里,迷茫地抬头,看见那张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她的脸仍是静的,像寒潭封着薄冰。那两汪惯常结着霜的眸子,此刻霜似乎在融,融成一种更透亮、更刺人的光。眼尾的弧度比平日收紧了一毫,几乎难以察觉,像古琴的弦在极高音处那濒临断裂的紧绷。睫毛的垂下比往常慢了半拍,落下时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轻缓,仿佛怕惊动了眼底正在积聚的什么。 她的脖颈绷直了,颈侧那缕最纤细的筋络,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微微浮现,又很快被她更深的呼吸,一次只有她自己知晓的、绵长而沉重的吐纳给按捺下去。 霍乐游像妙妙一样察觉出她几番压抑的怒气,他试图站起来,头随之轻轻一晃,脖颈的支撑力叛逃了,他又跌进了沙发里。 岑任真无声地看着他,此刻是真的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怒火。 “弟妹,你别生气。”盛萧谨记自己的承诺,上来打圆场:“都是我不好……” 灯光晦暗,盛萧也是在这一刻看清楚她的面容。 岑任真转过半张脸,目光斜斜地掠过来。不是直视,而是从睫毛的缝隙间,滤出一道居高临下的审视。那一瞬间,浮动的光影成了布景,所有混沌都只为衬托那一点清晰的、灼人的不悦。 盛萧以为她要说些什么,比如尖锐的指责,但是并没有。 他反而有些失望,随之升腾的是不可说的兴奋,他很想知道这张脸上的失态会在怎样的情形下出现。 “我送你们回去。”在岑任真扶起沙发上已经喝醉的霍乐游时,盛萧主动提出。 “不用。”岑任真冷冷婉拒:“我叫了家里的司机。” 盛萧哑然失笑,很是玩味,原来让霍乐游头脑发昏的是这样一个人。 “好吧,那加个联系方式总可以吧?要是霍乐游真有什么事再联系我。” 岑任真冷着脸扫了他的微信名片。 盛萧还想说些什么,岑任真已经带着霍乐游走远,他的脑子里浮出一些模糊的印象,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他何时见过这位霍家养女。 岑任真和霍乐游上了车,司机问他们去哪,话在岑任真舌头上转了个弯,最后报出了自己的地址。 他们应该各回各家,岑任真最终没狠得下心,她怕他一个人待着出事,但是霍乐游住的地方离她学校太远,为方便明天自己上班,岑任真决定还是委屈霍乐游今晚睡一夜自己家的小沙发。 小轿车的高度对霍乐游还是矮了些,他傻愣愣地撞上去,然后后知后觉地捂住脑袋,岑任真叹了口气,把他推到后排入座。 司机和他们确认地址和人数:“岑小姐,还有人要上车吗?” 在得到确认的回复后,司机一脚油门,而霍乐游顺势把岑任真扑倒,压得严严实实。 霍乐游身高有一米八多,他这一扑,几乎要把后座盖满,他的肩很宽,落下来时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她视线里所有的光。 他的手臂环过来,不是搂,是收。像叠被子时把两边往中间折,确保每一个边角都被妥帖地包裹。她的脸陷进他的颈窝,闻到他呼出的浓烈的酒精味儿。 岑任真几乎是立刻就推开了他,她本能地厌恶酒精,在她小时候,生父酗酒,每次喝多了酒,就变成了她和母亲的恶梦。那个粗蛮得像野兽一样的乡下男人,会拽着母亲的头发,把她拖到卧室,然后房间里传来母亲怨毒的叫声最后变成哀求。 她试图阻拦过,却被不留情地踹到一边。 那时弟弟还没出生,她私底下劝过母亲,不如和父亲分开。母亲向她倾诉了一肚子的苦水,流着眼泪抱着她,说还是女儿好,可是第2天就出卖了她。 她变成母亲讨好父亲的工具,父亲拿棍子把她打到卧床:“哪家姑娘撺掇爹妈离婚?你这样的,将来嫁了人也要被打!” 那时的岑任真很不能理解,自然界的母兽尚懂得保护幼崽,为了争取让幼崽活下去的资源,甚至不惜和公兽去决斗,为何人类的母亲却如此软弱? 后来岑任真读了一些书,渐渐觉得对母亲的怨怪并没有道理,母亲是这千年制度枷锁的受害者,人类已经失去真正的母亲太久了。 霍乐游不懂这些,他没有防备地被推开,窝在角落里,委屈巴巴地打起了盹,他睡得很香,以至于显得可怜。 岑任真绷紧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酒精诱发了她隐藏的创伤,她定下心神,转头观察霍乐游。 他温顺地半躺在那里,呼吸声均匀,只比平常略粗糙一些,没有可怖的鼾声。他也没有胡言乱语,或者发酒疯,安静得出奇。 岑任真不放心,拍拍他的脸:“霍乐游,霍乐游,到家了。” 霍乐游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岑任真吓了一跳。 霍乐游的眼睛还是失焦的,好在尚能听懂指令,乖乖地下车跟在岑任真后面。 但是,更多的似乎就不行了。 “霍乐游。” “嗯。” “霍乐游,你为什么喝这么多?” “嗯。” “霍乐游,你不能喝这么多。” “嗯。” 霍公子哪怕在喝醉的情况下也做到了对老婆事事回应。他其实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酒精像麻药一样,阻滞了神经冲动下放的速度,所以他的动作和思维变得迟缓。 “霍乐游!” 她好像生气了。 “你看看我是谁?” 霍乐游不假思索地说:“岑任真。” 没有任何预兆地,至少在他的延迟感知里没有——她突然转过了身。 他的身体还在执行“向前走”的指令,于是,两人瞬间贴得极近。 太近了。 时间在他的感官里被拉长。 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长长的睫毛落下又掀起,过程慢得让人心焦。 “你凶我。”霍乐游委屈巴巴地控诉。 他的表情是空白的,像刚刚启动、还没载入系统的精密仪器。眉头因为努力处理现况而微微蹙起,嘴唇无意识地抿着,看上去有点……茫然,像一只无所适从的小动物。 岑任真无奈地叹了口气,意识到今晚难以和他算账,置气也毫无道理。 进家门之后,霍乐游更像一只得到指令才会动作的大型犬类动物。 “换拖鞋,脱下来的鞋子放到鞋架上摆好。” 于是霍乐游蹲下来,把两只鞋子头靠头、脚对脚地摆好放鞋柜里。 “去洗澡。”岑任真发布了下一个指令,她实在难以接受他身上的酒精发酵的味道。 霍乐游呆呆地看着她,瞳孔收缩,慢吞吞地聚焦。 岑任真迅速地脱掉他的外套,塞给他一条新毛巾,把他推进了浴室:“里面有脏衣篓,脱下来的衣服扔里面。” 至于洗完穿什么,明天再说吧。重新买一套或者让人送,让明天清醒后的霍乐游烦恼吧。 浴室响起的水声像潮湿的雨季令人心烦,岑任真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工作群消息,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她本不必管他,他一个男人,喝多了又能有什么危险? 水声戛然而止,就像故事讲到最精彩的桥段。 里面的动静却消失了。 岑任真站起来,去敲了敲玻璃门:“霍乐游?霍乐游?”总不至于晕过去了吧? 在没有得到回应后,她没有犹豫,当即旋开了门把手,看到了令人血脉喷张的一幕。 水汽氤氲,暖光流淌。 霍乐游站在一片白雾里,潮湿的黑发贴在额角与颈侧,末端坠着细碎的水珠,顺着清晰的颌线滑落,途径滚动的喉结,在那起伏的锁骨窝里短暂停驻,最终汇成一道细流,沿着胸口的沟壑蜿蜒而下。 她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滚落下去。 唯一的遮挡物是刚才她给的毛巾,这会儿也不在应该在的地方,而在霍乐游的手上。 冲了个澡的霍乐游好似清醒了一些。 他整个人都骤然僵住了,那血色来得极快,几乎是“轰”地一下,从脖颈根部汹涌地漫上来,瞬息间染红了耳廓、脸颊,甚至连眼尾都被那滚烫的潮红洇染。耳垂红得几乎透明,仿佛能看见底下急促奔流的细小血脉;颧骨处的红晕最深,像被火舌骤然舔舐过;那血色甚至蔓延到了他紧实的胸膛,在他方才还如冷玉般的肌肤上,泼洒开一片无所遁形的、滚烫的羞赧。 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腹肌随着屏住的呼吸猛地收紧,线条变得更为深刻,却是一种防御的、紧绷的姿态。他猛地别开脸,是一种被猝然剥开、暴露在天光下的惊惶。 霍乐游抓着毛巾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喉结急速地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岑任真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她迅速地关门,匆匆留下一句:“抱歉。” 妙妙在客厅跑来跑去,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叫,又用脑袋蹭岑任真的腿,发出邀请玩耍的信号。 岑任真抱着妙妙叹气:“要不妈妈带你出去睡吧?” 她从未有过感情经历,却并不是不懂男女之事,今晚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控制。 霍乐游在她心里和别的男人不同,因为他们一起长大,没有男女之情。可是她能完全忽略他异性的特征吗? 也不能。 霍乐游裹了张毯子当睡袍,刚出来冷不丁听到这句话,嘴永远比脑子快:“不行!” 他看上去至少半醒了,“你不想我就在这的话,我打车回去。” 他神情落寞,像被抛弃的小猫。 他都这样以退为进,岑任真怎么可能真让他走,再说了霍乐游现在身上就一张毯子,今夜出去,明天就要上头条。 岑任真无奈:“没赶你走。” 谁知霍乐游这小子竟然拿乔起来:“不好不好,这栋楼里都是你单位同事,要是明天一大早被他们看到了怎么办?” 岑任真:“……他们知道我已婚。” 绝不是岑任真幻视,霍乐游的眼睛就跟傍晚城市的路灯一样,刷一下地就亮了起来。 岑任真也不知道他误会了什么,但总觉得自己该多说一句:“档案里有婚姻状况。你要是实在担心的话,我喊家里的司机来接你。” 霍乐游一言不发地裹着毯子走了,而岑任真后知后觉他去的是卧室方向。 这间教师公寓是小一室一厅,只有一个卧室。岑任真和妙妙,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算了。”她像说给妙妙听,又像自言自语,“下不为例。” 这是岑任真的优点,也是缺点。她从不为做过的决定后悔或过分纠结,她只会在下一次吸取教训,坚决执行。 岑任真睡前去卧室看了一眼霍乐游,他整个人淹没在被子里熟睡着,酒精的味道已经淡得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洗头膏、沐浴露的香味。 气味的纠缠甚至比身体纠缠还要暧昧,岑任真的心在刹那间漏了一拍。 霍乐游在睡梦中并不安稳,岑任真俯身试图听清他的呢喃。 “冷……好冷……” 岑任真伸手为他盖好被子,又去把窗户关紧,霍乐游的额头冒出了细碎的汗,却还是睡得不安稳:“冷……” 岑任真只好满心疑惑地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是一片滚烫,而霍乐游却像抓住了救命药草一样贴过来,他像只小猫一样,用脸贴岑任真的手,睡梦里也笑得一脸满足,又往被子里钻了钻,直至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一个脑袋贴着岑任真。 岑任真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心软,也许是他的神态太像妙妙,男人是危险的,而小猫是安全的。 岑任真从衣柜里抱出一床新被子,贴着床的另一边沉沉睡去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大脑一片空空,反而什么也没想。 * 清晨。 妙妙的挠门声先吵醒了霍乐游,他睁开眼的时候首先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穿,哦,这么说似乎并不完全准确,他和被子之间还有一层毯子,勉强算作是他的衣服。 被子裹得太紧,使得他艰难地抬起头,入眼是完全陌生的天花板。 昨晚他并没有喝醉,现在不过是第2天的记忆刷新,随着记忆一点点回笼,霍乐游猛地转头,看见岑任真熟睡的脸庞。 空气里的暖意仿佛骤然升高,心跳如擂鼓,呼吸也变得慌乱急促。 他近乎贪恋地看着她,心里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保护欲,他突然懂了自然界的雄兽为何要为自己的家园和妻子战斗到死。 他不敢惊醒她,也奢望这时间能够更久一点。 直到岑任真的起床铃声打破了这片静谧。 岑任真也完全忘了自己床上还有一个人,她平时睡觉并不规矩,早就从自己的被子里滚出来,她伸手去寻手机,顺手把霍乐游的被子扯过来。 嗯? 岑任真闭着眼睛扯了又扯。 而霍乐游慌得退了又退,直到一屁股跌到了地上。 “哐当”一声,这下两人都醒透了。 “咳。”岑任真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要么叫人给你送套衣服?” 霍乐游紧紧抓着身上的被子,低头确认已经把下半身盖严实,才稍稍有些安全感。 霍乐游最终选择了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套家居服。 早餐是岑任真昨晚预订的外卖粥,冬天食物冷得快,于是她又倒进陶瓷碗里,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一下。 “吃吧。”岑任真把碗放在霍乐游面前的时候,很像叫妙妙开饭的样子。 霍乐游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搅拌粥,搅一下,抬头看三眼。他这时的记忆已经全部回来了,但他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霍乐游不敢开口问,他只觉得这碗粥像断头饭一样,如同嚼蜡。 “我等会儿上班了。”岑任真说:“昨天你躺过的床单被子,记得拆下来放到洗衣机,杀菌消毒模式,然后晾到阳台上。” “好的!” 霍乐游几乎是身体反射,就差给她敬个礼,说保证完成任务。 又过了一会儿,霍乐游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昨晚没给你添麻烦吧?” 他刚才一直观察岑任真的脸色,试图判断她是否生气。他可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岑任真是因为喜欢他才管他,大概率还是因为他妈。 如果岑任真不管他,事情就要捅到他妈那里,结果就会变得不可预料。 霍乐游猜对了一大半。 岑任真点头:“是挺麻烦的,半夜三更,叫家里司机去接你,记得给人家发加班费。” 霍乐游虽然没有什么和女人相处的经验,但直觉告诉他岑任真有点生气。 霍乐游不再犹豫,他无师自通地领悟到他需要主动交代:“不是我要喝的!是盛萧这小子非要拉着我喝,你知道我酒量不好的,喝一杯就倒,我其实没喝多少,只是碍于面子,盛萧他爸他妈都大有来头,和我们家也有生意往来,不好得罪……” 这解释还算合情合理。 岑任真的脸色果然暖了一点,“下次少和他来往。” 霍乐游喜笑颜开:“得令!” 岑任真上班后,霍乐游按照岑任真的指令把床单和被子拆了放进洗衣机,然后窝在 沙发上等时间。 果不其然,一打开微信就有人问候他。 盛萧:【霍少,昨晚过得美妙否?】 霍乐游:【滚】 男人并不喜欢文字交流,因为他们并不具备这种细腻的情感功能。盛萧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语气里尽是吃瓜的意思:“霍少,你昨晚是爽了,我昨晚可是吃了弟妹不少冷眼,你说说,要怎么补偿我?” “滚。” 盛萧笑得意味深长:“霍少,你翻脸不认人,我可就要去找弟妹,和她说说你酒量的事情。”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霍乐游警告他,“你离我老婆远点。” 盛萧问,“你们不是商业联姻吗?我看她并不是很喜欢你,也许过几年就分了。” 霍乐游头一回觉得盛萧这小子这么没有眼力见,不过盛萧的脾气在圈内是有些奇怪的,他也没放心上,只是说:“我不可能和她离婚。” “那你能保证她不爱上别人?” 一下就戳中了霍乐游的痛点。 他无法保证。 世上有90%的事情都可以用钱来解决,唯独岑任真的感情不能。 霍乐游自出生时就拥有比其他人更多的东西,他曾经引以为豪,骄傲自大,直到那天见到怀嘉言,他直觉告诉他怀嘉言和岑任真才是同一种人,他们身上有着同样一种力量,一种沉重的、无法用财富衡量的力量。 霍乐游恼羞成怒地掐断了电话。 谁知对方还不依不饶地发来嘲笑信息: 【霍乐游,你不会到现在还是处男吧?】 霍乐游当然不承认:【怎么可能】 霍乐游晾完被子,又自觉地把家里的垃圾打包带走,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这里无比的狭小简陋,根本不是人能住的地方。可今时今刻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如果他能同岑任真一起住在这里,喝西北风他都愿意。 哎。 霍公子今天上班一天的心都很荡漾。 他时不时低头闻闻袖口,然后开始傻笑,他完全忘了昨天的不顺,有什么关系呢,至少他姓霍,至少是他拥有和岑任真的这段婚姻。 新同事走过来和他打招呼:“霍少,听说你昨天去拜访神经内科的余主任……” 太子空降新部门,新同事或多或少都存了些讨好的心思,“余主任可不是一个好搞的人,你第一次去大概率要吃闭门羹……” 霍乐游收了脸上的笑容,霍公子虽然在商业上没天赋,但并不表示他不是个聪明人。他从小耳濡目染,是人际场里的高手。 不成器只是他的保护色,就连亲妈对他的了解也并不确切。 一个二代公子哥,安安分分地上了三年班,从来没闹出过事,也没被人套走什么话,和所有人都嘻嘻哈哈打成一片,但是仔细研究,大家的关系距离又恰到好处……霍乐游的脑袋或许一般,心性却并非常人能比。 同普通人相比,霍乐游拥有得太多,拥有得太多就容易自命不凡,就容易缺乏正确的认知,从而干下惊天动地的蠢事。 新同事来搭话,霍乐游并不着急先说话,只是听对方分享隐秘的八卦: “余主任做科研很厉害,很早就升了副高,她从前是…的学生,后来和那边闹掰了,所以跳槽过来。她有两个儿子,怀孕快生的时候都在和学生开组会,特别拼,所以做她的学生压力很大,不过她学生都挺好相处的,也很团结……” “你直接找余主任没用的话,可以从下面的人入手,她给学生发的补助不多……” “那这人很坏啊。”霍公子点评说:“学生读书不容易,还这么压榨别人。” 新同事跟着叹了口气,“国内读研究生都这样,余主任还算好的,她不卡学生毕业,只是单纯要求高,而且自己也确实是有水平的。” 同事开始真情实感:“我从前在帝都读博,到了第三年的时候重度抑郁焦虑,每天靠吃思诺思才能睡一会儿,但我和一般研究生不一样,我是直博,如果退学连硕士学位都没有……” 霍乐游听得入神,从同事说“他是直博”开始,岑任真是在国内完成博士学业,后又去国外进行了2年半的博后研究。 岑任真开始读博的时候,他已前往国外,霍乐游忍不住问:“国内读博都是这样吗?” 同事说:“都是这样的,遇到好的导师还好一些,不过大部分导师被框在一个区间内,特别好和特别坏的不多。学生为了毕业,导师为了出成果发文章,各取所需罢了,很少有不压榨人的导师,看怎么定义了。” 同事话锋一转,开始打听情况:“霍少,听说你老婆在研究所工作,是不是也要开始招生了?” 霍乐游神色一凛:“我不了解这些,我不懂。” 霍少很自觉,不给老婆惹麻烦。上次在兄弟们面前吹牛那是因为大家彼此知根知底,都是一个圈层的人。 同事也很识趣地换了话题:“咦,霍少今天身上换新香水了?” 恰好有几个女同事加入他们的聊天,“像TF家的木质香……” 有人反对:“像木质花果香,是不是霍少老婆选的?” 霍乐游咧开嘴笑,得意洋洋地公布了答案:“昨天洗头膏用完了,用的我老婆的。” 啧啧,谁说人家是商业夫妻,哪家商业夫妻做成这样。 霍乐游从前一直觉得自己不吃别人的恭维,直到今天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霍少给夸美了。 “郎貌女才!太羡慕小霍总了,能有这么优秀的夫人!” “下次团建,小霍总把夫人带过来吧,我可崇拜她了,让她给我签个名成不,我也沾沾学霸之气!” 霍乐游笑得嘴角都酸了,丝丝缕缕的甜意在心尖化开。 霍公子的甜蜜在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炫耀她,像孩子炫耀最珍贵的宝藏。不是炫耀所有权,是炫耀“他与这份美好有关联”——他是她故事的读者,也是她人生的同行者。 最后霍公子大手一挥:“我请大家喝下午茶。” 来搭话的同事讨好了公司未来“接班人”,其他同事得到了下午茶,霍乐游被夸得心花怒放……简直是完美的故事结局。 霍乐游昨天下午刚去拜访过,于是今天给自己放了个假,留在公司摸鱼,他没什么业绩压力,显然他忘了自己现在是“穷光蛋。”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怀嘉言”三个字,词条上跳出个人简介【海都医学院附属医院神经外科住院医师】,除此之外,连照片都没有,信息少得可怜。 怀嘉言确实优秀,可是在人才如过江之鲫的海都市顶尖三甲医院,他算不上出名。 霍乐游找不到怀嘉言的信息,便发了个消息给盛萧:【在?帮我查个人。】 这并不是一件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事,但是对这些公子哥来说,又显然不算个事。 盛萧都没问他要做什么,直接回了“OK”。 * 平静的日子周而复始,自那次意外过夜后,霍乐游已经有大半月没再见到岑任真。 他不是没有给她发过消息,但岑任真总是回得很敷衍,霍乐游倒是借口照顾妙妙去过岑任真家里两回,厨房的锅碗瓢盆都落灰了,客厅的垃圾袋还是他上次走时套的那一个…… 霍乐游蹲在地上给妙妙的猫砂盆铲屎,对着妙妙絮絮叨叨:“妙妙,我是爸爸,你妈没给你找新爸爸吧?” 妙妙总喜欢在霍乐游铲屎的时候一屁股坐进去,或者把脑袋凑过来,好奇地闻这闻那。 霍乐游大惊失色:“妙妙,这个不能吃。” 霍乐游铲一回屎,把妙妙抱出来三次,他没招了,只好把妙妙抱在怀里铲屎。 铲完屎后要加新的猫砂,霍乐游打开手机备忘录:【一周换一次新砂,铁锤矿砂打底放1袋,豆腐砂和植物砂1:1各放半袋】 霍乐游把打包好的 垃圾拿到楼下扔掉,又上来给妙妙擦眼睛和四只爪子。他用新学会的按摩大法,把妙妙抱到膝盖上,依次揉搓额头、眼周和下巴。 妙妙像一团非牛顿流体在霍乐游腿上逐渐躺开,长而蓬松柔软的毛随着呼吸起伏。 极轻的嗡鸣从胸腔深处传来,渐渐地,声音清晰起来:咕噜…咕噜… 妙妙闭着眼,但并非完全睡着。耳朵会突然颤动一下,转向捕捉远处细微的声响。 霍乐游用手轻轻抚过它丝绒般的背毛,那咕噜声就会突然响亮几分,变得更加绵长饱满。 霍乐游觉得心都要化了,他给岑任真拍关于妙妙的小视频:“你看,我们妙妙是多乖的一只小猫。” 岑任真已经不再计较他的用词,她工作繁忙,鲜少有时间陪伴妙妙。她点开视频,除了小猫,总能看到霍乐游的身影,有时是衣角,有时是霍乐游分明而有力的指节,她不知道自己会在看到这些画面的时候不自觉地露出笑意,像常年冻住的冰湖突然出现裂缝。 霍乐游是个很温暖的人。 岑任真盯着停住的视频画面,陷入了短暂的思绪。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谁在一起,前二十八年,她为生存不敢懈怠,不敢停下脚步,午夜梦回,她还是会变成那个无助的小姑娘,从梦里惊醒。 霍乐游给她的感觉安心又无害,如果说一定要和谁在一起的话,那应该也只有霍乐游了。 是爱情吗?她也不确定。 岑任真到家的时候又是半夜1:30,门锁“咔哒”轻响,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从沙发深处弹射出来,像一道柔软的闪电,刹停在玄关地板上。 妙妙没有立刻扑过来,而是先伸了一个舒展的懒腰。 身体贴着地板,前肢却像两株缓慢生长的植物,向前方极致地延伸、探出。粉嫩嫩、梅花瓣似的爪子张开,露出里面藏着的、半透明的尖尖指甲,在空气里慵懒地弹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后腿也向后绷直、蹬出,脚掌抵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用力一撑。 他的脊背沉下去,又随即像一座小小的、柔软的拱桥,优雅地向上弓起——一个标准的猫式拱桥,充满了松弛又蓄力的美感。 妙妙半坐在岑任真脚边,用爪子磨了磨她的裤脚。 岑任真蹲下来,一伸手,就把妙妙抱了起来,她很自然地去摸妙妙的肚子,果然又是圆鼓鼓的,她亲昵地用脑袋碰妙妙的脑袋,“又沉了。”摸了一会儿妙妙后,她放手,去巡视家里有无其他被妙妙捣乱的地方。 家里一切风平浪静,直到她走到卧室,开灯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床上换了刚晒好的床单、被套和枕套,她用手轻轻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太阳晒过的温度。冬天的太阳不如夏天暴烈,总是温暖而和煦的。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否越了界? 霍乐游并没觉得自己过界,他好久都没能成功见到岑任真,只觉得异常焦躁,催了盛萧好几次,成功要到了有关怀嘉言的调查报告。 “怀嘉言今年31岁,他有个18岁刚上大学的亲妹妹,父母在他23岁的时候车祸去世,因父亲是主要责任方,不仅没有赔偿,反而欠下一笔债务。怀嘉言是典型的小镇做题家,是一个正直死板的人……”盛萧评价道:“他父亲去世,但他坚持替父亲还掉了所有的债务,他的老师、同学、朋友都对他有极高的评价。” “哦,他的妹妹在一个月前的体测中突然晕倒,而后诊断出中线弥漫性胶质瘤,目前刚开始进行第一周的质子重离子治疗,据我所知,质子重离子治疗的价格不菲,刚刚还完债务和助学贷款的怀嘉言应该无力支付,或许他可以向亲朋好友借钱,或者通过慈善募捐,但是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筹到钱吧?我又往下查了,这笔钱是由君意集团支付的,所以霍少,你为什么要查这个人呢?” 这笔钱是从岑任真手上给出去的。 但这话没必要和盛萧说。 盛萧轻笑一声,电话换了个手,姿态悠闲,继续说:“怀嘉言在此之前有个谈了8年的女朋友,最近分手了,分手原因据说是男方出轨。这个女生的家庭我也简单查了一下,普通工薪家庭,爸妈都是老师,没什么特别的。” “精华就这些了,其他的你自己看吧。” 不知为何,霍乐游在听到怀嘉言有一个谈了8年的前女友的时候,突然松了口气。 8年,那和结婚有什么区别? 这样一个和别人有过深刻的感情史的男人,岑任真才不会要。 霍乐游随口说了一句,“怀嘉言不像是会出轨的人,也许是他妹妹生病,无心再谈恋爱了吧,又或者女方家里觉得他负担太重……” 盛萧从语气里抓到他微妙的心情变化,刚才还是低沉的,现在却像猫儿翘起尾巴,盛萧惊诧道:“想不到你对他评价还挺高,那你为什么要查人家?我还以为是你对头。” “随便查查。”霍乐游又变成纨绔二代吊儿郎当的样子,回道:“我这个人向来与人为善,哪里有什么对头?” 他不敢说自己非常了解岑任真,但他一直都知道她在骨子里是骄傲的,虽然她在外面面前表现得随意随和,可是私底下,她十分计较只属于她的东西。 宁可不要,她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霍乐游美滋滋地想,他就不一样了,他从16岁开始,就只喜欢岑任真,他是干净的,从身体到心灵。 如果岑任真要在他和怀嘉言之间要一个人,岑任真肯定不会选怀嘉言。 不过霍乐游显然忘了,世上不只有他和怀嘉言两个男人。 霍乐游挂了电话,点开盛萧发来的文档,他忽略了心底那一丝不安。 他了解岑任真,所以永远展现无害的那一面,但是他私下做的这些事情却并不如他展现得那样单纯。 他不敢叫岑任真知道。 他也不敢去面对那样的后果。 霍乐游给盛萧发消息:【你不要和岑任真乱说】 盛萧:【您放心,我连她联系方式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年好像很流行爹系男友,温柔包容又严厉引导,但是作者却觉得这不像爹的特质,更像妈的特质,就像远古神话里的女神,也是温柔而威严的。说实话,作者每次看到“成熟男友”这个词,总会觉得这底下一定蕴藏无数女人痛苦的泪水,而女孩子好像天生懂得爱人…… 入v了,也不知道杂七杂八说点什么,希望大家都看文愉快~感谢支持~ 第18章 见不到老婆的日子里, 霍乐游化悲愤为动力,一周去三次健身房,就是盛萧这家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来和自己当搭子。 霍乐游觉得他太闲, 极其纳闷:“你老爹老妈没给你安排点事做吗?” 盛萧生了一双含情的眼——眼尾微微上挑, 瞳仁极黑, 深得像一口没底的井。嘴唇不薄不厚, 轮廓分明, 嘴角天生微上扬,不笑时也像噙着半个笑意, 笑开了,两颊便陷进极深的梨涡。 “他俩哪有空管我?”盛萧的语气里极尽嘲讽, “他们只管生下我,我的存在是萧、盛两家交好的证据, 其他的难道重要吗?” 这是别人的家事,霍乐游不好评判,反正他也乐得有人陪他一起健身, 总比一个人练要更容易坚持得多。 只是盛霄的话太多太密了。 “我记得岑任真从前是你妈收养的, 那她亲生父母去哪儿了?” “什么鬼。”霍乐游否认:“我们家没有收养过她,她只是受了我妈的资助。” “那她爸妈呢?你不要告诉我, 你没有见过你的岳父岳母。” 霍乐游一下被问住了,无论是他妈还是岑任真都没有和他正式地说过, 他只能努力从自 己的记忆里翻找:“好像是都过世了?” 盛萧纳闷:“你俩结婚的时候,她爸妈没来?” 对此, 霍乐游倒有说辞:“我那会儿和她在国外读书,她在M国,我在Y国, 那会儿国内疫情,连我妈都没来。” 按他妈和岑任真当时的意思,先在线上把手续办了,然后等他们毕业回国再补办婚礼。 那时疫情初发,霍乐游所在的地区并不严重,而岑任真在的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不仅每天死亡人数在暴涨,人民的暴乱也没有停止过。 因为消息封锁得严重,再加上那会儿岑任真和霍乐游每天都会在家庭群里视频报平安,所以最开始霍乐游没有起疑心。 还是因为他太想她,把她发在群里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听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放大声音后听到背景音里藏着的枪声和女人不真切而模糊的哭声。 霍乐游当天晚上就买了票,他才发现情况是这样严重,他根本买不到去岑任真那里的票,他想尽办法,最后终于买到了最快抵达的票,只是中间转机需要他在一个不知名的“三不管”地带待12个小时。 从晚上8点到早上8点。 那里极其的危险,霍乐游长了一张醒目的亚裔面容,那时他还不能完全明白自己的心,理智告诉他他有可能因此丧命在异国他乡,尸骨无存。 可是在那个寒夜里,他和流浪汉们一起躲在下水道里,他攥着口袋里那枚因为时间匆忙紧急订的品牌素戒,想的却是: 她害不害怕。 就这样,他从天黑挨到天亮,终于等到当地机场的候机厅开放,无人知道他度过怎样一个对于自己惊心动魄的夜晚。 后来,他成功在M国找到了她,在教堂举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立下无论贫富疾苦都永不背弃的誓言。 霍乐游能想到,也许在岑任真看来,他飞越几千公里只为了补足仪式,因为他是那么对她说的,这样的行为极其幼稚。 但他并不想多说,对幼稚的小霍同学来说,他有一些在喜欢的女人面前的骄傲和自尊。 在生与死之间,人总能在那一刻明确自己的感情。霍乐游很早就想明白了,也许岑任真有一些事情瞒着自己,但他能确信那都是无伤大雅的事。 就像他,不也在隐藏一部分吗? 盛萧并不满意他的回答,“这有什么好模棱两可的,让我来查一下,不就都清楚了?” “不行!”霍乐游急匆匆阻止:“你不能查她。” 盛萧:“?这会儿又遵纪守法了?” 霍乐游有自己的道理,“她不说有不说的道理,总之不准查她。” 他查怀嘉言是因为怀嘉言无关紧要,但岑任真完全不一样。 盛萧看他反应激烈,猜出一些:“你怕她知道?怕岑任真生气?”他只觉得好笑:“霍大少爷,你这样一个在兄弟们面前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然也变得这么畏畏缩缩?” 学生时代,论混世魔王,霍乐游若属第二,没人敢论第一。 那时霍乐游在全市最好的初中读国际班,是最令老师头疼的学生,上课闲聊,下课打架,他是正义感爆棚的中二少年,天天为人打抱不平,不知道被叫了多少回家长。 “你不懂。”霍乐游平等地“蔑视”除了他妈和岑任真以外的所有人,“你这个人,不懂得专一是什么。” 盛萧差点要吐血,他本来是来看霍乐游笑话,嘲笑他老大不小了,还学纯情少男那一套。 谁知霍乐游退后两步,和他拉开距离:“以后我老婆在的时候,你不要靠我太近,你名声不好,我可不想被误会和你是一路人。” 盛萧:“……” 盛萧当然也不是个坐着被人嘴的主,他立刻就回击道:“那你老婆怎么和你分居两处?我看你们感情也没有很好。” 霍乐游就像被踩了痛处一样跳起来,即使他自己不觉得。 他把健身器材往地上一放,“侬搞搞清楚好伐?”霍少气得方言都冒出来了。 “我们那不叫分居两处!”霍乐游说:“是因为她经常加班,所以睡在单位宿舍,她那地方太小了,才六十平方!我怎么睡?” 盛萧理所当然地说:“那你给她在学校附近再买一套大的不就行了?再说,你舍得你老婆住这么差?” “那正巧了!”霍乐游忽而挂上一副和善的笑容,看得盛萧心里发毛:“最近手头有钱没?借我点。” 盛萧:“???” 霍乐游言简意赅:“我妈管我账,说给我老婆管了,现在房子物业费车子加油费也要我自己交,我前不久刚和老婆要了一笔,总不好再要。” 盛萧:“……”今天无语了太多次,盛萧忽然觉得他不该和霍乐游聊这个天。 “你要多少?” 霍乐游:“先来个3万?” 这点钱无论对霍乐游还是对盛萧来说都不算什么钱,这也从侧面验证,排除家里破产,只是被家里控制经济的富二代不至于落到生活窘迫的地步。 自打霍乐游向盛萧借完钱后,盛萧的话终于不多了,他似乎意识到他并不能在口舌之争上赢过霍乐游。 也是,霍乐游从小就最擅长插科打诨、歪理邪说。 只要不面对岑任真,他几乎是无敌的。 盛萧决定改变策略。 然而盛萧想来容易,想走哪有这么容易? 盛萧本想找借口跑路,却被霍乐游拖住,加练了几组。 霍乐游说得煞有其事:“男人不练腿,像什么样子,算什么真男人?” 话都说到这里了,盛萧也不好走了,只是他头一回觉得霍乐游这么聒噪。 霍乐游直接反客为主:“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爸妈不催你结婚?” 盛萧还想用老一套话术搪塞:“他们哪有空管我。” “我不信。”霍乐游笃定地说,“他们是挺不关心你的,但一定会催你结婚,催你赶紧生个后代。” 这就很扎心了。 没有人能逃过童年创伤,尤其是盛萧这种创伤明显的。 他甚至没有拥有过一日完整的童年,他幼年的记忆里是无休止的争吵,后来变成终日的寂静。 他的家变成一座透明的玻璃房子,所有人都能看见彼此的丑陋,却又假装维持着完整的形状。而他站在房子的正中央,看着无数条裂痕从脚下蔓延到天花板,等待着不知道哪一声咳嗽就会让一切轰然倒塌。 虽然盛萧已经成年,整日用“不务正业”的面具示人,好像父母不幸的婚姻并没有影响他长大,但是这种“不安全感”伴随终生。他只是游荡在生活的表层,避免任何可能窥见他内在废墟的目光。 盛萧苦笑:“你这话说得可真够直接的。” 霍乐游耸了耸肩,他可从来不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指望一个从小生活优渥、被宠坏了的大少爷能够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那简直是做梦! 自私是人的本性,如果这一生过得太顺,大概率不会有太多同情心。他们无知的“恶”往往刺人更深。 “那你呢?”盛萧问:“你和岑任真结婚也两年多了,你妈没催生吗?你们家应该更缺一个继承人吧。” 霍乐游的回答出乎意料:“生孩子?不生!为什么要生?” 他喜欢岑任真,怎么能接受她经历十月怀胎、内脏变形,饱受开十指之苦,亦或者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被开膛破肚? 甚至……如果生产不顺利,他永远地失去她呢? 他虽然也很想要一个共有两人基因的小孩子,但他无法接受这样的风险。 而且…… 霍乐游说:“我妈不会催我们生孩子,因为我老婆是岑任真。” 岑任真是高意君一手带大的最优秀的姑娘。 她也不会舍得。 盛萧更嫉妒他了。 一天的高强度健身训练之后,从平板卧推到颈后深蹲,身体像被掏空再灌满了铅,盛萧直接双眼涣散,累得不想说话。 霍乐游倒是精力旺盛,从手机里找出一堆关于妙 妙的视频和照片,“这是我和我老婆一起养的,我儿子,是不是很帅气,像一只小狮子,你看这张,威风凛凛的……” 盛萧勉为其难地看了两眼:“这不是最近网上很火的布偶猫吗?我听说布偶猫都很笨。” “瞎说八道!妙妙可聪明了,我今早给他开罐头,我喊他名字,他知道是我,还和我握手。” “!这是猫吗?这是狗吧!”盛萧不信,他已经完全被霍乐游的话题带跑,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霍公子一抬脚,踹了过去,“睁大你的狗眼,我家妙妙那么乖巧可爱!” 盛萧往旁边一躲:“知道了,哎,等会儿一不一起吃饭?我请客。” 盛萧自以为很贴心,毕竟霍乐游都穷到要借钱了,谁知霍乐游没立刻答应,他思索了一会儿:“你等下,我先问下我老婆有没有空。” 盛萧理所当然地以为:“你老婆有空把她一起喊来呗。” 霍乐游白他一眼:“我老婆有空的话,当然是优先我和她单独吃。”带什么电灯泡。 盛萧:“……”他就不该问。 电话拨通,霍乐游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盛萧眼睁睁看着他换了一副笑不值钱的面孔。 “真真,你下班了吗?吃过晚饭吗?我订了一家餐厅,你要不要一起去吃?” 霍乐游忽而变了脸色:“找人?谁丢了?是学生吗?” 手机那头传来岑任真平静而暗含担心的声音:“怀嘉言的妹妹,她刚开始住院做质子重离子治疗,就在今天晚上,怀嘉言去看她,发现她不见了,乐游,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霍乐游不假思索:“你先别着急,你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作者有话说:后天上千字榜,明天先不更,放后天23点一起更~ 作者坑品有保障,欢迎入坑~求个作收和预收~谢谢大家~ 第19章 岑任真已经赶到了伽马刀医院, 这里拥有海都市最好的放射设备,是许多肿瘤晚期失去手术机会的病人和家属的最后希望,然而这里的火爆却意味着生命的无可挽救。 就在上周末,岑任真帮怀嘉言联系了这里的床位, 整个治疗要连续进行5-8周, 每周5次, 周六日休息。 今天是周五, 怀嘉言一下班就赶来医院, 想周末把妹妹带回家休息,谁知妹妹竟不知所踪。 他立刻就联系了医院保卫处调取了监控, 监控里妹妹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医院大门口,往南的方向走了。 至于医院外面的监控, 医院没有这个权限。 他也报了警,去派出所填写了相关情况, 可是警察告诉他还不到立案时间。 他实在没有办法。他打给岑任真,其实她又有什么办法呢?无非是他希冀着可以利用她背后的力量。 所以当岑任真见到怀嘉言的时候,对方几乎直不起腰, 恨不得给她磕一个。 “对不起……”怀嘉言和霍乐游、盛萧那些公子哥不同, 他是个极善良又正直的好人,但正因为他是个好人, 所以他过得很辛苦。 双亲过世后,家里的所有财产都被抵押去还债, 按理说剩下的实在抵消不了又还不掉的,也该身死债消了, 可是当年不过23岁的怀嘉言还是认下了这一笔笔债。 他那时刚谈了女朋友,家中突生变故,他和对方全盘托出, 如实相告,并提出分手,对方不愿意,他便一直履行男朋友的职责。 后来他们多年异地,怀嘉言即使经济拮据也会努力攒钱每隔固定一段时间就去看女朋友,他那时坐晚上的绿皮火车去,再坐晚上的绿皮火车回来,为的是不耽误学业和兼职。 女生说结婚前不可以上床,他也一直尊重对方,他会想到自己的妹妹,想到怀嘉意将来也会谈恋爱,他并非老古板,但他希望怀嘉意将来的对象尊重怀嘉意,至少不能用诱哄的手段欺骗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 他们谈了八年,一直发乎于情止于理,知道内情的好友劝他不要被骗,“你们都谈了八年了,又不是一年两年,你说她传统,那行,结婚总行了吧,她又不愿意结婚,那这算怎么回事?吊着你?怎么,你的青春就不算青春?” 他却依旧坚持自己的原则,“我家的情况这样,她妈妈不放心很正常,如果是嘉意和我这样家庭情况的男生谈恋爱,我也会不放心。” 他虽然贫穷,却问心无愧,和前任谈的那八年,经济再困难,他都没有让前任付过钱,他记得每一个节日和纪念日,总会送上自己能负担的最好的礼物。 只是最后分手的时候,前任指责他并不爱她,有的只有责任,怀嘉言也只能怀着困惑告别这段感情。 现在,他只有妹妹了。 “任真,求你……”他的眼眶红了,抓住她双臂的手并没有用力,一如他这个人,从不擅长给别人带来负担。 “你别慌。”事实上,岑任真也不擅长安慰,“我找了人,他肯定有办法。但是现在是晚班高峰,堵车估计有一会儿,要不你先回忆妹妹可能会去哪儿?我们先去找找?” 怀嘉言沉默着摇了摇头,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有信念坍塌的崩溃,“我不知道,我对她关心太少了,是我不对,我以为……”他以为他只要努力地工作,努力地赚钱,就可以保障她们的生活。 可是陶茜的离开已经证明了他是错的,他引以支撑的一切也要随着此刻妹妹的消失不见而分崩离析。 “怀医生,怀嘉言!”岑任真反抓住他的手,试图让他清醒过来。 “你已经很好了,你不能让所有人满意!”岑任真说:“如果你还想让我替你找人,你就冷静下来!否则我现在就走!” “抱歉。”怀嘉言慢慢松开了手,随即又在身侧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他的眼眶边缘渐渐染上一层脆弱的薄红,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最后,他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细微得如同秋叶落地,却仿佛抽走了胸腔里所有的氧气。 “现在到处都有监控,不会找不到人的。”岑任真的话犹如一根定海神针,终于让怀嘉言定下心神。 他们最后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坐在医院住院楼和门诊连接的那条长走廊的石凳上,石凳上落满了灰,岑任真从包里拿出两张A4纸,垫在了上面。 怀嘉言无意间瞥见,那是临床试验伦理审核申请表,赶紧阻拦:“等等……” “啊?”岑任真会过意来,笑了:“这是废纸,我本来今天要去交材料,格式没搞对。” 她笑得很淡,得体又温柔。岑任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美女,她的气质比样貌更出众。 她站在那儿,像一首未写完的宋词,所有的留白里都是江南水汽的余韵。骨相里的清冷与皮相里的温润互相制衡着——颧骨与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骨气;可脸颊饱满的弧度又泄露了少女的柔软。这种矛盾在她脸上达成奇妙和解:既像古籍里走出的仕女,又像实验室里最精密的图纸。 “坐吧。”岑任真说:“我想你大概是找很久了,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也不会来找我。” 她是如此轻易就看穿自己的窘迫,怀嘉言不敢看她。 然而她的声音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流过青石时带着冬雪消融的柔软,那些词语从她唇间飘出,就成了柳絮般的——轻盈地、盘旋地,最后安静地落在怀嘉言的心坎上。 “其实我很羡慕你妹妹。”岑任真看向远方,目光却并不聚焦,像在回忆着什么:“你知道么?我有一个弟弟。” “不过我并不喜欢他。”岑任真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无情绪,仿佛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曾经很讨厌他,后来想明白其实毫无道理。” 她的亲弟弟并不算一个恶人,但是他的快乐建立在她的 痛苦之上,他们有冲突的利益,所以注定从前没办法和平相处。 至于现在? 她只能说她和原来的父母亲人没有缘分,也不会有感情。 亲生父母固然生了她,却并没有好好养育她,她的童年在饥饿、责骂、殴打中度过……而高意君收养了她(虽然并没有完成最后的收养手续),并且给了她亲生父母一笔钱作为了断。 如果真的说亏欠,她这辈子只亏欠高意君,也只报答高意君。 “所以我后来又想,如果我有一个哥哥就好了。” 即使所有的苦难都已经过去,但还是在岑任真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岑任真笑着看他,“但如果有一个哥哥,大概就不会有我了。” 怀嘉言试图说些什么,他在某一瞬间捕捉到她低落的情绪。 “其实我想说,你作为一个哥哥,做得很称职。” 怀嘉言只觉得心里猛然一震,呆呆地看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好了,他们来了。” 隔着很远的距离,岑任真就辨认出了霍乐游的身影,她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并且招手。 走近了,岑任真才发现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看着有些脸熟,但岑任真并不能立刻说出名字,这一般说明不是要紧的人。正当她仔细辨认,对方却先一步自来熟起来:“弟妹!” 盛萧的脸,看起来像一页写满了情诗却从不落款的信笺,华丽又轻浮。 “上次的事都怪我,主要是我一直劝酒,霍老弟平时一点酒不喝!”盛萧特地加重了咬字。 哦,原来是他。 岑任真也没长篇大论,只说:“你既然知道他平时不喝酒,给他灌那么多,如果酒精过敏怎么办?严重会出人命的!” 盛萧差点没忍住,酒精过敏?他就没见过比霍乐游更能喝的!他转头看霍乐游,霍乐游早就变了一副面孔,恨不得贴到岑任真身上去,和眷恋母亲的雏鸟一个样儿。 一坨狗屎! 要不是理智还在,盛萧真想戳穿霍乐游,看他到底装到什么时候! 霍乐游轻咳一声,来当和事佬了,“我们还是找人要紧,这些等会儿再说。” 霍乐游悄悄用余光打量怀嘉言,啧,文弱书生。 “这是我朋友,怀嘉言,他妹妹本来在医院住院治疗,怀嘉言今天想带她回家,谁知道人不见了。”岑任真语带恳切,“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吗?” “这不简单!”盛萧脱口而出,“查……”在霍乐游的眼神暗示下,盛萧迅速改口:“查人是违法的,但是这么个小姑娘跑不见了也怪让人担心的,我们可以走正常法律途径把人找到。” 怀嘉言是个老实人,他疑问:“我去过警局了,警察说不行。” 盛萧来劲了,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看我的,走,先上车。” 盛萧刚提了新车,是一辆迈凯伦Artura Spider,车漆是令人眼睛眩晕的紫色。 他有意显摆,打了个响指,车顶部分瞬间折叠、收纳入座椅后方,直接从一款线条凌厉的硬顶超跑,瞬间变为一辆低矮、开放的速度艺术品。 即使是不懂车的怀嘉言,也在那一刻流露出赞叹的眼神,也许还藏着一丝羡慕。 有人说,世上最大的分水岭并不是任何一场考试,而是羊水。有些人生下来就拥有优渥的生活,他们一辆车的价格就是普通人的几辈子,譬如霍乐游,也譬如盛萧。 而有些人却被命运反复捉弄,以为终于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可是上天的玩笑又再次把他打入谷底。他们自生下来就在为生存殚精竭虑,譬如他,也譬如岑任真。 岑任真倒是内心毫无触动,她只是疑问:“你确定这个车能坐4个人?”她也不懂豪车,但她只看到两个座位。 豪车都这样。 但说这话的人是岑任真,霍乐游老婆,盛萧又不能说“你个土鳖,没见过吧”。 霍乐游批判道:“这车太不实用!” 盛萧:“?” 盛萧气笑了:“怎么说?那岑任真和我走,你俩走过去?反正地图上最近的派出所就800米。” 霍公子虽然不大乐意,但是总不能让老婆走过去。 霍乐游说:“行吧。”他看盛萧的车很不顺眼,“把车顶放出来,这么冷的天,想冻死我老婆啊!” “老婆”两字过于大声,使得岑任真往霍乐游这里看了一眼。 霍乐游“刷”地熟成了一只大虾。 其实从医院到派出所,走路要比开车快得多,毕竟这短短800米的路,还有3个红绿灯。 岑任真本想闭目养神,度过这段尴尬的时间,她不是擅于社交的人,自然也不知道要和丈夫的朋友说什么。 盛萧倒是话多,“弟妹,我总觉得上学时候见过你,你有印象不?” 岑任真被高意君接到海都市后,就转入了霍乐游就读的中学,既然在一个学校,见过也不稀奇。 岑任真懒得说话。 盛萧这人是有些受虐的性格在身上,他并不放弃:“我总觉得上学的时候我们有说过话的。” 岑任真说:“哦,那我好像有点印象。” 盛萧一喜,正准备打开自己的话匣子。 岑任真淡淡说,“我刚来学校的时候,你和你的同伴堵住我,说我是乡毋宁。” 盛萧:“……”盛萧从此变成了哑巴。 其实岑任真并不记得当年盛萧说了什么,她刚转来学校的时候,不少人都“针对”过她,但说实在的,大多都没做什么,无非是孤立她或者言语的攻击,对岑任真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和她之前经历的相比,那些温室里的孩子所能想出的令人难过的手段简直不值一提。 按照盛萧现在的德行往回推,大约也是“针对”过她的。 到了派出所之后,大家重新会面,盛萧私下拉住霍乐游,说:“我发现你老婆嘴皮子也是很厉害。” 霍乐游很自豪,“那当然。” “等等……”霍乐游狐疑道,“你干什么了?” “咳咳……”盛萧避而不谈,“先干正事。” 现在已经过了派出所的上班时间,只有值班人员在,进来先取号,然后登记表格,填完资料后有人接待了他们。 “有人偷了我的表。”盛萧一坐下来就语出惊人:“也就一百来万吧,现在人跑没了,我要查监控。” 霍乐游、岑任真、怀嘉言:!!!—— 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有一更,补昨天的。 第20章 盛萧说这话还是很有说服力, 他和霍乐游一眼瞧上去就是非富即贵之人。 “我之前和那小姑娘谈恋爱,不知道她生病了,那我知道了,我肯定要分手呀, 现在她跑没了, 还偷了我的东西……” 盛萧的眉毛生得好, 是含情脉脉的剑眉, 到了眉尾却疏淡下去, 懒懒地扬着,平添三分玩世不恭。最妙的是那双眼角, 微微向下弯着,天然带种忧郁的、讨饶似的神情;可眼尾又轻轻上挑, 勾出一点漫不经心的桃花意味。 俨然一副风流公子哥的样子。 “一百多万,够立案了吧?” 派出所这帮人最会察言观色, 见风使舵,尤其是年纪稍大一些的民警,他们很懂得把握分寸, 这也是他们常年工作养出来的经验。 当然, 在没有领导担保之前,他们也绝不会做超出权限范围之外、让自己丢饭碗的事情。 至于看监控嘛, 看就看吧。反正信息是不能查的,人也是不能抓的。 就连岑任真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办得这么顺利。 两个民警带他们进了里面的房间, 有个年纪稍大的警察扫了某个码,点进了某个全是摄像头的地图页面。 “大概什么时间?具体位置在哪?” 他们根据怀嘉意最后一次在医院摄像头里拍到的时间和地点开始往外搜寻 。 但是摄像头太多、信息也太密集了, 他们看到第一个小时的时候,民警已经不耐烦了:“你们找到了没?或许她回家了,你们不是谈恋爱吗?总知道她家庭地址吧?” 俨然有一副想赶他们走的架势。 岑任真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便见盛萧掏出了手机,他不知道拨了什么号码,便见那民警接完电话后立刻换了一副面容,还差人端了几杯热茶过来。 “这事太恶劣了!”民警义愤填膺地说:“您放心,摄像头这么多,绝对跑不了!” 霍乐游对此见怪不怪,他递了个眼神给盛萧,意思是怎么不早用。 盛萧心里翻个白眼,所有重要的关系在大家可以价值交换的前提下都是要定期维护的,又不能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找人。 他不信霍乐游不知道这个道理,无非是为了老婆把兄弟当狗耍。 有钱人比普通人更加精明,他们对规则了解得更透彻,利用得更彻底。盛萧帮忙找人不是为了岑任真,更不可能为了怀嘉言,他只是知道霍乐游、君意集团甚至说在帝都的本部霍家,是他们会买账。 一下子多了两三个民警,他们提出还有一台电脑也可以看监控,大家可以一起看。 就这样,在长达3个小时的翻看之后,他们终于定位到了怀嘉意消失的地方,在位于医院2.6公里左右的一栋商务楼。 经验老道的民警一拍脑袋,“完了!这小姑娘不会要跳楼!”这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大家都得打起十二万精神了,辖区管理内,有人非正常死亡是很麻烦的事,是需要写报告的。 怀嘉言立刻就站了起来,然后下意识地去寻找岑任真的身影,他的视线和其他两个男人撞在了一起,但他并不闪躲,因为他只能求助岑任真,他已经无暇去思考自己这么做是否卑劣,他只知道,在绝对的生与死之前,什么都可以抛开不谈。 霍乐游很不爽,目光的边缘都带着锯齿,如果能化为实质,估计怀嘉言已经面目全非了。 怀嘉意可怜,他就不可怜吗?再说了,怀家两兄妹关他什么事?怀嘉言这厮太可恨!利用岑任真的同情心都快赖上他们家了! “那还不快去救人!”盛萧好像演过头了,“她要是死了,我的表怎么办?” 这话一出,直接使得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盛萧身上,岑任真和霍乐游还好,他们本来就知道不过是编的故事,可那些民警就不一样了。 他们刚才都看过监控,那是个瘦弱的女孩子,脸很小,虽然看不清具体的五官,但是眉眼的大致轮廓看得出来很清秀。她套着宽大的毛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隔着视频都能感觉到她瘦得惊人。 也不是他们仇富,但是看上去富二代甩了天真无知的少女的概率比女孩子骗钱跑路要大得多。 “赶紧联系消防队,人不能有事!”老民警匆匆下了指令,说实话,大部分人只是打工人,对于什么领导认识的人这个事没太大感觉,也没太大所谓,但是有人跳楼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是,这是他们职责范围内的事; 二是,毕竟是一条生命,大部分人只是想摸鱼,但并不想有人真的死掉。 这下盛萧也来不及去开他的超跑了,大家直接挤上了警车,晚上一路顺畅无阻,仅用7分钟就开到了目的地。 几个民警和他们一起上去,从破旧的消防梯爬上了天台,果然在那里找到了怀嘉意。 她坐在那里,背影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嘉意!”怀嘉言匆匆跑过去,可是还没等他接近,怀嘉意就退了一大步。 “哥!”怀嘉意的背快靠到护栏,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濒死的蝴蝶。 该怎么形容她呢? 只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她今年18岁,6月份刚高考完,才上了不到3个月的大学,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彩,像两口干涸的井。 “嘉意!你不要冲动!” 民警也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说:“小姑娘,有什么事不能商量,你不要做傻事!” 民警的版本还停留在感情问题上,于是拼命给盛萧使眼色:“盛先生,你说句话呀,这个时候就别计较了,先把人劝下来,之后再算账吧。” 盛萧:“……”他是真不知道说啥,于是收到了谴责的目光。 “怀嘉言。”怀嘉意其实在家里不怎么喊他哥,父母去世后不久,这个小姑娘就进入叛逆期了,尤其怀嘉言长兄如父,基本上就当爹一样在管这个妹妹,更加激发怀嘉意的叛逆心理,这么多年除了在外人面前,私底下叫“哥”的次数寥寥无几。 “我不想治了。”怀嘉意说:“这么多年,你一直过得很辛苦吧?” 毛衣空荡荡地挂在她的肩膀上,顶楼的风大,直接灌进她的毛衣,她却浑然不觉。 怀嘉言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脸:“嘉意,你不要这样想,我只有你了。” “但是我迟早要走的。”怀嘉意仰头看着高处,天空好像有鸟飞过,不知道是不是落群的孤鸟,她好像听见翅膀切割空气的声音,就像是一把钝刀在割骨头。 “陶茜姐和我说你们分手了,你们本来要结婚了,为什么要分手?” 怀嘉言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和陶茜谈了8年,妹妹早早失去了母亲,于是把陶茜既当嫂子看,也当母亲依恋。 人都是很复杂的,时至今日,怀嘉言都不觉得陶茜是个坏人,是他达不到陶茜的要求而已。但那些年大家的感情,陶茜对他的好、对嘉意的好都是真实存在的。 只能说时过境迁、造化弄人,怀嘉言这个人,他太习惯于检讨,他没办法去恨别人。 更何况,那是八年,就算爱情不在,也有亲情。 怀嘉年今年三十有一,这时却脆弱得仿佛回到了刚刚得知父母过世的时候,他的言语破碎、无力:“嘉意,大人的感情很复杂,你不懂。但我可以告诉你,不是因为你。”他反复强调:“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是因为什么!”怀嘉意不可置信地问:“难道真的和陶茜姐说的一样,你喜欢上别人了?” 这话应激的不是怀嘉言,而是霍乐游,霍公子的眼神一下子变了,眼眶附近的肌肉绷紧,睫毛变成了竖起的钢针,他就知道!怀嘉言看上去就长了一张不安于室的脸! 烦死了!惦记老婆的人怎么这么多! 霍乐游就和被惹急了的妙妙一样,已经伸出爪子,随时对着那个“男狐狸精”来几下。 怀嘉言自工作后,近距离接触的年轻女性确实只有岑任真一个人,他欣赏岑任真是真,感激岑任真是真,但还远远达不到爱的程度。 更何况,认识她的时候,他的妹妹已经重病,他还真的没有往男女之情去想。 人的感情分很多种,并非一男一女之间只有爱情,有时候也会有恩情。 所以怀嘉言听了这话后很难不生气,他意识到是陶茜找到了嘉意,并说了什么。 他并不是个浓烈的人,过往的经历让他懂得收敛自己的情绪,所以此时他也只是眉弓微微压下,不同于山雨欲来的紧缩,而像宣纸被一滴清水洇开边缘,透出底下隐忍的纹路。 怀嘉言的目光沉了一沉:“嘉意,你不要听陶茜胡说,我和陶茜是和平分手。” “你骗我!”怀嘉意突然变得情绪很激动,“陶茜姐什么都和我说了,她说她想和你结婚的,是你爱上了别人,而且还是有夫之妇!是那个叫岑任真的女人!” 大家的表情一下变得很精彩,警察都带着执法记录仪,表情扭曲得很奇怪,又不得不控制自己,反复在人类吃瓜本性和工作之中反复横跳。 工作的时候,执法记录仪总是能录到很多精彩时刻。 几个民警分为几拨,借着夜色的遮挡,从两边悄悄靠近。 盛萧吃瓜吃得最心无旁骛,好像恨不得大家打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嘴角噙着个若 有似无的笑,含糊得介于温柔与嘲弄之间,他饶有趣味地打量岑任真,再看看霍乐游,最后又转向怀嘉意。 霍公子只觉得天都塌了,他静立在原处,看着前方背对着他的岑任真,像幼兽被独自留在巢穴时,那种委屈的茫然。 他整个人站得笔直,甚至变得有些僵,肩膀微微向前蜷缩,变成一种无意识的防御状态。 连怀嘉意都知道的事,他们是否有自己不知道的故事?她会走吗?可是他还没有做好这一天来临的准备。 不!他不要接受!为什么不给他争取的机会? 霍乐游的眼睛里有一片无声的、潮湿的沼泽。 怀嘉言只有头疼,他是个体面的人,分手后并不想说前任坏话,无奈被逼到如今的地步,“是陶茜喜欢上了别人,不是我移情别恋。” “啊?”怀嘉意也错愕了。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个民警冲上去,一人环住她的腰腹,一人抓住了她的左臂和肩膀,巨大的惯性让三个人摔作一团,倒在了地上。 这时其他人一拥而上,一起把怀嘉意转移到了离护栏更远、更安全的地方。 很快,医护人员就抬着担架车过来了,他们要送怀嘉意去医院做身体检查。 天台之下已经拉起了警戒带,闪烁的警灯和消防灯汇成长龙,疏散人群,收拢设备。 怀嘉言作为家属,理所当然地上了救护车,岑任真也随即上去,然而等到霍乐游要上的时候,却被拦住了。 “不好意思,最多两位家属。” 霍公子虽骄纵,却也知道情况紧急不能干扰正常的医疗秩序,其实主要还是怕老婆发火,所以始终克制脾气。 霍乐游最后还是坐盛萧的超跑去的医院,他沉着一张脸,脸上写满了“山雨欲来”的不悦。 “哟!”盛萧不知死活地挑衅,“我说为什么好好查人家一个穷医生呢,原来是情敌啊,你不行啊霍公子,和人家结婚都两年多了,这是婚变呐,还是别人压根没喜欢过你?这下好了,人家说不定要遇到真爱了……” 这会儿岑任真不在,霍乐游也无需掩藏自己,“放你爹的狗屁!嘴巴放干净一点!这是我老婆,她和我只要没离婚,就不可能和其他人有联系!” 霍乐游甭管心里有多酸涩,在外人面前还是力挺老婆,“一个疯女人说的话能算什么?你也信?你有没有脑子?” 霍公子其实心里有些破防了,他并不是对自己不自信,本质上是他在这段感情里没有安全感。 “就算真有些什么,那也是怀嘉言勾引我老婆,关我老婆什么事?” 盛萧还不算完全看不懂人脸色,他和霍乐游相识多年,既看出来他真生气,也看出来他真的破防。 盛萧闭了嘴,心里只觉得万分有趣。 * 救护车上。 医护人员已经给怀嘉意上了心电监护,并开放静脉通道补液。 上这种24小时急救班其实很枯燥,所以大家都爱吃瓜,来的路上医护人员就听说是个为情轻生(?)的小姑娘,接了人一看,这小姑娘瘦的,大腿还没自己胳膊粗,下巴尖得能划破空气…… 来出车的都是年轻医生,车上的医生看着和自己妹妹差不多年纪,叹了口气:“妹妹,要爱惜自己身体啊,为了个渣男不值得!” 怀嘉意很迷茫:“啊?” 医生便看向旁边的怀嘉言,毕竟他是唯一的男士,差点就要骂了,怀嘉言赶紧开口:“我是她哥,亲哥哥。” “哦。”医生有些尴尬,赶紧换了个话题,“她太瘦了,你要劝她赶紧放下这段错误的感情,好好吃饭,瞧着这么瘦,多让人心疼啊。” 怀嘉言也不好反驳,他不想当着妹妹的面提到恶性肿瘤晚期的病情,所以说:“好的,谢谢医生。” 反而是怀嘉意毫不避讳,“哦,我不是为了感情,我是因为肿瘤恶病质消耗,还有放疗反应。” 怀嘉意说:“我是胶质瘤,活不了多久了。” 她的话像一把利剑,将怀嘉言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再次劈裂开来。她看见了哥哥的脸色,却视若无物。 怀嘉意是个任性的小姑娘,她今年19岁,虽然经历过父母离世,但哥哥一直把她保护得很好,所以生病后,她的脾气愈发古怪,好几个护工和保姆都被她逼走,和怀嘉言说接不了这个生意。 怀嘉意也很矛盾。 一方面,她痛苦得不想再活下去,她19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何况网络这么发达,她搜一下就什么都知道了,刚开始医生和哥哥想瞒她,但是根本就瞒不住一个心思敏感的年轻女孩。 这个病太费钱了,最后都是人财两空,她不想让哥哥再花钱了。哥哥那么年轻,又那么优秀,她死后,哥哥会有自己的新生活,凭借海都市大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的身份,哥哥完全有能力组建新的家庭。 另一方面,父母去世后,她和哥哥相依为命,她并不舍得留哥哥一个人在世上,因为她心里知道,哥哥是那样辛苦又孤独。 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哥哥和陶茜姐分手。本来她就是想不治了,然后看到哥哥和陶茜姐结婚,她也无憾了,结果陶茜姐说他们分手了,哥哥还疑似爱上了有夫之妇。 那怎么行? 见怀嘉言面色苍白,久久无言,一旁的岑任真开口说:“嘉意,你不要灰心,现在科技发达,我和伽玛刀的医生联系过,了解过你的治疗效果,他们说很好,所以会有希望的。你哥哥为了你,真的很用心。” 其实怀嘉意更早之前就注意到这个女人,她的眼睛很特别,瞳仁是砚台里新磨的墨,边缘氤氲着雾气的黑,看人时总隔着雨幕似的疏离,可眼尾偏生得微微下垂,凭空添了三分温柔。 她看上去很年轻,却有一种“母性”的温柔。 怀嘉意想起自己已经去世的妈妈,心里像是有蚂蚁轻轻地噬咬。 “你是……?” “岑任真。”—— 作者有话说:嘉意:啊?《 》 20-30 第21章 怀嘉意的表情凝住了, 她还来不及作出反应,旁边的医生已经惊喜出声:“是岑老师吗?!” 叶无殊是一位刚规培结束的年轻医生,今年是就业寒冬,就连二甲医院在招聘的时候都要文章, 还有一堆博士争先恐后地应聘…… 她是专硕毕业, 又称四证, 海都市抓专硕上临床抓得特别严, 她根本就没有多少时间做科研, 所以也只是刚好可以毕业而已。 她的文章送审得迟,开始找工作的时候也不剩什么适合她的岗位了。 于是最后她来了海都市急救中心, 主要工作是负责救护车出车,24h制, 上一休一。 这份工作的强度很大,大到什么程度呢?招人的时候收本科还给编, 在海都市这个自从15年前就开始取消医疗编制,推行同工同酬的地方。 这位年轻的医生已经工作了12个多小时,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灰色的噪点, 像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雪花。 晚上7点, 她又接到新的出诊。她工作的时间不长,但是她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 很多时候出诊,她不会再有情绪的起伏, 哪怕家属哭得那样撕心裂肺。 除了看到年轻的生命的时候,她还会有一些不忍。 今天却是个特别的夜晚。 她遇见了她的偶像! “岑老师, 我毕业论文引用过您的文章!”叶无殊的眼睛里一下子点燃了火花,所谓科研,大部分人不过拾人牙慧, 重复着流水线一样的工作,再拼拼凑凑,粘贴出新的文章。 可也有人在认真做新的东西。 叶无殊很难具体量化她对自己的影响。 在最开始,岑任真是她的启蒙者。 叶无殊刚入学的时候,岑任真就在神经科学帕金森病方向很出名了,叶无殊读过她的文章,了解过她不同常人的升学背景,那时只是感慨“天才与我等凡人不同”,并暗暗 藏了一分自己也要有所作为的干劲。 后来,她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的意气风发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磨钝了,她的热情被重复机械的工作消解。她在无数个看似平静日子里,被一点点磨去所有鲜明的棱角。 在那段灰暗的绝望到想退学的专硕的日子里,她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每周二的组会是她的噩梦,那段时间她失眠、心悸,甚至夜晚到临的时候有濒死感,急诊心电图做出来有频发早搏……即使这样,老板还在不停push(压力)她要努力做科研。 在某个深夜,叶无殊给岑任真写了一封邮件,没想到会得到她耐心的回复和指导。 就好像一盏在风里熬了太久的油灯,突然被续了一把火,咬一咬牙,熬一熬,就过来了。 所以,当叶无殊终于见到正主的时候,她无比激动,刚才还是无比疲倦的打工人,现在秒变“星星眼。” 怀嘉意盯着岑任真的脸发呆,不知道为什么,她很难对这个女人心生恶感,她几乎是立刻就推翻陶茜所说“是岑任真刻意接近哥哥”的说法。 就好像是怀家两兄妹的基因同时偏向了一个人。 只可惜对方结婚了。 明明前一刻她还在为陶茜的八年可惜,现在却义无反顾地奔向了岑任真的怀抱。 怀嘉意之前在网上搜过这个名字,由于岑任真刚从国外回来,所以影像资料不多,怀嘉意只能搜到她一长串的学术成就,怀嘉意甚至充满恶意的揣测,这个女人是个女狐狸精,否则怎么会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 怀嘉意现在不这么想了,她觉得应该有很多人排队想做岑任真的男狐狸精。 她歪歪脑袋,露出一个苍白而可爱的笑:“医生姐姐,你们以前认识吗?” “不不不。”叶无殊说:“这是我第一次见岑老师,但是以前我给她写过邮件。” “您还记得么?”叶无殊转向岑任真,她看过去的,不仅是一个人,更是一座自己愿意远远仰望、并从中获得力量的山峰。 “那时我特别迷茫……” 回忆往事,她的神情有一些恍惚,又像是在劝怀嘉意,“我那时也很痛苦,也想过轻生,但是……都过去了,所以今天的我在这里。” 怀嘉意的眼眶陡然撑大:“啊?”在她看来光鲜亮丽的医生,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哥哥,生病之前,兄妹俩交流得其实不多,怀嘉言的可靠是一种静默,他的情绪像深潭,涟漪都在怀嘉意看不见的水下完成。 父母离他们而去,可是在怀嘉意心里,只要哥哥在,这人间就有一处地方,永远不会塌陷。 在她们的对话里,怀嘉言是个安静的倾听者,并没有过多插嘴。此刻,他似乎也筋疲力尽了。他靠在玻璃窗上,任由城市的流光划过脸庞。像一台计算到过热的电脑,终于触发了保护机制:自动关闭所有感知程序,只留下最基础的生理进程,维持着这具身体在人间的,最低限度的存在。 叶无殊说:“每个人都是痛苦的,只是痛苦各不相同,妹妹,你看你哥哥为了你这么努力,你也不要放弃,好不好?” 怀嘉意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姐姐。”在下车之前,怀嘉意突然提出,“我可不可以抱你一下?”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正是思维最跳脱的时候,就连怀嘉意自己也未必清楚为何脑子里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也许她只是失去母亲太久了。 而岑任真仅仅站在那里,就像一座不可动摇的巍峨的山。 “对不起姐姐。”怀嘉意轻轻地靠上她的肩,“是我误会你了。还有谢谢你帮我找医生。” 怀嘉意敏感早慧,她也早知道哥哥其实没有办法让她插队进伽玛刀医院。 岑任真抱住这个小姑娘的时候,甚至不敢拥得太用力,她的生命脆得像纸,让岑任真有些茫然无措。 她们回的并不是伽玛刀医院,而是距离最近的一家三甲医院,住院部只允许一个家属陪护,所以其他人都被拦在了外面。 就在这时,警察也来了,涉及到有人自杀加上盛萧之前报案说大额财产丢失,笔录是不能不做的。 怀嘉言想保护妹妹,于是说:“小姑娘生病,一时情绪不好想轻生,给大家添麻烦了,我已经说过她了,她现在病情还不是很稳定,我去做笔录,可以吗?” 警察说:“哦,没事的,我们可以在病房问的,就问几个简单的小问题。” 警察还真不是要为难小姑娘,实在是程序规定,在问了名字年龄等几个基本信息问题后,警察斟酌着开了口:“请问你现在是和盛萧谈恋爱吗?” “啊?”怀嘉意纯属是人在医院坐,锅从天上来,“盛萧是谁?” “那请问你之前有和他谈恋爱吗?” “没有,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怀嘉意面对警察问话,表达得清晰又流利,“我是因为生了治不好的病,治疗很痛苦又费钱,所以一时想不开去天台上坐了一会儿,但我现在想通了,所以你们放心,我不会寻死了。” “不过你们为什么都怀疑我是因为感情所以想不开啊?”怀嘉意有点生气,“难道在你们眼里,我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是为感情要死要活吗?就不能为点别的?而且我都病成这样了……” 怀嘉意指着自己很真情实感,“我哪有心思和别人谈恋爱啊?” 这次还真不能怪警察,主要是盛萧之前演得太真。 于是警察又把盛萧叫进来了,“这个人你认识吗?” 怀嘉意迷茫:“我应该认识吗?” 警察说:“他是盛萧,你们真不认识?” 盛萧是知道内情的,毕竟他是罪魁祸首,他正想着怎么把这事圆回来,他先前也不知道警察会做笔录做得这么细啊。 一声短促的气音从怀嘉意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哈?” 怀嘉意很无语:“警察叔叔,你看我和他像一个辈分的吗?” 盛萧虽然英俊,但和怀嘉意比起来,确实老了。 盛萧直接受到十万点暴击,不过自作孽,他也不好说什么,最后只能对警察说他搞错了人。 要是其他人,搞不好得治个滥用警力,扰乱执法的罪,然而盛萧是关系户,最后就轻轻放过了。 主要还是没人出事,要是真有人出事,盛萧这么胡编乱造,那也是要负责任的。 警察问完后就把房间留给了盛萧和怀嘉意,其他人是分开来问的,都还没问完。 警察一走,怀嘉意就表露出一种防御的姿态,盛萧哭笑不得,他这辈子还没被人用这种看流氓的眼神看过。 盛萧简单解释:“我是你哥朋友的老公的朋友。” 这话一出,怀嘉意防备心更重。 盛萧真没别的意思,他只是长得多情,又不是真的畜生,也不是见一个女生就对人家放电,他盛公子也是很挑的好吗? “算了,等你哥和你说吧。反正就是你跑不见了,你哥满城找你,然后就找到我这了。”盛萧发现越解释越乱,他生平不正经惯了,玩笑话都是脱口而出,竟不知道到一个小姑娘这里是如此的难以解释。 怀嘉意别过脸去,不再搭理他,她到底是个小姑娘,好端端在感情上和别人有了“纠纷”,只觉得很生气。 盛萧也不好走,帮人都帮到这份上了,要是现在走了,然后怀嘉意又出事了,那他今天晚上劳心劳力算什么? 好在不一会儿,怀嘉言、霍乐游和岑任真都回来了,盛萧如遇救命稻草,“怀老弟,你快和你妹解释一下。” 怀嘉言一头雾水:“ ?“显然不太习惯这突如其来的亲密称呼,怎么就怀老弟了? 不过怀嘉言很快明白过来,他不像其他家长一样不把小孩的心情当回事,他认真和怀嘉意解释了事情原委:“是哥的错,盛萧没有坏心思,都是为了帮哥找到你。” 看在哥哥的份上,怀嘉意不情不愿地道了谢。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觉得此人不正经。 盛萧的那双眼生得不安分,看人时眸光总像被水浸润过,湿漉漉地映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不客气。” 这个晚上精彩至极,他的生活最近沉闷得快腐烂了,盛萧急于寻找一些刺激。而对于这个他动用人脉才找回来的小姑娘,他格外地不希望人出差错。 “好好休息,别让你哥担心了。” 时间不早,怀嘉言留在医院里陪护,盛萧、霍乐游和岑任真则各回各家。 当然这个点对盛萧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他热情邀约岑任真去自己开的酒吧喝酒,“最近店里来了好几个帅气英俊的男调酒师,有一个还是混血……” 话还没说完,就被霍乐游打断:“盛萧,侬脑子瓦特了?” 岑任真却拉住霍乐游,先礼貌地表示了感谢,“盛先生,谢谢你今晚的帮助,现在挺晚了,我们就不去你的酒吧了。不过下次,我还是希望你不要邀请霍乐游去喝酒,他酒量不好,和你不能比。” 这话一出,霍乐游的反应简直不能看,他贴着岑任真身体快成了她的挂件,他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我不会喝酒,我得和我老婆回家了。” 霍乐游最近不开车,所以两个人打车回去,盛萧目送他们上车,自己坐在那辆炫酷的紫色超跑里,突然觉得无比孤独。 他的爸妈都出身豪门,虽然现在各玩各的,但毫无意外他是唯一的继承人,这是两家早就达成一致的,所以他也没什么好抢夺的。 日子就未免无聊了。 他有时候真嫉妒霍乐游,家里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还能和自己真心实意喜欢的人结婚。 * 一开始岑任真没打算让霍乐游跟自己回家,她想在路上添加途径点,却被霍乐游阻止,说等送她到家自己再打车回去。 等到了楼下,霍乐游又说想妙妙了,好久没见妙妙,他说得如此恳切,让岑任真不忍拒绝,便默许他上了楼。 霍乐游现在对于来岑任真家已经是轻车熟路,他熟练地打开鞋柜第一层,从里面拿出鞋套,正准备往鞋子上套,谁知岑任真默不作声地拿了一双拖鞋给他。 那是一双崭新的男式新拖鞋,是岑任真根据霍乐游身高估算的鞋码,不过好像不太准确,霍乐游还有小半个脚后跟露在了外面。 “要不换下来吧。”岑任真看他似乎穿得不是很舒服。 “不要!”霍乐游穿着拖鞋特意在屋里走了两圈,睁眼说瞎话,“我觉得刚刚好,是冬天的袜子太厚了,夏天的话就刚刚好了。” 霍乐游又忘了,他一年四季都穿同样厚度的袜子。 “咦?妙妙呢?”霍乐游声音拉长,“爸爸回来了——” “咕噜咕噜”的声音从沙发底下响起,又突然中断,像被吵醒了。妙妙侧躺在地面上,小脑袋挨着地板,翻了个面,从沙发下窜了出来,正好被霍乐游逮个正着。 妙妙被四爪朝天的抱起,四只雪白的爪子在空中茫然地踩了踩奶,而后还是想办法翻了个身。 “妙妙真乖。”霍乐游伸手捏了捏妙妙脑门上那撮毛,而后又用一只手托着妙妙的屁股,将他翻了面,摸了摸妙妙的肚子,“嗯……圆鼓鼓的,看来没饿着。” 小猫长得极快,妙妙刚被岑任真带回家的时候只有两斤多,现在3个月已经长到了六斤多。 “你忙你的,我陪妙妙玩一会儿。”霍乐游很贴心,似乎猜到她还有工作。 岑任真也不好现在就把人赶走,想了想还是在客厅打开了电脑,她一进入工作状态就忘记了周遭的环境,也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点,指尖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微微发僵,她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就在她抬手揉捏后颈的瞬间,一阵细碎轻快的叮铃声,拽走了她的注意力。 她的目光从屏幕边缘滑出去—— 客厅暖黄的落地灯光下,霍乐游整个人侧坐在长绒地毯上,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高高举着。手指间,悬着一根细长的、顶端缀着绿色羽毛和铃铛的逗猫棒。 妙妙被他逗得在地上翻滚,露出柔软的肚皮,四只雪白的爪子在空中乱抓,去够那永远差一点的羽毛。 温馨、美好得让人沉醉。 她好像忘了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地毯上嬉戏的一大一小,空气里漂浮着甜美的安宁,一点一点,渗进她僵直的肩颈,熨平她眉间不自知的褶皱。 夜半十二点,是人最软弱的时候。 岑任真张口:“要不然,你留下来睡吧。” 恰好霍乐游饱含希冀地看她:“我可以……” 有些事情,就是有一就有二,鉴于他们上次就是躺在同一张床,所以这次也没特意说让霍乐游去沙发上睡,霍乐游洗完澡后很自觉地抱了一叠新被子过来。 没等岑任真开口,霍乐游主动说:“我知道,明天洗床单拆被套!” 岑任真:“?” 霍乐游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是不喜欢别人躺过的被子吗?” “哦,没关系,之前是因为你喝酒了,明天可以不洗。” 霍乐游就和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开心,原来是这样,他之前还以为被岑任真嫌弃了,他抱着岑任真家的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连洗衣液都这么好闻~ 如果不是因为岑任真就躺在旁边,他简直想打个滚。 今天没喝酒,有点不太好睡,霍乐游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被褥发出一阵轻微的、绸缎摩擦似的窸窣,吵醒了半梦半睡的岑任真。 她没睁眼,眉头先蹙了起来。凭着本能,那只搭在被子外的手就摸过去,带着睡梦里的霸蛮,精准地捏住了他的口口。 触感却意外地好。温热的皮肤,紧致而光滑,像一块浸在暖水里的羊脂玉。那美妙的触感甚至短暂地抚平了她被惊扰的不悦。她迷迷糊糊地,指尖依恋地在那弧度上流连,又轻轻捏了两下,仿佛在确认一件趁手温润的玉器。 霍乐游僵住了。 他以为这是某种暗示,是心照不宣的邀约。血液瞬间涌向耳廓,心跳擂鼓。在黑暗中,他紧张地、又带着某种献祭般的顺从,紧紧闭上了眼睛,睫毛颤抖着。 一秒,两秒。 只有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的触感,像对待一只猫。没有进一步的靠近,没有呼吸的交缠。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那紧闭的眼睑下,羞耻像滚烫的岩浆轰然炸开,瞬间烧遍四肢百骸。 霍乐游的眼睛倏地睁开,在昏暗里灼亮得惊人,他所有的理智似乎一下子被断裂了。 第22章 他的身体更早做出反应。血液的流向在黑暗中骤然改变, 喧嚣着涌向一个焦点。 霍乐游在岑任真面前一向表现得温顺,但他自己知道那只是假象,他高傲、不驯,平时称兄道弟的那些同圈层的朋友们, 表面和平, 实则他也没多瞧得上他们。 盛萧曾说他是最不解风情的男人。 那次盛萧的酒吧新开业, 请了一帮朋友, 又叫了不少网红、模特, 他左手搂着一个美女,右手搂着一个美女, 坐在丝绒沙发的正中央,俨然一副小皇帝的做派, 他还笑话霍乐游,“真为岑任真守身如玉啊?别把自己憋坏了, 没那个必要。” 这帮公子哥基本都一个想法:身体和感情是可以分开的,既然岑任真远在国外,反正是商业联姻, 那么不让她知道就好了, 霍乐游只要等她回来之后再断干净就好了。 他们是享受“特 权“的豪门少爷,只要想, 每天都有大把的美女往身上扑,当选择足够多, 而成本又是这么小,谁能够拒绝呢? 别说豪门少爷, 豪门公主也是这样的,纯情的公主只存在于小说和电视剧,为了穷小子守身如玉、痴情不悔。卻彤就曾经打过一个精妙的比方:漂亮的珠宝尚且想多买两件, 何况是男人,难道只试一个? 但女人的道德还是比男人高太多,加上生理构造不同更容易生病,卻彤基本上还是以交往正式男友为主,考察家庭背景清白、学历不能太低、长相身高尺寸要过关、传染病检查要正常,以及最最重要的一点,服务意识要过关。 她可不会在床上演戏满足男人那可怜的尊严,卻彤是真的会把人踹下床,第二天就分手。 所以在这个圈子里,霍乐游是个异类。 在盛萧的酒吧里,他再次推开了一个衣衫清凉的美女,对盛萧语气不耐:“别搞这些来恶心我。” 当时盛萧看他像看一个外星人:“你难道没有生理反应?” 女人的身体是那样美好,舒展的姿态像一阕未写完的词,充满迷人的魔力。有人说,女人掌握生育的能力,是第一性,男人是失败的第二性。 霍乐游只觉得反胃,他难以理解:“我又不是畜生,干嘛对一个陌生女人起反应?” 一方面,他有一个优秀的母亲,高意君把他教得很自爱,他从不觉得和女人发生关系是自己占了便宜;另一方面,他爱上了一个优秀的女人,她和自己同样骄傲,决不允许与人分享伴侣,他不敢惹她生气,因为那代价他无法承受。 直至今日、此刻,霍乐游突然理解,为什么他们说生理反应难以控制,他从前只觉得那不过是是缺乏自控力的男人的借口。 霍乐游的喉咙发紧,吞咽变得刻意而困难。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放大身体的感知。 在他的想象里,他应该翻身,单手捉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然后恶狠狠地亲她。 嘴唇的碾压是第一步,牙齿会磕碰,会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深入,纠缠,让她口腔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染上他的气息。他能想象出她喉咙里可能溢出的那一声模糊的呜咽,或是更轻的哼声……一瞬间,他的血液灼热得烧起来。 四周是寂静的夜。 无人知道霍乐游内心如岩浆一般翻滚的心理活动。 他最终什么也没干,只是等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重新进入熟睡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手肘撑着被子,轻轻地亲了她脸颊一口。 蜻蜓点水一般。 霍乐游怕被发现,几乎是立刻就缩回被子里了,心脏快从胸腔里跳出来,身体又死灰复燃,秩序就这样轻易地被另一个人打乱。 霍乐游唾弃自己的不争气,跟了自己二十几年了,一个器官而已!竟然现在不听他的指挥! 霍乐游盯着岑任真的侧脸发呆,只觉得她睡着的样子像只软糯的粽子,和平时的高冷一点都不一样。 怎么能可爱成这样!他的心柔软成一大片棉花糖,就像手里抱着妙妙的时候,只觉得怀里软软的,肢体无所适从。 说时迟那时快,岑任真翻了个身,被她压在身下的被子松开了一个角,于是她从被子里滚了出来,霍乐游毫无防备地被她踹了一脚。 他无奈地从地上爬起来,不可置信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发现“罪魁祸首”确实毫无察觉,他拿出手机拍下她的“罪证”,就好像这样又和她多了一个联系。 岑任真还在床上翻滚着,身体几乎弯成了一个斜过来的“C”。 “怎么睡成这样?”霍乐游喃喃自语,“上次也这样吗?”霍乐游却忍不住盯着看了很久:“可爱死了。”他把岑任真重新裹进了被子里,裹成一个结结实实的蚕蛹。 此刻意志已经重新接管了身体的秩序,霍乐游窝在床的一角盯着岑任真睡觉的样子,眼都不眨。 “岑任真。”他伸出一根手指,恶作剧一般地戳了戳她的脸,“你不许喜欢别人,听见没?” 霍公子虚张声势地恐吓她:“你只能喜欢我,要不然……我就把你关起来!” 关起来干嘛呢? 霍乐游想了想,说:“然后每天给你烧好吃的,给你买好玩的……直到你喜欢我。” 这想法太不切实际,岑任真不可能被他关起来,霍乐游又突然变得沮丧,他轻声地哀求她:“岑任真,你别喜欢别人好不好?是我先喜欢你的。” 岑任真睡得很熟,甚至一夜无梦,一觉睡到了天亮,神清气爽。 只是她醒来的时候发现霍乐游被她挤到床边,有一只腿已经掉了下去。 岑任真有些不好意思,抱着被子往后退了退,却不料打破了平衡,霍乐游“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岑任真,你是不是想谋害我?”霍乐游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在地上,又恢复了玩世不羁的面孔,好像昨晚那个冲动的、脆弱的又自卑的霍乐游不曾存在过。 霍乐游委屈控诉:“你昨晚踹我。” 岑任真的表情直接空白了:“啊?”她有些难以置信,“我睡相很差吗?之前也没有……” 霍乐游很会抓重点:“之前!你还和谁睡过一张床啊?”他表情幽怨如怨夫,像是下一秒就要去找男狐狸精算账。 “没有。”岑任真揉了揉眉心,“我一个人睡很多年了,也没发觉过自己睡相差。” 霍乐游一下子开心了:“不是的不是的,是这个床太小了。”他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太小,房子也太小了,岑任真,我给你换个大点的房子吧。” 岑任真:“???”她有时候很难理解霍乐游的思维逻辑,不过她还是礼貌婉拒,“不用了,我一个人够住。” 但是霍乐游不够住,岑任真的这张床是1.5宽x1.8m长,霍乐游得缩着身体,或者有一部分腿露在床外面,总之非常不好睡。 上次他喝了酒在酒精作用下很快就睡着了,昨晚是真的没怎么睡,床太短了,老婆太香了。 “喵呜——”妙妙准时来叫人起床,他会用爪子挠门,为了防止门被抓坏,岑任真在门上贴了一张立式猫抓板。 妙妙不仅仅是用爪子,还会换成脑袋,间断地“工作”,“咚咚”地撞击门板,像个毛茸茸的小锤子。 如果岑任真没能很快给他开门,他就会“爆发”,频率更快,力度更甚,夹杂了几声短促的、带着不满的“喵呜”,像给岑任真发最后通牒。 岑任真使唤霍乐游:“去给妙妙开门。” “得令!”霍乐游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 妙妙实在是机灵的小猫,听见有人的脚步,动作瞬间就停了,整个身体贴上来,蹭着门缝,让几缕绒毛从门下的缝隙里挤进来,等到门一开,直接就撒开爪子在房间跑了起来。 兜了一圈后,妙妙又跑回门边,两只前爪搭在门上的猫抓板上,磨磨爪子,拉伸身体,伸了一个慵懒的懒腰,而后轻悄地往床上一跳。 咦,不对,好像被人截胡了。 妙妙被霍乐游抱在怀里,疑惑地“喵”了一声,小猫视力不好,都是靠气味辨认。 妙妙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尾巴,张开嘴,就往霍乐游手上咬了一口。 “妙妙,不能上床。” 霍乐游的察言观色几乎都用在了岑任真身上,他从上次的洗床单事件以及岑任真家的布局中,微妙地察觉出岑任真或许有些洁癖。 也很正常。 做研究的人总是对秩序敏感。 妙妙咬他,霍乐游也不躲,反而用手指摸摸妙妙的牙,语气无比温柔:“妙妙是不是换牙了?” 岑任真微微皱眉,不太赞成,“你不要用手和他玩,否则他会把你的手当成玩具,小猫咬人没轻没重,万一出血了怎么办?” 霍乐游像溺爱的老父亲,“妙妙只是想和我玩 ,妙妙,对不对呀?” 妙妙松开了牙齿,似乎认出了这个经常来给他铲屎加餐的人类,于是在肘窝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躺了下去。 布偶是最不像猫的,他对人类不只有食物的需求,更有情感的需求,甚至他不喜欢有自己的独立空间,他喜欢黏着人,确保人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然后开始舒舒服服地打呼。 可是如果人类冷落他太久,他就会跳上人的膝头,直到得到抚摸才肯善罢甘休。 妙妙,只是尊重岑任真的独立,岑任真需要有自己的工作时间。 霍乐游也是一样。 霍乐游也是属于岑任真的小猫。 * 今天是周末,岑任真不需要去学校,但是霍乐游需要去上班。 正当霍乐游浏览外卖软件,给自己和岑任真点早饭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谁?”霍乐游还以为是岑任真点了外卖,毫无防备地穿着家居服走过去,把门一开。 入眼的是一个约莫50岁左右的女人。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饱满的髻,一丝不乱,只用最简单的黑色发网兜着。脸上有些经年的细纹,但皮肤干净,气色是劳作人那种健康的红润。 霍乐游可对她一点都不陌生,“雪姨?” 雪姨是霍家的阿姨,已经在霍家工作10余年,主要工作内容就是做饭。 雪姨在这看到霍乐游也很震惊,“小霍少爷。” 上次高意君说要送人来照顾岑任真,被她拒绝,后来折中了一下,让阿姨周末来给她做饭,免得她顿顿吃外卖。 雪姨来了好几周了,不过还是第一回撞上霍乐游。她是霍家的老人,虽然不知道霍乐游和岑任真是契约婚姻,但是大家都知道这两位自少年起就不对付,婚后一起回来过几次,饭桌上的氛围冻得结霜。 谁曾想…… 雪姨笑得真心实意:“哎哟!坏了,不知道你在,带的都是任真小姐喜欢吃的东西!” 霍乐游也没觉得哪不对劲,顺口就说:“哦没事,我跟着她吃几口就行了,我不挑。” 哦,天呐,听听,小霍少爷说他不挑!雪姨简直想现在就回去和高总复述今天的所见所闻。 已婚的霍乐游就像是匹跑惯了山野的马,骤然给套上了鞍,昔日的烈性都被这鞍稳稳地压着,偏偏他自己乐在其中。 雪姨放下一个鼓囊囊的蓝色布袋,里面是早上新送的食材:还沾着露水的青菜,根部的泥土已经抖净;活鱼用草绳穿过鳃提着,尾巴偶尔甩动。 “早饭过来做就来不及了,我从家里带了熬好的粥,还有才炸的葱油饼,你们先吃,我去厨房里处理一下这个鱼。” 霍家只有已经过世的霍信鸿喜欢吃西式早餐,高意君喜欢传统中式早餐,尤其是葱油饼、胡辣汤、豆腐脑一类,于是家里阿姨也是更擅长做中餐。 在吃饭口味上,岑任真像高意君,霍乐游更像他已经去世的爹。 霍家厨子多,可以按照霍乐游的口味给他烧饭,但是岑任真家就这么大,连锅都只有两个。 岑任真记得霍乐游不爱吃鱼,除了三文鱼,总之就是不爱吃熟的鱼,大少爷不会自己挑刺,每每吃鱼总被鱼刺卡。 “你中午想吃点什么?我在网上下单,让雪姨给你做。”岑任真只是很自然的一句问话,不料霍乐游眼睛都亮了,他坐在她对面,早晨的光透过窗户照在餐桌上,也有一部分落在了霍乐游的眼睛里,他的瞳孔漾开一层暖茸茸的金边。 霍乐游很恋恋不舍地开口,“不用了,我今天还得上班。” 这一瞬,两个人都愣住了。 岑任真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这话无异于是在邀约中饭,像是她站在领地的边缘,侧身让出一个窄窄的入口。 雪姨正在给他们拿粥,今天是紫米杂粮粥,深紫的汤里沉着红枣和花生,还有烙得两面微焦的葱花饼,除此之外,雪姨带了岑任真最爱的小菜——腌得琥珀般透亮的糖蒜和炒得香辣脆爽的萝卜干。 一层层打开,最下面是个小罐子,罐子里的腐乳红油润泽,白嫩的腐乳块微微颤动,香气浑厚。 “看看雪姨带了什么好东西?”雪姨嘴角的弧度藏不住得意,眼角的细纹漾着光,“你上次想说吃豆腐乳,说超市里卖的味道不对,雪姨回去研究了一下,你尝尝,看行不行。” 霍乐游第一次见这种食物,他从小在城市长大,口味又随他西方化的老爹,他用勺子小心地挖了一口,放入嘴中,直接皱成了苦瓜。 “这是什么?” 岑任真与雪姨相视一笑。 “这是喝粥的,直接吃你不一定习惯,不过最好是青菜粥或者白粥。”岑任真这样说,自己却直接用干净的筷子挑了一点,咸鲜在舌尖化开,然后是醇厚的酒香,最后回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记忆是苦的,现实却是甜的。 岑任真觉得心里很安静,也很踏实。 雪姨的话题又绕到霍乐游身上:“小霍少爷,周六上什么班啊,你应该多陪陪老婆。” 霍乐游叹了口气,说话的时候看着岑任真:“不去不成,公司是单休制度,我今天不去要扣全勤。” 这话说得太不像霍公子,简直让人大跌眼镜,雪姨感慨说:“到底结婚了,知道要养家了,还是不一样。” 雪姨问:“那你们周末上班有加班费吗?”雪姨年轻的时候就在有钱人家做阿姨,薪水比一般打工人要高,在听说霍乐游只有一个月2000的全勤奖的时候,雪姨吓得推了推鼻梁上差点掉下来的镜框。 “我的老天奶哦!我的乖乖,怎么去受这个苦!”雪姨说,“高总怎么舍得你!” 霍乐游说:“就是我妈让我去上这个班的。” 雪姨立刻改口,“小霍少爷,你多吃点,上班累人呢,不能搞低血糖了。” 吃完早饭后,霍少爷就去上班了,他先去公司打卡,然后去医院拜访客户,推销产品。 他现在不开车,主要是因为他那车太费钱,算下来竟不如打车划算。 霍乐游逐渐开始享受到省钱的乐趣,就像小松鼠攒果子,然后把果子都带回家给老婆。 霍乐游离开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中午雪姨烧完饭会留下来和她一起吃中饭,最开始雪姨是不肯的,说坏了规矩。 在霍家,阿姨们有单独的小餐厅吃饭,并不和主人家一起吃。 岑任真借口自己一个人吃饭太孤单,雪姨是看着她长大的,到底不忍心,便留了下来,吃完饭才走。雪姨看着她一个孤女从霍家走出去,到现在有了自己的名字,成了有名的学者。 雪姨还是忍不住八卦的心,问:“任真小姐,你和小霍少爷现在到底怎么样啊?” 谈到这个话题,岑任真也微微一怔,怎么样,又能怎么样?她轻轻摇头:“不知道。” 雪姨着急了:“哎呀!任真小姐,你这么聪明,怎么在感情上这么糊涂,这么犹豫不决?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去找喜欢的人,这么简单的呀!” 岑任真思考了一会儿,声音虽轻却坚决有力:“我喜欢他。” 雪姨一喜:“那这不好办!你们都结婚了,高总从小看你长大,也不会有什么婆媳问题,这不是皆大欢喜!我看小霍少爷挺喜欢你的!” 岑任真说:“他喜欢的东西很多,从小就是三分钟热度,而且……我也不知道我的喜欢是什么,我也喜欢妙妙。” “那如果小霍少爷喜欢别人,和别人在一起……”雪姨试图观察她的反应,但是失败了。 岑任真垂下眼睛:“那也没有办法。”她又不能把霍乐游绑起来,关起来,说你不准喜欢别人。 她从小就学会了接受失去,直到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失去的。情况最严重的一次,她差点失去自由乃至生命。 而且高意君对她有恩,就凭这一点,她也不会做出伤害霍乐游的事。 爱情这东西,有什么重要吗?她刚回国,在学校的教职并不是不会失 去的铁饭碗,她还没有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需要她思考的东西太多了。 她可以失去霍乐游,但是失去这些,她就什么都不是。 雪姨却好似明白了她的困境,轻轻地叹了口气。情种只生在大富大贵的人家,普通人为了生存就已经很不容易,哪里有什么爱得死去活来的人。 吃完中饭后,雪姨帮她把家里收拾了一下,岑任真说晚上不在家吃,所以雪姨就没留下来烧晚饭,直接回去了。 岑任真今晚有个饭局,是和海都医学院附属医院神经内科的余主任,还有神经外科的姜主任。 她一直在做的研究是有关于腺相关病毒载体导入治疗基因来延缓帕金森病,目前在临床试验阶段,需要临床的病人样本。 姜主任主要还是开刀的外科医生,开颅底这一块,血管病研究得不多,不过人家声名在外,慕名而来的病人很多,所以岑任真需要依托她的关系。 能认识这位姜主任,还多亏了怀嘉言,他有个叫周陵游的师弟,这位师弟的大老板从前是姜主任的上级,所以兜兜转转大家就这么认识了。 巧了,霍乐游今天要去拜访的也是这位姜主任,同事给他的资料上写:姜主任脾气好,但成功率不高,尤其是男代表。因为姜主任的老公爱吃醋,盯得很死。 霍乐游心想:什么小肚鸡肠的男人,不过转念一想,代入岑任真,他又觉得对方的行为不无道理,于是今天就打算随便去拜访一下,了事交差。 霍乐游现在已经完全掌握医院的构造,医生办公室一般建在病房中央,而主任办公室藏在某个隐秘的角落,但只要紧随“医药代表不得入内”的标志,就可以顺利找到。 霍乐游上次来的时候发现一条无人看守的秘密通道,于是一路溜进了住院部。到了之后他傻眼了,因为神经外科有好几个病区,他并不知道那位姜主任管哪个病区。 霍乐游只好去护士站打听:“你好,请问姜晏汐主任在吗?” 护士奇怪瞧他一眼,“姜主任在楼上,56病区。”病房里人来人往,她们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不仅能识别可疑医闹,还能准确判断医药代表的身份——基本上都是俊男美女,打扮得一个比一个时尚,最重要的是脸上写着不属于医院的松弛。 很快,一个年轻貌美的医药代表在打听姜主任的八卦像病毒一样在医院迅速传开了,也传到了姜主任老公的耳朵里。 霍乐游找到主任办公室,刚一敲门进去,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往那沙发上一坐,和人谈笑风生的不是自己的老婆吗? 他从未看见她这样开怀的表情,难免心里有些吃味,他开始打量那位大名鼎鼎的姜主任。 那是一位高知女性。眼是她脸上最丰富的叙事者。形状是标准的杏眼,双眼皮的折痕很深,却丝毫不显得甜腻,反而因为眼神的质地而显得深邃。瞳孔是沉静的深褐色,像秋日午后的潭水,澄澈却望不见底。长期在无影灯下的凝视,让她的目光有种特殊的穿透力。 是个极具魅力的、优秀的、成熟的女人。 霍乐游有点担心自己老婆会喜欢上她,不是说爱情不分年龄、国界和性别吗? 姜晏汐问:“你认识他?”她这话是对岑任真说的。 工作场合,岑任真便说:“是认识的朋友。” “哦,那等会儿一起吃饭吧。”姜晏汐有一种复杂而迷人的气质,她不多追问,却好似已经看穿了霍乐游的身份。 “余主任晚上有事,就不和我们一起吃了。”姜晏汐抬手看了一眼时间,“那么,走吧。” 他们在病区门口被一个带着口罩墨镜的男人堵住了,他显然是姜主任认识的人,虽然被姜主任拉到一边,但是霍乐游优秀的听力还是听到了: “你不是说今晚吃饭都是女人吗?怎么还有个男人?” 那声音很有特点,像一把质地精良的大提琴,醇厚而富有磁性,不是逼问,而是一种委屈的示弱。 霍乐游一秒就猜到了,是姜主任那位爱吃醋的老公。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霍乐游简直想竖一个大拇指:我辈楷模! 谁说防小三是女人的权利?他可太懂这种自己老婆太优秀怕有人挖墙脚的感觉了! 好想和这位兄弟握个手! 第23章 霍乐游这么想, 沈南洲不是这么想的。他快气疯了,姜晏汐当上这个大主任后,来破坏家庭的男小三越来越多! 现在男人还有没有点羞耻心?不想着赚钱养家,全想着勾引富婆了! 事业和权利是最好的滋养品, 姜晏汐年轻时并不是绝色,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 职务的上升, 她的容貌反而渐渐生出一种摄人心魄的风华。 她不再需要任何妆容修饰, 权力本身已经为她镀上最耀目的金边。 面对追过来的丈夫,姜晏汐耐心安抚:“本来只有神经内科的余主任和我师妹, 就是我和你说从M国回来的岑师妹,那个男生是师妹的朋友, 临时加入饭局的。” 便见姜主任像哄小猫一样哄好了沈南洲,霍乐游悄悄看向了岑任真, 真羡慕,他也想躺在老婆怀里,听老婆说只爱自己一个人。 就这样, 晚上的饭局又多了一个人。 到了私人包厢里, 沈南洲摘掉了墨镜和口罩,露出像是造物主精心杰作的五官——东方水墨的基底, 被西方雕塑的笔触悄然点染。鼻梁挺直如欧洲古堡的塔尖,又带着东方山脊的流畅弧度。 霍乐游不关注娱乐圈, 但总觉得他有点眼熟,他拿出手机一搜, 他只搜了姜晏汐的名字,就跳出了有关沈南洲的词条。 原来他是退圈的顶流男明星,霍乐游想, 资料里描述得像是个黄脸怨夫。 很突然的,对方朝他举起酒杯:“不知道怎么称呼?” 对方的目光里藏着敌意,霍乐游莫名其妙,不过他也不放在心上,同样举起酒杯:“霍乐游。”然后一饮而尽。 岑任真的目光杀过来:你还喝? 霍乐游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完了,他忘了他在老婆这边的人设是不能喝酒了。 “诶呀,突然头好晕。”霍乐游装模作样地放下酒杯。 沈南洲声音冷冷地介绍自己:“沈南洲。”在他眼里,这完全就是个绿茶。 谁知对方还朝他“挑衅”地笑:“我知道你的名字。” 等等,现在医药代表都怎么培训的?专门培训破坏别人的家庭吗? 沈南洲抬手,银灰色西装随着动作流淌出冷冽的光泽,又满上一杯,“霍先生看上去年纪应该比我小,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姜晏汐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眉头微皱,似乎不赞成沈南洲的做法,但是在外人面前,没有开口落他的面子。 姜晏汐是岑任真今天要请的客人,沈南洲是姜主任丈夫,当然也是客人。客人敬酒让自己随意,哪能真的随意?霍乐游稍一思忖,也满上,他这次很有经验了,酒入喉的瞬间假装被呛到,喉结猛地一滑动,好像咽得很艰难,嘴抿成一条直线,最绝的是眼睛里跟着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奥斯卡来了都得给霍乐游颁个影帝! 姜晏汐已经看出丈夫在吃飞醋,眼看程度太过,她不得不开口:“南洲,今天我和岑师妹聚会,就不喝酒了,大家一起喝饮料吧。” 沈南洲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姜晏汐看他那神情,心知要遭,奈何师妹就坐在旁边,只能晚上回去再安抚了。 而岑任真本来因为沈南洲劝酒有些生气,可姜晏汐先一步开口,她也不好说什么。 “也巧了,咱们都是从M国回来的,说起来是师姐妹,在国外的时候却不认识,直到今天才有缘相见。”姜晏汐拿起旁边的橙汁,给岑任真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就让我这个师姐用饮料代酒,敬你一杯,国 内的天地广阔,不比国外差,以你的才华能力,定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姜晏汐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那笑意里全是对优秀师妹的欣赏:“祝你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姜晏汐如此真诚直率,反倒叫岑任真生出几分羞愧来,她是有所求,才通过中间人认识了姜晏汐,她本来以为姜晏汐这种身居高位的主任,愿意和她合作,必然是利益交换,她也早做好准备。 只是没想到,姜晏汐和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今天在来之前,岑任真做足了功课,她研究了姜晏汐的求学经历,包括她成为高考状元考入最高学府却退学的重大转折事件,以及宣布和娱乐圈顶流男明星恋爱结婚生女等诸多争议。 她原以为,在这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中成功的人,眉眼间早该烙下寸金寸心的算计,谈吐里也必藏着进退得失的权衡。她该是精于包装的艺术家,每一抹微笑的弧度都经过丈量,每一句言辞的温度都精准调控,像一件完美但难免匠气的工艺品。 她带着足够让上位者动心的砝码而来,却不曾想,姜晏汐竟然是一个完全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这种纯粹,并非不谙世事的天真。她依然熟稔规则,步履从容,只是那从容底下,淌着一条清可见底的溪流。谈至热爱之事,她眼里会骤然亮起光,那光炽热而专注,不掺半分表演欲。 姜晏汐并不是被名利场塑造的人,她只是途经了那里。浮华与喧嚣没能改变她内核的质地,反而像流水冲刷卵石,让她那份本真的性情,在对比之下显得越发温润而坚硬。 那是一种经过世事后,依然选择保有初心的纯粹;是一种看透规则后,依然愿意在某些时刻遵从本心的珍贵。 姜晏汐轻易地就答应她,愿意帮她联系脑血管病组的医生,看他们手里有没有合适的可以入组的病人。 对姜晏汐来说,这是得不偿失的事情。做得好,她没有好处,如果到后面,入组的病人出了问题,她说不定要背锅。她这样位置的人,既不缺钱,便应该谨慎再谨慎。 在饭桌上,绝对隐私的包厢里,岑任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姜晏汐却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可这不是我的风格。如果人人都只求不出错,那么医学还能进步吗?” “而且,我是一个外科医生。如果凡事我都想着不出错,因为怕出错所以不敢去做,不敢去给一个有风险的病人开刀,那么我的技术还能进步吗?还能做这个外科医生吗?” 岑任真看着她,一时忘了言语,姜晏汐比她大10岁,温柔又不失威严。真正的力量,未必是锋芒毕露的剑,也可以是承载万物的大地。 她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以往的理念在悄悄发生变革,最后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谢谢你姜主任。”岑任真缓缓举起酒杯,动作里有一种近乎庄重的仪式感,她脸上的社交面具褪去,浮现出一种被真情实感浸润过的神情,“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助。” “叫师姐就可以了。” 两个女人聊得投机,完全忘了饭桌上还有两个人,直到她们同时收到幽怨的目光。 姜晏汐不得不开口结束这顿晚饭了,要不然回去某人就变得很难哄了,少不得又要折腾,她已经不是年轻小姑娘,实在是吃不消。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师妹也早点回去休息,你们怎么回去?” 沈南洲虽然在生闷气吃闷醋,但还是捕捉到老婆用词里的微妙——“们?” 岑任真说:“我叫了车,师姐怎么回去?” “我们开车,那——我们先走了?”姜晏汐和岑任真打完招呼后,就拉着沈南洲走了。 等到了停车场,姜晏汐才开口解释,“那位霍先生,应该是师妹的丈夫。” 沈南洲的表情因为这个消息石化了。 姜晏汐也不打扰他,先去把车从停车位上开了出来,看沈南洲还站在原地,于是打开车窗叫他:“沈南洲,上车。” 沈南洲很心虚,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安全带拉过来,“咔嗒”扣上,他的目光先落在正前方,随后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忽——瞥向驾驶座老婆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又迅速移开。 “你怎么叫我大名了?”沈南洲委屈巴巴,“我不是你宝宝了?” 姜晏汐:“……” 他们的女儿姜幼菱8岁,都没有这么幼稚。 姜晏汐:“现在幼菱都不让我喊她宝宝。” 沈南洲说:“那怎么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很理直气壮:“你是不是生气了?” 趁车子还没出地下车库,沈南洲想凑过去亲老婆的脸蛋,如果给亲的话,就说明问题不大;不给亲的话,今晚就比较麻烦。 “别闹!”姜晏汐的视线被焊在正前方,丝毫未动,“在开车呢。” 沈南洲不敢再动作了,直到车子开上高架,路况平稳后,他才开口:“那你又没和我说他们是夫妻嘛,我以为……” 他还以为是年轻貌美的药代想破坏他的家庭。 姜晏汐是不知道自己有多迷人!成婚近10年,女儿8岁,却并没有夺走或者削减姜晏汐的魅力,她身上既有被权力细细滋养过的从容,权力光泽之下更有生育后的温润深厚的母性。 每每注视着她,沈南洲就像是变成了青涩的少年,为她着迷,难以自拔。 “我和师妹是工作上的事情,又不好讲家庭,师妹没和我说,肯定是有不方便的地方,我怎么好提?” 既然坐在大主任的位置上,姜晏汐在许多事情上还是很敏感的,她是知世故而不世故,不是真的天真无知。 她答应了师妹的求助,自然也了解过师妹这个人,师妹已婚的事在网上不是秘密,所以霍乐游自报姓名的时候姜晏汐就猜到了。 回到家后,女儿已经熟睡,他们只开了一盏小灯,轻手轻脚地进了主卧。主卧里有浴室,也不用担心洗澡的声音会吵醒女儿。 姜晏汐先脱了衣服进去洗澡,沈南洲坐在窗边的榻榻米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恍然大悟。 沈南洲火速也把衣服一脱,钻了进去:“老婆,我来给你捏捏肩膀~” 俗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其实姜晏汐没生气,不过洗完这顿澡,她确实没有说话的力气了,被子往上一拉,“睡觉!” 沈南洲带着还有些湿漉漉没有完全吹干的头发钻进来:“老婆~我们还没有aftercare~你不爱我了嘛~” * 另一边。 岑任真看着疑似醉酒的霍乐游,纠结之后最终把他带回了家。 说起来今天这事不能怪霍乐游,他也是为了自己才没有拒绝,可是他是怎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心高气傲的霍公子最讨厌被勉强,最厌恶这种职场文化,从前只有他亲妈高意君才能让他屈服低头。 譬如进公司上班,又譬如……和她结婚。她觉得自己同意合情合理,却不明白霍乐游为什么会答应。 她一直觉得霍乐游不太喜欢她,她的到来抢走了高意君的注意力,分走了高意君对他的爱,她是太优秀的参照物,即使她无意伤害他,也不可否认她的存在对霍乐游就是一种伤害,就如同她亲弟弟对她而言。 今天高意君不在,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喝不想喝的酒? 他应该发脾气,说“你是什么东西,我凭什么给你面子”,这才对。 岑任真突然想起雪姨那句“我觉得小霍少爷也很喜欢你呀”,一时只觉得心慌意乱。 出租车后排,霍乐游的头颅沉沉陷在出租车后排的椅背里。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被拉成模糊的光带,在他紧闭的眼睑上一明一灭地流淌。 岑任真以为他睡着了,紧绷的肩线在他均匀悠长的呼吸声里,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她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茫然,第一次吐露自己的心事:“霍乐游……所以你讨厌我吗?” 霍乐游搁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有点后悔装睡了,不是,到底哪个混蛋又 和岑任真胡说了什么?他什么时候讨厌她了? 霍乐游随即又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他可以获取更多岑任真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在获取她好感这条路上,他一直在横冲直撞,他收集所有的关于她的零星的碎片,拼凑出一个他以为的她,然后朝着那个幻影全力奔跑。 这么多年,既是爱,也成了不可放下的执念。 霍乐游等了很久,他闭着眼,每一根神经却都醒着,在黑暗中张成最敏感的网,却再没等到她的只言片语,仿佛刚才那几个字就已经是她不容易的真情流露。 车子彻底停了下来。目的地到了。 霍乐游听见她的叹息,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最后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温软而复杂。他慢慢睁开了眼睛,露出一个惺忪的眼神:“真真?” 音节吞在喉咙咯还有些含糊不清,霍乐游像刚睡醒的妙妙,慵懒地伸出爪子,看上去娇软无害:“我头好疼……” 岑任真叹了口气,先去开车门,再把他扶下来,“小心路。” 霍乐游眯着眼睛,认出这是岑任真家楼下,心里一喜,放心地继续开演:“真真,真真……” 岑任真就很倒霉了。 她扶着他,像是扶着一棵醉倒的树。 霍乐游身形实在太大,整个人半倚在她肩上,那重量便沉甸甸地、不容分说地压下来。岑任真的骨架纤细,撑着他,每一步都走得七歪八扭,脚下像踩着棉花,又像陷在淤泥里。 偏偏霍乐游完全没意识到,他还以为自己是小娇花。 终于,岑任真忍无可忍,揪了揪他的耳朵:“霍乐游!你怎么这么重啊!” 霍乐游如遇暴击:他他他……很重吗?他心里瞬间转过一千个念头,他要少吃点,他要加练了…… 可他实在忍不住委屈,抱着岑任真的手呜咽:“真真嫌弃我,真真不喜欢我了,真真讨厌我……” 霍乐游将沉甸甸的脑袋埋进岑任真纤薄的颈窝,他含糊地控诉,湿热的气息喷在岑任真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手臂却将她箍得更紧,笨拙又用力。 和他的体型相比,这景象实在诡异得令人心头发颤。 岑任真被他抱得动弹不得,直到脚步彻底停下。 海都市已经完全入冬,夜晚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渗入,贴着地面爬行,钻进裤脚、袖口,乃至每一道衣服的缝隙。 但是霍乐游的身体烫得像火炉,他的下巴贴着岑任真的脖颈,于是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强健的大血管搏动,一下,又一下,带着鲜活的血气。 岑任真慢慢回过神来,她开始怀疑霍乐游喝醉的真实性,女人的直觉向来出奇的敏锐,她松开手:“自己能走吗?” “不能走!”霍乐游变成了一只赖皮猫缠上来,这点酒量不足以让他的喝醉,可是他的精神却借着酒意任性,“我走不动了,你把我扔在路边吧。” 他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顺着她搀扶的力道,就往路边上一滑,真的坐了下去。晚风卷起霍乐游额前垂落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耳朵因酒意泛着淡淡的红。 遇到这样的“无赖鬼”,岑任真也是没招了,她担心今夜把这个大少爷扔在这里,他脾气上来,真的待一夜怎么办?他的身体偏偏又娇气得要死,吃到不新鲜的食材会肠胃炎,吃多了会吐,休息不好会生病,就连穿到材质不好的衣服都会起荨麻疹…… 岑任真就站在那儿和他对峙了3秒,她意识到不能和他对着来。 “我冷了。”岑任真说:“我要回家。” 话音刚落,霍乐游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方才那副要在地上扎根到天荒地老的赖皮模样,被这一个干脆利落的动作撕得粉碎。 霍乐游长腿一迈,两步就跨到了她身侧,“走走走,回家。” 他语速很快,几乎是半拥半推着她往前,方向明确,步伐果断,与几分钟前那个宣称“走不动了”、要“被扔在路边”的人判若两人。 岑任真没戳穿他。 她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已经一退再退。 两人刚一到家,几乎是门一开,妙妙就跑出来迎接他们,霍乐游还来不及换鞋,见妙妙扑过来,下意识地就蹲下来伸出双手。 谁知妙妙突然不买账了,他灵巧地往旁边一躲,不仅如此,还垂下尾巴,朝他凶凶地叫了两声,“喵!” 霍乐游一头雾水,岑任真却好似猜出来了,“你去洗澡吧,妙妙不喜欢酒味。” 猫对气味敏感,妙妙没能闻得出爸爸身上的味道,还以为他是入侵者。 霍乐游抬起手臂,将袖口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下,一股酒精的味道蛮横地冲入鼻腔,让他自己都皱了眉。 一种迟来的、近乎灭顶的绝望感攫住了他。 记忆的画面带着气味回溯而来,无比清晰,也无比刺眼。岑任真那微微蹙起的眉,那份强撑着的耐心,偶尔别开的目光……一切都有了新的、令他无地自容的注解。 难怪老婆表情那么差,老婆是香老婆,他是臭的。 霍乐游生无可恋地拿上毯子冲进了浴室,恨不得把自己扔进消毒水里彻底刷洗一遍。 霍乐游洗澡洗了很久,浴室的水声一直连绵不绝,岑任真坐在客厅沙发上,时不时抬头看向浴室,浴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像一盏橘子灯。 公寓的热水费是另外计算的,80块1吨,霍乐游应该给自己付点水电费。 岑任真脑子里的思绪纷飞着。 妙妙开始了他的巡逻。 他好像意识到门里正在洗澡的是他在乎的人类,于是他端坐在正对门缝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迷你而威严的狮身人面像。 守了片刻,妙妙觉得坐着视野不够开阔,便优雅地站起身,伸了个极致绵长的懒腰,脊椎一节一节隆起又舒展。 然后,他开始踱步,肉垫落地悄无声息,绕着那扇门,尾巴在身后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尾尖轻轻勾起。 “喵!”妙妙的耐心不多,也不知道收到了什么信号,突然尾巴一摇,冲了进去。 “妙妙!”岑任真吓了一跳,紧追了进去。 这次是“梅开二度”。 霍乐游正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冲洗,一个白色的毛绒绒的影子闯了进来。 其实还挺可怕的,霍乐游突然感觉到小腿皮肤上传来尖锐的触感,像被几根细小的冰针同时扎入。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去。 妙妙不知何时蹭到了他腿边。大概是湿滑的地面让他脚下不稳,又或者是突然溅落的大滴水珠吓了他一跳,他本能地伸出爪子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而霍乐游的腿像两根可靠的猫爬架,成了最近的“救命稻草”。 霍乐游赶紧把花洒关了。 然而最可怕的不仅于此。 岑任真紧随着妙妙进来,再一次把他看了个精光。 俗话说得好,小酌怡情,更宜乱性。 小酌残留的那点微醺,原本只是让他神经松弛,卸下平日的紧绷。 可此刻,这点松弛非但不是缓冲,反而成了助燃的油。他本就因为酒气、因为懊恼、因为她近在咫尺却隔阂难消而心神不宁,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身体里那把原本只是闷烧的、带着忐忑和自厌的火,“轰”地一下被彻底点燃了。 妙妙还躲在角落,小猫天生怕水,这会儿被困住了,全然没有刚才神气的模样,他的四个小爪子全部湿了,他笨拙地想把它们舔干净,可是刚舔完一只又湿掉一只。 “喵呜~”妙妙又委屈又生气,旁边还有个庞然大物,挡 住了他的路。 “抱歉。”岑任真低声说了一句,而后快速绕过他,把角落里的妙妙抱进了怀里。 浴室这点儿地本来就逼仄,岑任真弯腰又转身,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带着水汽和灼热体温的胸膛上。 对霍乐游来说,那触感更是鲜明无比。不是之前隔着门、虚无的一瞥,而是真切的、温软的身体,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香,毫无缓冲地撞进他怀里。 浑身血液一下就涌了下去。 识趣的妙妙从妈妈怀里借了一个跳板跳了出去,一溜烟跑远了。 那股烈焰般的情欲在血管里奔窜,烧得霍乐游太阳穴突突直跳,口干舌燥。 不!不行! 那是岑任真,是他最最最珍视的人!是他从少年时代就决定要保护一辈子的人。 他不能轻举妄动,他不敢想象她的眼中会出现厌恶的感情,那会比杀了他更难受。 克制,要克制…… 道德经怎么念来着?南无阿弥陀佛还是咪咪嘛嘛哄? 这是保护她,也是保护他们之间那脆弱的、尚未明朗的联系。 可另一个声音,更原始,更蛮横,带着酒意和刚才那一瞥所点燃的野火,在咆哮着与理智对抗:抓住她!为什么还要等?为什么要继续忍受这种悬而未决的、让人发狂的折磨?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激烈撕扯。 只要他想。 是的,只要他想。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收拢那只悬空的手臂,将她彻底带进怀中。 他可以凭借体格的优势,在这方寸之地的氤氲水汽里,将那些辗转反侧、患得患失的日夜,全部倾轧成一种不容分说的占有。 这念头带着毁灭般的诱惑力,几乎让他指尖颤抖。 只要他想,他可以轻易地就抓住她。反正他们都已经是夫妻了。 血液轰隆隆地涌向霍乐游身体的那一点,叫嚣着最原始的渴望,沉甸甸地充血,胀痛。 不带有任何逃离或思考的间隙,他低头吻了下去。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它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24章 这是他们第一个亲吻, 在霍乐游和岑任真都清醒的时候。 岑任真的大脑一片空白。 世界在那一瞬间分解成粒子。 听觉先消失,浴室天花板上滴落的水声、通风管里的沙响、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全都沉入寂静的深海。 视觉随即模糊,时间不再线性前进,而是像糖浆般浓稠地包裹着这个瞬间, 无限拉长, 又倏然凝固。 她感觉自己在飘浮。不是失去重量, 而是失去了所有参照——没有上下左右, 没有过去未来, 只有唇间这个柔软的触点,成为混沌宇宙中唯一的坐标。 一些碎片从空白的深处浮起:16年前他们在霍家的第一面;中学毕业他问她“岑任真, 你最想做什么”;还有3年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像难民一样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他们在教堂举行了婚礼, 除了牧师没有其他观众,霍乐游看着她的眼睛, 向她郑重承诺“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疾病生死,不离不弃”……所有时间都折叠在这个吻里。 她没有闭眼, 就好像要睁着眼睛把他看明白, 你怎样想我,我要怎样喜欢你?这段感情是否能有善终? 岑任真一向是冷静自持的人, 她谨慎,是因为她生来就毫无砝码;她没有退路, 所以每往前走一步都堵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 她这样冷静的人,也终于被他染上了情绪。那情绪像打翻的调色盘, 缤纷地、不讲道理地,泼满了她曾经非黑即白的世界。 她伸出手,回应了这个没有章法的亲吻。岑任真的掌心贴了上去, 缓慢地覆上他的脊背。水珠落下来,分不清是本来就属于浴室的水雾,还是汗水。 霍乐游赤着脚站在浴室里,身上不着一缕,只有水珠沿着脊椎的沟壑向下蜿蜒,有几滴落在她光着的脚背上。 他的赤。裸如此完整——没有遮掩,没有保留。 岑任真身上是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袖口卷至手肘,露出瓷器一样白皙的皮肤。水渍在她米色的后背渐渐洇开,像宣纸上晕染的墨迹。 窗玻璃上,他们的倒影模糊又清晰。蒸汽在灯光下舞蹈,而他赤。裸的背脊和她柔软的家居服,在倒影中融合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乐曲即将演奏到高潮。 霍乐游虽然闭着眼睛,他的手却像拥有独立的生命,像深海的鱼,循着本能与热源,缓慢而精准地游弋而来。 指尖先是碰触到她柔软的棉质面料,在锁骨下方徘徊了片刻,如同迷路的旅人在确认方向。 然后,找到了第一颗纽扣。 他的指尖就停在那里,轻轻压在那颗小小的凸起上。 全世界只剩下他指尖下,那颗纽扣微不足道的轮廓,以及她骤然屏住、悬在胸口的那一口气。 他在停顿,像是一种无声的询问。指腹极其缓慢地摩挲过纽扣光滑的表面,感受着底下棉布的纹理,以及更深处……她心脏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搏动。 岑任真没有阻止他,仿佛是一种默许。 当他的指尖终于完成那个微小的旋转与牵引,那颗塑料纽扣滑出狭小的扣眼,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锁,被拧开了最后一圈。 他的呼吸,原本均匀喷在她的下颌,此刻猛地一沉,变得粗重而滚烫。 岑任真低下头,她的视线顺着自己垂落的发丝,落在他抬起的手腕上,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也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却听之任之。 他即将到来的触碰,悬而未决,像令人心悸的判决,却最终停下了。 霍乐游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完整地包裹住她的手背。他牵引的力量初时极轻,近乎一种试探性的邀请。 掠过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紧实的腰腹,最终,沉入。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滚烫。 “真真。”他的眼睛里有幽暗的火,有无声的恳请,也有一种将她全然卷入的沉溺,“我好难受。” 掌心下那陌生而强悍的搏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所有朦胧的感知。 岑任真对这种事全然陌生,她只在医学书上学习过相关的知识——没有骨头的器官,为什么可以爆发出这样磅礴的力量? 她忍不住想去试探它的原理。 顺着那股最原始的本能,岑任真指尖无意识地收拢,轻轻捏了一下。 “嘶——”霍乐游从齿缝里深吸进一大口冷气。 并不是欢愉,而是疼的。 那里其实脆弱又敏感,岑任真下手没轻没重,直接把霍乐游捏清醒了。 在最炽热的顶点,当她的气息和他的完全纠缠,当所有理智都被烧成一片灰烬,他的意志与自制力全面崩塌,他确实想过不管不顾、顺水推舟。 那意味着省略过程,占有结果;意味着利用此刻的混沌,去铺垫一个无法反悔的未来。 霍乐游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岑任真,但他很了解自己,如果今夜真的发生什么,他一定会缠着岑任真让她负责,而且刚开荤的男人和发情的动物无异,到时候,如果她还算满意,他肯定不可能拒绝第二次。 至于不满意……不,那不可能,霍乐游还是很有自信的。 身体的距离太近,有时候就会模糊感情的距离。 霍乐游并不想和她不清不楚,他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他是因为爱她,所以才会有生理反应,所以才会想和她做世上最亲密的事。 他们绝不能有错误的开始。 霍乐游闭了闭眼,紧贴着她的身体,肌肉一寸寸放松了那蓄势待发的紧绷,而岑任真也捕捉到了他的变化,他们都是聪明人,于是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致。 “我去看看妙妙。”岑任真说,“不知道他能不能把自己舔干净,也许需要给他吹一吹。” 她也只是看似平静而已,她的手指颤抖得几次才抓住冰凉的门把手。拧开,拉开,走出去——平静的表情之下是山崩地裂。 独自坐在沙发上,岑任真的理智慢慢回笼,妙妙虽然才3个多月,但已经是个独立自主的小宝贝,他早就 把身上的水渍清理干净,不仅如此,还翘起来一只后爪,开始舔肚子上的毛。 比起妙妙,她更应该关心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刚才真的继续下去,她会后悔吗? 答案是否定的。 她今年28岁,虽然还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但并不表示她准备当一辈子的尼姑。 霍乐游身世清白,长得也不错,至于尺寸大小,弹性如何,她已经亲手检验,最重要的是她了解他,知道他足够干净。 所以,宁愿是他。 岑任真甚至越想越觉得可行。 霍乐游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略有尴尬的,结果一低头就对上了岑任真满意的微笑。 他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岑任真论斤卖掉了。 “咳——”他试图找个话题,余光看见妙妙在角落里舔爪子,“妙妙怎么样了?” “妙妙没事。”岑任真语气关切:“你还好吧?” 啊? 霍乐游试图解读她的表情,然而并没什么有用信息:“还,还行。”他确实表现得和往常无异,除了肢体的小动作过多。 “下次别喝酒了。”岑任真看他只是耳朵泛红,稍稍放下心来。 “哦,这点算什么……”霍乐游确实是刚洗完澡过于放松了,话都不经过大脑,直接脱口而出。 他就喝了两小杯,都不到一两酒,热水一冲,酒意都没了,更何况他的血液刚从他的小兄弟那回来,头脑简直不要太清醒! 好在霍乐游的脑子不算真的瓦特了,他意识到对面不是他的好兄弟,而是一直觉得他是“纯洁白莲花”的岑任真。 霍乐游迅速找补:“这点算什么?我都被我妈踢到销售部门了,以后酒局多呢!我一个大男人,还能不会喝酒?” 岑任真果然没起疑心,看着他的神色更加柔和,“妈虽然这么安排,但本意还是为了锻炼你,并不是让你去酒桌上和别人拼酒,你是霍乐游,这是生下来就注定的事,没必要太抗拒这个身份,以后还是别喝了。” 霍乐游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在光线变化中微微收缩,像镜头在急速对焦,试图重新框住眼前这个忽然变得有些陌生的她。 岑任真:“?”为什么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她? 霍乐游却发出了一声轻松的、短促的笑,他肩膀的线条也跟着一松,呈现出一种完全卸下力气的、无比自在的姿态,“我还以为你会是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人人平等’之类的人,唾弃我这种特权阶级。” 岑任真也跟着笑了,她的唇角一点点扬了起来,露出一个完整而明亮的笑容,“你要这么说的话,我是法律意义上的老婆,难道我要连自己一起唾骂吗?” 最高级的撩往往是不自知。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一声沉过一声,一声快过一声,毫无章法地擂在他的胸腔内壁上。他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不知道有没有红,飞快地挪走了视线,以防被她看出异样。 “我去洗澡了,你先去休息吧。” 岑任真扰乱他的一池春水,却这样一走了之了。 霍乐游躺上床,孩子气地在岑任真的被子里滚了又滚,她不是有洁癖吗?他非要用自己的气味污染她的被子! 霍乐游显然忘了,明天也是他来洗和晾这被子。 于是岑任真洗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床上有一团庞大的、裹着蓬松羽绒被的不明物体,正在进行一种缓慢而执着的横向移动。 被子太短了,露出霍乐游半个脑袋和脚踝,停顿几秒,仿佛在思考,又或者只是积蓄力量。然后,那团被子开始反向滚动,这回幅度大了些,几乎要滚到床沿,又险险停住,再慢吞吞地滚回原来的凹陷里。 岑任真拿出手机,记录下了这一幕。 视频最后,是霍乐游艰难地从被子里钻出脑袋:“不准拍!” 岑任真手疾眼快地把手机藏到枕头底下,她把灯一关,“睡觉了!” 世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两道交缠的呼吸。 温暖的、封闭的被子里忽然多了一丝陌生的气息,不是他自己的,更清浅,带着一点点熟悉的、若有似无的香气。 咦?被子里怎么多了一个人? 哦,不对,是他钻到老婆被子里了。 霍乐游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见侧躺着的脸颊陷在另一个枕头里的岑任真,她的头发散在枕上,有几缕甚至钻到了他的脸上。 这让人很难办,他的小兄弟又要睡不着了。 “岑任真。”霍乐游悲伤绝望,“我毕竟是个男人,你不能把我当柳下惠来考验。” 在这种狭小的空间里,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带着温度的、更柔韧的起伏。 “我不是那个意思。”岑任真用手指描摹他的唇形,几乎是明示了:“你可以下一步。” 霍乐游彻底傻了。 他今晚喝假酒了? 他用力地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哦,也不是喝假酒中毒了,是真的。 “停停停!”霍乐游问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你喜欢我吗?” 岑任真:“?” 霍乐游立刻下自己的判断:“你不喜欢我,那我们就不能做这种事。” 岑任真说:“我们是合法夫妻。” “那怎么了?”霍乐游像是和她杠上了,“婚内也有X同意权啊。” 岑任真说:“我没说不喜欢你。” 霍乐游现在就跟中了彩票怕是诈骗一样的谨慎:“你犹豫了1分钟才说的,你不是真喜欢我,你只是想和我睡觉。” 岑任真哭笑不得,现在搞得好像她强逼“良家妇男”,她又不是非睡他霍乐游不可,想到这里,岑任真“无情”地把他踹出了被窝,“你睡另一个被子。” 要不说霍公子的脑回路不同寻常,他又屁颠屁颠地钻回来,“现在好像对劲了。” 岑任真:“……” 现在岑任真彻底没想法了,她闭上眼睛睡觉,可是霍乐游的目光像两盏灯一样,精确地落在她的脸上,存在感太强,让她无法入睡。 岑任真无奈地叹了口气,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伸出手,掌心覆上他的眼睛。睫毛刷过她手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睡吧。”她的声音里带着困倦的柔软和拿他没办法的纵容。 霍乐游的声音从她手掌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黏糊:“岑任真,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喜欢。”她声音里的困意像潮水漫上来,尾音拖得有些绵软,“可以睡觉了吗?” “你好敷衍。” 霍公子却并不满意她的回答,他微微偏了偏头,让她的掌心滑开一点,好让那只没被遮全的眼睛在黑暗里斜睨着她,眸光水亮,写满了“我不信”。 岑任真无意辩驳,于是反问他:“那你喜欢我吗?” “当然啊。”霍乐游试图用轻巧的语气掩饰那一刻的慌乱,“要不然我怎么会和你结婚?” 这话是真的。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勉强霍乐游和他不喜欢的人结婚。 然后是持久的寂静。 霍乐游没有等到新的回复,只有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 岑任真睡着了。 “真讨厌。”霍乐游嘟囔道:“我是那么随便的人吗?” 黑暗里,霍乐游睁着眼睛等他的小兄弟安静下去,他又有些后悔了。 啊呸!装什么清高! 第二天早上。 依旧被妙妙的挠门声叫醒。 不过今天的早晨还是很不一样,之前他俩各睡各的被窝,昨晚他俩在一个被窝睡的。 霍乐游的睡衣很单薄,就一个短袖上衣加一个平底短裤,在眼睛睁开之前,他的小兄弟比他更早醒来。 其实也不能太怪它。 霍乐游核心温度高,晚上睡觉的时候,岑任真不知不觉就滚到了他怀里,不同于地热毯或者是空调那种能把人身体水分烤干的热,霍乐游是恒温的,甚至可以手动调节,比如冷了就靠近,热了再把人推开…… 所以当霍乐游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岑任真像一只小猫一样窝在 自己怀里,对比起自己高大的身躯,她小手小脚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水,完全不像自己邦邦硬。 只是…… 霍乐游悄悄地把自己的下半身往后撤,他动作太大,一下子惊动了岑任真。 岑任真半梦半醒之中伸手环住他的腰,霍乐游僵化成了雕塑。 大脑开机的过程总是迟缓的,先处理最基础的感官信息:光,声音,温度。昨夜的记忆还压缩在某个待读取的文件夹里,尚未解压。 岑任真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光影纹路,过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她的手还搭在霍乐游的身上。 两个人面面相觑。 对岑任真来说,她看光了霍乐游的身体,虽然没做,但是上手摸了,还抱一起睡了……事情发展已经完全超出控制。 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依旧是雪姨从霍家带来一大早熬好的粥,她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大嗓门热情地招呼:“今天是青菜粥!我熬得可烂糊了,米油都熬出来了,特别养胃!” “今天中午小霍少爷在这吃吗?今早他们送的货里有三文鱼,我挑了一条最肥的!” 霍乐游本来想吃完早饭就走的,昨夜对他冲击太大,他得自己找个地方缓一缓,再找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出谋划策,徐徐图之。 可是雪姨说:“哎呀!任真小姐又不吃生的,要是小霍少爷中午不在这吃了,就浪费了呀!真的是好肥的一条鱼!” 就连岑任真也看了他一眼,“要么你留下吃吧,三文鱼要吃新鲜的,也不能放。” 霍乐游已经变成语言解析大师—— “不能放”,为什么要放?她又不吃生的,是等他吗? 她的意思是晚上还可以来吗? 这个讯息比她留自己吃中饭更让他兴奋。 霍乐游的心里有太多疑问,然而雪姨在这里,他不好发问,于是雪姨在厨房忙活,岑任真在客厅的茶几上办公,他坐在不远处的毯子上,一边用逗猫棒陪妙妙玩躲藏的游戏,一边思绪发散。 他开始回忆她昨晚的话,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拿出来咀嚼。 忽然,他神色一凛。 难道岑任真只看上了他的身体,但是不想和他谈感情? 霍乐游很为难。 这不行啊,那要是睡腻了怎么办?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霍乐游偷偷瞄她。 岑任真正专注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侧身倚在靠垫上。早晨的光线,恰好窗户里斜射进来,不偏不倚地,将她温柔地框进了一个金色的画框里。 她完全沉浸在工作的世界里。时而快速打字,指尖起落;时而停顿,咬着下唇思考。 她好像察觉到他的偷瞄,朝着他望过来。 霍乐游的心怦怦跳,他想,要不?下次就从了?管那么多呢,她只爱他的身体那也是爱他—— 作者有话说:霍公子有自己的坚持,但也不是很坚持。善变的男人。 真真其实想的更多。 第25章 男人这种生物, 很擅长于接收信号,然后顺着杆子往上爬。 岑任真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便诱发霍乐游无限的遐想。 他完全想得太美了,昨夜是岑任真意志松动, 他们的感情并没到那份上, 只是气氛水到渠成, 让岑任真生出了“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的荒谬念头。 人太循规蹈矩了便会在某个时刻生出惊世骇俗的念头。 但这种机会稍纵即逝, 今日的岑任真未必还会觉得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霍乐游不可控, 无论是他的身份还是性格。 “我也没什么事。”霍乐游一改原本的口径,“浪费多不好, 我留下来吃。” 做午饭的时候,霍乐游跑到厨房里帮雪姨打下手, 他向雪姨打听做玫瑰腐乳的配方,又旁敲侧击:“雪姨, 你怎么知道岑任真喜欢吃这个?” 雪姨搬个小板凳坐在那儿择青菜叶,一不留神,就被霍乐游套了话走, “就是突然有一天, 真真小姐去超市买了罐腐乳回来,却说什么味道不对, 我就按她说的琢磨了一下,还真成了!” 霍乐游却察觉出微妙的违和, “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岑任真并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她去超市只为了买一罐腐乳不如去图书馆搜寻孤本的概率大。 “也没有吧。”雪姨突然停下了动作:“哦!那天真真小姐收到一个快递, 是用泡沫箱子装的,应该是什么生鲜之类的。不过真真小姐都没打开,就直接扔了。” 雪姨还记得那天的事情, “小霍少爷,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反常……真真小姐把快递扔了之后,下午又问我快递在哪……那天真真小姐的心情不是很好。” 霍乐游若有所思。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这样影响岑任真? 他还在思索,雪姨就已经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猜测,“我怀疑是不是真真小姐的亲生父母……” 世人总为爱情醉生梦死,殊不知,有时候亲情更痛,如附骨之蛆,难以了断。 霍乐游对岑任真的过去了解得不多,他知道她来自一个贫穷的山村,从前吃不饱也穿不暖,爸妈还不让她上学,于是岑任真写信给他妈求助,他妈花了一笔钱,把岑任真从她父母那里“买断”了。 大少爷很难想象穷人的生活,也很难想象穷乡僻壤的“恶”。 他坐在雪姨对面,惆怅地想了一会儿,“那岑任真还是在意她亲生父母的吧?” 岑任真的态度,关系到他的态度。说白了,他和岑任真的父母是真的陌生人,甚者还不像岑任真和他妈朝夕相处过。 如果岑任真认的话,他当然也认,搞不好,还得想办法讨好一下。 盛霄的话还回响在耳边,“那你岳父岳母呢?你没见过他们吗?那你这个女婿不合格啊!” 霍乐游并不知道,天底下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配称之为父母,他还以为所有老妈都和他妈一样嘴硬心软,青春期叛逆的时候,他也讨厌他老妈,可说到底那还是他老妈。 “那我可不知道。”雪姨说:“小霍少爷,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哎——” 霍少心里苦。 他是“假丈夫”,他也不知道。 雪姨作为过来人,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劝诫:“不过小霍少爷啊,我觉得真真小姐是个有自己主意的人,你不用太去担心这些事情。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你也不需要替真真小姐拿主意。” 霍乐游点头如捣蒜,“那当然。” 开玩笑呢,他还能替岑任真拿主意? 岑任真早就注意到霍乐游和雪姨的动静。 这房子不大,入门就是厨房,再往里走是客厅和卧室,说是小一室一厅,其实就是个大点的一居室。 霍乐游蹲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脚笨拙地帮着择菜,雪姨都择好一盆了,他才弄好几根。 也不知道他在和雪姨聊什么,时而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时而神色落寞如遇晴天霹雳一般。 妙妙白天在打盹,他夜晚皮够了,此刻窝在岑任真腿边,全然敞开的样子像朵炸开的蒲公英,四只小爪子软软地朝着四个方向伸展,沉沉地睡着。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上午,空气里悬浮着极细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打着旋,当岑任真转过头来,重新盯着电脑屏幕的时候,她却无法控制地失神。 她抗拒被改变的生活状态。 但是生命里总有很多意外,有时候稍作改变也很不错,不是么? 今天的午饭,因为多出一个人的缘故,显得异常丰盛。雪姨烧了四菜一汤,分别是油焖大虾、红烧排骨 、蒜蓉西兰花、凉拌茄子和番茄蛋花汤。 外加一盘片好的三文鱼。 油烟机低声嗡鸣,一股复杂而温暖的香气早已弥漫了整个客厅——油脂的丰腴,爆锅的焦香,还有一丝清爽的蔬菜气……这间平日里冷清的小屋,忽然就热闹起来了。 岑任真家没有专门吃饭的餐厅,厨房的角落里有个可折叠的方桌。不用的时候,它像一幅厚实的画,服服帖帖地挂在墙上,与墙漆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每到吃饭的时候,才会把桌子放下来。 这里空间狭小,三个人坐下,空间便立刻被填满了。手肘与手肘之间,几乎只隔着一层空气。 霍乐游的大长腿只能委屈地窝在桌子底下。那折叠桌的高度对他来说,实在有些过分谦卑了。 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对岑任真吹彩虹屁,“你是怎么想到把餐桌放这儿的?这构思简直太巧妙了,不仅最大化地利用了空间,而且不扰乱原有的布局设置!” 如果不是他的表情诚恳,岑任真还以为他在反讽。 雪姨兴致勃勃地和他讨论起来:“小霍少爷!我记得你不就是学的设计类嘛!你应该帮任真小姐好好设计一下!” 霍乐游眼睛一亮。 岑任真心知要遭。 岑任真赶紧说:“这地方本来就没多大,再说也不是我自己的房子,没必要花大心思设计改造。” 霍少眼睛里的光“啪”一下熄灭了。 “也有道理。”雪姨说:“不过你们可以等买下一套房子的时候,好好设计一下,自己参与设计的房子,感觉是不一样的。” 岑任真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在她看来,房子只是用来休息的落脚之处,只要便捷、舒适就行了。 她对设计房子完全没有想法。 霍乐游和她恰恰相反。 他们现在的那套婚房,就是霍乐游盯着装修完工的。 但是因为岑任真当时在国外,霍乐游一个人没有“大改”的想法,最后只是在精装修交付的基础上,把书房改成了电竞房。 霍乐游对此一直很遗憾,他总觉得他和岑任真的家应该由两个人共同设计完成。 雪姨的话正中他下怀:“反正小霍少爷是学设计的嘛,任真小姐你就和他提需求,有什么不满意再改好了。” 岑任真一转头,对上霍乐游像小狗一样亮晶晶的眼睛。他脸上没有成年人的矜持与斟酌,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真挚,热乎乎地捧到她面前。 “嗯嗯!”他恨不得疯狂点头。 以后的范围未免太宽泛,岑任真是想过以后会在房价合适的时候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但是没想过要和霍乐游一起。 她不好直接打击他,所以说:“这几年房价市场不好,并不是入手房子的好时机。” 雪姨说:“哎哟!任真小姐,核心地段的房子一直都是赚钱的,你和小霍少爷要买,那肯定是买好房子呀!” 岑任真笑而不语。 雪姨还没有品出她这笑的含义,还在关心她和霍乐游,“这房子太小了,一个人住还行,两个人住就拥挤了……” 雪姨也是人精,今天一来就注意到阳台上晾着霍乐游的衣服。 她迅速推翻之前的论断,两个孩子只是闹别扭,尚不能够看清楚自己的心而已,以她老辣的目光看,这两人分不开,最终还是要在一起的。 岑任真还没说话呢,霍乐游先急了,“不挤不挤……” 他憋了老半天,“小一点有安全感。” 实在是连雪姨都沉默的理由,她忍不住要怀疑了,小霍少爷很缺安全感吗?难道是因为老霍总早逝?而高总在亲子教育中又过于强势? 从来只听说有人喜欢住大房子的,没听说过喜欢挤小房子的呀? 霍乐游也很悲伤,他试图想和老婆同居,但是他又不可能对老婆说“岑任真,你搬到我那儿去住”,更何况他们婚房离岑任真单位二三十公里呢,他脑子瓦特了,让岑任真通勤这么久。 思来想去,还是他厚颜无耻地搬进来的成功率高一点。 就是也没有高多少。 别说这小房子挤了,就算让他跟妙妙挤在一个窝里,他都愿意。当然了,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还是和老婆挤在一个被窝里。 雪姨只能掩饰内心的震惊,有钱人家的小孩或多或少都有点心理毛病,原来小霍少爷也不例外。 霍乐游还在继续他的彩虹屁:“雪姨,你这排骨炖得太有水准了,筷子一夹,肉就和骨头分离了,你快教教我是怎么做到的!” 雪姨被他哄得合不拢嘴:“这有什么难的?无非是炖得久一点,你要是没那个耐心,用高压锅也是一样的。” 雪姨话锋一转,“不过小霍少爷喜欢吃的东西做起来都简单,你看这三文鱼,片一下就好了,也没什么难的。” 霍乐游喜欢吃三文鱼,那么喜欢吃红烧排骨的另有其人。 霍乐游连声附和,“我吃得简单,可好养了。” 他好像在拼命暗示,“我在国外留学的时候,自己琢磨菜谱,学会了不少菜。” 岑任真笑他:“你喜欢吃的东西可不简单,可不是普通人能养得起的。” 原本也只是一句玩笑话,想不到霍乐游急了:“养得起,养得起,我自己赚钱呢!” 岑任真一怔,对上他的双目,像被无形的丝线缚住。 那对眼睛就那样看着她——瞳孔是深秋潭水,泛着粼粼的、破碎的光。长长的睫毛诉说着不安。世界忽然失声了,所有的喧嚣都退成遥远的背景。 空气凝成琥珀,她就困在这凝视中央。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她觉得自己有点像负心女,对方是被她抛弃来讨要承诺的痴心人。 还好桌上有雪姨。 作为一个长辈,她最关心的是他们的身体,感情反而是其次。 “不过这生冷的东西不能吃太多,而且我之前看新闻说,这海里的东西可能有辐射,吓人的哟,还是少吃为好。” 雪姨慈爱地看着霍乐游,“小霍少爷肠胃不好,我就记得有一回,好像是吃多了吧?晚上又吐又拉的,当时还去了急诊哩,医生说什么要休克了,把高总和当时的老霍总吓得……” 霍乐游倒记不清这事了,“有吗?” 他有些作为男人的倔强,“我没这么娇气吧?” “不信你问问任真小姐!她那时也在!她也吓得不轻呢!眼睛都哭肿了!” 这却是让人结结实实诧异的事情了!霍乐游想不到岑任真哭的样子,在他心中,她永远是那座覆着薄雪的远山——线条清晰,轮廓完美。 岑任真当然是不肯承认的,她回避弱小的那个自己,将她们彻底分割成两个人,将那个无助的小姑娘封闭在自己的内心里。 “我也不记得了。”岑任真微笑着说:“不过霍乐游的肠胃确实不太好。” 霍乐游直接顺杆爬了,他假装沉重地说道,“是的,没错,所以医生说我适合吃软饭。” 岑任真:“……” 吃完午饭后,雪姨本来想把碗收拾了再走,岑任真却拦住了她:“雪姨,你放那吧,我正好下午工作累了的时候把这些碗洗了,也算起来休息一下。你等会儿不是要去看女儿吗?你先去吧。” 雪姨便也没客气,走时带走了两大包垃圾。 家里只剩下岑任真和霍乐游。 霍乐游没别的事,主要就是抱着妙妙看岑任真工作。 他无数次觉得她工作的时候极有魅力。 她的魅力在那种全然的沉浸。世界在身边暗下去,只有她眼前的那方寸亮着。有时,她整个人会突然松弛下来,向后靠进沙发里,轻轻吐出一口气,眼角眉梢闪着细小的、克制的得意,像是得意于自己的某个奇思妙想。 “岑任真。” 霍乐游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雪姨说,小时候你为我着急得哭起来,是真的吗?” 岑任真并不想承认,但她也无法撒谎,“是。” 她也不让他完全痛快,“不过我那时主要是怕被赶出去,你是家里所有人捧在掌心里的眼珠子,我和你一起出去吃饭,回来后你却上吐下泻,我当然害怕了。” 说出这句话时,她才发现如此轻松。她不得不承认,她在 霍家是紧绷的,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在霍乐游面前却可以放松下来。 “不会的。” 虽然霍乐游已经完全忘记了那时候的事情,但他还是说出了和当时一模一样的话,“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怎么可能让你背锅?” “所以……” 霍乐游的目光像细细的蛛丝,黏着在岑任真脸上每一寸细微的变化里,“你那时候担心我么?” “当然。” 岑任真眼看着他那亮晶晶的、小狗般等待答案的神情,自己的嘴角也在不经意间一点点向上弯起。 “岑任真……” 又过了一会儿,霍乐游喊她的名字。 岑任真疑惑地抬头:“嗯?” “没什么,就是叫叫你。”霍乐游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含混,尾音却泄露出一丝软软的抱怨。说完,他还别开视线,目光扫过桌角,可眼角的余光仍像钩子一样,悄悄绕回她脸上。那姿态,活像用爪子扒拉书页的妙妙,故意打搅人的专注,带着不讲理的理直气壮,“你太投入了,都不理我。” “岑任真。” “嗯?” “我来照顾你好不好?”这句话在霍乐游心里徘徊了太久,以至于真正脱口而出时,竟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直白,像一块光裸的石头,“咚”一声落在两人之间。 岑任真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照顾谁?照顾我?” 岑任真礼貌婉拒:“并不需要,谢谢。” “需要需要需要!” 霍乐游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我可以帮你洗碗,还有洗衣服……” 岑任真说:“我可以请家政。” 一种混合着窘迫和执拗的情绪浮上来。 半晌,霍乐游才闷闷地、却也更加清晰地,吐出一句:“那不一样。” 岑任真反问,“哪里不一样?” 霍乐游下巴一抬,忽然又理直气壮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骄傲。 “我不要钱,”他重复道,声音清亮,眼神灼灼地看向她,仿佛在展示一件无价的珍宝,“我是免费的!” 说完,他还真的昂了昂脑袋,柔软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一晃。那姿态,像在宣布——“我自愿且无偿地把自己捆绑给你”。 岑任真本来要坚定地拒绝他,可眼底的笑意忍不住,细细碎碎地漫了上来:“但是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不对不对!”霍乐游努力推销自己:“童叟无欺,绝无捆绑消费!” 霍乐游从地上跳起来,“我现在就去把碗洗了!” 岑任真甚至还来不及阻止他,他就像一道闪电一样冲向了厨房。 其实岑任真很怀疑他会不会洗碗这件事,但是她并不准备打击他的积极性,总比他像只鹦鹉一样在她旁边时不时喊她的名字要好。 但很快,岑任真就发现这个想法错了。厨房里的水声连绵不绝,好像下一秒洪水就要席卷世界。 岑任真把膝盖上的妙妙放到一边的毯子上,妙妙却一骨碌爬起来,尾巴高高翘起,像个神气的小旗杆,亦步亦趋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走吧,去看看你爸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厨房里,霍乐游正在跟那群碗筷“鏖战”,他如临大敌地挽起袖子,抓起其中一个盘子,那碗仿佛抹了油,在他泡沫横生的手里一滑,像条活鱼般猛地一挣。“当啷!”一声脆响,碗撞在水槽边缘,陀螺似的疯狂旋转起来,甩出一圈油花与水珠的混合物。 “算了,你放那吧。”岑任真很无奈,她不明白霍乐游为什么要和这些碗筷较劲。 霍乐游站在那儿,低着头,像犯错的妙妙。 “以后买个洗碗机就行了。”岑任真到底不忍心,“我这里小,所以没装,主要我平时也不怎么烧饭……所以你实在没必要和……它们较劲。” 其实话说到这里就差不多得了,但霍乐游站在那里,整个人被一种淡淡的落寞笼罩着:“我是不是用处不大?” 岑任真心一软,“也不是。” 霍乐游眼睛一亮:“是什么用处?” 岑任真想了一分钟,“比较会制造麻烦?” 霍乐游像只被逆着捋了毛的猫,浑身上下都写着“被冒犯”却又透着股虚张声势的可爱:“这算什么用处!” 不过最后还是霍乐游把这堆碗洗干净的,他坚持不要岑任真动手,自己去网上现搜现学,很快就掌握了技巧。 “这还是很简单的事情嘛!我一学就学会了!”霍乐游的姿态活脱脱像只昂首挺胸的小猫,身后仿佛真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在欢快地左摇右摆。 他看着她,眼含期待:“求求老婆了,让我搬过来住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每天默念3遍,该走剧情了。好不容易写点感情戏,锁上加锁[爆哭] 第26章 “不行。”岑任真残忍地打破了他的希望。 她甚至没有再编造出一个理由, 比如这房子太小了,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我们的关系还不足以让我习惯和你同处一个屋檐之下。” 她只有一个卧室,霍乐游睡哪儿?睡客厅吗?时间久了,他会得寸进尺, 她会于心不忍。 下一步就是两个人同床共枕, 时间久了总会擦枪走火。 年轻的女孩总把“住一起”这件事想得太简单, 觉得不会发生什么, 却不知道底线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退让。 人总会错看对方, 又高看自己。在同意和拒绝之间,总有边缘地带, 是“暂时不”的迂回,是“也许可以”的试探。 在大脑彻底想清楚之前, 岑任真不想让身体先做决定、再让激素催化感情。 霍乐游知道事情无转圜之地,神色微黯:“原来是我们还不熟, 你还不如说你喜欢一个人呆着,哄哄我呢。” 岑任真哭笑不得:“那好吧,是我喜欢一个人呆着。” 于是霍乐游又神采飞扬:“我知道的, 所以我不打搅你, 你需要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似乎是要猜到她下一秒说什么, 霍乐游飞快地说道:“我知道你很厉害,我也只会惹麻烦, 但是岑任真,你也不能保证你没有向外求助的那一天……” 岑任真微微蹙眉, 她以为这是一种威胁。 但是霍乐游却说:“在那个时候,我可能对你来说不是最有用的那个人,但一定是你用起来最放心的。” 他与岑任真是利益共同体, 还有一起长大的“深厚情谊”,至少和世上其他人相比,他会是她最好的合作伙伴。 岑任真被说中了心事,竟无法反驳。 他们没有在一起吃晚饭,霍乐游主动说晚上别人有约,傍晚提着一袋猫砂混合物,离开了岑任真的家。 他实在是狡黠,装得天真又无辜,把她的心弄乱之后,又摇摇尾巴走了,任她一个人去面对内心的波浪滔天。 岑任真想,他实在是手段通天。 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他站在她家门口,用大半个身体挡住她关门的动作,他左手撑在门框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右手食指与拇指松松圈成听筒形状,横在耳边。 霍乐游笑得令人心神动荡:“call me,随时随地。” 他的眼神是针对她的陷阱:“或者只要你想我,只要你需要我,世界末日我也过来。” 其实岑任真觉得那并无用处,如果有自己也无法解决的事情,那么霍乐游也不能帮忙解决。至于软弱的情绪,也没有必要对外展示。 并且如果她真的在意一个人,她绝不想让他看到狼狈的自己。 不过岑任真还是没有说不解风情的话。 霍乐游离开之后,家里仿佛一下冷清了,没有他制造的那些“哐里哐当”的动静,也没有他拿着逗猫棒和妙妙玩耍的声音…… 空间被精确地交还给了寂静。只剩下她敲打键盘时,手指落下又抬起的、均匀而疏离的嗒嗒声。 这是岑任真今晚第3次点开微信页面,与霍乐游的对话框已经被 无数群消息压到了最下面。 她不知道在期待什么,也许她应该主动问候一下他有没有吃完回家?有没有记着不要喝酒? 但这样做又就显得她管得太宽泛,超出了他们之间应有的距离。 或许她还想问:你在和谁吃饭?是男人还是女人? 就在这时,微信对话框一阵抖动,跳出霍乐游不请自来的新消息:【在干嘛?有没有想我?】 还没等岑任真回复他,她就被他的一长串表情包淹没了。 【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 霍乐游把妙妙的一张打盹的照片做成了表情包,照片里妙妙睡眼惺忪,整张脸懵懂而茫然地贴近了镜头,于是粉色的、湿润的小鼻头便无可争议地占据了画面中央,像一颗刚刚落下的、柔软的花苞……如果妙妙会说话,一定要抗议,怎么能趁他睡醒迷迷糊糊的时候拍下丑照! 好像如果她不理他的话,他就会一直发下去,岑任真的消息瞬间99+。 【我在工作。】 霍乐游终于停止了表情包攻击:【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岑任真反问:【你吃好了?】 【还没…】霍乐游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还在等菜。】 他对面不是别人,正是盛萧。 盛萧早就注意到霍乐游的神情、动作不同寻常,毕竟霍乐游的眼睛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拴在了手机上。 霍乐游捧着手机,指尖快速轻点,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那种从眼底漾开的、蜜糖般浓稠的幸福感,几乎要把周遭的空气都染甜了。 他都不用猜,就知道怎么回事。 盛萧开口打趣道:“怎么,拍照片给弟妹报备啊?看不出来弟妹管得这么严。” 霍乐游纠正他的说法:“这叫做男人的自觉。” 网络卡顿了两秒,岑任真那头才收到霍乐游的消息,照片里是空盘子,还有盛萧的半张脸。 霍乐游堪称死亡拍照手法,直接把盛萧一个长得还算可以的豪门公子哥,拍成了油腻矮挫土老板。 霍少发誓他绝不是故意,实在是直男拍摄技巧有限。 岑任真对盛萧的印象确实不是很好,瞧了这张照片,更是觉得他是被酒色掏空身体之徒。 那张不小心入镜的、属于他的半张脸,在餐厅灯光和手机闪光灯的交错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黑。 【你不要和他喝酒。】岑任真说:【你和他不一样,他要喝就让他自己喝去。】 霍乐游的欢喜从脸上溢出来,嘴角咧开的弧度几乎要碰到耳根,落在盛萧眼里像炫耀,实在是有些过于碍眼了。 盛萧没忍住,发问:“得了啊,你不是白天和你老婆在一起一天了,怎么现在还有这么多话要说?一个大男人,腻歪不腻歪?” 霍乐游:“你没有真爱,你不懂。” 盛萧并不服气:“我怎么就不懂了?你以为我这个情圣的名头是浪得虚名?谈恋爱我可比你熟。” “你那叫谈恋爱吗?”霍乐游说话向来直,“你那些都是金钱关系,你能说得上她们的名字吗?” “所以你这不叫真爱。”霍乐游的语气像法官落下法槌,敲定一桩早有结论的案子。 “我也不跟你掰扯那些虚的。”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带着解剖刀似的审视,“什么痛哭流涕、辗转反侧,太容易演。我就问点实在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像叩问灵魂: “你有为人‘守身如玉’、‘洁身自好’吗?” 盛萧被问得哑口无言。 空气陡然变得稀薄而锋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到反击的话:“那你怎么确定,你的真爱只有岑任真一个呢?你不觉得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这种话太过于绝对吗?” 盛萧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松弛下来,仿佛重新夺回了谈话的主动权。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世故的了然,像不怀好意的魔鬼在低语::“像你我这样的条件——说句不中听的,选择权总比旁人多些吧?不多经历几个,不多试试不同的‘款式’,你怎么能确定,你现在手里捧着的,就是你这辈子最想要的那一个?” “万一,”他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你只是还没遇到更好的、更合你胃口的呢?就把自己一辈子钉死在一棵树上,不觉得……有点亏吗?” “那你试明白了吗?” 霍乐游从不掉入自证陷阱,脖颈的线条绷直,他的下颌扬起一个倨傲的弧度,“所以你不是我,你遇到的也不是岑任真。” 有人觉得尝试得越多越好,有过的感情越多,就越有经验,就不再会痛彻心扉,也不会突然摔个大跟头。 可人是肉体凡胎,精力是有限的,每一次感情都是一次能量的耗散。人生的时间并非取之不尽,把大半生的光阴耗费在不断“验证错误”的循环里,是何其奢侈和浪费。 霍乐游一直觉得自己何其幸运,他自从明确自己的想法后,反而如释重负,无论他和岑任真结局如何,他都不后悔。 至少他不用在感情里迷茫,像其他的富二代一样醉生梦死,用混乱的感情遮掩空虚的内心。 他喜欢上一个很好的人,那种“好”,不是标签,不是条件,而是岑任真本身。好到哪怕没有结局,他都觉得他的感情是圆满的、充实的。 哦,不过最好还是有个结局吧。否则霍公子也会想不开的。 不过,有时霍乐游也挺自信,岑任真如果看不上自己的话,大概率也看不上别人。 盛萧被扎心了。 他是聪明人,所以不愿意承认霍乐游说的是对的。 富二代要么生活在爹妈的控制之下,要么像盛萧这样,两边都不管,任由他肆意妄为,自甘堕落。 但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管。 如果盛萧这个时候说,要和一个酒吧舞女结婚,他两边的长辈就会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所以他也不是完全自由的,他的婚姻根本由不得他做主。 几乎所有的富二代都生活在这样的恐惧之中,那是一种被镀金锁链温柔勒紧脖子的窒息感。他们看似拥有一切选择的自由,实则人生的蓝图早在出生时就被用金线勾勒完毕,每一笔都指向家族意志的延长线。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需要精心维护的、活的资产。 那些看似放纵的、不计后果的恋爱,便成了一种隐秘的反抗。 当然了,他们也没什么值得可怜的,譬如盛萧,他看不上那些为了钱财听话顺从的女孩子,也不想去哄门当户对的千金大小姐,他倒是从某些程度很羡慕霍乐游。 岑任真出身贫寒,没有大小姐脾气,但因为从小养在霍家,相当于高意君亲手养大,气度见识都不凡,最重要的是她有能力,她能够为旧的集团注入新的血液。 盛萧幽幽地叹气:“你小子命真好。” 他其实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不只是盛萧,同他们一起玩的二代大约都是这个心态,他们并不希望霍乐游感情和睦,而是希望大家鸡飞狗跳,这样才符合圈里的常态。 可惜霍乐游别的优点没有,就是比较犟,他认定一个人,就不会再听外界的风风雨雨。 他自己就是男人,还能不了解男人这种生物吗?俗话说得好,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哎!”盛萧又打起了别的主意,“你老婆身边有没有什么比较优秀的朋友,介绍一下?” “那不成。”霍乐游想都不想就拒绝:“你这个感情乱七八糟的,家世清白、能力优秀的女生,凭什么要掺和你家那趟浑水?” 霍乐游还在专心和老婆打字聊天,只是抽空回复盛萧。 【不喝不喝!刚才他想拉我喝酒,我已经让他滚蛋了。】霍乐游最近把“老婆”两个字当标点符号使。 【我最听老婆话了!】 【妙妙还乖吗?】霍乐游拼命试探:【我好想妙妙哦,他是不是也想我了?】我好想你,你也想我了吗? 妙妙这会儿正窝在岑任真旁边的沙发里,他刚在家里上窜下跳,这会儿精力发泄尽了,把自己团成一个蓬松的毛球,紧挨着岑任真 的腿侧,半阖着眼睛打盹。 妙妙两只前爪优雅地收拢在胸前,雪白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于是岑任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这顿饭盛萧吃得是生无可恋,他觉得自己变成了这对夫妻play的一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吃这顿饭。 菜上了,霍乐游不让动筷,非得先拍一张照片,“等一下!” 说实话,盛萧从前和他那些漂亮的网红前女友们吃饭都不会等对方先把照片拍完。 盛萧就纳闷了,“不是……老弟,那你今晚叫我出来吃饭干什么?你在家陪你老婆就好了呀!” 霍乐游刚把最新照片发给老婆,正忙着打字,“你不懂,我老婆工作忙,她在家要开会,还要写那个什么国自然,你懂吗?国家级项目!我不能在家分她心!” “你别担心。”霍乐游理直气壮地说:“那我肯定会陪我老婆的呀!我只是不能打扰她干正事!我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呀!” 盛萧:“……”并没有担心,谢谢。 饭还没吃到一半,狗粮已经吃饱了。 盛萧恨恨地说道,“下次我再出来和你吃饭,我就是狗。” 霍乐游毒嘴水平稳定发挥:“nobody cares.” 盛萧无力道:“岑任真知道你嘴这么毒吗?你上下嘴皮子一碰,不会把自己毒死吗?” “不会啊。”霍乐游很惊诧:“我对我老婆又不嘴毒。” 和盛萧吃完饭回家时,霍乐游又给岑任真发了报备信息:【报告老婆,吃完回家了。】 岑任真回得很公式化:【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霍乐游不死心,负隅顽抗:【有老婆的地方才是家,申请回老婆在的家。】 岑任真:【驳回,请申请其他地方】 霍乐游总共也没在岑任真那里睡几个晚上,但不知为何,今晚尤其难睡。 被窝是冷的,没有老婆的香味;房间太大了,显得空旷旷的。 霍乐游呈“大”字状摊在床上,新房的床考虑了他的身高,做得又宽又长,足够他肆意舒展,甚至还能在上面滚好几圈,但他无论如何都觉得不自在。 半夜1点30,他给岑任真发消息:【一个人睡不着qaq】 岑任真的消息几乎是立刻就发过来:【把手机放到一边,然后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霍乐游哪里肯放手机,直接在床上一个鲤鱼打挺,【你还没睡吗?】 岑任真:【被你吵醒了。】 其实岑任真只是和他开个玩笑,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正当她准备再发消息解释她只是在工作的时候,视频电话直接跳了出来。 电话接通,屏幕里先出现的不是霍乐游的脸,而是半张陷在枕头里的、委屈巴巴的眼睛。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他的声音从听筒里闷闷地传出来,“你哄我……” 他控诉着,眼神却像湿漉漉的小狗,紧紧攥着屏幕这头的她,“你明明还在工作……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岑任真莫名有些心虚,就像是没有陪妙妙玩被妙妙逮到了,她解释说:“刚才确实要睡着了。” 她说的也是实话,她打了个盹,差点在沙发上睡过去。 霍乐游的神色变了,视频里,隔着模糊的画质,也遮掩不住岑任真眉眼间沉甸甸的疲惫——她已经超负荷工作太久。 人们赞誉她“无与伦比的头脑”,仿佛她的成就只是上天随手赠与的一份华丽礼物,却很少有人看见,这份“天赋”被她置于怎样严苛的熔炉中锻造。 霍乐游一下子就想到那些加班猝死的社会新闻,“你明天几点上班啊?” “七点半。” “!!!” 霍乐游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更焦虑了:“那你快点睡觉!”他的焦虑甚至已经具体到想象她明早不得不起床时的痛苦(他不知道岑任真痛不痛苦,反正他很痛苦);具体到他仿佛能透过屏幕,看见她身体里那根已经绷到极限、快要断裂的弦。 岑任真:“再等一会儿。” “不行!”霍乐游给她算时间:“你现在睡大概还能睡不到6个小时。” 霍少爷有睡眠焦虑症,他每天必须睡8个小时以上,如果有一段时间持续每天小于6个小时,他心脏就会很难受。 眼看着霍乐游几乎要在她的视线里打滚,他的眼神哀怨得能拧出水来,连头发丝仿佛都透着焦躁的控诉,岑任真极轻地叹了口气,关了电脑:“好吧,我去洗澡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对他越来越纵容,以至于默许他对她工作的干扰。 她抬手就准备关了微信电话,不料霍乐游的耳朵像捕捉到特定频率的雷达,他“唰”地一下凑近了屏幕,眼睛瞪得溜圆:“我要看老婆洗澡!” 于是霍公子眼前一黑,世界清静了。 他被老婆无情地挂掉了。 岑任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执着地闪烁着。 拿起来一看,未接来电的提示一串,下面还叠着一排微信未读消息。 她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他的样子:坐立不安,抓耳挠腮,像被关在门外的妙妙,一遍遍用爪子挠门。 她只好接听了电话。 微信视频里,霍乐游恨不得通过屏幕钻进来:“老婆你洗完啦?老婆,我们睡觉吧。” 岑任真:“?” 霍乐游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气听起来严肃正经,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要看着你睡觉!免得你熬夜加班!” 岑任真伸手就要关掉视频。 “不要啊老婆!”霍乐游迅速滑跪,“老婆,人家担心你,明早叫你起床好不好?” 第27章 他的脸从被子里滑出来, 凑近了手机镜头,屏幕的冷光描摹着他的轮廓,霍乐游的鼻梁挺直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攻击性的陡峭, 而是带着古典的流畅, 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琥珀色, 像一种流动的蜜糖, 又像甜蜜危险的陷阱。 被子因为他的动作被顺势推到腰间——宽厚的肩膀, 绷紧的胸口,大半个身体坦坦荡荡地露了出来。肩胛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锁骨凹陷处蓄着浅浅的阴影,三角肌隆起流畅的弧度, 小臂上青筋隐约浮现……霍乐游的肌肉练得并不过分夸张,反而是她喜欢的恰到好处的程度。 如果不是因为见过, 她本不会想得更多,那水珠是如何滚过锁骨的凹处,如何在腹肌的沟壑间短暂停留, 她知道这不应当。 可记忆一旦有了具体的形状, 便会在每个相似的瞬间苏醒。身体成了一种隐喻,象征着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在日常生活之下暗潮汹涌。 岑任真默默挪开了视线。 她还能回忆起他滚烫的身体, 在寒冷的冬夜里像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炉。于是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卻彤说的一句话: “哎!我现在谈恋爱,已经不在乎什么情绪不情绪价值了, 只要他身体好,被窝里有个热乎的男人很重要。” 简直疯魔了! 岑任真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 也因为这一刻的发怔,让霍乐游找到了可乘之机。 “老婆快睡觉!明早我叫你起床!” 她已经错过了拒绝他的最好时机。 霍乐游重新钻到了被子里,将自己裹进柔软的羽绒被中, 形成一个放松而私密的茧。 他喜欢右侧卧睡,此刻他脸贴着屏幕,手机的光映着他半边面容。而眼睛则一眨不眨地热切地盯着屏幕那端的她,微微蓬松的额发软软地搭在眉骨上,削弱了白日里那份利落的轮廓,添上几分毫无防备的柔软。 他的眼里只盛得下她一个人。 那种纯粹而温暖的目光,像极了收起爪牙、全心依赖着主人的布偶猫——漂亮,温顺,毫无保留地展露着自己最放松 、最真实的一面。 霍乐游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长而密的睫毛像被晚风拂过的蝶翼,缓慢地、挣扎着抬起,又不由自主地沉沉落下。眼里的光渐渐蒙上了一层温润的水汽,那种热切的专注开始涣散,化成一片朦胧的、暖洋洋的雾气。 可他仍旧固执地睁着,哪怕只是撑开一条细缝,也要从那缝隙里瞧着她。偶尔一个激灵,他会猛地眨眨眼,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但那份挣扎在浓重的睡意面前显得那么柔软无力。 他像只困极了却不肯去睡的小兽,把自己团在温暖的被窝里,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眷恋地捕捉着她的轮廓和声音。 “老婆,你怎么还不睡啊?明天,明天还要上班呢……” “困过头了。” 岑任真这时的头脑异常清醒,她最近总是这样,刚过0点那阵特别困,可是只要过了凌晨1、2点,再冲把澡,睡意就杳无踪迹了。 房间的灯已经全部关了,只有手机屏幕在昏暗房间里兀自发亮,像一扇小小的、通往另一个时空的窗。 她看着他强撑睡意的模样,心里某块地方忽然变得很软,软得像浸满了温水的海绵,轻轻一按,就会渗出酸甜交织的暖流。 “你睡吧。”岑任真说:“你也不要记着明早叫我,我定了闹钟……” “不要!”霍乐游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几乎要趴到手机屏幕上。侧脸软软地压在枕头上,眼皮沉沉地耷拉着,只在缝隙里漏出一点湿润微光,努力分辨着屏幕。 手指却还在固执地、慢吞吞地操作,最终选定了一张生气的妙妙表情包,发给她:“不要不要不要,我就要叫你。” “我记着呢,真真老婆。” 她无可奈何:“那好吧。”她无意再吵他,想让他安心地睡觉,谁知他又突然睁大眼睛,冒出了一个奇思妙想:“岑任真,我唱歌哄你睡觉吧。” “不用。”她面上浮出一丝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就算是小孩子的时候,她也没有被哄睡过。 但是看上去霍乐游非唱不可,为了早点得到“清静”,岑任真妥协:“那你唱吧。” 霍乐游是真正意义上被富养长大的小孩,他学过的乐器摆满一整个房间的角落,他童年的周末在马术俱乐部和高尔夫球场度过……世界对他而言,是一本早已翻开、任他随意取阅的精装书,每一种体验都触手可及,无需费力争夺。 岑任真与他不同,她既没有先天的音乐天赋,也错过后天的音乐熏陶教育,所以直到成年了她还是五音不全,她听不出他唱得在不在调上,最多评价一句好不好听。 在霍乐游哼了一首晚安小曲后,岑任真由衷赞叹:“好听。” 霍乐游昂着脑袋等了半天,只等来她一句不咸不淡的“好听”,像被敷衍的妙妙,连耳朵上的“犟种毛”都耷拉下来:“???” 岑任真嘴角弯了弯,追加了一句:“优秀。” 霍公子实在是一腔春心付流水,他不满地抱怨:“岑任真,你点评学生呢。” 在某些时候,岑任真又过于实诚:“那应该没有这么温柔。” 做科研是个枯燥寂寞的事情,甚至不像大部分人想的那么高大上,很多时候也掺杂着复杂的利益纠葛。 她已经脱离学生时代,开始做导师,她不是个为人苛刻的人,对于她挑选的学生,她会倾注精力和心血去教导,但是她的要求很高,脾气不会太好。 “要是我做你的学生呢?” 霍乐游还在和她开玩笑:“我是不是可以抱你的大腿,你会不会对我格外照顾?” 偏爱带来一种共谋般的亲密幻觉,就仿佛与权力拥有者共享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空间,在规则的表面之下,存在着一条只为某人开放的绿色通道。 霍乐游只不过问了一句“娇夫”都会问的话。 “不会。”岑任真是铁面无私的执法者,她说:“我不会收你当学生,这是违反规定的。” “所以我只是问如果嘛。”霍乐游不依不饶。 岑任真说:“那也不会。我不会让那些不适合做科研的人成为我的学生。” 她是新教师,有科研任务,她希望出成果,所以跟着她,压力一定是很大的。经岑任真评判,霍乐游难以承受这种压力。 霍乐游被打击到了,他想反驳什么,却因为底气不足声音变得很轻,“在你眼里我有这么蠢嘛。”他的智商又被老婆嘲笑了。 霍乐游并不笨,只是和岑任真相比,他的资质显得平庸;又因为家境优渥,他的“努力”始终悬浮在空中,他缺少为了前途命运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的身后,始终铺着柔软的云朵,霍家会为他兜底。 作为一个典型的走应试教育一路至今的“读书人”,岑任真和他是两套截然不同的系统,运行着无法兼容的程序。 她的人生准则是勤勉与规训,她这个人就是一张完美无缺的顶级答卷。 霍乐游却像一阵旷野的风,松散、自由、不服管束、毫无章法。 他们应该是水火不相容。 但岑任真不得不承认,她的心底已经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的,是我不能够公正地对待你,我会有私心,这样就对其他人不公平。” 岑任真只是平铺直叙地说出自己最本心的想法——像孩子指出云是白的,雨是湿的,像诗人写下夜晚需要月亮。 她不知道这对于霍乐游而言,这简直比世上任何一句情话都要动听。 她有私心,她偏爱我! 霍乐游的手按在胸前,仿佛要接住那颗即将破膛而出的心脏。 霍乐游突然就不困了,原本的倦意像潮水般退得一干二净,仿佛骤然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他微微坐直身子,目光全然聚焦在她脸上。 他就这样精神抖擞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那是一片值得长久凝视的星空。 空气里有什么轻轻悬停。 “岑任真,你怎么这么好看呀?” 他的声音低而清晰。 岑任真觉得他在恭维她,夸大其词,并不客观。如果论好看,世上谁能比得过霍乐游呢? 少年时期,她被他那些恶作剧实在作弄得忍无可忍,夜晚抱着她的小熊玩偶倾诉:“霍乐游脸蛋美丽,性格却实在恶劣。” 可他的眼神是那样专注认真,仿佛在用视线描摹她眉眼的轮廓。 她不敢说自己自作多情,但他的欣赏与迷恋清晰得如同白纸上的墨迹,那样明显、不容人忽视。 “刚熬完夜,这样也好看?”岑任真别开脸去,竟有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刻,“你这样夸,我就要怀疑你的审美了。” “好看。”他像许下承诺那样郑重:“最最最好看。” 岑任真从前觉得外貌这种事并不重要。甚至对于女孩而言,美丽的脸蛋更像是魔鬼的诱惑——诱惑她们走向那条看似铺满鲜花的捷径,实则最终通向的不过是悬在他人目光里的地狱。 她也从不习惯别人夸赞她的外貌。那些赞美像带着糖衣的细针,轻飘飘地扎进皮肤里,她不觉得是甜,反而觉得隐痛。 仿佛她那些在实验室里熬过的夜,在电脑里废掉的无数论文初稿,在深夜反复推敲的字句,都比不上天生眉眼的弧度值得称道。 但是她为霍乐游的赞美感到发自内心的欢欣,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里是欣赏,而非凝视。 最后, 是岑任真先进入了梦乡。 在和霍乐游有一句没一句的插科打诨中,她的回应渐渐变成了含糊的鼻音,又变成了几个不成字的音节。最终,话语彻底沉入静谧——只余下均匀而柔软的呼吸声。 发现她睡着时,霍乐游正兴致勃勃地唱他今晚第三首摇篮曲,于是像瞬间被拔掉电池的唱片机,最后一个尾音卡在喉间,变成一声短促的、小心翼翼的呼气。 他调低了手机亮度,于是右上角小方框的自己和占据了大半个屏幕的岑任真,两个人像框,一大一小,融合成了同一片黑暗。 霍乐游又刷了会儿平板,他是b站的忠实用户,他常看的是美食和游戏版块。最近新收藏的都是家常菜。 不过大概是大数据监听了他,今天一连给他推送了几个新房装修风格视频。 霍乐游也看得津津有味,手一滑就转发给了岑任真:【可以按这个给妙妙装修一个猫房!】 于是下一秒,他听见响亮的“叮咚”一声,从屏幕里传来,像一粒石子投入沉睡的湖面。 几乎同时,屏幕亮了一亮。紧接着,岑任真的声音传来,带着刚被从梦境深处拽出的困倦与模糊:“……怎么了?” 当他意识到自己把她吵醒时,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我以为你开了睡眠模式……” 他的声音在空气里迅速矮了下去,后半句几乎吞回喉咙。 霍乐游像只犯错的小松鼠,捧着闯了祸的坚果,来给她赔礼道歉。 半梦半醒之间,岑任真并没有被他打扰的不悦,她醒来只是为了确定,是否有急需她处理的事情。 发现世界和平后,她松了口气。哦不对,还有人在和她说话,岑任真用最后一丝神智答复他:“开了。” 然后她一头栽倒下去了。 霍乐游非常擅长于揣摩岑任真的话语,当然了,是他自以为的,他花了一分钟解码这句话。 岑任真开了睡眠模式,但是他的消息仍能发过去,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白名单里! 说明他是特别的! 霍乐游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心里像有1000根羽毛在同时挠他,他按捺不住,悄悄地提高了手机屏幕亮度。 霍乐游又一次在静谧的黑暗里翻了个身,薄薄的空调被卷在身下,呼吸被无限放大。闭上眼,没有睡意,只有一片灼热的、扰攘的虚空,心里仿佛有一千根羽毛,激起一阵阵战栗的痒,又无处可抓。 霍乐游的意志力败下阵来。 他用手指悄悄把工具栏从手机页面里划出来,拉动了调节亮度的按钮,他那一片小小的、方寸的光晕,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也轻轻拂过了屏幕另一端沉睡的轮廓。 于是,岑任真出现了。 像魔法,又像神迹。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渐渐浮现出朦胧的、柔和的线条。 是她侧卧的弧度,肩膀的起伏。 她整个人陷在枕头里,呼吸绵长,像一座被月光眷顾的、沉沉睡去的山峦。 静谧,安稳,亘古不变。 一种温热的、沉甸甸的踏实感,轻轻落进了霍乐游的胸膛里。 后来,每隔十几分钟,或者更短……他的手指就像拥有自己的意识,悄悄滑向亮度调节。 一格,再一格。 直到那“山峦”的轮廓,在重新亮起的光晕里,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她还在那里,安稳地睡在画面中央。 只有这时,他悬着的心,才能像终于找到港湾的舟,轻轻地、稳稳地,落定在那片由她呼吸构成的、宁静的海上。 霍乐游一直看到了半夜4点,他还记得7:30要叫岑任真起床,他怕自己忘记或者醒不来,决定干脆熬个通宵,他已经忘记昨天是如何据理力争地劝诫岑任真。 便在这时,视频电话突然断掉了。点进微信对话框,上面显示电话中断。 霍乐游只以为是信号不好。 霍少虽然任性,但他的任性并没有不合时宜的,他敢在知道岑任真醒着且没事的时候电话轰炸,但并不敢凌晨4点把她吵醒。 霍乐游一直等到早上6点三刻。 在漫长的铃声之后,无人接听。 难道还没醒?霍乐游有些拿不准这分寸,他全然不知道她今天的安排,虽然昨天晚上她说要7点30起床,但也许她又改变了计划,决定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霍乐游一咬牙,给她的手机电话打了过去,临时决定多睡一会儿这件事不像岑任真的风格,倒像是他自己的。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霍乐游一下子就把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大概是岑任真昨天睡前忘了连接充电线,视频电话极耗费电量,所以打着打着就没电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始终没有新的消息提示。对话框里最后一句还是“通话中断02:52:10”,孤零零地悬在那儿,像一根没系牢的绳结。 霍乐游很快做好了决定,就是由于太久没开车了,以至于快忘了自己的停车位在哪儿。 霍乐游的座驾是一辆极其拉风的限量版玛莎拉蒂,全球仅限量发售五十台,周身覆盖着独特的“岩浆红”三层喷涂金属漆——在暗处,是一种如陈年勃艮第红酒般深邃的暗红。等到了日光下,颜色就开始流动起来,变成一种灼热的赤红。 这种顶级豪车很少出现在高峰期。毕竟高峰期是打工人上班的时间,高架被挤得水泄不通,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排队。 但也并非完全无用。 岩浆红的玛莎拉蒂像是一颗被误置在粗粝水泥地上的红宝石,车流依旧凝滞,但围绕着它,却无形中划出了一圈“真空地带”。 前后左右的司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比平常更远的跟车距离——没有人愿意为一次可能价值六位数的亲密接触负上责任。 那些平日里在车流中灵活穿梭、见缝插针的车辆,到了它附近,也莫名地规矩起来,仿佛有一条无形的警戒线。 好在高架上只堵了一段,这还多亏了霍乐游没有犹豫太久,否则前后不过10分钟,就要在高架上堵到地老天荒了。 霍乐游顺手在小区门口的早点铺买了两份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一份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上,准备带给岑任真;另一份则提着下了车,打算送给岗亭里的保安,好让这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豪车”能通融开进狭窄的老旧小区。 不料他刚走近,岗亭里的大爷就从老花镜上缘抬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哎哟!你不是那个什么岑教授的男朋友吗?、” 大爷虽然年纪大了,却很潮流,朝他竖起来大拇指:“你这车不便宜吧?” 霍乐游不想给岑任真招惹麻烦,于是说:“和朋友借的。” 大爷的眼神在他脸上顿了顿,又滑过那辆在晨光里泛着昂贵光泽的车,嘴角的线条向下,像是品出了一丝不对味的什么东西。 都怪这后生模样生得太出挑。 皮肤白净得不像经受过风吹日晒,眉眼间是没被生活磋磨过的平整——隔着几步都能感觉到。这通身的气派,跟这片灰扑扑的老小区、跟早早起来为生计张罗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大爷心里那杆秤,猛地就沉了下去。 光脸蛋漂亮顶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日子过?看他这做派,这车,就知道不是个能安下心来过寻常日子的人。爱慕虚荣,招摇!大爷脑海里闪过些不好的词。 * 今天早晨的岑任真,不是被妙妙叫醒的,而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那声音来得突然,像是深夜闯入的雨点,密密匝匝地砸在门上。她从混沌的梦中惊醒,心跳 骤然失序,一个激灵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等到缓过心神,她才慢慢走到门边,问:“是哪位?”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带着点急切和歉意的响亮声音撞了进来:“老婆!是我!” 听到是霍乐游的声音,岑任真才开门,她怀疑自己还没睡醒,否则她怎么会在家门口看到本应该在手机屏幕里的霍乐游,还有……他手上拿的是什么? 包子和豆浆?这个无比平凡、甚至带着街头巷尾烟火气的意象,和霍乐游实在不太搭。 这场景看上去更像是她没睡醒了。 不等岑任真发问,霍乐游就跟倒豆子一样全吐出来了,眼神也紧紧锁着她,他十分怕岑任真误解他。 “你手机关机了,我怎么打也打不通,我怕你迟到,所以……”霍乐游一边弯腰换鞋,眼睛却还抬着看她,手里的豆浆袋因为动作有些摇晃, 他一口气说完,微微喘着气,额前的头发也有些乱,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反应,像个做错事但又急于辩白的孩子。 “关机?” “视频电话其实很耗电量的。”霍乐游说,“下次我会记得提醒老婆把电充好的!” 他来邀功和献殷勤:“不过老婆,你上班要紧吗?好像要迟到了,要不要你洗漱一下,然后我送你去学校,你在我车上吃早饭。” 今天早上她确实有事,而且很重要。她有一个不能迟到的会议,如果今天他不来,或许她真的会在疲惫中睡过头。 也许,妙妙会在卧室门口不厌其烦地把她叫醒,又或者,长久以来规律作息形成的生物钟,会在最后一刻将她从深眠的边缘拉回。 但无论如何,霍乐游出现得恰到好处。 他带着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案出现在她面前,甚至还带了一份早饭。 这和她记忆中的霍乐游,似乎有了微妙的偏差。 不过霍乐游的车还是有些太拉风了,开进校园的时候直接引发一众路人围观,甚至当天就被传到了某社交平台,标题是:【起猛了,有人开玛莎拉蒂来学医了】 第28章 霍乐游并不是太张扬的人, 豪车名表对他而言不过是点缀,他不需要用这些来当做名片,也无意于像盛萧那样打扮成花蝴蝶,在脸上写上“我是有钱人, 速来泡我”——霍乐游并没有这样的需求。 他是一个早已成家收心的男人, 每天与部门里的已婚男同事混迹在一处, 大谈特谈有老婆的快乐和烦恼。 至于开豪车在市区兜风? 他并没有这样的爱好, 他不需要有别的女人向他投来爱慕的眼神。不过要是岑任真有这样的要求, 他倒是很乐意效劳。 只可惜他老婆是个比他还“淡泊名利”的人。 在霍乐游看来,岑任真窝在那小小的、还不如霍家客厅大的房子里, 每天步行上班,既不买华丽首饰, 也不买奢侈品包包,这在他们圈子里简直算“感动中国”了。 如果岑任真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大约会用手指敲他的脑壳,问他到底从哪里生出这样的误解? 她不去计较吃穿用度,只是因为她图谋更广阔的天地, 并不是因为她热爱吃苦。 霍乐游早上刚送完老婆上班, 回去路上就收到了来自兄弟的博文转发:【霍少,这不是你的车吗?】 特殊的车型加车牌号让人一眼锁定霍乐游的身份。 霍乐游点进去一看, 点评:【现在这些媒体真是没东西可报道了。】 霍乐游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我送我老婆上班。】 被拍到就被拍到呗,他和岑任真是合法夫妻关系, 他的车也不是偷或者抢来的。 许久不见的朋友在微信上给他点了个大拇指:【你老婆可真厉害啊!我听他们说,明年要做博导了?提前恭喜啊。】 其实这些富二代并不懂学术圈的事情, 他们只知道霍乐游和一个很厉害的女人结婚,并且多少有点羡慕嫉妒恨的意思。 谈恋爱要谈年轻漂亮懂事的,等到了结婚时, 就希望对方能够给自己或者家庭带来助力。 不止有钱男人这么想,没钱的穷男人也在做白日梦。 他们指责女人爱慕虚荣,实际上只是恨自己没有“献身”大佬的能力。 【不讲不讲。】霍乐游和这位“朋友”并没有很熟,他用调侃的语气避重就轻:【我是个学渣,哪懂这些,你倒是消息蛮灵通,都打听到我老婆身上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对方话兜了两圈,终于绕到正题上:【霍少,听说你老婆在做那个打“病毒”治疗帕金森病的研究……咱们方便打个电话聊吗?】 霍乐游直接拒绝了:【我不懂这些事情,你找我聊没用。】 霍乐游说的是大实话,他连病毒的定义都还给初中生物老师了。 对方仿佛听不懂人话:【霍少先别着急拒绝嘛,我是诚心来寻求合作的,一定是互惠互利,大家都能满意。】 霍乐游就更纳闷了:【那你找我老婆聊呗,这个东西又不是我研究的。】难道是因为他看上去更好骗? 在外人看来,岑任真是高意君的儿媳、霍乐游的老婆,他们是一个整体没错,但同样,岑任真也是一个独立的科学研究工作者。 本质上,这些人太傲慢,没有把岑任真当成一个平等的人去尊重。 当然了,也有点过于瞧不起霍乐游的智商,真把他当成“人傻钱多速来”的富二代了。 不过出于好奇,霍乐游回去后还是搜了一下相关资料,他看不懂老婆写的那些论文,只能根据公众号推文和一些热心网友的总结了解—— 帕金森病的核心病理变化是大脑黑质区域中产生多巴胺的神经元进行性变性、死亡,导致多巴胺这种关键的神经递质严重不足,从而引发运动迟缓、震颤、僵硬等症状。[1] 目前的常规药物治疗(如左旋多巴)主要是“补充”多巴胺。[2] 而新兴的基因疗法利用腺相关病毒作为载体将治疗性基因导入人类细胞中,试图“修复”或“改变”导致神经元死亡的生物学过程。[3] 这也是岑任真一直在研究的课题。 霍乐游对于这种疾病并没有太深刻的认识,他没有在现实生活中接触过得帕金森病的老人。 站在他的现实条件里,他根本无法想象,一个失能的老人会像一座缓慢塌陷的山,将整个家庭拖入不见底的漩涡。 那不只是身体上的重负,更是精神上无声的崩塌。更折磨人的是那种爱恨交织的撕扯,心疼、愧疚,又在某些时刻盼着解脱。 这些都与霍乐游无关。 所以此刻,霍乐游只是由衷地觉得:我老婆真厉害。 虽然他胸无大志,也没有什么拯救世界的伟大梦想,但是他老婆有啊,霍乐游觉得世界卫生组织应该给岑任真颁发一个人类英雄奖。 霍乐游甚至对自己进行了一些合理反思,譬如,他是不是占用了岑任真太多精力,又譬如他是否要克制一下自己? 懂事的男人已经既在反思自己不够黏人,又在反思自己太黏人了。 霍乐游决心独立,绝不能对岑任真表现得太黏糊,万一她觉得自己没有男子气概怎么办呢?他最近可是收到好几篇情感博主推文,大约是说男人要有家庭的担当,更多地承担家庭中的经济责任。 博主拿自然界的雄性来举例,雄性求偶,鸟儿要筑窝,孔雀要开屏,无一不要经过激烈的厮杀,只有到了人类这里变得倒反天罡了,人类的雄性想给自己找个“新妈”,反过头来和女人去比较、去竞争。 霍乐游都不稀得和这种人站在同一性别的阵营里,又或者说他哪儿都不站,他只站他老婆旁边。 经济上,他把他的股份 收入都交给了岑任真,虽然说这份收入和他的能力没多大关系,纯粹是他命好,但勉强也算作他缴纳的家用吧? 他手上还有一份钱,就是现在的工资收入,每个月的基础工资加绩效提成,还不够他车的油费和保养费。不过霍少最近开车开得少,他决定把这笔钱攒下来给老婆买礼物。 霍少最近才开始认真上班,别的不谈,就那个每天都需要打卡的全勤,就跟悬在人头上的达勒摩斯之剑一样,让人心惊肉跳。 霍少第一次明白了金钱的重量。 从前他送礼,无论送多么昂贵精致的礼物,对他而言,不过是银行卡上的一个数字。虽然也都是精心挑选,但其实并没有多珍稀。 穷人的金钱,富人的时间,爱不是看他有什么给什么,而是看他能否给出自己最缺少的东西。 偏偏霍乐游是个富贵闲人,他既不缺钱,也不缺时间,所以他给出的爱显得轻薄,让人无法相信,甚至让人怀疑是否只是他无聊时的消遣。 但现在不一样。 他会挑新的礼物,甚至这份礼物没有那么昂贵,却是霍少被工作轻微毒打后换来的。 在这份礼物背后,更有他想与她分享的时光,就像是迫切地想要向她证明,自己并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坏脾气大少爷,而是会努力学习和她并肩而战的人生伴侣。 至少他希望,她像看一个男人那样去看他。 霍乐游去公司打了个卡后,就去医院和高校实验室拜访客户了。 他最近有一些新的工作体会,比如说上门的时候带小礼品或者咖啡,分给实验室的学生,或者医院的小医生们。 讨厌推销是人类本性,尤其是做实验或者忙着收病人开检查写病史的时候,但没人会讨厌一个长得好看、还会带小礼物的销售。 最重要的是霍乐游身上没有那种急于推销的功利感,所以大家就更愿意给他机会。 一个月下来,霍乐游的工作做得还真不错,甚至作为一个新人,他在部门里算排名上游的。 为此,高意君特意把他叫过去,重点表扬了一下。 这对霍乐游来说,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高意君是“严母”,她极少夸赞霍乐游,不过主要还是因为霍公子从前实在没什么好夸的。 她总不能夸他熬夜打游戏,打到早上6点,然后开始睡觉,昼夜颠倒,作息混乱;也不能夸赞他酷爱组装电脑,同一系列的显卡买了好几张。 对于霍乐游的发愤图强,高意君全部归咎于爱情的力量。 她已经从雪姨那里听说了霍乐游在岑任真那里“同居”的事情,她甚至还借雪姨的手机看到了她可爱的大孙子,妙妙。高意君原本对猫这种生物是没太大感觉的,可不知怎么,越看妙妙的视频和照片就越喜欢,又不好意思和儿子开口表达自己的喜爱,毕竟之前不久才闹过乌龙。 “不错,总算有个正形了。” 高意君这些年做惯上位者,即使面对儿子也惯于用审视的目光。 霍乐游的长相其实更像霍信鸿,她的亡夫。 他长了一张酷似父亲的温良而无害的脸,一样微微下垂的眉尾,一样圆润柔和的眼角……就像是霍信鸿留给她的遗物,总会让高意君心情复杂。 她认识霍信鸿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京市霍家的小儿子。那时她年轻气盛,觉得可以为了爱情对抗全世界。但凡再过个几年,她都会拔腿就跑。 那会儿大家都说,霍信鸿是霍家最平庸的儿子,对比他的其他兄弟,他太容易让人忽视,后来却做出最惊世骇俗的事情——为了一个女人,与家族决裂,甚至不惜背井离乡。 现在回想起来,高意君却觉得她也许只是一个借口,事实上霍信鸿早就厌倦了霍家,又恰巧遇上了年轻的如火焰一般热烈的高意君。 年轻的高意君为这段感情患得患失,自卑于自己与对方的家世悬殊,但她性格骄傲,并不曾表露出来。只是一次,两人在家小酌,借着上头的酒意。高意君问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霍信鸿说,因为她生机勃勃的像一头小狮子,他被她的力量感染。 霍信鸿已经去世很多年,而高意君也再次站上掌权者的位置,很多曾经看不清的事情都豁然开朗。 女人要过情关,并不是因为女人有缺陷,而是女人重情重义。 女人为“情”字误终身,只是人们总把这个情字局限在爱情,殊不知还有知遇之恩。 当年高意君仅仅是因为一封信,就不远千里赶到了岑任真身边,只因为她资助过她,曾对她说过,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向她求助。 她甚至出手,把岑任真从那个贫穷的山村里带了出来,用一切合规与不合规的手段把岑任真养在身边。 其实她们之间毫无任何血缘关系,仅仅是一份承诺。 而岑任真也决定用一生去报答高意君。 所以岑任真维护集团的利益,守护高意君的心血,甚至对她的儿子也诸多宽容。 许多人评价高意君目光长远,擅长挑潜力股,一是老公,二是儿媳。 高意君养出了岑任真这只金凤凰,可谓一本万利。却没人知道,这是两个女人之间最深厚的信义与承诺。 “妈?” 霍乐游早就察觉出了母亲的走神,他被盯得后背一身冷汗,生怕亲妈灵机一动,又把他扔到新的部门。 “我好不容易才适应,别换了吧。您也总不能真把我当螺丝钉,每个地方都去捶打一遍吧?” 他昂起头,试图与老妈据理力争,不过后来发现这个动作累脖子,而且他只能看到天花板,并不能看到老妈的神色。 这就很影响他随机应变了。 霍乐游不开口说话还好,一开口就把高意君从回忆里拉出来。 说实在的,她实在不知道儿子这个智商和性格到底随了谁,反正智商肯定不随她。 “没让你换岗。”高意君发现还是不能和这个儿子心平气和地说话。 生儿子属实是她上辈子没积德,真不知道真真如何忍受这个逆子! “刚想夸你两句,总算有个成家的男人的样子了!” 高意君没好气地说:“不过想想你过完年都30了,也不是年轻小伙子了。” “是29,还没30。” 霍乐游纠正道,他最近对年龄有些许的敏感,当然,他是绝不会承认,男人过了25就是65这句话。 霍乐游振振有词:“现在连退休年龄都推迟了,按现在的退休年龄算,30岁不年轻吗?人家医生30岁还在读书呢!” 简直是歪理邪说,高意君懒得与他争辩,话题直接转到此次的正题上: “我听雪姨说,你现在和真真住在一起?” 高意君觉得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存疑,她将真真养大,自然也了解真真,真真注重自己的个人空间与隐私,怎么会答应让霍乐游住进来。 并且她想不到真真和霍乐游住的好处,那么小的房子,住一人一猫就已经足够拥挤,难道还能指望霍乐游照顾她们吗? 她对她儿子也了解得很清楚,那不是个会照顾人、能干活的主。 所以还没等霍乐游回答他的问题,她就已经先下定了结论,“真真平时工作就已经很忙了,你不要去给她添乱。” “我没给她添乱。”霍乐游振振有词:“她工作忙,我去照顾妙妙,怎么说妙妙也是我儿子,您孙子嘛。” 在提到妙妙的时候,霍乐游的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露出一副仿佛真的初为人父的满足感。 简直让高意君没眼看:“妙妙是你和真真一起养的吗,真真让妙妙认你了吗?”高意君虽然也颇喜欢妙妙,视频里他活泼可爱,聪明灵动,不过她还是上一辈思想,不太能接受有个猫孙子。 霍乐游却说:“那不管我是不是妙妙爸爸,妙妙确实是您孙子。” 这话很有道理。 就算岑任真和霍乐游不是夫妻关系,那也是高意君的女儿。 高意君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解释,甚至接受度良好:“你那有没有妙妙最近的照片,给我看看。” “有!”霍乐游翻出自己的手机相册,里面一千多张照片和视频,全部是和妙妙有关的。 “这个是妙妙吃饭 ,这个是妙妙喝水,这个是妙妙上厕所……” 霍乐游一直在“妙妙妙妙”,高意君的耳朵已经出现了幻听:感觉儿子在“喵喵喵喵”。 高意君指着那个妙妙上厕所的视频,很惊讶:“你怎么连人家拉屎都拍,妙妙不要隐私的?”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聊过天,在霍乐游眼里,高意君对他抱有太高的期望,然而他自己清楚他平庸的资质,他不是能振翅千里的老鹰,他飞不高,也飞不远,这辈子的愿望简单又普通:在家里等老婆回来一起吃饭。 至于为什么是他等老婆? 那是因为霍乐游绝不可能加班。 如果不能,他就做个快乐的单身汉,时不时约三五好友去爬山,骑行,打打高尔夫。 在高意君眼里,这个孩子太爱“玩”了。她见过真真如何挑灯夜战,如何一路凯歌。而她儿子呢?似乎总在岔路上漫行,现在做的工作也清闲得不像话。 高意君无疑是焦虑的。作为一个公司的董事长,她是责任的中心、决策的枢纽,她的决策会影响许多人甚至许多家庭的未来。 股东将资本交予她,期待回报;客户选择产品,期待价值。 并不是她有太多不合理的期望,而是优渥的生活条件背后一定会有需要承担的责任。 真真明白这个道理,霍乐游却不明白。 “您就说可爱不可爱?”霍乐游眼睛盯着屏幕中央:“妙妙可爱干净了,拉完屎不仅会埋屎,还会自己舔屁股。” 高意君:“……那我不要抱他。” 高意君看得出来霍乐游身上的变化,他开始学着照顾别人,身上的气质转变得很快,最突出的就是那些细枝末节里的小心谨慎。 从前推门时甩手就走,现在会轻轻带住;说话时声调低了,语速慢了,连递东西的手势都变了,尖锐的棱角朝自己,圆润的那头朝对方。 他的眼神也变了。以前他的目光总是带着某种无畏的锋利,现在却变得柔和。 高意君很欣慰。 她吐露出一些心里话:“看来你和真真的感情最近很不错,我之前还以为你们会一直保持生疏的状态。现在是最好的,真真可以接管家业,你来辅佐她。” “从前我一直在想你要怎么办。” 高意君是人,就有私心。她确实将岑任真视若亲女,可是霍乐游才是她的亲儿子。 人们常说一视同仁,可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亲生的两个孩子,父母都未必能够一碗水端平。 更何况霍乐游不成器,高意君更担心他的未来发展。 “为了公司的发展,公司交给真真是最合适的,但是我不知道,如果真真以后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小孩……” 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坐上掌权者的位置,金钱和权力会彻头彻尾地改变一个人。 高意君虽然相信岑任真不太可能会让霍乐游饿死,但是不一定会让他再维持这样优渥的生活。 “真真的能力比你强太多,如果你自己的能力不足以维持现在这样优渥的生活条件,真真有了自己的家庭后也不愿意给你提供太多帮助,你要怎么适应那样的生活呢?” 她其实可以留下法律文件,并且她也准备这么做,但高意君也只能保证儿子衣食无忧,她希望霍乐游清楚,如果自己的能力不够,将来的生活水准一定会是下降的,一定不可能维持父母在时的水平。 除非他有个好老婆—— 作者有话说:霍少:[害怕]老婆不要我了,我就去死[爆哭] 第29章 霍乐游被深刻地打击到了。 岑任真不要他?还要和别人好。他的老天奶, 他不要活了。 他的目光不久前还清亮而专注,此刻却涣散地落在地面上某一处虚无的点,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伤心的阴影。 霍乐游像一株在正午骄阳下忽然失去水分的植物,叶片卷曲, 光泽褪去。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开口:“那也没办法, 人家给多少, 我花多少呗。” 不过过了一会儿, 他就重新振作起来:“不行,她到底喜欢谁啊?怎么说, 我也是和她一起长大的,我要替她考察一下!” 到时候就把人带到盛萧的酒吧里, 让盛萧把最烈的酒和最热情的美女全都叫上来,美名其曰“考验”。 霍乐游已经沉浸在“岑任真喜欢别人”这件事里, 悲伤、愤怒、不甘、嫉妒……情绪来回切换。 “不行,我适应不了。” 他适应不了岑任真会喜欢别人,会有另一个男人成为她的丈夫。 高意君观察儿子的神色, 不过显然她产生了一些误解, “那你就好好努力,不要再继续得过且过。” 她以为他怕失去优渥的生活, 却不知道,他最害怕失去岑任真。 如果高意君把20多岁的自己和现在的霍乐游放在一起比较, 她就会发现这个儿子其实最像自己——为了爱情冲昏头脑,至情至性。 收到来自亲妈的鼓励后, 霍乐游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他还能不努力吗?再不努力,老婆就要爱上别人了。 霍少还没有一个详尽的计划。 常规的流程大致是:遇到喜欢的人、发起追求、谈恋爱、水到渠成结婚。 他和岑任真已经有了世上最亲密的关系,在法律的意义上超越父母、兄弟、朋友, 可是躺在同一张床上,哪怕是她窝成一团在自己的怀里的时候,他仍然觉得她离自己那样遥远。 其实最近他们的相处已经比之前好上太多,因为多了妙妙这个纽带,他们不再是同处一本结婚证上的陌生人,他们每天都有交流,虽然主题大多都是妙妙今天吃了多少,拉了多少。 每一周,他能见到她一到两次,大部分是在周末,工作日是绝无可能的。 霍乐游倒是有过装醉来博取同情的念头,可是岑任真已经明确表示自己不喜欢喝酒的男人,所以他不敢冒这个风险。并且他也清楚,她是个极有原则极有底线的女人,他不能够用一些她不喜欢的手段去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模糊他们的界限,否则一旦岑任真想明白过来,他就会被彻底踢出局。 但是周末他们可以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他甚至能看到她的笑容。 那天雪姨夸妙妙:“这个小家伙真机灵,长得也可爱,怪不得现在年轻人都养猫呢,这不比养个小孩舒心?小孩你还要操心吃操心穿,操心学习工作……养儿防老,我看来是操心操劳,活不到老!” 岑任真被逗笑了,笑意从她的唇角蔓延到眼睛,最后漾开层层涟漪。 霍乐游已经学会分辨她的客气和真笑,她假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眼波像凝着深冬的湖。 而她真心要笑的时候,眼尾会弯下去,嘴唇也不是紧抿着的礼貌的弧线,会诚实地舒展开,露出洁白的齿尖。 霍乐游很喜欢看她笑。 他的心里会泛起更温存、更恒久的悸动。他甚至能感到耳根在发烫,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鼓里轻声回响,脚步要轻盈得飘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看起来很不争气。 雪姨回去后和高意君形容:“小霍少爷对任真小姐笑得可不值钱了,哎哟,看得我心急!高总,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在一起?” 高意君气定神闲:“两个人都还是小孩子,让他们慢慢来吧,再说,他们现在不是就好好地在一起?” 许多人谈恋爱,最终会走向结婚,又或者说,大部分人 谈恋爱是为了结婚。而霍乐游站在结婚的“终点”往回看,却发现这不过是新的起点。 雪姨不赞成:“小霍少爷和任真小姐,过完年都30了,都不小了。” 高意君不知怎的想起儿子的“歪理邪说”,嘴角微扬,“不是30,是29,现在年轻人普遍结婚晚,海都市去年的结婚调查统计,初婚年龄都30岁往上了吧,他们俩算得上是早婚了。” 海都市有个东西叫做居住证,可以在满足一些条件的前提下攒满一定年限落户,或者作为非本户籍人士享受当地的一些医疗教育福利。 霍乐游觉得结婚证也应该搞一个积分,毕竟现在的结婚率这么低,比如结婚满几年景区门票打8折,这样他就有借口,邀请老婆出去玩了。霍乐游最近很是发愁该如何和老婆增进感情。 他跑去号称女性用户最多的自媒体软件上发了个新帖: 【求助,如何在婚后谈恋爱?】 如题,贴主和老婆是因为家长的要求结婚的,婚前有基础感情,但主要是我对她,不是她对我。现在结婚好几年了,她对我一直很客气。但是我不想她对我那么客气。 哦,对了,最近我们养了几只猫。 霍乐游贴上了16张妙妙的美照。 【怀疑该momo是来炫猫的】 【谢邀,婚前没感情,那就婚后再培养感情呗,冒昧问一句,你长得丑吗?】 【你完了,以我当女生的经验来看,对你客气就是对你没意思】 霍乐游虚心请教:【那什么是对我有意思的表现?】 【又作又闹,情绪不稳定,对你有很多要求,你不满足她就闹,但其实又能很快哄好。】 霍乐游发觉没一条能对上。何止是对不上,他都无法想象这些词会出现在岑任真身上。 不过霍乐游很会举一反三,老婆不理我等于老婆凶我,老婆凶我等于老婆爱我。 网友们还是给出不少实用的建议。 【你这答案不都写在标题里了吗?那就再谈一次恋爱呗!你好好追人家一次!】 霍乐游虚心在评论里表示自己并没谈过恋爱,老婆是自己的初恋。 【那你小子运气也太好了吧!直接和初恋结婚了!】 霍乐游看得美滋滋的:【我也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 还有网友建议他们一起去旅行,称那是增长感情的最佳办法。 只不过岑任真的工作太忙,霍乐游暂时把这条建议放到了备选。 在看完1000多条评论后,霍乐游决定给老婆挑个礼物。有一点他很赞同广大网友,追人就要有所表示,不能当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值得一提的是,霍少因为之前发的帖子(已隐藏)加上这次发的帖子,已经积攒了800多个粉丝。 霍乐游并没发觉自己的先天互联网圣体,他只是觉得这个app的网友都非常的热心。 霍乐游也不担心岑任真会看到他的帖子,毕竟她那么忙碌,连自己的消息都不看,早上给她发的消息,要等到晚上才回。 霍乐游还采纳了写情书的建议,然后一下午只憋出了6个字:真真,我喜欢你。 于是霍少决定还是先挑礼物。 这事他先去请教了卻彤,毕竟卻彤是他少数不多认识的女性,而且又跟岑任真走得很近。 他是微信上私聊卻彤,差点把她吓了一跳,她还以为霍乐游是来追究自己总想撬他老婆墙角的事。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 岑任真多优秀啊,是不是? 那大家总是习惯优秀的男人有无数的女人想挖墙脚,甚至当这个男人出轨了,只要他足够优秀,人们就开始声讨他的老婆没有魅力,又或者劝说开导“成功的男人,有几个不出轨的”。 那岑任真和霍乐游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她给岑任真介绍一下怎么了? 卻彤眼光毒辣,早就看出他们并没有发生实质关系。 她甚至怀疑霍乐游还是处男,主要还是因为气质,处男身上有一种极易识别却又难以尽述的矛盾感——像未启封的信笺,内容未被阅读,折痕却已显出生涩。 一男一女,又没有孩子,如果没有X,那是迟早要分开的。 什么?你说灵魂伴侣? 男人其实没有灵魂,他们达不到那种思想高度。 不过卻彤以为,虽然男人各有各的歹毒和愚蠢,但是他们就像一把刀,是可以来用的。 所以卻彤致力于给岑任真推荐男人:“男人还是要尽可能的体验,也不用太多,择优体验,然后你就会发现其实都差不多。但是最重要的是你会发现自己的感情需求。” 卻彤现在不知道霍乐游为哪一次兴师问罪,于是谨慎回复:【有事直说,谢谢】 霍乐游是打电话问的,他说他最近想挑一件礼物,但是不知道女孩子会喜欢什么。 这个卻彤蛮熟,她是“买买买”专家,各大品牌的VIC用户,她去逛海都市最高端的奢侈品商场都有一个专属VIP室,不同品牌的销售站成两排为大家介绍当季新品。 霍乐游的身家摆在那。 卻彤不假思索地就推荐:“HW家最近有条新出的粉蓝宝的项链,或者 Graff家的蓝蝴蝶也不错,你老婆喜欢蝴蝶元素吗?” 卻彤问:“哦,对了,你的预算是多少?” 霍少最近经济拮据,毕竟他准备拿自己的工资给老婆买礼物,他说得很没有底气:“2000。” 卻彤没听清楚,问:“2000万吗?这么大手笔!” 因为没有底气,霍乐游的声音是飘出来的:“2000块。” “美元吗?”卻彤说:“那有点少吧,感觉只能买一些基础款。” 直到霍乐游和她说是2000人民币,卻彤直接婉拒:“那你别问我了,我推荐不出来。” 挂了电话后,卻彤越想越不对劲,送这么便宜的东西,霍乐游不会有婚外情了吧? 啊呸!男人果然是最精打细算的生物,低成本持有是吧? 卻彤决定有空去找岑任真好好聊一聊。 最后霍乐游还是去网上做了功课,给老婆买了一块智能手表,可以用来监测睡眠时长、心率、血氧。他不懂珠宝首饰,对电子产品还算略知一二。 在官方线下零售店里面,售货员热情接待了霍乐游,并热情询问他所需要的表盘大小。 霍乐游下意识看了一下他手上的那块表,他骨节宽大,天生适合大表盘。大尺寸的表盘在他粗壮的腕上非但不显突兀,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但是岑任真应该不需要那么大。 他回想和她为数不多的肢体接触。 她的手腕对他来说过于纤细了,像初春最先抽条的柳枝,脆弱的、易折,时常让他心惊胆战。他的拇指和中指碰在一起,可以扣住她的手腕。 “那就这个小一点的吧。” 售货员去仓库里给他拿未拆封的手表礼盒,就在这等待的时间里,霍乐游的目光落到一旁的更大的表盘上。 款式是一模一样的。 只是这款看上去表盘更大,更适合男士佩戴。 有点像情侣款。 不过霍乐游最终还是放弃了给自己也搞一块,他的预算没有那么多。 之前岑任真给了他1万块钱,他花了5000办季卡。 上次发工资到手七千多,杂七杂八的费用一交,最后手上只剩五千多。 霍乐游也从未想过自己原来过得这么费钱,最贵的其实是他的车,虽然他减少了使用,但是油费、保险、保养加起来再平均到每个月就要将近小一万块。 剩下那些杂七杂八的水电费加起来一个月三四千块,入冬后开了地暖,直接飙到八九千。 霍乐游痛并快乐地想着,不过他毕竟是成家的男人了,总不能再像单身时那样大手大脚。 他甚至享受这种经济“拮据” 的感觉,就像是被老婆管着——大钱就老老实实转到她那儿,自己只留几张薄薄的零花钱。这种被约束的感觉,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 但是好贵,不想住了,好想和老婆一起住。霍公子的心又在蠢蠢欲动。 今天是周中,霍乐游计划周末一起吃饭的时候把礼物送出去,不料周五一早收到噩耗,岑任真周末要去外地开会,他和妙妙变成了留守儿童。 对此,霍乐游发出了控诉:“你说过周末会陪我,哦,不对,陪妙妙的……” 她确实感到一阵清晰的愧疚,以至于破天荒地和他解释:“这是领导临时安排的,他们缺了一位临时嘉宾,所以我不得不去顶包。” 她忘了,自己其实本不必解释这些。 他是通情达理的,他知道她工作繁忙,即使她什么也不说,他也会自我劝解,说“没关系,工作重要”。 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一道安全的缓冲带。她习惯了在缓冲带这边,做好自己“独立”“专业”的角色。 她就是清楚地知道,霍乐游不会和她闹,她甚至知道他怕她生气。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套流畅的、自我保护般的说辞开始变得滞涩。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感受到他极力掩饰却仍从声音里渗出的失落。她竟开始不由自主地去“感受”他的心情,甚至悄然滋长出一种冲动——想用言语或别的什么,去填补由自己亲手划开的那一小块空缺。 这陌生的冲动让她有些无措,仿佛突然在自己规划整齐的领地里,发现了一株不受控的、为他人情绪而颤动的植物。 “周日我会早些回来,我定餐厅,请你吃饭,好不好?”她柔声,像哄小孩子一样。 霍乐游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他其实从未想过要挟她,那些控诉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某种确认——确认自己在她那份排得密不透风的日程表里,是否还占着一丁点儿会被记挂的分量。 这结果是意外之喜。 他敏锐地抓住了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全然察觉的柔软和纵容。 “我来定!”霍乐游虽然最近经济略显拮据,但绝不可能让自己喜欢的女人付钱。 他还在追岑任真呢!大不了再和盛萧借点! “没关系。”岑任真说:“我去讲课,会给我发劳务费。” 听筒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扫过耳廓。 “我请你。”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定。 岑任真总是这样,她的身上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明亮,从无征询,只有明确的路径,让人忍不住服从于她。 “谢谢老婆~”霍乐游欢快地答应了。 晚上,霍乐游在岑任真的朋友圈看到了有关那场学术会议的线上链接,他秒赞并且一键转发: 【为老婆打call】 下面一群狐朋狗友排队回复:【为老婆打call~~~】 气得霍少一个个回怼了回去:【滚。】 盛萧私聊他,啧啧叹气:【这么说,你老婆周末有事,又把你一个人扔家里了?】 盛萧是很会扎人心的。 但是霍乐游从不在外人面前露怯:【不,还有我儿子妙妙,我老婆说了,周末会早点回来请我吃饭。】 盛萧震撼:【怎么还要女人请你啊霍少】 霍乐游不以为然:【那是我老婆,你有老婆吗,你喜欢的女人有请过你吃饭吗?】 盛萧酸了,心里“汩汩”泛酸水,不过他也没忘了正事:【哎,你老婆研究的那个帕金森病毒有点意思啊,还缺人入股吗?】 在这个科学技术改变人类未来命运的时代,一位科学家的含量不言而喻,何况她如此年轻,即将踏入人生中最才思泉涌、蓬勃发展的十年。 盛萧和霍乐游打感情牌:【你看咱俩这个交情,让我家也来喝个汤呗。】 霍乐游:【你说盛家还是萧家?还是……你?】 盛萧对外展露的总是那个风流公子哥的形象,他家世显赫,父族和母族既是他的保护伞,也是他的桎梏。何况他的家庭成员情况要比霍乐游复杂得多。 盛萧反问:【我说哪一种的概率更高?】 霍乐游:【都无。】 霍乐游和他说实话:【我家不可能把这个利益让出去,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现在人人都想来摘果子,但是君意集团不可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从最开始的动物实验一步步到现在的临床III期实验,甚至早在岑任真这个天才出现之前,君意集团已经在进行相关项目的投资。他们付出多少心血,花了多少金钱和能用的关系推动每一个环节的进展。 临床Ⅰ期到Ⅱ期,集团的医学团队跑遍了全国上百家三甲医院,与一个个科室主任促膝长谈,争取合作。这背后,是超过八位数的临床合作经费。 钱,像水一样流淌,前期的研发投入已逾十亿。如今,伦理委员会那枚鲜红的批准印章终于落下。所有的数据、文件、预案已准备就绪。 要知道,成功的III期实验结果足以支持向监管机构提交上市申请,推动药物从实验阶段为临床可用。 京市霍家、君意集团、他和岑任真,他们牢牢地绑定在一起,密不可分。 【那好吧。】盛萧说:【我知道你的为难,不过你也知道我家那位长辈确诊帕金森5年多了,身体状态每况愈下,你看看能不能让她入组?】 第30章 对于盛家这位长辈, 霍乐游略有耳闻。 盛家的发家要往上再追溯200年,祖上原本是官宦世家,最高至三品宰相,这个是霍乐游听盛萧吹嘘的, 还说他家有本族谱供在京市的祠堂里。 不过200年前的盛家已经不太行了, 考来考去最多就是个秀才, 没有新生力量顶上, 一个大家族很快就衰落了。 当时盛家有个女儿, 她嗅出富丽堂皇的王朝早已内里虚空,只在苦苦支撑;她察觉到时代正风雨飘摇, 却也在此间,敏锐地嗅到了新的商机。她和父亲商量之后, 招了个赘婿上门,开始做生意。 再后来她的女儿也效仿她, 并且转折点就发生在第二代的女儿身上,她受到的教育比母亲更开明,也培养出她更开阔的眼界。 这个女儿就是现在京市盛家真正意义上的老祖宗。老祖宗游走在几个党派之间, 在关键时刻捐献出全部家产, 不仅如此她让几个儿子参军打仗,最后她赌赢了。 盛家也保住了长达百年的荣华富贵。 因为这个历史渊源, 盛家一直是女人当家,当然她们的决策也从未出错, 她们敏锐的直觉和当机立断帮助盛家躲过好几次灭顶之灾。 盛萧的母亲就是盛家第四代女儿,不过她是小女儿, 现在的管事人是她的长姐。 盛萧那位生病的长辈就是他的奶奶,盛家上一代的管事人。这种由母系血缘维系的家族发展得要比一般家族更加稳固、长远,除了继承人这一层关系, 母亲对女儿有天然的怜爱,女儿对母亲有天然的敬重。 因此,盛萧的那位姨母一直在寻找能够延缓母亲病情发展的药物。 霍乐游不敢轻易答应:【你那位长辈可不是普通人,万一有什么差错,你家不把我老婆生吞活剥了去。】 盛萧惊讶:【高利益的背后必然是高风险,如果我家那位长辈的身体确实好转,我姨母肯定不会亏待你家。而且你知道后期药物上市的批审……】 盛萧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答应:【再说了,我 姨母又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又不要你家的股份,只是想请你还有你老婆帮个小忙。】 这确实是笔丰厚的利益,换做旁人早就被冲昏了头脑,即使是高意君也会心动。 霍乐游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晚上,流星从车窗外划过,星光坠落在岑任真的脸上,忽明忽暗,她说:“那我想当科学家吧。” 霍乐游的脑袋异常清醒:【这是一项科学研究,你家的长辈排场太大,做不了入组的病人,除非你能接受和其他病人一视同仁,不可能给你们特殊待遇。】 盛萧想都不想:【那不可能!】他享受特权太久,所以理所应当地把自己放在特权阶级上,认为普通人应该为他让路。 这段和盛萧的小插曲,霍乐游并没有和岑任真说,他确实如她想的那样善解人意,不想拿无关的事去扰乱她的心绪。 不过霍乐游倒是抽空回家一趟,和高意君说了这件事,他怕盛家会通过他妈来向岑任真施压。 高意君斜他一眼:“你妈我是这种眼界短浅的人?” 这是她和亡夫十几年的心血,甚至早在三十几年前,这颗种子就已经萌芽,她的母亲在五十多岁时确诊帕金森病,这个丈夫早逝独自拉扯女儿成人,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能,最终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后来高意君和霍信鸿做外贸起家,中后期收购了一家因资金链断裂而濒临破产的医药公司,也在那时接手了帕金森腺病毒的研究,慢慢地实现了转型。 但是在有一段时间,这项研究是停滞的,直到高意君重新接手公司,以铁血手腕力排众议,重新开启了这个划时代的项目。 最令人瞩目的还是岑任真的加入。 她的履历太优秀了,15岁保送至国内最高学府少年班,24岁取得神经科学博士学位,师从国内顶尖的帕金森病专家,Z国科学院院士,于院士,以第一作者发表国内外核心期刊以上论著十余篇。 去年,她那篇和有机化学研究所合作发表的《MEK1/2抑制剂抑制帕金森病细胞模型和人源化小鼠模型中病理性a-突触核蛋白和神经毒性》[1]更是引发了热议! 她的出现,为君意集团带来了强有力的技术支持,并赢得了多方资金支持。 “你把心放肚子里吧。”高意君胸有成竹:“在这个阶段,有多少人想让真真出差错,就有多少人会保护她,你奶奶家,他们也投了钱的,不会坐视不理。” 这样一个大项目,牵扯了多少豪门世家,甚至背后还有政府的介入。 高意君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欣赏。 “到底成家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一种重新审视后的了然,“做事稳重多了,这次……没有被人三言两语就哄住。” 霍乐游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眉毛拧起,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服气:“我哪有那么幼稚!” 她摇摇头,轻啜一口,将那句到了嘴边的评价,就着温热的茶咽了下去,“好吧,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和真真待久了,变得更聪明了。” 霍乐游的神采肉眼可见得飞扬起来。 “对了。”高意君将杯碟轻轻放下,“你不是该在你老婆那里,怎么到我这来,还不急着走?” “哎。”霍乐游眉毛微微下塌,眼睑低垂,“她周末去开会,周五下午就不在了,我等会儿再去她家看一眼妙妙,然后回去睡觉。” 看儿子这副为情所困、失魂落魄的样子,高意君忍不住就笑了出来,到底年轻啊,她想,连失魂落魄都这么认真,这么隆重。 “早点回去休息。”高意君的声音里还噙着那抹未散尽的笑意,“真真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她回来看你这副憔悴样子要被吓一跳。” 儿子抬起迷茫的眼睛看她,那副样子让她笑得更深了。笑意从眼角的细纹里漫出来,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曾这样郑重其事地捧出一颗心。 但是真真和霍信鸿不同,她相信真真不会让霍乐游伤心。 霍乐游在亲妈这磨蹭了两个多小时,欲言又止,直到最后要走了。 “妈,我走了。”他站在门口,声音有点紧,“再晚赶不上地铁了。” 话说得又急又虚,像一阵没根的风。 高意君正浇那些花呢,水壶顿了顿。什么地铁不地铁的,她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兜里空了,脸皮薄,绕着弯子跟她求援呢。 高意君笑了:“你那车呢?坏了?去维修了?” “太贵了。”霍乐游顿了一下,说:“我现在是要养老婆的人,哪有那么多闲钱。” 高意君拍了拍他的手背:“不错,很有觉悟。” “这样吧。”高意君稍一思考,“妈赞助你一点,你有车接送真真也方便,你去开吧,妈给你报销。” “谢谢妈!”霍乐游的眼睛倏地亮了,声音又清又亮,带着压不住的雀跃。他几乎是原地弹了起来,转身时带起一阵小小的风,真像只终于讨到甜头的小狐狸,尾巴都要藏不住地摇起来。门“咔哒”一声打开又关上,门外传来咚咚咚远去的脚步声,轻快得仿佛踩着云。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只留下高意君站在原地,摇头笑了笑,说好要让他自立,到头来还是不忍心他吃苦。 或许这就是做母亲和做老婆的不同,她可以对霍信鸿狠心,却无论如何无法割舍霍乐游。 其实现在离地铁停运的时间还早,不过霍公子刚得了“资助”,直接打车走了。 不出意料,岑任真的家一片寂静和黑暗。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轻轻一按。灯光涌进房间的刹那,一团毛茸茸的影子如离弦的箭,猛地窜到了他的脚下,紧紧挨着他的裤腿。 妙妙仰着头,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尾音拖得又软又长,然后用脑袋一下下地蹭他的脚踝。 霍乐游心里一软,把妙妙抱到怀里,妙妙是只对人很乖的小猫,在人的怀里一动也不动,就像一只布娃娃。 “你妈出去开会了。”霍乐游合拢食指中指无名指,轻撸妙妙的下巴,听着妙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叹气,“周末只能咱爷俩相依为命了。” “爸爸给你买了新的冻干和磨牙棒!”霍乐游也不管妙妙听不听得懂,抓着妙妙开启了话匣子:“爸爸可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的,你可不能认别的爸爸,如果有别的男人出现,你要咬他!挠花他的脸!” “喵呜~”妙妙歪着脑袋,摇了摇尾巴。 “乖妙妙~”霍乐游把冻干放在手心里,妙妙先用鼻子嗅了嗅,然后用脑袋推霍乐游的手,像是要他把食物放在地上。 “怎么和你妈一样,警惕性那么高。”霍乐游说完后立刻回神,抱着妙妙,摸他的小脑袋,“这些有关你妈的坏话,咱们说说就好了,不要告诉你妈啊。” 于是霍乐游又把冻干放到地上的小碗里。 冻干的直径比普通的猫粮要大,理论上是要掰碎了混水吃,因为小猫不爱喝水,这样做,也能骗小猫喝更多的水。 但妙妙仿佛天生水做的小猫,一天跑水碗的次数比跑饭碗的次数勤太多了,霍乐游就没混水,而且他看网上说,混水会让冻干的口感变差。 妙妙试着几次叼起冻干,最后冻干从碗里滚到了地上,和地板的颜色混为一体,妙妙最终无法识别那是食物,又窝在一边开始舔毛了。 “原来不是警惕性太高,是太笨了。” 霍乐游恍然大悟,他重新把妙妙抱起来,把一个冻干一掰为二,送到妙妙嘴边,当妙妙的舌头尝到冻干的味道,便一仰脑袋,嘎吱嘎吱地进食起来。 霍乐游若有所思。 是不是对于岑任真来说,她并没有爱情的概念,所以她不觉得自己是他可以吃的“食物”? “真可爱。” 霍乐游没敢在碗里放太多冻干,网上说布偶猫肠胃脆弱,虽然他觉得自家妙妙是个钢铁胃,但并不敢冒险。 妙妙吃得忘我,整个毛茸茸的脑袋几乎都 要扎进碗里,只有两只耳朵随着咀嚼的节奏一抖一抖,发出细小而满足的呼噜声,像一架小小的、快乐的风箱。 霍乐游在一旁,像个慈爱的老父亲。 他一直待到很晚才走,期间他舍不得妙妙一只猫独自在家,有想过把妙妙带回去,但又担心妙妙换环境会应激,最后只是把两个碗都加满了,又把猫砂盆清理了一遍。 霍乐游拍了个视频,给岑任真报备,视频里妙妙吃饱了,抬起头,满足地用小爪子抹了抹脸,然后睁着那双琉璃似的、清亮的眼睛望向镜头,“咪呜”地轻唤了一声。 镜头切换,霍乐游的脸凑了过来:“真真,我和妙妙都很乖哦,你早点回来。” 收到霍乐游信息的时候,岑任真刚到大会方安排的酒店。 主办方还为他们安排了接风洗尘的宴席,毫无疑问,岑任真是这场饭桌的焦点。 许多人举杯恭维她年轻有为,借着探讨课题的名义向她发出合作邀约:“岑教授,你们和有机化学研究所发的那篇文章很有意思啊,大家都在研读它,编码人类αsyn蛋白的基因SNCA的编码区敲入野生型小鼠中,由此构建了一个全新的人SNCA敲入小鼠模型,并结合αsyn-PFF纹状体注射方法进行PD小鼠造模[2]……这样天才的想法真是让人赞不绝口……” 对方有夸大其词的部分,然而科研界也是名利场,免不了逢场作戏。 岑任真喝的是红葡萄酒,不过显然品质一般,滑过喉咙时毫无柔顺可言,更像是一道温热的、带着毛刺的钝流,粗粝地摩擦着食道,留下一种挥之不去的灼烧与干渴。 “您过誉了,所有的成果都是团队合作的结果,从来不是某个人的功劳。”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透露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按理说,她如此年轻有为,正是意气风发,以至于不可一世的时候。她该像刚出鞘的宝剑,寒光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锐利。旁人这样想,实在是再自然不过。 事实上,岑任真已经厌烦这种觥筹交错的名利场。她的手指握着冰凉的高脚杯,姿态优雅得体,是无可挑剔的样板。她能流利地说出那些应酬的辞令,适时地举杯,在恰当的时候报以微笑,甚至能在众人瞩目的中心,发表一段简短而有力的感言,引来阵阵掌声。 这其实和她幼时想象中长大的自己相差无二。 但不知为何,她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某个弯腰逗猫的身影。 她第一次萌生了想要在结束之后看到他的想法。 “岑教授年轻有为,我有一个师弟,今年从国外博士毕业,人长得十分英俊潇洒,不知道……” 最讨厌的“拉皮条”的环节来了。 岑任真举起酒杯,脸上漾开一个极得体的微笑,眼神明亮坦诚,“实在不好意思,我已婚。” 她的声音清晰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 对方脸上掠过一丝未能掩饰好的错愕,随即被更圆滑的笑意覆盖,连声道:“哎呀,真是……完全看不出来!岑教授的先生一定非常出色。” 岑任真无意去追究对方的错愕,到底是真不知道她已婚,还是假不知道,只能说道德向来是约束自己,而不是对方。 这一场酒席下来,岑任真喝了好几杯酒,虽说度数不高,但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微醺状态。 她向酒店服务员要了一杯送到房间里的热牛奶,以免明早醒来头疼。 岑任真将手机里妙妙的新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然而那个对话框却始终毫无动静。 她突然很想找他说说话。 【睡了吗?】 霍乐游秒回:【微睡。】 岑任真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什么是微睡?】 【就是本来要困得睡着了,你给我发消息,我一下就不困了。】 霍乐游:【你到酒店了吗?准备休息了吗?可不可以打视频?】 在岑任真的“嗯”发出去之后,一个视频邀请立刻弹了出来。 “真真老婆!” 想了一整天的霍乐游显然非常激动,他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你的脸怎么红红的?是不是生病了?” 岑任真如实相告:“晚上主办方请吃饭,喝了一点红酒。” 不知怎的,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不好喝,只是别人敬酒,盛情难却。” 霍乐游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弧度,可那笑意像是被抽走了骨架的纸灯笼,瞬间就软塌下去。 他不开心,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那群可恶的老东西,一定是欺负你!看我不把他们都揍飞!” 岑任真轻笑了一声:“还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不过我说我已经结婚了。” 听到前半段的霍公子: ̄へ ̄ 听到后半段:^o^ 霍乐游的表情几经变换,最后还是愤愤不平:“这群倚老卖老的老东西,一定是故意的!” 男人最懂男人。 男人拉皮条可比女人狠多了,什么已婚未婚,已婚也不影响露水情缘,更何况你不说我不说,家里的正室又不会知道。 有时候已婚更好,已婚就有所忌惮,最后不至于闹大。也更好抓把柄。 岑任真看他如此生气,开口安抚:“没关系,我已经说明了。你放心。” 视频里,霍乐游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只有睫毛在颤动,像淋湿的羽毛翅膀,可怜巴巴地抬眼看她:“老婆不会不要我吧?” 倘若他的好友看到这幅景象,必然要说一句:霍少,原来你还有这副狐狸精模样! 不过霍乐游从来不觉得向老婆示弱是一件引以为耻的事情。 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猫。不管用什么手段,能博得老婆欢心,就是好手段。 “不会。” 岑任真只觉得心里微微一动,她也说不上来自己那是什么感受,不习惯或者心软? 她觉得他可爱得像一只小动物。 她还不知道,那就是爱情陷落的信号。 * 周日傍晚。 飞机准时落地浦东机场。 霍乐游一早就到了最近的接机口,他还定做了一个接机牌,上面写着:【热烈欢迎老婆回家】 手里那块牌子本身已足够惹眼——浅粉的硬卡纸,除了欢迎标语,还画着夸张的星星和爱心。路过的旅客都忍不住侧目,嘴角噙着忍俊不禁的笑。 但真正让目光粘滞、让步履放缓的,是举着牌子的那个人。 那张脸英俊得像童话里裁下来的剪影。眉骨立体,鼻梁高挺,微长的黑发在额前垂落几缕,半掩着一双深邃的眼。嘴唇唇峰明显,形状精致,不说话时自然微启,平添一丝无辜与纯真。 他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如松,与手中那块洋溢着幼稚热情的牌子形成一种近乎荒诞的对比。 有人举起手机,装作不经意地拍他。 霍乐游能感觉到耳根后悄悄爬升的热度,像一小簇火苗在皮肤下静静燃烧。他有些后悔出门时没戴口罩,但又担心戴了口罩,岑任真不能第一眼就认出他。 忽然有人从背后猛地拍了一下他。 “hey!” 他转头,发现是盛萧,“嘿什么嘿,你以为你在唱rap?等等,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盛萧指了指他手上的牌子,“和你一样,来接你老婆啊。”岑任真作为这次学术会议的参会教授,主办方会收集他们的出行信息以安排人接送,对于盛萧而言,得到这些信息再容易不过。 “滚。”霍乐游说:“我老婆用得着你来接?” “别动怒嘛,霍少,你看你现在又不开车了,总不能让岑教授陪你一起去坐地铁……” 霍乐游立刻抓住时机反驳:“哦,那你是准备自己坐地铁,然后把你那辆跑车给我和我老婆坐?” “那怎么行呢?”盛萧说:“我今天安排了豪华商务车,和我姨母借的,怎么说要对得起岑教授的排场嘛!” 盛萧一口一个“岑教授”听得刺耳,尤其是刚才岑任真从出口走出来的那一瞬,盛萧跟弹簧一样蹦起来:“岑教授—— 这里!” 如果不是因为这里人多,霍乐游真想一脚把他踹飞。 岑任真最先看到的是霍乐游手里举着的牌子,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在旁边拼命挥手的盛萧。 然后视线下移,她看到了垂头丧气的霍乐游。那模样,像极了一只被骤雨打懵了、湿漉漉地躲在树根下,抱着自己珍藏的最后一颗松果发呆的小松鼠。浑身的毛都失去了光泽,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蜷成了一团,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怀里那颗可能已经空空如也的果实,和满心的不知所措与沮丧。 她立刻快步向他走去。 当然那失落只是一瞬的,在岑任真出现后,霍乐游很快打起精神,他才不会让盛萧的奸计得逞! 再说了,没看到老婆还是第一个走向他嘛! 岑任真并不知道盛萧是不请自来,她还以为盛萧是霍乐游相邀,毕竟在她眼里,盛萧是霍乐游的好朋友。 岑任真只是很抱歉地说,“今晚我约的那家私房菜餐厅,我只约了两个人的位置。” “没关系!”霍乐游迫不及防地想把盛萧赶走,“听到没?就两个人的位置,你赶紧滚吧!” 盛萧笑一笑,仿佛这对他并不是难事,“是哪家?我打个电话去,再加一位就行了。正好我今晚还有事情要和岑教授商量,不知道能不能行个方便?” 岑任真看霍乐游,霍乐游看岑任真,两个人都误会了对方的意思,他们都以为对方同意了。 就这样,三个人坐上了盛萧安排的商务车,前往了那家海都市颇具盛名的私房菜餐厅。 刚一落座,霍乐游就紧挨着岑任真坐下,仿佛迟了一秒钟,就会和他有人来抢这个座位。 他恶狠狠地盯着盛萧,仿佛他已经成了不要脸的狐狸精。 最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微妙气氛的是岑任真,她在征询他们的意见:“那就按照之前预定的经典菜单,再增加一位?” 盛萧表现得风度翩翩:“我没有意见。” 他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巨大的电灯泡。 岑任真一转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霍乐游的视线里,暖色的灯光将他额前柔软的碎发染成浅金,可那双眼睛却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湿漉漉地望着她。 薄唇微抿着,嘴角向下弯起一道几不可察的弧,明明什么也没说,偏偏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诉说着无声的委屈。 她注意到他手上提着一个袋子,好像在机场的时候就存在着。 “这是什么?” 盛萧也从对面投来好奇的目光。 霍乐游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拿出自己的礼物,在设想中,这本该是一顿属于他和老婆的私密的晚饭。 “是礼物。”他低声说道。 偏偏是盛萧起哄,“快打开看看!我们霍少一向出手大方!肯定是价值不菲的珠宝!” 其实不是。 只是一块2000多的智能手表。 霍乐游看着岑任真打开外包装,愈发地陷入沉默。 “我不喜欢珠宝。” 岑任真取出那块手表,戴在了手腕上,扣在第4个孔上,尺寸刚刚合适。 “我也没有什么适合戴珠宝的场合。” 岑任真先给了霍乐游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才朝向盛萧,那笑就显得有些冷了:“盛先生,你是我丈夫的朋友,或许你可以像之前那样,称呼我一声弟妹。”—— 作者有话说:[1][2]MEK1/2 inhibitors suppress pathological α-synuclein and neurotoxicity in cell models and a humanized mouse model of Parkinson‘s disease《 》 30-35 第31章 其实盛萧的本意并不是挖墙角。 他家世显赫, 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不能够?何必要和兄弟抢女人,落人口舌。 还不是因为霍乐游拒绝得毫无转圜之地,所以他只能来接近岑任真,希冀于不管用什么办法博得她的好感, 促成他们的合作。 盛萧心里是很不情愿这样的, 虽说他平日里是个花花公子, 但是当猎人和当猎物是两码事, 这种主次颠倒、被当盘菜的感受并不好。 美人计自古便有, 只不过“妲己”常有,“缪毒”不常有, 如今不过是男女倒了个位置。 姨母说得不无道理,任何关系都是可以被撬动的, 尤其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脆弱得像纸一样, 因为他们本就是两种不同的生物。 岑任真受霍家的恩情,但是难道要因此受挟制一辈子? 也许岑任真不过是把霍家当跳板罢了,这样前途无量的人, 怎么会困于浅滩? 所以他争的不是岑任真, 而是她所代表的足以重建一个商业帝国的利益。 想到这里,盛萧就浑身舒畅了, 他们这种级别的豪门世家,难道还在乎争夺权利的过程是否光彩吗? 他对自己向来是极有信心的。说到底, 恋爱于他而言,从不是神秘难解的谜语, 倒更像一套早已熟稔于心的棋谱。 女人的心思,大多绕不开那几样东西——被看见的渴望、被懂得的慰藉、以及一点恰到好处、不容拒绝的浪漫。他擅长捕捉她们眼底转瞬即逝的微光,也懂得在话语间留下令人遐想的空白。 在他的设想里, 岑任真这样的女人,会更简单,她没有什么感情经历,要想接近她就更容易了。 他没想到她这么敏锐,几乎一下子就戳破了他的恶意。 “礼物的价值从来不由价格决定,而由收礼物的人决定,我觉得它价值千金,它就价值千金。” 她反而给他上了一课。 盛萧看向霍乐游,果然,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两个月牙,露出了两排白牙,笑成了一个二傻子,目光黏在了岑任真身上。所有的得意与从容,都化作了最原始、最笨拙的倾慕,直白地挂在脸上,写满了:我老婆,真是了不起。 其实从前盛萧完全不能够理解霍乐游为一个女人痴迷成这副样子。痴迷,在他看来,是一种不够体面的软弱,完全不该出现在他和霍乐游这样拥有诸多选择权的豪门公子身上。 但此时此刻,他忽然能明白,岑任真身上有一种迷人的魔力。这种魔力不在于她的长相或者身世,而在于她那颗迷人的头脑。 毕竟,这可是姨母都能对他说出:“盛萧,实在不行,你看看能不能用用美人计说服人家。” 可是岑任真要是吃美人计的话,霍乐游的那张脸应该更有说服力。 也许霍乐游胜在脸蛋美丽,输在太无趣,他没谈过恋爱,不如自己会讨女人欢心,盛萧对自己的魅力信心满满,却在今晚第一次出击惨遭“滑铁卢”。 盛萧迅速反思总结了一下,觉得还是自己太大意,把岑任真当作普通的女人,他的目的表现得太明显,事实上,现在是他有求于她,他的姿态应该放得更低一点,不能这么明晃晃地挑衅。 “弟妹果然和别的女人不同。”盛萧幽幽叹气,“真是羡慕霍老弟,能有你这样一个优秀的老婆。” 老婆温声的话语还绕在耳畔,带着蜂蜜水般的甜润,霍乐游甚至能感觉到胸腔里那团郁结的闷气,正丝丝缕缕地化开,眼看就要融进这片暖意里,寻到片刻安宁。 盛萧的声音听起来却如此刺耳,像枚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这层好不容易才吹胀起来的、薄如蝉翼的安宁泡泡。 霍乐游下颌的线条骤然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牙关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死死扣紧。 这该死的绿茶! 岑任真很不解疑惑:“我听乐游说,你红颜知己无数,怎么会羡慕别人呢?” 盛萧一下子无从解释了。 霍乐游终于觉得胸腔中那口憋闷的气顺畅了。 要不是时机不对,他简直想拉着盛萧出去干一架,问问他是不是脑子瓦特了。 然而平静不过半晌,盛萧又在找新的话题:“听说弟妹这周末去深市参加神经科学年会,没能去现场一睹弟 妹风采,实属一憾,不过我在线上看了,实在是讲得条条有理,头头是道!气度不凡!令我钦佩不已!” 其实是陪着他大姨母看的,他并没看出什么门道来,但是大姨母看得心胸澎湃,激动不已:“倘若这是我盛家的女儿,该有多好!” 盛家早已查明她的身世明细,包括她幼时差点被亲父卖给一个鳏夫做老婆的事,看得盛傲玉气愤不已:“猪狗不如的畜牲,把一个十二岁的姑娘,卖给一个五十岁的老男人,他自己怎么不去卖!” 他们也查到,因为当年计划生育规定,农村户口第一胎为女儿,女儿5岁之后可以生第二胎,为此他们把岑任真的年龄虚报了3岁,并且岑任真一直到6岁才上户口,上的也不是自己父母的户口,而是村里一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老婆婆的户口。 岑婆婆看她可怜,爹不疼,娘不爱,她像个皮球一样被大人们踢来踢去,于是让她上在了自己那里,得以继续上学。 从此,岑任真的姓随婆婆,任真两个字是自己取的。 不过最荒唐的也在于此:两个生而不养的人,在她长到12岁的时候突然出现,要她和一个年过50的老头结婚。 他们连户口都不在一起,却有权“卖”了她!何其荒唐! 读到这一段过去的时候,连盛萧都沉默,当然,他纯粹是有一部分大男子主义作祟,又想象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救世主了。 他开始回想,岑任真刚转学到他们学校的那段日子,一开始霍家对外宣称是养女,然而大家都知道霍乐游很不喜欢这个“妹妹”,带头处处针对她。 而他们当然是站霍乐游那头的,毕竟他们才是同一阶层的,岑任真却是个不明来历的“可疑私生女”。 他已经忘了他们糟糕恶劣的手段,却模糊地记得那双清亮的眼睛,好像与现在这双重叠在一起。 她实在是一个令人钦佩的人。 没有显赫的家世,甚至算地狱开局,她也一路走到了今天。 盛萧好像能够明白她为什么会答应和霍乐游结婚,因为高意君对她的恩情是那么重。 盛萧就这样明晃晃地盯着岑任真,完全把霍乐游当成了摆设。 什么狗屁钦佩不已! 盛萧肚子里有几两墨,他还能不清楚吗? 但是他也不能在岑任真面前失了风度,不能指着盛萧的鼻子骂:什么臭狗屎?你听得懂吗?你就说!大言不惭,就不怕被人笑话到姥姥家! 霍乐游气鼓鼓地坐在一旁像个河豚。 “哦?”岑任真惊讶:“不知道盛先生是对我讲的哪一部分感兴趣?” 盛萧猛然咳嗽起来:“这个……那个……” 他又很快为自己找到了说辞,“弟妹研究的东西太过于深奥了,我一时无法理清思路,如果哪天能寻个特定的时间,能坐下来和弟妹单独聊一聊就好了。” 霍乐游在旁边,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实在忍无可忍:“你一开酒吧的,有什么可聊的?难不成要聊喝酒可以治愈帕金森吗?” 盛萧看向岑任真。 岑任真的笑意里有一丝纵容,“我先生说得没错,我和盛先生确实没什么好聊的,如果唯一要聊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再带我先生喝酒了,他酒量不好,我怕他喝多了出事情。” 霍乐游坐在一旁,顺势把脑袋往老婆身上一靠:“真真说的对~” 盛萧:“……” 呵,什么时候他才能戳穿这死不要脸的男人。 吃完晚饭后,盛萧的商务车把他们送到岑任真楼下,望着这栋已有年头的公寓楼,盛萧陷入了呆滞。 “你们……就住这儿?” 霍乐游挽起老婆的手,脑袋一昂:“你懂什么?这是科学家的简朴作风,你以为都跟你一样铺张浪费呢!” 霍乐游不知道,他这副样子在岑任真眼里,活像一只翘着尾巴耀武扬威的小猫,让人忍不住生出纵容之心。 盛萧彻底败下阵来,霍乐游这是真行啊,这么能舍下面子和舒服的享受,窝在这样一个破旧的小公寓里,说不定连衣服都要自己洗…… 这是什么现代版男版王宝钏啊? 他不行,他吃不了这个苦头,还是换个办法吧。 为了不露馅,霍乐游上了楼,到了岑任真家里,但是人都到这里了,岂有不进去再看看妙妙的道理? 妙妙现在已经全然熟悉他的气味了,甚至会抱着他的腿撒娇。 霍乐游顺势把妙妙整个儿抱起来,不是拎着,而是像捧起一汪水那样,从四肢底下稳稳地托住。 妙妙没有挣扎,反而顺势在他怀里调整姿势,找到最舒服的位置,下巴搭在他臂弯处,整个身子舒展开,像一条融化了的、毛茸茸的暖流。 这股暖流击中了岑任真的心脏,她看得出来妙妙对霍乐游的依赖,也了然霍乐游对妙妙的用心。 她最喜欢温良和善的人。 当霍乐游终于起身要离开,盘旋在岑任真心口那句话终于脱口而出:“这么晚了……你别走了吧。” 霍乐游绝不带一丝客气,顺势答应:“好的,谢谢老婆关心!” 他又久违地躺进了老婆香香的被窝里。 由于晚上岑任真还要看文章写报告,所以当她洗完澡回房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被子已经被人霸占了,不仅如此,那人还呈现一个“k”字形朝着她常睡的方向,霸占了几乎2/3的床。 岑任真无奈地掀起被子一角,拍了拍他睡得乱糟糟的脑袋:“往旁边去去。” 好在霍乐游虽然睡得懵懵懂懂,但是听得懂人话,规规矩矩地往旁边挪了一点,位置不大,刚好可以睡下一个岑任真。 于是第2天早上睡醒的姿势就很尴尬了,霍乐游睁眼的时候,发现老婆背朝自己躺怀里,他的手臂变成了老婆的枕头已经被枕得发麻,他尝试抽出来,但是动作不敢太大,所以尝试无果。 不过这些都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的小兄弟也已经醒了,并且蓄势待发。 为了不让岑任真发觉,霍乐游只能拼命地把下半身往后撤,他的身体快变成一只煮熟的大虾。 这种滋味实在是煎熬,尤其面对心爱的女人,霍乐游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去评选当代圣人。 但其实也没那么夸张,电影和小说里说的**焚身使用了夸张修辞,而现实里如果有男人这么说,不过是粉饰自己欲望上头被下半身控制的借口。 好在这样的折磨没有持续太久,妙妙牌小闹钟准时来敲门,岑任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霍乐游也顺势抽开自己的手臂,退到了安全距离以外。 就是这床实在是太小了,他又扑通一声掉到床底下。 霍乐游假装无事发生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去给妙妙开门。 他忘了自己穿的是四角裤头,紧紧勒在身上,勾勒出它美妙的弧度。 当他察觉到岑任真的目光时,为时已晚,岑任真轻咳一声,“没关系,这说明身体挺好。” 霍乐游:囧.jpg. 同时心里又浮出一丝被老婆夸赞的喜悦,嘴角自己就往上翘,压了几次都没压下去。 吃早饭时,霍乐游更是被从天而降的喜悦砸晕了。 “今晚有空吗?我应该会早下班,请你吃晚饭。” 岑任真很自然地解释,“昨晚那顿被人破坏了,所以不算。” 不算我请你吃的单独晚饭。 霍乐游觉得有句话他妈说的简直对极了,他上辈子不知道从哪儿拜的高香,这辈子能和岑任真结婚。 如果他知道的话,他这辈子也要去拜!他下辈子还想和岑任真做夫妻。而且他发誓,如果他能够更早地遇见她,他绝不会欺负她,他要挡在她面前,把所有的坏蛋都踹飞! 岑任真并不知道她这句话戳中了霍少那颗因为爱情敏感又脆弱的心,她朝他笑一笑:“好了,我去上班了。你今天有空的话,帮我叫个家政上门打扫一下。” 岑任真前脚刚出门,霍乐游就收到了她的转账:【家政费】 有老婆管的感觉真好啊,霍乐游发自内心地发出感慨。 自从妙妙进入快速生长期后,家里的 猫毛肉眼可睹地增加了,尤其是和他的幼猫时期对比。 原本的家政上门频率远远不够,但是总叫家政上门又太麻烦,更何况岑任真这小屋子其实没有什么需要打扫的地方。 思来想去,霍乐游在京东上下单了一台扫地机器人,显示今天傍晚就可以到。 于是霍少存款又少了3000多。 这引发了霍少极大的忧患意识,于是他火速出门打工,去拜访客户了。 * 随着药物正式进入临床III期阶段,岑任真肩上的压力如山般层层加重。这不仅意味着研究进入了最关键、最复杂的环节,更代表着她必须确保所有环节——从试验设计到数据监控,从患者招募到多方协作——都在严丝合缝的时间表中同步、稳步地推进。 这也并非是她的专业,她是申办方的科学家(重心在怎么做实验)而不是PM(临床项目经理),好在她新得了一个助手——怀嘉言已经处理好和医院的合同并取得了相关资格证书,正式入职君意集团。 他现在主要的工作就是PM,即临床项目经理,是临床试验的“总导演”。 一个新药从实验室走到上市,要经历:发现 →临床前 →临床 I/II/III 期 →注册申报 →商业化。 每一个阶段都涉及多个职能部门,以及多个合作方,还有各国的法规……PM就是负责把以上所有整合到一起的人。 他既需要盯着数据质量和患者安全,又要算着倒计时和财务报表,确保实验能按时招满人、按质量完成。 总结来说这是个需要科学家头脑、外交官手腕和特种兵心脏的24小时on call的工作。 一般来说,PM需要长达5年以上的CRA(临床监查员)经验,但履历优秀也可以破格提拔。 只是怀嘉言到底缺乏相关的经验,最近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他从前干临床医生的时候,尤其那会儿在急诊,他觉得自己已经把世上的牛鬼蛇神看过一遍,现在只觉得看少了。 人要是抽象起来,可比牛鬼蛇神可怕多了。 岑任真再见到怀嘉言的时候,被他憔悴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还好吧?” 岑任真疑心是怀嘉意出了事:“嘉意也还好吧?” 提起妹妹,怀嘉言的眼睛亮了亮,“她最近好多了,上次结疗后,我们去医院复查,放疗的效果对嘉意来说很好……” 他抿着苍白的唇,唇线紧绷着,像一条压着千言万语的弦。连日的疲惫刻在他眼下的青灰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像沉静深潭里倏然跃起的星子,暖融融的笑意从眼角漫出来,无声地淌了满脸,盛着不言而喻的喜悦。 “那就好。”岑任真也为他高兴,就像在暮色里点燃烛火的人,清楚黑夜的必然来临,却仍用心守护着那团摇曳的光亮。 “不过嘉意不知道我不做医生了,她似乎很希望我做医生,但是她并不知道,如果我就这样失去她,我也不能够再好好生活。”怀嘉言看向岑任真:“所以,还请你为我保密,不要透露给嘉意。” 岑任真反问他,“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继续做医生呢?其实你也可以反悔,那笔钱是我以私人名义借给你的。” “但我答应了你。”怀嘉言对于这个答案没有一丝犹豫,“人活在这个世上,总会有一些坚持是不可以打破的。” “我答应你。”她朝他微笑起来,眼睛里有种温柔而笃定的默契,像在静水上投下一枚小小的石子,那漾开的涟漪直达他心底。 “好了,那来说说,你今天找我来是什么事吧?” 岑任真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今晚和人有约,所以不能耽误太久。” 那显然是一块新表,怀嘉言从没见过她戴过。不过那表也很普通,临床上许多医生、医学生都带着它。 “是新买的表?” “不是。”岑任真轻轻摇头,“我先生送的,他最近在家里的公司打工,用挣来的工资给我买的。” 她的话语里有不可言喻的骄傲。 以至于怀嘉言愣了半晌,才开口说正事:“有一个特殊的病人,家庭条件比较困难,但是符合入组条件,我们的药物需要自付一部分,所以想申请为她免除一部分费用。” 岑任真说:“我记得我们有慈善基金,可以帮她申请。” 怀嘉言有些为难:“但她有个儿子在国外,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符合基金援助的条件。” 这是个不少见的故事。 夫妇二人省吃俭用一生,将唯一的儿子送出国外,自己后来又因病致贫,而小孩一去不复返,仿佛从此人间蒸发。 “老先生很可怜,求我们一定要帮帮他妻子,看得出来他们很恩爱。”怀嘉言和她形容:“你也知道,帕金森的病人向来都很瘦,但是那位老太太被照顾得很好,人不见消瘦,反而偏胖。” 帕金森病本身会导致基础代谢率增高和能量消耗增加,其运动症状(如静止性震颤、肌强直)使日常活动耗能上升;非运动症状如嗅觉减退、抑郁、焦虑及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如便秘、吞咽困难)严重影响食欲和进食过程;部分治疗药物可能引起恶心、厌食等胃肠道副作用。 这些因素共同导致能量摄入不足而消耗增多,造成进行性体重下降与营养不良风险。[1] 所以大部分帕金森病病人都骨瘦嶙峋,时间一长,基本上都是皮包着骨头。 “这是有风险的。”岑任真说:“你也知道,以往有过被患者反咬一口的先例。最好所有的流程都按规定走,这不仅是保护公司的利益,更是保护你自己。” 怀嘉言站在那里不动,他显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她倏而叹口气,“好吧,你执意要为他们说情了,那这样帮我约个时间,让我见见那位老先生,我再决定要不要开这个特殊的例子?” 晚上和霍乐游吃饭时。 岑任真和他谈起此事,餐厅的壁灯将她的侧影描得朦胧又柔软——那种神情,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只有在与他相对的此刻,眉间才会浮起这般游移的、近乎脆弱的迟疑。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她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这句话悬在半空,还未落下回声,他已经用力摇起头来。 “不不不。”霍乐游急切地否认,仿佛要用全身力气替她拨开那层疑虑的雾。他倾身向前,头顶的光恰好落进他眼里——那双眼睛亮如被点燃的星辰,却又清澈得能映出完整的她。 “老婆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人!”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毋庸置疑的确信,不是安慰,也不是哄劝,而是从他心底长出来的、深信不疑的笃定—— 作者有话说:[1]《神经病学》 第32章 这其实是岑任真第一次和他谈论工作上的事情。 霍乐游不觉得枯燥, 他想知道所有有关于她的事情,却不想从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口中得知。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很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今晚吃的是一家川菜火锅,地点是霍乐游选的, 却莫名合岑任真的心意。 花椒与辣椒在铁锅里浮沉翻滚, 红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热浪混着牛油的辛香扑面而来, 她已经很久不吃这样热辣鲜香的食物。 说来奇怪, 岑任真读书的时候,并没有对辣菜多么情有独钟, 反而是工作后开始变得无辣不欢。 她有时候会深夜一个人去吃火锅 ,但后来发现那太耽误时间, 便会点外卖到家里。 也许是巧合,霍乐游今天选的这家火锅店便是她常点的那家外卖。 应该是巧合吧, 毕竟这家火锅店是海都市川渝火锅的排行榜第一。 霍乐游主动去调油碟:两勺蒜泥一勺花生酱一勺沙茶酱一勺牛肉酱,辣椒油葱香菜适量。 他调了两个版本的:少辣版给自己,多辣版给岑任真。 岑任真夹起一片巴掌大的毛肚, 在翻腾的红汤里七上八下, 毛肚叶片瞬间卷曲,吸饱了滚烫的汤汁。 然后蘸进调好的油碟里滚一圈送入口中——先是香油的醇厚, 接着是牛油厚重浓郁的辣,最后毛肚本身的脆嫩、花椒的酥麻、蒜泥的鲜香在舌尖炸开, 辣得人倒抽气却又停不下筷子。 食物的香气,总是拥有撬开人心的力量, 飘散在空气里,不声不响,却像一把最柔软的钥匙, 轻轻转动,便松开了那些紧绷的弦。 “最近,病人陆续进组了。找到足够多的合适的病人并不容易,而且这中间总会有一些意外的发生。”岑任真吐露心事:“怀嘉言确实很优秀,但我仍然不确定把他放在PM这个位置上的决定是否正确。” 霍乐游及时捕捉到了关键词,不过他现在已经变得沉着冷静。 可疑情敌而已,从前有,现在有,未来还会有,不足为惧。 “对我们来说,钱、人、时间——这三条线永远在拧麻花,资金会超出预算,患者会中途退出,治疗会有副作用……每天都有意外发生。” 岑任真紧皱眉头,“其实最大的变数就是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想法一多就容易打架。比如患者自己同意入组,但是他们的儿女觉得我们在把他们的父母当小白鼠于是坚决反对;还有一些PI(研究员)本身是临床大咖,时间紧凑,不愿意配合我们的研究;还有供应商,他们关于实验室样本运输的合同条款又出现了分歧……我现在很怀疑怀嘉言搞不搞得定。” 怀嘉言有一颗聪明的大脑,却不够世故,就会难以应付这些老狐狸。 这些话岑任真只能跟霍乐游说,他们除了是夫妻,更是最可靠的盟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霍乐游还是很知道分寸,并没有因为个人喜恶说怀嘉言的坏话。最重要的是,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是不可否认,怀嘉言的个人能力确实优秀,以至于……会显得他小肚鸡肠,说人坏话。 “与人打交道的经验总会增长的。”霍乐游公正评价说:“但是他的学历背景和能力以及在三甲医院工作的经验是别人无法替代的,这也是真真你看中他的理由。” 霍乐游为她倒满一杯鲜榨的果汁,假装不经意地提出:“我也有一个好办法,不如让我去协助他,他没有经验,我有经验。” 岑任真很疑惑:“?” 对于真正承担家族责任的富二代而言,处理人际关系并非只是社交娱乐,而是一门关乎生存与发展的核心技能,甚至是一种需要持续磨砺的“商业直觉”。 霍乐游可太会处理这些名利场上的微妙关系,毕竟他从小耳濡目染。再者说,他还有君意集团继承人这个名头顶在身上,拿出去走一圈,大家多多少少要给他点面子。 霍乐游一摊手,“怀嘉言这种人就是书读太多了,舍不下面子,大概率做事手段也过于柔和,他以前在医院,病人有‘求’于医生,大多对医生有一种敬畏心理,公立医院说白了还是公益性质为主,可一旦资本加入,那就是完全不同的模式。” 他这副样子与往日很不同,岑任真忍不住抬头望去。 样貌还是那个样貌,但某种沉静的东西正从内部撑起他向来散漫的形体。 过去,她总是把他当冲动的、幼稚的,不知道岁月偷梁换柱,他早不是那个被骤雨淋湿仍要往雨里冲的少年,他举手投足之间展露出那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掌控力。 霍乐游的身份确实合适。 岑任真稍加考虑,问:“但是把你放在哪个位置上比较合适?” 霍乐游不假思索,“就把我放在怀嘉言旁边给他当助理就行了。”他垂下眼睑,那抹精光被掩去了大半,却从睫毛的缝隙里漏出更锐利的一部分,像藏在鞘中的薄刃。 他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虽然已经查清怀嘉言的底细,这个人大概率是没有问题的,但毕竟把他放在一个这么重要的岗位上,万一他被对家公司反水了……” “可能不大。”岑任真也没有完全否决他说的可能,“怀嘉言是个重诺有履约精神的人,而且他是可预测的,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沿着传统教育的既定轨道,他活在社会期待的规矩之中,从不越线,也不会失控,对我们来说,风险是可控的。” 霍乐游不服:“但是现在他妹妹不是得了绝症吗?那是他仅剩的亲人,谁知道他会不会性情大变,铤而走险?” 他不喜欢岑任真对别的男人有那么高的评价。 他问:“真真,你怎么定义不可控呢?” 岑任真没有过多的思考,她抬起脸,撞进他渴求的眼睛里:“你。” 对她来说,霍乐游就是不可控的。他是她无法驾驭的暗流,无法预测的潮汐。失控时,那份平静本身,就是最汹涌的吞噬。 她有段时间不敢和他靠得太近。 她为自己的理智修筑工事。那理性是她经营多年的城池,一砖一瓦都来自对世界的清晰解构和有序应对。她依赖它分辨真假,权衡得失,锚定自我。而他却像一股不讲道理的潮汐,不冲击城墙,只是无声漫上来,温柔而固执地浸泡地基,让坚固的砖石生出滑腻的、不可控的青苔。 霍乐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灯光在他颈间投下深邃的阴影,那一瞬的滚动,让阴影如活物般颤动、拉长,仿佛皮囊之下正有一场隐秘的、无声的吞咽。 空气突然有了重量和质地,稠密得让人想起暴雨前闷热的琥珀,将两人这一刹那的对视死死包裹、凝固。 半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我为什么是不可控的?” 因为很不同、很自由,像天际的野风,既不守规矩,也不按常理停留。 岑任真并没有这样说,她装作更云淡风轻的语气:“因为你是霍家的儿子,可以凭自己心意做事,谁能管你呢?怀嘉言受传统教育桎梏,再怎么失控也不会做出多出格的事,而且他会顾忌他的妹妹……” “不。”这个字从霍乐游的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石块。他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在与一股强大的、向内的引力对抗。 空气凝滞了几秒。 有些话已经涌到了舌尖,带着心脏滚烫的血气。可他猛地将它们咽了回去,喉结重重一滚,像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炭。 “……如果你管我,我不会不听。” 这句话像从他骄傲的骨头上硬剔下来的,带着别扭的、未曾驯顺的棱角。说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迂回的力气,终于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她。 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锋利或散漫,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一种把自己最脆弱的软肋递到她眼前的孤注一掷。 “我会顾忌你。” 岑任真像是被那五个字轻轻烫了一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 长长的睫毛垂覆下来,在她眼底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既没有胜利者的从容,也没有被取悦的甜腻,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着一头收起利爪、主动将脖颈偎进她掌心的猛兽,心里涌起的并非掌控的快意,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的责任感。 霍乐游身体猛地前倾,带得椅脚与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像他此 刻绷断的某种耐心。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空气被他迫近的身影压缩,变得稀薄而带电。 “那你呢?”他的声音比刚才急切,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刺破了先前小心翼翼的寂静,“你喜欢可控的,还是不可控的?” 岑任真却沉默,她从沸腾的红汤里捞了片裹满辣椒的牛肉放到他碗里,转移了话题:“再不吃肉就老了,就不好吃了。” 霍乐游失望地坐了回去。 他不明白,他明明能感受到她对自己是不同的,为什么又要在某些时刻让他觉得自己和别的男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怕她生气,所以不敢问到底,他顺着她沉默的台阶下来,开始熟练地“装聋作哑”。 于是他没注意那块裹满辣椒的牛肉,径直放入口中,岑任真发现想要阻止时也为时已晚。 霍乐游整个人定住了。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的像猫儿一样的眼睛,在零点几秒的茫然后,倏然被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刺激席卷。瞳孔猛地放大,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层水汽不受控制地迅速弥漫上来,凝聚成将落未落的形态。 他还在这个时候想要保住自己的形象,没有狼狈吐掉,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僵在那里,仿佛全身的感官都被口腔里那场核爆般的灼痛俘获了。 岑任真立刻站了起来,她想要拍拍他的背,却发现这样做并不能帮助他缓解,而是往他灼烧的食道里又添了一把滚烫的沙砾。 大脑迅速运转之下,岑任真端起面前那杯刚倒的果汁,递了过去:“喝点水。” 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喝过的,霍乐游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就着她的手,含住杯沿,大口吞咽起来。冰凉的果汁冲刷过灼烫的食道,带来一阵阵刺痛又解脱的战栗。 他们靠得太近了。 他喘息着,刚从那场感官的浩劫中夺回一丝清明,紧接着,却坠入了另一片更致命、更无声的眩晕里。 一种更柔和、更私人、由她肌肤和温度自然蒸腾出的暖香,混着一点她刚刚可能也吃过什么的、极淡的清新果味,从她的唇齿间,从她的衣领间,丝丝缕缕地弥漫过来,将他严密地包裹。 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甚至会产生食欲。 霍乐游从前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现在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头最敏锐的动物,能在混杂的空气里,精准捕捉到独属于她的那一缕气息。 他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原始的食欲。 看着她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唇,他想那是不是像云朵一样柔软;看见她纤细的后颈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他想象用牙齿轻轻衔住那小块皮肤的触感。 她笑起来露出的牙齿,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耳垂柔软的弧度……都仿佛被香气浸透了,成了某种诱人的、可食用的存在。 霍乐游匆匆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他的喉结又剧烈地滚动了一次,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缓解的干渴。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他甚至于要唾弃自己。 一种混合着震惊、羞耻与恐慌的自我厌弃席卷了他。 他怎么会?他怎么敢?敢在这样明亮的灯光下,在人群隐约的低语与杯盘交错的声响中,就让自己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土崩瓦解,让那副精心维持的、体面的外壳之下,翻涌出如此不堪的、赤裸的欲望? 他更不敢信自己——这具平日听从他每一个指令的身体,此刻却酝酿着一场意图明确的“叛变”。 “总之,我觉得我很有必要去监督怀嘉言。”霍乐游试图找一些让身体冷静的话题,只不过提起“情敌”,他身体冷静下来,斗志却变得昂扬了。 霍乐游再次强调:“这是我和你共同的利益。”只有我们才是共同利益体,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叛你。 话虽如此,岑任真却觉得这不符合实际:“怀嘉言如果真的想做什么,以他的智商只能是防不胜防,你难道要真的给他做助理?那你原本的工作怎么办?” “回头我和我妈说一声!她大概也高兴我进项目学习!”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刚刚融化的雪水,底下却奔涌着灼热的泉。拒绝他,仿佛成了一种残酷的、不合时宜的行为。 岑任真决定折中:“那好吧,要不然你提交转岗申请,来做我们的CRC?” CRC,临床协调员,主要负责项目中实验数据、病历资料收集,协助医生跟进临床研究项目,负责和医生、患者沟通。一般是第三方机构俗称SMO和申办方签订合同,为医院或试验中心配备CRC,帮助医生提升工作效率。 这个职位的学历要求不高,大专以上就行,大多要求是医药相关专业。但其实能不能做好和有没有医药背景相关度不高,这岗位实质和销售差不多,考验人的情商和灵活度,干久了可以跳CRA甚至PM,不过往上就要卡学历了。 像海都市、京都市这样的超一线城市的临床III期项目相对来说发展成熟,很适合新人入行,不过要求也更高一些。 霍乐游还不了解这完全就是个受气包职位,只觉得老婆对自己委以重任,他迅速抬起右手,指尖抵在太阳穴旁,含笑的眉眼间跳动着狡黠的光:“保证完成老婆大人的任务!” “先吃饭吧。”岑任真喊服务员拿来一碗清水,“你先涮一涮。” 她注意到霍乐游的唇瓣已有些微微肿起,下唇中央被他自己无意识地抿过,留下一点更深的、湿润的嫣红,不免有些抱歉,“应该点鸳鸯锅的。” “不!”霍乐游俨然忘了自己刚才被辣得痛不欲生的样子,他坚持:“吃川渝火锅要什么鸳鸯锅!就要全辣锅!” 岑任真哑然失笑,只觉得他的逞强总是不合时宜,“你又不能吃辣。” “你不是喜欢吃辣吗?”霍乐游不知道自己像一只被雨淋湿了、却还要昂首挺胸假装自己威风凛凛的大狗,他以为自己很潇洒帅气,“说好了陪你吃的,要吃你喜欢的。” 他的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像是试图在蒸腾的热气里站稳某种承诺的脚跟。 岑任真正用筷子尖轻轻戳破一颗吸饱了汤汁的响铃卷。她的动作顿住了。 火锅还在不知疲倦地咕嘟着,红油翻卷,邻桌的喧哗,服务员“小心避让”的声音,此刻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好像有一只手捧住了她胸腔之中那颗心脏,她变得难以呼吸。 “所以你知道我喜欢这家店。”她用的是肯定的句式。 “那当然啊。你把选餐厅这个重任交给我,我肯定要好好钻研一番。”霍乐游清了清嗓子,那点刻意压低的尾音里,已经藏不住重新上浮的雀跃。刚才被辣味“折磨”的狼狈,仿佛瞬间成了值得夸耀的勋章。 都不用岑任真细问,他就跟倒豆子一样把岑任真想知道的都说了出来,“那天我给妙妙拆新猫粮的时候,在厨房的柜子下面看见好几个这家火锅店的外卖袋,叠在一起,我觉得你一定很喜欢这家火锅!” 对岑任真来说,她的人生中极少有这样被细致看见的时刻。 童年时,她不被重视,连生存都是需要她绞尽脑汁的问题;长大后,她是人群里瞩目的焦点,她收获很多尊重的目光,但同时也学会了与整个世界保持一层透明的、恰如其分的距离。 她和别人的关系不会那么近,近到需要考虑这顿饭爱不爱吃,多数都只是人际应酬罢了。既然是应酬,菜的口味就不重要,场合远比菜色重要。 显然,日料店、西餐厅都比火锅店更适合谈工作。 “下次……选一家我们都爱吃的店吧。”岑任真也不想霍乐游太过迁就她。 “不要!”霍乐游气鼓鼓地说:“我就要选火锅店,我只是不太能吃辣,又不是不喜欢!”明明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哈气。 和炸了毛的妙妙一样。 岑任真无奈:“那下次点鸳鸯锅吧,行吧?” 霍乐游欢天喜地答应下来:“还是老婆疼我~” 服务员端来一碗冰粉和一碗银耳羹:“您好,冰粉是哪位的?” 霍乐游正疑惑,岑任真开口:“冰粉给他,银耳羹给我。” 服务员上完菜后离开,岑任真解释说:“我刚加的,给你解解辣。” 霍乐游的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笑得很不值钱,整个人热气腾腾,又傻气,又……亮得晃眼。 像捧出了一颗真心,任人评判,毫无保留。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傻子,他知道岑任真绝不是冷心冷情的人,他总有机会可以打动她。 而且他知道她聪明,他看似主动,实则从来都是被动。 “我最近在学怎么熬银耳羹,真真喜欢吃么?我买点食材在家里熬给你吃。” “太麻烦了。”岑任真知道银耳需要泡发。 “不麻烦!我可以晚上去泡银耳,然后放到炖锅里定时,等到第二天早上就可以吃了!”霍乐游不自主地和老婆带上撒娇的语气,“要是你也有空的话,我等你吃顿夜宵,我再走好不好?” 见她沉默不语,霍乐游又说:“而且我最近好想妙妙,你出差的那两天,我都舍不得妙妙一只猫在家里,想把他带回去又怕他会应激,我现在一天见不到妙妙就浑身不得劲!” “你想见妙妙……”岑任真最终让步,“什么时候都可以来,不过银耳羹就算了,我想吃的时候会点外卖。” “今天晚上!”霍乐游顺着杆子往上爬,“虽然我早上才见过妙妙,但是我又想他了!” 刚刚才答应的事情,现在反悔似乎不大好—— 作者有话说:霍少连续留宿成就达成 第33章 吃完饭回家时, 岑任真先上楼,霍乐游在外面找地方停车,他要过夜,而不是短暂地停留一会儿, 如果停小区里, 保安要生气。 那保安大爷已经瞧他眼睛不是眼睛, 鼻子不是鼻子, 觉得他是三心二意的风流之辈, 偏偏岑老师被他迷得五迷三道。 下车前,霍乐游还和岑任真惟妙惟妙肖地学了一下大爷的口气, “哎哟,你这车身价高, 本来小区路就窄,你往里面一停, 谁还敢开车?到时候全都打电话让你来挪车。” 岑任真忍俊不禁,她提出:“要不你开我的车吧,反正我平时也不怎么开。” 岑任真的车是一辆二手特拉斯model3, 是她从同事那里买的, 同事没买多久,结婚要置换新车, 所以说是二手,其实也不是很旧。 车型是小轿车, 驾驶座对霍乐游来说略显逼仄。 霍乐游第一反应是拒绝,毕竟他现在开车亲妈全额报销, 不开白不开。但他脑袋转了一圈后又答应,这是老婆要拉近和他之间的距离,他没理由不答应啊!这样一来, 老婆去哪儿,都要叫他接送,那相处机会不就多了吗? 于是拒绝的话在霍乐游嘴里绕了个弯儿:“我现在开的车确实太显眼了,老婆说的有道理,我还要多向老婆学习!” 他不忘补了后半句,这才是重点:“那你要是有什么事,比如要去哪儿开会,你给我打个电话,我立刻就到!” 霍乐游忽略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按他老婆的身份来讲,如果受邀外出讲课,那都是有车接车送的,甚至有一对一志愿者陪同。他属实多余了。 霍乐游刚把车停好,就收到了岑任真的微信消息:【家门口有个超大的快递盒子,是你买的吗?】 几乎有半个人高的快递盒子大半夜堆在家门口,差点把岑任真吓了一跳。 她疑心是快递员送错了地方,打开照明灯一看,上面标着402室和“霍先生”。 霍乐游也忘了自己买过东西这一茬,他心里一紧,直接发语音过去:“真真你先别拆,等我回去看一下。” 现在是法治社会,给人寄炸弹的事情可能性不高,但不能排除里面是什么死鸡死鸭等恶心人的东西。 等到霍乐游狂奔回去的时候,岑任真已经把快递盒拆开了。 是扫地机器人,还是他早上买的。 “真真!你别动!”他刚紧张地大喊,好在脑筋转得飞快,想到了续接的话:“我来帮你组装。” 对于岑任真有关的人或者事,他总是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担心,比如在她不回他消息的半天里,他会怀疑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在某段时间里,他想不管不顾地给她夺命连环call,如果不是怕她彻底拉黑他的话。 当然现在这种情况要好很多,毕竟他已经习惯了岑任真晚回他消息,他现在的最低要求是24小时内能回他就行。 霍乐游对着视频教程很快就装好了扫地机器人,他教岑任真下载app:“这里可以设置定时,这里可以分区域打扫,我早上看了一下,家里没有装上下水的地方,所以这个机器人要自己定时加水,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些,我会记得加水的!” 在刚搬进来的时候,岑任真考虑过扫地机器人,但是房子太小,使用扫地机器人又不免要把地上的各种障碍物搬到一旁,最后考虑不如定期请保洁上门。 岑任真也是这么对霍乐游说的:“我这里其实用不上……” “用得上!妙妙最近换毛了,省得你再用粘筒粘了!你就每天让机器人把家里扫一遍!” 霍乐游绝口不提这台机器人对他的经济是如何的雪上加霜,他正在诉说他的宏图壮志:“我还决定给妙妙买一个自动喂食器和自动饮水机!我昨天刷小地瓜,上面说小猫喜欢喝流动的水。” 霍乐游已经完全成了一个上头的小猫家长,如果不是现在受经济“制裁”,他还能去爱马仕给妙妙买两个小猫项圈,或者吃饭的小碗。 现在小猫小狗还有语言学校,好在霍乐游不是那种“鸡娃”的家长,没有执着于在这方面超越别人。 自动喂食器倒是刚需,毕竟妙妙生长期,胃口越来越大了,原来的小碗对他来说有些不够吃。 就是这样一来,家里添置的东西越来越多,显得这个本就狭小的公寓房越发拥挤。 大部分是关于妙妙的物品,大部分是霍乐游买的,妙妙的猫爬架和猫抓板,大大小小的猫薄荷球,不同形状的磨牙棒……他越买越多,完全忘了自己其实还有一个新婚豪宅,已经把这间小房子当成是他和岑任真的家。 如果盛萧听闻他的“事迹”,大约会震惊于他的愚钝,“我的天,你与其买这么多没用的小玩意,还不如在旁边买套大房子,你和岑任真搬进去住,或者你们干脆就住滨江那套新房子好了,你还真玩cosplay玩上瘾了。” 霍乐游完全不觉得,他迷恋这种一点点渗透、一点点占据老婆生活的感觉。他恨不得变成一只幽魂,寸步不离地纠缠着老婆,将她生活里所有的东西都染上自己的气息。 比如将自己的衣服和老婆的衣服一起放进洗衣机,机器注水、转动、搅拌的嗡鸣,仿佛一场隐秘的融合正在发生。水是媒介,洗涤剂是催化剂,翻滚的热流里,他与她的气息,丝丝缕缕,难分彼此地纠缠、交换、重组。 晾干之后再穿在身上就好像多了一丝老婆的香味,他感到一种无比安心的占有与贴近——仿佛他真的变成了那缕幽魂,成功地将自己的一部分,缠缠绕绕地,织进了她生活的经纬。 当然了,他严格遵守上衣和上衣放在一起,裤子和裤子放在一起,袜子和内裤要手搓的原则。 其实霍乐游自己是完全无所谓的,如果没有阿姨帮他送去干洗店,他会把所有衣服都扔进洗衣机。 也没有任何人教他要这么做,但是他的直觉和他对岑任真的了解告诉他,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岑任真会生气。 每一个男人都清楚自己做 什么会让女人生气,尤其是一个和自己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女人。他们做与不做的原因无非是他们在不在意这个女人的情绪。 但是今天出了一点意外。 岑任真把衣服从窗外的晾衣杆上收回来,对着一件巴掌大的灰色羊绒衫陷入了沉默。 最后,她拎着那件巴掌大羊绒衫走到霍乐游面前。 霍乐游正在沙发上抱着妙妙逗他玩,看见老婆面无表情地站在面前,心里不免一个咯噔:糟糕,哪里做错了! 老婆手上拿着的那件羊绒衫眼熟又陌生,霍乐游决定先开口询问:“这是妙妙妈妈买给妙妙的衣服吗?” 他仰头的表情竟浮现出和妙妙一般无二的无辜。 “哦,不是。”岑任真说:“这是你的羊绒衫,但是它好像缩水了。” 霍乐游松了一口大气:“哦,那没事。” 原来是洗坏了,不要紧,又不是老婆的衣服。 看他好像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岑任真忍不住提醒他:“霍乐游,你大部分的衣服应该都不能用洗衣机洗吧?” 霍少这辈子还没穿过聚酯纤维的衣服,到了冬天,都是真毛真丝,价格贵得吓人。 衣服根据材质不同,护理方式也不同,甚至某些奢牌的衣服,设计出来后就只能穿一次,因为用什么方式清洗都不适合,品牌用这种方式表达傲慢,宣布他们不与穷人为伍。 霍乐游从不关心这些,在家里,他脱下的脏衣服过一段时间就会干干净净地出现在衣橱里或者彻底消失。 裁缝会定时出现在家里,量定霍少的尺寸,然后他喜欢的那几家奢牌就会根据他的尺寸改好最新款的衣服送到家里。 霍乐游第一次觉得这些品牌是这样不合理,面对岑任真,他石化了:“不能洗吗?” “当然不能。” 在确定霍乐游是真的不知道后,岑任真也有些啼笑皆非:“羊绒是不能碰水的。” 霍乐游误以为她生气了,把妙妙放在旁边,乖乖站起来认错:“都怪我学识没有老婆渊博,我现在知道了嘛。” 不过住在老婆这里,衣服确实不好打理,霍乐游灵机一动,那他去网上买点便宜、好打理的衣服不就行了? 霍少很欣赏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 晚上洗完澡,大家躺进两个被窝。 霍乐游很不习惯,他像个煎饼一样,躺在床上两面翻滚,隔一段时间喊一遍岑任真。 有时候喊“真真”,有时候叫“老婆”。 岑任真很是忍无可忍,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睡觉。” 就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使他骤然没有声音了,然而是短暂的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发出幽幽的叹息,他这次喊她真真老婆: “你怎么这么香呀?香得我有点睡不着。” 岑任真不为所动,她是真的困了,闭着眼睛说:“你需要的话,明天我把洗衣液链接发给你,或者洗发水沐浴露,你自己去拍个图,淘宝识图吧。” 霍乐游的目光在她沉静的面庞上流连,眼神里沉甸甸的,全是说不出的幽怨。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长睫垂落,唇线放松,呼吸由浅入深,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狠心的女人。” 他低声吐出这几个字,齿间缠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恼。 她睡得这样安稳,这样毫无挂碍。一点都不可怜他。可怜他被翻涌的心绪搅得毫无睡意,胸口发闷。 他心一横,胆从心中起。 霍乐游用手指捏住被沿,极轻、极快地掀起一角,冰凉的空气刚钻进去,他整个人便像寻求温暖的幼兽般,迅速而灵巧地滚了进去。温热的躯体挨上她微凉的睡衣,属于她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岑任真似乎有些醒,模糊地“唔”了一声,身子动了动。 他霎时僵住,心跳在那一拍之后漏跳了整整一节,旋即又狂乱地擂动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被发现了? 她的呼吸很快又沉下去,似乎已经习惯他的存在,甚至更放松地往他这边靠了靠。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舒出一口气,在黑暗中悄悄收紧了手臂,将她虚虚地圈进自己的领域。 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那些幽怨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层。 哼,狠心的女人。他自有妙招。 * 第2天早上,岑任真先一步醒来,她纯粹是被热醒的,霍乐游抱着她,像个树懒一样缠着她。 在她意识彻底醒来之前,她的感官先一步苏醒——后背紧贴着一片坚实而滚烫的胸膛,一条手臂沉沉地横在她腰间,将她牢牢圈住。他的腿也缠着她的,膝盖抵着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进他怀里,像一棵固执的藤蔓,缠绕着他唯一的树。 岑任真试着动了一下,腰间的手臂立刻收得更紧,甚至在她肩颈处无意识地蹭了蹭,像小猫一样发出一声满足似的、含糊的鼻音。热度愈发鲜明,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额角、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睡衣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有些不舒服。 “霍乐游!” 她毫不犹豫地把他叫醒:“手松一松,我要起床上班了!” 霍乐游先睁开了眼睛,在意识从混沌变为清楚的过程中,他的手臂先收紧,然后才放开。 “你怎么又凶我……” 刚醒的霍乐游又与平时不同,他没那么克制,所以更多的显露出他本性的东西。 “昨晚不肯和我睡一个被窝,今早一大早就凶我!” 他像个耍无赖的小孩子,一伸手,又轻轻地箍住了她。 “你哄我一下再走嘛。” 岑任真:“……” 怎么每次醒来的霍乐游都不一样? 为了不错过上班打卡时间,岑任真只好顺着他说:“哄你一下。” “真敷衍。” 他不满地哼了两声,却乖乖地松开了手。 岑任真起床洗漱后,在家吃了个简单的早餐——两片吐司、一个水煮蛋加一杯热牛奶。 她准备出门时,霍乐游仍在卧室沉沉地睡着,等到了单位,她打开手机了,想给霍乐游发个消息,提醒他别睡过头,才发现他半夜3点给自己转发了两条视频。 【小猫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为什么布偶猫毛色冬天就变深】 怪不得今早困成那样,现在破案了,岑任真点开视频,嘴角一点点弯起来,同事搅拌着手中的咖啡从旁边路过,注意到她的神色,忍不住停留:“岑老师,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岑任真想了想说:“看到两个好笑的视频。” “我看看。” 同事凑过来,表示:“这小猫真可爱!我记得岑老师你是不是最近也养了一只小猫?” 于是岑任真把手机里妙妙的存图调出来,“对,是只布偶弟弟,5个多月了,现在有9斤重。” 同事火眼金睛:“不对,我觉得肯定有别的事,是不是最近感情还不错?” 另一个同事B插了一句嘴说,“岑老师不都结婚两三年了,人家已经是老夫老妻了,我觉得是事业得意,是吧?爱情得意哪比得上事业得意?所以我们岑老师才笑得这么开心。” 岑任真只是笑一笑,并没有应声。 但两个同事好像并不准备放过她,同事A说:“上次你老公来送你上班,开的是玛莎拉蒂吧?那车好像是限量版,唉呦岑老师,你家里这么有钱,怎么还来吃这个苦啊?” 在岑任真入职前,大家都知道她有背景,但是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只知道能惊动领导层,应该很不一般。 再加上岑任真入职后,并没有在生活作风上表露出什么特殊来,身上没有名贵首饰,也不用名牌包包,要知道她们单位的老师们个个也都不穷的,中号梵克雅宝红/白四叶草项链加LV老花是标配,再不济,来个goyard或者Coach,个个打扮得都是蛮有腔调。 与之相比,岑任真打扮得可谓是很朴素了。 直到她老公开了辆豪车来,大家后知后 觉地意识到:哦哟!是真的挺不一般! 随之便想:那何必来吃这个苦头呢? 和大多数人想的不同,研究所的工作并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她们整日跟试剂打交道,面临教学和科研的压力,总而言之,不过是听起来更好听的打工人。 远远不如行政舒服。 岑任真无意说太多,“他有钱是他的事情,我只是普通人。” 她说的是实话,霍家有钱也改变不了她原本的出身,她也从未想过编造一个名门世家的身世。 但是人爱唱反调。 岑任真越这么说,大家就越不信。 “肯定是门当户对的,对吧,现在哪还有那种灰姑娘嫁豪门的故事?人家豪门婆婆眼睛也挑,真正的豪门不可能允许儿子自己做主结婚的。” “我看岑老师的气质也好,最重要的是一点架子都没有,不像有的人趾高气昂的,对吧,也不就是拆了几套房子吗?暴发户,能和人家真正的豪门比吗?” 眼看聊着聊着就要挑起争端,岑任真找了个交材料的借口远离了话题中心。 她从很早就发现这奇怪的一点:研究科学的人并不如公众所想,很早就脱离低级的趣味,他们甚至比普通人更在意名与利。 或许对身外之物的渴望才能够促使一个人不断的前进。 剩下极少数的人,才是真正纯粹的人。 上午8:40分。 岑任真收到了霍乐游的消息:【报告老婆,已经起床(_)】 熬夜一时爽,起床困成狗。现在这是霍少的真实心理写照。 他今天的计划是先去公司打卡报道,然后找老妈提出他要转岗。 事情进行得出乎意料地顺利,除了老妈连问了两句:“你想好了?你确定吗?” 为了防止老妈不同意,他还把岑任真搬出来,“我和任真商量过了。” 高意君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哦,这样啊。” 然后大手一挥,直接批准了。末了补充一句:“那你就听真真的安排吧。” 既然儿子乐于上门做苦力,那就让他去呗,正好还能节约点人力成本。 在霍少的设想中,他以为他会成为怀嘉言的监督工,并在他面对那些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时果断出手,促进项目平稳推进的同时,并让他的情敌自惭形秽。 然而他根本见不到怀嘉言,并且怀嘉言算是他上级的上级的上级。 干CRC之前,霍乐游曾有些许忐忑,觉得自己毕竟不是医学背景出身,又是在国外读的大学和研究生,对国内医疗体系可谓一窍不通。 干了半个月之后,他才发现大错特错,干CRC哪用得着什么医学知识啊,这不就是所有人的保姆吗? 主任收钱不干活,病人和家属觉得自己付了一部分钱于是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求着他…… 霍乐游觉得现在每天最轻松的活就是给大家点奶茶,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已经成了别人眼里的“冤大头”。 好在他现在已经不开玛莎拉蒂了,他开岑任真的那辆特斯拉,否则他还能再“冤”一点。 最让霍乐游难受的是,大家总是互称老师,比如: “霍老师,今天数据录了吗?” “霍老师,主任字怎么还没签?” “霍老师,我们的报销什么时候下来?” 结合语境,霍乐游总觉得老师两个字像是骂人的词汇。 当然霍乐游最讨厌的还是那个大肚便便的主任。 “小霍啊,你们这个试验设计得不合理啊!”——这他也没办法。 “小霍啊,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个病人符合入组的标准?”——没人告诉他当CRC还要学会造假,这是可以的吗? 这和他想的人际关系一点也不同啊! 新工作才半个月,霍公子肉眼可见地憔悴了,缠着老婆的频率较前也有所下降。 岑任真的工作也忙,有时候霍乐游晚上去她家喂妙妙,一直等到九、十点也不见她回来,就只好留下一杯热奶茶、一块蛋糕加一张小纸条。 多亏做CRC,他最大的收获是种草了不少甜品店和奶茶店。 霍乐游有私心,他现在点下午茶的时候总会点岑任真喜欢的那几家,这样可以晚上带给她,至于会不会超预算,能不能报销,现在已经完全不在霍乐游的考虑范围之内。 因为这份工作实在是太糟心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其实罪魁祸首是他老婆,不过就算意识到,他也不会觉得岑任真有任何问题。 为老婆办事,那不是应该的吗? 千错万错,都是医院这群老油条! 公司的同事和他吃瓜,说那位大腹便便的主任其实在外面还有第2个家,外面的老婆刚给他生了小女儿,因此他最近愈发贪得无厌,胃口大开。 他们有个吃瓜小群,既用来分享八卦,也用来吐槽领导。 这天本是个风平浪静的下午,霍乐游站走廊等主任签字,群里有人冒了泡:【听说有个入组病人发疯了,持刀把申办方的人给砍了。】 还附了一段模糊的视频。 医院的网尤其卡,霍乐游点进去,卡了好几圈—— 作者有话说:新预收搞好了《急诊吃瓜日常》作者亲身提供那些年急诊吃瓜经历~ 感兴趣的宝贝们收藏一个么么~ 那些年在急诊科吃过的瓜 神内专硕专博x神外学硕学博 急诊轮转的时候,陆均然总是跑她屁股后面问:“师妹师妹,这个病人医嘱怎么开?” 后来入职了,陆均然又总是电话骚扰她:“师妹师妹,帮忙写一下会诊呗~” 同事说陆均然是不是喜欢她,叶无殊大惊失色:“斯都普!那和宫女太监对食有什么分别?” * 在陆均然眼里,叶无殊是个学识渊博、乐于助人的好师妹; 在叶无殊眼里,陆均然是个对药理一窍不通、只有超强无菌意识的坏师兄。 1.计划本书分为上下部,上部是男女主专硕/学硕时期在急转轮转鸡飞狗跳的日子,下部是男女主入职后在急诊相爱相杀的故事。 2.侧重于成长线,可能会偏群像。 3.其他的暂时没想好。 第34章 霍乐游对这种瓜并不感兴趣。 在他看来, 医院里发生什么状况都不足为奇。医生们长期处于高负荷的工作状态,而每日来往的患者中,本就带着焦虑和不安,能完全理性沟通的只占一小部分, 双方稍有不慎, 冲突便一触即发。 而一个持刀伤人的极端患者, 便可以轻易毁掉一个医生来之不易的职业生涯。 但, 那是和他无关的事情。这是大环境的因造成的恶果, 他无法给予太多的情绪。 只是他不知为何,心里隐隐不安。他捕捉到【申办方】三个字, 不安像根极细的冰线,顺着脊椎缓缓往上爬, 在某个瞬间让他猛地一激灵。 【视频加载中……】 像素模糊的晃动镜头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然后是人声鼎沸的嘈杂。医院的白色墙壁,晃动的白大褂,白色的护士鞋, 某个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被掐断在半空。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底噪之上, 那个声音出现了。 “老先生,你先冷静……” 像一根冰冷的针, 猝不及防扎进霍乐游的耳膜,沿着脊椎一路冻到脚底。 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岑任真的声音。 “老先生,你先冷静……” 下一秒, 尖叫炸开。 “捅人了——!!!” 画面骤然剧烈颠簸、旋转,像是持手机的人被撞倒或惊吓脱手。最后定格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和几双慌乱跑过的脚。视频戛然而止, 留下一片黑暗的屏幕,和耳边嗡嗡的、死寂的轰鸣。 “捅人了。” 那三个字在霍乐游空荡荡的心口反复撞击。 群里的消息还在发 。 【什么啊,拍得好糊,到底什么事?】 【谁被砍了?申办方那个新来的PM】 【因为什么事啊?】 呼吸变得困难,肺叶尖锐地发痛,太阳穴突突直跳,霍乐游不想再看第二遍,他在群里发消息问:【视频里的地点在哪?】 好心群友回复:【外科大楼吧,旁边还标着【受试者接待室,像五楼的那个。】 主任办公室的门从内打开,几位面色憔悴、眼眶泛红的家属搀扶而出,他们完全无视了门口霍乐游的存在,甚至有人直直地撞上他,嘴里还在机械式地念叨着“谢谢主任”、“总算有希望了”。 那位弥勒佛身材似的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抬起头,朝门口瞥了一眼,目光掠过,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公事公办地扬了扬下巴:“进来吧,小霍?是来签那份新药协议的吧?来,抓紧时间。” 焦虑攫住了他,甚至演变出一种愤怒,霍乐游认为岑任真完全是无妄之灾,他迁怒所有人,医生、患者、医院……贪得无厌的主任收了钱却不好好办事,不好好和患者沟通导致他们情绪爆发;愚蠢无知的患者家属不知感恩,反而挥屠刀向真心帮助他们的人;还有医院的保安,保安处的设置难道只是一个摆设吗?为什么没有一个出来阻止的人!地铁、高铁、飞机都有安检,医院这样人来人往的公众场所为什么会允许携带伤人的刀具进入? 霍乐游扬起手,将手上那个他熬了好几个夜做出来的文件,狠狠砸向光洁的地面。 “啪!” 脆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纸张像受惊的白鸟,四散飞溅,有几页打着旋儿飘落到主任的门口。 霍乐游也不看主任是什么表情,也不在乎周围是否有人侧目,他迈开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电梯的方向奔去。 他的大脑起初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时而清晰的是视频里岑任真那句“你冷静些”,时而又被走廊里遥远的、与他无关的嘈杂覆盖。 直到站在紧闭的电梯门前,电梯的楼层一直僵在15层,迟迟没有动静,金属门板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才猛地一个激灵。 他给岑任真发消息,然后直接打电话,先是微信电话,再是手机电话,医院里信号不好,也不知道是打不通,还是没人接。 他抓着手机,一路从东边的内科大楼,跑到西边的外科大楼,他忍不住去想最坏的可能,他用愤怒掩饰自己,然而这副虚张声势的皮囊之下,他正在分崩离析。 这种感觉就像是悬崖边一脚踩空,前一秒还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下一秒就悬在了虚空里。胃部翻搅,血液倒流。 他甚至还没有真正拥有过,怎么就要失去? 如果岑任真受伤了,他不管伤人的是谁,最好不要告诉他是不能量刑的精神病,因为他一定会让伤人者付出代价。 霍乐游脑子里有根名为“理智”的弦,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还没崩溃,是因为他不愿意相信岑任真会那么倒霉。 她一个科学家,不好好的在实验室呆着,非要来医院做什么?有什么事情不能让助理来做?这里的疯子那么多,他看医生也没几个正常的! 再说了,病人发疯砍岑任真干什么?他们有怨气不是应该先砍医生吗? 霍乐游的想法虽然很不道德,但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并且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从来就是个傲慢且不随和的人,不过是因为岑任真喜欢柔软善良,他姑且装一装。 外科大楼下有警察拉的警戒线,像一道符咒贴在霍乐游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霍乐游拦住其中一个警察:“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想问一下,有人员伤亡吗?我的妻子可能在里面。” 警察的话让霍乐游稍放了放心,“行凶者是个80多岁的老头,走路都走不稳,当场就被控制住了,好像只有一个女医生受了点皮肉伤吧。” 还好没事。 霍乐游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对方既然说是女医生,那应该就不是岑任真,他也宁愿是自己认错了声音。 霍乐游并不知道,外行人分不清,把穿白大褂的都叫做医生。 他这次等电梯到5楼,病区长廊已经重新沉入那种被消毒水气味浸泡的、恒久的宁静里。 “你好。”霍乐游到护士站询问:“请问你知道这儿有没有一个被患者刺伤的女人?” 护士顿了一下敲键盘的手,头也不抬:“不清楚,不是我班上的事情。” 霍乐游还不肯走,他不死心地一边打听,一边向她们描述岑任真的长相:“是个瘦瘦高高的女人,肤色很白,瓜子脸,眼睛圆,鼻梁窄……” 护士被他缠得有些不耐:“是你什么人啊?” 霍乐游脱口而出:“是我老婆。” 多亏霍乐游长了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庞,不容易让人误会他是来闹事或者仅仅是年龄大了脑子不清楚。 护士朝他说道:“那你先打电话给你老婆啊?你老婆是什么人?” “我老婆是和医院合作的研究员,我也不确定,但是她的电话打不通。” 一听是半个自己人,护士转头朝配液室喊:“芸姐,咱们今天下午有女医生受伤吗?” 芸姐从里面走出来:“好像是有一个?” 霍乐游的眼神瞬间收紧,急切地问:“在哪儿?” “去门诊手术室缝针了吧。”芸姐半路加入到这场谈话中,不知道霍乐游和岑任真的关系。 芸姐突然压低声音:“我今天看见神经外科的怀医生了,他之前不是离职了吗?” 在医院里,每个医护人员似乎都配备了一套精密的“八卦检测雷达”。这套系统无声无息,却全天候待机。先前还在生无可恋地写护理记录的护士双眼放光:“这个我知道!他确实是离职了,我听说他现在跳槽到医药公司了,开的薪资可高了!然后他跳槽的那家公司和神经外科有研究合作,所以还会时不时地过来。” 芸姐叹了口气,可惜说:“那怀医生不是大材小用了吗?他一个博士去做医药代表……” “什么啊?”护士连护理记录都不敲了,专注于更新八卦:“人家挖他是去做领导的,怎么可能是普通的医药代表?” 霍乐游在一旁想插话却插不上,那些交谈的言语像旋转门一样在他耳边开合,却始终找不到一道缝隙容他挤入。 正当他准备自行去寻找门诊手术室的位置时,芸姐提供了新的信息,“今天下午,我看他对那个受伤的女人态度很紧张,不过那个女人好像不是我们医院的,反正我们科没有这号人。” “啊!” 看热闹听八卦的人围上来,贡献自己得到的消息,“我记得之前怀医生有个谈了好多年的女朋友,本来都要结婚了,后面又分手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霍乐游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他老婆。他向外走到无人的电梯厅,拨通了怀嘉言的电话。 对方接了电话:“你好。”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紧接着是一连串几乎不换气的追问:“岑任真在不在你那儿?她现在人还好吗?我在外科大楼,你们现在在哪里?”霍乐游像个豌豆射手,语速极快。 他满脑子只有岑任真的安危,没时间细想此刻翻涌在心口的那抹酸涩究竟是什么。 霍乐游一路问一路找,终于定位到手术室门口,怀嘉言已经在门口等他。 霍乐游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即将冲出口的更激烈追问强行咽了回去。周围等待区坐满了神情各异的家属,或焦虑,或疲惫,空气沉闷。他不能在这里失态。 霍乐游的目光死死锁在对面的男人身上,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几乎要将对方的外套划开,剖开内里看个究竟。每一个字都压得很低,却重若千钧: “她人呢?” 怀嘉言里面穿了一件绿色的洗手服,外面随意套着的白大褂并未完全系扣,露出些许深绿边沿。他就那样单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站着,身姿笔直,周身笼罩着外科医生特有的、冷静的气场。 他的眉宇间是医生面对病患家属焦躁时的习惯性平和,瞬间将霍乐游汹涌的私人情绪,衬得像一场在诊室里的不合时宜的喧哗。 怀嘉言的声音平稳清晰:“她在里面休息。” 霍乐游想往里面走,却被他拦住了。 “里面是无菌区,你不能进去。” 霍乐游:“……” 所有想要冲进去的急切都被这句看似合情合理的话挡了回来。他看着怀嘉言那副理所当然、公事公办的神情,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偏偏怀嘉言语气平和,态度专业,找不出一丝破绽可以发作。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紧闭的门上移开,压着翻腾的焦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现在到底怎么样? “一些皮外伤,缝了几针。” 怀嘉言温和有礼,“你可以在外面等她。如果她醒来,我会转告她。” 那身白大褂似乎自成结界,仿佛他怀嘉言和岑任真是“同盟”,而自己却只能站在灯光惨白的走廊上,与那些攥着病历、神色惶然的其他家属一同等待。 霍乐游强迫自己暂时按下翻涌的焦虑和那丝难以言说的芥蒂,开始询问今天事情的经过:“她怎么会受伤?” 霍乐游问完这句话后,怀嘉言的神色几不可察地黯了黯。 怀嘉言对此事心有愧疚,只是手术室门口有不少家属等待,他无法对霍乐游言明真相,所以只是寥寥几句:“这事全然是我的错,是我的疏忽才让岑师妹受伤。” 师妹!师妹! 霍乐游极讨厌这个称呼,仿佛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盯着怀嘉言的眼睛,已经是遮掩不住的恶意,“她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你当时在旁边,为什么不为她挡着?现在伤人的人在哪里?” 他那样的语气,似乎下一步就要去找伤人者算账。 怀嘉言联想到他的身份,以为他是那种无法无天,不将法律法规放入眼中的富二代,他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便拦住了他:“那是个80多岁的老先生了,他的妻子是我们组里的病人,上次全麻做病毒注射,出了一点突发状况,老先生也是过于忧虑他的妻子,本质并不是穷凶极恶之人,我们后续会和他好好解释……” “解释什么?” 霍乐游不耐烦地打断,“他老婆出了问题,他就要伤害别人吗?事情发生之后,又要仗着自己的年纪来逃避吗?那这样说来,我以后看不惯哪个人,是不是雇个上了年纪的老先生或者老太太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反正他们头脑不清爽,也坐不了牢。” 霍乐游一字一句道:“每个人都要为了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怀嘉言微皱眉,似乎是不赞同。 两个人僵持在那里。 便在这时,霍乐游的手机收到了岑任真的消息,然后是她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于是,霎那间,所有的锋芒、质疑、冰冷的怒意,如同潮水遇热消融,切换之快令人愕然。霍乐游背过身去,迅速接起电话,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揉进了全然的焦灼与温柔,与方才判若两人: “真真,你没事吧?” 他语气关切,面色焦急,丝毫不见刚才与怀嘉言剑拔弩张的气势。 “我快被吓死了。” 他的尾音里有不易觉察的撒娇,流露出只有对岑任真才会展露的、近乎撒娇的脆弱,又因外人在场,而不能表露得太明显。 “对,我现在和怀嘉言在一处。” 就连他提到怀嘉言三个字的语气也格外友好,使得怀嘉言忍不住往这里瞥了一眼。 霍乐游还顺势告状:“怀医生说里面是无菌区,我不能进去,所以我一直在外面。” 怀嘉言不知那头岑任真说了什么,但是看到下一秒,霍乐游不悦地把手机递过来:“我老婆要和你说话。” 怀嘉言神色如常,道了声“抱歉”便接过手机,贴近耳边,非常自然地开口,那称谓清晰无误地传到旁听的霍乐游耳中: “岑师妹。” 周遭的空气又骤然下降了几度。 “没事的,师妹,你不用出来,你在里面好好休息,我和手术室阿姨要一套衣服,我带他进来就好了。” 怀嘉言也是两副面孔。 男人最懂男人。 霍乐游觉得怀嘉言有鬼,他转头对上那副温良儒雅的面孔,对方正微笑:“霍先生,请跟我走。” 什么霍先生? 他管岑任真叫师妹,难道不是应该管自己叫妹夫? 不过是道貌岸然,别有居心的家伙! 怀嘉言从前台阿姨那拿了一套大号洗手服给霍乐游,他虽然已经不再是这里的医生,但阿姨仍认得他。 医生休息室门口,门虚掩着。 岑任真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医院的薄毯,眼神清明,神色平静。看到霍乐游进来,她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浅,却奇异地安抚了他一路狂奔而来的所有惊惶。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除了手臂缠着的白色纱布,整个人看上去,几乎在家窝在沙发里看书的模样没什么两样。 在霍乐游说话之前,她先一步开口安抚:“没关系,只是一条小口子,整形外科的医生已经帮我缝好了,以他们精湛的技术,连疤都不会留下。” 直到见到她,霍乐游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贪婪地看着她,就好像是已经很久没见。 他迫切想要知道这一切是怎么样发生的,但看到她平静却难掩倦色的眉眼,所有追问又都咽了回去。 直到岑任真轻轻动了一下,说:“我们回家吧。” 话音未落,霍乐游一个箭步上前,手臂稳稳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穿过她的后背和膝弯,用一种极尽珍视的姿态将她搀扶起来,仿佛她是一件失而复得、易碎无双的珍宝。 在那一刻,怀嘉言也下意识迈出了半步,但他慢了一刻,他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不着痕迹地收回,抬臂的动作也顺势转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袖口。 “今天谢谢你了。” 临走时岑任真向怀嘉言点头致意,而霍乐游似有意也无意,在他们视线中间挡了个结结实实。 霍乐游开车把岑任真送回家,在路上,他听岑任真说到了事情经过。 “之前有个符合条件可以入组的病人,我们也是很想把她收进来,但是治疗需要部分自费,她无法负担。我们尝试过帮她申请基金援助,但是她又不符合条件……” 说到这里,岑任真的眼睛里像投下了一小片薄薄的灰云。 “她的儿子在国外,唯一的亲人是她的丈夫,她患病多年,丈夫一直把她照顾得很好,他们俩的感情是很深厚的。所以她丈夫找到怀嘉言那里,希望我们能帮助解决经济的问题……” 霍乐游听懂了,所以罪魁祸首还是怀嘉言!罪该万死! “前不久,老太太接受了治疗,我们这项治疗是用药物泵向大脑深部的纹状体注射病毒。手术过程中,外科医生要先在额部头皮做一个小切口,钻一个约14毫米的骨孔;然后将一根灌注导管通过骨孔,根据术前MRI和手术开始时的导航确定路径,在实时引导下精确插入到治疗靶区的中心。最后将含有治疗用腺病毒载体的溶液,通过导管在多个预设点位进行注射。这个过程一般需要数小时,综合种种考虑,团队选择了全身麻醉下进行这项治疗……” 说是导管,其实是一根很长的可以到达大脑深部的“针”,所以需要患者在手术过程中保持不动,否则就会出血。颅内出血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理论上,头皮神经阻滞局麻就可以完成,不一定非得全麻,但是时间太久,患者年纪偏大,怕她无法配合,一旦术中动了,脑出血了就麻烦大了。 岑任真的声音有些低落,“治疗进行得很顺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太太一直还没有醒,目前还住在ICU。” 和她相依为命的老先生见不到 妻子,十分地焦虑,以至于冲动之下,做出了错事。 “医院请了多学科来会诊,考虑术前患者就有轻度肺炎,术后发展成重症肺炎,肺的状态极差,无法脱离呼吸机。” 为了这个项目,岑任真已经连轴转了很多天,她的脸几乎没有血色,是一种透明的、瓷器般的苍白。 “我去仔细了解了这件事的经过,其实当时麻醉科有位姓宗的女医生极力反对这位老太太实行全身麻醉,认为患者当时就已经处于低氧血症状态,术后极有可能无法拔管。但是对外科医生来说,如果不实行全麻,他们无法定位并将病毒精准地泵入治疗靶区。” “当时除了麻醉科,没有人觉得会出问题。” 岑任真的声音略显疲惫:“是我们低估了麻醉的风险。” 这句话是绝不能对第3人说的,好在这里是霍乐游,哪怕她有一时的软弱,说错什么,她也不用担心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 车子平稳地滑入车位,引擎熄火,昏暗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霍乐游却没有立刻下车,只是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他转过身,在仪表盘微弱的余光里,极其小心地、缓缓地伸出手,覆上了她搭在腿侧的手背。 “不,不是这样的。任何事情都是有风险的,对于这位老太太和老先生而言,他们之前找到你,那样坚决地想做,说明本身就已经到了别无他法的地步,真真你也说了,这项治疗如果不在全身麻醉下是无法实行的,如果他们拒绝全身麻醉也就是拒绝这项治疗,那么这就是他们必须要冒的风险和要闯过的难关。” 霍乐游并不管自己的安慰是否“道德正确”,他不是医生,他不需要站在患者的角度出发。更何况,自从岑任真被人刺伤的那一刻起,他和那个患者家属就成了仇人。 他的声音藏着一丝冷酷:“我之前也阅读过帕金森病患者的资料,而他们中有人因为身体失能长期卧床,就是会导致肺炎,很容易反复感染,最终导致低氧血症,死于呼吸衰竭。”—— 作者有话说:腺病毒这个东西吧确实目前国内处于临床试验阶段,作者所在的医院也在搞,疗效其实见仁见智,很难直接给一个有用或者没用的论断,还是需要更多的数据支持和长期追踪。这章关于腺病毒的不多,都是作者直接写的,所以不标注了。 以及全身麻醉确实是一件比较危险的事情,国内对于麻醉的大众认知还是存在局限性,需要更多的大众科普。大家感兴趣可以搜搜资料啥的。 第35章 他的侧脸陷在半明半暗里。眉骨投落的阴影锋利地切过眼窝, 那双眼毫无波澜,像结了冰的深潭。嘴角的线条平直得近乎刻板,随着话音落下,连细微的牵动都没有。 每个词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块, 沉甸甸地砸在岑任真的心上。 她心里“咯噔”一沉, 像有根细微的弦猝然绷断。 岑任真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 她觉得霍乐游和往常很不一样, 以她对他的了解来讲, 他不会说出这样冷漠的话。 霍乐游最多是个有些幼稚、甚至孩子气的豪门公子哥,他活在浮光暖雾里, 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滋生的苔藓与蛆虫。 他是被命运用金汤勺喂养长大的孩子,天真、慷慨, 直到岑任真今日第一次发现那慷慨里带着不自知的残忍。 她的视线停留得太长,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脸颊、眉骨, 最后是嘴唇。她带着某种缓慢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审视,仿佛要在他轮廓的阴影里解读出什么被隐藏的注释。 霍乐游感到一丝不自在,仍乖乖低下脑袋, 光线在他额前投下一片温驯的阴影, 偏有几簇头发天生带着自己的脾气,不肯全然伏贴。它们细软地、不安分地翘着, 边缘被光线虚虚地勾勒出一圈浅金色的绒边,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阴影里, 像妙妙耳朵上的超长犟种毛。 他不安地为自己刚才的话做了一些补充说明:“所以真真,我不想你自责, 这是无法预知的意外……”也是那个老太太命该如此。 霍乐游揣摩她的神色,将那最后一句话咽了下去。他并不关心那些人的死活,生老病死、优胜劣汰, 本来就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则。 他知趣地咽下更多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变成了温柔“解语草”:“海都医学院附属医院是海都市最顶尖的三甲医院,我相信医生会救活她。” 岑任真轻轻“嗯”了一声,好像不再对他心有疑虑,可霍乐游的心底总有一丝难以名状的阴翳,像冬日玻璃上哈出的薄雾,刚擦去一角,又在别处悄然浮现。 “小心。”霍乐游一手拿着岑任真的手提包,一手搀扶着她上了楼,岑任真有些无奈地笑了:“你真的太紧张了。” 到了门口,她刚要弯腰,霍乐游已抢先蹲下身,从鞋柜里拿出她的软底拖鞋,抬头示意她抬脚,她轻轻挡开他的动作,“只是皮肉伤,又不是骨折。” 霍乐游不听,且满脸的意见:“万一线崩开怎么办?万一伤口感染怎么办?” 期间妙妙喵呜喵呜地想冲到岑任真怀里,被霍乐游一手捞走,严厉教育:“妙妙!不可以!妈妈受伤了!” 霍乐游发觉岑任真的视线又长久地停在自己的脸上,和上次那种带着审视的凝视不同,这一次,她的眼神温和,嘴角甚至抿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霍乐游,我怎么以前没发觉,你还有男妈妈的特性?” 岑任真最后那点疑虑,就像阳光下的薄雾,彻底消散了。一个能为她忙前忙后、紧张到有些“小题大做”的人,心思能深沉到哪里去呢?想到自己先前那些无端的猜测,她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歉意。 霍乐游连耳朵都胀得通红,急急否认:“才不是。” 他甚至有些委屈:“老婆嘲笑我,我明明是担心你……” 岑任真忍住笑,故作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其实在夸你,男妈妈这个词,是说你像妈妈一样认真仔细,温柔体贴,这难道不是个很好的词吗?” 她说得糊弄,然而霍乐游真就接受了这个解释,“真真觉得好,那就好吧,但是不能在外人面前这么叫我。” 要不然得被他那帮朋友认作是变态,还以为他和岑任真玩得很花。 这时,沙发上的手机叮咚一声,弹出一条微信消息:【伤口注意事项:……】 这是岑任真的手机,发消息的人是怀嘉言。 作为一个从小就不爱看书的学渣,霍乐游的视力极好,裸眼5.2,一眼就瞧见了屏幕上的字。 看着岑任真拿起手机准备回复,霍乐游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嫉妒冲昏了他的头脑,又或者是岑任真的纵容养大了他的贪心。 他靠着老婆坐下,“真真,你受伤了,回消息不方便,我来替你回吧。” 岑任真默许他拿走了手机,于是霍乐游回复怀嘉言:【我是霍乐游,谢谢你对我老婆的关心,你说的这些注意事项,我会记得的。】 把手机还给岑任真的时候,霍乐游脸上的神情像一只打架打赢了的小猫。 当然,他是不会承认的,他在吃怀嘉言的醋,一旦他承认,不就是说自己不如对方吗? 岑任真问:“看来你不是很喜欢他?” 平白无故讨厌一个人未免显得自己太没气度,好在霍乐游现在有了可以说得出口的理由:“都怪他!要不是他惹出的事,你也不会受伤!” 说着说着,他带上一丝真情实意的不满:“他做什么不合时宜的烂好人?作为一个决策者,他这样的心肠,是把自己和同伴都置于危险之中!更会给公司带来不可控的损失!” 岑任真轻咳一声,“这件事不能全怪他,我当初也是同意的。不过怀师兄确实是个心肠过于柔 软的人。” 霍乐游的声音变得沉闷,“我发现了,你就是喜欢善良的老好人。”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烦躁。 他不确定他的演技能好到一辈子都让她不发现,但他也不敢摊牌,不敢暴露完全真实的自己。 所以他就更加讨厌真正的大好人,怀嘉言。 “你怎么了?” 岑任真隐约察觉到,霍乐游今日的心情像过山车一样起伏,只是她不明原因。 她与他说笑道:“那你不也是一个善良的老好人吗?” 在岑任真眼中,霍乐游绝对算一个底色善良的人,虽然他有些少爷脾气,有些骄纵任性,但是比起那些追求刺激,罔顾王法的富二代来讲,他遵纪守法,尊老爱幼,之前在公司认认真真打了三年工,也没人说他盛气凌人,摆大少爷架子。 霍乐游一时语塞。 沉默半晌后,霍少老老实实地认下了:“是……那我确实是个好人。” 霍少从来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他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岑任真想得那么好,他也远远没有他在岑任真面前表现出来得那样好。 都说被爱是可以放松做自己,但是爱一个人时,许多人的姿态却悄悄变了——开始修剪自己的枝叶,藏起尖锐的阴影,用微笑覆盖叹息。 在说完那句话后,霍乐游就像是有了心事,随着他们距离愈来愈近,他也能感觉到岑任真正在对他放下心防,可他却越来越不知道要如何相处。 霍乐游把他的心事表现为长吁短叹,他握着岑任真的手腕,小心翼翼地为她处理手臂上有些渗血的纱布,粘连的地方粘得有些紧,他动作顿了顿,岑任真倒是不在意,“没事,你用劲吧。”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捏住纱布一角,将它掀起。 那道伤痕就这样毫无遮掩地、狰狞地横陈在眼前。从臂弯向上,斜斜地、几乎蛮横地贯穿了上臂光滑肌肤的近半长度,像一道突兀撕裂大地的新鲜峡谷。暗红的皮肉微微外翻,被手术线缝合在一起,最深的几处,血珠从线结的缝隙里渗出。 伤口周围的肌肤红肿着,与远处苍白的皮肤形成惨烈的对比。 霍乐游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他差点咒骂出声。 他拿着沾满碘伏液的棉签,不知从何下手,岑任真还以为他不会,向他伸出手:“我来吧。” 相比之下,岑任真的动作就利落多了,她三下五除二地就消完毒,示意霍乐游用干净的新纱布把伤口盖住,再用胶布贴牢。 岑任真再一抬头,发现霍乐游快泪眼朦胧,他眼眶微红,眼底已有一层摇摇欲坠的水光。 她被吓了一大跳,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了挥:“霍小娇,你不会晕血吧?” 岑任真的眉头拧起来,觉得霍乐游的麻烦程度有些超出想象。 “没有。”两个字从霍乐游紧咬的牙关里迸出来,他的声音有所压低,眼底的水雾变成了寒气:“我只是在想,如果不是凶手年纪太大,我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不要。”岑任真抓住他的手臂,“老先生情绪激动,我们已经安排了人尽量地去安抚他,还是尽量不要让事态恶化。” “我知道。” 霍乐游重新抬起的眼睛里已经掩去尖锐的戾气,“我都听你的安排。” 晚上,他们在家吃的火锅,锅底是点的外卖,考虑到岑任真的伤口,霍乐游没有点辣锅,而是点了一份五指毛桃椰子鸡锅底,又在一家专卖牛羊肉的店里下单了一斤五花趾、一斤吊龙、一斤羊里脊片加素菜若干。 岑任真的公寓里没有电燃气,只能用电磁炉,然而因为她并没有自己下厨做过饭,厨房的电器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他们光是找电磁炉的插座就找了半个钟头。 最后还是霍乐游在一个柜子后面找到了它,他几乎是侧着身子把自己塞进那个狭窄的缝隙里的,等他终于够到那个滚进深处的插座时,额前的碎发已经被蹭得翘起几缕,后脑勺的头发更是乱成一团,像被狂风掀过的鸟巢。 可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只是紧紧攥着那个沾满灰尘的黑色三角插头,对准墙上的插座孔插了进去。 “灯亮了!可以了!” 岑任真伸手去拉他。 霍乐游没有搭上她的手,而是整个身体直接弹了出来,“好了!”那表情很像是小狗摇尾巴求表扬。 然后是把汤底放到锅里重新煮沸,霍乐游把墙壁边的可折叠餐桌放下来,两个人正好坐在旁边一边煮一边吃。 霍乐游用长勺轻轻搅动锅底:“五指毛桃火锅是广东那边的吃法,这些树根一样的料,就是五指毛桃。汤底清淡,不放什么重料,所以吃的都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他又把外卖袋一小盒一小盒的蘸料拆出来,倒进小碟中,“他们送的这个,是用沙姜、生抽和花生油调的,专门用来蘸锅底里的鸡肉。”说着,他从翻滚的汤里捞起几块金黄油亮的鸡腿肉,小心地放进她碗里,“我又点了些香菜、小米辣和炸蒜末,等会儿我来调个更有风味的。” 霍乐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夹起那块鸡肉,在蘸料碟里轻轻一滚,送入口中。自己的筷子还悬在半空,像是她的反应比吃饭更重要。 “怎么样?还可以吗?”他声音里带着期待,又有点紧张,“这家店的口味做得算比较正宗的,很贴近广东当地的味道了。” 岑任真点点头,她抓住他言语中的细节,问:“你吃过当地的五指毛桃火锅?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话题便由此展开。 “毕业刚回国的时候,一个人去广东那住了一个月。” 霍乐游不忘强调自己是一个人,“前两年放年假的时候也会出去走一走,不过一个人去总是没意思……” 霍乐游去过很多地方。 晨雾未散的华山之巅,山脊被第一缕阳光镀上金边,那时东方既白,群峰如沉睡巨龙的背脊,云雾在谷底翻涌成海。 海拔五千米的念青唐古拉山口,经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玛尼堆沉默地指向苍穹,雪山的棱角切割着稀薄的空气,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春深时分的西湖,细雨沾衣欲湿,桃花瓣浮在青碧的水面上,远处雷峰塔的轮廓在烟雨中淡成一滴墨。 西北苍茫,黄昏时分站在鸣沙山顶,夕阳把整个敦煌染成琥珀色。月牙泉像大地遗落的一滴泪,在沙丘环抱中闪着幽光。 他的心里装了一个人,他无处诉说对她的感情,只好各地流浪。 说到这里,他眼含期待:“要不下次一起?” 作为一个年纪轻轻已经取得不凡成就的学者,岑任真人生被切割成严谨的段落。过去,她并没有时间去踏足这辽阔的山川,所以她像听天方夜谭。那些描述从霍乐游口中涌出,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但是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她大概也不会有空闲,她不忍让霍乐游失望,便说:“等我有空就一起。” 霍乐游心知肚明这是张大饼,仍欢天喜地地存了起来。 “现在可以放牛肉了!” 霍乐游把电磁锅的档位往上调,等到锅中的汤底再次滚沸,他用筷子夹起一片切得极薄的牛肉,纹理如红白相间的霜花,轻轻搁在漏勺里,探入翻腾的汤中。 鲜红的色泽在热汤中迅速褪去,转为柔嫩的浅褐。蒸汽氤氲,裹挟着牛油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种肉不能煮太久,一般涮一涮就熟了。”霍乐游得意扬扬地分享他的秘诀,“我有计算过,差不多十五秒左右,口感最好。” 他们点了三斤肉,加上蔬菜,一共是6盒,但是吃到第3盒的时候,无论是岑任真还是霍乐游,都吃不动了。 因为岑任真手臂受伤,所以一直是霍乐游在涮肉、捞肉,当他把最新的一勺肉放到岑任真的碗里,她手疾眼快地把两个人的碗掉了个儿。 她朝他露出狡黠的得逞的神色,眉梢微挑,像只灵巧的猫。 他呼吸一滞。 就像是回到了少年时代,他们身上还没有现 在的责任要背负,也没有这段合约婚姻。 这段婚姻对霍乐游来说,其实是一个甜蜜的枷锁,因为这段婚姻的存在,他们有了世上最亲密的联系,可也正因如此,他处处受掣,始终无法向她更进一步。 “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他向她告饶,“我们下次再吃吧。” 经“家庭会议”商讨后,两人达成一致——下次再吃。 吃完晚饭,岑任真本来还要办公,却被霍乐游强烈阻止,他说如果她坚持办公,他就要在她家里撒泼打滚,岑任真只好作罢。 等到洗澡环节,就更是令人头疼了,主要是霍乐游这个“老妈子”令岑任真头疼。 在岑任真第3次拒绝霍乐游帮自己洗澡后,她微微地生气了,并表示,如果霍乐游再“无理取闹”,她就把他赶出去。 霍乐游一下子蔫了。 只见他的脸上一半写着“好担心老婆”,另一半写着“老婆好狠的心,又凶我T^T”。 岑任真洗完澡出来,看见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的霍乐游,妙妙坐在他怀里,尾巴尖规律地轻叩他的肘弯。这一老一小都竖着耳朵,见她出来,又不约而同地都垂下眼睛。 随即,他又像想到什么似的,慌张站起来,妙妙顺势一跃而下,撞翻了板凳,放出闷重的一声响。 霍乐游抬起的手悬在半空,他由于过于不知道手何处安放,竟摸上她的浴袍:“我帮你擦头发。” 岑任真赶紧按住他,以免自己进一步走光,“我没洗头发。”动作幅度太大,伤口牵扯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岑任真的头发湿了一小部分——几缕发丝不受控地蜷曲着,紧贴在耳后和颈侧,在灯光下泛着深色的水光。那是在浴室里,她侧身躲避水流时,因伤口牵制而动作迟缓,才让溅起的水花钻了空子,悄然沾湿的。 “你去洗澡,我自己来。”岑任真给他下了明确指令,可他还是不放心,衣服都脱完一半了,还要从浴室里露出半个脑袋:“真真,你没事吧?” 岑任真扶额:“没事,你洗快点,我要睡觉了。” “得令!”霍乐游昂首挺胸,又不忘当老妈子操心:“你快把手放下来,小心伤口!” 霍乐游冲澡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澡连同头发一起洗完了,他没有吹头发的习惯,在他看来,毛巾擦一擦,头发就到了半干的状态,实在是没必要再费吹头发的劲。 看他头发还湿漉漉地贴着额角,几颗未擦干的水珠正顺着鬓发滑下来,有一滴已经悬在他眉尾将落未落。岑任真望着那滴水珠,眉头微微蹙起,“你不吹头发,第二天早上起来,头会疼的。” “没事!”霍乐游不在意,“我给老婆吹头发!”他最近在小地瓜上研读《人夫必学指南》系列,着重学习了吹头发相关的知识。 霍乐游对此跃跃欲试:“真真,下次我帮你洗头发,你手受伤了,最好还是制动。” 岑任真婉拒:“不用了,我去理发店洗头发。” 感谢现代经济蓬勃发展,海都市理发店数量堪比咖啡店,她家楼下就有一家,她不是只有“自己洗”和“让霍乐游洗”两个选项,她可以花钱去理发店洗。 霍乐游盯着她的头发,目光幽怨。她的发丝半干,几缕潮湿的鬈发黏在她白皙的颈侧,像一行不经意写下的、诱惑人去解读的密码。 霍乐游看得出神,他心中有个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角落——他很痴迷她的头发,如果能上手摸一摸就更好了。 他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指尖在身侧微微蜷起,指腹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仿佛已经能想象出那触感:应该是凉的,像浸过月色的溪水;又是滑的,会从指缝间不安分地溜走。也许还带着浴室里未散尽的水汽,和那总萦绕在她发间的、淡淡的暖香,紧紧地包围住他。 眼前毫无征兆地骤然一黑。 岑任真关掉了最后一盏床头灯,房间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霍乐游今夜似乎有心事,他像煎鱼似的,在她身旁辗转反侧,动静吵得她有些睡不着。 “你怎么了?” 他的动作瞬间定格,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僵了两秒,霍乐游才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被逮住的心虚问:“你还没睡啊?” “你太吵了。” “哦。”霍乐游委委屈屈应了一声,“晚上吃多了……” “嗯……”岑任真含糊地应着,等待下文。夜色沉默地流淌,睡意再次如潮水般漫上来。可他那边除了呼吸声,再无动静。 她不得不再次从昏沉边缘挣扎出来,自己开口追问:“所以呢?” 好半天,才听到他闷闷的声音:“所以……现在腹肌只剩下一块了,硬邦邦地撑着,难受。” 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模糊,身体却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岑任真的手慵懒而自然地伸了过去,指尖触碰到他睡衣柔软的布料:“让我摸一下。”—— 作者有话说:霍少:老婆,你摸哪里,你不要摸错了[害怕] 改了个书名~《 》 35-40 第36章 第二天清晨。 岑任真睁开眼睛的时候, 被窝已经空了,只有霍乐游睡过的那一侧还留着一点凹陷的弧度。 耳边传来“咕噜咕噜”熟悉的小拖拉机声,她扭头一看,妙妙正端坐床头, 尾巴优雅环住前爪, 见她醒来, 甚至抬起一只雪白的爪子, 朝她挥了挥。 视线放远, 房门半掩着,大约是霍乐游出去的时候没把门关好, 把妙妙放进来了。 记忆慢慢回笼,她好像在半梦半醒之间轻薄了霍乐游?岑任真不太确定。 “霍乐游!”在没有得到回应后, 岑任真满心疑惑地去寻他,难不成他这么早就去上班了吗? 显然不是。门口玄关处传来极轻的动静, 像深夜雪落枝头,又像刀刃缓缓出鞘,令人隐隐不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却因周遭的过分寂静, 断断续续、无法阻挡地钻入她的耳朵。不是平日与她撒娇委屈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那声音里的冷漠,是她从未听过的。 “……查清楚了吗……长点教训……” 有一阵很长的沉默, 只能听到他指尖无意识敲击墙面的微响,嗒, 嗒,嗒,敲在人心尖上。 霍乐游就窝在玄关那个狭窄的角落, 高大的身躯蜷缩着,一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显得格外局促可怜。 仿佛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忽然侧过头。 电话似乎还在继续,就在那一瞬间,她在他脸上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没来得及收住的冷酷。 眉峰未展,眼底的寒意尚未融化,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下达指令时的锋利弧度。 “先这样。”霍乐游匆匆挂断了电话,脸上的神情已经切换回她熟悉的模样。 “怎么不多穿一件衣服?”霍乐游心中极忐忑不安,他不确定岑任真听到了多少,他只能反复回想自己刚才说话的音量。 他小心从她身侧牵起她的手,捧在手心,为她哈气取暖,明明心跳快到报警界限,仍装作若无其事,人畜无害的模样:“你都受伤了,今天就不用上班了吧?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是反常,要么一言不发,要么滔滔不绝。 “今天不会还要上班吧?你们领导也太不做人了!我要打电话举报他们!” 岑任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到他话音落了才问,“这么早,你在和谁打电话?” 她并没有听到什么,那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语连不成章,她也无法推断对话的内容,只是霍乐游的反应让她觉得很奇怪。 霍乐游的大脑飞速运转中,他显然是在编一个现成的理由。 既然明知得不到真正的答案,岑任真并不想为难他,于是一句玩笑话带过:“难道是红颜知己?” “才不是!” 霍乐游想也不想就反驳,” 哪有什么红颜知己!” 他目光紧紧锁着他,像是要从她含笑的眼里打捞一些真心:“老婆又伤我的心。” 他心里那点没来由的委屈,已经像涨潮的池水,慢慢漫了上来。 霍乐游也在此刻找到了合适的理由,“我是在给公司领导打电话,昨天下午我去找主任签字,主任百般拖时间就是不肯签,我在那等了两个小时,后来我实在忍不了了,就把文件砸人家脸上了……” 他在缘由中隐去了她的身影,不想让她知道还有她的原因,给她平增负担。 岑任真像是信了。 她问:“那你现在怎么办?” 把文件砸主任脸上,确实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领导的电话是今早才打,而不是昨天夜里,简直算得上情绪稳定的领导了。 霍乐游满不在乎:“这主任确实不行,他的医术疗技术我没找他看过病,我评价不了,但是私德和人品一塌糊涂,他遇上我算他倒霉,也让他长长教训。” 碰上这样的下属,也算领导倒霉,主任那边要赔礼道歉,而且他还不能拿霍乐游这个太子爷怎么样,最多只能私底下喝酒时抹两把辛酸泪:“哎哟,放着好好的富二代不当,来干这伺候人的活干嘛?人一个大少爷也受不得气啊!” 岑任真提醒他:“但是你惹火了主任,虽然明面上有合同的制约,他不能毁约,但是恶心人的办法有很多种,他可以恶意耗着你们,下面的医生也只能听他的。” 霍乐游根本就不将这种人放在眼中,世上有人逐名,有人逐利,只要有所求,就有谈判的机会。据他所知,这位主任私下收贿不少,又不是什么视金钱为粪土的人,怎么可能会拒绝君意集团这样的摇钱树而终止合作? 不过……霍乐游猛然想到,这份工作其实是他向岑任真“求”来的,他莫名地心虚,开始为自己辩解,声音极小:“其实也没有砸他脸上,就是把文件扔地上了……” 他停顿了一下,快速瞥了她一下,又垂下视线,语速变得又快又轻:“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不过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霍乐游急急向她保证道。 “我没关系。”岑任真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霍乐游想也不想:“向他赔礼道歉!用我最真挚的歉意取得他的理解!” 赔礼道歉是不可能的!当然是抓老头的把柄,威逼利诱,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主任,应该也不希望自己的那些丑事被抖落出来,再说了,他不是还有个新老婆要养吗? 他当然会妥善处理好这件事,一点风声都不会传到岑任真耳朵里。 岑任真哑然失笑:“也没那么严重。”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对霍乐游有一种特殊的纵容。 霍乐游作为CRC干出这样的事来,本身就是一种重大的工作失误,无论放在哪个领导身上,这都是不可容忍的事情,让人去道歉是完全符合情理的事情。 “那个主任也有问题,算了,我托人去了解了解情况,你就不要再和他接触了,省得你挨骂。” 岑任真好像潜意识里无法接受霍乐游低声下气地去和别人道歉,以及下意识地为他处理“烂摊子”。 她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至于霍乐游的工作…… 岑任真问他,“你想换到什么岗位上?” 既然已经得罪了主任,就没必要再继续干下去了。 君意集团和多个医院都有合作,在同一家三甲医院,也不只有一个项目。 岑任真便提出,为他换一个项目跟进。 霍乐游拒绝了,“无论什么项目,都有不干人事的领导和合作方,既然是我惹出的事情,就没有让别人接手的道理。” 离开了这个医院,他还怎么监督怀嘉言?再说了,天下主任一般黑,还不如继续和这个主任合作,至少这个主任已经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他口中说出的话让岑任真对他刮目相看,记忆中桀骜不驯的霍少已经学会了为工作压抑自己的情绪,这个认知让她不免内心有所触动。 再打量他,岑任真不免存了些私心,觉得他完全是一个小可怜形象。这念头来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她并不知道的是,如果一个女人总是觉得一个男人可爱且可怜,那么她离陷进去也并不遥远了。 “不过……最近我想照顾你。” 还是老样子。 示弱时睫毛会颤,指尖无意识地蹭袖口,话尾那点气音拿捏得刚好——全是她早就识破的伎俩。可每次他这样,她心脏某处还是会塌陷一小块。 “请问,”他顿了顿,满怀期待看她,“有这个岗位吗?” “并不需要。” 岑任真拒绝了他,“这并不是什么影响生活的伤,我完全可以生活自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却依然温存地铺展着。她看见自己生硬的倒影漾在那片光里,边缘模糊。 ——其实有片刻的松动。 她想起昨天他出现在她面前,她没想到霍乐游会来,他扶着自己的手微微发颤,尤其是帮她重新包扎伤口时,他所表现出那种巨大的痛意,让她无所适从。 他们坐在一起吃火锅,霍乐游给她讲述那些大好河川,风土人情……到最后,他捧着肚子说吃不下了,哭唧唧地说自己的腹肌只剩下一块。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答应他了。 让一个人进入自己的生活,实在是太危险的事情,岑任真从来没有忘记,他们的婚姻是为了什么。 但是现在拒绝他,于她而言,好像也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了。 岑任真今天没有请假,照常上班,单位同事已经听说了她受伤的事情,都跑过来向她表达了热烈的关心。 “你受伤都成这个样子了,还来上什么班呀?怎么不多请几天病假?” “岑老师,我和你说,如非必要,最好不要和这些临床试验患者、家属之类过多接触,咱们保护自己,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这应该也能算工伤吧?岑老师,你要不要试着去申请一下,好像也能有几万块钱呢!” “咱们岑老师家里都开玛莎拉蒂了,是在乎这几万块钱的人吗?” 对此,岑任真只是笑一笑,一概表示自己的伤势不要紧,感谢大家的关心。 岑任真受伤当天,有热心群众报警,警察很快赶来,因为岑任真有伤势需要处理,所以当时只做了个简单的口头笔录,说后续还是要到警局做一个正式笔录会发短信给她,并带走了行凶的老人。 不过岑任真等了两三天,并未收到任何电话或者短信,她工作繁忙,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大约是事情发生的一周后,怀嘉言来和她汇报项目进度,提了一嘴:“那个帕金森的老太太肺炎有所好转,今天上午,重症监护室的人和我说已经脱机了,再观察两天,如果没问题,就把她转回普通病房。” 他们约了一家医院附近的咖啡店。 这会儿是工作日下午1:30,入座的人并不多。 说这话的时候,怀嘉言的声音放得格外轻缓,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目光却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他在观察她每一个表情变化。 虽说岑任真最终没什么事,但那天的情况其实极为凶险。 怀嘉言并没有亲眼目睹,而是听旧同事转述: “还好那老头年纪大了,拿不稳刀,要是再年轻个10岁,岑老师不得血溅当场?就算是保住一条命,手也废了!” 别说岑任真了,就连路人都得殃及几个。 而且也正是因为那老头看上去年老体衰,连走路都颤颤巍巍,才有路人上去帮忙拦了一下,否则大家都是肉体凡胎,怎么敢上去和一个持刀的人肉搏? 如今,岑任真没有损毁重要的神 经,只是受了皮外伤,但这并不是因为伤人者心善刀下留情,而是因为岑任真运气好,加上有好心路人帮忙。 作为一位前途光明的科学研究工作者,失去双手,无疑像鸟儿失去翅膀。甚至一个天才将就此终结。 怀嘉言曾是一位外科医生,他非常明白且理解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他也能感同身受岑任真的愤怒。 岑任真倒不知道他这么多的心理变化,这对她来说是个纯粹的好消息。 “真的?”她的声音轻得不像问句,倒像一声叹息,又像确认一个珍贵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把连日来的焦虑都交给了这口空气。 “太好了!”岑任真显露出的只有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他原本那些没有根据的猜测——比如她是不是对此怀恨在心所以做出了报复的行为,但在这样纯粹的反应面前,他的猜测显得局促而阴暗,像角落里的尘埃见了光。 可他却因此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慰藉的高兴。这高兴很轻,却扎实地落进了心底。 父母双亡再到如今幼妹生病,他饱尝人间的辛苦和人情冷暖;从前做医生,他也见过人性最赤。裸的时刻和最深的恶。他的经历,让他能够理解很多事情的发生。 这世界从不讲道理,命运也不会因为可怜就放过任何一个人。 如果这件事和岑任真有关,他能够理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一定不是她,也不希望是她。 因为是她伸手将自己从绝望中拉出来。 “有通知家属吗?”在怀嘉言眼中,岑任真整个人都在微微发光,她眉梢扬起,眼中是真切的关心,“她家属知道这个消息,应该也能放心一些。” 她之前有了解到,老太太患病10多年,都是老先生在照顾她。他把妻子照顾得极好,定期带她去医院配药、做检查,老太太的症状控制得很好。 这一点从她的精神面貌就能看出来。老先生骨瘦如柴,老太太反而被养得白白胖胖。 其实这位老太太患病的时间对于他们的临床试验来讲有些长了,治疗的效果可能没有那么好,再加上需要部分自费,他们本来不准备收她入组。 可是老先生的情义动人,最终让岑任真点头。 “家属吗?”怀嘉言突然变得有些犹豫,“她家属还在警察局,师妹,你不知道吗?” “啊?” 岑任真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怎么会还在警察局?” “说是公诉案件,社会危害较大,他也没到直接可以取保候审的年纪或者有什么比较严重的基础毛病,而且他们唯一的小孩在国外,没有其他亲戚,所以也没有保证人……” 所以老头现在还在看守所,处于被关押状态。 怀嘉言如今确信,岑任真是真的毫不知情,那么是谁授意这样的事情就可想而知。 “现在就看师妹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岑任真不解。 问题就出在岑任真并不是医院的医生,如果她是本院医生,医院为了息事宁人不让舆论进一步扩大,大概率就直接让领导谈话,让她不要追究。 但现在这招行不通。 人不仅不是医院的医生,还貌似有个强大的后台。 “如果师妹你坚持追究的话,他大概会面临刑事起诉。” “如果我不追究呢?无罪释放?” 岑任真的心思一时间心千回百转,像幽深巷陌里忽然涌入四面八方来的风,这些烦乱的念头一时推着她往东,又一时拽着她往西。 她或许也在思考,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但不管如何,她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中的感觉。 最终岑任真还是选择了谅解,一方面是因为项目,她不想多生事端;另一方面是因为真情难得,即使不信这样的感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会为别人的感情动容。 那天末了,岑任真向怀嘉言道谢,他欲言又止,她仿佛读懂他的未尽之言,及时地制止了他:“师兄,这是我的家事。” 仅仅一句话,就划分了她与他的界限。 * 晚上,霍乐游准时出现在研究所楼下,自打岑任真手受伤之后,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接送她,他似乎逐渐摸透了她复杂又不规律的作息——周二周三要晚些,周五会早些,但并非绝对。 岑任真刚到门口,就看见霍乐游倚在车边的身影,路灯的光晕柔和地铺在斑驳的灰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霍乐游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自然地接过她提着的电脑包,另一只手已替她拉开了车门。 岑任真把自己的车借给了他开,所以霍乐游现在可以通畅无阻地开进校园。 不出所料,后排又堆满了他的东西,那是霍乐游的行李。 “晚上吃什么?我买了新鲜的海虾,清蒸应该不错,再加点蒜蓉?”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如常问道,声音平稳。 岑任真客气地说:“还是点外卖吧。” 霍乐游没接话,等车平稳地驶入主路,他才再次开口:“真真,我还是想搬过来。你一只手不方便,换药、洗衣服、晾衣服,这些事总要有人做。”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保证,绝不会干扰你。” 这几乎成了每日的固定程序——他的请求,她的婉拒。 他看上去是那样诚恳,满眼写着对她的担忧,她从未怀疑过他的赤诚之心,一直以来,岑任真都觉得霍乐游是安全的。 霍乐游和别的男人不同。世上的男人大多有阴险狡诈的底色,许多人向她示好,不过是因为她有价值可言,但是她和霍乐游从小就相识,甚至那时她一无所有。 哪怕是现在,霍乐游拥有的也比自己多太多。 她想不到霍乐游能图谋自己什么,正是因为想不到,所以这也成为了她认为霍乐游安全的理由之一。 但是她今天不得不重新审视他。 那种奇怪的审视又出现了。 霍乐游被老婆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他以为她生气了,所以迅速投降。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真真你别生气。” 看来老婆今天心情不大妙,往常老婆都能听他说到第3个回合,霍乐游还没往自己身上想原因,毕竟对于他而言,他今天才刚刚看到老婆。 一定是老婆单位上有傻子惹老婆生气了。 上班嘛,也很正常。尤其是研究所这种地方,糟心的事也不少。霍乐游最近在医院里混熟了,听年轻医生和他科普(吐槽):“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你别以为我们这一行就没有离谱的人,神人也很多,说猪队友都是轻的了,谁搭谁倒霉,活生生的害人精!” 正好霍乐游最近在小地瓜上收藏了几个《安抚老婆上班情绪小妙招》,霍乐游清了清嗓子,准备实践:“老婆,你不要和那些蠢人一般见识,千错万错都是他们的错,不值得为他们坏心情,你觉得这会儿在家烧饭太迟的话,我请你吃夜宵,怎么样?” 趁着等红绿灯的时间,霍乐游转发了一个收藏夹给岑任真:“这是我最近为老婆挑选的广受好评的餐厅,请老婆查阅,咱们即刻就去。” 这样一个用心的人,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熨帖,每一寸神情都写着真挚,怎么会是坏人呢?怎么会有表里不一的两副面孔? 岑任真沉默地看着他,忽而开口:“好啊,那你搬进来吧。” 她想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他这样的用尽心思,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霍乐游的大脑一片空白,突如其来的惊喜击中了他,连指尖微微发麻,像是细小的电流在那里跳舞。 他甚至顾不得后面汽车的鸣笛声:“真的?”—— 作者有话说:霍少:冤枉啊老婆,我只想得到你的心 第37章 他被这个好消息击中, 完全忘了思考。喜悦像突如其来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 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世界在他眼中忽然变得崭新,像是被某种温柔的光重新镀过一遍。 没有人会去追究一件好事为什么发生,就像中了千万彩票的人绝不会质疑 老天, 为什么这样的好运偏偏落在自己头上。人们在厄运降临时才反复追问“为什么是我”, 而在幸福叩门时, 只会慌乱地整理衣襟, 生怕开门的动作慢了一秒。 岑任真坐在副驾驶, 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如果他的欢喜是假装, 他的演技未免过于精湛。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显然他欺骗了她, 那天打电话时他就说了谎话。她突然无法控制地想起许多早已过去的细节:那些被她捕捉到的、细微的停顿与迟疑。 她对他的信任开裂了一条缝,而这些曾经被“信任”轻轻盖住的尘埃, 此刻都被裂缝里涌出的风吹起,在她眼前纷乱地飞舞。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疑点,都被放大、旋转, 拼凑出无数种令她脊背发凉的可能性。 事实上她应该和他划清界限, 她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既没有承诺, 也没有义务,不过是一段到了期限可以一拍两散的合约婚姻。 即使霍乐游在她面前有伪装隐藏, 那也不是多么令人惊讶的事。 在人与人交往的脆弱边界上,谁规定要展露最真实一面?谁不带着面具?可是心底却涌出丝丝难以言说的强烈的不该属于她的愤怒。 她所以为的那个可以暂时栖息的空间, 在他那里,或许从来就不存在。 岑任真突然改变了主意:“那算了。” 不如就此为止,大家各退一步。她为什么要搞明白他想做什么, 他并不是她能够招惹的人物。 “不行不行!”霍乐游还不知道暴雨将至,他只知道老婆答应了他住一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婆,你怎么还耍赖?” 他好不容易抓住她松口的机会,他这个人是最擅长在老婆面前又争又抢,可今天他的花招好像全部失效。 等了好久,都没等到老婆的回复。 霍乐游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她正仰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青影,呼吸轻缓绵长,像是睡着了。 那已经到了嘴边的呼唤,便无声地滑了回去,化作一声叹气吞进肚子里。 哎,老婆又不理人了。 霍乐游自我安慰,老婆反复无常说明老婆在意他。小地瓜的网友们是不会骗人的。 过了两个红绿灯就到了岑任真居住的公寓,橘黄的路灯光晕在寒风里微微晃动,温柔又冷冽。霍乐游把车停稳,大包小袋地卸下——晚上刚让人冷链送来的虾,超市刚采买的新鲜水果,还有家里的咖啡豆用完了,他按她常吃的品牌又买了一罐……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电梯的开门声亮起,霍乐游腾不出手拿钥匙,只能用手肘轻轻扣了扣门。 “是我,真真……”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把手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露出一道仅容一个人通过的缝,冬夜的寒气顺势钻了进去。 她的半张脸露出来,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看这架势,好像是不准备放他进去。 “真真!这虾最好要晚上处理掉,我给你烧了做夜宵吧!” 霍乐游想推门进去,却始终无法再进一步。她又这样,把他拒在门之外。 他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沮丧,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他满心欢喜地想要与她一起吃一顿夜宵,明明刚才车上,她还言笑晏晏地邀请自己与他同住……怎么能变脸这么快? 他又不是她养的一条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从小到大,他是众星捧月的霍家独子,未曾得过这样的冷遇。 就算是工作上遇到的烦心事,也不该这样拿他撒气!至少……和他说一声缘由。 “虾你拿回去吧,我晚上不吃。” 岑任真也知道自己表现得反常,可情绪像脱缰的野马,沿着一条黑暗的、她自己也看不见的轨迹狂奔。 以往不是这样的。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让她稍微清醒。 岑任真以为霍乐游会和她闹,比如像从前那样撒泼打滚不想走,她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演练好了应对方案。 但是都没有。 霍乐游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褪成一种空白的、近乎茫然的平静。 他忽然变成了一面蒙上雾的镜子,她再也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好,那我走了。” 霍乐游把手中的购物袋放在门口的地上,冰块在保温袋里碰撞,发出窸窣的声响,“虾不吃你就扔了吧。” 门轻轻合拢了。没有回头看,没有更多的言语。 一种巨大的怅然若失拢住了她,岑任真发现自己并没有多高兴。 他没有纠缠,这于她而言,省去很多时间和精力。 她随即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她竟然已经习惯霍乐游的存在,习惯他每天按时按点出现,习惯每次打开手机一定会跳出许多来自他的未读消息,甚至习惯他身上炙热的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岑任真才开始整理霍乐游带来的那堆东西。 她先打开保温袋,那盒斑节虾静静地躺在融化的冰水里,虾须缠绕,青灰色的壳在厨房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其实从不擅长处理活虾,往常都是他负责清洗烹饪。岑任真犹豫了一下,她把整盒虾连冰水一起放进了水池。水声哗哗,虾在陌生的环境里微微弹动,溅起的水珠冰凉。 然后是水果。草莓和车厘子装在精致的木浆纸盒里,每一颗都饱满鲜艳,车厘子梗翠绿,上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她翻过盒子,看见底部贴着“Ole‘”的标签——嘉里中心那家进口超市。是他晚上特意绕了路去买水果。 岑任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从小到大她最擅长感知外界的善意与恶意。草莓的香气从盒缝里溢出,甜而真实,她想起前天下午,她好像在微信上随口说了一句同事带来的草莓很鲜美。 以至于岑任真无法否认这份具体的、笨拙的用心。 岑任真把那罐新咖啡豆放在厨房的台面上,她当然也注意到,那是她一贯喝的豆子。 还有一盒买给妙妙的鱼油,外包装是最近火遍社交平台的“线条小狗”限定款。线条小狗是最近很火的情侣cp,主角是一条小白狗和一只小金毛。 最近霍乐游总是给她转发小白和小金毛的视频,甚至兴致勃勃地和她讨论,要在家里定制两个半人高的小白和小金毛玩偶。 但是显然,她现在住的这间小房子是放不下的,可想而知霍乐游说的是哪里。 妙妙凑了过来,用脑袋一下一下地蹭她手上的罐子,于是岑任真从中拿出一粒鱼油,挤到妙妙常用的饭碗里,浓郁的鱼腥味弥漫开来,妙妙迫不及待地把脸埋进去,粉色的舌头急切地舔舐,发出响亮的“吧嗒”声。 岑任真又想起霍乐游转发给她的那些养猫视频,譬如《长毛猫梳毛技巧》《猫咪内驱外驱正确频率》等等。她不得不承认,霍乐游对妙妙用的心不比她少。 岑任真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打开了手机,微信界面停留在和他对话的最后。 往上滑,基本上都是霍乐游在发消息,他似乎把和她的聊天对话框当成了 备忘录,哪怕在医院看到一只逃窜的C57,也要拍照片发给她:【太可怕了!医院竟然会有老鼠!】 密密麻麻都是他发的视频链接、宠物博主文章、某宝商品截图。夹杂其间的是她简短甚至敷衍的回应。 最新一条是:【真真,我在楼下等你哦,还是老地方,你一出门就能看到我。等你。】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冰凉的。 岑任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在期待一个新消息跳出来。 怎样都好过现在令人窒息的寂静。 岑任真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想和他分清瓜葛,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岑任真想,这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凭什么他跑到她的世界里胡搅蛮缠一通,还能毫发无伤地离开,丝毫不受影响? 在亲密关系里,她也许并不是良善大度之辈。 就在这时,岑任真听到门外传来声响,像是有人经过,她从猫眼里往外看,却并没有看到人影。 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心跳在那一刻擂鼓般撞着胸腔,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 一种……拖沓的、布料摩擦地面的细微声音。 虽然这是个光鲜发达的城市,霓虹彻夜不熄,监控无处不在。但那些耸人听闻的社会新闻依旧会钻进耳朵:独居女性家门口诡异的标记,伪装成外卖员入室抢劫伤人……前不久,海都市大学附属医院急诊还接收了三个因分赃不均而在夜市互砍最后送到医院2死1重伤的病人…… 社会有许多阴暗面都未曾播报过。 岑任真屏住呼吸,像猫一样无声地挪到门后,她俯身将眼睛贴向猫眼,尽可能地去看门外的视野。 “嗷呜~” 一声委屈又娇气的猫叫,从门下方的缝隙里传来。是妙妙。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用爪子扒拉着门缝,似乎也想看看外面。 外面有团影子动了,他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坐回去,岑任真一下子看清楚了他的脸。 原来他没走。 霍乐游一直在门外。 * 霍乐游是去而复返。 他走的时候发誓,再也不要理睬岑任真这个狠心的女人。 谁再回头谁是狗!他根本捂不化她的心!不爱了,再也不爱了。 然而还没等到他走到停车位,霍乐游就已经后悔了。 他总是能在和岑任真有关的事情上轻易地哄好自己。 她工作压力很大,有点脾气很正常,而且网上不是都说,女人会受激素周期的影响,每个月都会有一阵子心情不好。甚至有科学家做过相关研究,将之取名为“经前综合征”。 霍乐游脑袋里灵光一现,匆忙打开手机,他怕自己记不住,用手机备忘录记下了岑任真的生理期。 哎呀!老婆确实是快来生理期了!那凶一凶他也很正常嘛。 老婆又不凶别人,只凶他,不正说明他是特殊的存在吗? 霍乐游完全忘了,自己方才发过誓,谁再低头谁是狗。 不行不行,他要给老婆当小狗。 霍乐游麻溜地就转身回去了,带着他的行李。他有一个详实的计划,他不急着这会儿就敲门或者给老婆发消息,他决定在老婆家门口再蹲一会儿,等到肢体的温度再冷一些,脸色看上去再憔悴一些,然后给岑任真发消息:【老婆,你不要我了吗?你不要我,我就死你家门口。】 当然,他绝对会拿捏好分寸,他才不是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人,这完全是一种追老婆的技巧而已。 他堂堂霍少,怎么可能会真的寻死觅活呢? 霍乐游从背包里拿出耳机,窝在岑任真家门口角落,打了一把游戏。 就是信号不大好,不仅语音断断续续的,他甚至还在关键时候掉线了,气得盛萧打电话来骂他。 “你怎么回事?和你老婆吵架了,来报复社会?” 霍少向来要面子:“说什么呢你?我和我老婆好得要死,我老婆现在住的不是单位分的公寓吗,老居民区了,信号差得要死……” 盛萧便问了:“那这深更半夜了,你不抱着老婆睡觉,在这打游戏?” 盛萧开玩笑向来没轻没重:“难道你是过了25就不行了?” “放你爹的屁!”霍乐游反唇相讥,“你以为谁都是你?纵欲无度,年纪轻轻就肾虚了,下次点个十全大补汤给你补补……” 霍乐游绝不会在口舌之争上,输给除岑任真以外的任何人。 “我老婆在加班,我在等她,你懂不懂?这叫做好后勤支持工作,这是我们海都男人的优良作风,你是不是海都人?” “行行行。”盛萧败下阵来,“下次兄弟们给你颁个绝世好男人奖,你继续给你老婆做好后勤工作,我这边美女等我呢!” 背景音里确实有女人的嬉笑声。 “得,你滚吧。” 霍乐游挂断了电话,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颈后一凉。 一阵极微弱的气流拂过,带有一丝……熟悉的、她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淡淡白茶香。 霍乐游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回过头。 身后那扇门,不知何时,竟然敞开了一道缝隙。 房子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斜斜切出,像一把温柔的刀,将门外的黑暗整齐地划开。光带正好落在他脚边不远处,照亮了地上一小片积灰。 就在那片光的源头,门缝之后,她正站在那里。 他看见岑任真穿着那身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脸颊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正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头戴式降噪耳机误他!好在他刚才也没和盛萧说什么,大概只骂了一句“放你爹的屁”?以及讨论了一下“男人过了25就是65”的问题。 霍乐游麻溜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没让他进去,他就站在那里,等待她的指令,像一个知道自己逾矩、不敢再妄动的访客,恪守着那条无形的界线。 终于,她开口了:“你怎么没走?” 这听上去像是一句明确的、冷淡的赶客话。 “不走不走,我还没给老婆把夜宵烧好。”霍乐游的心像被那冰冷的门框轻轻磕了一下,但脸上却迅速扯出一个惯常的的笑容。 霍乐游的心态已经恢复如常,他这个人其实骄傲且急躁,这辈子的耐心似乎都预支出来,耗在了岑任真身上。 “我不吃夜宵。” 岑任真的声音依旧平静。 “吃呢吃呢!” 霍乐游的视线仓促一转,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落在了不知何时又溜达到门边、正用圆脑袋好奇地蹭着岑任真脚踝的妙妙身上,“妙妙吃呢,对不对?” “别生气了,老婆。” 霍乐游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她家居服的袖子,扯了扯。他微微垂下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暗藏委屈:“你不能将工作的不愉快都迁怒到我身上。”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解释今晚所有反常的、合理的理由,“我知道你压力大,我又不是不让你凶……你少凶一点嘛,行不行?” 他还在用旧地图寻找新大陆。他以为今晚的风暴,不过是她职场情绪的余震。 他看上去对她的心路历程一无所知,他还不知道,他天衣无缝的完美掩饰已经被她识破。 岑任真站在门内的阴影与光晕交界处,手握着他看不懂的评分标准,成了那个沉默的、却握有最终裁决权的考官。 “那你进 来吧。带上你的行李。” 岑任真已经想明白,她并不能接受霍乐游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既然暂时无法分割,就不如把人拎到眼皮子底下监视起来。 看看他要做什么。 她不觉得自己会输。 霍乐游欢天喜地地把自己的东西搬了进来,事实上,这间屋子已经布满他的身影。 玄关鞋柜里,他的拖鞋和她的拖鞋摆在一起;窗外的衣架上晾着他的睡衣还有之前换洗下来的外套…… 霍乐游并没有太多新的物品要添置,主要是他的电脑,他从行李箱里拿出各部分零件,将它们重新组装起来。 不过岑任真的家并没有多余的位置来放他的电脑,霍乐游找了半天,终于在妙妙的窝旁边找到一个架子作为电脑的安放之地。 吃完夜宵后,岑任真处理工作,霍乐游就站在那个角落,又打了两把游戏,那地方对他来说实在有些拥挤狭窄了,转身都需小心,稍一抬手,手肘就可能撞到冰冷的墙面。 霍乐游却似乎浑然不觉,背微微弓着,低着头,整个人像是嵌进了那一片阴影里。电脑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全神贯注的眉峰,他戴着耳机,但是怕影响她工作,于是把自己的麦关了。 等到岑任真准备洗澡睡觉了,霍乐游就直接扔下兄弟们跑了,大家都是许多年的交情,他直言不讳,在群里发消息:【我老婆喊我睡觉了,先下了】 引起群情激愤。 今晚对霍乐游而言,可谓是一个跌宕起伏的夜晚,他获得了在老婆这里的长期留宿权。 老婆去洗澡时,他抽空环视这间小小的公寓——虽然他已经打量过很多遍。 不到60平米的空间,家具简单甚至有些陈旧,既没有智能管家,没有环绕音响,也没有俯瞰城市夜景的落地窗。 每一寸空间都被生活用品填满,略显拥挤,却也因此处处充满了她的痕迹——书架上摆着她喜欢的书和可爱的小摆件,沙发上搭着她午睡时盖的绒毯,冰箱门上贴着便签,记录着妙妙的身长和体重变化。 晚上捕捉到的那一丝危机已经悄然无踪,老婆心情不好很正常,他要多体贴、更体贴一点。 霍乐游洗完澡时,卧室的灯已经关了,他完全摸黑进去,悄悄掀开被角,钻到了老婆身边躺下。 “霍乐游……” “嗯?” 他被吓了一跳。 “你今晚就准备一直在门口待着吗?”也许是躺着的缘故,岑任真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根小钩子,轻轻扯住了霍乐游飘摇的心绪。 那当然不是。 他会连环夺命call她,给她发无数的微信消息,如果岑任真还是不理他,他就明天再来。 这话讲给老婆听不大好。 趁着黑暗,霍乐游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在微凉的空气里探了探,终于触到了她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那发丝柔软顺滑,带着她特有的淡香,像无声的安抚,也像无声的诱惑。他轻轻地、极尽眷恋地用指腹摩挲了两下。 然后,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裹着最委屈、最可怜的调子,低低地送进她耳里:“那老婆真不要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主要霍少瞒了不止一件 第38章 霍乐游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藏得天衣无缝, 于是愈发得寸进尺起来,他的手指陷进她发间,像沉入一匹浸在月光里的绸缎。那些凉滑的发丝从指缝流过时,仿佛有生命般, 一缕接一缕地逃逸, 只在指关节处留下潮润的触感。 香气漫上来——却不是任何一种他记得的洗发水或者沐浴露味道, 而是从她身上漫出来气味, 层层叠叠、捉摸不定的, 暖和的、一种带着体温的甜味,融成一种晕眩的潮润感, 像雨前的空气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正被这香气托着, 指尖无意识地收拢,想要留住些什么。 然后岑任真挪开了, 动作轻得像掀开一页纸。 “你扯到我的头发了。” 不要他吗?这说法其实有些滑稽可笑。 偏偏霍乐游的指控如诉如泣:“你就是不想要我了,真真,你还凶我……” 岑任真已经是半梦半醒之间:“你是霍乐游, 谁敢不要你?” 她已经被他的情绪搞得有些心力交瘁, 开启人体自我保护机制——睡觉。 事已至此,睡醒再说。 霍乐游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更加委屈:“那我又不要别人要我,我就问老婆要不要我嘛?” 霍乐游看着怀中背对他的老婆, 不死心地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胛骨:“真真?老婆?真真老婆?” 睡梦被人打扰实在是件令人火大的事情,岑任真冷淡地说:“不要。” “哦。” 霍乐游委屈地也翻了个身, 觉得自己像地里没人要的小白菜。 身后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霍乐游到底沉不住气,床垫随着他翻身发出细微的吱呀, 他屏住呼吸,用手撑住床面,一点一点,将半个身子支起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一线,正好横过她的肩膀。一缕头发贴在岑任真的颊边,随着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 看上去是真睡着了。 霍乐游小声嘀咕,“凶就凶嘛,又不是不给你凶,但是不能不要我。” 第2天早晨。 岑任真先于意识醒来的,是身体陌生的酸倦与一种奇特的禁锢感。她微微动了动,想要舒展一下身体,却立刻感到一阵细微的、牵拉头皮般的阻力。 她迷糊地侧过头,脸颊蹭到了温热的肌肤。视线聚焦,这才看清——她散开的长发,正密密地缠绕在霍乐游的指间。不是无意压住的松散,而是以一种近乎攥着的姿态,松松地握在他掌心。 不止如此。 霍乐游的身体沉甸甸地、毫无保留地贴着她。一条手臂横过她的腰际,松松地搭着;一条腿也蛮横地跨过来,将她半拢在身下。他整张脸埋在她的颈窝与枕头之间,呼吸均匀而滚烫地熨帖着她的肩颈皮肤,额前的碎发刺得她有些痒。 姿态全然依赖,像只沉睡的八爪鱼,用所有触腕缠绕住属于自己的宝藏,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眷恋。 岑任真并没有立刻抽回自己的头发,而是盯着霍乐游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看了一会儿。 他继承了父母优越的样貌,鼻梁高而直,像雪后山脊落下的干净一笔,嘴唇的颜色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很浅,微微启着一条缝,毫无戒备,甚至透出一点孩子气的憨然。 整个人陷在床褥间,像一件温润的名贵瓷器,暂时敛去了所有光华,只余下最本质的、宁静的美丽。 岑任真看着他,恍惚想起中学时老师讲“玉山将倾”、“朗月入怀”,大约就是这样。 她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办公室同事之间的闲聊。 同事A说:“哎,我老公结婚前还算人模人样,现在结婚3年,躺一张床我都嫌埋汰,男人的花期太短了,真的不行……” 同事B说:“哎哟,你还算好,至少你老公有过花期,那现在很多男人连花期 都没有,个个长得千奇百怪的,还不收拾自己。” 同事C说:“找老公,还是要找一个能开灯躺在一张床上的人,至少吵架的时候,你看看他的脸,能少生点气。” 岑任真或许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她很喜欢霍乐游这张脸。 哪怕刚刚她还觉得他居心叵测,但是这一刻又忍不住动摇。 仅限于霍乐游睡着不说话的时候。 岑任真忽然恶从心中起,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唔,手感不错。 人刚醒的时候有些迷迷糊糊,意识像泡在温吞的水里,浮沉不定。霍乐游睡得太沉,老婆拍他的脸,他还主动仰起头,将自己更全然地向那手心贴了过去,用侧脸蹭了蹭。 然后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光线昏暗,他甚至还思考了一会儿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视线下移,他看到了老婆美丽的脸庞,哦,现在是早上。 与此同时,他全身的感官像迟来的潮水,一点点漫过意识的堤岸,苏醒了。皮肤与皮肤相贴的地方,传来温润的暖意和细密的纹理。然后,那股熟悉又令人眩晕的香气便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霍乐游呈现出一种松弛的状态,在他尚且蒙着薄雾的视野里,老婆模糊的轮廓也带上了一种毛茸茸的质感,像只摸不透脾气的小猫。 他觉得她下一秒可能就会伸出“爪子”,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按一下,然后翻身滚到不远不近的距离,把自己缩成矜持又柔软的一团,眼神亮晶晶的,带着那种让他心头发软的、又“凶”又可爱的神色。 霍乐游承认自己大概还没完全清醒。残余的睡意抽走了理智的缰绳,只剩下最本能的依恋在驱使着身体。他什么也没想,只是顺从那股想亲近的冲动,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松松地圈进了怀里。 然后,他把脸深深埋进她颈窝,像吸猫那样,毫不克制地、满足地深吸了两口气。 “老婆……”他的声音透着全然的沉醉,“你好香啊。” 一觉睡醒之后,霍乐游先一步忘却昨晚的不愉快。 明明昨天被她凶得委屈至极,甚至想过,再也不要喜欢这个可恶的女人了。 可是今早醒来,他满脑子只剩下“老婆好可爱”“凶凶的也很可爱”“老婆凶我就是爱我”。 这种感情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盛萧曾用过来人的口吻指点他,说他对岑任真的滤镜太过,把岑任真的位置架得太高,美化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而一旦实际相处之后,会发现其实大家都是俗人,并不是活在真空、衣袖不染尘埃的仙女仙男,到那时滤镜就会破灭,就会迎来感情危机。 霍乐游不敢苟同,他觉得那是薄情寡义者的借口。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对岑任真的感情有所减退,正相反,他爱上了一个更具体的她。 从前,他喜欢的更多是想象中的她,霍乐游欣赏甚至仰慕岑任真,她是天赋卓越、前途光明的科学家,犹如天上月,高不可攀。 但是现在这种感情更具体了。 岑任真并不是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她会在工作累了之后,把妙妙抱在怀里,一边摸妙妙的脑袋,一边问妙妙:“帮妈妈做两页PPT吧。” 她有时会和他聊工作上的事情,虽然他听不懂那些生物原理,却很喜欢看她眉目舒展侃侃而谈的样子。她也总是点到为止,并不总是讲那些高深莫测的知识,她会和他吐槽单位的领导,吐槽学校不合理的课程安排。 她有些小习惯,乍看古怪,却自成体系。家里每一个瓶瓶罐罐都必须贴上她手写的标签,分门别类,一丝不苟。洗衣服时,不仅要颜色严格区分,还得是同款衣物——这一筐全是浅色上衣,那一篮必须是深色裤装。晾晒时也有一套固定的次序,衣物在阳台上排列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有时候会变得很凶,据霍乐游总结规律,生理期前几天的时候,老婆会变得比平常易怒,那时她的眉头会不自觉微蹙,说话语速加快,像只蓄势戒备的小猫。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霍乐游的底线一步步降低,他对岑任真总是有无休止的包容,他觉得她做什么都是正确的,都是可爱的。 这种感情已经太浓,太满,如同悄然涨起的潮水,不知不觉已将他彻底淹没。他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还不仅如此。 霍乐游不满足于此,他埋在岑任真的脖颈间,那不可言说的渴望又蠢蠢欲动。 这种渴望快把他烧干了。 理智告诉他,远离岑任真才能维持体面,可是霍乐游就像沙漠里缺水的人,喉咙的焦渴攫住了他全部的意志,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它们已经擅自变成了两只空陶罐,向着她的方向,饥渴地、卑微地,滚了过去;他也无法管住自己的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像干裂的土地,等待甘霖。他恨不得变成藤蔓,紧紧地缠住她。 胸腔里的那颗心,早已挣脱了肋骨构成的牢笼,此刻正徒劳地撞击着空荡荡的躯壳内壁,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回响——老婆贴贴,贴贴。 岑任真无情地推开了他,她用手掌抵着他的脑袋,将它拨去一边,于是霍乐游恋恋不舍地用脸颊贴着她的手掌:“真真,你醒啦。” 他如此迷恋她,就像是基因里的本能,就像是她只要存在那儿,就可以给他提供巨大的情绪价值。 剩下的他都可以自圆其说。 岑任真发现自己也属实没招了,她还记得昨晚的事情,她对霍乐游反复无常,气跑了他,虽说后来他又回来,但她以为他会心有不满,至少有所隔阂。 但没想到只过了一个晚上,霍乐游就当没事发生,甚至比以往更热情。 霍乐游的思路和岑任真不一样,在他看来,老婆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了,而且也没把他怎么着,又没骂他,是自己不好,拔腿跑掉了。 是老婆给他机会,让他搬进来住,这完全就是幸福生活的新开始! 想到这里,霍乐游麻溜地起来准备早饭了,他昨晚泡了银耳,今早正好做银耳雪梨羹给老婆带到单位去喝。 妙妙的碗今天应该刷了,还有猫砂盆也到了一月一换的时候,要把旧的猫砂全部倒掉,再把盆刷一遍,趁最近太阳好晾干,霍乐游打开备忘录,做一条勾一条。 放下手机,他兴致勃勃地和岑任真说着他的计划:“真真,你今晚想吃点什么夜宵?要不要炖个牛腩?” 老婆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霍乐游,如果你发现有人在骗你,你会怎么做?” 霍乐游不假思索地说:“那就把这个人删掉,拉黑,再也不来往!” 他语气干脆,甚至带着点习惯性的倨傲,仿佛在说一件和丢弃旧物一样简单的事。 这很符合霍少的一贯作风。 在霍乐游的世界里,人际关系的算法向来直接:真诚是准入的底线,欺骗则是即刻永封的违规操作。他向来不缺人围拢,自然也养成了快刀斩乱麻的脾气。对他而言,与其耗费心神去分辨谎言背后的曲折,不如清空列表来得干净利落。 霍乐游说完,略带疑惑地看向岑任真,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窗外的光线斜斜打在她侧脸上,映得她睫毛垂下的阴影有些深。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沿,没有再说话。 霍乐游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他完全没有联想到自身,因为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在欺骗岑任真,人有很多面,他在岑任真面前,确实是无害的。 谎言是男人的天赋,他们往往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没事。”岑任真也对他撒了谎,“最近工作上的事比较烦心。” 这句解释简直让霍乐游受宠若惊,“没关系的,老婆不开心,凶我也很正常。我最多是一时难过。” 岑任真抿着的唇线松开一线。 霍乐游痴痴地看着她,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世界忽然变得很轻,又很满。轻的是那些压在心头的琐碎烦忧,满的,是她眼眸里盛着的整个春天。 他和岑任真本来就是夫妻关系,既然已经是夫妻,他就不准备离婚。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岑任真对他态度的改变,那并不是他自作多情的错觉。 霍乐游以为他们在谈恋爱,或者至少在谈恋爱的正确道路上。 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段关系出了问题。 “晚上我约了朋友吃 饭,你不用准备夜宵,也不用来接我。” “哦。” 霍乐游声音温和,却难掩失落。 等到岑任真要出门的时候,霍乐游才装作不在意地问道:“真真今晚和谁吃饭啊?晚上要不还是我去接你吧?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全,要记得不能吃太辛辣刺激的食物,对伤口不好。” 岑任真倒也没瞒他:“是卻彤。” 一听是女人,霍乐游刚松了半口气,可听到是卻彤的名字,那半口气又不上不下地吊在了心口。 在霍乐游眼中,卻彤这个女人是有些“疯癫”的,不按常理出牌,还天天给他老婆灌输一些“歪理邪说”,甚至要给他老婆介绍新男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霍乐游便提出:“反正我和卻彤也认识,不如,我和你们一起吃吧。” 说罢,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老婆。 岑任真拒绝了他,她的理由直接坦率:“卻彤不是很喜欢你,你还是不去比较好。” 简直是放狗屁! 卻彤当初还说喜欢他,然后一转头喜欢上了他老婆,自己变成了“狗男人”。 当然,他并不在意卻彤的看法,但是拜托不要天天拐带他的老婆! “真真,”霍乐游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随意的关切,“你什么时候和卻彤关系这么好了?” “还好吧。”岑任真的回复简短得不带任何情绪。 霍乐游的呼吸微微一滞。 又听她淡淡的语气:“我总会有一些自己的交友圈子。” 高意君对她有恩,所以她偿还恩情,但并不表示她没有自己的想法,她有自己的生活、工作,还有朋友。 霍乐游不敢再问:“那你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今晚这顿饭其实是卻彤上个月就要和她约的,岑任真一直忙于工作,没有应约。 昨天卻彤听说她受伤的事情,在微信上表达了慰问,而岑任真正心烦意乱,需要一位同性好友的建议,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定下这顿晚饭。 卻彤是真正的人精,她出身的阶层培养她敏锐的嗅觉,她能在一个照面间,从对方的衣着细节、谈吐节奏、目光落点,迅速判断出深浅亲疏、所求为何。而作为女人,她更将这天赋淬炼到了极致。 她不是卻家用于商业联姻的女儿,而是和她哥哥一样,是强有力的继承者人选之一。 她不仅看得清棋局,更看得清对弈者的喜怒忧思,并能春风化雨般,将无形的情绪,化为引导事情走向的、最不着痕迹的手。 “大忙人,约你出来吃饭可真不容易。” 卻彤在岑任真面前,天然就摆出了那副精致娇气的小姑娘姿态,她深谙在对她存着几分宽容与喜爱的同性面前,适当展露这种不具威胁性的依赖与俏皮,是拉近距离最柔软的利器。 她今天穿的那身连衣裙,是香奈儿手工坊最新的高定,外搭是一件迪奥的浅粉色水貂毛外套,粉色极致娇嫩又不俗气,被顶级水貂毛特有的丰盈绒光晕染得格外柔软华贵。她随手搁在身旁空椅上的那只包——香奈儿最新季的粉色油蜡羊皮handle。 “今天晚上,我本来约了一位英俊帅气的男大,不过真姐约我,我就把他鸽掉了。” 卻彤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怎么样?够意思吧?” 看着卻彤,岑任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露出了最近一段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很羡慕卻彤对感情的潇洒,和自己的“智者不入爱河”不一样,她是害怕,怕感情这种变量会让人生失控。 从前她觉得霍乐游跟妙妙一样,虽然总是上蹿下跳,还娇气,容易委屈,但是总归是安全的、不会伤人的,即使露出獠牙,也只是轻轻地蹭蹭她的皮肤,绝不会真的咬下去。 “男大?”岑任真问:“又换了一个?” “打游戏认识的网友,加了微信,聊了一段时间,发现他也在海都市,就准备见一面。”卻彤语气轻松随意:“他不重要。真姐,听说你最近和霍乐游感情很好啊。” 岑任真从前很少问她这些私人感情生活,当一个人反常地问起朋友的感情状态,就说明她有一些心事。 卻彤的情报是从盛萧那里来的,那天他们男生打游戏,说霍乐游妻管严,为了老婆把兄弟们扔一边,连基本的游戏道德都没有。 岑任真没有回答。 她和霍乐游是合约婚姻,但是对外并不能说这场婚姻是假的,至少结婚证又不是假的。 为了公司的股价,她和霍乐游都不能在外人面前承认,哪怕豪门之间心知肚明,但猜测总归是猜测,总不能对着正主说:hi,听说你们是假结婚? 卻彤今天也是破天荒地说起了霍乐游的好话:“虽然我知道比烂这件事情是错的,但是霍乐游真的在豪门公子哥里算不错的,家里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多余的兄弟姐妹,亲妈掌握实权,他自己长得还不错,也不乱搞男女关系,反正据我的情报消息,他没有在外面和哪个女人乱来过……” 卻彤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不知道你有没有和他睡过,但我觉得他应该还是处男。” 卻彤一直想撬霍乐游的墙角,譬如给岑任真介绍点新男人,但她属实是介绍不出来,现在这批男人越来越拉,她总不能什么货色都介绍给她真姐吧。 有时候卻彤也觉得绝望,觉得还不如把自己介绍给真姐。 处男不处男的,岑任真无从考究,她只是问道:“所以你觉得霍乐游其实还不错,算是个善良的好人?” 卻彤一口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她的神色像见了鬼:“哦,这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他也和好人搭不上边吧。” 卻彤说:“他脾气差得要死,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我就没见过比他脾气更差的人,而且他没有一点绅士风度,之前大家一起打游戏,盛萧带了个女朋友一起,人家是女生,又是兄弟带过来的,其他男生多多少少给点面子吧,霍乐游可不,直接对人家女生说‘不能打别打’,‘我干嘛要让她,她又不是我女朋友,难道仅凭她是女生,我就要让她’……” 霍乐游也不是只对女生刻薄,他当大少爷当习惯了,对男生女生都刻薄。 “而且他报复心重,谁得罪了他都没好果子吃。他嘴皮子厉害,很会倒打一耙,我其实怀疑这是男人的天性,但是霍乐游尤其厉害,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最后再让自己置身事外,装得要死。哦,对了,你知道他会喝酒吧?他很能喝酒的,朋友里面没有人能喝过他。” 岑任真问:“他酒量大概是多少?” 卻彤想了想:“一斤白酒不成问题,他们男生之前有段时间喝酒喝得蛮狠的,那会儿真姐你还不在国内。” 岑任真平静地评价道:“哦,那很出乎意料了。” 卻彤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不过她只有作为吃瓜人的兴奋:“真姐,那在你眼里,霍乐游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岑任真眼中,霍乐游是一个在爱与金钱中富养长大的少年,他有些骄纵但本性善良,热爱和平不擅长吵架以至于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在欺负他。 呵呵。 卻彤好像也知道她不会回答,接着上句说道:“不过男人嘛,无论表现得多么温良,总归是改不了野兽的那一面,都不是什么好人。真姐,如果 有个人让你开心你就享受当下,只要别真的觉得他可怜就行。他们没什么好可怜的。” “真姐。”卻彤诚恳地建议道:“我觉得你就保持现在这样,别对他动心。霍乐游不止一次地和我们炫耀过,你在事业上有多么厉害,我觉得你只要做自己,男人就会一直迷恋你。” 这顿饭的后半场,岑任真在思索卻彤说的话,她和霍乐游的关系自少年时就深埋进同一片土壤里,彼此的脉络在不见光的地方早已紧紧缠绕,无法轻易分割。 霍乐游一连给她发了几个消息,岑任真点进去,给他设为免打扰。 “哎呀!”卻彤手中的茶杯滑脱,在地上摔得粉碎。 过了一会儿,她极慢地抬起眼,惊涛骇浪勉强压入眼底深处,却有一丝被刻意收敛、却仍从眼波深处泄露出来的担忧。 “真姐,你看一下这个视频。”卻彤把手机递过来。 岑任真不明所以,她点击了屏幕中的暂停键。 视频内容是个40岁左右的中年人,手持身份证,标题是《实名举报海都医学院附属脑科研究所岑任真和君意医药集团有限公司违规操作导致医疗事故》。 第39章 还是为上次那个帕金森病的老太太的事情。 举报者自称老太太的侄子, 在视频里声泪俱下:“我姑父和姑姑的感情很好,姑姑患病10多年,一直都是我姑父悉心照顾。可是脑科研究所岑任真团队却欺负我姑父年老体衰,欺骗我姑父把姑姑送去参加临床试验, 我姑父一大把年纪了, 什么都不懂, 他只是相信医院, 相信医生, 为此还支付了高额的医药费,只是希望我姑姑的病情能有所好转。可是现在呢, 我姑姑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我姑姑人来医院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能走能说话,我想问问岑教授, 为什么我姑姑好好一个人,现在嘴巴里插着管子,人也醒不了!你们口中的临床试验, 就是把病人当做小白鼠吗?” “我姑父, 是土生土长的海都本地人,一位本本分分的普通市民, 他自打结婚起就没和我姑姑分开过,这次他亲手把我姑姑送去医院治病, 可是我姑姑却出不来了,不仅如此, 医院还多番阻止我姑父去探视我姑姑,我姑父去找医院理论,去找脑科研究所的岑任真, 他们却百般狡辩!说已经事先告知过相关风险!我想请问,这是什么道理!如果我姑父早知道我姑姑会变成这样,难不成还会把她送上手术台吗?签了字就能变成免责文书吗?就可以随意地对待我姑姑的生命吗!更何况我姑父年纪已经一大把了,他们完全是用欺骗诱导的手段,骗我姑父签了字!” “不仅如此,他们还以妨碍医疗秩序为由,把我姑父抓了起来,我姑父一个70多岁的老人,到现在还没被放出来!简直是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岑教授,您不仅年纪轻轻就可以主持这样一个大项目,还可以想抓谁就抓谁,手段通天,我知道不是我们这种平民百姓可以惹得起的,但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生命,也不是你们达官权贵的玩物!还请大家多多帮我们转发,为我姑姑姑父讨还公道!” 视频后面附上了疾病诊断证明,患者术前生活照和躺在监护室插管的照片对比,以及一系列的账单流水。 视频的热度还在不断攀升,在多个平台都升至了同城热榜第一。 卻彤看得心惊,这种视频短时间内能爆,必然有幕后推手,对方深谙互联网运行规则——网友并不关心真相,只在乎看热闹。 对错并不重要,只要能把普罗大众的情绪调动起来,那就是一个爆款视频。 她观察着岑任真的脸色,却发现对方并无太多的情绪波动。 还得是她真姐,不愧是能干大事的人! 岑任真把卻彤的手机还给她,语气平静地像在说明天不会下雨:“我得先走了,晚上可能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好好好,真姐,你忙,我明白。” 这种新闻爆出来,君意集团的股价也会受到影响,岑任真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她的一举一动都被许多双眼睛盯着,更何况她那样年轻却取得不凡成就,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个还算称得上美丽的女人,这就给她招致更多的恶意。 卻彤从包里翻出车钥匙,站起来:“真姐,你去哪?我开车送你吧。现在新闻热度这么高,我怕你不安全。” 话音刚落,岑任真搁在桌面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卻彤眼皮倏地一跳,连带着细长的睫毛都颤了颤,伸手就按向岑任真的手腕:“别接!”声音里压着一种急促的低,“这个时候……说不定是骚扰电话,现在信息泄露很厉害,你要当心。” 在这个互联网时代,所有人的信息都是透明的。大家都是普通人,没有人能够经受得起高清镜头的解构。在舆论的聚光灯下,普通人的生活片段可能被截取、放大、重新解读,瞬间变成道德或品格的“证据”。一点过往的失言、一段青涩的往事、一个不够完美的反应,都可能被推至公众视野中,经历一场毫无容错率的审判。 岑任真是12岁来霍家的,来霍家之后,高意君将她保护得很好。可在此之前的事,就不好说了。 卻彤也是在提醒岑任真,她过往的亲人是否会跳出来变成伤害她的刀剑。 岑任真却只是微微垂下眼睑,她的目光落在不断闪烁的名字上,嘴角甚至极轻地牵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倦怠的淡然。 她几乎是漠然的,仿佛今晚发生的事只是一件与自身毫无瓜葛的趣事。 是霍乐游打来的电话。 他的情绪比当事人激动多了。 “真真你在哪里?”霍乐游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但他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用力挤出来的,压抑着一股亟待爆发的怒气。 然而,对着老婆,他又硬生生将那股怒意拧成了刻意放柔的调子,“定位发给我。” 他的呼吸声很重,透过电波也能感受到那份焦灼。 “你别担心,真真,”他继续说,声音更软了几分,“我接你回去休息,把定位发我。” 那个惯常带着撒娇语气、连眉眼都习惯性弯出讨好弧度的男人,一手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绷得发白,另一只手撑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霍乐游脸上面对岑任真惯有的那种柔软、迁就的神情,如同被粗暴撕去的面具,消失得干干净净。下颚线条绷得像拉紧的弓弦,嘴唇抿成一条毫无温度的直线。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 岑任真当然察觉出他的异常,只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这样的新闻爆出来,她的事业会受到影响,君意集团也会受到重击…… 儿女情长? 岑任真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一片荒芜的自嘲。霍乐游那点不同寻常的语气,他们之间那或许已悄然变味的感情,在这席卷而来的滔天巨浪面前,轻飘得像一粒尘埃。 有远比这重要得多、也残酷得多的事情,正等着她去面对,去处理。 霍乐游收到定位后一路疾驰,闯了好几个红灯,他没有办法在见到岑任真之前保持平静,他必须确认她的安全,才能着手处理后面的事情。 只是开到定位地点的时候,霍乐游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开的是岑任真的车。 于是看到老婆的时候,他难免有些心虚。 卻彤在餐厅大堂陪岑任真等车,她与霍乐游不对付已有一段时日,看他开了辆特斯拉来,转头就对岑任真说:“真姐,这种经济被亲妈牢牢控制的妈宝男不能要,要是你愿意看看我,我可以为你变弯的。” 卻彤抛了个媚眼给她:“毕竟真姐的魅力跨越性别。” 霍乐游刚把车停到餐厅门口,摇下车窗,就听到卻 彤想挖他墙角的话,他气得半死,也不忘在老婆面前演戏:“真真~她欺负我!” 面对霍乐游,卻彤直接翻了个白眼给他,嘲讽拉满:“霍哥,早听说您最近经济拮据,我还以为他们开玩笑呢……” 她扫了一眼车,眼神意味深长:“现在亲眼目睹,不得不信,您这消费降级有点厉害啊,我打车都不坐这么破的车。” 霍乐游只眼巴巴地看着岑任真,见她并不开口为自己说话,可她只是垂着眼帘,侧脸静得像一尊瓷像,他所有悬在半空的期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坠了下去。 卻彤的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兴味。 那个平日舌灿莲花、能把黑说成白的霍乐游,此刻竟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她几乎要笑出声来。瞧他那双眼,往常总是转着算计人的光,现在却空洞洞地,活像只被雨淋懵了的鹌鹑,羽毛都湿漉漉地耷拉着,半句扑腾的话都说不出来。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她真姐威武至极。 “霍少,你到底行不行呀?” 卻彤尾音上扬,笑容愈发甜美,也愈发咄咄逼人: “我真姐这样的国宝级人物,每一分精力,那都是要献给人类未来的星辰大海,哪能被这些……地上污水沟里翻腾出来的烂泥新闻缠着脚?” 她顿了顿,“要我说,你们霍家要是实在……力不从心,处理不了这点‘小事’,可千万别硬撑着耽误了真姐的时间。我们卻家,可有十二万分的诚意。” 卻彤微微倾身,眼神却锐利地投向面色沉静的霍乐游: “卻家,求贤若渴。” 作为好友,她担忧岑任真。那则精心炮制的新闻标题刺眼,内容采用“春秋笔法”,歪曲事实,甚至引诱大众往毁人清誉的方向上联想。 然而,这份纯粹的忧心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卻彤站在路边,看看霍乐游,又看看岑任真,一个清晰而锐利的念头,像破开冰层的锥子,猛地扎进她的脑海——这是一个机会。 因为霍乐游和岑任真那层法律承认的婚姻关系,整个圈子,甚至外界,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岑任真这块无价瑰宝,已经和君意集团牢牢“绑死”了。她的智慧,她的成果,她可能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革与难以估量的利润,都该理所当然地贴上霍氏的标签。 可是,这又是谁规定的呢? 自古以来,顶尖的人才,何时是靠“绑定”得来的?那是要靠眼光、靠诚意、靠实实在在的支持去 “抢” 的。 心念电转间,所有的思量都已落定。卻彤抬起眼,彻底无视了霍乐游瞬间沉凝的脸色,目光灼灼地投向始终没什么表情的岑任真,声音清晰,掷地有声: “真姐,”她省略了所有客套,直击核心,“你要是考虑来我们这儿,我向你保证——类似今天这样的糟心事,绝不会发生。”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承诺:“在我们这里,你的所有精力,只需要,也只应该,倾注在你的科学研究上。除此之外的一切喧嚣,都有人替你挡在门外。” “卻彤,你!” 霍乐游却发现自己难以反驳,是了,发生这样的事情,是集团的公关没有做好,没有在第一时间内阻止新闻的发酵,甚至他们没有做好足够的风险评估。 霍乐游还记得不能在老婆面前表现太多的攻击性。 岑任真没帮霍乐游说话,实在是觉得没这个必要,人家的嘴皮子功夫比她厉害,她白操什么心? 但是卻彤话里涉及到君意集团,她不得不出来表明自己的立场:“不考虑,谢谢。” 岑任真看向卻彤,语气诚恳,“不过,卻彤,这次的事情,新闻发酵得超乎预料,影响确实不好。”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如果你或卻家,在媒体和舆论方面有什么更有效的解决方法,我愿意听听。能尽快平息这件事,对我、对研究所、对大家都好,我会十分感谢。” 那很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没招揽到岑任真,反而要出钱出力,帮忙解决事情。 这不符合商人无利不起早的特性。 但对方是岑任真,卻彤叹了口气:“真姐,你既然这样说了,我一定会帮忙的。” 岑任真上了车,她和霍乐游有默契的相同的目的地——佘山庄园。 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毫无疑问要和君意集团现在的掌权人——高意君商量。 霍乐游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观察岑任真,他并不是不相信她的能力和心理素质,只是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得太多,担心她无法承受,无法解决。 他观察到岑任真一上车就闭上了眼睛,眉头微皱,他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真真,你别想这些烦心的事情,公司已经在处理了,很快就有结果了。” “我没在想这些。” 岑任真睁开眼睛,转头看向霍乐游,“我只是在想,你今晚用我的车闯了几个红灯?你今年的驾照分还够扣吗?” 霍乐游:“……” 不是,海都交警的效率也太高了吧,还是年前要冲KPI,怎么这么快就发短信了? 霍乐游直接滑跪认错:“够的够的,老婆,我明天就去处理掉。” 霍少不敢再开车分心了,一路安静地开到了佘山庄园,等到了门口,由管家安排人帮他们停车。 霍乐游一偏脑袋,话未出口,便停在了喉间。 副驾驶座上,岑任真安静地靠在椅背里,头微微侧向车窗方向,已经睡着了。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脸上极少显露的疲惫才无所遁形——那抹不易察觉的青色,淡淡地晕染在她眼下,像上好的瓷器上极细的冰裂纹,唯有在这样全无防备的寂静时刻,才悄然浮现。 她总是那样。冷静,高效,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让人捉摸不透又令人着迷。 霍乐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细小的气泡,悄然浮起。 真可爱啊,他老婆睡着了也这么可爱。他老婆都这么可爱了,对他什么态度那都很正常,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真真,到家了。” 霍乐游轻轻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高意君在会客厅等他们。 在此之前,她已经和几位重要股东开完了线上会议。 君意集团对这个帕金森病腺病毒的项目投入甚大,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把岑任真喊过来,是为了再次确认一些重要细节点。 至于霍乐游?他的主要功能是确保岑任真的人身安全。 当然她也有些账需要和他算。 霍乐游的那些小动作根本逃不过亲妈的眼睛,高意君已经查明,把人扣在派出所是霍乐游干出的事情。 “现在那个病人怎么样了?”高意君直击重点,“我听说她其实已经醒了?” 高意君已经向各方了解过整个事情的经过,作为掌握最高话语权的领导者,她绝不可能做一个最后的知情者。 “对,昨天怀医生来和我报告,已经拔管,观察两天,就准备让她回普通病房。” 岑任真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据我们之前了解到的,他们唯一的儿子在国外,压根就没有侄子这一号人。” “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高意君见怪不怪地说道,“无所依靠的老人总会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亲戚。” 高意君一锤子定音:“既然人已经醒了,那就好办了。” 高意君打算将计就计:“既然幕后有推手,那就不妨再推一把,我让公关部门先不动……” “不行!”霍乐游率先反对,他的理由冠冕堂皇,然而他真正担心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的舆论对集团很不利,股价会大跌……”他试图用利益说服母亲。 高意君的眼神异常清明,像是暴风眼中心那令人不安的平静。“等民众的情绪再发酵几日,股价的下跌是难免的,但这只是暂时的,因为我们有强有力的证据。” “首先,病人已经醒来了,她已经转危为安,那么,所有指责我们‘害命’的言论,从这一刻起,就已经失去了最根本的立足点。这不是我们的辩白,这是医学事实。” “至于‘谋财’。”高意君的语气变得冷静而锐利,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剖析开来:“我们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明确属于患者部分自费的临床试验项目,这一点在入院初筛、方案讲解、尤其 是签署知情同意的每一个环节,都有白纸黑字的文件,以及,“她特意加重了语气,“全程录音录像。这是法律认可的、实打实的证据链,清晰记录了患者家属在完全理解情况下的自愿选择。那位患者家属年纪虽然大了,但是没有老年痴呆吧?至少我从录像上来看,老先生的思维清楚得很。” “更何况,”高意君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了解到这位患者家境特别困难后,主动启动了集团内部的医疗援助基金,为她承担了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自费部分。财务部的审批记录和拨款凭证完全可以调出来。” “对我们来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流量。” 霍乐游还是下意识否认:“但是这些流量是负面的……” “负面?你知道集团去年在‘腺病毒’的品牌推广和患者招募,花了多少预算?最终触达并成功入组的有效患者人群,又有多少?” 一直沉默的岑任真忽而开口:“专项推广费用是3200万,主要通过顶尖医学期刊、行业峰会、以及针对特定医院的专家渠道进行精准推送。但是……”岑任真顿了顿,“因为是部分自费的前沿疗法,即使有初步临床数据支撑,患者认知度和接受度依然有限。全年筛选接触潜在患者超过五千例,最终成功签署知情同意并入组的,不足三百人。” “三百人。”高意君将这个数字清晰地念出来,像在掂量它的分量。 “找到合适的、愿意承担部分费用、并理解前沿疗法风险的入组病人,一直是我们最大的瓶颈之一。钱,是一道门槛;信任和认知,是更高的门槛。”高意君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敲在关键点上,“而现在,有人不惜动用如此手段,试图用‘谋财害命’的标签来摧毁我们。可他们无意中,却用最戏剧化、最能吸引眼球的方式,把我们最核心、也最难向大众解释的‘前沿性’和‘价值’,粗暴地推到了全民讨论的风口浪尖。” “如果我们的药物真的被证实有效,彻底推向临床应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不仅仅是技术和审批,更是市场的认知、患者的信任、价值的共识。”高意君缓缓说道,“而现在,一个全国性的、高度情绪化的辩论场已经形成。所有人都在问:这东西到底是不是骗局?到底值不值这个价?到底能不能救人?” 岑任真已经彻底沉默,低垂的眼睫掩去了所有的情绪,显然她不反对高意君的做法。 只有霍乐游的声音里压着焦虑:“那岑任真怎么办?” 她要怎么去面对这些舆论?那些网络暴民毫无理智可言,很快就会扒出她的照片、她的履历,对她评头论足、百般恶意揣测。 他几乎在逼问母亲。 “啪——” 空气仿佛在这一巴掌后彻底凝固了。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会客里回荡,比任何争吵都更具冲击力。 “那你又在做什么?为什么那个患者家属会一直被‘扣留’在派出所里?如果不是你做的‘好事’,引起了有心之人的注意,怎么会有今天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霍少:老妈已经打了我了,老婆就不要再打我了吧 第40章 这一巴掌来得又狠又突然, 霍乐游整个头都被打偏了过去,脸颊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涣散, 像是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活了二十几年, 他金尊玉贵地长大, 他妈虽然对他恨铁不成钢, 但从未动过手。 但脸上的疼痛, 远不及心里窜起的恐慌。 几乎是下一秒,霍乐游就猛地转过头, 视线慌乱地扫向岑任真所在的方向。那一瞬间,血液仿佛逆流, 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掐得他几乎窒息。 那些他精心构筑的、层层包裹的伪装, 那些他选择性地展示的、光鲜亮丽的部分自我,就在这一巴掌带来的混乱和难堪里,像被暴力扯碎的华丽幕布, “哗啦”一声, 坍塌得干干净净。 岑任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脸上, 却又像是穿透了他。 无数个句子挤在舌尖,争先恐后。可岑任真的沉默, 像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玻璃墙,将他所有呼之欲出的声音, 硬生生地、严丝合缝地堵了回去。 霍乐游的视线死死锁住岑任真的眼睛,试图从那片骤然安静的深潭里打捞出一点确切的情绪。 可那双眼眸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波澜, 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焦距,只是平静地映着他此刻狼狈仓惶的影子。 他感到自己最后一点试图辩白的力气,也被这无边的、解读不了的沉默,一丝丝地抽空了。 或许她根本就不在意。 “你太令我失望!” 令高意君生气的,不仅仅是儿子的自作主张,故作聪明。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伸张正义吗?利用社会地位和财富,去欺负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我何时把你养成这样一个毫无同情心、不知善恶的人?” 高意君在和霍信鸿结婚之前,父母做小本生意,住在市区最新的楼盘,在当地三线小城市里算中产,因是家中独女,父母疼爱,吃穿用度都没有亏待过她,大学一毕业就给她买房买车,但说到底是普通人踮踮脚能够到的天花板。 而霍家,是另一重天地,他们已经富了好几代,再往上追溯,祖上出过巡抚,门楣上“进士及第”的匾额虽已斑驳,却沉重地压着几代人的目光。 他们甚至在帝都市的文化保护区有一座四合院老宅,庭院深深,树木参天。脱离群众太久,就会变得高傲冷漠,霍家人早已习惯俯视,特权于他们,如同呼吸般自然,看待外界的人与事,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残忍的漠然。 霍信鸿性格温和,结婚多年处处都依着她,可即使是这样,高意君也能在某些时刻清楚地认识到,他们并非同一世界的人。 或许是那年霍乐游出生,霍信鸿与家里关系缓和,他们第一次一起回帝都霍家老宅过年,长辈随口点评时局,那种将普通人命运视为棋盘棋子的轻描淡写让她不寒而栗;又或许是处理某些“小事”时,霍家人那套她永远无法完全认同的效率与规则令她心惊胆颤。 她无法苟同那些自称有深厚底蕴的豪门世家对普通人微妙的态度,哪怕是到今日,她已经凭借自身跨越了阶级,手握可以掀桌的底牌,她也不觉得,自己和当初那个骑着自行车去大学路上吃她喜欢的猪肘饭的高意君有什么区别。 她不明白,霍乐游是从她肚子里出生的孩子,她有意隔开了儿子与帝都那个庞大而冰冷的霍家本家的频繁接触,为什么那血脉里自带的东西,还是如影随形,悄无声息地渗透了出来? “我怎么不是伸张正义?”霍乐游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他也有些破罐子破摔,不管不顾地说出了心中所想:“那个人!他拿着刀,闯进医院!他想干什么?他难道是拿着刀来讲道理?他只是来发泄他的怨气,来伤害无辜的人!医院做错了什么?医生做错了什么?岑任真又做错了什么!” 他的脖颈上青筋显露,眼眶因为激动而泛红,那里面没有悔意,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弹起来的、理直气壮的愤怒。 “入组,是他们家属强烈要求!他们说经济困难,我们还提供了援助!风险早已悉数告知,换来的却是恩将仇报!” “我在利用特权吗?” 霍乐游冷笑,“那 怎么不说那个老头也在利用他的特权?利用自己年纪大,就能逃脱法律的制裁!这又是什么公平可言?” “我不过是让他在派出所多待了几天,这是他应得的惩罚!他差点毁了真真,如果真真的手再也无法写字、做实验——”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这样一个对社会无用、只有危害的老头,就算死了又能怎么样?” 他语气里隐隐透出的暴烈令人心惊。 高意君被儿子怼得哑口无言。理智上,她知道他说得不错;感情上,她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这个在她印象里永远顽劣不堪的孩子——此刻眉宇间竟有种陌生的凛冽。 他正在质疑她的决定,“我也不同意,你说的让舆论继续发酵。明明现在就可以澄清的事情,为什么要拖?你说要等‘最佳反转时机’……” 霍乐游故意这样喊她:“高总,流量是把双刃剑——你怎么确定握刀柄的一定是我们?舆论场不是实验室,变量永远在失控边缘。你真的相信,等大众被情绪灌饱之后,还会在乎我们手里的真相吗?” 高意君反问:“难道你没有私心?” “有又如何?”霍乐游大方承认,“真真是我的老婆,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难道你真的忍心让她置于舆论风波之中?” 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头顶吊灯的光在他肩头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高意君的神色变了,目光里那层常年不化的冰霜,似乎被什么烫出了一道裂隙。 “给我一些能够说服我的理由。” 霍乐游打开了会客厅投屏,把手机上的数据共享到了屏幕上。 “这是实时舆情监控。” 屏幕上弹出瀑布般刷新的词条。某个带着恶意的标签正在以每小时百分之三百的速度蔓延。 霍乐游之前在公司的新媒体部门,负责宣发和舆论监控。凭借他集团大少爷的身份,和旧同事要到这些数据并不困难。 “看这组数据。”他放大传播路径图,那些枝蔓已经延伸到毫不相关的社会议题,“负面情绪附着量每小时增加17%,关联品牌提及率上升40%,而我们的官方账号评论区——”他切换到另一个页面,“理性声音的存活时间不超过两分钟。” “你说等发酵到峰值再出手,一击即中。”这一刻,他面对的似乎不再是往日威严而不可反驳的母亲,他就这样赤/裸裸地挑战着母亲的权威,“可现在的舆论对集团核心业务的负面影响已经超出警戒线23个百分点。等到你所谓的‘峰值’,我们失去的恐怕不只是股价。” 他最后调出一张图表——是过去十年类似危机案例的归因分析。那些等待“最佳时机”的企业,有68%再也没有机会发出澄清。 高意君眼中有难辨的复杂情绪,“你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些东西又将它们整理出来的?” 在这场“母子对峙”中,岑任真像一个外人,她无法发表什么意见。况且,公司要如何进行舆情处理,那是她业务之外的事情。 对于她要承受非议这件事,岑任真也没有过多的想法。毕竟越往高处走,风声就越大。对岑任真来说,这些非议其实从未停止过,她甚至习惯用这些刺耳的声音作为标尺,测量她前进的距离。 但她想不到,霍乐游会为了她据理力争,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公司的大局考虑,可即使是岑任真都看出了他的私心。 从很小的时候,岑任真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可言,也正因为如此,无论前方有什么洪水猛兽,她都绝不会后退。她习惯了通往成功的路上充满荆棘和痛苦,这反而给她一种奇异的安全感,让她反复确认,她不会再轻易失去。 所以她没那么脆弱。 岑任真并不把外界的评价放在心上,她从没觉得言语能够伤害她,如果有人像她一样见过穷山恶水养出的人性的恶——他们为了合法生儿子而溺死女婴,将十几岁的亲生女儿卖给五十多岁的鳏夫,甚至用绳子捆住她的手脚不给她进食任何东西,把她当成牲畜驯化,只为了让她屈服…… 所以被说几句算什么? 岑任真从不会因为这些无端的脏水感到羞愧,因为她知道,只有往更高处走,才能掌握自己人生的话语权。 当然,如果有极端的网民人肉出她的地址,危及她的人身安全,那她会注意防范的。 所以岑任真不在意高意君把她当作诱饵,而且她不觉得高意君会害她,高意君对她而言亦师亦母,几乎是这个世上她唯一的温情所在。 岑任真把高意君当母亲眷恋,当然也会为自己是一把趁手的好剑感到自豪,她会是母亲最坚强的后盾,鼎力支持她开拓新的商业版图。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承受不了,这对她太残忍了。 岑任真理应觉得冒犯。 这个人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她一直觉得他不过是个被惯坏的公子哥。 霍乐游的人生就仿佛精心调试过的温室,恒温恒湿,开不出惊心动魄的花朵,经不起半点风雨。 他没有宏图伟略,但也没有深沉心机。岑任真从前认为霍乐游单纯、善良,心思简单,像一块透明的水晶,一眼就能望到底。 直到最近,她发现端倪,发现枕边人还有第二张面孔。 直到今天,现在此刻。 霍乐游站在她面前,却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姿态。他的身形绷紧如弓,肩膀微微前倾——那是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蓄势待发的姿态。 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此刻如寒潭,凶猛如困兽,却只为将她护在身后那片狭小的安全地带。 岑任真看着他,忽然觉得此刻的霍乐游,身上有种陌生的光芒。 面对他熟悉的庞大的权威——他亲妈,霍乐游条理分明地陈述,语速平稳,用词精准,每一个数据都像一颗精心打磨的棋子,被他稳稳地落在棋盘的关键处,构筑起无可辩驳的防线。他引用的不是主观的好恶,更不是情绪的宣泄。 岑任真虽然还为他的欺骗生气,却不得不承认,抛开一切纷扰与疑虑,单就此刻而言,他专注而强大的侧影,充满了令人心折的魅力。 这场针锋相对的辩论,最后是霍乐游占了上风。他在得到亲妈首肯后,第一时间联系了相关部门的同事,让他们该发澄清发澄清,该发律师函的发律师函,并亲自操刀审核公关文章。 因为担心岑任真的住址暴露会危及人身安全,家庭会议商量之后最终决定岑任真和霍乐游一起住世贸滨江那套婚房。 岑任真也没有多余选择,要么和高意君一起住佘山庄园,但显然霍乐游也会住过来,而且佘山庄园实在是太远了,这里是著名的老钱别墅区,简直可以说是与世隔绝,周边交通设施不发达,生活极其不便利。 至于再租一个新房子,还是有泄露信息被人跟踪的风险。 至少世茂滨江的那套豪宅,它的安保系统还是可以信任的。 岑任真选来选去,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能摆脱霍乐游。 自从做了这个决定后,霍乐游的嘴角快翘到眉梢,感天动地,他终于可以和老婆一起住大房子了,虽然和老婆一起窝在老破小里也很开心,但是老婆家的床确实太小了,他每次必须躬着身子睡,就算这样,有时候还要露半只脚在床外面。 最惨的是,有时候岑任真半夜睡得迷迷糊糊要起来上厕所,晕晕乎乎下了床,总也避不开霍乐游那双在薄被下伸展的长腿。她半梦半醒间一脚踩下去,实实地踏在他温热的、骨感分明的小腿胫骨上。 霍乐游直接“嘶”地一声,骤然从深眠被拽出来,黑暗里他睡眼惺忪地望过去,眼角还带着生理性的泪光,一副委屈汪汪的模样,像被无辜踹了一脚的大型犬。他往往没完全醒透,脑袋里嗡嗡的,只下意识去摸被踩疼的地方。 还要被老婆嫌弃: “霍乐游,你怎么长那么长啊?” 等到第2天,岑任真已经完全忘了这件事,霍乐游与她小声抗议:“你这张床是1米5×1米8,我身高都不止1米8了,就算脑袋贴着墙睡,脚也要露在外面。” 岑任真睡懵了和清醒时完全是两个状态,对此,她也很不好意思,便提出一个解决方案:“那要不,你还是回自己家睡?” 霍乐游炸毛了:“我不要!有老婆的地方就是家!我哪也不去!我就喜欢小床!多有安全感!” 这两个月睡下来,霍乐游睡得腰酸背痛,差点腰间盘突出。 “家里什么东西都有,床单,被套,洗漱用品,这些都是新的,你等会儿先回去休息,然后你今晚需要什么东西你和我说,或者发个清单给我,我去老房子里帮你拿过来,直接买新的也行。” 霍乐游不放心她的人身安全,坚持自己开车去拿东西,他说话的语调像在哄小孩子:“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不能总是这么逞强,你得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相信我好不好?真真。” 他语气里藏着的那一丝尾音,像是请求。 “我虽然不喜欢卻彤,但是她有一句话说的对,你不该为这些事情烦心。” 他的目光就这样落在她身上,没有迂回,没有遮掩。 该如何形容他那刻的眼神呢? 他的眼神是那样干净纯粹,在他的目光里,仿佛她就是他的信仰。 岑任真忽然明白,纯粹到极致的目光是有重量的。它沉甸甸地落在她肩头,不是压迫,而是像初雪覆盖大地那样,温柔地确认着存在。 聪明如她,透彻如她,她没有办法去否认霍乐游的真心,除非她连自己的感知能力也一并否认。 最锋利的清醒,有时恰恰是承认——有些真实,沉重到连否认都需先杀死一部分的自己。 人有很多面,君子论迹不论心,她怎么能要求霍乐游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真善美的人? 那也不过是想象中的他罢了。 岑任真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霍乐游抬手,掌顺着发丝滑下,停驻在微卷的发尾,指尖被发丝缠绕,就像他情愿为她被束缚。 霍乐游去了大约两个半钟头,在岑任真的视频指导下,打包了基本的换洗衣物,还有最重要的——岑妙妙。 岑妙妙第一次出家门很不安,即使霍乐游在航空箱里里头铺着妙妙从小到大最熟悉的那条软绒毯——边角已经被妙妙咬得毛毛的,还喷了小猫安抚喷雾。 但门扣“咔哒”一声合拢的瞬间,岑妙妙浑身的毛就炸了起来。原本就蓬松的灰白色长毛此刻更是膨胀了一圈,让他看起来像个突然被吹起来的毛绒球,还是受惊的那种。 “喵——嗷!!!”根本不再是平日娇滴滴的夹子音,而是扯开嗓子、发自肺腑的、中气十足的嚎叫。 岑妙妙此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慌里。妙妙六个月,体重已然扎实地突破了十斤大关,布偶猫本就是大型猫,所以妙妙的骨架也比同龄小猫大上一圈,再加上浑身覆盖着的长毛蓬松柔软,摸上去像朵温暖的云,更让他看起来格外有分量。 霍乐游很头疼,“妙妙啊,别叫了,让你妈听见,还以为哪家过年的小猪跑出来了。” 妙妙很不满地喵了两声。 好在妙妙只是喵喵叫,并没有抓笼子,骂声中气十足,更像是愤怒,而不是害怕。 这让霍乐游放下了悬着的心。 有些小猫天性胆小,改变熟悉的环境会让他们应激,不吃不喝甚至死亡。 还好妙妙胆大,这点随他。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大门,刚停稳,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私人管家便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迎了上来,准备帮忙拿取后座上的宠物用品。 “霍先生,我来吧。”管家说着,伸手去拎航空箱旁边的猫包和一些零散物品。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呜——嗷!!!” 比之前在车里更尖锐、更具爆发力的嚎叫猛地炸开,里面充满了对“入侵者”的警告。航空箱都随之轻轻震动了一下。 炸开的毛发让他看起来像个过电的蒲公英球,因为紧张而竖起的尾巴更像一把炸了毛的鸡毛掸子。 管家忍俊不禁:“霍先生,这是您新养的小猫吗?看上去真可爱。” “我儿子。”霍乐游骄傲地说,“第一次出门,也不怕生,就是凶得要死,骂一路了。” 霍乐游刚将航空箱打开一条缝,妙妙便像道银色闪电般窜了出来。 他在箱子里憋坏了,情绪激动得厉害。霍乐游刚俯身想把它抱起来安抚,一道爪影便迎面挥来。他下意识偏头,却还是慢了半拍。 “嘶——” 细微的刺痛从嘴角传来。霍乐游直起身,指尖轻触伤处,指腹便染上了一点猩红。伤口不深,但位置尴尬,恰在唇角,像道暧昧的红痕。 更巧的是,就在这时,脸上另一处也开始隐隐发烫——方才母亲气急时留下的巴掌印,此刻正不早不晚地浮现出来。左颊是尚未完全消退的掌痕,右唇角是新鲜热乎的猫爪印,两边倒是微妙地对称了起来。 管家的视线在霍乐游脸上那两道“伤痕”间转了个来回,神色顿时变得极为复杂。他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眼中那份欲言又止的感慨。 有钱人的爱好,真特别啊。想不到霍先生相貌堂堂,私底下却是个受虐狂。 霍乐游还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红印已经引发了别人的遐思,并且还将引发更多浮想联翩。 他急着抱着妙妙去向老婆邀功,以及展示妙妙的罪证。 “妙妙好凶,把我脸都抓破相了。”霍乐游的语气里掺着七分委屈三分撒娇:“老婆不会嫌弃我吧?” 他何尝不是一种装疯卖傻,男人是最会粉饰太平的生物。明明知道对方早已看穿,却还要演一出笨拙的戏码,假装一切如常,假装那些尴尬、窘迫、甚至难堪都不曾存在。 岑任真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的红印上,滑稽又可怜。 她其实很想问问他,到底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矛盾成这样?还是说世间的感情都这样?让人既没有办法纯粹地去相信,也没有办法痛快地去远离。 晚上。 岑任真独自一人躺在主卧那张宽敞的大床上,换了陌生的环境,难免有些失眠。 身体困倦得发沉,意识却清醒得像浸在冰水里的玻璃,清晰、脆弱、一丝裂缝也无处遁形。白天那些被强行按下的纷乱念头,此刻在绝对的寂静里找到了突破口,嗡嗡地涌上来。 他说别担心,他说他会处理。 霍乐游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她所陌生的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停在了卧室门外。然后,门把手被轻轻压下,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被窝骤然侵入一丝凉意。 岑任真朦胧中瑟缩了一下,紧接着,一个带着夜晚寒气的身体掀开被子钻了进来。寒意短暂侵袭,随即被更汹涌的温热驱散。霍乐游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手臂收拢,将她整个嵌入自己怀里。 他的皮肤微凉,蹭过她温暖的后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呼出的温热气体,喷在她的后脖颈。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那是一种……带着湿漉漉寒气的害怕 —— 作者有话说:霍少:不讲不讲,我要开始装可怜了《 》 40-45 第41章 起初岑任真没睬他。 她背对着他, 闭眼装睡。 她已经上了他太多次当了,现在回想起自己那些泛滥的爱心,岑任真也不能说是很气愤,只是有一种说不出话的无语。 因为利益关系, 他们也不能一拍两散, 还要继续捆绑在一起, 如今更是面临共同的商业危机。 但是霍乐游想要博取同情, 那是绝不可能了。 霍乐游用指尖戳了戳岑任真的肩胛骨, 他能感受到指腹底下那块骨头微微凸起,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就像用指尖按住一只伏在叶脉上的蝴蝶。 霍乐游的动作很轻,像一根羽毛在轻轻地挠她的后背, 让岑任真无法忽视,又莫名有点烦躁。 岑任真往旁边挪了挪, 和他拉开一点距离,她暴露了自己并没有睡着的事实,同时也是无声的暗示——她不想理睬他。 霍乐游的手不识趣地追了过来, 环着她的腰, 脑袋抵着她的后背:“真真——老婆——你怎么不理我?” 岑任真简直要被他装傻作愣的本领弄笑,他怎么好意思问出这样的话?果然每一个男人都是奥斯卡影帝。 她挣脱了霍乐游的手, 事实上他也并不敢用力,霍乐游只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并不想惹得她发怒,然后被踹下床。 岑任真翻身, 好让自己直视他的眼睛,“霍先生……” “怎么叫我霍先生?” 霍乐游很不满,但他又知道今时不同往日, 并不敢放纵了脾气去闹。 “我不要听霍先生,太不好听!” 于是岑任真叫他霍乐游,他才勉勉强强答应下来。 光线暗,可他眼睛里的东西反而亮起来,是一种哀怨,像水底沉着的一块冷铁。 岑任真抱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思路从未有过的清晰:“我去睡客房。” 这又不是她那套老破小公寓,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她为什么要和霍乐游睡一张床呢? 霍少的天都塌了:“真真,你不和我一起睡吗?” 岑任真已经要抱着被子走了,她回头一看,霍乐游眼皮垂着,睫毛在床头灯影里簌簌地颤。 明明是一米八几的人,往那儿一杵,硬是杵出了三分委屈七分可怜。 霍乐游还在企图博取她的同情心。 “真真,”他顿了顿,“这房间太大了。”声音越来越轻,“我一个人睡害怕……” 岑任真笑了,那笑是新的。不是从前那种纵容的“算了”,而是客气的、清明的、甚至带着一点点研究的意味——像在看一道从前很喜欢的菜,如今尝出味精放多了。 “会习惯的。” 这句话让霍乐游的心沉入谷底。他并没以为这只是气话,也没再天真地觉得,再过几秒,她就会像从前那样心软。 想清楚这一点后,霍乐游不敢再耍无赖。 他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攥着她衣角的手,像被烫到似的,身上的被子滑下去一半,他也顾不上扯,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弯着腰到处找自己那件不知道甩到哪去的T恤。 “我走。”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发虚,没敢回头看她。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在求饶。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他耍起无赖是没边的,理直气壮,寸土不让。 他知道她吃这套。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永远可以用这一套令她心软。 但刚才那一瞬间,他发现不是了。 霍乐游走时轻轻关了房门。 门锁扣合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咽回去的叹息。他的手在门把上多停了两秒,指节泛白,终于还是松开。 然后他又折回来。 走廊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细细的一条,停在岑任真的脚边。她坐在床沿,灯关了,也没看他。 “真真。”霍乐游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门开了一道缝,他的脸在暗里只剩一个轮廓。 “你别生气。” 她没动。 霍乐游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应,又说:“我从来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霍乐游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他不该欺骗她,诚然,如果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他不会觉得抱歉,因为他对别人没有坦诚的义务。 可他和岑任真是夫妻,他爱她,想和她相守一生,就不能用欺骗的手段。 “我知道自己应该更诚实一点,但是不论你信不信,我并不是主观要欺骗你,在你面前展露的我,也是真实的我,只会在你面前出现的我。” 人们常把爱情比作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谁先在对方面前剖析自己,谁就输得一塌涂地。 “我承认,我确实有掩饰自己的成分,那是因为我希望你对我有更好的印象。” “所以真真……” 他叫她的名字,尾音颤了一下。不可一世的霍少,此刻却像个不知该往哪里站的孩子。 “……你别生气。”那哀求太轻了,轻得像从没说过。 “我没生气。”岑任真发现她已然信了对方大半解释,那熟悉的心软的感觉又如影随至。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要先想一想。”岑任真分得清孰轻孰重,“更何况舆论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先把这次的危机度过去,好吗?” 霍乐游答应得飞快:“好!不急!你慢慢想。” 如果是坏消息,他也希望能够更晚一点收到。当然他不敢设想自己的反应。 霍乐游轻轻带上房门之后,为自己这个不吉利的念头迅速地“呸”了三声,据说这样可以让坏事永不发生。 霍乐游在黑暗中站了两秒,确认那个念头已经被“呸”走了,才找了一个离老婆最近的房间。 推门,没开灯。他对这套房子的熟悉程度仅限于主卧和厕所,这间平时做什么用的他根本想不起来。客房吧,大概。他摸黑走到床边,被子掀开一角,凉气钻进来。从脚踝一路蹿到后脑勺,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没有老婆的被窝,真的好冷。 他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蓝幽幽的光糊在脸上。 睡不着。 其实没有睡不着的事。 所谓术业有专攻,舆论自有专业人士处理,该加班的人此刻都在公司工位上就位,电脑屏幕映着一张张疲惫又平静的脸。霍乐游睡不睡,真的不影响。 抛开霍少这层身份,他在公司充其量算个小职工,不属于那种半夜三点还要在群里艾特公关部的领导层。 霍乐游也知道的。 手机又在掌心翻了个身。刷会儿吧。 首先点开老婆的朋友圈。 还没变成一个点和一条杠,这让霍乐游稍稍安心下来。 但是岑任真的朋友圈并没有发过什么私人的东西,她的朋友圈像一份工作简报,转发的永远是单位动态、学术会议通知、科学科普。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发的关于脑科研究所的招聘启事。 霍乐游的朋友圈是三天可见,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发过东西了,所以点进来的人只能看到一片空白。 霍少更年轻的时候是性情中人,尤其是他在英国读书的那几年,光吐槽伦敦的天气就能一天发3条不重样的朋友圈;还有伦敦难吃的白人饭,他翻到自己几年前发的一条:【英国人打仗的时候拿这个审俘虏是吧】 下面还有岑任真给他的评论:【摸摸头】 当时他为她的评论兴奋不已,甚至现在看到,心里仍然会闪过一丝甜蜜。 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他能把他们产生交集的那个瞬间拆成一帧一帧,反复倒带,反复确认,反复在心里演出一百种可能。 他从来没学会,怎么少喜欢她一点。 霍乐游又翻到,他们在国外教堂宣誓结为夫妻的那一天。 那时国外疫情爆发,动乱不安,情急之下,他只准备了一对简单的素戒。教堂宣誓时,他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壁灯的光打在他们手上,素戒亮起一点微弱的光。照片拍得很仓促,角度歪了,构图也谈不上。 他发了朋友圈,文案只写了一个日期。然后屏蔽了岑任真。 他知道在她看来,这只是有名无实的商业联姻。但是在他心里,他不会再有别的妻子。不管以后法律状态如何变化,反正他已婚。 鬼使神差一般,霍乐游置顶了这条朋友圈,甚至解除了对岑任真的屏蔽状态。 不过以他对岑任真的了解,她大概也不会特意点进他的头像,所以自始至终,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罢了。 不过素戒还是太朴素了,后来霍乐游在顶级的珠宝品牌海瑞温斯顿定制了独属于他们俩的钻戒,就是现在岑任真手上那颗鸽子蛋,能买下海都一套房,绝不是说说而已。 但是对于岑任真的工作来而言,那枚钻戒又太显眼了,所以她大部分时候手上是空空的,倒是霍乐游一直没摘过那枚男士对戒。 已经摘不下来了。 倒不是真的摘不下来。铂金没那么娇气,他也远没到发福的年纪。真要去摘,抹点护手霜,转着圈往外推,总能推出来的。 他只是没摘过。 洗澡不摘,睡觉不摘,上班不摘,朋友聚餐也不摘。当然会有人嘲笑他是妻管严,嘲笑他为一个女人神魂颠倒还守身如玉,霍乐游直接反唇相讥:“滚,我爱我老婆天经地义,你是下半身思考的畜生,你不懂。” 那枚戒指就这样一天二十四小时焊在他左手无名指上,焊了快三年。 因为佩戴时间过长,戒指边缘,霍乐游的无名指的根部,有一圈浅浅的红痕。不是勒痕,不是过敏,是皮肤和金属相处太久,已经长出了彼此的形状。 摩挲着手上的戒指,霍少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和岑任真之间,好像还差了一场正式的婚礼。 如果要办婚礼的话,至少要提前一年订场地。顶级的那几家,排期都在一年开外。不过以他家的人脉来讲,能订到半年后的档期不成问题。更早也不太合适了,毕竟筹备婚礼是需要时间的。而且半年后天气更合适,不冷不热,户外仪式不至于让人出汗,她穿婚纱也不会冷。 霍乐游一时间想得太多了,他甚至想到了宾客名单。他要大办这一场婚礼,就算最后的结局不好,那他也和自己喜欢的人结过婚了。 啊呸呸呸!怎么又想到这么不吉利的事情? 可是一想到办婚礼的事情,霍乐游又未免太心神荡漾。 霍乐游盯着天花板。 他想,要是她穿白纱,得配什么样式的头饰。他见过她盘发的样子,后颈那几缕碎发总是拢不干净,落下来弯弯的一小截。他想象那片碎发上落着细钻,她侧过脸的时候,光会跟着转。 又想,签到处要不要放绣球。他其实不确定她最喜欢的到底是绣球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少年时在她书桌上看见过一枝压平的干花,蓝紫色,花瓣边缘脆了。 又想,致辞怎么办。他不会写这种东西,他从初中起就不太会写作文,语文老师对他的作文评价向来是“挤牙膏”“水平温臭”。他总不能说得太少,在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他必须是得体的。 他其实有很多怕的事。 他最怕的是她讨厌他。 霍乐游决定想一些别的事情,他怕乐极生悲,现在想得多开心,日后哭得多崩溃。 不过那时候还是不要给岑任真看见了。 他装伤心,不过是为了博得她同情的小手段;但是真的伤心失意的时候,他只会躲起来。 * 凌晨3:40。 霍少摸进了公关部的群,关心了一下目前的进度。 他先私聊了负责人。 “微博那边的接口人睡了,打了三通电话才接。” “头条那边说审核组夜班只有两个人,排队要等天亮。” “小地瓜倒是接得快,但说这类舆情要等法务上班才能定处置方案。” “知乎那边说热榜机制是算法自动抓取,没法人工干预。” 负责人发来一张截图,这次是邮件,收件人栏密密麻麻一长串,她群发了几乎所有平台。邮件标题很克制:【恳请协助关于不实信息的处理申请】。 正文第一行:【您好,打扰了。知悉贵平台近日流传关于我司的不实信息……】 但大家都不想惹祸上身,于是都给出了最公式化的回复。 卻彤帮忙联系了卻家常年打交道的运营对接人,对方很快回复,措辞很客气:【收到,已转交相关团队,会尽快处理。】 临时小群里。 技术部的同事凌晨两点发了条消息:【公安那边的电子取证需要排队,加急也要等明天上午九点。】 他们记录了传播谣言最厉害的一批ID,并抓住了几个疑似扩散源头的博主。 公关博文还在连夜制作,毕竟泼脏水容易,澄清却是难上加难。公关部门要把相关的证据包括但不限于文字、视频、照片等等整理出来,除此之外,要写大众看得懂的,不能太专业,不能太冷漠,不能像在狡辩。要把证据摊开,像把内脏摊开给人看。 当然,在得到公式化回复之后,他们也用“非官方”的方式继续联系各大平台,阻止舆论进一步扩大。 凌晨4:04。 群里发了新截图,微博热搜排名从十七掉到二十三了,话题页的实时微博肉眼可见地稀疏下去。 凌晨4:30。 【小地瓜那边反馈了,涉嫌侵权笔记已处理117条。】 大家在用一夜,换天亮之前那点时间。 霍乐游也爬起来干活了,他打开电脑,在各个平台上搜索岑任真的名字,然后那些东西就出来了。 造谣的链接散得到处都是,像蟑螂爬过的痕迹,黑底白字的帖、匿名区的爆料截图、营销号整齐划一的通稿。他一条一条点开,把链接复制进表格,标注发布时间,截图存档,露出ID…… 某个匿名用户的发言飘进视线,三行字,说岑任真当年是靠谁谁谁上的位,说得有鼻子有眼,像趴人床底下亲眼看见的。霍乐游把那条截图截下来,手指摁鼠标摁得指尖发白。截完了,没动,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放他爹的狗屁!” 霍乐游最终忍无可忍,他知道效率才是第一,他不该被这些帖子挑动情绪,因为那样他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霍乐游顶着自己的三无小号就冲了出去,一条条激情开喷。 说岑任真没实力? 【搞笑!她15岁就考入顶尖院校的少年班,当年海都市只招两个人。初试复试笔试面试,一轮轮筛出来的。你们管这叫没实力?】 当年的录取名单公示,岑任真的名字在第一个,清清楚楚。他存过,就在手机相册里,存了好几年。 【说她靠这个靠那个,你们能不能拿出哪怕一张截图、一段录音、一个知情人带大名?什么都没有,张嘴就来?】 【一群现实中的失败者!你们造谣、编料,你们躲在网络后面把一个人从头到脚拆开检查——不就是恨吗?恨自己没有那个天赋,恨自己没有那个努力,恨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像她一样,所以只能把她拽下来,拽进你们待的那个烂泥坑里!】 【一群狗屎!】 【什么谋财害命?本来就是那个老头求着岑任真把人收入组,钱都是公司倒贴的,那个老太太身体又不好,风险一早就说过了,现在来闹事的家属都不知道是哪门子亲戚!现在这种恩将仇报的病人难道还少吗?难道大家忘了这几年发生的患者伤医惨剧了吗?】 霍乐游又切了个小号:摇身一变【知情工作人员在此,老太太已经醒了,家属完全就是想讹钱!】 霍少的战斗力极强。 大半夜的书房里没有灯,只有显示屏白惨惨地亮着,照出他半张脸。他坐姿已经塌了,背靠着椅背,腿架在桌沿,膝盖上垫着个靠枕——电脑搁靠枕上,散热口呼呼吹热风,他不管。 他双手悬在键盘上方,十指微微弓起,像一只准备扑食的猫。 然后他扑下去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那是机械轴被摁到触底的脆响,连成一片,像机关枪扫射。霍乐游听不见,他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和键盘声,交错着,谁也不让谁。 他一边和网友对骂,一边将那些还存在的造谣的链接、ID截图收集起来,提交给法务部门。 有些账号被他逼得骂了脏话,于是霍乐游直接反手一个举报封号。 不过更多的其实是一键复制粘贴的水军,背后是人机而不是真人,所以即使霍乐游和它们对线也没有结果。 清晨6:05。 群里跳出新消息。 【暂时压住一部分了。几个转发量大的营销号删了博, 但截图还在传播。】 【上午10点前,应该能再往下压一压。】 【取证回执下来了。八点可派人去取。】 【公关稿初稿已经完成,正在等待审核。】 霍乐游一夜没睡,他在履行自己的诺言,于公于私,他都不该让这些流言伤害到岑任真。 干完这些活后,霍乐游去看岑妙妙,现在这个房子够大,所以他提前布置了一间猫房,只是没想到这么早妙妙就入住了。 房间朝南,采光很好,猫爬架靠着落地窗放。 霍乐游选的那款,不是最高端的,但稳。底座加宽过,妙妙从最顶层往下跳也不会晃。立柱裹着剑麻绳,不过一个晚上,已经有一块被挠得起毛了,看来妙妙喜欢那儿。 猫窝他买了两个。 一个在猫爬架顶层,是那种半封闭的小房子造型,顶上有檐,里面铺着他新买的羊羔绒垫子和妙妙的旧毯子。 一个在墙角的地毯上,敞口的,妙妙正在那睡觉,睡成虾米状,脑袋枕着自己的前爪。 霍乐游就像个操心的老父亲,观察饭碗里剩下的食物和水,以及妙妙在这个新猫砂盆里拉得怎么样。 清晨7:24。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岑任真醒来上厕所,想来看妙妙是否适应新环境。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她刚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妙妙。” 她顿住。 从门缝里望进去,霍乐游蹲在墙角,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塌着。岑妙妙团在他脚边,尾巴慢悠悠地扫,不知道醒了没有。 她看见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岑妙妙的耳朵尖。 “妙妙。” 他又喊了一遍。 他蹲在那儿,膝盖快抵到胸口,姿势别扭,像一只找不到窝的大型犬。 岑任真没出声,她把那门缝又推开一点点。 然后她听见他说:“要是以后爸爸和妈妈分开了……” 霍乐游满面愁容:“……你会想爸爸吗?”—— 作者有话说:霍少:内耗中…… 第42章 七点半的太阳从窗户斜斜打进来, 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方形的亮块,尘埃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妙妙被吵醒了。 猫是夜行动物,这是刻在基因里的出厂设置。昨夜是他来新家的第一个晚上,这间奶白色的猫房有他没闻过的味道, 有他没踩过的地毯, 有两只新猫窝、一座新爬架、还有一扇会自动拉开一道缝的新窗帘。 在最初的对新环境的不安过去后, 妙妙花了整整两个小时完成对新领地的勘测。 从猫爬架顶层开始, 每一根剑麻柱都挠了一遍, 验收磨爪手感。两个猫窝轮流躺过去,逐一打分。地毯踩了八个来回, 确认脚感与旧家无显著差异,准予通过。 闹腾了一夜, 直到日出才沉沉睡去。 妙妙睡得很沉。 沉到在梦里追了两只老鼠、挠了三只窗帘、把霍乐游那台显示器踩进休眠模式,然后被抓了个现行。 妙妙恍恍惚惚地睁开眼, 对上了满面愁容的爸爸。 霍乐游还蹲在那儿,膝盖抵着胸口,眼皮红红的, 不知道在看什么。 妙妙把尾巴从身体下面抽出来, 用力拍了两下地板。他捕捉到了门外妈妈的气息,妙妙站了起来, 四肢抻开,屁股撅高, 嘴巴张到最大——他打了一个极尽夸张的哈欠,粉色舌尖卷成小勺, 四颗尖牙闪闪发亮,然后朝门外飞奔而去。 “嗷呜~” 霍乐游随着妙妙站起来,转过身去—— 岑任真站在那儿,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她的轮廓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头发丝在光里浮动,明明只是再简单不过的打扮,刚起床,头发乱着,脸素着,什么都没说。 霍乐游却觉得惊心动魄。 妙妙已经小跑到妈妈面前,他低着毛茸茸的小脑袋,鼻尖抵着鞋面,然后抬起前爪,搭上去。另一只前爪也搭上去。 妙妙把整个身子往上一趴,下巴搁在岑任真的拖鞋上,眼睛半睁半闭。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像微型发动机怠速运转。 妙妙还没醒透。 然后被妈妈捞到了怀里。 岑任真摸着妙妙的后背,从后颈顺到尾根,一下,两下。手指陷进他的软毛里,动作很轻。 妙妙把脑袋往她掌心里拱了拱,闭上了眼睛,呼噜声调高了一度。 霍乐游站在不远处,看着岑任真,她低着头,侧脸对着他,睫毛垂成两道安静的弧,她的手指还在岑妙妙背上走。 他从没见过她这样柔软的神色,像一捧刚化开的雪。 霍少忽然觉得心里很酸涩。 他忽然想开口说点什么。 说我也困了。 说我也没睡醒。 说你能不能也这样摸我一下。 也不知过了多久。 老婆终于施舍了些许目光给他。 “如果将来离婚……” 岑任真顿了顿:“我不会把妙妙给你。” 刚才听到霍乐游和妙妙的私语,她当时第一反应是好笑,然后笑就被卡住了,卡在喉咙口,变成一块冰,沉甸甸往下坠。 她刷到过那些帖子。 “分手后男方把猫藏了”“前男友拿猫要挟复合”“离婚时为了争猫打了半年官司”。评论区一片哈哈哈,说猫是当代婚姻最大遗产,说建议设立猫籍制度,说以后结婚得签宠物抚养协议。 霍乐游总不至于真的和她抢妙妙吧。 那实在是很不讲道理的。 妙妙是她亲自从猫舍里接回来,从刚到家的2.4斤养到现在的10.2斤。 所以从最开始妙妙就是她一个人的。 但…… 霍乐游其实也很用心,他几乎每天都会到她家陪妙妙玩,给妙妙买猫粮和新玩具。 岑任真纠结一番后,说:“不过你可以来看妙妙。” 霍乐游很少在岑任真面前失态,但他听了这话,实在是笑不出来,连假笑都勉强。 岑任真看着霍乐游。 霍乐游低着头,没说话。 他的睫毛垂着,遮住眼睛。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很轻,像咽下去什么。 然后他抬起眼。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他大概在很努力地忍,忍到眼眶只是红,红得像熬了三个大夜,红得像被人拿砂纸细细磨过一遍。 他看着她的眼神,像一只等在门外的猫,等着被放进去,或者被永远关在外面。 然后他开口:“你不要我了么?”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把她吓跑。 轻得像怕这句话一旦说重了,就会变成真的。 霍乐游现在的样子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他左边脸颊上有一道红印,是昨晚被亲妈打的。从颧骨斜斜划下来,快到嘴角。颜色已经褪成浅红,边缘泛着一点点青,中间还肿着,看上去更严重了。 岑任真伸出手,指尖悬在他颧骨边,差一寸,没落下去。 岑任真有些不忍:“我拿冰袋给你敷一敷吧。” 霍乐游把脸往旁边侧了侧,躲得十分明显,整个上半身都跟着拧过去,像一只试图把脑袋埋进沙堆的鸵鸟。令他第二悲痛的事情发生了——他引以为傲的美貌暂时消失了,他总不能顶着这样一张脸去博老婆同情。 “不要。” 霍乐游像是和她闹起了脾气。 “那你还要我么?” 岑任真 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落了个空,她总是在很多时候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他们总有一天会分道扬镳,但绝不是最近。 岑任真想了想,还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霍乐游耳朵尖红了从耳根一路烧上来,烧到耳廓边缘,烧到那颗小小的耳垂,红得像傍晚六点的晚霞,像他不小心把心事煮开了锅。 他羞愧于让她看到这样的自己,像一个顽劣的孩童,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却又为再次得到她的纵容而得意。 岑任真把妙妙放回猫窝睡觉,自己则带霍乐游去处理伤口。 也不知是高意君打得太狠,还是霍乐游的皮肤太脆弱,岑任真给他的伤口消毒,才发现上面还有细细的破口,像针尖划过的痕迹,从指印最深处蜿蜒而出,渗过一点血,此刻已经干了,凝成褐色的细线。 真娇气。一道巴掌就破了皮,她小时候挨打肿两天就消了,他倒好,青的紫的红的全写在脸上,像被人拿调色盘泼过。这点小伤也不处理,晾了一夜,她心中又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心疼。 岑任真用碘伏帮他消了毒,又涂上防止感染的药膏,最后用无菌纱布包了一块冰袋,让他自己压在脸上。 从她开始消毒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像那些伤口不是长在他脸上。 “丑死了。”冰袋还在他脸上压着。纱布边角服帖,没有一丝褶皱。他的声音从纱布边缘闷闷地传出来,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岑任真愣了一下:“……什么?” “不好看了。”霍乐游有些闷闷不乐。 “你又不靠脸吃饭。”岑任真试图从科学的角度安慰他:“这点伤口不至于破相,实在不行,还可以做整形手术。” 人们过分在意外貌,无非是漂亮的脸蛋可以帮自己盈利,或者留住心爱的人。 被爱的美人会呈现出松弛的状态,只有长期处于不安之中,才会对自己有近乎苛刻的要求。 不过说实话,霍乐游这副样子也不难看,往日骄纵的气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不知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大概叫怜爱。 “靠呢。”基本上没有一个帅哥不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从小到大收到的关注、那些目光、那些赞美甚至异性的告白,都是他们收到的最直接的反馈以及矜傲的资本。 对霍乐游来说,最直观的是,在他还是“混世魔王”的青春期,他意外听见岑任真对他的评价: “只剩一张长得好看的脸。” “要不是看他长得好看,我早就给他颜色看了!” 后来霍乐游也在无数次的试验中验证了这一点。男人是最会得寸进尺的生物,他凭着他那张脸不知道讨了她多少可怜。 他才不是一无所知,他心里最清楚。清楚自己这张脸往她面前一摆,她就会心软;清楚自己每一次“恰好”的示弱,都是在她的底线上试探、推进、再得寸进尺一寸。 倘若他是个丑男人,岑任真还会对他这么包容吗? 一定不会。 霍乐游固执地看着她,岑任真也仿佛读懂了他未尽之言。 “没必要。”岑任真叹气,“皮囊只是灵魂的载体,最终都会衰老。你没听说过一句话,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驰。” 窗外的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他没受伤的那一半侧脸切出一道细长的亮边。他的轮廓确实生得好,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利落干净,像工笔画里一笔勾成、不必再描的那种。他自己知道,从小就知道。 可此刻他垂下眼睛,那道漂亮的轮廓忽然就有了些脆弱的意味。 “我不知道,我没你那么有文化。”霍乐游自暴自弃地说,“抛开皮囊不谈,我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他也搞不懂她研究的那些,什么病毒,什么RNA,哪里有怀嘉言博士毕业、才华横溢,和她最有共同话题。 岑任真劝不动了,最后只好说:“那你把冰袋压压好,下次躲远点。” 她不太擅长劝别人,岑任真始终觉得成年人的决定不该多劝,更何况,换个角度想,霍乐游有如此容貌管理的自觉性,对他的伴侣来讲,不见得是坏事。 现在网上不是都说,要支持帅哥卷起来嘛。 从这一点来看,霍乐游还是比别的男人要可爱一些。 上午9点,雪姨带着三个家政阿姨过来了。 他们现在住的这套婚房,是套顶层复式,两层加起来有500多平,是名副其实的楼王,所以为了保持每天的清洁,住家阿姨是必不可少的。 雪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在她看来,真真小姐那处公寓只是个临时住所,总归还是要住回婚房的。 “真真小姐,早。”雪姨看上去很高兴,“这是小周,小周负责楼下公共区域;小王负责厨房,小王烧辣菜烧得很好,做甜品也拿手;小刘有养猫经验,可以照顾小妙妙……” 雪姨还从手提袋里取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硬壳布面,内页是空白的表格。 “这是工作日志,她们每天做什么、用什么耗材,都会记在上面。真真小姐有什么特别要求,也可以写。” 雪姨把工作内容都交代完毕,这才注意到霍乐游与平时不大一样。 “小霍少爷,你脸怎么了?” 霍乐游用一只手托冰袋托累了,此时换了另一只手,他把冰袋翻了个面,露出一片淤青。 当然不好和外人说是他妈打的,也不能让人误会是岑任真“家暴”他。 霍乐游含糊其辞:“打球的时候被球撞到了。” 雪姨好像也没怀疑:“太可恶了!这伤不要紧吧?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霍乐游说得轻描淡写:“没那么严重,冰袋敷一敷就好了。” “哎呦!看着吓人!别搞破相了才好!”雪姨忧心忡忡,“打球怎么搞这么严重?我看着是不是破皮了?还是让医生处理一下比较好!万一有什么事,对不对?” 这回岑任真开口了:“我陪你去医院看一下吧。” 霍乐游的伤口确实看着骇人,他那样在意自己的脸,最好还是不要落下疤比较好。 霍乐游转头看她,眼神里那点散漫的、无所谓的东西慢慢收起来,变成一种很轻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神情。 “你陪我?”他问。 他又很快摇摇头:“不好,不好,你这个时候不要出门。” 他怕会有极端分子出现。 “我又不是什么名人。”岑任真语气平和,说:“听话。” 这两个字像某种开关一样,霍乐游的睫毛动了一下。 最终霍乐游还是同意去了医院,毕竟她真正做了决定的事情,他并没有什么反驳的余地。 老婆奴都是这样的,霍乐游很是自豪地想。 雪姨看着他俩相携离去的背影,也很是欣慰。 岑任真和霍乐游是开车去的,开的岑任真那辆二手特斯拉,放在以前,霍少看不上这样的小破车。 但这是老婆买的,又另当别论。 车驶出地库,光从挡风玻璃斜斜铺进来,霍乐游夸道:“这车起步还是稳。” 岑任真看了他一眼。 “比卡宴舒服。”霍乐游说,语气非常自然,像在陈述一项经过严谨论证的结论,“卡宴太硬,这车避震 调得刚好。而且座椅贴合度好,腰不累。” 岑任真没接话,只是打了右转向灯,汇入车流。 霍乐游又摸了摸扶手箱边缘,指尖在那道细微的划痕上停了一下。 “内饰也耐看,”他说,“极简风,不花哨。不像有些车,堆配置,浮夸。” 他说着,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岑任真的侧脸。 岑任真还是没说话,嘴角却有一点点弧度。 霍乐游极尽溢美之辞:“真真的眼光真好。” 他靠在副驾的座椅里,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餍足,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挑剔了半辈子,最后蜷进了一只纸箱。 今天虽然是工作日,但是这个点医院已经没有多余的停车位,最后他们把车停在离医院大概2公里的地方,然后步行前去。 霍少非常紧张地督促着老婆戴上了墨镜和口罩,不过他的担心实在多余,因为现实生活中没几个人能认出岑任真。 更何况虽然现在网上舆论发酵得厉害,好像每个网友都恨岑任真恨得厉害,但其实大家只是跟风骂一骂,大部分都是墙头草。 还有那些义愤填膺,满口正义之言,把老先生老太太当做自己亲爹亲妈的网友,让他们捐个款都费劲,也不可能搭上自己的前途来线下找岑任真“寻仇”。 都只是键盘侠罢了。 这也是岑任真第一次以患者家属的身份来医院, 岑任真和霍乐游站在门诊大厅门口,还没踏入,里面的声音先撞了上来。 挂号、问路、缴费、机器吐凭证、小孩哭、老人咳、轮椅轧地砖——全都闷在暖气里,稠得像粥。 岑任真不太确定她要先挂哪个科的门诊,她本来想先去导诊台问一下,可是导诊台已经被围了三层。 灰夹克男人把病历举过头顶往里递,老太太侧着耳,“啊?”了一遍又一遍,志愿者嗓子已经劈了,还在喊“您确定是用这张卡交的费吗”。男女老少的声音叠在一起,异常混乱。 岑任真便给怀嘉言发了个消息,询问脸上受伤应该挂什么科室。 怀嘉言秒回:【需要缝针吗?缝针的话一般是整形外科。】 岑任真还没回复,怀嘉言又急急追问:【你受伤了吗?你现在在哪里?】 接二连三的消息提示音像麻雀啄食,短促、密集,一下一下敲在霍乐游心口上。 他偏过头,余光却牢牢钉在那部手机上。屏幕一亮一暗,岑任真垂眼打字,侧脸安静,嘴角甚至带了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和谁聊什么,要聊这么久? 霍乐游清了清嗓子:“一大早,谁给你发这么多的消息……” 他尽量把尾音拖得松散,像是不经意随口一问,指节却收紧了。 岑任真头也没抬:“我问问怀嘉言应该挂什么科室。” 霍乐游那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一句就到了。 “他说他有认识的师妹这会儿有空,可以带我们去门诊手术室处理伤口。” 霍乐游有一口气憋在胸腔,堵着,硌着,撑得肋骨都往外扩。 这医院实在是不该来,还是让他疼死在家里吧。霍乐游已经感觉自己有些微微地死了。 “不要。”他抬起头,换了副面孔,眉目端正,语气恳切,“医生的工作很忙,我不能给人家添麻烦。还是走正常流程吧,挂号排队,又不急这一时。” 他说得大义凛然,脊背都挺直了几分。 岑任真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像在看什么幼稚园小朋友信誓旦旦说“我不要吃胡萝卜是因为我让给小兔子了”。 岑任真没戳破,只是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那你去排队吧,怀嘉言说他等会儿就到,我正好找他谈点事。” 霍乐游面色一僵。 他飞快地眨了眨眼,方才那副高风亮节的表情像被风刮跑了似的,换都来不及换。 “……但是话又说回来。”霍乐游正了正神色,语气里带了几分语重心长的腔调,仿佛刚才那个义正词严拒绝走后门的是另一个人,“做人不能太死板。” 他们顺着指示牌拐过两道弯,门诊2楼手术室的门牌出现在走廊尽头。侧门边站着个女医生,蓝粉色的碎花手术帽显得格外跳脱。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她先看了看霍乐游的脸,随即转回岑任真脸上。 “孟傲玉。”她摘下右手手套,手指细长,骨节明晰,伸过来时带着一点消毒水的气味。“你是怀师兄认识的,对吧?” 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人情,怀嘉言在微信上给她转了钱,请她帮忙。 多么上道的师兄啊!这么多年了,还是怀师兄最会做人!不像有些七大姑八大姨只会“白嫖”,过年走亲戚,她成了免费的义诊医生,但是她干整形外科的,她也不会看心电图和肺CT啊! 可她一旦当着亲戚的面承认此事,亲戚就说她飘了,或者说堂堂大三甲的医生,博士毕业,怎么连个心电图都不会看呢? 她也承认,这是基本功。但是到底哪个外科医生精通心电图啊?能看个标志性的ST段抬高性心梗就不错了,剩下的就请心内科会诊吧。 这还没完。 还有不知哪门子的远房表姐表妹,说,那能给免费割个双眼皮不? 孟傲玉最后也没收怀嘉言的钱,怀师兄毕竟是神经外科出身,虽然现在辞职了,但是师门人脉很广,神经外科是医院的头部科室,以后说不定有求人办事的时候。 先攒着吧。 就是不知道能让怀师兄求到她头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怀师兄不对劲。 可是来的是一男一女。 孟傲玉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请问你是?” 霍乐游指着岑任真说:“我是她老公。” 啧,也没问你啊。 孟傲玉的神色全部掩藏在口罩之下,她心想,啧啧,有夫之妇,怀师兄不得了。 孟傲玉查看了霍乐游的伤口,陷入了沉思之中。 虽然看着是挺吓人,但其实没怎么出血,主要是肿了,这种情况是不需要缝合的。 不过人家是托关系来的,还是要显得自己给人家认真处理了。 孟傲玉便说:“我帮你们把这个伤口再处理一下吧,然后这几天注意防晒,我给你们开个药膏……哦,我这有多的,也不用再付钱了,你们直接拿走吧。” 孟傲玉经验丰富,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被人打的,而且还是个做美甲的女人。 怀嘉言就是这个时候到的,他今天没穿白大褂,深灰毛衣,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一截手腕。 他的目光越过霍乐游,直直落在岑任真脸上。 “岑老师,你没事吧?”言语之中的关切溢于言表。 霍乐游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岑老师,没事吧? 他站在岑任真侧后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品了两遍,像嚼一颗夹生的青豆。 霍乐游看见怀嘉言又近了一步,目光在岑任真身上仔仔细细巡逻了一遍。 霍乐游也往前挪了半步。 很轻,很自然,像只是调整了一下站姿。但走廊就这么宽,三个人已经呈犄角之势,他这一步挪完,恰好把自己嵌进岑任真和怀嘉言之间。 孟傲玉就站在侧门边,保持着一个“正要领人进去”的姿势,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哇哦,什么情况? 第43章 拐角尽头突然冒出一点光亮, 短得像快门闪过的一帧。 霍乐游甚至没有看清那是什么——手机屏幕,镜头玻璃,还是别的什么,身体就已经动了。他侧过半步, 把岑任真挡在身后。这个角度, 如果真的有什么冲着这边来, 他能用肩膀接住, 能把人扑开, 能让岑任真完好无损。 走廊那头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群家属,三三两两站在手术室门口。 虽然保安在 努力维持秩序, 大喊着:“请大家不要聚集——” 但是无济于事。 几个家属聚在一起闲聊,门诊手术室最多切个痣, 割个双眼皮,大部分都是局麻, 所以大家的语气也都偏轻快。 “虽然说普外科住院可以报销,但我家是小姑娘,还是找整形外科比较好, 缝得细致, 不容易留疤。” “哎哟,是这么回事呢, 现在也方便,都不用住院, 要我说,也不差那点钱……” 一切都正常得过分。 也许确实有人举起过手机, 也许是闪光灯误触,也许只是在拍手术室的门头发给朋友,炫耀说自己也是进过手术室的人。 但霍乐游知道那种感觉。 被人盯着的后颈会微微发麻, 像有根极细的针悬在那儿,随时要扎下来。他对这个太熟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是岑任真动了动。她想从他身后出来,或者想问什么。霍乐游没回头,只是又往旁边移了半步,把她挡得更严实一点。 孟傲玉不明所以:“怎么了?” “好像有人偷拍……”霍乐游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 这话一出口,怀嘉言几乎是立刻转过头来。他素来温和的眼神变得锐利,像某种警觉的兽类,迅速扫视着走廊里的每一个人——推着轮椅经过的护工、低头看手机的家属、正往杯子里倒水的保洁阿姨。 没有人举着手机。 至少,没有人明目张胆地对着他们。 这个幕后推手尚不明的时刻,霍乐游难免过分小心。岑任真的事已经够复杂了,如果再有照片流出去…… 三个人一同望去,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可疑人物。 只有孟傲玉似乎对这一切浑然不觉,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来来往往的人群,“现在病人和家属是很喜欢拿手机拍,有时候从手术室的门出去,摄像头就直接怼脸了。” “应该也没什么。” 孟傲玉不关注新闻,而且她的专业和岑任真研究的方向是真正意义上的八竿子都打不着,所以她不懂霍乐游和怀嘉言的风声鹤唳。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一家三甲医院普普通通的一天,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举着手机再正常不过。 她甚至开了个玩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也说不定是看你们长得太好看了,俊男美女往这一站,就是一个令人遐思的故事。” 她指了指霍乐游,又指了指岑任真,“就你们这配置,拍下来发网上去,配个‘医院偶遇神仙颜值’的文案,至少十万点赞。” 以她吃瓜多年的经验来看,怀师兄指定是对这女人有点意思。 至于爱上有夫之妇,其实在神经外科也算不上什么劲爆的八卦。 毕竟他们医院的神经外科有句经典咏流传——如果没有三个老婆,出门在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神经外科的医生。 最出名的那位教授,结了5次婚,生了8个孩子,私底下人送外号“葫芦娃”。 想不到怀师兄是这样的人。 不过联想到霍乐游脸上的巴掌印,孟傲玉觉得这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总结完毕,这两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那赶紧进来吧。” 孟傲玉对岑任真好感度最高,岑任真往那一站,周身便萦绕着一种饱读诗书的沉静书卷气,完全就是一个遵守法律道德的高级知识分子的模样。 她的眼睛像是山涧里一汪不被惊扰的潭水,漾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向孟傲玉点头致意:“谢谢。” 这样一位气质美人对着自己微笑,孟傲玉受宠若惊:“不客气不客气。” 算上规培的时间,孟傲玉在整形外科待了4年,见过太多张脸了。 虽然整形外科建立的初衷是帮助那些因意外而毁容的人,但不可否认,这个专业已经发展得越来越商业化。 在这里进进出出的求美者,她们的脸上写满了这个行业的审美变迁,从锥子脸到幼态脸,从混血风到中式古典,像一本活着的流行趋势年鉴。 但孟傲玉对岑任真的第一反应是妥帖,这张脸放在任何场合都不会显得突兀,也不会被淹没。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漂亮,不会让人一眼看过去就挪不开目光,但当你把视线落在她身上,就再也不想移开。 最重要的是她的气质和长相是同一套逻辑体系。岑任真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和谐,像一首押对了韵的诗,每一个字都待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站在她旁边的两位男士,虽然容貌毫不逊色,但总觉得哪里差了点,于是只能沦为陪衬。 孟傲玉给霍乐游处理伤口的时候,岑任真问起怀嘉言这个时候怎么在医院。 怀嘉言大约迟钝了三秒。 那三秒里,他的目光像是刚从某个很远的地方飘回现实。他神色有些不对,眉宇间压着点黯然。 “临床试验项目。”怀嘉言终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异样,“过来了解一下进度。” 岑任真“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哎!别动别动。” 就这短短的一分钟内,霍乐游不知伸了多少遍脖子,每次孟傲玉把他的脸扭过来,他的眼睛就跟长了雷达一样,锁死在岑任真身上。 好了,她要生气了! 这本来就是她的私活,她是医生,不是有钱人play的一环! “别盯了,哥,再这样脖子要闪了。” 要不是看在他托熟人关系,她早就……想到一半,孟傲玉又泄了气。哦,不行,她干的是整形外科,不是神经外科,她没法强势,毕竟整形外科的病人都是上帝。 岑任真见状赶紧走过去,用手固定住霍乐游的脖子,很是歉意:“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多么有礼貌的天使家属! 孟傲玉坚信,霍乐游脸上这一巴掌一定不是岑任真打的。 更何况她刚才就注意到了,岑任真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 她作为医生的职业操守遏制了她想吃瓜的冲动。 怀嘉言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口的,“霍先生,你的脸怎么了?” 他的语气听上去关切无害。 孟傲玉悄悄竖起了耳朵。 霍乐游说:“不小心磕的。” 岑任真说:“打球的时候被飞来的球打到了。” 精彩,实在是精彩。 最好品的还是怀师兄那句关心,怀师兄这样八面玲珑的人,从前干的又是最容易引发纠纷的神经外科,孟傲玉可不信他不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很坏了,怀师兄,想不到你是这样的人。 岑任真和霍乐游的口供不一,明眼人都知道是在撒谎。 偏偏怀嘉言装得毫不怀疑:“那伤得蛮严重的。也不知道当时地上灰尘多不多,要小心伤口感染,霍先生一表人才,毁容了就不好了。” “谢谢关心。”霍乐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几个字。 孟傲玉竟闻出了一丝针锋相对的味道。 ——明明一个是温声细语的关心,一个是礼貌客气的道谢,场面和谐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怎么就是让人觉得,空气里噼里啪啦地冒着火星子呢? 不过……以她作为整形外科医生处理脸部外伤的经验来看,这点伤不至于毁容。 害,两个大老爷们,怎么为脸上的事情杠了起来。孟傲玉转念一想,算了,这也许是时代的进步,她要大力支持男人容貌焦虑自由。 孟傲玉在看向岑任真,她一副毫无察觉的样子,孟傲玉不禁心里竖起了大拇指:此乃真女人。 而后他们聊的就是一些她不懂前因后果的话题了。 “那位老太太今早已经转出监护室了,也安排了她丈夫和她见面。” 怀嘉言到底是临床医生出身,有丰富的处理医患矛盾的实战经验,“拍了照片,也拍了视频,到时候重症医学科会在官方公众号上发布一篇推文,名字就叫做【医德微光|七旬重症肺炎患者一周转危为安】。” 霍乐游不甘示弱,“今早公关小组已经派 人去取公安部的回执,预计在中午12点发布澄清博文,并公开部分证据……现在各个平台的热度都已经压下来了,形势已经完全控制住。” 这场景很是诡异。 孟傲玉觉得怀师兄和霍乐游像在“争宠”。 她养了两只小猫,一只是她读研时从学校的动物保护协会那收养的,另一只是她在规培基地的时候,某次下夜班,用半根火腿肠拐走的。 这两只都是田园猫,战斗力高得离谱,总是争先抢后地给她往家里带野老鼠。 现在孟傲玉觉得怀嘉言和霍乐游就像两只领地意识超的田园猫,好像下一秒就要打得你死我活,不把对方那身漂亮的皮毛扒下来,就誓不罢休。 孟傲玉现在和岑任真是同一阵营,她加了岑任真的微信,悄悄问她:【岑老师,你这什么情况啊?】 岑任真回:【临床试验遇到了一些患者纠纷。】 哦……原来岑老师也在状况外。 “停一下!” 孟傲玉站出来制止了他们的攀比,“我处理完了,现在可以离开了。” 孟傲玉友情提醒:“最近要注意防晒,忌辛辣刺激还有生鲜食物,避免情绪过于激动,否则容易留疤。” 送走这三位之后,孟傲玉出于好奇心,去网上搜索了一下岑任真的名字,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岑任真神人一样的简历把她看自卑了。 当然她也看到了那些不友善的评论,孟傲玉是性情中人,官号不好骂人,她赶紧切小号:【能不能别看到女人就给人家安“学术妲己”的污名? bro们的学术造假还少吗?还有那些什么学阀,没记错的话,都是男人吧?】 经过公关部门一夜的努力,有不少大V都纷纷出来说话: 【有幸采访过岑教授,她是个言之有物,很有思想内涵的人,人也很谦逊随和,话不多说,我贴链接,大家自己看吧】 还有一些本身有医学背景的博主也站出来说话,甚至她们本身就是大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 最出名的当属海都医学院附属医院神经外科大主任兼医务处处长姜晏汐,她同样是年少成名,年纪极轻时便展现了极高的天赋,拜入名师门下,和其他30多岁还在学业的苦海里苦苦挣扎的医生相比,她在人生的早年阶段便取得辉煌成就,这为她带来名声,也招致怀疑和嫉妒。 早几年她与娱乐圈当红男星的恋情轰动一时,更是在当时引发了很大的热议。 【岑任真是我的师妹,她是一个业务能力非常出色的人,她不仅是专业素养高,而且是一个真正有担当、有责任心的人。 因此,今天我愿意以自己的信誉为她担保。我了解她的为人,也相信她的人品。 同时,借着这个机会,我也想多说两句心里话。作为一个同样曾经遭受过网络暴力、亲身经历过那种无助与伤害的人,我深知语言的力量——它可以温暖一个人,也可以轻易摧毁一个人。 所以我想恳请大家,在面对网络上的纷争和信息时,多一些理智,多一些审慎。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舆论的参与者,但请记住,屏幕对面也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有亲人朋友的人。】 姜晏汐的社会地位和影响力摆在这,博文一经发出便有上千的转发量。 而真正让这条博文引爆全网的,是另一个人的出现。 她的丈夫,曾经的顶流男星沈南洲,难得上线。这位自从结婚后就几乎销声匿迹的前顶流,竟然破天荒地转发了妻子的微博,配文简洁直白:【老婆说得对,支持老婆,反对网络暴力。】 短短几个字,评论区直接炸了。 他的微博账号常年长草,上一次更新还是三年前的生日祝福,这一次突然冒泡,粉丝们简直像是过年。 要知道,沈南洲虽然人不在娱乐圈,但是有关他的传说从未停息过。 一来,是因为他曾经如日中天的流量。顶流二字绝不是说说而已——巅峰时期,他的每条微博转发量轻松破百万,机场接机的粉丝能排出三条街。即便退圈多年,他的超话依然有人在打卡,他的演唱会cut依然在各大平台流传,至今也未曾有人真正超越过他所创造的流量神话。 二来,作为一个娱乐圈中人,他竟有一个身份显赫的妻子,简直是让人羡慕嫉妒恨到眼红。 评论区里,有人激动地刷着“终于等到沈南洲上线了”,有人调侃“结婚多年还是这么腻歪”,也有人感慨“这才是真正的顶流,一句话就能炸出这么多活粉”。 而更多的人,则在沈南洲的转发下留言:【沈哥说得对!支持姜主任!反对网络暴力!】 风向一时大转弯。 原本铺天盖地的质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静音键,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人站出来发声支援。评论区里的阴阳怪气少了,转发里的冷嘲热讽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支持岑教授”“相信岑老师”的声音。 最喜极而泣的,当属公关部门。 他们已经加了一夜的班。团队熬红了眼,一遍遍修改措辞,一次次联系渠道,试图用金钱撬动流量,买几条正向热搜,推几个洗白话题。 可虚假的数据终究不够真实。 买来的转发,账号点进去全是僵尸粉;推上去的话题,评论区里依然充斥着质疑。 而现在,终于有人愿意站出来说话了,而且不是花钱请来的营销号,是医学界真正有分量的教授。姜晏汐不需要靠蹭热度出名,不需要靠带节奏赚钱,她的一句话,抵得上千万水军的洗白。 比起冰冷的公关稿,比起生硬的数据,专业领域的权威发声,天然就更容易取信于民众。 这其中也有怀嘉言的功劳,他在海都医学院读了10多年的书,在此期间缔结的人脉关系超乎想象的广泛。 当事情发酵时,他就在四处找人。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微信聊天窗口开了又关,关了又开。那些年积累下来的人脉,那些曾经一起熬过夜、啃过文献、在实验室里并肩作战过的师兄弟,他一个一个地联系。语气不重,措辞克制,只是简单地说一句:“我师妹被人泼脏水了,方便的话,帮转一下。” 岑任真对他有恩,虽然时至今日,他的感情不能完全用恩情来解释。 他发誓没有非分之想,因为在他所受到的教育中,那是一种龌龊的做法。 但怀嘉言也无法回答另一个问题。 今天他的前任女友追踪他到医院。也不知道她从哪得来的消息,早早地堵在停车场出口。 看到他出来的那一刻,她冲上来,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 “你说实话,怀嘉言,你看着我,说实话。” 他们刚分手的时候并没有删联系方式,毕竟谈了那么多年,没有爱情,也还有别的感情。 怀嘉言也不记得是哪一天,也许是他为嘉意的病情焦头烂额,无暇再回复她分手后仍时不时给他发的那些消息,甚至开始心生厌烦,他不再回复她,然后彻底删除了她。 她一连串地逼问,引来路人侧目。怀嘉言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解释。 他无法回答她。 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沉默良久。 最后怀嘉言只是说:“我和你的感情早就已经结束了。” 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当初是你移情别恋,你我心知肚明。” 怀嘉言毫不留情地戳破她:“你在外面抹黑我,我并不在意。这么多年的感情没有结果,对你来说也是一种伤害,我能理解。但你不应该跑到嘉意面前去刺激她,陶茜,因为这么多年的感情,我承认之前对你一直有滤镜,总会为你找理由开脱,是我不能够提供你想要的生活。但是……我已经快不认识你了。” 于是怀嘉言不再想她的目的,把陶 茜留在了原地。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有妹妹要照顾,他有恩情要还,除了恩情之外,他希望尽自己所能去做对她有用的事情。 士为知己者死。 他对她,也只能到这一步为止。 虽然他有时候对霍乐游表现出的那些攻击性并非他主观意愿。 只是怀嘉言万万没想到,陶茜还憋了个大招在后面。 他忘了,有些人,从不按常理出牌。 有时候蠢人愚蠢到恶毒。 不是那种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的恶,那种恶至少需要智商,需要谋划,需要耐心。而陶茜的恶,是一种更原始、更不可控的东西——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作恶,她只觉得委屈,觉得不甘,觉得全世界都欠她一个说法。 * 岑任真和霍乐游从医院开车回家,岑任真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瞥一眼副驾驶上的霍乐游——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看上去十分困倦。 “睡一会儿吧,”岑任真轻声说,“到家我叫你。”她已经猜到他大概一夜没睡。 霍乐游没睁眼,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还不能睡。” 他在等公司的最终版澄清博文。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 霍乐游拿起手机,习惯性地刷了一下股市行情。然后他的手指顿住了。 霍乐游赶紧切到各大社交平台,果然,公司的澄清稿(最终版)已经各个平台同步发布。 澄清稿写得很克制,没有激烈的辩白,没有煽情的诉苦,只是把事实一条一条摆出来——关于那台手术的全部记录,关于患者病情的完整说明,关于所有质疑的官方回应,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霍乐游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的疲惫终于找到了出口,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等红灯的间隙,他脑袋一歪,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到家的时候,雪姨早就收到消息,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都是家常菜——土豆丝炒肉、萝卜炒鸡丁、番茄炒蛋,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霍少了却心事一桩,吃饱喝足后,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岑任真只请了半天的假,因此她下午还要去上班,霍乐游只好一个人睡午觉。 他晃晃悠悠走进主卧,往大床上一躺。被子还残留着老婆身上淡淡的香味。他把自己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世界安静了。 窗帘拉着,光线暗下来。被子软得像云朵,枕头高度刚刚好。他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昏天黑地。 梦里,他和老婆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一向桀骜不驯的霍少在婚礼现场哭得不成样子。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暖橙色。霍乐游躺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脑子慢慢开机。手机就在枕边,他摸过来看了一眼——未读消息99+。 什么情况? 霍乐游心里一个激灵。 新的微博词条跳出来: 【#岑任真小三# 】 【女科学家塌房?插足别人感情实锤!】 【惊天反转!刚洗白就被锤死?学术界“纯白天才”人设崩塌!】 第44章 霍乐游睡了一觉醒来, 天都塌了。 不是夸张,是真的塌了——手机屏幕上堆满了红点,99+的微信消息,未接来电列表长得需要划动, 微博通知的角标已经从数字变成了省略号。他盯着那个省略号看了两秒, 忽然觉得这玩意儿挺有灵性的, 完美诠释了他此刻的状态:无话可说, 无穷无尽, 无语凝噎。 他辛辛苦苦熬了一夜,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快要起火, 不实消息压下去了。他吃完中饭倒在床上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榨干的咸鱼。 本来他以为睡醒就可以等到下班的老婆, 然后美美地一起共进晚饭,并畅聊未来的美好生活。 他快速翻阅了手机上几个未接来电, 没有岑任真的名字。 霍乐游从床上蹦起来,开始拨打电话,他现在有最重要的事情——确认岑任真的安全, 以及她现在在哪。 对面一直无人接听。 霍乐游性子急, 根本等不到铃声播报完,挂断, 然后再拨,如此循环三次。还是无人接听。 霍乐游点开微信, 一边给岑任真发消息【在吗?理我一下】,一边穿好衣服冲出卧室。 雪姨正在收拾客厅, 见到霍乐游这副着急忙慌的样子吓了一跳:“哎哟,小霍少爷,什么事这么着急, 当心脚下的台阶……” “真真有回来吗?或者她有往家里打过电话吗?” 雪姨摇了摇头,“没,现在才几点呐,真真小姐还没下班呢。” 霍乐游脑子里一时涌过千万种可能,会不会有几个极端分子此刻正堵在她单位门口,举着牌子用喇叭喊她的名字? 他并不是爱操心的性格,但是他好像有一种“岑任真被害妄想症”。 手机铃声适时地响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却不是他此刻最想看见的那个名字。霍乐游的眼皮都没抬一下,指尖划过屏幕,干脆利落地摁断。 连来电显示都没看清,反正不重要。 然而下一秒,高意君的电话就打到了雪姨手机上。 雪姨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小霍少爷,高总找你。” 霍乐游接过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妈。” 电话里传来高意君的声音:“乐游,真真在你那边吗?” “不在,我也在联系她,现在我准备去学校找她。” 高意君比霍乐游冷静许多:“你不用太担心,也许真真在做实验,不方便接电话,她在学校里,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当妈的最知道儿子的性格,高意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只有对自家孩子才会有的那种斟酌。 “乐游,”她顿了顿,“这两件事,一定有幕后推手。” 电话这端,霍乐游没有立刻接话。 高意君太了解他了。霍乐游看着散漫,骨子里却有一股拧劲儿,尤其是涉及到岑任真的事。她怕儿子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情。 “你听我说。”高意君的声音放缓了些,像在安抚一头随时可能暴起的年轻野兽,“如果只发生一次,还能说是巧合。患者家属闹事,这种事在医院屡见不鲜,上了热搜也不算稀奇。还能解释成财帛动人心,家属想趁机敲一笔,所以联系媒体把事情闹大。” 高意君停顿了一下,听见电话那头依然安静,才继续说下去。 “但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连续发生了两次引爆热搜的事情——”高意君的语气沉下来,“不可能没有幕后推手。乐游,你得冷静一下。” 这第二件事能上热搜,完全没有道理,不管真假与否,说来说去,都是人家的私生活。 岑任真是个科学研究工作者,又不是娱乐圈当红明星,她的私生活有什么可爆料的? “我已经安排专人去处理了。” 在高意君看来,她的亲生儿子才是一个定时炸弹,所以她必须提前和他说好。 “你这里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在网上随意发言,以免落入别人圈套。” 显然高意君已经知道霍乐游在网上开小号为岑任真冲锋陷阵的事情。 “我不知道这些有的没的。” 霍乐游的声音陡然拔高,把电话那头的人噎了一下。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近乎失控的焦躁。 他刻意和雪姨拉开了一点距离。 虽然雪姨已经来霍家工作多年,但他不得不多留一个心眼。 雪姨便看着他像一只困兽一样在这转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 霍乐游已经完全陷入焦虑之中。 他看不到岑任真,联系不上她,无法确认她的安全,这足以让他失去大部分的理智。 他甚至对他最敬重的母亲生出了一种怨恨。他知道这念头很不该,虽然他平时总是和亲妈对着干,但霍乐游并不是分不清好歹,从小到大,高意君在他心里从来都是最正确的存在。她一个人撑着君意集团这么多年,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他理解她,也敬佩她。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将她拉入这潭浑水之中!她本来和这些事情毫无关系,她是一个多 么有天赋的科学家,不应该卷入这些尔虞我诈的商业斗争中!” 霍乐游从一开始就反对岑任真参与君意集团的事情。 大约一年前,当高意君再一次提出想让岑任真以“科学顾问”的身份参与集团新药研发项目时,他就明确表示了反对:“妈,你别打她的主意。她不懂这些,也不该懂这些。” 高意君当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后来霍乐游才知道,那其实并不是商量,而是通知——岑任真已经答应了。 外人都说他是怕家产旁落,这话听起来有理有据,霍乐游是高意君唯一的儿子,君意集团将来自然是要交到自己儿子手里。 可问题是,霍家这个养女太优秀了。这种碾压式的优秀,甚至超过了性别和血缘,而且那时候关于“岑任真其实是高意君私生女”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以为,霍乐游反对岑任真参与集团事务,是怕自己的东西被人惦记。 霍乐游从不在乎那些。 他在乎的从来只有一件事:岑任真。 他怕她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商界老狐狸算计,怕她被推到台前当靶子,怕她那双本该握着移液枪、写着实验报告的手,被逼着去握那些签满利益条款的合同。 他怕她受伤。 然而这一天还是像噩梦一般降临。 “我现在去找她。” 霍乐游向高意君宣布自己的决定,“这次之后,我绝不同意你们再将她当作靶子,她为你提供的价值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把她推向舆论的风口浪尖?” “天才女科学家”这个名号,是君意集团一手包装出来的。 科研界向来不缺优秀的人。这是一个金字塔尖挤满了人的地方,每年有成千上万的博士毕业,有数不清的论文发表。 岑任真厉害吗?厉害。她的论文数据扎实,思路新颖,同行评审里好几个大佬都给了高度评价。在神经科学这个小圈子里,她的名字确实经常被人提起,确实有人感慨“后生可畏”。 但也仅此而已。 大众压根就不关心科研界。 他们关心的是明星的恋情,是网红的新瓜,是热搜上那些能让他们在吃饭时有话可聊的话题。至于谁在《Nature》上发了论文,谁又在实验室里熬了三个通宵——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论文又不能当饭吃,科研又不能帮他们涨工资。 除非专业相关,否则大家根本说不出最新的科研成果。 在这个背景下,君意集团的操作就显得很有意思了。 他们选中了岑任真。 一个年轻、漂亮、履历干净、确实有真本事的女科学家。 一个可以包装、可以推广、可以推到台前当招牌的“完美人设”。 于是就有了那些热搜,那些专访,那些“天才女科学家”的标题。于是就有了铺天盖地的宣传,有了“天才女科学家和她的豪门婆婆”的话题,有了那些让霍乐游看了就想摔手机的营销号通稿。 他们把她从一个在小圈子里小有名气的研究者,硬生生推到了大众面前。 推到了一个她根本不该站的地方。 推到了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的眼睛里。 利用大众流量的人终将被反噬。 这是一条在这个时代被反复验证过的铁律,可惜人在局中时,总是看不见的。 高意君在商场沉浮几十年,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她太懂得怎么利用舆论了——怎么把一个名字推上热搜,怎么塑造一个完美人设,怎么让大众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一个人。这套操作她玩得炉火纯青,君意集团的公关团队更是业内顶尖。 所以她选中了岑任真。 一位年轻美丽、有真才实学的女科学家,又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多完美的招牌啊。可以用来提升集团的形象,可以用来增加大家对新药的兴趣,可以用来在那些枯燥的财报和商业新闻之外,给君意集团增添一点人情味的色彩。 高意君用岑任真作为自己的招牌,她没想害岑任真,她只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但她忘了,流量是一把双刃剑。当一个人被架到那个高度的时候,盯着她的就不只是喜欢她的眼睛了。 所以别人也会借此来攻击她。 高意君一时哑口无言。或许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她已经逐渐被同化为一个资本家,她曾经厌恶霍家的冷漠和功利,却也在不知不觉中沾染了这些习性。 “你先去把真真带回来吧,有什么事情之后再说。”高意君见无法阻止儿子,只能叮嘱道,“你不要与不相干的人起冲突,我向你保证,这件事最多到明天就会平息,我会找到幕后真凶。” 对方这次做得太过分了。高意君挂了电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如果再轻轻放过,她就不是高意君了。 * 霍乐游刚到停车场,岑任真的消息就发过来了:【刚才在做实验,不方便看手机,怎么了?】 霍乐游不想同她在线上说这些事情,便语音回复她:“你结束了么?我现在去接你。” 他的声音听上去同往常一样,但岑任真还是捕捉到了不同:【发生什么事了?】 霍乐游说:“没什么事。” 然而岑任真是最懂怎么让他吐真话的:【说吧,你不说我就去网上搜了。】 刹车片尖利的嘶鸣在地下停车库里炸开,像一把钝刀划过搪瓷盆。霍乐游整个人往前一冲,安全带勒进肩膀。他遇到了没素质的司机,不由得低声骂了一句:“册佬!” 他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烦意乱,他忘了取消语音,于是那声刹车音和骂人的话,还是发了出去。 撤回已经迟了。 老婆:【你没事吧?先专心开车,你不用担心我,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并不会受影响。】 岑任真向来是一个很有主意的人,霍乐游无法阻止她,所以当他们在医学院负一楼食堂碰面时,岑任真已经将所有她应该了解的讯息了解完毕。 这次,确实出乎意料了。 毕竟在此之前,岑任真有想过那位帕金森女病人可能会导致医患纠纷,虽然她并不是医生,但是干这一行,不可能不对“潜在医闹”敏感。 但是这次说她介入别人感情,说她“抢男人”,岑任真很莫名其妙:到底是哪位优秀男人,值得她大费周章地去“抢”? 这也未免太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吧。 直到看到怀嘉言的名字,岑任真更加沉默,以及心底冒出一丝荒谬。 这些媒体编得倒是像模像样,据说也不是凭空捏造,还有照片和视频证据。 但是岑任真看了好几篇几乎是复制粘贴的营销号文章,只看到一张模糊的像用座机拍的照片,依稀能辨认图片上是两男两女,背景是手术室门口。 至于营销号说的小视频,岑任真出于好奇心加了好几个广告群,就是那种群里每天发商品链接说可以返利的群,最后也还是没看到传说中的劲爆小视频。 岑任真很失望,颇有种被电信诈骗的感觉。 “坐,你想吃点什么?” 岑任真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饭卡,壳子上写着:【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岑任真的淡定极大程度地安抚了霍乐游的焦躁情绪,以至于他甚至怀疑她还毫不知情。 但是当他端着放着两碗满满当当的冒菜和米饭的托盘,坐回岑任真对面,他发现她正在点评网友的评论。 “这条说我非法行医实在是过分了,我读的不是临床医学,本来就不需要规培,再说我也考不了执医证……能不能给大家科普一下临床医生和研究员的区别?” 霍乐游向来是岑任真最好的听众和应声虫。 “老婆说得对!这些听风是风,听雨是雨,还没开化,智商跟草履 虫一样的网民哪里懂这么复杂的事情!” 霍乐游小心翼翼地把一只碗放到岑任真面前。 碗里红油汤底浓艳,油汪汪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白芝麻,切成段的干辣椒和青红花椒交错沉浮,碗中央,嫩牛肉片半隐半现地探出边缘,千层肚蜷成一个个小卷,藕片和土豆片交错其间。 “这碗爆辣版的是老婆的,”霍乐游把碗稳稳放定,又把自己那碗清汤寡水的搁在对面,“原汤微辣版的是我的” 岑任真又纠正一条新评论:“我还是希望大家能搞搞清楚,神经科学和神经外科是两回事,如果假设人的大脑是一台电脑,神经科学是研究电脑原理的科学,神经外科是修电脑的。我跟怀嘉言都不是同一个专业,怎么就在一起读博了?难道是联合培养?也行吧。” “不行不行!” 霍乐游义愤填膺,差点要从凳子上弹跳起来,“这群无知的网民,连老婆一根头发的智商都比不上!他们纯属是造谣!” 霍乐游眼珠子瞪得溜圆,里面燃着火,像只正在对着虚空的敌人哈气的小猫,非常真情实感:“我要立案,让警察把这些人都抓起来!全部抓起来拘留罚款!让他们知道网络不是法外之地!” 竟然造谣老婆和别的男人好!霍乐游不服气! 难道怀嘉言比他好看吗?他并不觉得。 比他有钱吗?那显然不是。 比他对老婆更关怀备至吗?他绝不认输! 但是当老婆的名字和怀嘉言的名字出现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巨大的恐慌和莫名的烦躁。 霍乐游觉得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便在这时,他听见对面的岑任真轻笑了一声: “我觉得有件事很奇怪。我认识怀嘉言的时候,他是单身。而大家一直知道我是已婚。所以为什么不说怀嘉言插足我的婚姻,反而说我破坏别人的感情呢?” 岑任真没是真把这些谣言放在心上,所以可以坦然地拿这些流言说笑。 “我就纳闷了,难道我不比怀嘉言优秀吗?” 岑任真向来对外表现谦逊,可是对于真正的天之骄子来说,谦逊是教养,骄傲才是底色。 笑意从她的胸腔里滚出来:“我15岁被少年班提前录取,24岁博士毕业,现在已经是副教授的职称。然而怀嘉言29岁才博士毕业,从医院离职之前,也只是一个住院医师……” 岑任真眉梢眼角那点促狭的意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般的认真。 “如果大家惯于想象,低位者攀附高位者,那难道不是怀嘉言攀附我吗?” 在这次的风波里,岑任真明白怀嘉言也是受害者,她对他并没有意见,只是对大众的刻板印象有意见——就算是编故事,能不能编得像样一点? 她就不能是那个掌握权力,三心二意的上位者吗?怎么就变成了和别的女人抢男人?这个谣言是否过于侮辱她了? 霍乐游的目光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久久无法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她眉眼间是那样的从容笃定,微微扬起的下颌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那种自信不是虚张声势的张扬,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光芒,像是深海里静静发光的明珠,不需要炫耀,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就这么看着她,连呼吸都忘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不疼,只是酥酥麻麻的,有什么情绪在胸腔里膨胀、发酵,最后化作一种近乎眩晕的迷醉。 但是,又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泛上来,酸溜溜的,带着说不清的委屈。 攀附。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跳进他的脑子里,刺得他心口一疼。 是啊,她那样好,好得像天上的云,像山巅的雪,有人想攀附她,再正常不过。 如果他是怀嘉言,他并不敢保证自己会受法律道德的约束,也许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攀附上岑任真。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怎么都甩不掉。 “不准。” 霍乐游声音闷闷的,很没有底气的:“不准怀嘉言攀附老婆。” 他琢磨出了一个道理:在争风吃醋这件事上,不能光凭一腔意气,得占住理。无理取闹是下乘,有理有据才是上乘。他得把这件事包装得冠冕堂皇,让谁都挑不出错来。 霍乐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义正言辞:“想要不劳而获的人,令人唾弃。” 他像一只护食的小兽,已经张牙舞爪地摆出了架势。 “我只是打个比方。”岑任真也为霍乐游的真情实感表现出诧异,“我和怀嘉言根本就没有工作以外的接触,这些完全是编造出来的不实的消息。我只是不满意在这些消息里,我变成一个被别人决定命运的人。” 她从小山村一路走到这里,难道很容易吗?她看上去很像是为了爱情就放弃事业的人吗? 她既然已经掌握了命运的自主权,怎么还要在舆论里给她塞一个男人?就好像一个成功的女人必须为情所困,难道这就是现代版本的“霸道女帝爱上我”? “对的!这些都是不实消息!”霍乐游气鼓鼓地说,“这都是有人在背后捣鬼!等我把他找出来,一定让他喜提铁窗泪!” 从表面上看,这件事的源头像是陶茜不甘心前任“移情别恋”,所以因爱生恨,编造了这些流言,到处传播。 但陶茜一个人,不可能做到这样的程度。更何况她没那么坏,也没那么蠢。 第45章 霍乐游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种近乎小心试探的柔软:“真真,那……你跟我回去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笨拙。可心里那些翻涌的念头,却怎么也压不住。 虽然他在她面前时, 她还能用那副惯常的调侃语气说话, 眉眼弯弯的, 好像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笑话。 岑任真读的那些评论听上去也很克制收敛, 或许是前一次集团在网上发的有关起诉造谣者的律师函起了作用。 但霍乐游知道她一定看到了, 那些打着“理性讨论”旗号的冷嘲热讽,那些指名道姓、恨不得把她整个人都剖开检视的攻击。像潮水一样, 涌上来,连个喘息的空隙都不给人留。 他担心学校的领导会不会找她谈话?同事会不会用异样的眼神看她?那些平日里点头之交的人, 会不会在背后窃窃私语? 霍乐游并不是怀疑她不能承受,只是他自己焦虑太过,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出手帮她摆平这些事情,这种焦虑像潮水, 一波一波地漫上来。 他一边知道她扛得住, 一边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最坏的地方想——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浮浮沉沉。 他有很多办法, 明面上不行,那就暗地里来。但他知道岑任真不会同意。她不是任人摆布的人。 霍乐游快把自己熬成一锅焦灼的汤。 岑任真果然拒绝了他的提议, 她活得通透清醒:这样的事情一直都会有。”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山泉击石, 清脆有力,“即使这次的解决了,下一次同样会有。” “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 有注意到学院路上的那棵大树吗?对于一棵大树而言,每年都有虫蛀,都有枯枝,可它什么时候停止过生长?” 岑任真的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难道每次发生,我都要中止我本来应该做的事情了?”那些纷扰在她看来,不过是人生长河中的几朵浪花,或许会溅湿衣角,却永远无法改变河流的方向。 霍乐游就是这样,一边为她担忧,一边为她沉迷。他因为过于担忧她的安全,甚至想要强硬地干涉她的决定,却清楚地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这种感觉就像站在岸上,看着一个人在激流里挣扎。你喊她,她听不见;你伸手,她够不着。你想跳下去把她拉上来,可你知道, 她根本不想上岸。她要在那水里找什么东西,哪怕被冲得遍体鳞伤。 霍乐游想起他的亲妈。 他讨厌他妈把她的意愿强加在自己身上,恨那种被修剪的感觉,像一棵树被铁丝缠住,硬生生扭向某个方向。 可现在呢? 现在他在做什么?他不也是在想,要是能把她扭向安全的方向就好了,要是能替她选就好了,要是她肯听他的就好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自嘲。 原来都一样。 原来爱到最后,都免不了想要控制,免不了想把对方变成自己期待的模样,免不了在付出之后,渴望回报。 爱这件事,说到底总是自私的。尽管文学总赋予它精致动人的面貌,但是每个人都各有所求。人们付出时间,付出金钱,越是投入,就越渴望回报——渴望被看见、被回应、被占有。 说到底,所有付出,终究还是为了成全自己。 霍乐游想明白这一点后,反而平静了。他忽然明白,自己爱上的从来都不是一株随风飘拂的菟丝花,需要依附、缠绕、攀援才能站立。从最初被她吸引的那一刻起,他爱的不就是那棵在风雨里依然挺拔的大树吗?她的根扎得那样深,枝叶伸向天空那样自由,他正是因为这些才停下脚步,才愿意仰望。 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理由要求她弯下腰来,躲进他搭建的温室? 这个念头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想起她说话时眼睛里的光,那光从来都不是为他而燃,而是为她自己心中那团不灭的火。他想起她做决定时微微抿起的嘴角,那里有一种他永远无法给予、也永远不该试图剥夺的坚定。 他不能用自己的忧虑去绑架她——这个念头变得无比清晰。既然他想做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那么他应该知道,爱一棵大树的方式,从来都不是把它移栽到花盆里。而是站在它的荫蔽下,听风穿过枝叶的声音,然后对它说:你去生长吧,我就在这里。 “但我还是很担心你。”霍乐游收回了那些劝阻的话,把它们咽回去的时候,他尝到了一点苦涩,又有一点甜,“我在学校附近等你下班,好不好?” 他看着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辜一些,无害一些。他把那些翻涌的忧虑都压下去了,压成一句轻飘飘的请求。 不过霍少此时压抑的情绪,在老婆离开去忙后,都变成了喷薄而出的怒火。 岑任真的背影刚消失在食堂门口,霍乐游脸上的温柔小意就一寸一寸地裂开了,他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第一个电话打给怀嘉言。 手机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冰。他翻出那个号码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怀嘉言是这件事的起源,如果不是他那些破事…… 霍乐游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念头按下去。 如果要澄清这件事,怀嘉言出面是最好的。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怒火更可怕,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那几秒的寂静。 “怀嘉言,是我,我是霍乐游。”霍乐游已经找了一个寂静角落,避免隔墙有耳。 怀嘉言那边的背景音很嘈杂,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 “你好?我好——”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不知道是风声还是人声的嗡鸣,还有怀嘉言似乎在跟旁边人说话的声音:“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霍乐游握着手机,胸腔里那股刚刚凝聚起来的火气,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住了。 “不好意思,我现在有急事,稍等回给你行吗?” 怀嘉言这话一出口,霍乐游那股刚被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比之前更烈,更猛,像是被浇了油的炭,轰的一下就着了。 威胁人,本来是他最不屑于干的事情。但是怀嘉言凭什么表现得这么不急不慢?如果不是因为他的那些破事,岑任真怎么会卷进这些流言里? 在怀嘉言挂断电话之前,霍乐游忽然开口:“你现在在哪儿?” 他也不和怀嘉言废话,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和他说明后果:“如果你不想怀嘉意的生活受到影响,30分钟后,我们见一面。” 那边抛出了一个地址,然后挂断了电话。 霍乐游不止这一件事情要做。 让怀嘉言出面澄清是其一,但那只是治标。流言这种东西,压下去一波还会泛起另一波,只要有风,只要有人想兴风作浪,它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卷土重来。他要的不是暂时平息,他要的是连根拔起——抓到幕后的罪魁祸首,让那些人再也不敢把手伸向岑任真。 霍乐游的手指在通讯录上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 盛萧。 盛家的情报系统有多庞大,他比谁都清楚。明面上是正经生意,暗地里那张网铺得比公安还密。查几个营销号,追几条谣言链,找到最早放出风声的那个人——对盛萧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 他应该打给盛萧。 最迟明天早上,所有资料就会整整齐齐地摆在他桌上。谁写的,谁发的,谁在后面推波助澜,谁收了钱办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霍乐游的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可他不知为何,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盛萧在这件事里真的是可以信任的人吗? 盛家的生意和君意集团并不搭边,但是众所周知,因为盛家那位长辈的患病,盛家近年来高度重视对于帕金森病药物的研发投资。 最终,霍乐游还是拨打了另一个号码。 至于公关部门那里,他也让人收集好第一批全部留言,并造成一定规模的ID,向公安部门提交取证申请,精准投放律师函。 造谣是墨,滴进清水里,一秒钟就能染透一整杯。一旦动作慢了,它就渗进去了,再也捞不出来。 几千年了,朝代换了一个又一个,衣服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有些东西,譬如对女人永远比对男人苛刻的目光,像是刻在骨子里似的,怎么都洗不掉。 现有的社会文化就是对女性更苛刻。 尤其是优秀的女性。 一个男人成功了,人们说他能力强、有本事、会来事儿。一个女人成功了,人们的第一反应是——她背后是谁?谁在捧她?她跟谁有关系?好像女人天生就该是藤蔓,不该是树;好像女人靠自己站不住,必须有人扶着;好像她们所有的成就,都得跟某个男人挂上钩才行。 这是一场眼红的、兴奋的、迫不及待的狂欢。 是一群人围在一起,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眼睛里冒着光的狂欢。他们不在乎真相,不在乎证据,不在乎那些被议论的人会不会疼。他们只在乎一件事——终于找到机会了。 终于可以把她拉下来了。 霍乐游的手指慢慢收紧,攥成拳。 他们想把她钉在耻辱柱上。 他们想用几句谣言、几张照片、一些模棱两可的“爆料”,就把她这么多年熬的夜、读的文献、做的实验、写的论文,全都一笔勾销。他们想把她从一个年轻有为的学者,变成一个“破坏别人感情的女人”。他们想用这些脏水,把她泼得抬不起头来。 然后他们就可以心满意足地说:你看,我就说吧。 霍乐游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一句话,毁掉一个女人最好的办法就是造谣。 造谣的成本太低了。低到随便一个人,随便注册个账号,随便敲几个字,就可以开始。而辟谣的成本呢?高到需要倾尽全力,高到需要和时间赛跑,高到就算最后赢了,那些谣言留下的痕迹也未必能彻底清除。 近些年因为民智的提升,这样的情形略有好转。 但仅仅只是略有好转。 好转到不至于让一个人彻底社会性死亡,好转到还有机会发声、有机会澄清、有机会证明自己的清白。但也仅仅如此了。那些最先传出去的谣言,那些最先扩散的截图,那些最先涌进评论区的恶意——它们会永远留在那里,留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留在看到过的人的脑海里。 无论后续的真相是什么,都再难改变大家的第一印象。 因为人的记忆是有选择的。人们更愿意相信那个更刺激的版本,更愿意记住那个更符合他们期 待的“事实”。辟谣声明发了一百遍,有人看到吗?律师函发了一百封,有人在意吗?真相被澄清了,有人记得吗? 他们只记得最初的那句“听说”。 “听说她和怀嘉言有关系。” “听说她脚踏两只船,她一定很会勾引男人。” “听说她老公是霍家的人,谁知道她怎么嫁进去的。” 听说,听说,听说。 霍乐游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冷意。 所以他要快。 快到那些“听说”还没来得及传开,就被截住。快到那些恶意还没来得及发酵,就被掐灭。快到那些想狂欢的人还没来得及入场,就被清场。 他让人收集留言,收集ID,向公安部门提交取证申请。他让人精准投放律师函,不是广撒网,是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告,一个一个地让他们知道,动她是什么后果。 他不怕花钱,不怕费事,不怕被人说小题大做。 他只怕一件事——怕她看见那些话。 怕她看见那些恶意的、恶心的、肮脏的字眼。怕她看见那些人是怎么编排她的。怕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承受这些。怕她那棵挺拔的、骄傲的、从来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大树,会因为这些东西,垂下哪怕一片叶子。 30分钟后。 霍乐游准时到达和怀嘉言约好的地点——位于伽玛刀医院不远处的一家星巴克咖啡店。 怀嘉言已经提前到了,他特意挑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但他并不知道,自己本身就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30出头的样貌,眉眼清俊,五官线条利落,下颌轮廓分明。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着一颗扣子,袖口却扣得一丝不苟。 他的手此刻正握着咖啡杯,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外科医生独有的力量感。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他转动咖啡杯的时候,手腕轻轻一旋,手背上的筋骨随之微微隆起,随即又平复下去。每一根手指的联动都流畅得像是精密设计的机械,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似乎是察觉到霍乐游的到来,抬起头来,朝霍乐游微微颔首。 他的眼底有淡淡的青灰色,像是连续熬夜后留下的痕迹。眼白里隐约有几缕血丝,眼睑微微有些浮肿——那是长时间集中注意力后又骤然放松才会出现的倦态。他眨了眨眼,动作比正常人慢上半拍,像是在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霍乐游也不得不承认,他那张脸确实生得令人心生戒备。更重要的是,或许是那段长达八年的恋爱经历沉淀下来的缘故,他身上总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成熟风味——不是岁月催人老的疲惫,倒像是酒酿到了火候,从骨子里透出的一缕沉郁的香。举手投足间,少了几分年轻人的急切,多了几分从容。 这种男人,最是危险。不张扬,不讨好,就那么安安静静往那儿一坐,反倒让人移不开眼。 所以还好坐在这里的是他。 男人最懂男人,男人最懂男人,那一垂眸一抬眼的,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看着就让人火大。他可不要岑任真看到这副狐媚样子! 再说了,既然做出这副狐媚样子,怎么不去给他前女友看?早点把人哄好,平息这场风波,何必祸害无辜的人! 霍少os:╰_╯╬ 霍乐游在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什么事?” 沉默半晌后,怀嘉言:“抱歉。” “别抱歉了。”霍乐游冷笑一声,说话犀利得像把刀,“你能快点搞定你那位前女友吗?” 他毫不客气地继续输出:“你这样的行为,说好听点是处理感情不干脆,说难听点,完全就是恩将仇报。我老婆借钱给你妹妹治病,那是她人好,心软,见不得人受苦——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那个不可替代的人才,她才格外关照你的吧?” 说到这儿,他上下打量了怀嘉言一眼,目光轻蔑地扫过对方那张过于周正的脸。 “像你这样的人,”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凉薄得像在讨论一件滞销的商品,“集团每年校招一开,想招多少招多少。985、211、海归名校,要什么有什么。你以为自己有多特别?说白了,在老板眼里,不过是个数字大小的问题——KPI够不够漂亮,性价比够不够高,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补了一刀:“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了,怀医生。” 怀嘉言的眼睫微微颤动,却没有躲闪。 片刻沉默后,他抬起眼,目光竟意外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坦然。 “霍先生说得对,”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听不出半点被羞辱的狼狈,“我确实不如你。我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挥霍不完的资源,更没有一出生就站在终点的运气。” 他顿了顿,“但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凭自己一分一分挣来的。我不欠任何人,也不依附任何人。” “至于岑师妹怎么想,”怀嘉言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是挑衅还是笃定的平静,“我相信,她心里自有分寸。” “那我可以代替她告诉你,”霍乐游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像是淬过火的刀锋,一字一句都带着冷硬的分量,“她很讨厌你这样的行为。” 他盯着怀嘉言的眼睛,不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你知道这件事给她带来了多大的伤害吗?”他的语速放缓,却因此更显得压迫感十足,“她拼了这么多年才攒下的口碑,就被你前女友这些莫须有的污蔑全毁了。” “你又知道给项目带来多大损失吗?”霍乐游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们那点感情纠葛,凭什么让整个项目组替你买单?” 霍乐游盯着他,目光像是要把人钉在椅子上。 “你不是说你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吗?”他冷笑一声,“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坐在这里,还能心平气和跟我说话,是因为谁?是因为我老婆心软,是因为她觉得你妹妹可怜——但你呢?你回报给她的是什么?是麻烦,是争议,是一堆烂摊子让她替你收拾。” “你那段感情,到底是你还是前女友出轨,我并不关心。”霍乐游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却偏偏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凉意,“但我需要你澄清,这件事和岑任真毫无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剖向怀嘉言的眼睛。 “我相信你手里有证据。” 不是“你有没有”,而是“我相信你有”——斩钉截铁,不容置喙。仿佛怀嘉言的底牌早已被他看透,不过是在等对方自己摊开。 霍乐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说出来的话却愈发咄咄逼人: “你和她谈了八年。”他把“八年”两个字咬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值得玩味的东西,“八年,两千多个日夜,同进同出,朝夕相对。就算手上没有她出轨的证据——” 他的目光定定地锁住对方,“也总该知道,怎么让她改口吧?”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暗藏着刀锋。 不是“揭穿她”,不是“证明她”,而是“让她改口”——霍乐游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他只在乎结果。他相信怀嘉言手里攥着的,不仅仅是证据,更是对那个人、那段关系的了解。八年的纠缠,八年的爱恨,八年的知根知底,足以让怀嘉言知道那个女人的软肋在哪里。 怀嘉言垂下眼,避开了那道咄咄逼人的目光。 沉默了几秒后,他抬起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所以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岑师妹的意思?” 这话问得轻,分量却不轻。 霍乐游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怀嘉言的问话幼稚得根本不值一驳。 “你想说什么?”他微微偏了偏头,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想说我代表不了她? 还是想说,这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她根本不知情?” “那我必须要告诉你一个事情。” “我和真真,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盯着怀嘉言的眼睛,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现在更是什么关系,你知道吗?”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悬在半空。 “夫妻一体。” 这四个字他咬得很轻,却莫名让人觉得重若千钧。 “她的心思就是我的心思,她的麻烦就是我的麻烦。”霍乐游的目光直直逼视过去,唇角微微上扬,“所以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马年大吉!祝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赚钱的速度像奔马,好运的数量像万马,身体倍儿棒赛骏马,烦恼通通被踩马下!新年快乐,“马”上什么都好!《 》 45-50 第46章 晚上10点之后。 岑任真大约每隔30分钟, 便收到一条来自霍乐游的讯息。 【老婆在干嘛】 【老婆下班了吗】 她不得不抽空回复他:【还没下班】 霍乐游立刻表示:【我乖乖等老婆】还配了个表情:一只小猫从纸箱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圆溜溜的。 霍乐游像是在角落里偷偷伸爪的妙妙,想引起注意,可真当主人看过来, 立刻把爪子缩回去, 开始舔毛, 开始打哈欠, 开始展示自己有多乖巧, 多无害,多不黏人。 【不用, 我可能会很迟。】 霍乐游不开心,撒泼打滚:【不要不要, 我就要等老婆,老婆说不用就是用!】 岑任真很无奈:【你不要和网上瞎学】 她并不知道, 这其实是霍乐游心虚的表现。他刚才自作主张地去找了怀嘉言,不仅宣示了主权,还威逼人家澄清谣言。 这完全不同于他在岑任真面前展露的形象。 不过霍乐游并不担心怀嘉言会告诉岑任真, 如果他是一个知趣的人, 他就会知道自己和岑任真的关系已然密不可分,他说什么都只是挑拨而已。 怀嘉言是聪明人, 所以不会说。 霍乐游也是聪明人,他甚至已经察觉自己的掩饰并非天衣无缝, 岑任真已经隐隐摸到了他的真性子,但是除非大家把最后一层遮羞布也扯掉, 到了当面对峙那一步,否则他绝不会承认。 他没什么好承认的。 因为在岑任真面前,他就是无害的, 像妙妙一样温顺。 那些阴暗的、傲慢的、充满攻击性的、不够好的部分,也是真的,但那是另一个霍乐游。那个霍乐游活在岑任真看不见的地方,活在他独自一人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 只要岑任真在,那个霍乐游就不存在。 所以他不承认。 没什么好承认的。 实验室的同事关系一如以往,就算大家听到什么风声,至少不会在岑任真面前表露出什么异样。 高校从来不是净地,正相反,它是斗争激烈的名利场。每年都有震撼首发的八卦新闻,尺度大到可以震碎三观。 所以无论这事是真是假,都不是什么能让大家失态的事情。 更何况,这里女同事居多,彼此之间反而不会恶语相向。毕竟大家都受过高等教育,不乏思想开明之人。在她们看来,像岑老师那样优秀的人,有男人心生爱慕,甚至不惜破坏她的家庭,其实也并不奇怪。 可这又怎能怪到岑老师头上呢? 深夜十一点,实验楼里安静得只剩下通风橱低沉的嗡鸣声。 走廊尽头的门锁“嘀”的一声响,有人刷卡进来了。 她是附属医院的住院医生,白天在病房忙了一天,收病人、写病历、跟手术,下班前还被家属堵在走廊里问了半小时病情。等终于脱身,已经快十点了。但实验不能停,细胞传代不能等,这批样本放久了就废了。 现在的三甲医院,哪还有纯粹的临床医生。白天治病救人,晚上做实验跑数据,发不出论文就升不了职称,升不了职称就永远在底层熬着。临床做得再好,不如一篇SCI来得实在。 说穿了,大家都一样。拼死拼活搞科研,发文章、申课题、攒学分,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躺平”。 余笑进来后,先和岑任真打了招呼:“岑教授,我在楼下看见您家属了……” 霍乐游总是过来刷脸,他又长了一张让人印象深刻的好脸蛋,基本上见过他的人都知道他是岑任真的丈夫。 并且对于此事,霍少恨不得头顶一个喇叭,广而告之。 “楼下风大,要不让他上来等吧。”同事A开玩笑说:“我看岑教授老公快等成望妻石了。” 还有人打趣说:“有这样一个美娇郎在家,岑教授还舍得天天在这里加班,回去他不闹脾气的呀?” “闹什么脾气?哪有这么不懂事的男人?”同事B的反应不是像假的,“我要是有这个福气做岑教授对象,别说等她下班了,就是让我在这里打地铺,我也愿意。” 岑任真也不知怎的,就把那句“晚上风大”听进去,明明手头还有两篇没批完的论文,明明实验室的数据还要再过一遍,明明——她给自己列了一堆“明明”,但等她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换完衣服,拎着包,到了楼下。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霍乐游,于是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他正坐在那棵老树下的长椅上玩手机,路灯从斜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半落在草地上,一半落在人行道上。 他横拿着手机,两个拇指时不时动一下。岑任真走近了才发现他眉头微皱,嘴唇也抿着,大约是遇到了什么难过的关卡。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更分明些。 岑任真仿佛明白了些什么,所以霍乐游每隔20~30分给她发一次“骚扰”信息,是因为那刚好是一局游戏的时间? 岑任真也不出声,走到他背后。他打得入神,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存在。 她就站在那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影子叠上去,像是从后面抱住了他。 几分钟后,这场游戏结束,霍乐游肩膀松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拇指划了两下,退出了游戏界面。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点开微信。最上面那个对话框,备注是“老婆”。 岑任真看见他打字。 【老婆在干嘛呀?】 她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消息提示音从她口袋里响起来。 霍乐游整个人一僵,猛地回过头。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老婆,你下班了!”他的语气里既有惊喜,也有被抓包的窘迫,整个人从长椅上弹起来,手机差点没拿稳。 “天气太冷,怕你等太久受凉。” 岑任真就那样自然地说出对他的关心,语气淡淡,又带着一丝调侃,“更何况我同事说你在楼下都变成了望妻石,我再不下班,显得我无情无义。” “不冷不冷。”就像是为了自证一般,霍乐游反手握住她的手,裹进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虽然凉,但掌心还是暖的,他把她的手包起来,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哪个同事说的?”他一边走一边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又带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说我像望妻石?” 霍乐游眼睛亮晶晶地看她,“不过还是老婆心疼我,今天早早下班了。” 其实不算早。 岑任真在心里 默默算了一下——从下午六点到现在,快零点了,六个多小时。 她下班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三分。 她反复想起他刚才说“今天早早下班了”时那个理所当然的语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她胸口发闷,喉咙发紧,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换做是她,她做不到等一个人这么久。 “不过下次真真早点给我发消息,好不好?” 她以为他要说什么“想早点见到你”这样的理由,结果霍乐游只是说:“现在天气冷,我早点把车预热好,开到学校门口,这样真真就不会冷着了。” “不用这么麻烦,学校门口不能停太久。”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克制。 她习惯了把期望放低,把依赖收起来,把所有的理所当然都先在心里打一个问号。 霍乐游却说:“这有什么麻烦,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他们已经走到了停车场,霍乐游动作熟练地为她拉开车门,“真真提前20分钟给我发消息,我提前10分钟去开车,你晚一些也没关系——晚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都没关系。门口不让停,我就继续往前开,然后再绕回来。” 岑任真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回复了,她只是反复低声地说:“太麻烦了,何必这么麻烦。” 岑任真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 他好像很高兴,好像能这样开着车绕来绕去等她,是他一天中最开心的事。 她的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从未有过的不自在。 那种不自在不是难受,不是抗拒,也不是任何她想得清楚的情绪。它更像是一种慌乱、无措,一种面对太多太好太满的东西时,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感觉。 为了转移注意力,岑任真低头看手机,她并非故意去看网上那些令人糟心的消息,只是大数据牢牢锁死了她,推给她一波又一波的离谱新闻。 看得岑任真直皱眉头。 霍乐游虽然在开车,但是余光一直在岑任真身上。 从她低头看手机开始,到她的眉头皱起来,到她的手指划得越来越慢,到她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他都看见了。 霍乐游并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可他知道自己刚找了怀嘉言,并说了不少难听的话。 他不敢完全肯定怀嘉言不会去告状,但是他已经受够了怀嘉言那些令人碍眼的小心思。受够了怀嘉言每次见到岑任真时那副假模假式的客气,受够了怀嘉言借着工作名义接近她。 他要怀嘉言知道两件事: 第一,把那些把岑任真卷进去的谣言澄清干净。 第二,离她远一点。 忽然,岑任真开口了:“这些营销号也太离谱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点烦躁和无奈。 霍乐游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从她低头看手机开始,他心里就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不知道她会不会收到什么消息。 比如他今天下午找怀嘉言的事。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怀嘉言要是想告状,直接给她发条消息,她这会儿看到的就不是什么营销号,而是他霍乐游那些“难听的话”了。 他越想越心虚,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都开始冒汗。 结果她开口说的是营销号。 霍乐游松了口气。 “这些营销号都是拿钱办事,能把白的说成黑的。”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正常一点,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已然收紧,连骨节都泛出一点白,“真真,你不要看这些,等到明天早上,团队就会把这些消息都压下去的。” 岑任真没看他,盯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路灯,“也没什么。” 她反倒轻笑一声:“就是看见网上说,你被你妈逼着和我结婚,所以婚后各玩各的,我们属于开放式婚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条天气预报。 可霍乐游的脸色已经变了,一股火气从胸口直往上蹿。 “狗……” 他猛地刹住,把那半个脏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说脏话。 可他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词了。 “狗屎!” 霍乐游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他实在是气得无与伦比,心里的火气像被浇了油,越烧越旺:“我和真真才不是开放婚姻,我只有真真一个人!” 这件事非常重要。 他必须立刻马上注册账号,向大众澄清此事。 车停进车位,霍乐游拔下钥匙,却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转过头看着岑任真,脸上带着一种委屈巴巴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下撇着,像一只等着被顺毛的大狗。 岑任真已经推开车门,看他没出来,回头看他:“怎么了?不下车?” “等下。”他说,声音闷闷的,“我还有话要说。” 岑任真只好又坐回来,把车门关上,看着他:“说什么?” 霍乐游看着她,酝酿了一下情绪:“这些人就是嫉妒我和真真的感情好,所以泼脏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委屈。说到“泼脏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又往下撇了撇,眼睛里的光也变得可怜巴巴的。 岑任真看着他这副样子,愣了两秒,然后没忍住,笑了。 霍乐游却还在追问。 他巴巴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好像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已经转了一百八十个圈,终于找到机会问出来: “所以我和老婆,不是假结婚吧?” 岑任真收起了笑意。 对于这场婚姻,她和霍乐游一开始就心知肚明,不过是合约婚姻,霍乐游只是她和集团之间的桥梁。 君意集团需要跟她建立更深厚的联系。 而这场婚姻对她来说也不全然是坏事。君意集团是她的庇护伞,并且已婚的身份可以帮她挡去一些麻烦。 拿到结婚证的时候,岑任真低头看着那张红色的小本,心里没有任何波澜。她知道这是什么——一张入场券,一个通行证,一个让她能继续走下去的工具。 岑任真从没想过,这段婚姻会变成别的什么。 所以她也不明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霍乐游变了。 如果说之前还可以自欺欺人,那么现在,岑任真已经无处可逃。她必须面对一个她一直逃避的事实:这场婚姻,已经变质了。 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难受。是一种比难受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有两个声音在她心里吵架。 一个声音说:往前走。 往前走,承认这一切。承认他变了,承认你也变了,承认这段婚姻早就不是当初的样子。 另一个声音说:停下来。 停下来,想一想这是不是你要的。停下来,想一想如果往前走,万一走错了怎么办。你见过太多走错的人。你见过太多以为抓住了幸福、最后却两手空空的人。你见过太多付出真心、最后被伤得体无完肤的人。你一直是清醒的那个,一直是冷静的那个,一直是站在岸边看着别人溺水、自己绝不会跳下去的那个。 岑任真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必须选。 是前进,还是后退。 但是没必要现在就给出答案。 岑任真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冷风猛地灌进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脖子上、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上。岑任真打了 个寒颤,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这寒意一冲,忽然散开了一些。 她转过头,看着还坐在驾驶座上的霍乐游。 他正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一点担心,还有一点没散去的期待——他大概还在等她说什么。等她回答他刚才那个问题,等她说点什么关于他们之间的事,等她把今晚这场对话继续下去。 但她不想继续了。 至少现在不想。 “太冷了,”她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回家吧。” 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就把刚才所有的话题都切断。 霍乐游的眼睛里难掩失望,但他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心情。 追老婆嘛,路漫漫其修远兮,他在这件事上是最有耐心的人。 地下车库的寒意还黏在衣领上,电梯门一开,暖烘烘的香气就扑了个满怀。 雪姨听见动静,从餐厅迎出来,手里捧着两双绒面拖鞋,鞋底已经提前烘过了,踩上去软乎乎的。 “快进来暖和暖和,”她接过两人的外套,轻轻抖了抖上面沾的寒气,“夜宵刚摆上,想着你们这个点到家,胃里该空了。” 紫檀木圆桌上,今晚换了厚实的布垫。正中一只紫砂煲,揭开盖子,热气“呼”地腾起来——银耳炖莲子羹,炖得胶质尽出,汤色清亮中透着糯白。莲子用的是建宁通心白莲,一粒粒饱满圆润,红枣切成细丝,撒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十分好看。 旁边刚端上来的一锅羊肉汤,还在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汤色奶白,几段大葱青白分明,隐约能看见锅底沉着当归和党参。 雪姨说:“今天冷,高总说要吃点暖身的,这羊腿肉炖了两个多钟头,这会儿正酥烂。” 妙妙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迈着小长腿跑得飞快,肉垫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细密的“噗噗”声。跑到半路,地板太滑,他一个趔趄,后腿蹬了几下才稳住,耳朵都歪到了一边,可速度一点儿没减,径直朝餐厅冲过来。 跑到岑任真脚边,妙妙才猛地刹住,前爪往前一撑,屁股撅得老高,尾巴还高高地翘着,摇来摇去。抬起头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岑任真,喉咙里发出细声细气的“咪呜”,像是在说:人,你打猎回来啦? 他的爪子生得极大,毛茸茸的像两朵小云,可伸出来一看,骨节分明,趾头张开能占满人的整个掌心。这会儿正一下一下地踩在岑任真的拖鞋上,踩几下,抬头看一眼,又低头踩几下,软乎乎的肉垫隔着绒布,也能感觉到那一点点温热的力道。 雪姨笑得满脸慈爱:“妙妙现在不认生了,刚到家的时候喜欢钻床底,现在满屋子跑了。” 雪姨似乎也察觉到他们之间那点微妙的气氛,目光在两个人脸上飞快地掠过,就那么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眼皮微微耷拉着,一只手虚掩在嘴边,打了个浅浅的呵欠。 “哎哟,”她拖长了声音,语调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含糊,“我年纪大了,有点困了——” 说着又打了个呵欠,“我先去睡觉了。明天起来我再来收拾。” 话音落下,她已经转身往走廊走远了。 偌大的餐厅一下子寂静下来,只有妙妙趴在旁边的矮几上,发出细软的呼噜声。 岑任真先盛了一碗银耳羹,等晾到刚好温温的,便就着碗沿,嘴唇触到温热的汤汁,银耳滑入口中,几乎不用咀嚼,只在舌尖上微微一抿,便化作一股清润,顺着喉咙慢慢淌下去。 再用汤勺舀起一颗莲子,她刚要放入嘴中,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问:“你有联系过怀嘉言吗?” 这件事因他而起,澄清最好也由他出面。 霍乐游抬眼,小心翼翼地掠过岑任真的脸。 “公关部门已经联系他了。”霍乐游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平常,像在汇报一件普通的工作,“他心里应该知道分寸,大约会和陶茜私底下协商好。” 过了几秒,岑任真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也是无妄之灾,不要给他太多压力。” 于是霍乐游又把即将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他今天去找怀嘉言,在他的威逼下,怀嘉言终于对他说了实话。 原来怀嘉言第一时间就联系过陶茜。 陶茜坚决否认。 怀嘉言说,他问了很多遍,能问的都问了,她还是不承认。最后他说,她应该不至于。 陶茜只是个普通人。 她自私,为自己考虑——这一点毋庸置疑,也是人之常情。一个女人陪伴一个男人八年,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岁,最好的年华都搭进去了,最后落得一个分手的结局。即使分手是她自己提的,但她仍不甘心,她觉得自己亏了。 可她也没有做错什么。 她用青春陪了怀嘉言八年,她看不到希望,所以选择离开。 她出于嫉妒心,对岑任真有恶意的揣测。她去找过怀嘉言的妹妹怀嘉意,说了很多话,无非是诉苦,说怀嘉言变心了,说岑任真如何如何。她想把怀嘉意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想找个人站在她那边,证明她不是无理取闹的那一个。 但她实在没必要去网上散布那些谣言。 她就算不甘心,也不至于这样丧心病狂。陶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闹大了,她自己也会被卷进去。 她丢不起这个人。 更何况,她离开怀嘉言是为了过更好的生活。 让她和怀嘉言复合?她不敢的。让她嫁给怀嘉言?她更不敢。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怀嘉言家庭条件太差,负担太重,不是那个能给她安稳的人。她没必要闹出这样一场风波,让所有人都盯着她看,让她的生活也陷入漩涡。 所以怀嘉言也不忍心再逼迫陶茜出面说些什么,他没有办法在网上发布声明,说——其实是陶茜出轨,而不是他出轨。 八年的感情,怀嘉言做不出来。 但显然霍乐游对陶茜并没有多余的同情心。 他当时只是坐在怀嘉言对面,听完这些话,沉默了几秒,然后轻飘飘撂下一句:“随便你怎么协商。”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是岑任真,”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了怀嘉言一眼,“必须清清白白。” 他说完就站起身,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些话就不必对岑任真说了。 他不想让她生出多余的误会。 她不需要知道怀嘉言在想什么,不需要知道陶茜是不是无辜,不需要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弯弯绕绕的人情和不得已。 她只需要知道,这件事会过去。 至于其他的—— 霍乐游收回目光,低头,用筷子夹起一块羊肉,在芝麻酱里轻轻蘸了蘸,酱汁顺着肉的纹理往下淌,滴在碟子里,闷闷的一声。 都无所谓。 半夜两点。 霍乐游仰面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数完了第三遍吊灯的菱形水晶。 浴室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先是一阵哗哗的急流,然后是水流变得细密持续,淋浴的水打在瓷砖上,再溅落,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他翻了个身。 床垫是顶好的牌子,软硬适中,羽绒枕头蓬松地托着脑袋,被子里还残留着下午晒过的、淡淡的太阳味道。可他翻过来翻过去,床单被他卷得皱巴巴的,就是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那水声还在响。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辨认房间的轮廓——衣柜是深色的,门半开着,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细细的月光漏进来,正好落在床尾的地毯上,像老婆发亮的头发丝。 水声停了。 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又是哗的一声——大概是岑任真关了淋浴,拉开浴帘,水珠滴落在地砖上,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霍乐游猛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拽,蒙住半张脸。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水声并不大,隔着墙,传过来已经很轻了,轻得几乎像某种低低的絮语。可就是这絮絮叨叨、若有若无的声音,一会儿像钻进了耳朵眼儿,一会儿又像爬在皮肤上,让他翻来覆去,怎么都静不下来。 他想,岑任真这会儿应该在擦头发。用那条粉色的毛巾,从左到右揉搓几下,然后包住整个脑袋,走出浴室—— 滴答。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水声终于彻底停了。 霍乐游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他还是睡不着。 那水声没有了,但有什么东西还在响。在自己的胸口里,咚咚的,比水声更烦人。 鬼使神差一般,霍乐游抱着被子,敲开了岑任真的门。 那脚步声停在门前,隔着一扇门,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 岑任真刚吹完头发,手里还攥着吹风机的线,听见敲门声时愣了一下,这么晚了。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很轻,犹豫的,像是敲完了就想跑。 岑任真拉开门。 走廊的夜灯从背后照过来,霍乐游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床蓬松的羽绒被,他头发乱糟糟的,左边有一撮翘着,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亮,亮得有点茫然,像一只半夜迷路的猫。 “我——” 霍乐游张了张嘴,没说出下文。 岑任真没说话,就那么看他。 沉默蔓延了两秒。霍乐游的耳朵尖在昏暗里慢慢红起来,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红得几乎透光。 “客房那个暖气,”他终于憋出一句话,“好像不太热。”声音低低的,闷在被子里,没什么底气。 岑任真垂眼看了看他光着的脚,踩在走廊地板上。 她没拆穿。 暖气是地暖,全屋统一温度,下午阿姨刚检查过。 “进来吧。” 岑任真侧过身,让出门口。 霍乐游就像得到什么批准令一样,被子一放,飞快地躺了进去。 躺下来之后,他又开始后悔自己躺得太快了。 应该慢一点的。 应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先坐一会儿,或者问句什么,然后再躺下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终于等到投喂的小狗,扑过来就没出息地黏上了。 但他还能更没出息一点,被子里的暖意还没捂住,他就忍不住了。 岑任真刚迷迷糊糊要睡着,就听见耳边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 “真真。” 她眼皮动了动,没睁。 “真真。” 又一声,这回近了一点,热乎乎的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岑任真眉头微蹙,往旁边躲了躲,那呼吸却追过来,黏糊糊的,像小狗舔人。 “我们不是假结婚啵——” 岑任真睁开眼。 黑暗中,霍乐游的脸凑得极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在暗里泛着一点光,像是月光映在刚下过雨的玻璃上。 就好像如果岑任真说的不是他满意的答案,他下一秒就能哭出来。 岑任真看着他。 第47章 她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 “什么真结婚, 假结婚?”岑任真说:“结婚证是真的,就是真结婚。” “你避重就轻。” 霍乐游很会抓住时机,他很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小作一下,什么时候是绝不可以闹小脾气的时候。 他知道分寸, 不能真的闹, 不能真的惹人烦, 要像小猫伸出爪子, 软软的肉垫先碰一碰, 试探一下,对方不躲, 才敢把指甲尖亮出一点点。 “我问的不是这个。”霍乐游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软, 一点糯,像是在撒娇, 又像是在耍赖。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执拗地盯着岑任真的脸,不肯移开。 “我问的是在真真心里, 到底是真结婚还是假结婚。” 霍乐游今天似乎和这个问题犟上了, 或许是因为他下午才见过怀嘉言,那个令他心生不安的人。 霍乐游一直都知道, 他和岑任真之间的问题,根本就不是某个人, 也根本不可能是怀嘉言。 他曾无数次的和自己理智分析:他是那个和岑任真最有可能的人。 他知道她在亲密关系里没有安全感,过分强调他对她的感情反而令她逃避。 所以他考虑这么多年里, 他们之间建立起那些密不可分的联系。 他和她几乎是一起长大的,从12岁到28岁,十六年的光阴, 足以把两个人的生命织成一张分不清彼此的网。 在成为夫妻之前,他们已经是家人了。 她有足够的时间了解他。 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会伤害她的人,他要做的只是等她自己发现这件事:他对她来说,是足够安全的。 并且他是高意君的儿子。 这个角度想,或许有些无耻,甚至不够正人君子。 但是,高意君对岑任真来说就是特别的存在。 那个强大而坚韧的女人,在岑任真最无助的年纪里,给了她一份近乎母爱的温暖。 因为高意君,岑任真对霍乐游也会有优待。 这是事实。他利用了这一点吗?也许。但他更愿意相信,这只是命运给他的一个入口——他需要通过这扇门走进去,然后用自己的方式,让岑任真看到真正的他。 但是他得不到她的爱,已经太久了,以至于他没办法不产生自我怀疑。 他开始反复咀嚼那些蛛丝马迹,把过往的每一个细节翻出来重新审视——是不是他不够好?还是说,她从来就不喜欢他这一类型的? 这样的自我怀疑像藤蔓一样疯长,缠得他透不过气。 怀嘉言和他太不一样了,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怀嘉言站在那里,就是一副成熟可靠的模样,眉目间沉淀着岁月打磨过的沉稳,举手投足都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至于怀嘉言那段长达八年的感情,岑任真或许根本就不在意。 这个念头像一记重拳,砸得他胸口发闷。她那样的人,世界广阔得像一片海,怎么会在意这样的小情小爱。说不定在她看来,那不过是漫长人生里的一段经历罢了。 像怀嘉言那样的人,未必一定是怀嘉言这个人,或许才是能够达到她要求的存在。 他等她的答案,等到眼里的光一寸寸熄灭。 这个时候,他知道自己应该识趣一点,巧妙地转移话题,开个不轻不重的玩笑,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这样她就不用为难,不用在脑海里搜刮那些委婉的措辞,不用躲闪他的目光。这是成年人之间的默契,是体面,是分寸。 可他今天就是想要一个答案。 就这一次,让他不体面地、不识趣地、不懂事地,等一个结局。 “所以真真有没有想过,和我过一辈子?” 他问得更加直白,似乎不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一辈子。 这三个字如此沉重又甜蜜。 沉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一个人的脊梁上——要承载另一个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要在漫长岁月里无数次原谅、无数次包容、无数次选择同一个人。是柴米油盐的琐碎,是鸡毛蒜皮的消磨,是激情褪去后日复一日的相对无言。是把两个陌生人的名字刻在同一块墓碑上,是用一生的长度去兑现一句诺言。 又甜蜜得像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的糖。所有的清晨,所有的黄昏,所有的节日和普通日子,所有想分享的快乐和想倾诉的委屈,所有的欲望和疲惫,所有的光芒和阴影——他都愿意给她。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不是荷尔蒙催生的幻觉,是深思熟虑之后,依然觉得非她不可的决心。 霍乐游幻想过很多次。 他想象过自己在家里烧好一桌的饭等她回家,不是什么节日,也不是什么纪念日,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下班傍晚。他提前溜出公司,绕去超市买了她爱吃的菜,记得她上周念叨过想吃糖醋排骨和青菜豆腐汤。他掐着时间,想让每一道菜都还冒着热气。他坐在餐桌旁等她,手机搁在旁边,想着要不要发条消息催一催,又怕显得太黏人。 他想象过冬天他把她抱在怀里,去捂她冰凉的手,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闻到她头发上有外面的冷空气,还有一点点她惯用的洗发水香味。 他想象过他们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然后和好的样子——比如妙妙的猫粮,到底要不要控制,还是让他完全吃自助。 岑任真不想给他无谓的希望 。 很奇怪,如果是其他人,她会很直白地挑明——三言两语,干脆利落,不给对方任何幻想的余地。她向来擅长这个,在任何需要划清界限的场合,她的拒绝从来不需要修饰。 可面对霍乐游,她总有一种不忍心。 那双眼睛望着她的时候,她准备好的那些锋利的话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看着他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那种脆弱,像被雨淋湿的小狗,明明已经湿透了,却还是站在门口等着,不肯离开。 她考虑他的承受能力,小心地斟酌字句。 “霍乐游,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有名无实。”她尽量让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客观事实,“我们签了婚前协议的,你还记得吗?虽然——”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他的眼神暗了暗。 那光灭得这样快,像被人轻轻吹熄的烛火。她忽然说不下去了。 她顿了顿,放慢了语速,像是在安抚什么受惊的小动物。 “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但是,我认为我们之间的关系最好还是不要改变。”她把每个字都咬得轻一些,软一些,怕太重的语气会伤到他,“有很多东西,一旦掺杂了感情,就会变得复杂。” “我和你结婚,是为了集团的稳定。”岑任真一边思考一边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堆复杂的线团里慢慢抽出来的。她不是在拒绝他,她只是在陈述事实,那些她从没对人说过的、藏在婚姻表面之下的真相。 “虽然12岁的时候我就来了这里,但是我毕竟不是妈的亲生女儿,也不是被法律承认的养女。”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那些字句落进空气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十二岁,一个孩子,来到一个陌生的家,却永远差着那一层血缘的距离。法律不承认,血缘不承认,她站在那里,只是一个尴尬的存在。 “只有我和你结婚,在外界看来,我们才是一家人。” 她把“看来”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只是给外面的人看的,只是给媒体看的,只是给那些盯着君意集团股价的股东们看的。她和他的婚姻,像一扇精心布置的橱窗,路过的人看见的是“一家人”的温馨画面,却不知道橱窗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君意集团的股价才能更稳。” 岑任真说到这里,抬眸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抱歉,无奈,还有一点点她极力隐藏的脆弱。 然后,她戳破了他最后的幻想。 “并且,对我来说,我需要一种归属感。”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什么秘密。归属感——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她明明是那样强大的人,她怎么会需要归属感? 可她就是需要。 十二岁那年离开的“家”,从来就不是她真正的家。现在的这个家,她姓着不一样姓,流着不一样的血,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她站在人群里,身边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属于她的。 “和你结婚,君意集团就变成了我的底气。” 这是实话。霍乐游的名字,霍家的姓氏,君意集团的股份——这些东西落在她身上,像一层铠甲,让她无所畏惧地在她的领域冲锋陷阵。 “这能够帮我省去很多麻烦。” 她说完,看着他。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她知道这些话像一把刀,把他那些幻想一个一个挑破——不是因为他不够好,不是因为他不值得,而是因为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为爱情准备的。 它是一纸契约,是一个筹码,是一道护身符。 唯独不是他想要的那种答案。 他就那样看着她,眼里的光彻底暗下去之后,只剩下一种安静的、认命似的等待。 岑任真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人们说,情种常出于大富大贵人家。这话也许一点不错。 那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生来就站在许多人终其一生也够不到的高度。他们不必为柴米油盐发愁,不必为五斗米折腰,于是有了余裕去追求那些更虚无缥缈的东西——爱情,艺术,灵魂的共振。他们把一生都押在“感觉”上,任性得让人羡慕,也奢侈得让人嫉妒。 可岑任真不是这样的人。 她花了太多时间在“站稳”这件事上。十二岁那年踏进霍家的门槛,她就知道,自己是来求一个容身之处的。她比谁都清楚,这世上的每一寸立足之地,都要用自己的本事去换。别人的终点线是她的起跑线,她跑得慢了,就会被甩出去。 所以对她来说,她就是没办法把爱情这种由荷尔蒙引发的东西排在人生靠前的位置。 今夜已经说得够清楚、明白。 清楚到她不用再躲闪他的目光,明白到他应该不会再有任何幻想。她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尽了,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说完这些话,岑任真如释重负,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个背了太久的包袱,她不用再看着他小心翼翼捧出那颗心时,装作没看见。 他那么聪明,一定会懂的。 可是—— 为什么又会有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呢? 那丝难过很轻,轻得像落在窗玻璃上的夜雾,抬手一擦就能抹去。可它就在那里,若有若无地贴着心口,让她在如释重负之后,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空了一小块。 她和霍乐游会回到彼此的位置上。 这是她亲手划下的界限,他会是她的合法伴侣,他们会继续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继续在外人面前扮演恩爱夫妻。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可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想起他刚才的眼神——那光一寸寸熄灭的样子,像黄昏最后的余晖被地平线吞没。她见过很多人在她面前失望的样子,她从不会为那些目光停留半分。 可他的目光,却让她在说完话之后,还在想着。 那丝难过到底是什么呢? 是遗憾吗?遗憾她终究没办法成为那种可以把爱情排在前面的人? 她说不清。 他们之间陷入死一样的沉寂,也许她应该留一点时间给霍乐游自己消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岑任真抱着被子坐起来。棉被从她怀里滑下去一角,她没顾上整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去客房睡。” 她没看他,脚尖已经探下去找拖鞋。左脚踩实了,右脚还在半空中晃着,忽然手腕一紧。 霍乐游的手攥着她的袖口。 她顿住,低头看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微微发着抖。力道不大,但她一动也没动。 他没说话。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垂着头,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似的,狼狈地坐在床沿。窗帘没拉严,外面的月光漏进来一道,正好落在他垂着的那只手上,照出他手背上的青筋。 那只手攥得她袖口的布料皱成一团。 岑任真没抽手,也没坐回去。她就那么僵着,一只脚在地上,一只脚悬在床边,姿势别扭得像一尊突然被定住的塑像。 “霍乐游。”她轻声喊。 他没应,只是攥着她袖口的手指又收紧了一点。 “别走。”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发涩,发干,像是许久没 有润泽的枯井,又像是初学说话的幼童,找不准该有的音调。 “如果你觉得我对你有用的话,那为什么我们不保持这样的关系?” 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岑任真猛地回头,动作快得自己都没料到。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认识了十六年的人,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霍乐游坐在床沿,还是那个姿势,肩膀塌着,头垂着,手还维持着刚才扯她袖口的姿态,只是此刻那只手落空了,悬在半空,像一只找不到枝桠的鸟。 他没抬头看她。 他已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卑微。 “无论你需要什么。”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力气。 “霍家的支持,或者集团的股份,我都可以给你。” 岑任真的手指僵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那些字一个一个往外蹦,每一个她都听清了,连在一起却像是一句她听不懂的外国话。 “那份婚前协议,我们可以重新拟定。”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了什么东西,“如果有一天你想走,我绝不阻拦。” “霍乐游,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岑任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 不是冷漠的平,是那种太过熟悉的东西忽然变得陌生时,人本能地往后退一步、试图重新审视的平。她的目光已经变了,像在看着一道复杂的方程式,试图找出那个出错的步骤。 霍乐游的睫毛还湿着,他抬起眼,看着她。 “集团的股份,”她说,一字一顿,“不是你一个人能决定的东西。” 他没躲开她的目光。 “我知道。”霍乐游的声音还是哑的,但稳了一些,像是一个人从很深的水里浮上来,终于踩到了底,“但我能决定的那些,都可以给你。” 岑任真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他的眼睛还红着,眼眶里还有没干的水光,配上这种平静,显出几分诡异的荒诞。 “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站在悬崖边的人,明知道下面可能是万丈深渊,还是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 岑任真以为他要用那些财产交换一个机会。 交换她接受他,交换她留下来,交换她别走。 这是她最熟悉的逻辑——你给我什么,我给你什么,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但没想到他只是说,“你能不能不要将这场婚姻只当成一场交易?” 岑任真愣住了。 “能不能试着看看我,”他说,“就当我只是霍乐游这个人而已。” 他已将所有的一切都剖白给她。 他仰起头。 脖颈拉出一条脆弱的弧线,喉结暴露在空气里,微微滚动。这个姿势太过危险,太过不留余地,像是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亮出来,等着她的裁决,等着她的刀刃,或者她的掌心。 如同献祭。 岑任真看着他,她伸出手。 手指触到他脖颈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电到,又像是在寒风中站了太久终于等来一点暖意。但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他的头没有低下,他就那么仰着,任由她的手贴在他的皮肤上。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喉结,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骨头在她掌心里滚动。一下,又一下。那是他的脉搏,是他的心跳,是他活着的证明。 “霍乐游。”她轻声喊。 他没睁眼,但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她说,“你这样让我很为难。”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岑任真把掌心贴在他的脖颈上,感受着他的脉搏,一下,又一下。 然后她慢慢倾身过去,他的睫毛扫过她的眉骨,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 他睁开眼,就像是接收到某种信号。 岑任真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唇就压了下来。 “霍……”她想喊他的名字,声音被他吞进去。 他像是听不见,又像是听见了但顾不上。他的唇从她嘴角滑开,落在她脸颊上,眼睑上,眉骨上,一路往下,烫得她发颤。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板上起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跌到床上的。她只记得他的体重压下来的时候,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后背陷进柔软的棉被里,他的膝盖挤进她两腿之间,一切都快得来不及反应。 “霍乐游。”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像话。 他抬起头看她。 床头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碰开了,昏黄的光铺开来,她看见他的脸。眼眶还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额头有细密的汗,眼睛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只是欲望。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什么,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像是跋涉千里的人终于看见灯火。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眉眼一路滑下来,滑过鼻梁,滑过嘴唇,滑过锁骨,滑进被阴影遮住的地方。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俯下身。 他的手指摸向她的腰间,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在问她:可以吗? 她的手插进他头发里,轻轻按了一下。他像是得到某种许可,更深地埋下头去。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烫在皮肤上,感觉到他的唇齿磕磕绊绊地经过那些从未被触碰过的地方。笨拙的,生涩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那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用那种笨拙的、生涩的、近乎虔诚的方式,吻得她浑身发软,吻得她忍不住蜷起脚趾,吻得她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霍乐游。”她又喊他。 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红得不像话,微微张着,喘着气。他看着她,像是在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拉上来,吻住他—— 作者有话说:小绿江说:stop! 第48章 昨晚的一切对岑任真来说都是一场新奇的体验。 她醒过来的时候, 窗帘缝隙里已经透进来一点白色的光,天已经亮了。她侧过身,看见霍乐游还睡着,呼吸平稳, 睫毛安静地垂着, 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嘴角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轻轻地、慢慢地笑了。 与她的想象不同, 那并不是太痛苦的体验。 相反,欢愉更多一点。 她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那些书, 那些描写“初夜”的段落。女主角总是疼的,疼得流泪, 疼得咬嘴唇,疼得攥紧床单。而那些疼痛被描述成某种必经的仪式, 某种献祭,某种女人必须承受的代价。 那些书大多是男人写的。 文学作品里的初夜总是出自于男作者的想象,用女人的痛苦当做自己的勋章。好像只有让女人疼了, 才能证明他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好像只有鲜血和眼泪才能证明一个女人的纯洁无瑕。 岑任真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看着天花板。 事实上并非如此。 昨晚霍乐游很慢。慢得她好几次忍不住睁眼看他,问他是不是哪里不对。他只是摇头, 俯下来吻她,然后继续慢。 一个男人如果让一个女人在床上的痛苦大于快乐, 这说明他不够耐心、不够绅士。 岑任真想起霍乐游昨晚的眼神。他看她的时候,就是在看她。看她舒不舒服, 看她疼不疼,看她有没有准备好。 这跟女人是否是第一次无关,因为无论如何, 痛苦都不是一种应该。 让女人感到痛苦的男人理应被拒绝,理应被整个社会文化谴责。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规矩,不是因为他不够“绅士”——这个词太轻了,像是在说一种风度,一种可以选择的体面。不,是因为他根本不把对方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应该反思自己。 是不是自己的器具不达标?那么他应该去整容,注射玻尿酸延长或者增粗。这是他的问题,不是女人的问题,女人没有义务为他的不达标承受痛苦。 或者是不是自己的技术不过关?那么他应该去了解一些生理学知识、一些必要的两性知识,并小心地去实践它。他应该了解怎样让对方愉悦,否则他就会失去下一次机会。 千百年来,女人把自己套进不允许吃饱饭的塑身衣里,勒得喘不过气,只为拥有那被定义为“美”的腰肢。她们用苛刻的标尺测量自己——腰围要细,腿要直,皮肤要白,笑容要甜,不能太胖,不能太瘦,不能太高,不能太矮,不能太聪明,不能太笨,不能太强势,不能太软弱。 她们要做温柔的解语花,要懂得如何让 男人开心,如何让男人舒服,如何让男人觉得“和你在一起很轻松”。 所以,女人是如何费尽心思讨好男人,男人也应当费尽心思地讨好女人。 霍乐游还在熟睡。 岑任真侧过脸,看着他。 他侧身面朝她,几乎要把整个脑袋搁到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流一阵一阵拂在她锁骨上,痒痒的。 他只穿了四角内裤。 上半身全/裸,滚烫的身体挨着她,从肩膀到腰胯,每一寸贴着她的皮肤都在源源不断地传递温度。 霍乐游睡着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往她那边蹭,像是怕她跑掉似的,手臂搭在她腰上,腿也缠着她的腿,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把她圈在怀里。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偶尔动一下,发出几声含混的呢喃,听不清在说什么。 岑任真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 打住。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大早上的,想什么呢。不理智只有一瞬就够疯狂了,怎么能成为主旋律? 但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他的侧脸,看了一眼他裸着的肩膀,看了一眼他搭在她腰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还有他红艳的嘴唇,水光潋滟…… 昨晚,就是—— 打住。 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移开,盯着天花板。 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他如何握住她的双腿,不允许她挣脱或者并拢,问:“真真,你要我停下还是继续?” 他的语气狡黠得像只狐狸。 昨晚是意乱情迷,但即使岑任真现在想起,也并没有后悔。 她不是那种会为这种事后悔的人。做了就是做了,这种事本身不能说明什么。身体的需要,情绪的波动,那一刻的意乱情迷——都是人之常情。她从不觉得女人在这件事上应该有什么负担。 这并非她人生第一次不按既定轨迹走。 事实上,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受世俗枷锁束缚、遵守刻板规矩的人。 她的性格底色里写着叛逆,写着打破常规。 从她第一次反抗父母权威,给自己取名取姓开始,她决心彻底接管这具身体,无论前方是万丈悬崖,还是豺狼虎豹,只要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她就会一往无前,绝不回头。 哪怕粉身碎骨,也绝不后悔。 这么多年,她没有后退过,也没有失败过。 只是她现在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和霍乐游之间的关系。 如果是别人,那昨晚发生的一切不过是露水情缘,她可以和对方划清界限,约法三章。 作为一个成年人,岑任真虽然过去没有这样的经验,但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一件麻烦事。 但—— 岑任真现在时常觉得她很难和霍乐游沟通,他太过娇气,想来还没等到她说到第三句话,便又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岑任真看着霍乐游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这个人,醒着的时候难搞,睡着的时候倒是乖得很。 但人不能一直睡着。 他总会醒的。 仿佛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霍乐游的睫毛微微动了动。 他的睫毛又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掀开。 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时翅膀的震颤。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迷茫的,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 他看着她。 瞳孔还没完全聚焦,目光软软的,带着一点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他的额头还抵着她的肩窝,他的呼吸还拂在她的锁骨上,他就那样半梦半醒地看着她,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睛的幼兽,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霍乐游的记忆尚在加载中。 然而身体某处的热度已经隔着衣物源源不断地传来。 那热度从她贴着他的地方漫过来,从她掌心里渗过来,从两个人交缠的腿间涌过来,温热的、柔软的,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亲密。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醒。 身体在帮他回忆昨晚发生的令人晕眩的一切。 那些画面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如何把主导权交给她,如何仰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脸一点点靠近。她的长发如墨一般披散下来,从他肩头滑落,拂过他的脖颈,引发一阵阵战栗。 他记得那种战栗。 不是冷的,是从脊椎深处窜上来的,顺着每一根神经往四肢百骸蔓延。她的发丝扫过他皮肤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站在悬崖边,又像是第一次学会呼吸。 他将自己全部献给了她。 没有任何保留,没有任何退路,没有任何“如果”。他仰起头,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亮给她,等着她的裁决,或者她的拥抱。 然后他被她的身体接纳。 那一刻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令人颤抖的疼痛。 不是尖锐的,不是撕裂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什么把自己劈开,又像是有一双手把自己轻轻捧住。他的眼眶发热,他的手指收紧,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 霍乐游全都想起来了。 他看着岑任真,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眼神。 他的眼睛亮亮的,湿湿的,里面装满了她。不是平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做错事的目光,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赤/裸的、毫不掩饰的东西。他就那样看着她,像是在看世界上唯一的光源。 像幼兽终于从漫长的流浪中醒来,睁开眼,看见了自己要找的那个人。然后它就再也不看别处了,它的眼睛就只跟着那个人转,它的身体就只想往那个人身上贴。 霍乐游借着残留的困意向岑任真的方向贴了贴。 先是额头,抵着她的肩窝。然后是鼻子,蹭了蹭她的锁骨。然后是整个上半身,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她怀里。 他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真真~” 那声音软得不像话,像是撒娇,像是梦呓,是那种刚睡醒的、黏黏糊糊的、让人心里发软的声音。 岑任真低头看着他。 看着他蹭在自己怀里的脑袋,看着他裸着的肩膀,看着他搭在她腰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看着他红透的耳尖,还有眼角那一点没干的湿痕。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变小了。 不是身体变小,是那种感觉——像是他身上那些坚硬的、防备的、把自己裹得紧紧的东西,一夜之间全都融化了。他现在就像一只把肚皮亮出来的小动物,毫无防备地躺在她怀里,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 霍乐游从未有过如此的安心。 那种安心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血液里淌过去的,是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的。 霍乐游又往她怀里蹭了蹭,嘴里又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的眼睛还半眯着,困意还没完全散去,但他不想睡了。他就想这样挨着她,贴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和心跳。 他的手在她腰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无意识的,像小猫在踩奶。 男女发生关系之后,身体的物理距离会变近。某位社会学家研究过,人与人之间有安全距离,对于不熟悉或者关系一般的人,一旦超越这个距离,人们就会感觉不适。 霍乐游正贴着她。 不是普通的贴,是那种毫无缝隙的、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嵌进她怀里的贴。 他们之间没有距离,甚至快变成负的——因为他正把自己往她身体里挤,好像这样就能离她更近一点。 霍乐游从 前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抱她。 在这种安全的怀抱里,霍乐游差点再次陷入沉睡。 太舒服了。 她的体温,她的气息,像是催眠的药,让他眼皮发沉,意识开始往下坠。他往她怀里又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再睡一个回笼觉。 昨晚实在太累了。 这个念头从他迷迷糊糊的脑子里飘过。 他几乎绞尽脑汁,用尽平生所学。 下一秒,霍乐游就从这种美梦中惊醒。 冷风嗖嗖地灌进来。 岑任真毫不留情地推开他,掀开被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那股带着她体温的暖意瞬间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清晨的凉意,毫不客气地扑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睁开眼,看着她。 岑任真坐在床边,背对着他,正在找拖鞋。她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他只看见她的背影——笔直的、疏离的。 冷风还在往里灌。 他裸着的肩膀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他的眼眶被风吹得有点发酸,眼尾泛出一抹红,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就那样看着她,一脸无辜:“真真……” 在得不到他的回应后,霍乐游环住了她的腰。 动作很快,像是怕她又跑掉。他的手臂环上来,收紧,把脸贴在她后腰上。 “别不理我,真真。”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背后传过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又带着一点刻意的委屈。像是一只被主人冷落的小狗,不知道该怎么引起注意,只好使出浑身解数。 “我都是你的人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在她后腰上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他的头发蹭得她有点痒,他的呼吸拂在她皮肤上,热热的,一阵一阵。 “你舍得凶我吗?”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贴上去。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他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肉传过来,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他说:舍不得舍不得舍不得。 岑任真突然意识到,事情发展和她想得并不一样。 现在此刻,她必须和霍乐游说清楚明白一些事情。 “霍乐游。” “嗯。” 他还埋在她后腰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满足的慵懒。 “你松手。” 霍乐游愣了一下,他慢慢松开手,但没有完全放开,手还虚虚地搭在她腰侧,像是在给自己留一个随时可以再抱上去的机会。他抬起头,看着她,很不情愿,“干嘛这么凶我。” 岑任真没有接他的话。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际,上半身全/裸。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出那些她昨晚留下的痕迹。 在她手掌按过的地方,在他腰侧,在他手臂,在他肩膀上。红红的,一道一道,像是有人在他皮肤上画了什么艳靡的图案。有几处已经转成淡紫色,像是要在那里留很久。 岑任真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秒,不免脸红心跳。 然后她移开视线,“我有事情要和你说,你把衣服穿好。” 岑任真一直等他穿好衣服,才斟酌着字句开口:“昨晚……并不代表着什么……” 她的意思是,虽然他们发生了关系,但并不表示他们在感情方面会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她完全没有要和他谈情说爱的意思。 岑任真本来也担心,自己会为**的原因动感情,直到今早,她发现其实不会。 这个担心存在了很久,从他们第一次躺在一张床开始。 她担心,会不会因为身体的亲密,就产生什么不该有的依赖? 会不会因为那种令人晕眩的体验,就对他产生什么特殊的感情? 文学创作带来太多错误的认知。好像“发生关系”是什么迷惑人心的药水,一旦喝下去,就会失去理智,就会身不由己,就会和某个人绑定一辈子。 其实这不过是一场舒服的体验,就和人吃到一个美味的食物一样。 昨晚就是这样。 一场舒服的体验。 值得回味,但不必魔化。 不必把它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必赋予它太多本不属于它的意义,不必因为这件事就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有什么不同。 发现这一点后,岑任真松了一口气。 但这样一番话对于霍乐游而言,却是天旋地转。 他以为昨晚是开始。 他以为她摸他头发、由着他往她怀里蹭,是因为她也—— 他以为把自己交给她之后,他们之间就再也不一样了。 但现在她告诉他,昨晚不代表什么。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 霍乐游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像是一只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只知道主人好像不高兴了的小狗。 “我让真真不满意吗?” 岑任真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有点头疼。 她早就知道,和霍乐游对话,像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没有。”她说,语气有点无奈,“挺好的。” 这是实话。 他做得真的挺好的。比她想象的好,比她听说的那些好,算了,这个没必要说。 霍乐游愣了一下。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意,但那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乌云里透出来的一线光。 “有吗?”霍乐游的表情变化得太快,快得让岑任真有点措手不及。 他像极了那种一旦被夸了,就会得意地翘起尾巴、尾巴尖还要轻轻晃一晃的小猫。 他的眼睛亮亮的,他的嘴角有一点忍不住的弧度,他的整个人都在努力克制,但那种“她夸我了”的得意已经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 岑任真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偏了。 刚才在说什么? 但既然已经偏了,她索性顺着问了一句:“你怎么会这么熟练?” 但霍乐游听了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没有!我都是找资料学习的!”他急急地解释,像是怕她误会什么,“我也是第一次实践!” 霍乐游得到她的夸奖,就像得到什么免死金牌,他又得意起来,那股得意从他亮晶晶的眼睛里,从他压都压不住的嘴角,从他整个人那种轻飘飘的状态里,往外冒。 他开始耍无赖:“我不管,我从此是真真的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这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好像昨晚之前他们不是这样的,好像昨晚之后他们就应该是这样的。好像她夸了他,就代表她接受了他,就代表他从此可以赖着她不走了。 “真真要对我负责。” 她夸他了,她承认他做得好了。那他就是她的人了。 霍乐游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光,像一只找到主人的小狗。 然后他说—— “我会努力学习。让真真更加满意!” 岑任真:“……”那也行吧。反正他们是合法夫妻,此事有一,必然有二。霍乐游精进技术,对她有利无害。 她决定暂时放弃和霍乐游沟通,大家思维方式不一样,达成一致实在费劲。 而对霍乐游来说,这是“老婆认可我”。 老婆觉得我好用,老婆愿意用我。 这个认知让他整个人都暖洋洋的,像是泡在温水里。她愿意用他,就意味着她不会不要他,她还会让他留在她身边。 他的心被她撩得痒痒的,霍乐游走到她面前,他的目光落在她颈侧,那里有一小片肌肤,比别处更白更细,像刚剥壳的鸡蛋。 他的嘴唇忍不住贴上去,轻轻蹭了蹭。 岑任真不明所以,偏过头来:“?” 霍乐游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晨起的口口抵在她腰后,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清晰得无法忽视。 她的睡衣下摆卷上去,露出一截 腰,他的手从那里探进去,掌心贴着她的小腹,温热,柔软,微微起伏。 岑任真按住他做乱的手:“现在是早上。” 然而霍乐游不说话,嘴唇顺着她的颈侧往上,找到耳垂,含住。她轻轻吸气,手指蜷起来,刚长出一些的指甲无意识地刮过他的手背。 他没有接收到她拒绝的信号。 霍乐游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呼吸:“老婆,求求——” 第49章 霍少的求欢被老婆无情拒绝。 这小子胆子渐大, 在第一次拒绝的时候,仍不死心。 但他并不敢态度强硬,于是他顺势跪下来,膝盖抵在柔软的地毯上, 仰头看她。 他伸手握住她的小腿, 拇指在踝骨处打转, 然后低头, 嘴唇贴上她的膝盖。很轻的一个吻, 像羽毛拂过。 她没有推开他。 霍乐游便沿着-盖向上,吻她的缝匠肌和股内收肌交界的地方, 她的睡-不知所踪,上衣下摆露出一小截柔软的皮肤。 他的呼吸灼热, 一下一下喷在她皮肤上,岑任真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微微绷紧。 “昨晚这里, ”他的唇贴着她的耻骨肌,声音闷闷地传上来,“我亲了很久。你抓着我的头发, 说……” “够了。” 她的手插进他发间, 却不是推开,而是轻轻收紧了手指。他抬头看她, 眼睛里亮得惊人,最高级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象出现。 可他并不想做猎人, 他只是想得到她垂怜的猎物。 “真真,昨晚不是很快乐吗?”他唤她, 声音里带着祈求,又带着笃定。 她低头看他。 这个男人跪在她脚边,脸颊贴着她的掌心, 像一只餍足后仍不知餍足的兽。他的眉眼生得极好,偏偏此刻故意放软了棱角,眼神却直白地烧着火,毫不掩饰那里面的渴望和笃定。 ——他知道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 昨夜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的。 湖水沉在月光里,不动。 *** *** **** **** *** 月亮还挂在天上。湖水还停在岸边。只有那只鹭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飞远。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 他抬头蹭了蹭她的掌心,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脉搏在跳。 “今早不行。”岑任真多余又解释了一句,“我还要上班。” 霍乐游眼神极其无辜:“我只是想亲亲老婆。” 至于到底亲哪里,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也不知是羞还是气,岑任真抬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滚蛋。” 岑任真只是想把他的脑袋从自己的口口推开,谁知霍乐游自己撞上来,还握着她的手:“老婆的手疼不疼?” 他低头,嘴唇贴上她掌心,很轻地亲了一下,就是刚才打他的那只手。然后又亲了一下,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像一只做错事但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大型犬,只知道摇尾巴。 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 岑任真的身体先于意识绷紧了。 敲门三声后,雪姨的声音隔着门传来,“真真小姐,你起床了吗?” 昨晚到家时间已不早,她怕自己上班迟到,特意发了消息让雪姨第二天提醒自己起床。 现在看来这是很有先见之明的事情。 非常、极其、特别有先见之明。 霍乐游动了动,似乎想继续刚才的事。她瞪他一眼,伸手按住他的额头,把他往后推了推。他没反抗,就着这个姿势,嘴唇微微抿着,表情无辜极了。 岑任真深吸一口气。 “雪姨,”她开口,“我起来了,你去忙吧,不用再叫我了。” “好。”雪姨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早饭在楼下,你记得下来吃早饭,不要再睡过去啊。” 脚步声渐渐远去。 岑任真屏息听着,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岑任真抽回腿,往浴室走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他从床上爬下来。她没回头,进了浴室,正要关门,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卡住了。 “我一起。” 她看着那只手,又顺着那只手看向他的脸,无情地把他的手从门缝边掰了开来,“滚远点。” 如果把霍乐游放进来,她今早确实不用上班了。 浴室里水汽氤氲。 岑任真站在花洒下,仰起脸让热水冲刷过眉眼。她挤了一泵洗发水,在手心搓开,然后抹上头发。 泡沫从发根漫到发梢,她闭上眼睛,手指插进发丝里轻轻揉搓。 然后她想起昨晚。 准确地说,是想起昨晚他的手。 洗完澡她明明把头发吹干了,干干净净地躺进被窝。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他的手已经在玩她的头发——不是那种讨厌的拉扯,就是把一缕发丝绕在指尖,绕紧,松开,再绕紧,像小孩子得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 没过多久,头发又被缠上了。 这次不是手指,是嘴唇。他含住她一缕发尾,轻轻咬了咬,然后松开,然后又含住。她闭着眼睛,懒得理他,他就得寸进尺地凑过来,把那一缕头发蹭到她脸上,从鼻尖扫到嘴唇,又从嘴唇扫到脖颈。 她睁眼瞪他,他就笑,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点悔改的意思都没有。 说了没用。 过不了多久,那缕头发又会回到他手里——不是缠在指间绕来绕去,就是被他含在唇间轻轻咬着。 岑任真没敢光着身体出去,她在浴室里擦干身体,穿好内衣内裤,才裹着头发出去。 但即使是这样,霍乐游的目光又痴缠上来:“老婆,你怎么这么好看?” 他眼神殷切:“我帮你吹头发吧。” 岑任真婉拒:“不用了,你把房间收拾一下吧。” 毕竟现在的房间看上去惨不忍睹,被子扭成麻花堆在床中央,一半拖到地上。枕头一只在床头一只在床尾,中间隔着楚河汉界。她的衣服和他的T恤纠缠在一起,皱巴巴地团在地板上。床头柜上,拆开的方形铝箔包装纸还扔在那里,旁边是那支半满的水溶性液体。 她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刚才差点让雪姨进来。 雪姨虽然只是家里的阿姨,但已经是二十年的老熟人了。从她和霍乐游还在上学的时候就照顾他们,看着他们长大…… 让雪姨看到这幅场景—— 岑任真闭了闭眼。 那不如直接换个星球生活。 “霍乐游。”她开口,“收拾一下。” 她抬了抬下巴,指向那张惨不忍睹的床。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了一声,他先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扔进角落的脏衣篓。然后是纸巾,一张一张捡起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接着是床头柜上的包装纸,也扔进去。 被子叠好了,整齐地铺在床尾。枕头归位了,并排放在床头。 但床头柜上,那支水溶性液体还赫然摆在原处。 岑任真走过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水溶性液体放进去,正要关上,身后响起他的声音。 “这不用收吧?” 霍乐游走过来,从身后凑近,下巴几乎要搁到她肩上,语气软软的,像撒娇,又像试探。 “我和真真是夫妻,大家都知道。”他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既然是夫妻,卧室里出现这个也不稀奇吧?” “不行。”岑任真语气冷淡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只是陈述事实,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但身后的人忽然变得委屈,他嘴唇微微抿着,“你怎么又凶我?” 岑任真“啪”一下关好了抽屉,“没凶你,我下楼吃早饭了。” 在出卧室门之前,岑任真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装扮,确认自己露在外面的皮肤上没有任何可疑痕迹。 她有点怕被雪姨看出异常,毕竟雪姨看着她长大。 雪姨正在餐桌边忙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真真小姐起来啦?快来快来,趁热吃!” 岑任真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神色如常。 雪姨没有多看她,只是忙着把碗往她面前推:“这个是赤豆小圆子,我用山药粉捏的,你尝尝还合口不?” 岑任真低头看向那碗小圆子。白白胖胖的圆子浮在赤豆汤里,撒了几粒干桂花,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 山药粉捏的皮比糯米粉的更软糯一些,带着淡淡的清甜,赤豆汤熬得刚好,不稀不稠。 “好吃。”她说。 雪姨笑得更开心了,又把一个盘子推过来:“韭菜肉煎饺,我记得有阵子你特别爱吃!” 煎饺还冒着热气,底煎得金黄酥脆,韭菜的香味混着肉香飘过来。 岑任真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馅料鲜嫩,汁水在舌尖漫开。 她确实有一阵子特别爱吃这个。那时候还在上学,每次回来雪姨都会做,她一口气能吃七八个。 “好多年没做了,”雪姨在旁边站着,看着她吃,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刚才想着你早上起来要吃饭,忽然就想起来这个,正好有韭菜,就给你煎了几个。还合口不?” 岑任真点点头:“合口。” 她又咬了一口。 雪姨这才满意地转身去忙别的,嘴里絮絮叨叨着:“豆浆我现磨的,没放糖,你知道糖放多了不好。还有鸡蛋,煎了溏心的,我记得你喜欢溏心…… 岑任真吃到一半,雪姨忽然停下动作,往楼梯方向看了一眼。 “咦,”她有些纳闷,“小霍少爷怎么没一起下来?是不是还在睡懒觉?” 她擦了擦手:“要不要我去叫他?” 岑任真舀小圆子的勺子顿了一下。 “不用。”她说,声音平稳,“可能在洗澡吧。” “洗澡?”雪姨转过头看她,脸上带着单纯的疑惑,“一大早怎么在洗澡?” 岑任真捏着勺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垂下眼,舀起一个小圆子送进嘴里,嚼完,咽下,然后才开口,语气极其自然,“大概房子里暖气太足,昨晚睡了一身汗,所以早上冲把澡,清爽一些。” 雪姨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多想,转身继续收拾厨房。 岑任真面上不动声色,低头继续吃。 睡了一身汗。 这话是真的。只是那汗怎么来的,就不能细说了。 她想起昨晚,想起刚才他跪在她腿间—— 打住。 她咬了一口煎饺,把那画面咬碎咽下去。 吃完早饭,她起身去拿包。雪姨跟过来,絮絮叨叨地叮嘱:“路上慢点开——” “知道了雪姨。”岑任真换好鞋,打开门。 “晚上几点回来?我给你留饭?” “不一定,到时候发消息。”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雪姨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确认她走了,这才转身回到餐厅,开始收拾碗筷。 盘子摞起来,碗收进厨房,筷子扔进洗碗机。她擦桌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楼梯——还是没动静。 小少爷今天不上班吗? 她把桌子擦干净,又去厨房把剩下的煎饺装进保鲜盒。都收拾完了,楼上还是安安静静的。 雪姨擦了擦手,上楼。走到主卧门口,她抬手敲了三下。 “小霍少爷?”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小霍少爷?你今天上班吗?” 这次里面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打开一条缝,霍乐游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雪姨?”他声音沙哑,带着鼻音,“怎么了?” “问你今天上不上班,”雪姨说,“真真小姐已经走了,你要是上班的话得抓紧,别迟到了。” “哦——”他拖长了音,脑袋缩回去,“今天不去公司。” 霍乐游刚才洗了把澡,困意立刻卷土重来,像潮水一般将他淹没,他昨晚确实是累坏了。 他做了个美梦,梦里还是浴室。 花洒开着,热水蒸腾出白茫茫的水汽。她背对着他站在水流下,头发湿透了贴在背上,水珠顺着脊椎的凹陷往下淌,没入腰窝,再往下—— 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 她偏过头,嘴唇擦过他下颌。他吻上去,从嘴唇到耳垂到脖颈,一路向下。她的呼吸渐渐变重,手撑在瓷砖上,指节泛白。 水汽越来越浓,温度越来越高。 他把她转过来,抵在墙上。热水从两人之间流下去,她仰起头,露出修长的脖颈,喉咙里溢出细细的—— 可惜这个梦戛然而止。 霍乐游回味梦中内容,觉得也是个不错的地点,就是不知道今晚真真几点回家。 于是霍乐游给她发了条微信:【老婆今晚几点回家?老公竭诚为你服务。】 一想到梦中那令人血脉偾张的场景,霍乐游睡不着了。 闸门一开,昨晚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来。 他睁开眼,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实在难以忘记那样的感觉,那感觉像一团雾气,抓不住,也说不清。 但那是两座山之间的事。 像峡谷记得风。风穿过每一条裂隙、每一道石纹——是峡谷在为风让路,也是风在雕刻峡谷。到最后,已分不清是风记住了峡谷的形状,还是峡谷成全了风的形状。 他想,中间没有阻隔——没有云,没有光,没有距离。他不知道哪里是山壁,哪里是气流。他是风的一部分,或者风是他的一部分。 那个瞬间又回来了。 不知第几次了,风从谷口灌进来,一遍遍撞在同一个崖壁上,然后那个瞬间——崖缝里长出的一株野草,叶子在抖,茎秆弯下去,摇得不成样子。风托着它,把它按在岩壁上,又松开,软软地,已经没有力气。 停了一下。 不是想停。是不得不停。 那阵风太大了,大得几乎要把自己撕碎——不,不是撕碎。撕碎是四分五裂,是痛,是断裂。而这是……这是自己在散开,在融进去,从每一粒尘埃里被吸进峡谷的深处。 暗流从谷底升起来。 滚烫的、潮湿的、丝绸般柔软的暗流,从石缝深处一路烧进风的中心。 聚拢、散开、再聚拢。 那里有地脉的搏动,有千万条细根在同时伸展又同时蜷缩。 石壁,温热的、光滑的、活着的石壁。 不是外面的石壁,是峡谷最深处的那种——石壁,正在一点一点地、耐心地、贪婪地收容他。 像沙漠中的某种洞穴,用黑暗和温暖包裹迷途的旅人。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有光点在游动。额头抵着岩层最柔软的那一道纹理,能闻到石缝里渗出的湿润气息,能感觉到地底深处的水声,隔着岩层,一下,又一下,和他自己的心跳错开半拍,像两条永远无法汇合的暗河。 呼吸,粗重的、滚烫的、无法控制的呼吸。 每一次吐气都像在用尽峡谷里最后一缕风,每一次吸气都像把岩壁上的水汽、石缝里的苔藓、地层深处某种原始的腥甜,全部吸进气流里。 不受控制。这四个字从意识深处浮起来,像深井里最后一次泛起的水泡。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样散开,那些盘踞了千年的棱角,那些层层叠叠的岩层,此刻全部融化在峡谷的热度里,变成一滴滚烫的水珠,顺着石壁滑进深渊。 差点、差点就要坠落。 霍乐游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在头顶旋转,窗外的夜色凝固成深蓝色的一块。他听见自己喘息的声音,像刚刚从深谷里浮上来,像刚刚散尽又重新聚拢。 那些涌动还在,那些韵律还在,那些被收容的感觉还残留在风的每一次回旋里。但此刻它们正在退去,正在撤离,正在重新缩回那个看不见的、峡谷最深处的裂缝里。 他动了动手指,能感觉到床单的纹理,能感觉到空气的凉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缓慢地、不情愿地,回到正常的节奏。 他想起那个瞬间之后的事。 他终究是没有坠落。那一阵风过去,他缓过来,继续带着峡谷往上走。后来他突然感觉到整个峡谷都绷紧了,又突然松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炸开。崖缝里的草在抖,石壁上滚下水珠,地层深处发出他从来没听过的轰鸣。 然后他才放任自己散进去 。 那个感觉不一样。 不是风,风还有方向,还有强弱,还有回旋的余地,而这是地裂——从地心最深处升起来的、把整座山都掀翻的地裂。他来不及呼吸,来不及眨眼,来不及发出一丝声响,就被卷进去了。 铺天盖地,这个词第一次有了重量。 天不是天,地不是地,四面八方全是岩石,全是峡谷。他在旋转,在沉没,在解体,每一寸岩壁都在融化,每一条裂隙都在酥软,每一粒砂石都在尖叫着向外奔涌又向内塌陷。他感觉自己被碾碎了,又被重新拼凑起来——用峡谷的温度做岩层,用峡谷的气息做气流,用峡谷最深处那些细密的、颤抖的、活着的石纹做新的纹理。 那个瞬间拉得无限长。 他看见自己从山顶坠落,看见自己的身体在空中翻转,看见峡谷在下面张开臂膀,像一个没有边际的地缝等待一滴雨。他落进去,溅起一朵小小的尘埃,然后消失了,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消失了。他不是掉进峡谷里面,他是融进峡谷里面,像雪融进土,像水融进河,再也分不开,再也捞不出,再也回不到原来那个完整的、坚硬的、有边界的自己。 他在峡谷里燃烧,不是野火烧山的那种噼啪作响,是地心深处的那种熔岩——把自己压碎,压到极限,然后在破碎的瞬间释放出比岩浆还烫的光。他正在变成一道地火,正在喷涌,正在把自己所有的能量转化成温度,全部倾泻进峡谷的深渊里。 而峡谷收下了。 像深夜的荒原收下一列纵火焚身的火车,收下那些灼烫的、嘶鸣的、几乎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的炽热。然后,潮湿柔软的晨雾包裹那些滚烫的轮毂,清凉的露水熄灭那些喷薄的火星,那些细密的、丝绸般抖动的、活着的石缝,把他一点一点地卷进去,像大地卷走一棵树根,像土壤分解一枚果实,像月光悄无声息地融化在另一片月光里。 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峡谷的一部分。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地老天荒。 霍乐游从出生起就什么都有。 霍家的独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名贵的腕表、豪华的跑车,对他来说都是唾手可得的东西。 那些东西,他确实喜欢过。 但那种快乐,是浅的。 直到昨晚。 直到他伏在她身上,听着她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那种人间至乐。 霍乐游把脸埋进她的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弯了起来。 她的气息真好闻。 淡淡的,清冽的,像山间的晨雾,又像雨后初晴的空气。他贪婪地吸了一口又一口,恨不得把这味道刻进肺里。 然后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 他无论如何不会放开她了。 哪怕是最卑劣的手段——如果有一天她想走,他就跪下来求她,抱着她的腿不让她走,哭给她看,闹给她看,把自己搞成世界上最可怜的人给她看。 哪怕做她最见不得光的情人—— 不! 霍乐游猛地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才不要做她的情人! 他是她老公!唯一的!合法的!大房! 他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那股理直气壮的气势慢慢泄了下去。 然后苦涩就涌上来了。 名正言顺又怎么样呢?合法的又怎么样呢?不过是她一念之间的事情。 她若想留,他就欢天喜地。她若想走,他又能怎么办呢? 还不是可怜巴巴地抛下脸面去求她? 吃早饭的时候,霍少吃一口,叹三口气。 雪姨看着他,眉头慢慢皱起来,“小霍少爷,你怎么了?” 霍乐游说:“没什么,公司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事。不过已经解决了。” 雪姨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小霍少爷长大了,知道为高总分忧了。” 后来雪姨上楼为他们打扫卧室,妙妙跟着雪姨进来,不知从哪儿翻出了一只未拆封的避孕套。 妙妙浑然不觉自己暴露了爸爸妈妈的隐私,两只前爪按着包装袋,尾巴高高翘起,摇得像一面小旗子。 雪姨:“……” 雪姨若有所思,小霍少爷确实是长大了。 * 早上八点零五,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岑任真踩着点走进来。 长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翻笔记本,有的在低头看手机,空气里飘着咖啡的苦香和一点点煎饼果子的味道。 “岑老师早。” “早。”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拿出来,开机,屏幕亮起的一瞬,余光瞥见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岑老师,吃蛋吗?”同事A捏着一颗水煮蛋。 岑任真看了一眼,摇摇头,语气平淡:“不用,谢谢,我在家吃过早饭了。” 同事A哦了一声,把蛋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 然后她嚼着蛋,盯着岑任真的脸看。 一秒。两秒。三秒。 岑任真敲键盘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对上同事A的目光,又看了看周围,同事B也在看她。 “怎么了?”她问。 同事A没说话,只是歪着头继续看,眼神里带着点研究标本似的专注。她把那口蛋咽下去,然后啧啧两声。 “岑老师,”她拖长了调子,“你今天容光焕发啊。” 岑任真挑眉。 同事A凑近了一点:“最近换什么新的护肤品了?” 岑任真还没开口,对面同事B就接话了。 “什么护肤品,”同事B把笔往桌上一放,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我看是岑老师最近事业得意,所以容光焕发!” 岑任真团队最近的项目有重大突破,这早已不是秘密。 “还行。”她说。 “别谦虚了,”同事B摆摆手,“容光焕发就是最好的证明。事业顺利的人,脸上都写着呢。” 岑任真没再说话,只是垂下眼,嘴角还带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谁说权力和事业不是最好的补品吗?—— 作者有话说:霍少:等老婆回家瑟瑟 作者正在按照网站规定努力改文中。 第50章 至于网上那些不实新闻, 大家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聪明人,不会到处乱嚼舌根,更不会跑到当事人面前挑事生非。 再说了,岑任真现在在研究所势头正猛, 领导的心腹, 谁会想不开得罪她呢? 大部分人也不信那些谣言。海都医学院附属医院的脑外科医生确实厉害, 可说到底只是个小医生, 又不是什么大主任一类的人物。 可岑任真已经是带团队的副教授, 她有确切的科学成果,那些已发表的SCI论文是她的功勋章。 岑教授没道理喜欢这样一个男人啊。 图钱?听说那男医生家徒四壁, 还有一个重病的妹妹需要大笔钱财去治疗。 图貌?说实话 也就一般般吧。而且她们又不是没见过岑教授老公,那正房长得叫一个花容月貌。 所以岑教授失心疯了, 才去倒贴一个有妇之夫?这则新闻听上去怎么那么像穷男人的幻想呢? 事情在网上闹大之后,领导也找岑任真谈过话, 敲打是假,安抚是真。 领导的意思不外乎两个。 一是成功人士难免会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惑双眼,这也没什么,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女英雄也是英雄,男美人也是美人。现在的社会早已不全都是性别决定成就, 而是能力决定话语权。 二是说岑任真错在眼光不好。 领导苦口婆心地说:“小岑,以你的样貌和能力, 何必看上一个有妇之夫呢?我知道一定是他纠缠你,你呀, 就是太心软了!这可是大忌!” 岑任真聪明,又能给领导带来实打实的利益,领导当然不会不保她。而且但凡做领导的, 绝不会要求底下的人当圣人,出了事不保人家,人家以后怎么肯帮你做事呢? 只是岑任真听完哭笑不得,“真没有这样的事情,全都是空穴来风,胡编乱造。” 也不知道领导信是没信,笑眯眯地和她说,“我都明白,这事呢,我会和人打招呼,对外就说都是那男医生的错,和你是没有一点关系的。你这段时间低调点,安心干自己的事情,不要多想。” 各方都在出力,所以这事没有多久就平息了下去。 最卖力的,当然还是霍少。 外人只当他是在危机公关,只有内部人才知道,这位爷是真把这事当成项目在做了——策划、执行,一条龙全是自己亲自上阵。 他花钱买通稿,不是把钱撒出去就完事。他先摸了一遍市面上情感类大V的报价,又研究了几家头部娱乐号的调性,甚至拉了个Excel表格,把投放渠道分成了几大类。 既然大家都爱看八卦,霍少决定自己“手搓”他和老婆的八卦,宣扬一下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爱情故事。 公关部门的人看得目瞪口呆:“霍总,至于吗?” 霍乐游眼皮都没抬:“你不懂。” 他确实懂。 他在自家公司的新媒体部门干了三年,不是挂名的那种干,是真刀真枪地写过稿、追过热点的。 所以这次,他干脆亲自操刀。 “太假了不行,”他跟编辑说,“现在大家都喜欢看豪门生活,但不能太脱离实际,要增加一些真实的东西进去。” 每一篇稿子都必须他过目才能发。标点符号不对,改;配图不够自然,换;段落节奏太赶,重写。 在霍少的精心安排下,【豪门恩爱夫妻】的词条热点终于赶超了【岑任真怀嘉言】,不过这些都只是昙花一现而已,说白了,大家没那么闲,就算是真的出轨,那也不是多大的新闻,不足以让大家的吸引力一直放在上面。 当事人之一,怀嘉言的前女友,陶茜也出来澄清,说自己和怀嘉言是和平分手,不存在第三者插足。至于怀嘉言后面遇到的感情生活,她并不清楚。 只有怀嘉言迟迟不见踪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没有出来澄清半句。 所以现在只剩怀嘉言被大家骂得最惨,毕竟霍乐游这个正宫大房都出来发表声明了,表示自己和老婆的感情一切都好,话里话外都在维护自己的老婆。 那就只能是“小三”的错了。 有人扒出怀嘉言出身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后来父母去世,靠自己勤工俭学完成学业,到现在还在还助学贷款。 “这不就是典型的凤凰男吗?” “想勾搭富婆改善生活呗,结果人家两口子和好了,他成小丑了。” “小三活该被骂,插足别人婚姻还有理了?” 舆论的风暴已经刮了整整两天。 霍乐游靠在办公椅里,手机屏幕上是他今天第三次刷到关于怀嘉言的热搜。词条换了好几轮,从“怀嘉言小三”到“凤凰男现形记”再到“霍氏太子爷护妻”,热度居高不下,评论区早就成了一片狂欢的海洋。 他看得有些出神。 公关部的人是在下午三点进来的。姓周的经理站在他办公桌前,态度恭敬,措辞谨慎,把来意说得滴水不漏——网上那些言论,需不需要处理一下? 霍乐游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经理的意思他当然听得懂。所谓“处理”,无非两条路:要么发声明澄清,帮怀嘉言摘干净;要么什么都不做,让舆论继续发酵。后者对霍家没有任何坏处——毕竟现在全网都在夸他“大度护妻”,霍氏的形象也跟着水涨船高。至于怀嘉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被骂几天又能怎样? 周经理在等他的态度。 霍乐游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点上。他想起怀嘉言那张脸,想起那个男人站在岑任真身边的样子,想起岑任真看他的眼神——那种温和的、带着某种他从未得到过的欣赏的眼神。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不用特意处理。”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舆论的事,顺其自然就好。” 周经理点头,准备离开。 “等等。” 周经理转过身。 霍乐游看着桌上那份内部舆情报告,上面列着几条对怀嘉言最为不利的匿名爆料,来源不明,转发量惊人。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两秒。 “有些火,”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熄得太快也不好。” 周经理愣了一下,随即垂下了眼。 “明白了,霍总。”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霍乐游依然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他没有直接下令做什么,只是暗示而已。暗示不算授意,模棱两可的话说出去,谁也抓不住把柄。 他只是收回了那只本来可以拉怀嘉言一把的手。 仅此而已。 可那个念头刚一落地,另一股情绪就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心虚。 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胸口某个不太起眼的位置。不碰的时候没有感觉,但只要稍微动一下,就能察觉到那点隐隐的钝痛。 岑任真。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那根刺就往里钻了一分。 如果岑任真知道这件事……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岑任真从来不关心这些。那些八卦新闻、网络舆论,对她来说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噪音。 再说了,有证据吗? 他只是没有帮忙澄清而已,就算有人要追究,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直接指向他的线索。 他只是……加了一把火,这把火甚至不是他亲手点的。 想到这里,那股心虚稍稍退去了一些。 但另一件事又浮了上来。 昨夜。 霍乐游突然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极远处传来的夜风声。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一层,落在床的另一侧。 岑任真背对着他,侧躺着,呼吸平稳而绵长。被子的轮廓随着那呼吸微微起伏,像夜色中缓慢涨落的潮汐。 霍乐游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 他靠死缠烂打,换取了进房间和老婆同床共枕的机会,说是死缠烂打,其实也没那么严重,不过是在老婆准备洗澡睡觉时凑过去:“昨晚睡得挺好的,是吧?” 岑任真看着他,没说话。 “我也睡得挺好的。”他继续说,脸不红心不跳,“所以今晚也应该睡得挺好的。” 逻辑感人。 岑任真沉默了几秒,霍乐游觉得她大概是在思考拒绝的措辞,于是抢先开口:“我保证什么都不做,就是睡觉。真的,我发誓。” 他举起右手,表情诚恳得像在法庭上宣誓。” ……随你。” 霍乐游并不知道,其实他的预判完全错误。 然而他的喜悦只持续到熄灯之后。 床很大,被子很软,他躺在属于自己的那一侧,能感觉到岑任真身体的温度,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然后,他伸出手。 刚碰到她的肩膀,岑任真的声音就在黑暗中响起。 “霍乐游。” 他僵住。 那只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明天事情很多。”她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所以今晚要早点睡觉。” 甚至没有明显的拒绝,但霍乐游听懂了。 他就那样委屈地盯着天花板,把自己盯成了一尊雕塑。 大概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几分钟,岑任真的声音又响起来。 “要不你自己来?” 霍乐游愣住了。他转过头,看向黑暗中她的方向。月光太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看着他。 自己来?什么意思?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冒犯感同时涌上来。 “你把我看作什么人!”他坐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震惊和生气根本藏不住,“老婆需要休息,我当然是以你的需求为重,怎么可能——” 他卡住了。 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做那种事? 他说不出来,但那股情绪已经足够清晰。 岑任真没有回应。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霍乐游僵坐了一会儿,慢慢又躺回去。他背对着她,蜷缩成有点赌气的姿势。 委屈。 他当时确实是委屈的。 他那么喜欢她,那么想靠近她,那么小心翼翼地挪过来,被她一句话就挡了回去。现在她又说那种话,好像他只是一个……一个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股委屈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等霍乐游好不容易把这股气捋顺了,他慢慢翻过身来,却发现岑任真早已陷入梦乡。 可恶!他就知道他们做夫妻,被气到的人只有他。 霍乐游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她。月光在她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睫毛安静地覆着,嘴唇微微抿着,是睡着时毫无防备的样子。 他的气渐渐消下去,算了,他早知道她是怎样的人。她不解风情,眼里永远只有她的学术,他早就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 那两片唇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微微抿着,像一朵还未完全绽开的花。 他知道自己不该。 不该反复地对她心软,也该让她知道他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他想和她有一个认真的开始,而并不是只有肉/体关系,所以她不能那样伤他的心。 他低下头。 那个吻轻得几乎不存在。 只是唇角,只是擦过,只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惊起。 他想退开的,真的想,可就在他准备离开的那一瞬间,她的唇动了。 不是醒过来。她依然睡着,呼吸的节奏甚至没有变化。但她的嘴唇轻轻地、几不可察地回应了一下——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她,让她在那个轻触的瞬间,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霍乐游僵住了。 心跳像被人猛然攥紧,又松开,然后开始失控地狂跳。 他看着她的脸,想从那张安静的睡颜上找到一丝清醒的痕迹。没有,她依然睡着,依然平稳地呼吸,依然毫无防备。 可那个回应是真实的。 那个轻轻的一下,比任何清醒时的触碰都要真实。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 欲望从那个被触碰的唇角开始,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无声地蔓延开来。他想俯下身去,想真正地吻她,想把她拥进怀里,想—— 他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轻微的刺痛让他勉强拉回一丝理智。 不能,她睡着,她只是无意识的回应。如果他做了别的,她会生气的。 可他就那样停在那里,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看着她的唇,感受着自己体内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热流。 良久,他缓缓躺了回去。 睡着之前,他还在想那个吻。 那个轻得几乎不存在的、却让他一夜无眠的吻。 霍乐游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刺眼得有些过分。 他下意识往身侧摸了一把。 空的,被子是凉的。 他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岑任真?” 没人应。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浴室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衣帽间的门也半掩着,他喊了一声,依然没有回应。 他掀开被子就往外跑。 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像一阵小型龙卷风刮过。客厅没人,餐厅没人,他差点要冲出门去,才在厨房门口刹住脚步。 雪姨正端着什么东西从里面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角堆起细纹。 “小霍少爷醒了?” “她呢?” “真真小姐?”雪姨把手里那碗东西放到餐桌上,“早就去上班了。七点不到就走了,说今天有个早会。” 霍乐游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半。 雪姨还在忙活,从厨房里又端出一个小炖盅,放到他面前。盖子掀开,一股浓郁的气味扑面而来——是汤,但不是寻常的那种汤,汤色浓得发浑,飘着几样他叫不出名字的药材。 “小霍少爷,你尝尝这个。”雪姨站在旁边,眼神殷切得有些过分,“是我新学的,你要是喜欢,我每天都给你炖。” 霍乐游低头看着那碗汤,又抬头看了看雪姨。 雪姨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慈祥,但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什么。 “味道可能有点怪,”雪姨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不过补汤嘛,多多少少都有点……” 霍乐游慢慢把目光从雪姨脸上移回那碗汤上。 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他拿起勺子搅了搅,勺底碰到什么软软的东西——大概是某种炖了很久的滋补食材。 霍乐游没多想,他拿起勺子,默默喝了一口,味道确实有点怪。 早晨喝完雪姨端来的补汤之后,霍乐游一整天都觉得浑身燥热,就连心脏都怦怦跳。 热,从胃里升起来的那种热,不是燥热,是温吞吞的、从内往外渗的那种,他把这归结于年后天气回暖。 至于为什么他的小兄弟也情绪高昂,他归结于自己初尝男女之事的滋味,又是和心爱的人,难免有时候想得厉害。 霍乐游只觉有一把烧不尽的野火,从身体深处慢慢地、顽固地往上拱。 他低头看着某个不太方便描述的部位,表情复杂。 霍乐游简直要无心办公了,不过他现在确实也没什么正事做,之前给主任甩脸色的光辉事迹还在部门里流传,现在谁见了他都绕着走,生怕这位大少爷又发什么脾气。 对领导来说,反正是自己得罪不起的大少爷,就当是部门的吉祥物吧。 霍乐游终是没忍住,给岑任真发了消息:【真真,晚上几点?。v。】 他发了一个【请求色色】的表情包,其含义不言而喻。 岑任真这次的消息回得很快:【今晚有事,不用等我。】 霍乐游虽然失望,但转念一想,自己和真真来日方长,并不差这一天两天,于是为了表现自己的贤良淑德,发了一个乖巧的表情包:【乖乖等老婆。】 晚上9点,霍乐游在家吃完晚饭,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开始等老婆。 为了避免自己隔一段时间就去“骚扰”岑任真,他在群里找人打游戏,一个个艾特过去:【上号。】 然而大伙都有事。 有人在参加商务局,有人听从家里的安排和姑娘相亲,还有人当了新晋奶爸,忙着和月嫂学习育儿知识。 霍乐游只能想起盛萧来,在所有人里,盛萧一没成家,二也没正经事做,平时就经营一个酒吧,空闲时间是最多的。 于是霍乐游私信盛萧:【有空?上号。】正好从他这套套话,看他盛家到底是不是幕后黑手。 不料盛萧发来一张图片,背景是医院的大白墙:【怀嘉言的妹妹不行了,你老婆也在。】 霍乐游盯着那行字,脑袋空白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作者在努力按照网站要求改文中[加载ing][加载ing][加载ing] 指路作者专栏[狗头]《 》 50-57 第51章 短短一行字, 透露出惊人信息量。 怀嘉意不好了?她不是上次结束疗程后恢复得还可以吗? 盛萧又为什么会在医院? 霍乐游心里隐隐不安。 霍乐游一时间也顾不得处理这些信息,让盛萧发了个定位给自己,当即穿好衣服赶去了。 不过霍乐游并没能见到怀嘉意,她在重症监护室里, 所有人都被拦在了监护 室之外。 怀嘉言刚签完一份告病危通知书, 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垂着头, 肩线塌下去, 像是一根被抽掉筋骨的线偶。岑任真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 手抬起来,悬在他手臂外侧, 没有落下,也没有收回。 再远一点, 靠近监护室大门的位置,盛萧背对着他们。他站得笔直, 双手垂在身侧,却握成了拳。那目光仿佛想穿过这铜墙铁壁去看见里面的人,却只是徒劳。 霍乐游的脚步停在防火门和走廊的交界处, 像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 消息是他最后知道的, 真真没有告诉他。 然而此情此景,他没办法去质问她,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她因为怀嘉意病危所以在医院?而只是用一个简单的“今晚有事”就把他打发掉? 霍乐游垂下眼,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一步一步往前走去。鞋底和地砖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怀嘉言那一眼完全是无意识的, 他视线飘散,显然已经心力交瘁。 岑任真看着他走到面前,难免诧异:“你怎么……” 盛萧回过头, 难免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态。作为多年“好兄弟”,他最清楚霍乐游在意什么,只是好奇他会不会在岑任真面前发作。 出乎所有人意料,霍乐游异常镇定。他不动声色地上前,扶住岑任真的手,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沉稳:“现在人怎么样了?什么情况?需要钱吗?还是找专家?” 他很清楚轻重,也足够能忍——至少在岑任真面前是这样。他知道这时候闹起来对自己没好处,况且怀嘉意说到底是个无辜的小姑娘,人已经命悬一线,他不能再添乱。 更重要的是,他明白岑任真想帮她。既然是她的意思,那就是他的意思。这样也好,哪怕最后人没救过来,至少他不希望岑任真因此自责,或者让哪个有心人借机博她同情。 岑任真其实也是状况外。下午收到怀嘉言的微信,说嘉意情况不好,想见她一面。她觉得疑惑,但还是第一时间赶来。只是她到医院时,怀嘉意已经转进了重症监护室,接着就是医生出来谈话,怀嘉言签了许多张字。 岑任真头一回经历这种场面,不敢多问。 所以当霍乐游问起怀嘉意的情况,她只是摇摇头,压低声音:“我也不清楚。” 盛萧倒是在旁边开了口:“医生说是呼吸衰竭。起初只是感冒,以为吃点药就好,后来喘气越来越重,睡觉都喘,嘴唇发紫。她一直硬扛着,刚送来没两天,就这样了。” 盛萧想起一个细节,补充道:“哦!她来刚来医院的时候,氧饱和度75,护士给她吸氧能到88,今天本来好好的,一下子人就不行了,监护仪一直报警,护士又给她拿了个小夹子,说什么氧饱和度确实只有65,吸氧也上不来,然后他们打了一个叫麻醉科的电话,然后就插管送监护室了。” 岑任真听得心里一沉。 她虽然不是肿瘤科的医生,但是因为工作原因,她认识不少医生,也接触许多患者。 很多恶性肿瘤晚期病人,并不是死于疾病本身,而是疾病带来的并发症。其中比较多见的就是肺部感染。 怀嘉意刚刚接受完放疗,身体虚弱,疾病和治疗都破坏她的免疫系统,哪怕是一场小感冒都能诱发重症肺炎,最终要了她的命。 疾病发展到最后,就是这样令人无能为力。 怀嘉言自己就是医生,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他最疼爱的妹妹,他世上唯一的亲人,不仅得了不治之症,还是一个他最最了解的绝症。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个疾病会如何发展,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自怀嘉意确诊那一刻起,她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 只是他不知道嘉意最终会如何死去。 嘉意的肿瘤主要位于桥脑,属于最凶险的情况之一。桥脑也就是脑干,是生命的“控制中心”,受损后会严重破坏神经功能。嘉意会出现手臂和腿部无力、平衡问题和行走困难。最危险的是出现言语不清和吞咽困难,极易导致吸入性肺炎。肿瘤侵犯呼吸和心跳调节中枢,则会直接导致生命危险。 也许她会死于颅压过高导致的脑疝。怀嘉言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 然而这是颅内的肿瘤,又主要生长在脑干附近,怀嘉意会慢慢丧失她的功能,无法行走、无法自主进食乃至大小便不能自理,最终瘫痪在床,死于多器官衰竭。 怀嘉言一直很抗拒这个事实。恶性肿瘤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会一点一点的吞噬人的生命,身体被缓慢拆解,像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件一件卸下零件。起初只是几颗无足轻重的螺丝,后来是齿轮,是轴承,是那些维持运转的核心部件。 人们总爱说“如果生命只剩下最后几个月,我就放下一切去环游世界”,说这话的人一定没见过真正的晚期病人。他们想象中的人生最后旅程是坐在游轮的甲板上看日落,是在异国的咖啡馆里悠闲地喝一杯拿铁。他们不知道,当疾病真正开始吞噬一个人的时候,连从床上坐起来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连吞咽一口水都会引起剧烈的呛咳。 疾病会一点点吃掉人的躯壳,有一种痛叫癌痛,它是一种弥漫的、无处可逃的疼,像是有人在体内点燃了一把潮湿的火,烧不着什么,却一直冒烟,熏得每一根神经都在哀鸣。太痛了,到最后连止痛针都无济于事,然后死亡变成了一种解脱。 从这个角度来说,怀嘉意甚至还算得上幸运。脑癌相比较其他恶性肿瘤,其实没那么痛,脑组织本身没有痛觉感受器,真正的疼痛往往来自颅内压增高。长在颅腔深处的肿瘤,像一颗膨胀的星体,将周围的脑组织推向一侧,引发颅内压力剧增。 颅腔只有那么大,约一千五百毫升,而肿瘤每天都在长大,像一个不请自来的房客,蛮横地要求更多空间。脑组织被挤向一侧,脑室被压扁,脑脊液循环受阻,然后压力继续升高——这是一个没有出口的死循环。 恶心是压力的另一个名字。食物变得可疑,气味变得尖锐,怀嘉意常常刚吃进几口就冲向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干呕。呕的时候头痛会加剧,太阳穴处的血管砰砰直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但至少不是那种锐痛。不是那种让人满地打滚、咬烂嘴唇、求着医生让自己死掉的痛。就比如胰腺癌的痛——像内脏被塞进了碎玻璃,每次呼吸都在搅拌。 因为没有办法做手术,所以只能用甘露醇来缓解颅内压力。 要放弃吗? 作为一个前脑外科医生,怀嘉言曾从专业角度给过不少家属最冷静理智的建议。 命运和他开了一个好大的玩笑,现在轮到他自己了,他发现他是那样难以抉择。 也许嘉意这样走掉是最好的,她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失明、失聪、四肢瘫痪,就这样离开人世,也离开痛苦。 作为一个前脑外科医生,他和家属签过无数张放弃有创抢救声明书,他和NICU(神经外科监护室)护士交班,“3床和36床家属签过放创。” 然后大家心领神会,当那一刻到临的时候不再做有创抢救,所有的措施都只是走个流程,然后等待宣告临床死亡。 直到这一天到临。 重症医学科的医生问怀嘉言:“你要放创吗?” 这个人甚至是他的同门师弟,眼含同情,然而不得不问。 怀嘉言的手在颤抖:“我再想一想。” “怀师兄。” 如果不是因为工作上相处过一段时间,岑任真不会说这样冒失的话,“如果 嘉意已经坚持到最后,就让她走吧。” 何必强留她在这世上再多受苦几日。 “不行!” 谁也没想到盛萧会提出反对意见,他重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一时间,岑任真和霍乐游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霍乐游直接就说:“人家亲哥在这儿,你提什么反对意见?” 岑任真没有着急立刻开口,她在观察盛萧的神色,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底确实有担忧的神色——这一点不像是装出来的。但他那只放在身侧的手,正在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心理学上,这是典型的防御姿态,或者说,是心虚的表现。 他在担心什么?是真的担心怀嘉意,还是担心别的什么? 岑任真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配合着霍乐游开口:“盛先生有什么好办法吗?不过……盛先生什么时候和嘉意这么熟了?” 怀嘉言原本低垂的眼睫微微抬起。 他刚才一直处于一种半游离的状态,自从妹妹的情况不好后,他因为过于痛苦,灵魂仿佛从身体解离了出来。但此刻,那句话说出口,他的神智像是被人猛地拽了回来。 也不怪怀嘉言如此警惕。 盛萧的名声本来就不好,他是有名的风流公子哥,而嘉意不过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小女生,因为生病被困在家中和医院里,如果盛萧蓄意接近,嘉意根本就招架不住。 但现在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怀嘉言期待从盛萧的口中听到希望,他现在完全昏了头,如果告诉他,世界上有神仙可以救嘉意的性命,他不仅真的会信,还会去做最虔诚的信徒。 以前,怀嘉言听说那些肿瘤晚期的病人去看老中医,他觉得很荒谬,中药材没有过临床试验和伦理,根本就没有科学依据可以证实它能治愈肿瘤。 直到嘉意生病,带她做完伽马刀治疗后,他一个人跑了很多佛寺,也尝试中医疗法…… 太绝望了,他真的没有任何办法,所以哪怕有一丝希望,他都只能去相信。 一个最最崇尚马克思主义的外科医生,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 盛萧当然是毫无任何办法的,他只是有钱,但在疾病面前,他和所有人一样,他那位曾盛极一时的长辈如今不还是长期卧床,连自由支配自己的肢体都做不到。 他不免有些后悔,他不应该和怀嘉意说那些事情,一开始他只是想通过怀嘉意来拉拢怀嘉言,只是没想到怀嘉意这个小姑娘心思异常敏感,一下子就察觉到他的意图。 怀嘉意自从生病以来,休学在家,逐渐和原来的朋友圈子脱节。她纵然知道盛萧心怀鬼胎,但因为太过孤独寂寞,还是会在网上时不时地和他聊天。 对怀嘉意来说,她在盛萧面前可以做真实的自己,她毫不避讳地说自己快要死了,她把盛萧当做一个情绪垃圾桶,和他诉说自己的恐惧害怕,以及药物的副作用让她脱发、呕吐、失眠。她一会儿说自己想死,一会儿又说自己不想死,那些不敢在哥哥面前表露的情绪,全部都展露在盛萧面前。 盛萧本来就是花花公子,十分擅长于应对女人的情绪,只不过时间一长,他发现怀嘉意这个女人坏得很,怀嘉意不像别的女人,别的女人和他闹情绪是有所求,要么图财,要么图爱。 怀嘉意只是单纯地把他当做发泄情绪的工具,反正她快要死了,盛萧想骗她,也不能从她这里骗到什么。 骗身体吗?她身体虚弱得像一张纸,疾病把她折磨成了一把骨头,她可以在床上吐盛萧一身。而且她可没那么伟大,自己都快要死了,还要去满足男人龌龊的欲望。再说了,她也不觉得,盛萧会对自己产生欲望,他的年纪都快当自己爸了,这不纯纯恋童癖吗? 骗感情吗?那很荒谬了。她每天难受得想死,脾气就像一个即将点爆的炸药桶,根本就没有心思去谈情说爱。 哥哥是她唯一的亲人,为她承受巨大的压力,怀嘉意要在哥哥面前做善解人意的妹妹,不让他为自己过分担心。 于是她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发泄给了盛萧。 反正他也不是好人,他自己送上门来,算他倒霉,活该。 他们基本上也是互怼。 怀嘉意骂盛萧是一事无成,游手好闲的富二代;盛萧骂怀嘉意是她哥哥的拖油瓶。 出事之前,盛萧也忘了他们到底为什么事情吵架,气急之下,他把网上那些谣言捅到了怀嘉意面前。 “你以为你哥是个什么好东西?他难道敢说他对岑任真的心思真的清白吗?” 豺狼装不成绵羊,所有的伪装终会露馅,论起来,盛萧的道德底线比霍乐游要低多了,他装不了多久好人,更何况是一个重病的小姑娘面前,他完全没有哄着她的必要。 他凭什么哄她?她又有什么资本让他哄她?平时看她年纪小不和她计较,还真把他当做同龄的舔狗了? 盛萧装都不装:“你哥给你看病的钱,都是找岑任真借的。你哥为此辞掉了医院的工作,给君意集团打工还债。要我说你哥纯属痴心妄想,也不看看霍乐游是什么人,还想抢人家的老婆!” 也就两天的工夫,怀嘉意从普通感冒发展成重症肺炎,现在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完全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直到现在,盛萧终于感到了一丝后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立场劝怀嘉言不要放弃,他勉强安慰自己,怀嘉意病倒,也有自己气她的缘故,再说了,大家相识一场,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 但是人在疾病面前就是如此渺小,盛萧不是能够起死回生的神仙,他甚至只是个对医学一无所知的人,这世上的病多的是砸钱不能治好的。 盛萧说:“她在医院治疗的钱,全都算在我头上,不要因为治疗费不够而放弃她。” 岑任真和霍乐游对视一眼,知道这事必然有猫腻。可他们谁也没点破,有些真相,在死亡投下的巨大阴影里,会轻得像一声叹息。而有些叹息,太重了,重到不能轻易出口。 怀嘉言站在他们几步开外,靠着墙。他试图对他们微笑,那个笑容牵动了他脸上一小块肌肉,短暂地停留,然后像一根燃尽的火柴,倏忽熄灭。他眼底是一片没有光亮的深海,疲惫、焦灼、还有某种隐忍的、不能与人说的清醒,都在那片深海里无声地翻滚。对他来说,钱显然已经退居为最无关紧要的一环。 走道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亮着惨白的光,像一个孤独的、无人认领的梦。走廊上高悬的的电子显示屏无声地跳动着数字,23:00。 该回去了,他们的生活还在轨道上,明天还有会议、日程、一些可以被计算的烦恼。而怀嘉言的生活,已经被永远地分割成了“之前”和“之后”。 岑任真走到怀嘉言面前,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很轻,“我们先回了,有事随时打电话。” 怀嘉言点点头,这次的笑容比方才自然了一点,但更像一张薄薄的纸,一戳就破,“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走出住院部大门时,夜风已经带着些早春的暖意,岑任真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巨大的建筑矗立在夜色里,无数个窗口透出方格子的光,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蜂巢。每一个格子里,都住着一份挣扎。 回家路上,岑认真的情绪不免有些低落,就连霍乐游和她说话,她也好几次恍神:“……你说什么?” 霍乐游知道,岑任真是在为怀嘉意难过,可是他心里只剩烦躁,他不想岑任真的注意力停留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这世上生病的人那么多,难道每一个人都要为他们伤心吗?你有那么多的感情放在他们身上,为什么不看 看我呢? 可霍乐游根本就不敢对岑任真说这样的话,他怕她觉得他冷漠、无情,不是她理想中的丈夫。 他只能笨拙地说出违心的话:“真真,一切都会好的,我托人打了招呼,他们会好好关照的。” 他的安慰好像无济于事,这个认知不免让霍乐游更加烦躁。 今晚到家,岑任真没有办公,而是直接抱了浴巾去洗澡。 卧室里很安静,静得甚至可以听到客厅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霍乐游把自己摔进靠墙的沙发里,仰着头看天花板,脑子里却还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ICU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岑任真对自己敷衍的笑。它们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转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然后他听见了水声。 浴室里的淋浴喷头被拧开了,水打在瓷砖上,哗啦哗啦的,隔着门听起来闷闷的。那声音本来没什么特别,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听起来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滴在他心上。 滴答。滴答。不对,不是钟了,是水。是隔着门传来的,闷闷的,温热的,让人心头发痒的水声。 霍乐游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玻璃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光晕里隐约有个人影在动。他知道自己不该动这个念头,今天太累了,情绪也太乱了,理智告诉他应该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等岑任真出来,两个人各自回房睡觉。 可他的腿不听话。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浴室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推——门没锁。 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潮湿的,温热的,把整个人都裹住了。岑任真背对着他站在花洒下面,水流顺着肩胛骨的弧度往下淌,在腰窝那里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然后又继续往下,沿着紧实的线条一路滑下去。 霍乐游觉得嗓子发干。 他鬼使神差地钻了进去,拖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热气蒸腾上来,把呼吸都染得潮湿了。 岑任真回过头。 那个眼神霍乐游读懂了——不是惊讶,也不是拒绝,而是一种“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的审视。可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岑任真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啪。” 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的。巴掌落在脸颊上,带着水汽和沐浴露的滑腻,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一种标记、一种警告、一种无声的边界。 霍乐游愣在那里,水还在哗哗地流,从两个人之间穿过,砸在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岑任真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复杂得让人读不懂——有疲惫,有烦躁,有霍乐游今天在走廊里感受到的那种无力感,还有一些别的,更深的,被水汽模糊了的东西。 “出去。”岑任真说。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霍乐游知道,这不是商量。 他退了出去,带上门的瞬间,水声又被隔绝在了里面。他靠在门板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块皮肤还微微发烫。 霍乐游站在那里,听着门里持续不断的水声,忽然觉得今天晚上所有的烦躁都有了答案——不是因为他无法光明正大地吃怀嘉言的醋还要假装大度地把空间让出来,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想抓住眼前这个人的时候,得到的只是一个湿漉漉的巴掌—— 作者有话说:霍少:不行,要两个巴掌 第52章 委屈。 这种情绪像藤蔓, 在霍乐游心里蔓延开来。 细细的藤蔓从心口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细小的刺,沿着血管攀爬。一根缠上肋骨,一根绕上脊椎, 一根勒住喉咙。它们爬得很慢, 但每一寸都在收紧, 都在往肉里扎。不疼, 只是痒, 只是胀,只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吐不出,咽不下。 可他脑子里偏偏还在想刚才那个画面——岑任真站在花洒下面, 水顺着肩胛骨的弧度往下淌,在腰窝那里汇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光。热气蒸腾上来, 把她的眉眼熏得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眨一下, 就滚落一颗, 沿着脸颊的线条滑下去,滑到下巴, 悬在那里,颤颤巍巍的, 然后滴落。 那只手落在脸上的时候,掌心是软的, 温热的,带着洗澡水的温度,像一块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绸缎, 轻轻贴上来,又轻轻拿开。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块皮肤已经不烫了。可他总觉得那个巴掌还印在那里,像老婆留下的标记。 老婆好凶,凶得他心口发痒。 过了一会儿,浴室的水声停了。 霍乐游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又觉得自己这样太刻意,赶紧坐下,随手点进手机某个app,假装在刷短视频。 浴室门开了,热气像一团被囚禁许久的云,终于找到出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在冷空气里翻卷、消散。霍乐游的视线偷偷探出去,像一只小心翼翼伸出洞穴的触角。 然后他看见了岑任真。 一条薄薄的、柔软的绒毯,从胸口裹到腿根,堪堪遮住最重要的部位。可正因为遮住了最重要的,那些没遮住的地方反而更加刺眼。 锁骨,湿漉漉的,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一闪一闪。水珠沿着锁骨的凹陷慢慢滚动,滚到肩头,颤了颤,然后坠落。 肩膀,线条流畅,皮肤被热水蒸腾成淡淡的粉色,像初春的桃花,又像某种熟透了的水果,咬一口就会溢出甜美的汁水。 还有腿。 霍乐游的视线落在那里,就再也挪不开了。 那双腿从毯子下摆延伸出来,大片肌肤裸露在空气里,白得晃眼,纤细却又不显羸弱——大腿的线条紧实流畅,小腿纤细笔直,脚踝玲珑,脚趾圆润,踩在深色的地板上,像两块上好的羊脂玉。 水珠从膝盖上方一点的位置缓缓滑落,沿着小腿的弧度,一路滑到脚踝,在那里停留片刻,然后滴落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霍乐游觉得自己的喉咙开始发干。 岑任真注意到他的目光,只是懒得理。 她就从霍乐游面前走过,赤着脚,踩出轻微的脚步声。毯子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一摆一摆的,落在霍乐游眼里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霍乐游的目光追着那双腿,追着那片裸露的肌肤,追着那些滑落的水珠。他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一些画面——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带着温热的气息和迷乱的触感。 那一夜。 也是这样的热气腾腾,也是这样的裸露肌肤。只不过那时候没有毯子,什么都没有。 平时冷淡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此刻就这样躺在他身下,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融化的雪。 他低头,想吻她。 然而嘴唇刚触到,还没来得及深入,一股力道突然从肩膀上传来——岑任真的手揪住了他的手臂,五指收紧,指甲微微陷进肉里。不是推开,也不是拥抱,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的牵引。 霍乐游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道带着,翻了个个儿。 天旋地转。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仰躺在床上,而岑任真坐在他身上。 那个姿势。 霍乐游的呼吸瞬间凝滞。 岑任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散落在肩头,几缕贴在脸颊上,发梢的水珠摇摇欲坠。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镶上一圈朦胧的金边,却让她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不再是刚才躺着的迷离水光,而是某种清醒的、灼热的、带着点挑衅意味的光。 他记得那条腿。 就是此刻从他眼前走过的这条腿——那时候缠在他腰上,收紧,用力,把他拉得更近,近到两个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平时清冷的、淡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声音,那时候全变了调。沙哑的,绵软的,带着哭腔的,一声一声喊他的名字,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每喊一声就让他骨头酥一寸。 霍乐游觉得自己的呼吸开始变重,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开口:“老婆。” “头发要吹干,”霍乐游说,声音有点哑,“不然会头疼。” 岑任真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站了两秒。霍乐游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背影——裹着毯子的、湿漉漉的、线条优美的背影。还有那条腿,微微弯曲着,让人想握在手里,亲吻,做她最虔诚的信徒。 岑任真没睬他。 被子一掀,人躺了进去。那个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我不想说话”的决绝。被子在空中展开又落下,像一只白色的鸟收拢翅膀,把她整个人裹住。 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平缓。 霍乐游站在床边,盯着那个背影。 被子勾勒出身体的轮廓——肩膀的弧度,腰线的凹陷,还有那双他刚才盯了半天的腿,此刻蜷缩在被子底下,只露出一点点脚踝。那只脚踝纤细玲珑,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晃眼,脚趾微微蜷着,像是睡着了之后无意识的放松。 呼吸很轻,很匀,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老婆好像不想理他。 霍乐游绕过床尾,走到岑任真那一侧,他在床边蹲下来,视线和岑任真平齐。 岑任真没睁眼,睫毛安静地覆着,呼吸平缓得像真的睡着了。霍乐游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这张冷淡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让他又爱又恨。 霍乐游把脸凑过去。 他没有亲,只是把脸凑到岑任真脸侧,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然后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几乎是气声:“老婆。” 没反应。 “岑任真。” 睫毛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真真。” 霍乐游蹲在那里,盯着那张脸,心里那根藤蔓疯长到嗓子眼,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又凑近了一点,嘴唇几乎贴着岑任真的耳朵,声音更低了:“真真老婆,我错了,别生我的气。” 霍乐游盯着她的侧脸,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忽然有一瞬间的晃神,这实在是毫无道理的事情。 明明是她有意隐瞒在先,他还没有追究她悄悄去医院却不告诉他的事情,他满心期望地等她回家,以为她在单位忙工作甚至不敢多发信息打搅,然而她却被怀嘉言一个电话叫去医院! 他那样委屈! 可他实在无法对她产生太多负面的情绪,他看见她就觉得欢喜,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霍乐游都觉得,只要她肯亲亲他,他一切的情绪都会好。 或者打他一巴掌也行,他会自己亲吻她的手心。 或者打他一巴掌也行。 他想起刚才那个湿漉漉的巴掌,带着她洗澡水的温度,带着她头发的香气,轻轻地落在他脸上,不重,软软的,温热的,像一片花瓣拂过。 他会自己亲吻她的手心。 就像现在这样——他把脸凑过去,离她的耳朵更近一点,近到嘴唇几乎贴着那片红。他没有亲,只是贴着,感受那一点温热透过皮肤传过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更软了:“真真老婆,你理理我呗。” “是我不好,没有经你的允许就进去了。” 他像只仰开肚皮的小猫在求欢——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姿态低得快要贴到地板上,那张脸上写满了讨好和委屈,眼睛湿漉漉的,像刚被人踹了一脚的大型犬。 可如果仔细看那双眼睛,如果在那湿漉漉的水光下面再看得深一点——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蛰伏着,安静的,耐心的,像夜色里收起爪子的野兽,它在等这个人放松警惕,等这个人卸下心防,等这个人软下来,软到可以被拆吃入腹。 “可我好想你,真真,你不想我吗?” 这话便含有几分情/欲的味道。 霍乐游的手动了。 从被子边缘探进去,很慢,很轻,像蛇探出洞穴试探外面的温度。被子底下是一个温热的世界,有岑任真身体的温度,有沐浴露残留的香气,有黑暗中才能察觉的、微微的紧绷。 手指触到腰部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那具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就一下,像是被惊到的鸟,翅膀扑棱了一瞬,又强装镇定地收拢回去。 霍乐游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动,手指就那样停在腰部,指腹贴着皮肤,感受那一片温热的、细腻的、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的触感。 “真真,”他又开口,声音还是软的,带着哀求,“现在就睡觉了么?” 手指苏醒过来,像冬日里第一场雪试探着触碰湖面——那样轻,那样慢,一点一点地探路。 从那座温暖的丘陵出发,沿着起伏的山脊滑行。那是地壳最古老的褶皱,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秘密。指腹掠过皮肤的刹那,是羽毛在梦里练习飞翔,是风穿过空巷时踮起的脚尖,是春天潜入血液时留下的、细若游丝的电报。 那具身体的紧绷又加重了几分。 霍乐游感觉到了。他感觉到那片皮肤下面肌肉的收缩,感觉到呼吸的频率变了——还是平稳的,可平稳得太过刻意,像是用尽全力在维持。 他又笑了,这一次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把眼底那一点蛰伏的东西点亮了。亮的,灼热的,带着某种危险的、志在必得的光。 “我伺候真真好不好?” “会很舒服的……”窗外有猫走过,脚步轻得像踩在云朵上。云朵底下的天空里,有飞机刚刚经过,留下的尾迹正在被风吹散,一缕一缕的,像谁用手指在蓝色丝绸上划过的痕迹。 一寸一寸地往下压。 不是压迫,是确认。盲人读盲文,指尖底下有凸起的点,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每一个点都代表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一句话,每一句话都在说:你在这里,你还在,你是真实的。 岑任真的呼吸终于乱了。 那平稳的伪装裂开一道缝隙,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喘息从鼻子里漏出来,又被她生生压回去。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像狂风中的蝴蝶,怎么扑都扑不灭那种惊慌。 霍乐游看着那颤动的睫毛,看着被子底下那具明明紧绷着却不肯动的身体——他眼底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暗。 亮的是某种得逞的、满足的、温柔的笑意。暗的是某种压抑着的、即将失控的、凶狠的欲望。 月光从屋檐滑落,滑到院墙根那丛他日日浇水的青苔上。落得还是那么轻,那么慢,那么温柔,可银辉触及的一瞬间,他看见那片青苔整个儿缩紧了——然后是颤动,是露水也无法安抚的、从泥土深处漫上来的颤动。 “真真,” 他把脸凑过去,嘴唇贴着那片红透的耳朵,声音软得像在撒娇,“你不想我吗?” 耳朵烫得惊人,他忍不住轻轻咬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像小猫咬人那种力度。 岑任真一直强装平稳的呼吸终于彻底乱了,在被子里闷闷地散开。 霍乐游眼底那一点暗色的光彻底亮了。 他抬起头,看着岑任真的侧脸。那张脸还板着,眼睛还闭着,可嘴唇已经抿不住了,有一点点张开,露出一点湿红的舌尖。睫毛上好像有一点水光,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真真,”他轻声喊,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老婆。” 他像一只仰开肚皮的小猫,软绵绵地求抚摸,求爱怜。 岑任真忍了很久,她以为不理睬他,就可以睡一场安稳觉。 可他越来越过分。 那只手原本只是搭在她腰上,指尖一下一下点着,像小猫踩奶。岑任真告诉自己,算了,忍忍就过去了。 **** *** 岑任真忍无可忍了,她猛地睁开眼睛,同时伸手按住了那只作乱的手——用力攥住手腕,往外一推,再一掀被子,把那个罪魁祸首整个人从被子里推了出去。 “霍乐游!”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音里全是咬牙切齿的味道。她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微微泛红的锁骨和起伏的胸口。头发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眼睛瞪着他,里面是恼,还有一点被撩拨起来的、还没来得及压下去的水光。 霍乐游被推出被子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仰面跌在地上铺着的毯子上,手脚摊开,像一只被突然掀翻的乌龟。他眨了眨眼,看着坐起来的岑任真,看着她瞪圆的眼睛,看着她泛红的锁骨和起伏的胸口。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被抓包之后心虚的笑。是真正的、从眼睛里透出来的笑,亮晶晶的,软绵绵的,像一只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傻狗。 他撑起上半身,往她那边凑。 “老婆,”他说,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我在呢!” 他凑过去,脸都快贴到她面前了,然后,他把手抬起来。 就是刚才那只作乱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刚刚还在她身上到处点火的手。然后慢条斯理地——慢得像把一颗方糖放进咖啡里,看着它一点一点沉下去,看着它边缘开始融化,看着糖的白色变成半透明,最后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咖啡表面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油脂光泽。 岑任真的瞳孔猛地一缩。 霍乐游就那样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翘的,把那根手指含在嘴唇里,慢慢地、满足地舔了舔。 他甚至吮了一下,发出一点轻微的、湿漉漉的声响。 然后他又看了看她,笑得眉眼弯弯,“甜的。” 岑任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水光,是真正的、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的红。从颧骨开始,蔓延到整张脸,再往下烧到脖子,烧到锁骨,烧到那片露在外面的皮肤。红得像傍晚的云霞,像熟透的蜜桃,像她平时绝对不会露出来的、此刻却藏都藏不住的颜色。 她的眼睛瞪着他,“滚出去!”她真的有些生气了。 霍乐游眼睛更亮了,他又往前凑了一点,近到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热热的,痒痒的。 他抬起手,那只刚才舔过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腹触到那片滚烫的皮肤,轻轻蹭了一下。 岑任真一把拍开他的手,“脏死了。” 霍乐游的手被打偏了,可他一点都不恼。“脏什么脏,”他嘟囔,声音还带着刚埋在她身上的那种软乎,“明明是你自己的……” 岑任真瞪着他,那双平时冷淡的、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眼尾却泛着一点薄红。她嘴唇抿着,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就一点点,像是想绷住脸,又像是有点绷不住。 那种感觉确实快乐,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太快乐了,快乐得让她心口发烫,快乐得让她脚趾蜷缩,快乐得让她刚才那一瞬间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在哪里。 可那快乐太过分了,超过她以往的认知。 她的理智告诉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应该是冷静的,克制的,不会被这些柔软的、黏糊的、没出息的东西牵动情绪的。她应该是那个给他一巴掌然后转身睡觉的人,应该是那个任凭他怎么蹭都无动于衷的人,应该是那个永远比他清醒、比他镇定、比他游刃有余的人。 可她现在躺在这里,被他蹭得心软,被他拱得耳热,被他那句“脏死了”的嘟囔逗得想笑又想骂。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话,像有人在胸腔里敲小鼓。 她忍不住沉沦。 “我不觉得,明明是甜的……”霍乐游话还没说完,岑任真的耳朵又红了一度,她抓起枕头,往他脸上砸。 饶是她思想还算开放,也被他的无耻震惊。 霍乐游接住枕头,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闷闷地笑出声来。笑声从枕头里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可那笑意藏都藏不住,满得从眼睛里溢出来。 他想起刚才那个味道,是真的甜,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在他舌尖化开,甜丝丝的,黏糊糊的,顺着喉咙往下淌,淌进胸口,淌进四肢百骸。他忍不住回味——那种触感,那种温度,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软绵绵的、像踩在云端的快乐。 他忍不住回味,可他越是这样想,身体里的火就越发烧得难受。那火烧得正旺,从胸口烧到小腹,从小腹烧到四肢,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浑身发烫,烧得他脑子里的每一个念头都变成了她——她的温度,她的味道,她刚才红透的耳朵和压不住的嘴角。 他趴在床边,两只胳膊叠在床沿,下巴搁在胳膊上,整个人像一只摊开的、软绵绵的大型犬。可他那双眼睛不一样——亮得惊人,弯弯的,眼尾微微上挑,里面盛着的东西太多太满,满得要从眼角溢出来。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随着眨动轻轻扑闪。嘴角翘着,翘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显得太过殷勤,也不显得太过轻浮——就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狐狸精一样的笑。 他像一只修炼千年的、终于等到猎物的、志在必得的男狐狸精。 声音压得很低,软软的,绵绵的,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慵懒,又带着一点刻意的、撩人的沙哑:“真真。” 霍乐游笑了一下,眼尾的弧度更深了。 “我还能够让你更快乐。”声音更低了,低得像耳语,像夜里吹过窗棂的风。每一个字都慢悠悠的,拖着一点尾音,像羽毛拂过皮肤,痒痒的,麻麻的,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又忍不住想躲开。 “你要不要试一试。”—— 作者有话说:改文中[加载ing][加载ing][加载ing] 第53章 半夜醒来。 岑任真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昏暗,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意识慢慢回笼,然后她感觉到了——渴。 喉咙里像有一把小火在烤, 干涩、发紧, 吞咽的动作都带着一点点刺痛。嘴唇也是干的, 她下意识抿了抿, 舌尖扫过唇角, 什么湿润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海都市的天气一向如此, 冬天干冷,空气里的水分像是被抽干了, 干得人皮肤发紧。 可今晚好像格外干,她又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里那种刺痛感更明显了。她试图忽略,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可那股渴意像藤蔓一样从喉咙里往上爬, 爬过舌尖, 爬过嘴唇,爬得她根本睡不着。 岑任真侧过头, 看了一眼身边那个人——霍乐游睡得很沉,呼吸平稳, 眉目舒展,嘴角还微微翘着, 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被子只盖到腰际,上半身光着,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膀和锁骨, 窗外的月光落在那片皮肤上,泛着淡淡的光。 男女之事,有一就有二。这是岑任真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之前,脑子里闪过的一个念头。不是什么深刻的感悟,只是很平常的、甚至有点散漫的认知——就像知道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理所当然,水到渠成。 情之所至,其实也没有什么。而且做这样的事情确实让人很放松。 可这一次的感觉,和第一次还是有所不同。或者说,大不相同。 第一次的时候,她记得自己多少还有些紧张,不是那种害怕的紧张,而是一种陌生的、不确定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紧张。 虽然主导权在她手里,她把他翻过去,坐在他身上,掌控节奏,可那种紧张感还是存在的,像一根细细的弦,一直绷在身体里。 但这一次不一样,她觉得身体里所有的束缚都消失了。 她只是躺着,闭着眼,感觉着他。 霍乐游在这方面做得 很不错。 他极有耐心,他好像能读懂她身体里的每一丝变化,即使她能感觉到他也忍得很难受,他也还是不急。他几乎是等她完全放松下来,才开始下一步。 然而当他确定她已经完全接纳他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岑任真的脑子里忽然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他俯在她身上,眼神和刚才完全不同。 刚才那双眼是软的,亮的,带着笑意的,像一只讨食的大型犬。可那一刻,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更深,更沉,更暗,像夜色里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汹涌的暗流。 他比上次更加粗暴。 那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岑任真的耳朵又热了一下。不是那种违背她意愿的粗暴,而是另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冲出来,撞开那些温柔的、耐心的外壳,露出底下更原始的、更直接的、更不加掩饰的东西。 他扣着她的手,十指交缠,压在枕边。他的动作比上次更用力,更深,更快,他的呼吸粗重、滚烫,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他喊她的名字,一遍一遍,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她睁着眼睛看他,那一眼里,她看见他眉头紧锁,眼睛紧闭,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那不是痛苦,也不是单纯的快感。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汹涌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淹没的表情。 岑任真隐约觉得他在向自己确认着什么,她难免想到今晚在医院监护室门口看见他突然出现在那里,她当时其实没觉得有什么心虚,她和霍乐游的婚姻一直是名存实亡,彼此并没有报备行程的义务。 她收到了怀嘉言的消息,临时决定去医院,在她看来,这样的事情完全没必要特意和霍乐游说一声。 就像她也不会和卻彤,还有高意君说这种事。 可是此刻,夜深人静的时候,岑任真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也许她应该和霍乐游说一声。 雪姨和她说,厨房的砂锅里温着她最喜欢的雪梨银耳羹,是霍乐游特意交代,要等她回家。 雪姨还说,霍乐游最近和她学习适合当夜宵的小甜品,其认真程度,中高考都未曾有过。 喉咙里那股渴意烧得她难受,像一把小火在食管里慢慢烤着,从舌尖一直烧到胸口。岑任真只能暂时停止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床上爬起来,去旁边的桌子上倒水喝。 然而她一动,就被旁边的人抓住了脚。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准确地扣住她的脚踝。那手温热的,五指收紧,像某种本能的、睡梦中的反应。岑任真低头看,霍乐游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一副“谁也别想抢走”的表情。 他把她的腿当成了某种抱枕。 岑任真:“……”她试着抽了抽,没抽动。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岑任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的腿从他的怀中抽出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泄露进来,整个房间都浸在淡淡的、朦胧的光里,家具的轮廓模模糊糊,像沉在水底。 岑任真借着那点光辨认霍乐游躺在那里的身形,他侧躺着,占了大半张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整个人摆成一个舒展的、毫无防备的姿势。那姿势太大,太占地方,像一个大型动物摊开肚皮晒太阳。 她小心地绕开他,然而她还是不小心踩到了他。 脚底触到一个温热的、圆滚滚的东西——是他的小腿。那一瞬间,她就像踩到了一根滚动的圆柱体,重心瞬间失衡。她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可四周什么都没有。整个人往后仰,又往前栽,最后重重地跌坐下来—— 一屁股坐到了他身上,准确地说,坐到了他的腰腹上。 霍乐游闷哼一声,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 霍乐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瞳孔里还蒙着一层睡意的雾气,目光涣散地往上看了两秒,才慢慢聚焦到她脸上。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是没有意识的、纯粹本能的、刚睡醒时还没清醒的笑,霍乐游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整个人软得像一团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棉花糖。他甚至还在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呼噜呼噜的,像小猫舒服时发出的那种声响。 “怎么了?真真?”他的声音还黏在一起,软绵绵的,黏糊糊的,每一个字都拖着一点尾音,像刚从梦里捞出来,还滴着梦的汁水。 岑任真低头看着他,他躺在自己身下,迷糊、毫无防备。 “我要去喝水,”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你让一让,你绊倒我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生得太长了。” 这个人,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往床上一躺,横七竖八,占去大半江山。她不过是想去倒杯水,就被他绊得差点摔跤。 霍乐游听了,眨眨眼,好像没太听懂她在说什么。他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像浮在水面上,沉沉浮浮,抓不住实感。 要是他清醒着,必然要委屈巴巴地诉苦:“真真嫌弃我。” 下一秒,他动了。 霍乐游撑着床,慢慢坐起来。岑任真还跨坐在他身上,他这一坐,两个人就变成了面对面、近在咫尺的姿势。 然后他开口:“我去给真真倒水喝。” 岑任真愣了一下,他已经伸手扶住她的腰,把她从自己身上轻轻托起来,放到旁边的床上。他自己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往桌子的方向走,动作是慢的,步子还有些飘,整个人像梦游一样。 岑任真坐在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宽肩窄腰,腿很长,此刻微微佝偻着,一副困得随时要倒下去的样子。他走到桌子前,站定,低头看了看那个可以加热的水壶。 然后他开始操作,点击注水键然后是烧水键。 水壶开始工作,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壶底渐渐亮起一点红光。水壶开始散发出气雾,细细的白烟从壶口冒出来,在月光下袅袅地升腾。他拿起杯子,倒水。 倒完,他没直接端过来。他先低头,把杯子凑到自己唇边,抿了一口,确认温度合适了,他才转过身,端着杯子,走回床边。 岑任真接过杯子。 霍乐游站在那里,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撑在床头柜上,一只手垂着。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亮亮的,另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的眼睛还带着睡意,目光却落在她身上,专注的,认真的,像在等她喝完。 岑任真抿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那股烧了她半天的渴意终于被压下去一点,她又喝了一口。 他就站在那里等着。 等她喝完,他接过空杯子,又转身去倒了一杯新的,放在床头柜上。放好之后,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看那杯水,好像在确认它放稳了,然后才转过身,往床上爬。 他爬上来,钻进被子,躺好,整个过程眼睛都没怎么睁开。然后他伸手,准确无误地找到她,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就在她发间,一下一下,平缓的,温热的。 “睡吧,真真。”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已经模糊得快听不清。很快,他的呼吸就变得平稳了,睡着了。 岑任真躺在他怀里,睁着眼睛。 吃饭睡觉是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岑任真从前听老人说过,很多人在睡觉被打扰的时候会生气。这是人之常情,睡眠被打断,任谁都会烦躁,都会有不耐烦的反应。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她自己也是——如果睡得好好的被吵醒,脸色一定不会好看。 但是霍乐游好像并没有。 他从被吵醒到现在,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被她踩了,被她坐了,被她抱怨“生得太长”,他没有任何负面反应。他只是一边迷糊着,一边爬 起来,去给她倒水。他先试温度,再端给她,她喝完他又去倒一杯新的放着。他做这些的时候,眼睛都没怎么睁开,可每一样都做得妥妥帖帖。 他的反应甚至不符合她对他的刻板印象。 在她的印象里,霍乐游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他很少考虑别人的感受,也不会照顾人,做事只顾自己的心意。 岑任真闭上眼睛,把脸往他怀里埋了埋。 第二天一早。 岑任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和霍乐游扭在一起——她的腿压在他的小腿上,一只胳膊横在他胸口,脑袋几乎要枕到他的肩膀上去,而霍乐游本人已经被她逼到了床的最边缘,再往外挪一寸就要滚下床去。 不过好在,衣服都还穿得整齐。 岑任真稍微动了动,试图在不吵醒他的情况下把自己的手脚收回来。 岑任真刚抽回胳膊,霍乐游就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一点刚睡醒的迷蒙都没有,显然已经醒了有一会儿了。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幽怨,又带着点无奈,像一只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小动物。 岑任真被这眼神看得心虚,下意识为自己辩解了一句:“我一个人睡觉的时候,睡相没这么差……” 霍乐游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什么?!”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你睡觉的时候总是把我往床边挤!手忽然一下就搭上来,然后是脚,有时候你还踹我!” 他控诉她,然而他连声音都是软绵绵的,听上去不像指责,更像是在撒娇:“有一次你直接把我踹到床底下去了!” 岑任真:“……” 她沉默了一秒,诚恳地给出建议:“要不下次我们还是分床睡?” “不要!”霍乐游不乐意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我又不是要和你分床睡,我只是在反驳你说自己睡相好!” 岑任真试图讲道理:“但是我一个人睡觉的时候确实挺好的。” 她看着他,表情真挚得近乎诚恳:“所以我们还是分开来睡吧,对大家都好。” “不要。”霍乐游高高昂起脑袋,下巴微微抬起,理直气壮得仿佛在宣布什么真理,“我就要和老婆一起睡,我就是喜欢被老婆踹。” 岑任真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有点变态。” 霍乐游一点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凑近了些,眉眼弯弯地看着她,认真地纠正道:“那我也是喜欢老婆的变态。” 适度的亲密活动增进感情,这话并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一夜的时间,两人从那种生疏客气的模式变成现在这样甚至可以开亲密俏皮的玩笑话。 尤其是霍乐游,他的心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明明昨日还在想,老婆是不是不要我了,老婆对我是不是只是鱼水之欢转头就可以抛弃;今日却想,他既然喜欢岑任真,就应该对她多一点信任,多一点空间,她是天上自由翱翔的鹰,总免不了与许多人打交道,他并不能把她捆在家中。 他也应当知道,其实他在岑任真那里有“特权”,他不应该自乱阵脚,放弃自己的优势。 不过倘若岑任真知道他这个想法,必然要说,“没事,等过半天,你就不这么想了。” 动了感情,总是这样,处处计较,故作大方。霍少刚刚一头栽进爱河,正是最鬼迷心窍的时候,至于从前?那大约是单恋的河,属于单方面呛水,但死也不改。 果然,吃早饭的时候,霍少得寸进尺,提出了新要求:“真真,如果以后遇上像昨晚那样的事情,你要去医院,能不能和我说一声……我主要是担心你,没有干涉你行踪的意思。” 岑任真倒没觉得这是大事,她和霍乐游现在同住一个屋檐下,有事情知会一声对方,也是合理的。 于是岑任真便答应了:“好。” 谈到昨晚的事情,岑任真不免疑问:“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 霍乐游如实相告:“是盛萧发消息告诉我的。” 这个可疑的人物再次进入他们的视线。昨天盛萧的种种反应都在告诉他们,他和怀嘉意的关系不一般。 盛萧作为一个风流富二代,和一个妙龄少女关系密切,并不是一个多稀奇的事情。可问题就出在,怀嘉意身患重病,形容枯槁,岑任真和霍乐游都不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两个人之间能发展出什么感情来。 生病的人没有这个心情,而另一个人——盛萧,他又不是什么好人,总不能说他看到怀嘉意一把骨头下美好的心灵,那他们之间的年龄也差得太大了,真爱上说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商人图利,尤其是盛萧这种人。 岑任真想起一些传闻,“我听说盛家的账有点问题,盛萧是公司法人……” 话不用说全,聪明人自然能够理解她的意思。 公司出事,法人坐牢。难怪盛萧如此努力,一改以往纨绔公子哥的作风,苦心钻营,大约是不想被家族作为弃子。 岑任真不懂这些豪门纷争,她提出了自己的疑惑,“盛家那么大的家族,不至于让盛萧背锅吧?” 霍乐游却说:“这算什么背锅?他是盛家的人,享受盛家的资源和钱财,现在家里出事,需要他来顶,他没有拒绝的道理,他也不能拒绝。” 霍乐游无意中说道:“而且在盛家,男人又不值钱。” 盛家女人当家,哪怕是盛萧他妈妈这样名义上和其他家族联姻的女人,生出来的孩子也姓盛,也归盛家所有。 多么令人震撼的一句话。 岑任真在小的时候,听见岑婆婆摸着她叹气,说,怨只怨你是个女娃娃,所以埋没了你。但是没办法,自古以来,女娃娃就是不值钱。 所以骤然听到这话,岑任真只觉得痛快,她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大概是原来早就有人意识到问题所在,并在这条争取权利的路上走了很久。 霍乐游问:“这个消息是谁告诉你的?”他知道岑任真并不关心这些,不可能主动去了解这些内幕。 “和卻彤吃饭的时候她说的。” 霍乐游的心里打起警铃,卻彤这个女人向来不会说什么好话,必然是把他们这一圈的男人都骂了一遍了。 “放轻松。”岑任真好像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她没说你坏话,且夸了你。” 听上去也不像是什么好消息。 霍乐游很敏锐:“我和她没有私交,私底下绝对没有一点来往!” 真是谢谢了,他并不需要除了老婆和老妈以外的女人的夸奖。 岑任真笑了一下,“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说你在这个圈子里算难得的纯情,应该还是个处男。” 霍乐游的脸毫无防备地红了,好在雪姨这个时候还在厨房忙,抽烟机的声音盖住了人声,雪姨没有听见他们的聊天。 “真真,你怎么和人聊这个!”霍乐游难免害羞,娇羞这个词用来形容他或许不太合适,但用在此刻也分毫不差。 不过霍乐游并不觉得这是件值得羞耻的事情,他为喜欢的人守身如玉,这是个值得大家学习的事情。 毕竟一边说着苦恋别人,一边和其他人花前月下、共度良宵,那未免也太可怕了。 “不过现在不是了。”霍乐游飞快地看了两眼岑任真。 岑任真突然觉得压力山大。如果……万一……霍乐游到最后真要她负责怎么办? 可她并没有抱着他们最后一定要在一起的念头。 要是卻彤在面前,大约会笑着告诉她,“真姐,你还是道德感太强,男人哪有什么所谓的第一次,他们又不值钱。你就告诉他,人得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他成年了,对吧?裤子又不是自己掉的。” 岑任真顿时觉得口中的早饭索然无味,她三下五除二解决掉手上的煎饼,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甜豆浆,“我上班去了。” 何 以解忧,唯有工作,一份让自己自立自强,立足于社会的工作。 岑任真打车到单位门口,步行至研究所楼下,这会儿是上班早高峰,她甚至等了两波电梯才挤进去。 一路上遇到的同事,看见她,都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笑意的眼神。 “岑老师早!” “哎呀,岑老师今天气色真好,容光焕发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几个人凑在一起聊天。话题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家庭,最后落在一个常见的问题上。 “岑老师气质这么好,应该也是出身书香世家吧?” “不是。”岑任真回答得很诚实,“其实我家很穷,在小山村里。” 可惜无人相信。 “岑老师您太幽默了!” “岑老师真会开玩笑!” 只有岑任真知道,她说的都是真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现在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可她知道,这双手曾经干过多少农活,曾经在冬天的冷水里洗过多少衣服,曾经因为冻疮肿得像馒头。 她现在举止从容,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怎么说话。可她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连地铁都不会坐,连电梯都不知道怎么按。 岑任真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下午的工作照常进行,那些关于“小山村”的话题很快被遗忘,淹没在忙碌的工作里。 岑任真也很快就把它忘了。 直到傍晚时分。 组里的博士生推门进来,“岑老师,楼下有个老先生找您。” 岑任真抬起头,“老先生?”她问。 学生的表情有些奇怪,“口音听着不是海都人,我也没太听懂。” 岑任真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确实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背微微佝偻着,站在那里,仰着头往楼上看。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个模糊的轮廓。 但岑任真不会认错,她幼年的苦难几乎都由他造成。 第54章 再回想起幼年的事, 遥远得像是上辈子。那些记忆被时间打磨得光滑,摸上去只剩一片冰凉,连疼痛都不再尖锐。 她的生物学父亲是个常年酗酒的男人。酒喝足了,拳头也就痒了, 打完人倒头就睡, 第二天醒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在那个四面环山的村子里, 这种事算不得什么, 甚至比不上隔壁阿婶的“罪名”——人家说她不肯生儿子, 明明已经生了三个女儿,还要撅着嘴犟。 村子里的人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男人们小时候还有几分鲜活气, 眼睛亮亮的,会笑, 可一旦长到某个年纪,那点亮就灭了, 魂魄像是被什么脏东西囫囵吞了去,剩下个空壳子,会喘气, 会打人, 还有所谓的可以“传宗接代”。 女人们也是一样,从生下来就欠着一个未知的弟弟、一个未知的婆家, 她们把自己烧成灰,去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坑。 岑任真打小就是个异类。 那年她还没灶台高, 那个男人又发酒疯,抡着拳头往母亲身上招呼。她没哭, 也没躲,转身摸进厨房,拖出那把杀猪匠用的剔骨刀, 她两手攥着,刀尖对着那个男人的肚子。她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炸着,喉咙里压着气。 男人愣住,拳头悬在半空。 她那时候就明白了:只要你手里有刀,别人就怕你。酒后的疯,不过是借口。真想疯的人,刀架在脖子上也得先想一想。 可她护着的那个女人,并不真的是她母亲。 她把命豁出去挡在前面,那个生她的女人,却拿她当投诚的礼物。 她想不明白,那个女人到底在指望什么,指望那个男人有一天酒醒了,良心发现?还是指望她这个女儿乖乖认命,好给弟弟换条好路? 她在脑子里演过无数遍那个画面:刀捅进去,血喷出来,一切都结束,可她最终没动手。不是因为什么狗屁父女之情——那种东西从来没在她心里活过,是因为她知道,那个女人不会帮她,不会包庇她,不会在事后说一句“她是我女儿”。她一个人,力气不够,胜算太小,搭上自己一辈子,去换一个注定落空的结局,有什么意思? 她给那个女人找过理由。她想,她不过是命不好,生在那种地方,被那些规矩捆住了手脚,她不是不爱我,是不敢爱。 直到那天。 那个男人要把她卖了。买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鳏夫,死了老婆,想买个年轻的回去“续香火”。她逃了一次,被抓回来,锁在放饲料的库房里。天黑下来,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地爬,她对着门缝喊那个女人,喊了不知道多久,那个女人终于来了。 她隔着门板,盯着那双躲闪的眼睛,问:“我也是你生的。你就这样看着他把我卖了?” 那个女人没看她,嘴唇动了动,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这样的。” 岑任真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没有理由可找了,没有什么“不敢”,只有“不肯”。 她恨他们,恨得像恨仇人一样。那个男人是明火执仗的恶,那个女人是温水煮青蛙的软刀子。一个要她的命,一个要她认命。 后来她哄那个弟弟给她开了门。 说来好笑,她被锁着,像牲口一样等着被卖。而那个弟弟,愚钝得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只因为是男孩,就被捧在掌心里当宝贝,家里的钱归他管,钥匙挂在他腰上晃来晃去,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姐姐叫他开门,他就开了。 她一路逃到市里,期间的辛苦都模糊了,只记得一件事:她联系上高意君那天,在心里发过一个誓。谁把她从那个泥潭里捞出来,她就用一辈子去还。 至于那些锁过她、关过她、把她当货卖的人——她也不会忘。 那时候她想过很多次将来,她幻想自己功成名就,而那个被当宝贝的弟弟,不过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她要让那些人看着,看着他们押错宝、走错路、求错人。她要让他们知道,那个被锁在库房里的女儿,不是任人宰割的牲口。 阖家欢乐?不存在的。 那些念头现在想起来很幼稚,但那时候,却是支撑她不断前进的无穷动力。 轻舟已过万重山。很久之前,岑任真把“报复”当成最终结局,然而一路走来,那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事情。高意君,教她爱和感恩,教她独立自强,教她这世间自有广阔天地。她对她寄予期望,也给予重任。 所以岑任真很少再想起他们了。 如果不是林老二今天突然出现,她大概也不会再想起他了。林老二就是她的生物学父亲,村里人没文化,这确实是他的大名。 他既然找上门来,岑任真就不能坐视不理,她也想知道时隔多年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咖啡厅里暖气开得足,落地窗把日光滤成一片柔和的暖色,落在岑任真肩上。 她靠窗坐着,姿态松弛。黑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剩一件真丝衬衫,料子软得几乎要化进皮肤里,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腕上戴了一块运动手表,指甲修得短而圆,没有颜色。 岑任真把他带到学校的咖啡厅,这会儿是学生上课的时候,也还不到饭点,来 往的人并不多。 林老二坐在她对面。 他选了个最靠边的位置,屁股只挨着椅子沿儿,两条腿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似的,一会儿并着,一会儿又岔开。手也没处搁,先是放在膝盖上,又觉得不对,抬起来搭在桌沿,又觉得不对,最后塞回膝盖底下,压住了。 他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领口磨得发白,袖子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里面的汗衫原本大约是白色的,现在泛着黄,领子松垮垮地耷拉着。裤腿挽得一高一低,露出一截干瘦的脚踝。鞋子是那种十几块钱的胶底布鞋,鞋帮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袜子。 他眯着眼打量对面那个人。 这真是他女儿? 他使劲想,记忆里的岑任真还是那个瘦得跟麻秆似的小丫头,头发黄巴巴的,眼神却野得很,像条咬人不撒嘴的狗。有一回他喝醉了打人,那小丫头竟然拖出把剔骨刀来,刀尖指着他的肚子。他想起来还觉得后脊梁发凉。 可眼前这个人—— 她坐那儿,也不看他,低着头翻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着。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层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偶尔抬一下眼,眼神从他脸上扫过去,淡淡的,像看一件没用的旧家具。 林老二忽然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他来之前打过很多遍腹稿。见了面要怎么开口,要怎么哭穷,要怎么拿捏分寸——既要把她说动了,又不能把她惹恼了。他想了整整一路,想着她再怎么出息,也还是那个从小被他打骂的丫头,见了面总得憷他三分。他好歹是她爹,血缘在那儿摆着,她能把他怎么着? 可现在他坐在这儿,那些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她没问他为什么来,没问他这些年怎么样,甚至没问他一句“你找我干什么”,她就那么坐着,等他开口。可他不开口她也不急,自顾自地喝咖啡,看手机,好像他坐在这儿跟她没什么关系。 林老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要饭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紧,憋出一句:“你……你在这是干啥的?” 岑任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厌恶——就只是看。像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忽然凑上来的、有点碍事的陌生人。 “教书。”她说。两个字,淡淡的,落在空气里就散了。 林老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有人给他指点了一条路,说他的女儿现在很出息,林老二想了很久,才想起是那个被城里女人买走的女儿。 他有过好几个闺女。前头几个,生下来一看是丫头,有的溺死了,有的送人了。最后这个女儿本来也要送走的,他妈给拦下了,说丫头也有丫头的用处,养几年能干活,再养几年能换钱。 所以后来有人来提亲,说村里那个老鳏夫想找个媳妇,愿意出三千块,他就把那丫头卖了。 三千块。林老二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是笔好买卖,那丫头瘦得跟麻秆似的,干活也没多利索,能换三千块,值。 可还没等那老鳏夫来领人,城里先来了个女人。 那女人是坐小轿车来的。小轿车林老二见过,在电视上见过,真车还是头一回见,黑漆漆的,锃亮,太阳底下能照出人影来。那车停在村口,下来一个女人,穿着打扮跟电视里的人似的,浑身上下没一处不讲究。 林老二说不清她穿的啥,就记得她戴着一副墨镜,那墨镜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她往那儿一站,腰板挺得笔直,那股子劲儿,跟村里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林老二一开始没想卖给那个城里女人,老鳏夫是同村的,嫁过去就在跟前,有个头疼脑热的,还能让丫头来伺候伺候。要是卖到城里去,天高皇帝远,这丫头就算是没了。 可那女人是村长亲自陪着来的,村长也暗示他,女人来头大得很,惹不起。 于是,一万块钱,一锤子买卖。 林老二本来还不信,一个丫头片子,能出息到哪儿去? 现在他信了。 他偷偷打量她身上那件衬衫,料子滑溜溜的,看不出是什么布料,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她坐那儿,脊背挺直,肩膀放松,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绷着的——和当年那个城里女人一模一样。 林老二忽然想起那些年。 想起她小时候饿得直哭,他骂她赔钱货。想起她拖着刀站在他面前,眼睛红得像要吃人。想起为了把她卖给那个老鳏夫,把她关起来饿了一天一夜,她还是想办法跑了。 他那时候没想过还能再见着她。 可现在她坐在这儿,就在他眼前,他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他怕她。 岑任真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看他。她其实没怎么看他。从他坐下来到现在,她只扫了他几眼,够她看明白的。那件夹克,那双鞋,那双手——指节粗大,皲裂的口子里嵌着洗不掉的泥。他老了,头发花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坐在那儿缩成一团,像一件被穿烂了、又舍不得扔的旧衣服。 她想起很多年前,这个人喝醉了酒,抡着拳头往她母亲身上招呼。她那时候恨得牙痒痒,想着总有一天要让他跪在她面前,求她饶命。 可现在他真坐在她面前了,她心里却什么都没有。 没有恨,没有快意,甚至没有“终于等到这一天”的那种释然,就只是空,像翻过一页书,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翻过去了就翻过去了,不会再回头去读。 她想,那些年她心心念念的报复,原来也就这样。 不是不重要。是到了这一步,已经有更重要的事了。 高意君。那个名字从心底浮起来,带着一点温热的光。 那个人教她的事,这些年她一件件都记着。教她挺直脊背走路,教她别低着头看人,教她这世上不止那一个村子那么大。教她恨是容易的,爱才难。教她感恩不是欠谁的,是自己心里有。 那个人对她寄予期望,也给她重任。她不能辜负。 所以她很少再想起这些人了。那些年的事,像一场很久以前的梦,醒过来就醒过来了,不值得再回去翻。 林老二这时候抬起头来,撞上她的目光,又慌忙躲开。 岑任真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她问,声音还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林老二搓了搓手掌,那双糙得跟树皮似的手,手心朝上,叠在一起搓了两下,指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泥。他讪讪地笑了笑,笑容堆在脸上,把那脸皱纹挤得更深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试探什么,“你看现在你这么出息,能帮帮你弟弟不?” 岑任真抬起眼皮看他。 弟弟。这个词从林老二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好像她理所应当认得这个人似的。 林老二见她没吭声,以为是默认了,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你弟也在海都市打工呢。就是那个——你记不记得?你走的时候他还小,胖乎乎的,成天跟在你屁股后头转那个。” “他读书不好,”林老二接着说,“没考上高中,读了个职校,现在只能当个服务员端盘子。你是他亲姐姐,我听人说——”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是那个什么大集团的少夫人,给你弟安排个工作应该不难吧?” 岑任真看着他凑过来的那张脸。 那张脸老了,皮肤松弛,眼袋耷拉着,眼珠 子却还亮着——那点亮是算计,是盘算,是等着天上掉馅饼的指望。 “他读书读到什么情况?”她问。 林老二眼睛一亮,他赶紧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屁股只沾着边儿,身子往前探着,语速都快了:“他没考上高中,读了个职校——哎呀,那职校也不咋地,混了三年就出来了。不过你弟从小被我和你妈宠坏了,干不了重活,端盘子都喊累。你看能不能安排个轻松点的?最好是坐办公室的,太阳晒不着,雨淋不着,坐着就把钱挣了。”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透出点理所应当来:“你那儿肯定有这种活儿吧?随便安排一个,够他吃的就行。他是你亲弟弟,还能亏待你?往后你回村,也有个照应不是?” 林老二说完这话,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对面那个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漆漆的,看人的时候淡淡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林老二被她这么看着,心里忽然有点发毛。他想起当年那个城里女人。那女人戴着墨镜,他看不清她眼睛,但那女人往那儿一站,那股子劲儿,就跟现在这个一模一样。 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他那个女儿了。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跟当年那个城里女人一样的人。干净,体面,浑身上下没一处不讲究,坐那儿就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林老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懊恼,是不甘,是凭什么——凭什么这丫头片子能享这福?凭什么好事儿都让她占了? 要是当年去城里的是他儿子…… 那现在坐在这儿,穿着好衣裳,开着好车,被人求着办事的,就是他儿子了。 他那时候怎么就没想着让儿子去呢! 岑任真轻轻笑了一声:“那恐怕不行。” 林老二脸上的笑僵住了。 “在公司上班,是需要学历的。”岑任真的语气平平常常,像在说一件众所周知的事,“现在都是研究生起步。他达不到这个要求。” 林老二愣了愣,随即急了:“可他也不是去应聘啊!你不是老板娘吗?老板娘安排个人,还要看学历?” 他往前探着身子,声音都高了:“那公司是你家的,你说了不算?安排一下弟弟又怎么了?又不是安排外人!” 岑任真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林老二被她这么看着,那股子急劲儿慢慢泄了,又搓起手掌来,讪讪地笑。 “什么弟弟?”岑任真忽然问。 林老二一愣:“啥?” “我说,”岑任真一字一字地说,“什么弟弟?我哪有弟弟?” 林老二傻眼了。 他张着嘴,看着对面那个人,半天说不出话来。那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懵了,傻了,脑子转不过来了。 “你……你说啥?”他结结巴巴地问,“你弟啊,你亲弟弟,你不记得了?你走的时候他还小……” “这位老先生,”岑任真说,语气还是淡淡的,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你恐怕搞错了。” “我从前跟着一位姓岑的老婆婆的户口。后来被霍家的女主人收养。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岑任真没有再看他,她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站起身,把那件黑色的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臂弯里。 她的心情很平静,她甚至觉得出来这一趟有些浪费时间。 林老二坐在那儿,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门口,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都裹进那团光里。她的背影被光镀上一层金边,挺直的,干净的,跟他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林老二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你不帮我是吧?” 他嗓门一下子高了,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劲儿没了,换上一股子豁出去的狠。 岑任真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她没回头,只是停在那儿,侧着脸,等着他把话说完。 林老二往前迈了一步,梗着脖子喊:“那我——那我就去找你婆家!” 他想起村里那些事儿,谁家闺女不孝,闹到婆家去,婆家为了脸面,也得压着人低头。人活一张脸,这道理到哪儿都一样。 “你想想清楚!”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嗓门震得咖啡厅的天花板嗡嗡响,“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就当没这回事,咱爷俩好好说!你要是不认——行,我这就去你婆家,我看你脸往哪儿搁!” “随你。”岑任真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两个字,轻轻的,从她嘴里说出来,落在空气里,散了。 对方的威胁在她耳朵里不值一提,岑任真只觉得好笑。如今她想要对他做什么,就像当年,他控制弱小的自己一样轻而易举。 可她什么也没做。 不是宽容大度。只是懒得再把精力花在这样的人身上,懒得再去想那些陈年旧事。 岑任真推开玻璃门,走进阳光里。她没回头,也没再想林老二,那个坐在咖啡厅里、张着嘴瞪着眼的人,已经跟她没关系了。 下午还有实验要做。 她开车回学校,换了白大褂,进了实验室。试管、试剂、显微镜,这些东西安安静静地等着她。她戴上手套,低头做事,心思全在那组数据上,等她把实验做完、把数据记完、把台面收拾干净,已经是深夜了。 林老二长什么样来着?她想了一下,没想起来。 隔天下午,她挑了段空闲时间,去医院看怀嘉意。 听怀嘉言说,嘉意已经脱离呼吸机,拔掉了气管插管,只是意识仍然混沌,认不得人,所以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办法从监护室里出来。 因为怀嘉意住在重症监护室里,所以岑任真这次也没见到她,只是照惯例安慰了怀嘉言几句,放下礼品就告辞离开。 她在监护室走廊外遇见盛萧。 岑任真脚步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她冲盛萧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准备从他身边走过去。 两个人原本就没什么交情,点头之交,见面打个招呼,足够了。 可盛萧叫住了她,“岑小姐。” 岑任真停下脚步,回过头。 盛萧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岑任真,那目光里带着点什么,像打量,像探究,又像——等着看什么好戏。 “我听说,”盛萧慢慢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口一提,“昨天有人去学校找你了?” 盛萧往前走了一步,他走到岑任真面前,站定了,嘴角那点笑意更深了。 “需要帮忙吗?”那三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岑任真看着他。这会儿忽然凑上来,说要帮忙。 岑任真嘴角弯了弯,“谢谢,”她语气平平常常的,“不用。” 盛萧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在说“你确定”。 岑任真没再多解释。她冲盛萧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岑任真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转过身,正好对上盛萧的目光。两个人隔着走廊对望了一眼,电梯门缓缓合上,把那张脸挡在外面。 晚上从实验室回家,似曾相识的场景,浮现在脑海里。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岑任真靠在电梯壁上,想起盛萧那句话——“需要帮忙吗?” 回到家,推开家门,屋里静悄悄的。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肩上。岑任真弯腰换鞋,刚直起身,就看见霍乐游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回来啦!”霍乐游穿着家居服,灰蓝色的棉质上衣,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点锁骨。腰上系着条围裙——藏蓝色,边上有道白杠,系得挺顺溜。他手里端着个白瓷盅,热气从盖子边儿往外冒,脚步轻快地走过来,把那盅往桌上一放。 “快尝尝!我和雪姨新学的手艺,鸽子汤,炖了两个多小时呢!” 他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点邀功的笑,像只叼了骨头来献宝的小狗。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边长一边短,看着有点滑稽。 岑任真低头看了看那盅汤,汤色清亮,几块鸽子肉沉在底下,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香味淡淡的。 霍乐游叽叽喳喳地表达见到老婆的喜悦之情,忽然发现岑任真没接话。 岑任真在沙发上坐下,把那盅汤放在茶几上,没急着喝。她靠着沙发背,看着那盅汤出神,像是在想什么。 霍乐游凑过去,在茶几另一边坐下,身子往前探着:“怎么了?累着了?” 岑任真抬起眼看他。 他坐在那儿,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她。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担忧照得清清楚楚。 这张脸她看了这么多年,从那个跟她针锋相对、叛逆得不行的少年,再到现在这个——这个会系着围裙炖鸽子汤等她回家的男人。 她忽然想跟他说说话。 “今天,”她开口,声音有点轻,“有个人来找我。” 霍乐游眨眨眼:“谁啊?” 岑任真看着茶几上那盅汤,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林老二。”她说,“我生物学上的父亲。” 霍乐游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慢慢 收住了,身子坐直了些,眼睛里的光沉下来,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他来找我,给他儿子安排工作。”岑任真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说那个——我弟弟,在海都当服务员,端盘子太累,想让我安排个坐办公室的活儿。” 霍乐游的眉头微微皱起,没吭声。 “我没答应。”岑任真说,“他说要去我婆家闹。” 霍乐游的脸色变了,他坐在那儿,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嘴角抿着,眼神里透出一点冷。他想开口说,没关系,尽管让他来闹。那些岑任真不方便出手的,他都可以帮她解决。 岑任真继续说:“今天我去医院看嘉意,碰见盛萧。” 霍乐游抬起头看她。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复杂的神色照得清清楚楚——眉头还皱着,嘴角还抿着,眼神里透出一点冷。那种冷不是对着她的,是别的什么,沉在眼底,像冰面下的暗流。 “他问我,”岑任真顿了顿,想起盛萧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需要帮忙吗?” 霍乐游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点冷还在眼底,可又有什么东西浮上来,把那层冰化开一点。他的手还搭在膝盖上,手指却慢慢松开了,不再攥得那么紧。 岑任真继续说下去,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梳理一条线索。 “这样看来,盛萧和这些事……”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霍乐游动了,他坐在那儿,忽然朝她倾过身来,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缩短了。岑任真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味道——洗衣液的气息,混着一点厨房里沾上的葱姜味,还有他本身的、温热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她愣了一下,话头断了。 霍乐游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冷已经完全化开了,换上别的什么——那种眼神她见过,在很多个旖旎的晚上,在他靠近她的时候。 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岑任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整个抱住了。他的手臂环在她身后,收得紧紧的,却又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紧,而是一种——一种很踏实的、把她整个裹住的紧。她的脸贴在他肩上,隔着那层棉质的家居服,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真真。”他叫她,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过来,震着她的耳膜。 “我很开心。”霍乐游又说。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头发,说话的时候气息拂过她的头皮,带起一阵细细的痒。 “这些你都和我说。” 岑任真愣在他怀里。 霍乐游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彼此眼睛里的自己。他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灯光,有她的影子,还有别的什么——那种温热的、软软的、让人心里发颤的东西。 霍乐游的下巴又抵回她发顶,轻轻蹭着。他的嘴唇擦过她的头发,偶尔碰到她的额头,温热的,软软的。 “以后也这样,好不好?”他轻声说,“有什么事都跟我说。高兴的,不高兴的,大事小事,都跟我说。” “好。”岑任真被他抱着,忽然想,这样也挺好的。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好,是那种踏踏实实的、让人心里发软的好,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有个地方能坐下来—— 作者有话说:霍小狗会悄悄帮老婆解决 第55章 这个拥抱, 抱着抱着,就变了味。 起初是踏实的,温热的,让人心里发软的, 把她整个人裹进一种安稳的暖意里。她埋在他肩上, 几乎要在这暖意里化开。 然而他的手变成了一片羽毛, 从她的衬衫领口飘了进去, 霍乐游变成了一个好学的学生, 他触到睡衣的领口,沿着脊背的曲线, 一节一节地数着她的脊椎。 “真真教过我,这块最突出的, 叫做寰椎……”他像一个求夸奖的小孩子。 他数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又像是在记住什么。每数一块,指尖就轻轻按一下,压下去, 再松开, 那一小片皮肤就开始发烫。 她呼吸变得浅快,好像有什么从他指尖按下的地方传开, 顺着脊椎往上爬,爬进脑子里, 把那些清醒的念头一个一个地碾碎。 然后他把脸埋下来了。 从她肩窝里往下滑,下巴蹭过她的锁骨, 蹭过那一小块裸露的皮肤,他的鼻尖拱开她衬衫的领口,埋进去, 埋进那片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她气息的地方。 温热的呼吸喷在那片皮肤上,一下,一下,像潮水漫过沙滩。 他的手心贴着她的腰,慢慢往上。 “真真……我渴。”他把她抱得更紧了,脸埋在她胸前,像一只把头埋进水里的兽。闷闷的声音带着点委屈,带着点撒娇,带着点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意味。 她把手伸下去,拍开他的手。 那只手顿了一下,缩回去,可没过两秒又黏上来,从她手臂下面穿过去,环住她的腰,把她往他怀里带。他的脸还在她胸前蹭着:“我来安慰老婆……好不好?” 他像一只撒娇的大狗叼着心爱的玩具,死活不肯撒嘴。 岑任真低头看他。 他就那么埋在她怀里,埋得理直气壮、心安理得。那双刚才还带着冷意的眼睛这会儿眯着,像只晒太阳的猫,他的手还在她腰上,不老实地捏了捏。 她心里那点感动瞬间一扫而空,不免觉得好气又好笑,对于开了荤的男人而言,不管红的白的,都能想成黄的。这人脑子里装的什么,她现在看得清清楚楚。 她伸出手,抵在他额头上,把他往外推,“我去洗澡了。” 霍乐游被推得往后仰了仰,可手还箍在她腰上,不肯撒开。 “时间不早了。”她又推了推他,“你也早点睡觉。” 霍乐游眨眨眼,手还箍着,不肯撒,“真真,我也有心事要和你说……” 岑任真低头,往下扫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淡淡的,轻轻的,像一片叶子飘过去。可那片叶子落下去,正正好好落在他身上那个没法掩饰的地方。 霍乐游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了看,然后又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的脸上慢慢浮出一种表情。那种表情她没见过——像是被人当场拆穿了什么,又像是不好意思,可那不好意思里还带着点理直气壮。 “你嘲笑我。”他说。 岑任真看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有水光,有灯光,有她的影子。 她没说话,只是又往下扫了 一眼。 “松手。”她声音不大,可那语气他听得懂——这是真的让他松手,不是那种欲拒还迎的松手。 霍乐游的手慢慢松开。 岑任真站起来。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被他蹭皱的衣服,把衣角拉平,把领口理好,往楼梯上走,霍乐游坐在沙发上,眼巴巴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楼梯中间,忽然停了一下,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慢慢回过头来,往下看了一眼。 他就那么坐在沙发上,灯还亮着,暖洋洋的光落下来,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头发被她刚才蹭乱了,翘起来一撮,倔强地竖在头顶,家居服也皱了,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他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直直的,可那表情——那表情像一只被主人拒绝了的、垂头丧气的大狗。 眼巴巴的,可怜兮兮的,又带着点“你再看看我”的期待。 岑任真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可那一眼里有点什么——有点笑,有点软,有点拿他没办法的无奈。 “早点睡。”她说。 霍乐游坐在沙发上,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靠回沙发背上,仰着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那灯还是暖洋洋地照着,把他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嘴角弯着,眼睛里带着笑,哪有半点委屈的样子。 他伸手摸了摸刚才被她蹭乱的头发,把那撮翘起来的往下压了压,没压下去,又翘回来了他又摸了摸刚才被她扫过两次的那个地方,轻轻笑了一声。 “行吧。”他自言自语地说,声音里带着心满意足的、像猫一样餍足的调子。 他站起来,把沙发上她坐过的那个位置多看了一眼,然后把那盅汤的痕迹收拾干净,关了灯,慢慢往楼上走。 他推开门,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那水声,等着,是老婆叫他早点睡的,不是吗? 霍乐游的脸埋进那只枕头里,像埋进一场不肯醒来的梦。 枕芯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那是岑任真昨夜留下的形状。他的鼻尖抵着那道凹陷,呼吸间全是她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洗发水,是那种更隐秘的味道,像是皮肤在睡眠中悄悄释放的、独属于她的暖意。 他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迷恋这个,就像说不清楚为什么会爱一个人爱到愿意把自己揉碎了、填进她留下的每一道缝隙里。 窗帘没拉严,有一线月光溜进来,刚好落在枕头上,他闭着眼,睫毛在那一线光里轻轻颤动,像是还在清醒与睡梦的边界挣扎。他的手原本搭在岑任真的枕边,后来渐渐松开,掌心朝上,五指微蜷,像一个等待被牵住的孩子。 岑任真推开门的时候,浴室的湿热还跟在她身后,裹着沐浴露的香气涌进来。她一手用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一手扶着门框,然后就那么停住了。 卧室里没开灯,月光只够照出床上的轮廓,霍乐游横躺在那里,脚已经快够到床的另一边边缘,头却固执地占着她那一侧的枕头,他整个人呈一个巨大的“大”字,把双人床睡成了一条窄窄的独木桥。 岑任真放下毛巾,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睡着的时候跟醒着不太一样,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太亮,像是藏了太多话要跟她说。现在他闭着眼,眉间的警惕都松开了,嘴唇也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的边,他的脸埋在她的枕头上,埋得那么深,仿佛那里是他唯一可以呼吸的地方。 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躺了。 床被他占得满满当当,左边是他伸展的手臂,右边是他横陈的腿。 岑任真绕到床的另一侧,轻轻推了推他的小腿。没反应,她又推了推,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顺便把最后一点空位也压住了。 岑任真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男人一米八几的个子,却像个抢占地盘的小孩,霸着她的枕头,睡得一塌糊涂。 岑任真盯着他那张睡梦中依旧没心没肺的脸,手指微微蜷曲,最终还是打消了揪他耳朵的念头。算了,换个房间睡吧。 推开主卧的门,一股夹杂着猫毛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借着走廊泄进的一点光,她看见妙妙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门口,像一尊毛茸茸的小雕塑。 听到动静,妙妙仰起圆脸,黑暗中,那双琉璃似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恰好有一个伸出爪子的动作——粉嫩的肉垫微微张开,悬在半空,那姿态,分明是想敲敲这扇紧闭的门,像个小人儿一样,悄悄进来和妈妈一起睡。 岑任真弯腰,轻轻把他从地上抱起来。妙妙完全不挣扎,蓬松的大尾巴惬意地甩了甩,像一把柔软的掸子扫过她的手臂。妙妙在妈妈怀里灵巧地转了个圈,找了个最舒适的位置,把脑袋往她臂弯里一埋,四只爪子蜷进肚皮的软毛里,很快,喉咙里便响起了咕噜咕噜的小呼噜。 岑任真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它温热的脊背,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抱着这份毛茸茸的温暖,躺了下去。 * 霍乐游在凌晨醒来。 意识还浮在混沌里,手已经先一步探了出去,闭着眼睛在枕边摸索。他摸到一片空荡荡的凉,没有摸到熟悉的、像丝绸一般光滑的长发。这个认知让他在半梦半醒间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下一秒,他彻底清醒了。 霍乐游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太急,带起一阵风,床头柜上的一张抽纸被气流掀动,无声地翻了个身。 不是,他老婆呢? 他愣愣地盯着那片空荡荡的枕头,大脑迟缓地转了两秒,昨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慢慢涌回来,他等老婆洗澡,然后靠在床头,点开手机准备随便刷刷,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睡着了。 那老婆去哪儿了?霍乐游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他推开卧室门,走廊里一片寂静。难道是去书房办公了?他皱了皱眉,老婆最近工作确实忙,可再忙也不至于凌晨两三点爬起来干活吧? 满心疑惑地往前走,经过客房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是床头灯没关。更重要的是,他听见了——那种细小而均匀的、像小马达一样的声音,妙妙在打呼噜。 霍乐游轻轻推开门,动作极小心,生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最让他心梗的画面。 一米八的大床上,他老婆侧躺着,睡得正香,柔顺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而绵长,而妙妙此刻正舒舒服服地窝在她怀里,脑袋枕着她的手臂,一只爪子还挂在岑任真睡衣的纽扣上,睡得四仰八叉,尾巴尖还惬意地一甩一甩。 霍乐游站在门口,表情逐渐凝固。 岑任真从前从不许妙妙上床,现在倒好,他不过是睡了个觉的功夫,这只猫就趁虚而入,登堂入室,直接霸占了他的位置。 霍少吃醋了。 他盯着这幅画面看了整整三秒钟。老婆睡得很沉,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像做了个不太开心的梦。那只小猫倒好,睡得一脸享受,爪子还勾着她睡衣的扣子。 霍乐游深吸一口气,气鼓鼓地走过去。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贴着妙妙躺下来,动作里带着一股赌气的意味。床垫微微下陷,温热的体温从被子里透出来,他终于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是老婆身上那种淡淡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但妙妙不干了。 小猫睡觉本就警觉,床垫一动,它圆圆的耳朵立刻抖了抖。毛茸茸的小脑袋甩了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对上霍乐游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它显然还没完全清醒,愣了两秒,然后,飞快地跳下了床。 妙妙敏捷地跳下床,四只爪子落地无声,头也不回地钻出了门,尾巴甩得像一道不耐烦的鞭子。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疯狂上扬。 这不就对了嘛。 他顺势往老婆身边挪了挪,光明正大地霸占了妙妙刚才的位置,他的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把人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还是这个位置舒服。 岑任真第二天早上是被热醒的。 那种热不是普通的燥热,而是像被一团火炉紧紧裹住,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的闷热。她在睡梦中不安地皱了皱眉,意识还浮沉在混沌里,梦境却先一步将她拽了进去。 她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灰色的墙,生锈的铁门,空气里弥漫着动物饲料的腥臭味,刺鼻而压抑。她知道必须离开,必须趁着他们还没回来。 她逃出来了。 梦境像老旧的胶片,一帧一帧地闪回,她穿过密密的树林,枯枝划破小腿,她不敢停,翻过荒芜的山坡,碎石滚落,她不敢回头,一口气也不敢歇,肺里像烧着一团火,喉咙干得发疼。 终于,她听见了水声。是一条溪流,清澈见底,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银光,她跪在溪边,摘了一片阔大的树叶,小心地卷成杯状,弯下腰去舀那清亮的水。嘴唇快要触到水面的那一刻—— 一条大蟒蛇突然从溪水里窜了出来。 它来得毫无预兆,冰冷的鳞片擦过她的脸颊,蛇身粗壮,足有她手臂两倍那么粗。 她来不及叫,来不及跑,那蛇已经缠上了她的脖子,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她喘不过气,拼命去扯,指甲陷进鳞片里,却毫无用处。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一点挤干,眼前开始发黑—— 岑任真猛然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吊灯,熟悉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剧烈跳动,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 梦里的窒息感却丝毫没有消失。 她低下头,看见了那条“大蟒蛇”,是霍乐游。 他整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一只手穿过她的颈下,手指攥着她一缕头发,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放开,另一条手臂横在她腰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两条腿更是过分,一条压在她腿上,另一条直接锁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箍得动弹不得。 岑任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试着挪动了一下,霍乐游纹丝不动。她推了推他的手臂,他反而收得更紧,嘴里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老婆,不要不理我”。 热,太热了,后背的汗已经把睡衣浸透,头发黏在脖子上,呼吸都变得困难。 岑任真发誓,自己真的努力过了。 她尝试从他手臂下面钻出去,未遂。 尝试把他推开,未遂。 尝试把他横在身上的那条腿搬下去,未遂。 最后,她实在是毫无他法。 岑任真深吸一口气,曲起膝盖,脚上用了点劲,对准他的腰侧——蹬了出去。 “砰”的一声闷响,床都跟着震了震。 霍乐游坐在地上,愣了整整三秒钟。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 他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睛,眼神里全是还没睡醒的茫然,看起来无辜得像一只被主人一脚踹下床的大型犬。 他抬起头,对上岑任真面无表情的脸,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委屈:“真真?” 他怎么又被老婆踹下床了? “妙妙呢?”岑任真记得昨晚睡在他旁边的是妙妙,而不是霍乐游。 霍乐游不说话。 他就那么看着她,眼睛里的控诉几乎要溢出来——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不问问我摔得疼不疼,你怎么能一开口就问那只猫,那只猫有什么好的,它不就是比我毛茸茸一点,比我安静一点,比我不会缠着你一点吗? 岑任真对上他的眼神,挑了挑眉,她等他的回答,所以也不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霍乐游看着她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心里那点委屈像被点燃的火药,噌地一下蹿上来,越烧越旺。他干脆也不起来了,就坐在地上,两条腿随意地岔开,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她。 然后他开口了。 “哎。”这一声“哎”拖得长长的,尾音还带着点颤,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老婆果然是不爱我了。” 岑任真眉梢微微一动。 “老婆对我的新鲜感消失了。”霍乐游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但音量又恰好能让她听清每一个字,“果然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岑任真:“……” “宁愿和妙妙睡,也不和我睡。”霍乐游低下头,语气里满是失落。 岑任真看着他这副模样,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从前怎么没发现,他是这样患得患失、无理取闹的人? “霍小娇。”岑任真忍不住喊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外号,“你能不能别这么娇气?” 霍乐游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嫌弃他,表情也是淡淡的,甚至眉头都微微皱着——但他看见了,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那点无奈的笑意,看见她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虽然很浅,但确实是翘起来了。 那是纵容,是他的真真独有的、只会对他有的纵容。 霍乐游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委屈散了大半,但他决定乘胜追击。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理直气壮地开口:“我就是娇气,怎么了?” “没有老婆不能活。”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晚上没有老婆抱着睡觉,睡不着!” 岑任真就那么看着他,他也那么看着岑任真,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然后岑任真动了,她弯下腰,伸出手—— 霍乐游眼睛一亮,以为她要拉自己起来,连忙伸出手去接。 然后岑任真越过他的手,把他乱糟糟的头发揉了一把,“幼稚死了,自己睡相差,把床都占了,还怨人不和你睡。” “那下次老婆把我推醒嘛。”霍乐游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心虚的讨好,“推醒我,我就不占这么多了。” 岑任真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有笑意一闪而过:“那多不好。” “好呢好呢!”霍乐游急了,“我就要和老婆睡!没有老婆容易做噩梦!” 岑任真没理他,她拿起那套新的换洗衣物,转身就往浴室走。身后霍乐游还在说什么,她懒得听,反正在他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要老婆抱,要老婆陪,要老婆和他睡。 幼稚。 岑任真把衣物放在置物架上,打开花洒,热水哗啦啦地冲下来,浴室里很快氤氲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她脱掉睡衣,跨进浴缸。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冲走了一身的黏腻和燥热,也冲走了那个被蟒蛇缠绕的噩梦留下的最后一丝阴翳。她闭上眼睛,任由水流滑过脸颊,滑过肩颈,滑过脊背。 舒服,她微微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然后她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岑任真睁开眼睛,透过磨砂玻璃门,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鬼鬼祟祟地钻进来。 岑任真:“……”她就知道。 “霍乐游。”她开口,声音在哗哗的水声里显得有些模糊,“你进来干什么?” “我?”霍乐游的声音从玻璃门那边传来,理直气壮的,“我来看看你需不需要帮忙。” “不需要。” “真的吗?”霍乐游往前走了一步,影子在磨砂玻璃上晃动,“比如搓个背什么的?” “不需要。” “那……帮你拿个浴巾?” “浴巾就在我手边。” “那……”霍乐游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绞尽脑汁想下一个理由,“帮你试试水温?” 岑任真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她关了花洒,扯过浴巾随意裹住自己,推开玻璃门。 霍乐游就站在门口,离她不到两步的距离,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翘着,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像一只等在门口的大型犬,尾巴都要摇出残影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 “你……”霍乐游刚要开口。 岑任真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往里一拽。 霍乐游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进了一片温热的水汽里,浴室的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震得置物架上的沐浴露瓶子晃了晃。 “你不是要进来吗?”岑任真的声音从水雾里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那就别在外面站着。” 霍乐游眨了眨眼睛。 水汽扑面而来,温热而湿润,带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清冽的香气。他站在她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能看清她嘴唇上被热水熏出的淡淡粉色。 霍乐游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转身,把门锁拧上。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她。 岑任真已经重新打开 了花洒,热水哗哗地冲下来,她站在水流里,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搭在旁边的架子上。水珠顺着她的肩颈流下,滑过锁骨,滑过—— 霍乐游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真真。”他喊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岑任真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从眼角睨了他一眼。 霍乐游走过去,走到花洒下面,站在她面前。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瞬间淋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脸,他的睡衣。棉质的睡衣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被水雾氤氲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 “看什么?”岑任真问。 “看你。”他说,老老实实地回答。 岑任真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把他脸上流淌的水珠抹掉,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东西。 “睡衣湿了。”她说。 “嗯。”他点头。 “不脱?” 霍乐游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动手去解扣子,但手指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挺灵活的,这会儿却笨得像几根木头棍子,怎么都解不开。 岑任真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她伸出手,帮他解,一颗,两颗,三颗,动作不急不缓,指腹偶尔擦过他的胸膛,带着微微的凉意。 霍乐游屏住呼吸,湿透的睡衣被剥下来,随手扔在一边。他站在花洒下,光着上半身,水珠顺着肌肉的纹理往下流。 岑任真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的肩膀滑到胸膛,又从胸膛滑到腹肌。 “还行。”她说。 霍乐游:“……” 什么叫“还行”? 他正要开口抗议,岑任真已经转过身去,挤了一泵洗发水,开始在头发上揉搓。 霍乐游站在她身后,看着满头的泡沫在她指尖翻飞,看着水流冲下时她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的睫毛被水打湿后黏成一缕一缕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看着,也挺好的,于是他往前一步,从背后抱住她。 岑任真的动作顿了顿。 “干什么?”她问,声音在水声里显得有些模糊。 “不干什么。”霍乐游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闭上眼睛,“就是想抱抱你。” 岑任真没说话,但她也没有推开他。 花洒继续哗哗地流着,热水冲在两人身上,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霍乐游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感受着她发丝间洗发水的香气,感受着她后背微微起伏的呼吸。 “真真。”他闷闷地喊。 “嗯?” “我爱你。” 岑任真的手停了停。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揉搓头发,声音淡淡的:“知道了。” 霍乐游笑了,他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自己整个人贴在她背上。水雾越来越浓,模糊了视线,模糊了时间,也模糊了这世界上所有与他无关的东西。 只剩下她。 只剩下他。 只剩下他们。 * 很久之后。 岑任真关掉花洒,扯过浴巾开始擦头发。霍乐游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黏黏糊糊的。 “看够了没有?”岑任真把浴巾扔给他,“擦干,出去。” 霍乐游接过浴巾,胡乱地在头上脸上擦了一把,然后又凑过来。 “一起出去。” 岑任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推开浴室的门。 霍乐游跟在她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洒在卧室的地板上。妙妙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听见动静,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连眼睛都没睁。 岑任真坐到床边,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霍乐游凑过去,伸手要拿梳子:“我帮你。” 岑任真由着他去。 霍乐游站在她身后,笨手笨脚地帮她梳头。动作很轻,生怕扯疼了她。梳子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两下,三下,慢慢的,柔柔的。 霍乐游梳着梳着,忽然问:“真真,你会一直喜欢我的吧?你会不会突然不喜欢我了?” 其实岑任真从未给他相关的承诺,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于是绕开话题,“你还记得昨晚我和你说的事吗?我担心林老二会去公司闹事,主要怕会影响药物上市,要不你和妈商量一下,看看这件事怎么处理比较好。” 霍乐游眼里掠过一丝失望,他手上动作顿了顿,说:“你放心。” 不会有事,一切有我。 他虔诚地吻了吻她的发心,他对她的感情,早就无法自拔。 不要抛弃我,真真。无论你提出什么要求,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第56章 收到怀嘉意的死讯, 是在半个月之后。 这半个月,她都再没有从重症监护室出来过,只有中间清醒过一次。 那是个周六下午,怀嘉言忙完工作后, 穿上隔离衣去她的床边陪她。 嘉意在床上昏睡着, 氧气导管在她消瘦的脸颊上留下浅红的印记。她的头发因为治疗已经剃光了, 他的手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 落在地板上,也落在他的鞋尖上。病房里很安静, 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和嘉意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他带了一袋耙耙柑。 这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水果。那时爸妈还在, 过年置办年货,他牵着她的手在超市里走。她刚到他的腰那么高, 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在水果区的摊子前站住不动了。 “哥哥,”她指着那一筐黄澄澄的果子, “为什么这个叫耙耙柑, 那个叫水果橙?它们长得一样啊。” 一晃这么多年。 双亲意外身亡那年,她刚上小学。他请了长假, 从学校回来处理丧事,回来的时候, 她坐在居委会办事处的沙发上等他,穿着一双拖鞋, 袜子脏了一只。她看见他,站起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什么也没说。 后来他往返两地之间,从他的学校到嘉意的学校,300公里,这条路他走了六年,两千多个日子,每个周末,每个假期,每个她需要他的时刻。直到嘉意顺利结束高考,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他以为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长兄如父。 他要送她走了。 怀嘉言低下头,开始剥那只耙耙柑。 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很慢。指甲嵌进果皮里,撕开一道口子,橙黄色的皮裂开来,露出里面白色的海绵层。他一点一点地剥,把那层皮完整地撕下来,放在膝盖上铺好。 柑橘的香气散开来。 清淡的,微酸的,带着一丝甜。混在病房消毒水的气味里,混在仪器轻微的嗡鸣里,混在她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里。那香气是暖的,像冬天屋子里开着空调,窗玻璃上结着霜花,她在屋里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瓣剥好的橘子,非要往他嘴里塞。 柑橘的香味让他的眼睛变得很酸涩。 不是那种呛人的、刺激的酸,而是一种很轻的、很软的酸,从鼻腔深处漫上来,漫到眼眶里,漫成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眨了眨眼,那层水光没有退下去,反而更满了,满得他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嘉意的主管医生和自己说,她最近的状态好了不少,镇静药物已经撤掉了。他们都明白这言下之意。 剥到一半,床上的嘉意动了动。 他停住手,抬起头。 她的眼皮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那样,颤了好几下,然后睁开一道缝。那目光是涣散的,没有焦点的,在病房里茫然地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他的脸上。 落在他脸上,停住了。 “哥……”声音沙哑,轻得像一缕烟,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他,隔着风,隔着山,隔着一整个他来不及抓住的过去。 他倾过身去,握住 她没有输液的那只手。 凉的、瘦的、骨节分明,像握着一把细弱的枝条,握着一片快要飘走的落叶。他轻轻握着,不敢用力,怕握疼了她,又不敢松开,怕一松开她就飘走了。 “哥哥在。” 嘉意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圆圆的,亮亮的,只是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眼底有一层病态的薄翳。她就那么看着他,眼珠动也不动,好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去。 他的喉结动了动。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怀嘉言低下头去,把耳朵凑近她的嘴边,她的呼吸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我想见任真姐姐,还有……盛萧。” 怀嘉言转达了嘉意的意思,岑任真和盛萧几乎是同时到的,还有霍乐游,不过因为他并不在怀嘉意的名单上,所以他没有进去,只是在监护室外面等着。 怀嘉意的身体太虚弱了,她的免疫系统脆弱地无法抵抗任何外界的病毒、细菌,见太多人对她来说是一件危险的事。 怀嘉意见到岑任真,也没有对她说太多的话,只说了一句道歉,为刚开始的误会和那些把她卷进来的谣言,和一句:“任真姐,下辈子我也想成为你这样厉害的人。” 她用脸贴着岑任真的手,闭了闭眼睛,那个动作,像一只小动物在寻求温暖。 岑任真没有说话,只是让她贴着。她的手心能感觉到嘉意脸颊的温度,微微有些烫,是发烧的那种烫。 “任真姐,你真的很厉害。” 盛萧就站在一旁,像一个无法介入的旁观者。盛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接到怀嘉言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和家里介绍的女生约会,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怀嘉言。 他接起来,听见怀嘉言说:“嘉意醒了,想见你。” 他愣了一下。 怀嘉意醒了?她为什么要见他?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的情形——在医院的走廊里,她坐在轮椅上,瘦得脱了形,他却说了那些混账话。在听到怀嘉意想要见自己的时候,他是诧异的。 思考再三后,他还是来了。 不管她是要骂他还是要怪他,他都该来。那些话是他说的,他得认。 门开了,他走进去。 但是出人意料的,怀嘉意并没有和任何人说起他们私下的那些来往,否则站在门口的怀嘉言对他绝不会是这个态度。 怀嘉意和他道了歉,为她那些日子朝他肆无忌惮地发泄生病的情绪。 盛萧内心百味陈杂,他想笑这个女孩心软,竟为这种事和他道歉,可他看着她瘦削的脸庞、枯瘦的眼睛,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反而哽咽在喉。 岑任真看了看盛萧,又看了看床上的嘉意,默默地走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他们。她意识到自己可能不适合听接下来的话。 “你这算什么。”盛萧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我从前交往的那些女朋友们,可比你脾气大多了。” 嘉意看着他,眼睛睁大了一点,然后她的嘴角真的弯起来,弯成一个笑的形状。虽然那个笑很淡,虽然她的脸瘦得已经没什么肉可以牵动,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那能是一回事吗!”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但语气里那种较劲和以前一模一样。 自从生病以来,她见过太多人了。哥哥把她当作瓷娃娃,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她磕着碰着;医生护士把她当作病人,客客气气地对待,眼神里总是带着同情;来看她的朋友,一个个都小心翼翼,说话轻声细语,眼神里都是那种“你好可怜”的光。 只有盛萧不一样,他没有因为她生病就处处注意,没有因为她瘦成这样就不敢看她,没有因为她躺在ICU里就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虽然他这样可能是因为他大少爷本性作祟,他从来就不是会照顾人情绪的那种人。他大概压根没想过应该注意什么,应该小心什么,应该用什么语气跟她说话,他就是来了,坐下了,开始抬杠了,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但怀嘉意反而觉得轻松。 “我把你当朋友,真的,谢谢你。”嘉意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盏快熬干的灯,火苗在风里晃着,随时都要灭下去。她说完这句话,歇了一会儿,胸口微微起伏着,氧气面罩里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雾,又慢慢淡下去。 “你不要多想。” 盛萧看着她,没说话。她这么说,他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沉默了一会儿,嘉意的眼睛又睁开了一点,她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轻,但语气里有一种固执的、认真的东西,“将来我谈恋爱,肯定是找一个和我同龄的男大学生。” 盛萧愣了一下。 “谁要和大叔谈,”她说,“我又不缺爹。” 怀嘉意虽然幼年丧父,但是怀嘉言很好地填上了她生命中男性角色的空位,他做了一切一个父亲该做的事,甚至要比她遇到的大部分同龄人的亲爹做得更好。 她想要的是平等的、新鲜的、属于年轻人的开始。 和同龄人一起,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在操场上散步,一起为大学期末考试熬夜,一起在毕业典礼上哭。那些他早就经历过的、早就过去了的、早就成为回忆的东西,对她来说,还都是未来。 她想要那样的未来。她那样渴望的、还未开始的大学生活,再也不会到来。 盛萧看着她,忽然失去了和她辩论的欲\望。 他心里有点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疼,不是酸,而是一种闷闷的、沉沉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已经没有什么力气却还在看着他的眼睛,他忽然想说点什么,说点让她高兴的话,说点让她继续有盼头的话。 他开口了。 “等你好起来,”他说,“你想找几个找几个,我帮你。” 嘉意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我帮你。”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那种盛萧特有的、吊儿郎当的、但又莫名让人信服的劲儿,“以我的人脉,什么样的男大学生找不到?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学文学的学理科学工科的学艺术的,想谈几个谈几个,谈一个分一个,分一个换一个,换到你满意为止。” 嘉意看着他,眼睛弯了弯。她知道“好起来”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她还是笑了。 她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谢谢你,盛萧。”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人还挺好。” * 那就是嘉意和所有人的最后一面了。 怀嘉言说她后来再也没醒过,当天晚上她就陷入了昏迷,夜里喊了麻醉科急插管,后来情况迅速恶化。 最后一次抢救时,怀嘉言签了放弃的字,他看着嘉意的心跳慢慢停止跳动。 床旁心电图来拉了直线,把那张纸条交给了他,那是嘉意最后在世间的证明。值班医生来和他核对信息,填死亡三联单。 “家属签字。”医生把最后一张纸递过来,指着一个空白的地方。 他接过笔,在那个地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怀嘉言。 作为一个前外科医生,他签过很多次自己的名字。签在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在出院小结上,签在疾病诊断证明上。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签完以后,他不知道该把笔还给谁。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 医院门口,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有清洁工在扫地,哗啦哗啦的声音,很远又很近。他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露水的味道,有春天的早上那种青草的腥气。 葬礼在三天后。 最后定下来是在郊外的一个殡仪馆,地方偏,开车要一个小时,周围全是农田和苗圃。市区的殡仪馆全部爆满,就连郊区的这个,都是托人找关系才加塞了一个名额。 灵堂不大,布置得很简单。正中间是嘉意的照片,黑白色的,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形。那是她高中毕业时拍的照片,头发还很长,脸上还有婴儿肥,笑得没心没肺的。 葬礼开始了。 有人念了悼词,是嘉意的大学班主任,她说嘉意是个好学生,聪明、努力、善良,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喜欢她。她的声音哽咽着,念几句停一下。 怀嘉言站在那里,听着。 他听着那些话,觉得说的都是另一个人。他心里的嘉意,是那个非要他解释耙耙柑和水果橙有什么区别的小女孩,是那个考砸了在车上哭鼻子的初中生,是那个熬夜写作业还要他做宵夜的高中生,是那个拿到录取通知书给他打电话又哭又笑的准大学生,是那个躺在病床上还跟他说哥哥不要难过的妹妹。 那些人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她的一部分。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想着那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然后是默哀,然后是告别。 岑任真是和霍乐游一起来的,他们为这个小姑娘选了花,几支白玫瑰,几支淡粉的康乃馨,几支白色的雏菊,又配了一些绿色的枝叶,扎成一束。 走过来的时候,岑任真在棺木前站了很久。她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副棺木,眼泪一直往下流,岑任真见过太多人,经过太多事,可是她却在怀嘉意身上品尝到了别离的滋味。 她想起初见时,嘉意站在天台上,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她想起最后时分,嘉意躺在病床上,光着头,瘦得脱了形,脸上压着氧气管的印子。可是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亮,看着岑任真,说:“任真姐,下辈子我也想成为你这样厉害的人。” 一条生命,多么鲜活,又多么脆弱。 霍乐游轻轻拥着她,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说,我在这儿,没事。他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让她靠着自己。他的肩膀很稳,像一堵墙,让她靠着,让她哭,让她把那些眼泪都流出来。 岑任真弯下腰,把那束花放在棺木旁边,转过身,和霍乐游一起,往怀嘉言那边走。 怀嘉言站在棺木的另一侧,看着他们走过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着,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三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着。 最后,岑任真和霍乐游几乎是同时,向他点了点头,“保重。” 任何安慰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中午有一顿告别饭。 说是告别饭,其实也吃不了几口。殡仪馆旁边只有一家小饭馆,平时大概专做丧事的生意,门脸灰扑扑的,里头几张圆桌,铺着一次性的塑料桌布。来吊唁的人三三两两地往那边走,有的互相搀着,有的低着头,有的还在擦眼睛。 岑任真和霍乐游也跟着人群走进去。 旁边有人在低声说话,在叹气,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后来霍乐游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她转过头,看见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询问的意思——走吗? 她点点头,他们站起身,和同桌的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们穿过那些圆桌,穿过那些烟雾和低语,走出饭馆。 外面的天还是阴着,风比上午小了一点,但还是凉凉的,从庄稼地里吹过来。 他们走到车边,霍乐游拉开车门,她坐进去,霍乐游绕到另一边,上了驾驶座。 岑任真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殡仪馆那栋白色的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那几棵柏树,那些花圈,那扇门,还有门口站着的人影,都慢慢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庄稼地的尽头。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 霍乐游没说话,她也没说话,他们就这么开着车,往城里走,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庄稼、树、电线杆、灰扑扑的小镇,慢慢变成郊区,变成城郊结合部那些杂乱的楼房和工地,最后变成市区熟悉的街道。 红绿灯,车流,人群,一切又回来了。 车停在她学校门口。 霍乐游熄了火,转过头看她,她点了点头,推开车门。 “岑任真。” 她停下来,回过头。 霍乐游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关上车门,转身走进学校,身后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嘈杂里。 研究所的门禁卡刷开大门的时候,发出“嘀”的一声,和往常一样。岑任真推门进去,走廊里有人经过,看见她,点了点头,说“回来了”,她也点了点头,说“嗯”,那人就走过去了,没有多问。 下午三点多,大家去饮水机接水,闲聊谈起,说隔壁学校有个博士生熬夜写论文的时候猝死了,学校很重视,连夜开会要求导师注意学生身心健康。 岑任真只觉得心里闷闷的。以前她听到这种事,也会说一句“太可惜了”,也会叹一口气,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生死离合,人间常态,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那些死去的人,她不认识;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她没见过;那些哭喊和眼泪,她没听过。它们只是新闻、是消息、是别人家的故事。她可以同情、惋惜,可以感慨一句人生无常,然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但是死亡不是常态,失去也不是常态。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是某个人生命里唯一的存在;每一个离开的人,都会在某个人心里留下一道永远填不平的缺口。它是切肤之痛,是刻骨之伤,是你站在那里看着那副棺木时,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她第一次对死亡有了更深刻的概念,人躺在那里,失去了心跳和呼吸,无法再回应。 人世间的事,除了生死,都不是大事,岑任真想到霍乐游,不知为何,心里一软。 那种软不是突然的,不是猛烈的,而是慢慢涌上来的,像温水漫过指尖,一点一点,把她整个人都浸在里面。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想到他,想到的不是他们之间那些复杂的事,不是那些说不清的关系,而是一些很小很小的瞬间。 她想起每次洗澡的时候,他总是不管不顾地钻进来,嬉皮笑脸的,眼睛里带着那种让人又想气又想笑的光。浴室里雾气蒙蒙,他挤进来,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她骂他,他就笑,;她说“滚”,他就凑过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蹭着她的脸。她推他,推不动,他就那么赖着,像只大型犬,非要挤在一起洗。 她想起他睡觉的时候,四仰八叉的,一个人能把整张床占满,被子被他卷成一团,腿压在她身上,胳膊横在她胸口,把她当抱枕一样抱着。 她想起他幼稚地撒泼打滚,说,没有老婆不能活。 如果他不在了呢? 如果那些瞬间再也没有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 出来,她心里猛地揪了一下。岑任真坐在那里,手竟微微发抖,她拿起手机,看着微信列表里霍乐游的名字,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在做什么?】 霍小娇:【在想老婆~在等老婆下班~老婆今天几点下班?】 岑任真看着那个波浪号,想起他每次发消息都爱加这个符号,说这样显得可爱。 岑任真今天破天荒地下了早班,她到家的时候,连雪姨都很震惊:“真真小姐,你今天这么早啊?” 霍乐游在楼上电竞房打游戏,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岑任真看见他坐在电脑前,戴着耳机,背对着门,正专注地盯着屏幕,屏幕上是什么游戏她不知道,只看见花花绿绿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打游戏的时候自己抓的,他的手在键盘和鼠标上飞快地动着,偶尔会停下来,等什么,然后又动起来。 明明岑任真什么声音都没发出,霍乐游却像心有灵犀一般,转了一下椅子,面朝门口的方向——他看见她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 “老婆?”他把耳机摘下来,动作有点快,耳机线在椅子上挂了一下,差点带倒什么东西。他没管,就那么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怎么回来啦?” 岑任真故意说,“那我回去上班?” “不要不要!”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几乎是冲到她面前的。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腰就被抱住了。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收得很紧,像怕她真的跑掉一样,他的脸埋在她腰腹部,闷闷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老婆不要走。” 她低头看着他,只能看见他的头顶,头发乱乱的,还有一撮翘着。 “陪陪我嘛。”那个“嘛”字拖得长长的,软软的,像小孩子撒娇。霍乐游把脸在她柔软的怀抱里蹭了蹭,蹭得她的衣服都皱起来。他整个人挂在她身上,像一只大型犬,非要赖着不走。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老婆不要走,我一个人会害怕。” “你害怕什么?” “害怕没有老婆。”霍乐游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没有老婆不能活。” 她看着他那张脸,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样子。可是她知道,那都是装的,他那点小心思,她一眼就能看穿。 可是她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个装出来的委屈表情,心里还是软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还在打游戏吗?”她说,“一个人打游戏打得挺好的。” “不打了不打了,老婆回来就不打了。”霍乐游笑得眼睛弯起来,“专心陪老婆。” 不过岑任真虽然回家了,但还是有工作要做。吃过晚饭,她去书房继续办公。 霍乐游在门口探了个头,“老婆,你还要多久?” 她头也不抬:“不知道,你先睡。” “我不睡,”他说,“我等你。”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宽松的白T恤,头发比刚才更乱了,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像个等主人回家的小狗。 “你去打游戏吧,”她说,“别在这儿站着。” 他想了想,点点头:“好,那我打游戏去。你弄完了叫我。” 然后他就消失了。 时间慢慢过去,九点,十点,十点半。她终于处理完今天的事情,合上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该去洗澡了。 岑任真站起来,走出书房,她听见电竞房那边还有声音,键盘声还在响,他还在打。她没有过去叫他,直接进了卧室,拿了睡衣,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让水从脸上流下来,今天的所有情绪,所有疲惫,所有那些让她手发抖的念头,好像都被热水冲走了一点。她站在那里,冲了很久,冲得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然后她听见浴室门响了一下。她睁开眼,看见浴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从外面探进来。 霍乐游。 他嬉皮笑脸的:“老婆,我来陪你洗澡。” 岑任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出去。” “不要嘛,”他已经把门推开了,整个人往里面挤,“节约用水,我们一起洗。” 他已经挤进来了,身上什么也没穿,光溜溜的,就那么站在她面前。浴室里雾气蒙蒙,他的身上也蒙了一层水汽,看起来滑溜溜的。他伸手要来抱她,说:“老婆,我想你了。” 岑任真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 “霍乐游,”她说,“我数到三。” “一。” “老婆……” “二。” 他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是认真的了,他叹了口气,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口。 “好吧,”他说,“那我出去。” 她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光溜溜的,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老婆,你今天好无情。” 她没理他,他又站了两秒,见她真的不为所动,只好拉开门,出去了。 霍乐游坐在床上,他没穿衣服,只身上裹着一条毯子,他把自己裹成一个大号的寿司卷,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两只手,等待老婆洗完澡怜爱怜爱他。 就在这时,岑任真的手机接二连三地传来信息音,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屏幕亮起,霍乐游随意地瞥了一眼,他本来只想看看是谁这么晚还发消息。 页面跳出来自盛萧的信息,因为岑任真设置了消息预览模式,所以那句话完整地显示在屏幕上,一个字都没有隐藏。 【他这样欺骗你,你不生气吗?】 “120417……” 屏幕亮了,霍乐游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真的能解开,他只是想试一试,这是岑任真被高意君接回霍家的那一天。她用了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天,做了她的锁屏密码。 手机很安静,没有再响。可是那些消息就躺在那里,一条一条的,等着他看。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下去。 他知道他不该看,这是她的手机,她的隐私,她的消息,他没有权利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作者改了很多遍,希望能满足网站要求,但是真的是重要情节,改得很痛苦很有限,大家可以早点来[狗头] 第57章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霍乐游脸上, 明明灭灭。 盛萧的消息还在一条条往外蹦,每一条都像钉子,精准地钉进那些他从未对岑任真提起过的缝隙里。 【他查过你,你知道吗?】 【我今天和你说的句句属实, 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怀疑, 之前来纠缠你的亲生父亲, 为什么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吗?你不好奇他去哪里了吗?】 霍乐游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个人。 他从来没有故意要查岑任真过去的意思, 但是那些事情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以一种近乎残忍的完整度, 像是有人故意要把每一个细节都摊开在他面前,让他看清楚那些皱褶里的血污。 他知道这件事背后有盛萧做推手。 他只能说盛萧的谋划很成功, 因为这确实引发了他的滔天怒火。那几张纸他反复看了三遍,每看一遍, 胸腔里就有什么东西碎裂一次,然后在愤怒的高温中重新熔铸成更坚硬的东西。 霍乐游一直都知道岑任真在来他家之前过得不好。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 她站在霍家客厅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的身体薄得像一张纸, 仿佛客厅里的穿堂风都能把她吹倒。他当时以为那只是贫穷的印记——他知道她来自一个贫困的地区,落后、闭塞, 所以他以为不过是那些地方常见的重男轻女 ,在物质的给予上有失偏颇, 吃不饱,穿不暖, 仅此而已。 他没想到。 他甚至开始憎恶以前的自己,憎恶那个站在霍家客厅里,用挑剔的目光打量她的年轻人。 后来那个人确实消失了, 消失得很彻底,再也没出现过。 霍乐游记得那天晚上他打了个电话,语气很平淡,就像在安排一顿晚饭。 【我知道你觉得我不是个好人,但是你以为霍乐游他又能好到哪里去?】 霍乐游盯着这句话,忽然扯了扯嘴角。 盛萧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可他自己呢?他装得太久了。 在岑任真面前,他把自己扮演成一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演得太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那个朋友圈里出了名脾气差的霍少是什么样子。 久到他自己都快信了,他就是岑任真眼里那个干干净净的人。 【你知道你枕边人是怎样一个人吗?你真的能接受这样一个人吗?】 霍乐游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条消息上。 枕边人。 他想起今天上午的葬礼,岑任真消失过一段时间,后来他找到她,她眼眶微微有些红,说是去透了透气。 他信了。 他当然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可现在—— 盛萧找过她吗? 在她离开的那段时间里,盛萧是不是就等在某个角落,等着把这些话一句一句说给她听? 他说了什么?霍乐游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那种被人剖开伪装、把最里面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晾在阳光下的……陌生感。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这个认知并非源于自省后的愧疚,而是一种平静的自我定义,是客观而无须修正的事实。 可岑任真不一样,他不想让她看到那些。 他想让她觉得他就是那个样子——温和的,干净的,从里到外都没有阴霾的。 水声停了。 霍乐游是在那之后又过了几秒才意识到的——就像人从走神中醒来,突然发现周围安静得不对劲。 他猛地抬起头。 岑任真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浴室的门开着一道缝,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她偏着头,正用一条白色的毛巾擦拭湿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洇在她肩头的睡衣上。 然后她放下毛巾,抬起眼,正视着他。 霍乐游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页面停留在他刚刚翻看的东西上。 他没有锁屏,也没有藏。 岑任真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手上,又从手上落回他脸上。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不起任何波澜。她看着他,就像看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在看什么?”她的声音也很平静。 那一刻,霍乐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再解释,也不掩饰。 因为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早就知道了。 霍乐游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窗外有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天夜晚独有的万物复苏的气息,窗帘轻轻动了动,光影在地板上晃动了一瞬。 霍乐游把手机还给她,就像是交出自己的命运等她裁决,然而岑任真却只是轻轻瞥了一眼,就将它放到了一旁的柜子上。 “帮我吹头发。” 岑任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霍乐游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岑任真就那样看着他,眼神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的头发还湿着,发梢的水珠已经滴得差不多了,但靠近头皮的地方还是潮潮的,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那张脸格外素净。 她等了两秒,见他还站在原地不动,便微微偏了偏头,“怎么了?” 霍乐游终于回过神来。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想问她为什么,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走过去,拿起放在梳妆台上的吹风机。 插电,开机。 暖风从风口涌出来的那一刻,嗡嗡的声音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岑任真站在卧室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背对着他,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很放松。她微微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几缕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霍乐游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一截后颈,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做一件极其荒谬的事。 十分钟前,他还在为那些秘密心惊肉跳,还在想他们的关系会不会就此崩塌,还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种可能的结果——争吵、冷战、分手,或者更糟的,那种客客气气的疏远。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手里拿着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去。 岑任真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不会吹?” 她的声音被吹风机的噪音盖住了一些,但依然清晰。 当然不是。他可是专门学习过《人夫必学技能之长发吹干秘诀》的男人。 霍乐游先试了一下风速和温度,左手握着吹风机,右手轻轻拨开她刚洗过的长发。热风从风口涌出,穿过他的指缝,再拂过她的发丝。 他已经很熟练了。 离头皮十五厘米,他没有记错。先从后脑勺开始吹,因为那里的头发最厚,最容易捂出湿气,然后两侧,最后是发梢。 她的头发很长,披散下来能遮住整个后背,黑色的,很直,只有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此刻那些长发就铺在他掌心里,一缕一缕地从他指间滑落,像水流,像丝绸,像什么他拼命想抓住却又注定抓不住的东西。 霍乐游站在她身后,手指陷在她的发丝里,动作很慢,很轻。他喜欢这样,喜欢看她头发从他指缝间溜走的样子,然后再捞回来,再看着它们滑落。这个游戏他能玩很久,久到她吹干头发、准备睡觉,久到这个夜晚被无限拉长。 “霍乐游。” 他心虚地收回了作乱的手。 “你为什么骗我。” 下一秒,霍乐游如坠冰窟。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他脸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带着他无法承受的重量。 他的血液像是被瞬间抽干了,从头顶凉到脚底,凉到指尖都在发麻。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岑任真看着他,眼睛平静得像湖面,她并不是不生气,只是那些情绪剧烈翻滚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她选择在一个他们关系还算平和的时间点,问出了口:“你这样做,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霍乐游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死死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应该解释,应该哄她,应该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死皮赖脸地缠着她,应该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死皮赖脸地缠上去,从后面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亲她的耳朵,说真真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可是他心里也有无限委屈。 为什么不信他? 他做了那么多,付出那么多,他对她的爱,她都觉得是假的吗? 她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 凭什么用那种平静到让人发疯的语气问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霍乐游这辈子,什么时候缺过什么?他想要什么得不到?他需要费尽心机去骗一个女人、去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吗? 她凭什么这样想他?凭什么这样冷冰冰地对他? 他也是人,他也有一颗心。她有没有想过,他也会伤心? 霍乐游这个人,底色是极其骄傲的。 虽然平时撒娇装傻信手拈来,虽然可以在她面前放下所有身段,但那是因为他愿意。 是因为他爱她。 不是因为他低她一等,不是因为他活该被她这样质问。 到了对峙的那一刻,他却不肯低头了。 那些撒娇的本能,那些哄人的招数,那些死皮赖脸的天赋——全都被他那该死的骄傲压在底下,死死地,一动不能动。 俗话说得好,不爱才能飙演技,爱了就要较真。 爱了就会在意那些眼神,在意那些语气,在意她看他时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爱了就会受伤,爱了就会较真。 他掩去眼中受伤的神色。 那一瞬间,霍乐游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压到最深处,压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笑话。”他的声音也变了,冷得像淬过冰,冷得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眼神却完全不一样了,他冰冷得像变成第二个人。 那个会帮她吹头发的人不见了。 那个会偷偷去小地瓜学怎么抹精油的人不见了。 那个站在她身后、抓着她头发舍不得松手的人不见了。 站在这里的,是霍乐游,是那个从小被捧着长大的、生来就是天之骄子的、从不需要向任何人低头的霍乐游。 岑任真看着他。 那双平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很轻,很淡 ,像湖面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看着这一切,表面上,她平静得像一尊雕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正在经历什么。 那种感觉像是海啸。 巨大的、无声的、从海底深处翻涌而上的海啸,一浪一浪地拍过来,拍在她心口的礁石上,撞得粉碎,又涌上来,又撞碎。 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和卻彤的一场对话。 她问卻彤是如何做到谈那么多次恋爱却依旧恪守本心,不为情所伤。 卻彤笑了:“没有啊,其实动了心都会受伤,而且一定会情绪不稳定,只是说谈得多了,比较知道怎么处理这些情绪罢了。” 当时她不懂,现在却有些明白了。 她只是觉得愤怒又好笑。 岑任真现在就是如此,她心里的情绪犹如海啸一般,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她也不知道为何,只是觉得愤怒又好笑。 他委屈?他有什么好委屈的?被骗的人是她,被蒙在鼓里的人是她,要一个人消化所有情绪的人是她——他凭什么委屈?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凭什么说“我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他以为她是在侮辱他吗? 他以为她是在否定他做过的那些事吗? 她只是想问清楚,只是想听他解释。 霍乐游转身要走的那一刻,岑任真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霍乐游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挣脱。手腕在她掌心里,僵着,硬着,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本来想揪他的衣领,这样比较好发力,比较有气势,可是——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四角裤头。 大约是愤怒冲昏了头脑,岑任真一把按住他的脑袋,然后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那一瞬间,时间像是停了。 霍乐游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能感觉到她的唇贴上来,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颤抖。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还按在他后脑勺上,微微用力,像是在告诉他——不许躲。 他没有躲,他根本动不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情绪——愤怒、委屈、冰冷、骄傲——全都被这个吻撞得七零八落,碎成一地。他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雷劈过的木头,任由她吻着。 过了好一会儿,霍乐游才伸手推开她。 “你做什么!”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那双眼睛里的冰冷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另一种情绪撞得稀巴烂——震惊,慌张,不知所措,还有一点点他藏不住的、可疑的微红。 他是那么轻薄随便的人吗? 岑任真看着他明明应该继续生气却不知道该怎么继续的样子。 那股好笑终于压过了愤怒。 “怎么,”她轻轻说,“亲不得?” 霍乐游的喉结动了动,嘴硬道:“不行。” 他说得理不直气不壮:“你刚才冤枉了我!我不要和你好了!” 几乎所有男人都会这三招:死不认账,倒打一耙,对天发誓。 她其实很厌恶这一点。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那些在生意场上、在生活中、在感情里,用这三招来回切换的男人,他们以为这是聪明,以为这是手段,以为只要死不认账就能蒙混过关,以为只要倒打一耙就能把水搅浑,以为只要对天发誓就能让对方心软。 她厌恶透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霍乐游,却无法讨厌他,甚至觉得他有些可爱。 他刚才那个样子——被她戳穿之后,第一反应是冷着脸倒打一耙,问她“我能从你这里得到什么”。那语气,那表情,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还要强撑着的猫。 因为真相被她戳破了,所以就恼羞成怒,这也太幼稚了。 岑任真看着他,看着他还在强撑的表情,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看着他明明心虚得要死还要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往前走了一步。 霍乐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又走一步。 他又退一步。 他的身后是床。 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平时站在人群里鹤立鸡群,可此刻,被她一步步逼退,一步一步,毫无还手之力。 没路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慌张,“你、你干嘛。” 岑任真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强撑的表情,看着他慌张的眼神,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看着他站在床边、一米八几的个子、却活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猫。 可身体是诚实的。 她伸出手,轻轻推了他一把。 那个力道其实很轻,轻到平时他根本不会动,可此刻,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那一推,直直地倒了下去。 倒在床上。 岑任真低下头,视线往下撇,他的脸涨得通红。 她伸手去脱他身上最后一件“衣服”,霍乐游的反抗约等于零。 他的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又软下去——那种软很奇怪,像是骨头被抽走了,像是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明明还有力气挣扎,却偏偏一动也不想动。 “不行,这不合适。” 霍乐游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看着她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头发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些头发他刚刚还抓过,软得不像话,此刻却像一道帘幕,把他们两个人圈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 她的眼睛带着笑,带着狡黠,带着他看不懂的深意,她的手指很轻,像羽毛,像柳絮,像春天的风,落在他胸口,落在他小腹,落在他绷紧的每一寸皮肤上。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推开她?不想。 抱住她?不要。 于是他干脆眼睛一闭,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潮水,像岩浆,那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撞得他头脑发昏,撞得他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继续。 可是他装不了,因为他的身体诚实得很,诚实到他自己都没办法骗自己。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霍乐游猛地睁开眼睛,他对上她的目光。 岑任真正对着他笑,“不装死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气音,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落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霍乐游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可他发不出声音。 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因为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裹住了他。 那种感觉太奇怪了。 像是一块果冻。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微微的弹性,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包裹住。不是压迫,不是束缚,是另一种——是那种被容纳的、被接纳的、被温柔包裹的感觉。像沉进温水里,像陷进云朵里,像回到了某个他早已遗忘的、最初的、最安全的地方。 他的脑子空了。 所有的念头全都被这块果冻裹住了,融化了,消失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最本能的、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他的眼睛还睁着,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呼吸还在继续,可他忘了自己在呼吸。 他整个人像是飘起来了,又像是沉下去了,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托举着,又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牵引着。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在 做什么,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只感觉到那块果冻,温热的,柔软的,包裹着他。 岑任真看着他。 看着他猛地睁大的眼睛,看着他空白的表情,看着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的怔愣。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看着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笑了,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那个吻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霍乐游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很轻,很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像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发出了这样的声音。 那声音落进她耳朵里,她的笑意更深了。 她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的耳朵又红了。 可这一次,他没有躲,没有闭眼,他用那双空的、软的、像是被什么融化了的眼睛,看着她。 窗外有风吹进来。 春天夜晚的风,带着万物复苏的气息,窗帘轻轻飘动,月光碎在地板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 他的身体还在那块果冻里,可他不想出来了。 ——【拉灯】——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岑任真下意识地往旁边摸了摸。 空的。 被窝已经凉了,连余温都没剩下。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岑任真下楼的时候,雪姨正在厨房里忙活,抽烟机嗡嗡地响着,空气里有煎蛋的香味。 “雪姨,霍乐游呢?” 雪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小霍少爷啊,一大早就出去了,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穿鞋了,我说给他做早饭,他说不用,急急忙忙就走了。” 岑任真没再问。 她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了早饭,煎蛋,牛奶燕麦粥,两片吐司,都是平常吃的东西,味道也没什么不同。她把煎蛋夹在两片吐司之间,又抹了点沙拉酱,吃着吃着,她忽然觉得今天的吐司有点干,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 她没放在心上。 也许霍乐游有什么急事要忙。 岑任真这样想着,把剩下的粥喝完,上楼换了衣服,出门上班。 晚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岑任真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盏灯都没开,她站在玄关,按亮了灯,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愣了一下。 没人。 她换了鞋,上楼,推开卧室的门,还是空的。 岑任真以为这是巧合。 直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岑任真终于明白了,霍乐游在躲她—— 作者有话说:真真眼里:霍小狗被自己发现了真面目,自己没生气,他先破防了,不仅破防还跑了。真姐:???《 》 【正文完结】 第58章 第五天的时候, 岑任真拨通了霍乐游的电话。 电话拨出去,响到第三声的时候被接起来。那边没有声音,但她能听见呼吸声,很轻, 像是刻意压着的。 “霍乐游?”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你听得到吗?” 沉默持续了两秒, 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嗯”。 除此之外, 什么都没有。 岑任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等了几秒, 等他再说点什么,但电话那头只有安静的呼吸声, 像一潭死水。 你不说话我挂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很硬,像石头砸在冰面上。 “没有!”那两个字几乎是冲出来的, 急切、慌乱,带着一点破音的痕迹。 然后又是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都长。她站在窗边, 他站在不知道哪个角落,两个人隔着电话线,谁都不说话。 “你不用躲着我。”岑任真干脆利落, “我今晚会从你那里搬走, 你该回来就回来。” 然后她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霍乐游的手机还贴在耳边, 听着那边传来的忙音。 他挽留的话停滞在喉咙里,他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他不知道岑任真现在是如何想他的, 是否觉得他虚伪又可笑? 他不是一个好人,却在她面前装着柔软,博她怜爱。 霍乐游心中一片茫然, 所以她决定不要他了么?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太多的意外。就像一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了,砸在心口上,闷闷的疼,但至少——不用再悬着了。 这一天还是来了。 这些天同床共枕,就像一个美梦一样,他太喜欢她了,喜欢到她只是躺在那里睡觉,他就能看一整个晚上。喜欢到,他开始害怕失去她。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要靠近,可是靠近了,那些拼命藏起来的东西就藏不住了。它们会从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他会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直到有一天,她终于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 然后她就会走。 霍乐游想起那天晚上,她躺在他身边,呼吸浅浅的,像一只小动物,他侧过头,在黑暗里看她,看了很久很久。 岑任真完全不知道霍乐游心中所想,倘若她知道了,只会哭笑不得说一句,想太多。 她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心思去琢磨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 研究生复试的事,上周领导就把她叫到办公室谈过了。那天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领导桌角的那盆绿萝上,领导说话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布置一项常规工作——虽然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初审的结果要等到四月才能尘埃落定,但研究所已经做了决定,这个招生名额给她。 复试的日子一天天逼近,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永远开着七八个窗口,考生的自荐信、发表的论文、本科成绩单,一份份材料像秋天的落叶,怎么都看不完。 她要准备面试题目,她对着电脑发呆,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 写到一半,手机亮了,是系里教务发的会议室协调结果,下午三点的场次又和另一个组撞了。 所谓的双盲——系统上是盲的,但在老师眼里,从来都是透明的。有些学生总能找到门路,提前发来邮件,附上精心准备的简历,措辞恭敬又恰到好处。她理解这些年轻人的焦虑,也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 面试结束,她看着那个女生走出办公室,背影单薄,却挺得很直。她想起女孩刚才说话时的眼神——亮,不躲闪,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渴望,又藏着不服输的倔强。 这个学生的本科学校普通,出生在高考大省,简历上没有光鲜的科研经历——不是不想有,是没有机会。她的成绩单漂亮,只是双非学校保研名额极少,不像海都医学院这类顶尖高校的医学院,保研率高达60%,没保上研,说明本科五年基本没学。 但她英语流利,初试分数扎实。最重要的是,她身上有那股劲儿。岑任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要从泥地里爬起来,要比别人多走很远的路,才能站到这里。 岑任真出身贫困,所以她总能注意到这些。 别人看简历,看的是学校、论文、项 目。她看的是那些缝隙里的东西——比如一个人要付出多少,才能把那些缝隙填满。比如一个人要有多强的生命力,才能在资源匮乏的地方,依然把自己托举到这里。 她欣赏这种学生,她需要这种拥有旺盛的生命力、领悟力高、沟通起来顺畅的学生。 下午和几个导师喝茶,话题又绕到学生身上。 “现在的老师不好当啊,”有人叹气,“动不动就出心理问题,你都不知道哪句话就踩雷了。” “我有个学生,研二了,实验数据出了点问题,我让他重做,他直接抑郁了,休学半年。” “还有个学生,我都没说什么,就是问了一句论文写得怎么样了,第二天她妈妈打电话来,说我给她太大压力。” 岑任真听着,没插话。 能在这里当导师的,哪个不是一路卷过来的?他们当年读博的时候,导师骂得比现在难听多了,实验失败几百次,照样熬过来了。所以他们不太理解,为什么现在的学生这么脆弱。 但岑任真理解,不是理解学生的脆弱,而是理解那种不对等。 老前辈笑着打圆场:“所以我现在招生,别的都不看,身体健康、心理健康,就万事大吉了。” 大家都笑了,岑任真也跟着笑。 但她知道,这根本不是“别的都不看”的问题。问题是,现在的环境,本身就是不健康的。 学校给青年教师非升即走的压力,青年教师要写基金、发论文、出成果。压力一层层往下传,传到学生身上,就是导师的焦虑、导师的高要求、导师的不耐烦。而那些导师,很多本身就是卷王,他们很难理解——为什么你做不到?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你做不到? 岑任真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学生被逼到墙角,导师还觉得自己已经够仁慈了。我让你毕业,我帮你发文章,我对你还有什么不好的? 没有人觉得自己是坏人,但学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一点点被消耗。 想到这里,岑任真又想起了霍乐游。 如果他在国内读研,会怎么样? 他那个性格,自由散漫,不按常理出牌,最受不了的就是被逼着做这做那。他要是遇到一个高压的导师,肯定第一天就翻脸,大概率宁愿退学也不妥协。 还好他没在国内读。 岑任真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霍乐游了,她最近太忙,所以就连想起他,也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 但是在霍乐游眼里,这就是岑任真要和他划清界限的标志。 他关注她的工作动态,学校网站发了优秀导师风采,有她的名字和照片,他看了很多遍。照片上的她穿着那件他熟悉的黑色西装,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很温和,很有距离感。他放大照片,看她的眉眼,看她耳垂上那对小小的扇子耳钉——那是他某一年送她的礼物。 他不知道她现在还戴不戴。 他从各种渠道打听她的消息,他甚至找到了她同事的微博。 她的学生发了朋友圈,她在角落里笑;她的同事发了学术会议的合照,她站在第二排…… 岑任真从家里搬走的时候,带走了妙妙。现在妙妙跟着她,他连看猫的借口都没有了。 但他还是找借口,他发消息,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好像只是例行通知。 【妙妙的猫粮到了。】 【收到,谢谢】 【妙妙的猫砂到了。】 【我晚上回去拿。】 霍少最近一蹶不振,但他自己并不觉得。 他只是不出门了而已。以前那些狐朋狗友约他打高尔夫、游艇派对、私人会所品酒,他一概回绝。 霍乐游本想找盛萧算账,但那家伙现在在看守所,他被家族抛弃,做了替罪羊,只是霍乐游也同情不起来他。落得今日下场,大约他自己在纸醉金迷、挥霍无度的时候就有所预料。 雪姨将霍乐游的异常举动汇报给了高意君,高意君只是说:“由他们去。” 每一对夫妻都要经过这个过程:发现对方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滤镜破碎,发现对方的阴暗和缺点,然后才是婚姻真正开始的地方。 不过,霍少确实在干“正事”,他现在是岑任真粉丝后援会会长。 这一切,还得从上两次网暴风波说起,霍少顶着小号在那些攻击岑任真的营销贴下表现了超强战斗力,于是被热心网友拉进了岑任真民间粉丝后援会的群里。 大家理所当然把这样一位优秀的女性视作偶像,她出生在一个自己无法选择的家庭,却凭借天赋和努力逆天改命。她那颗卓越的大脑远远比姣好的外貌更令人着迷。 甚至大家越探究她的过往,越为她的魅力而深深倾倒。 对霍乐游来说,这样一个群,可不就是老婆夸夸群?他是最起劲的群员,提供了最丰富的物料。他对岑任真的了解程度之深,有时也会引发群员的怀疑。 【你怎么会有岑神中学时期的照片?】 对此霍乐游的解释是他和岑任真在同一所中学念书:【她那时候在我们那就很有名。】讲到这里的时候,霍乐游难免心虚,岑任真那会出名,完全是因为自己总是针对她。 霍乐游很快发了新的链接到群里,让大家一起去举报这个传播不实消息的营销号。 群友的积极性立刻被调动起来。 【可恶!这些营销号的户口本上只有一个人吗?】 【我们岑神走到今天,全都是靠自己,什么靠男人上位?哪个男人脸这么大?】 霍乐游也很生气,因为那篇营销稿上说岑任真四结四离,靠着男人,才当上了教授。 霍乐游表示不服:【真……真神只结过一次婚,就是和霍乐游,而且这俩人还没有离婚!】 除了组织好岑任真的粉丝后援团,霍乐游也是小地瓜的活跃用户,他加了几个塔罗师和八字算命师,花了不少钱算【她现在心里如何想我】、【我们还有可能吗】、【我和她的八字适配度】诸如此类的问题。 霍少甚至还买了个桃花符,做法之前郑重强调:【我要招的是定向桃花,是指定的那个人,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桃花。】 至于效果嘛,聊胜于无。 霍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非常惹眼,4月底国自然放榜,不少人都发帖分享了自己的喜讯,霍乐游走遍每一个帖子,非常虔诚地许愿:【替我老婆接。】 直到群里有人艾特他:【哥,原来你是霍乐游啊?】 霍乐游盯着屏幕上那条艾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像炸开了锅。 【卧槽???】 【等等等等,让我捋一下——霍乐游,是那个霍乐游吗?】 【哪个霍乐游?】 【还能有哪个?岑神老公啊!之前营销号扒过的那个!霍氏集团的太子爷!】 【……所以这段时间天天在群里发物料、带头举报营销号、管岑神叫老婆的,是岑神本人她老公??】 【哥,你说话啊哥】 霍乐游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群里已经有人开始翻聊天记录了。 【等一下,他上周说“真神只结过一次婚,就是和霍乐游,而且这俩人还没有离婚”——这话现在看起来怎么那么……】 【凡尔赛?】 【不,是心酸。】 【确实,自己给自己证明没离婚,这操作我是第一次见。】 霍乐游:“…………” 他默默打开了微博。 热搜第十七位:#霍乐游岑任真粉丝后援会会长# 点进去,热门第一条就是他那个小号的截图。 评论区已经笑疯了。 【所以他是真的在用自己的小号混老婆的粉丝群??】 【不是,你们仔细看,他还在群里问过“你们觉得岑神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群友:?你不是她老公吗】 【关键是这哥们在群里潜伏了至少一个月,高频率发言的情况下,愣是没人发现他是男的哈哈哈哈】 【也不是没人发现,之前有人问过他怎么会有岑神中学照片,他说是校友,谁能想到是老公啊!】 【等等,他是不是还在小地瓜上算过命?那个“定向桃花”的帖子是不是他的?】 【是他是他就是他】 霍乐游面无表情地往下滑。 有一条转发量很高的帖子,是他之前发过的小地瓜求助帖截图合集——《如何让商业联姻的老婆爱上我》、《如何在婚后谈恋爱》、《老婆不要我做饭怎么办》。 下面的评论区已经彻底歪了。 【所以这个楼主就是霍乐游??霍氏集团那个??】 【不是,他说自己长得还可以,有没有人能贴个照片让我们鉴定一下?】 【附议!求照片!】 【+1】 【+10086】 霍乐游看到这条,手指一顿。 然后他继续往下滑,看到了那个让他手指彻底停住的评论: 【所以岑任真知道他在网上发这些吗……】 这条评论下面已经有几百条回复了。 【应该不知道吧,知道的话也太社死了】 【不一定,说不定岑神也刷到过】 【岑神那种人会上网冲浪吗?】 【怎么不会,她可是搞科研的,上网查资料很正常吧】 【所以岑神有可能看到过“老婆不要我做的饭怎么办”??】 【不仅看到过,还可能看到过他说自己长得还可以】 【救命啊我替霍少尴尬了】 【他现在应该庆幸自己用的是小号吧】 【可是现在被扒出来了啊!!】 【对哦,现在岑神肯定看到了】 【@岑任真岑教授,您老公在网上的求助帖,您看到了吗】 【你们别艾特了,万一她本来没看到,被艾特看到了怎么办】 【那不是更好吗!我想看后续!】 【+1 想看岑神的反应】 【+2 想看霍少怎么解释】 【+身份证号】 网友看热闹不嫌事大,只有霍乐游是真的慌了。 他躺在沙发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的。 热搜还在挂着,讨论度还在上涨,新的帖子还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有人开了投票问“你觉得霍少能追到岑神吗”—— 选项A:能,但很难; 选项B:不能,死心吧; 选项C:他们已经结婚了谢谢; 选项D:结婚算什么,结了也能离。 D选项的票数遥遥领先。 【所以霍乐游发的这些帖子,会不会对岑任真有影响啊?她是搞科研的,单位里领导同事都看着呢吧?】 【说实话,这种豪门恩怨在网上闹这么大,对女方真的不太友好。岑任真这种级别的科研人员,形象很重要的。】 【+1,虽然霍少看起来是真心在追,但这种事放在科研圈里,真的挺尴尬的。】 【科研圈的人也会上网冲浪啊,她同事肯定能看到吧?】 【她领导要是看到了会怎么想?手下的教授天天被老公在网上cue?】 【不是,你们想太多了吧,这又不是什么黑料。】 【但也不是什么正面新闻啊。搞科研的需要的是专业形象,这种豪门八卦掺和进去,总归不太好。】 霍乐游盯着屏幕,手指渐渐发凉。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他只是想找一个地方,说说那些他不敢当面说的话。 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被别人看到,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直到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 岑任真:【在?】 岑任真:【谈谈?】 霍乐游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谈?谈什么?谈离婚吗? 他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一定是看到了热搜,看到了那些帖子,看到了他在网上发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一定是再也忍受不了他了。 霍乐游的手指动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好。】 岑任真很快回复:【那就今晚吧,滨江花园,你在家等我。】 霍乐游盯着“今晚”两个字,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碎了。 这么着急就要和他离婚吗? 他放下手机,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 傍晚时分,天空开始下起小雨。 岑任真到时,雨势渐大,她打车过来,车进不了小区,所以只能步行进来,发梢难免被打湿。 她离开这里的时候,还掉了门禁卡,但是大门的门锁上还留着她的指纹。 往前走,穿过玄关,走进客厅,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霍乐游的背影。 他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面朝落地窗。窗外是雨幕和夜色,霓虹灯的光被雨水晕开,变成一片模糊的暖色。他维持着一个姿势很久了,肩膀微微塌着,头低着,像一株被雨打蔫的植物。 岑任真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她往前走了两步,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霍乐游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岑任真又走了两步,她走到沙发旁边,站在他侧后方,垂眼看着他。 他终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那一刻,他的表情是空白的。 他就那样仰着头,看着她,眼睛像是没对上焦,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有了焦点。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但只是一下,下一秒,那点亮光就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你来了。”他忽然站起来,霍乐游走向书房,没给岑任真说话的机会。 岑任真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看着他出来。 他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霍乐游把那袋东西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你看看。” 岑任真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什么东西?” 霍乐游的声音有点哑:“离婚协议。” 岑任真抬起头,看着他。 霍乐游没躲她的目光,但也没看她。他的眼睛落在茶几的某个角落,落在那个文件袋上,落在她手边的水杯上,就是没落在她脸上。 他说:“我让律师拟的。你随时可以离开。” 岑任真看了一会儿,又收回目光,落在那份文件袋上。 她伸出手,拿起那个袋子。 霍乐游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看着她把袋子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见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份普通的文件,像在审阅一篇普通的论文。 他忽然想起中学的时候。 她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低着头看书,睫毛也是这样垂着。他走过去,故意撞了她的桌子,把她的一摞书撞到地上。 她抬起头看他,眼神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害怕,什么都没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她低下头,自己把书捡起来,继续看。 他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很蠢。 现在她坐在他面前,看着那份离婚协议,还是那样。 霍乐游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根本不在乎。 她从来就不在乎。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别过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玻璃上的水珠一道一道地往下淌,像是有人在窗外哭。 他听见身后有声音,是纸张被放下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岑任真说:“霍乐游。”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来。 岑任真还是坐在那里,那叠文件放在茶几上,她面前。她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问:“你演了这么久,不累吗?” 霍乐游愣了一下,“什么?” 霍乐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像她平时做学术报告那样,陈述一个事实,提出一个问题,等待一个答案。 好像只要他点头,她就会立刻在那份文件上签字。 霍乐游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应该干脆利落地点头,说是。 这样才是霍乐游。他应该保持风度,保持体面,保持那种“无所谓”的姿态。 但他不敢。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他一直看不懂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 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有点疼。 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拼命握拳想止住,但止不住。 面对她,所有的决定都变得慎重。 他怕他一点头,她就真的走了。 他怕他一点头,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她。 所以他没点头。 他低下头,不看她。 霍乐游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是你要和我离婚的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岑任真被气笑了,“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离婚?” 霍乐游愣住了,他想说,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霍乐游的目光落在她手上,他的身体比脑子动得快。 他猛地伸手,从她手里把那叠文件抢过来。 岑任真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然后就看见他三下五除二,把那叠文件撕成了两半,四半,八半,十六半—— 纸片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茶几上,落在地板上。 霍乐游撕完了,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是藏不住的惊喜,像一只死里逃生的动物,劫后余生,惊魂未定,但又忍不住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安全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那……以后也不离了?” 岑任真有些无奈:“难道你还想有第二次?” 那天早上她醒来,霍乐游就不见踪影,后来又处处躲着她,再见面就丢给她一沓离婚协议书。 幼稚死了。 但是岑任真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 岑任真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不准再有第二次了。” 她向来不相信虚无缥缈的承诺,也从不给出承诺,人是最善变的生物,怎么能笃定和另一个人的一生? 可如果这个人是霍乐游,这就是她最隐晦的答案。 霍乐游呆呆地坐在那儿,任由她的手在他头顶作乱。 窗外是连绵的雨声,细细密密地敲在玻璃上,像是时光在轻声计数。 他像一株忽然被定住的植物,连呼吸都忘了。方才她说的话还在空气里飘着,每个字都落得极轻,却在他心里砸出了涟漪,直到整个胸腔都跟着震颤起来。 过了好几秒,或许更久。 他终于反应过来,那些话的意思像晨光穿过雾气,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他近得能看见她睫毛的弧度,然后他大着胆子,吻上了她的唇。 那个瞬间,雨声忽然远了,窗玻璃上的水流变得很慢很慢,像是时间终于累了,想要歇一歇。他的手指轻轻托着她的脸颊,触感温软,像是托着一捧春天初融的雪。 而她就在那里,在他的呼吸里,在他的心跳里。 仿佛这一刻就是地老天荒。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的正文部分写到这里就结束了,就像文中高总所说“谈恋爱到结婚,必然要经历滤镜的破碎,接受对方的好与坏”,行文到这里,真真和霍少已经没有秘密可言。其实最后一章本来想写沙发的活动的,考虑到网站要求,跃跃欲试的心还是就此作罢。 也再次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预计还有1~2周的番外,简单交代一下真真的心路过程和婚后甜蜜日常。番外从周四开始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