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二天清晨。
岑任真睁开眼睛的时候, 被窝已经空了,只有霍乐游睡过的那一侧还留着一点凹陷的弧度。
耳边传来“咕噜咕噜”熟悉的小拖拉机声,她扭头一看,妙妙正端坐床头, 尾巴优雅环住前爪, 见她醒来, 甚至抬起一只雪白的爪子, 朝她挥了挥。
视线放远, 房门半掩着,大约是霍乐游出去的时候没把门关好, 把妙妙放进来了。
记忆慢慢回笼,她好像在半梦半醒之间轻薄了霍乐游?岑任真不太确定。
“霍乐游!”在没有得到回应后, 岑任真满心疑惑地去寻他,难不成他这么早就去上班了吗?
显然不是。门口玄关处传来极轻的动静, 像深夜雪落枝头,又像刀刃缓缓出鞘,令人隐隐不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却因周遭的过分寂静, 断断续续、无法阻挡地钻入她的耳朵。不是平日与她撒娇委屈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那声音里的冷漠,是她从未听过的。
“……查清楚了吗……长点教训……”
有一阵很长的沉默, 只能听到他指尖无意识敲击墙面的微响,嗒, 嗒,嗒,敲在人心尖上。
霍乐游就窝在玄关那个狭窄的角落, 高大的身躯蜷缩着,一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显得格外局促可怜。
仿佛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忽然侧过头。
电话似乎还在继续,就在那一瞬间,她在他脸上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没来得及收住的冷酷。
眉峰未展,眼底的寒意尚未融化,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下达指令时的锋利弧度。
“先这样。”霍乐游匆匆挂断了电话,脸上的神情已经切换回她熟悉的模样。
“怎么不多穿一件衣服?”霍乐游心中极忐忑不安,他不确定岑任真听到了多少,他只能反复回想自己刚才说话的音量。
他小心从她身侧牵起她的手,捧在手心,为她哈气取暖,明明心跳快到报警界限,仍装作若无其事,人畜无害的模样:“你都受伤了,今天就不用上班了吧?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人在心虚的时候总是反常,要么一言不发,要么滔滔不绝。
“今天不会还要上班吧?你们领导也太不做人了!我要打电话举报他们!”
岑任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到他话音落了才问,“这么早,你在和谁打电话?”
她并没有听到什么,那几个断断续续的词语连不成章,她也无法推断对话的内容,只是霍乐游的反应让她觉得很奇怪。
霍乐游的大脑飞速运转中,他显然是在编一个现成的理由。
既然明知得不到真正的答案,岑任真并不想为难他,于是一句玩笑话带过:“难道是红颜知己?”
“才不是!”
霍乐游想也不想就反驳,”
哪有什么红颜知己!”
他目光紧紧锁着他,像是要从她含笑的眼里打捞一些真心:“老婆又伤我的心。”
他心里那点没来由的委屈,已经像涨潮的池水,慢慢漫了上来。
霍乐游也在此刻找到了合适的理由,“我是在给公司领导打电话,昨天下午我去找主任签字,主任百般拖时间就是不肯签,我在那等了两个小时,后来我实在忍不了了,就把文件砸人家脸上了……”
他在缘由中隐去了她的身影,不想让她知道还有她的原因,给她平增负担。
岑任真像是信了。
她问:“那你现在怎么办?”
把文件砸主任脸上,确实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领导的电话是今早才打,而不是昨天夜里,简直算得上情绪稳定的领导了。
霍乐游满不在乎:“这主任确实不行,他的医术疗技术我没找他看过病,我评价不了,但是私德和人品一塌糊涂,他遇上我算他倒霉,也让他长长教训。”
碰上这样的下属,也算领导倒霉,主任那边要赔礼道歉,而且他还不能拿霍乐游这个太子爷怎么样,最多只能私底下喝酒时抹两把辛酸泪:“哎哟,放着好好的富二代不当,来干这伺候人的活干嘛?人一个大少爷也受不得气啊!”
岑任真提醒他:“但是你惹火了主任,虽然明面上有合同的制约,他不能毁约,但是恶心人的办法有很多种,他可以恶意耗着你们,下面的医生也只能听他的。”
霍乐游根本就不将这种人放在眼中,世上有人逐名,有人逐利,只要有所求,就有谈判的机会。据他所知,这位主任私下收贿不少,又不是什么视金钱为粪土的人,怎么可能会拒绝君意集团这样的摇钱树而终止合作?
不过……霍乐游猛然想到,这份工作其实是他向岑任真“求”来的,他莫名地心虚,开始为自己辩解,声音极小:“其实也没有砸他脸上,就是把文件扔地上了……”
他停顿了一下,快速瞥了她一下,又垂下视线,语速变得又快又轻:“会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不过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霍乐游急急向她保证道。
“我没关系。”岑任真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霍乐游想也不想:“向他赔礼道歉!用我最真挚的歉意取得他的理解!”
赔礼道歉是不可能的!当然是抓老头的把柄,威逼利诱,他这样位高权重的主任,应该也不希望自己的那些丑事被抖落出来,再说了,他不是还有个新老婆要养吗?
他当然会妥善处理好这件事,一点风声都不会传到岑任真耳朵里。
岑任真哑然失笑:“也没那么严重。”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对霍乐游有一种特殊的纵容。
霍乐游作为CRC干出这样的事来,本身就是一种重大的工作失误,无论放在哪个领导身上,这都是不可容忍的事情,让人去道歉是完全符合情理的事情。
“那个主任也有问题,算了,我托人去了解了解情况,你就不要再和他接触了,省得你挨骂。”
岑任真好像潜意识里无法接受霍乐游低声下气地去和别人道歉,以及下意识地为他处理“烂摊子”。
她本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至于霍乐游的工作……
岑任真问他,“你想换到什么岗位上?”
既然已经得罪了主任,就没必要再继续干下去了。
君意集团和多个医院都有合作,在同一家三甲医院,也不只有一个项目。
岑任真便提出,为他换一个项目跟进。
霍乐游拒绝了,“无论什么项目,都有不干人事的领导和合作方,既然是我惹出的事情,就没有让别人接手的道理。”
离开了这个医院,他还怎么监督怀嘉言?再说了,天下主任一般黑,还不如继续和这个主任合作,至少这个主任已经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他口中说出的话让岑任真对他刮目相看,记忆中桀骜不驯的霍少已经学会了为工作压抑自己的情绪,这个认知让她不免内心有所触动。
再打量他,岑任真不免存了些私心,觉得他完全是一个小可怜形象。这念头来得有些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她并不知道的是,如果一个女人总是觉得一个男人可爱且可怜,那么她离陷进去也并不遥远了。
“不过……最近我想照顾你。”
还是老样子。
示弱时睫毛会颤,指尖无意识地蹭袖口,话尾那点气音拿捏得刚好——全是她早就识破的伎俩。可每次他这样,她心脏某处还是会塌陷一小块。
“请问,”他顿了顿,满怀期待看她,“有这个岗位吗?”
“并不需要。”
岑任真拒绝了他,“这并不是什么影响生活的伤,我完全可以生活自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却依然温存地铺展着。她看见自己生硬的倒影漾在那片光里,边缘模糊。
——其实有片刻的松动。
她想起昨天他出现在她面前,她没想到霍乐游会来,他扶着自己的手微微发颤,尤其是帮她重新包扎伤口时,他所表现出那种巨大的痛意,让她无所适从。
他们坐在一起吃火锅,霍乐游给她讲述那些大好河川,风土人情……到最后,他捧着肚子说吃不下了,哭唧唧地说自己的腹肌只剩下一块。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答应他了。
让一个人进入自己的生活,实在是太危险的事情,岑任真从来没有忘记,他们的婚姻是为了什么。
但是现在拒绝他,于她而言,好像也变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了。
岑任真今天没有请假,照常上班,单位同事已经听说了她受伤的事情,都跑过来向她表达了热烈的关心。
“你受伤都成这个样子了,还来上什么班呀?怎么不多请几天病假?”
“岑老师,我和你说,如非必要,最好不要和这些临床试验患者、家属之类过多接触,咱们保护自己,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这应该也能算工伤吧?岑老师,你要不要试着去申请一下,好像也能有几万块钱呢!”
“咱们岑老师家里都开玛莎拉蒂了,是在乎这几万块钱的人吗?”
对此,岑任真只是笑一笑,一概表示自己的伤势不要紧,感谢大家的关心。
岑任真受伤当天,有热心群众报警,警察很快赶来,因为岑任真有伤势需要处理,所以当时只做了个简单的口头笔录,说后续还是要到警局做一个正式笔录会发短信给她,并带走了行凶的老人。
不过岑任真等了两三天,并未收到任何电话或者短信,她工作繁忙,也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大约是事情发生的一周后,怀嘉言来和她汇报项目进度,提了一嘴:“那个帕金森的老太太肺炎有所好转,今天上午,重症监护室的人和我说已经脱机了,再观察两天,如果没问题,就把她转回普通病房。”
他们约了一家医院附近的咖啡店。
这会儿是工作日下午1:30,入座的人并不多。
说这话的时候,怀嘉言的声音放得格外轻缓,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目光却沉静地落在她脸上。
他在观察她每一个表情变化。
虽说岑任真最终没什么事,但那天的情况其实极为凶险。
怀嘉言并没有亲眼目睹,而是听旧同事转述:
“还好那老头年纪大了,拿不稳刀,要是再年轻个10岁,岑老师不得血溅当场?就算是保住一条命,手也废了!”
别说岑任真了,就连路人都得殃及几个。
而且也正是因为那老头看上去年老体衰,连走路都颤颤巍巍,才有路人上去帮忙拦了一下,否则大家都是肉体凡胎,怎么敢上去和一个持刀的人肉搏?
如今,岑任真没有损毁重要的神
经,只是受了皮外伤,但这并不是因为伤人者心善刀下留情,而是因为岑任真运气好,加上有好心路人帮忙。
作为一位前途光明的科学研究工作者,失去双手,无疑像鸟儿失去翅膀。甚至一个天才将就此终结。
怀嘉言曾是一位外科医生,他非常明白且理解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他也能感同身受岑任真的愤怒。
岑任真倒不知道他这么多的心理变化,这对她来说是个纯粹的好消息。
“真的?”她的声音轻得不像问句,倒像一声叹息,又像确认一个珍贵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把连日来的焦虑都交给了这口空气。
“太好了!”岑任真显露出的只有是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欢喜。
他原本那些没有根据的猜测——比如她是不是对此怀恨在心所以做出了报复的行为,但在这样纯粹的反应面前,他的猜测显得局促而阴暗,像角落里的尘埃见了光。
可他却因此感到一种奇异的、近乎慰藉的高兴。这高兴很轻,却扎实地落进了心底。
父母双亡再到如今幼妹生病,他饱尝人间的辛苦和人情冷暖;从前做医生,他也见过人性最赤。裸的时刻和最深的恶。他的经历,让他能够理解很多事情的发生。
这世界从不讲道理,命运也不会因为可怜就放过任何一个人。
如果这件事和岑任真有关,他能够理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一定不是她,也不希望是她。
因为是她伸手将自己从绝望中拉出来。
“有通知家属吗?”在怀嘉言眼中,岑任真整个人都在微微发光,她眉梢扬起,眼中是真切的关心,“她家属知道这个消息,应该也能放心一些。”
她之前有了解到,老太太患病10多年,都是老先生在照顾她。他把妻子照顾得极好,定期带她去医院配药、做检查,老太太的症状控制得很好。
这一点从她的精神面貌就能看出来。老先生骨瘦如柴,老太太反而被养得白白胖胖。
其实这位老太太患病的时间对于他们的临床试验来讲有些长了,治疗的效果可能没有那么好,再加上需要部分自费,他们本来不准备收她入组。
可是老先生的情义动人,最终让岑任真点头。
“家属吗?”怀嘉言突然变得有些犹豫,“她家属还在警察局,师妹,你不知道吗?”
“啊?”
岑任真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怎么会还在警察局?”
“说是公诉案件,社会危害较大,他也没到直接可以取保候审的年纪或者有什么比较严重的基础毛病,而且他们唯一的小孩在国外,没有其他亲戚,所以也没有保证人……”
所以老头现在还在看守所,处于被关押状态。
怀嘉言如今确信,岑任真是真的毫不知情,那么是谁授意这样的事情就可想而知。
“现在就看师妹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岑任真不解。
问题就出在岑任真并不是医院的医生,如果她是本院医生,医院为了息事宁人不让舆论进一步扩大,大概率就直接让领导谈话,让她不要追究。
但现在这招行不通。
人不仅不是医院的医生,还貌似有个强大的后台。
“如果师妹你坚持追究的话,他大概会面临刑事起诉。”
“如果我不追究呢?无罪释放?”
岑任真的心思一时间心千回百转,像幽深巷陌里忽然涌入四面八方来的风,这些烦乱的念头一时推着她往东,又一时拽着她往西。
她或许也在思考,这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但不管如何,她不喜欢这种被蒙在鼓中的感觉。
最终岑任真还是选择了谅解,一方面是因为项目,她不想多生事端;另一方面是因为真情难得,即使不信这样的感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也会为别人的感情动容。
那天末了,岑任真向怀嘉言道谢,他欲言又止,她仿佛读懂他的未尽之言,及时地制止了他:“师兄,这是我的家事。”
仅仅一句话,就划分了她与他的界限。
*
晚上,霍乐游准时出现在研究所楼下,自打岑任真手受伤之后,他每天雷打不动地来接送她,他似乎逐渐摸透了她复杂又不规律的作息——周二周三要晚些,周五会早些,但并非绝对。
岑任真刚到门口,就看见霍乐游倚在车边的身影,路灯的光晕柔和地铺在斑驳的灰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霍乐游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自然地接过她提着的电脑包,另一只手已替她拉开了车门。
岑任真把自己的车借给了他开,所以霍乐游现在可以通畅无阻地开进校园。
不出所料,后排又堆满了他的东西,那是霍乐游的行李。
“晚上吃什么?我买了新鲜的海虾,清蒸应该不错,再加点蒜蓉?”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如常问道,声音平稳。
岑任真客气地说:“还是点外卖吧。”
霍乐游没接话,等车平稳地驶入主路,他才再次开口:“真真,我还是想搬过来。你一只手不方便,换药、洗衣服、晾衣服,这些事总要有人做。”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保证,绝不会干扰你。”
这几乎成了每日的固定程序——他的请求,她的婉拒。
他看上去是那样诚恳,满眼写着对她的担忧,她从未怀疑过他的赤诚之心,一直以来,岑任真都觉得霍乐游是安全的。
霍乐游和别的男人不同。世上的男人大多有阴险狡诈的底色,许多人向她示好,不过是因为她有价值可言,但是她和霍乐游从小就相识,甚至那时她一无所有。
哪怕是现在,霍乐游拥有的也比自己多太多。
她想不到霍乐游能图谋自己什么,正是因为想不到,所以这也成为了她认为霍乐游安全的理由之一。
但是她今天不得不重新审视他。
那种奇怪的审视又出现了。
霍乐游被老婆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他以为她生气了,所以迅速投降。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真真你别生气。”
看来老婆今天心情不大妙,往常老婆都能听他说到第3个回合,霍乐游还没往自己身上想原因,毕竟对于他而言,他今天才刚刚看到老婆。
一定是老婆单位上有傻子惹老婆生气了。
上班嘛,也很正常。尤其是研究所这种地方,糟心的事也不少。霍乐游最近在医院里混熟了,听年轻医生和他科普(吐槽):“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你别以为我们这一行就没有离谱的人,神人也很多,说猪队友都是轻的了,谁搭谁倒霉,活生生的害人精!”
正好霍乐游最近在小地瓜上收藏了几个《安抚老婆上班情绪小妙招》,霍乐游清了清嗓子,准备实践:“老婆,你不要和那些蠢人一般见识,千错万错都是他们的错,不值得为他们坏心情,你觉得这会儿在家烧饭太迟的话,我请你吃夜宵,怎么样?”
趁着等红绿灯的时间,霍乐游转发了一个收藏夹给岑任真:“这是我最近为老婆挑选的广受好评的餐厅,请老婆查阅,咱们即刻就去。”
这样一个用心的人,每一个细节都透着熨帖,每一寸神情都写着真挚,怎么会是坏人呢?怎么会有表里不一的两副面孔?
岑任真沉默地看着他,忽而开口:“好啊,那你搬进来吧。”
她想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他这样的用尽心思,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霍乐游的大脑一片空白,突如其来的惊喜击中了他,连指尖微微发麻,像是细小的电流在那里跳舞。
他甚至顾不得后面汽车的鸣笛声:“真的?”——
作者有话说:霍少:冤枉啊老婆,我只想得到你的心
第37章
他被这个好消息击中, 完全忘了思考。喜悦像突如其来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感官。
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世界在他眼中忽然变得崭新,像是被某种温柔的光重新镀过一遍。
没有人会去追究一件好事为什么发生,就像中了千万彩票的人绝不会质疑
老天, 为什么这样的好运偏偏落在自己头上。人们在厄运降临时才反复追问“为什么是我”, 而在幸福叩门时, 只会慌乱地整理衣襟, 生怕开门的动作慢了一秒。
岑任真坐在副驾驶, 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如果他的欢喜是假装, 他的演技未免过于精湛。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显然他欺骗了她, 那天打电话时他就说了谎话。她突然无法控制地想起许多早已过去的细节:那些被她捕捉到的、细微的停顿与迟疑。
她对他的信任开裂了一条缝,而这些曾经被“信任”轻轻盖住的尘埃, 此刻都被裂缝里涌出的风吹起,在她眼前纷乱地飞舞。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疑点,都被放大、旋转, 拼凑出无数种令她脊背发凉的可能性。
事实上她应该和他划清界限, 她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既没有承诺, 也没有义务,不过是一段到了期限可以一拍两散的合约婚姻。
即使霍乐游在她面前有伪装隐藏, 那也不是多么令人惊讶的事。
在人与人交往的脆弱边界上,谁规定要展露最真实一面?谁不带着面具?可是心底却涌出丝丝难以言说的强烈的不该属于她的愤怒。
她所以为的那个可以暂时栖息的空间, 在他那里,或许从来就不存在。
岑任真突然改变了主意:“那算了。”
不如就此为止,大家各退一步。她为什么要搞明白他想做什么, 他并不是她能够招惹的人物。
“不行不行!”霍乐游还不知道暴雨将至,他只知道老婆答应了他住一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婆,你怎么还耍赖?”
他好不容易抓住她松口的机会,他这个人是最擅长在老婆面前又争又抢,可今天他的花招好像全部失效。
等了好久,都没等到老婆的回复。
霍乐游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她正仰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青影,呼吸轻缓绵长,像是睡着了。
那已经到了嘴边的呼唤,便无声地滑了回去,化作一声叹气吞进肚子里。
哎,老婆又不理人了。
霍乐游自我安慰,老婆反复无常说明老婆在意他。小地瓜的网友们是不会骗人的。
过了两个红绿灯就到了岑任真居住的公寓,橘黄的路灯光晕在寒风里微微晃动,温柔又冷冽。霍乐游把车停稳,大包小袋地卸下——晚上刚让人冷链送来的虾,超市刚采买的新鲜水果,还有家里的咖啡豆用完了,他按她常吃的品牌又买了一罐……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电梯的开门声亮起,霍乐游腾不出手拿钥匙,只能用手肘轻轻扣了扣门。
“是我,真真……”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把手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露出一道仅容一个人通过的缝,冬夜的寒气顺势钻了进去。
她的半张脸露出来,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看这架势,好像是不准备放他进去。
“真真!这虾最好要晚上处理掉,我给你烧了做夜宵吧!”
霍乐游想推门进去,却始终无法再进一步。她又这样,把他拒在门之外。
他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沮丧,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明明他满心欢喜地想要与她一起吃一顿夜宵,明明刚才车上,她还言笑晏晏地邀请自己与他同住……怎么能变脸这么快?
他又不是她养的一条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从小到大,他是众星捧月的霍家独子,未曾得过这样的冷遇。
就算是工作上遇到的烦心事,也不该这样拿他撒气!至少……和他说一声缘由。
“虾你拿回去吧,我晚上不吃。”
岑任真也知道自己表现得反常,可情绪像脱缰的野马,沿着一条黑暗的、她自己也看不见的轨迹狂奔。
以往不是这样的。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让她稍微清醒。
岑任真以为霍乐游会和她闹,比如像从前那样撒泼打滚不想走,她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演练好了应对方案。
但是都没有。
霍乐游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错愕,迅速褪成一种空白的、近乎茫然的平静。
他忽然变成了一面蒙上雾的镜子,她再也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好,那我走了。”
霍乐游把手中的购物袋放在门口的地上,冰块在保温袋里碰撞,发出窸窣的声响,“虾不吃你就扔了吧。”
门轻轻合拢了。没有回头看,没有更多的言语。
一种巨大的怅然若失拢住了她,岑任真发现自己并没有多高兴。
他没有纠缠,这于她而言,省去很多时间和精力。
她随即意识到这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她竟然已经习惯霍乐游的存在,习惯他每天按时按点出现,习惯每次打开手机一定会跳出许多来自他的未读消息,甚至习惯他身上炙热的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岑任真才开始整理霍乐游带来的那堆东西。
她先打开保温袋,那盒斑节虾静静地躺在融化的冰水里,虾须缠绕,青灰色的壳在厨房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她其实从不擅长处理活虾,往常都是他负责清洗烹饪。岑任真犹豫了一下,她把整盒虾连冰水一起放进了水池。水声哗哗,虾在陌生的环境里微微弹动,溅起的水珠冰凉。
然后是水果。草莓和车厘子装在精致的木浆纸盒里,每一颗都饱满鲜艳,车厘子梗翠绿,上面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她翻过盒子,看见底部贴着“Ole‘”的标签——嘉里中心那家进口超市。是他晚上特意绕了路去买水果。
岑任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从小到大她最擅长感知外界的善意与恶意。草莓的香气从盒缝里溢出,甜而真实,她想起前天下午,她好像在微信上随口说了一句同事带来的草莓很鲜美。
以至于岑任真无法否认这份具体的、笨拙的用心。
岑任真把那罐新咖啡豆放在厨房的台面上,她当然也注意到,那是她一贯喝的豆子。
还有一盒买给妙妙的鱼油,外包装是最近火遍社交平台的“线条小狗”限定款。线条小狗是最近很火的情侣cp,主角是一条小白狗和一只小金毛。
最近霍乐游总是给她转发小白和小金毛的视频,甚至兴致勃勃地和她讨论,要在家里定制两个半人高的小白和小金毛玩偶。
但是显然,她现在住的这间小房子是放不下的,可想而知霍乐游说的是哪里。
妙妙凑了过来,用脑袋一下一下地蹭她手上的罐子,于是岑任真从中拿出一粒鱼油,挤到妙妙常用的饭碗里,浓郁的鱼腥味弥漫开来,妙妙迫不及待地把脸埋进去,粉色的舌头急切地舔舐,发出响亮的“吧嗒”声。
岑任真又想起霍乐游转发给她的那些养猫视频,譬如《长毛猫梳毛技巧》《猫咪内驱外驱正确频率》等等。她不得不承认,霍乐游对妙妙用的心不比她少。
岑任真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打开了手机,微信界面停留在和他对话的最后。
往上滑,基本上都是霍乐游在发消息,他似乎把和她的聊天对话框当成了
备忘录,哪怕在医院看到一只逃窜的C57,也要拍照片发给她:【太可怕了!医院竟然会有老鼠!】
密密麻麻都是他发的视频链接、宠物博主文章、某宝商品截图。夹杂其间的是她简短甚至敷衍的回应。
最新一条是:【真真,我在楼下等你哦,还是老地方,你一出门就能看到我。等你。】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冰凉的。
岑任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也在期待一个新消息跳出来。
怎样都好过现在令人窒息的寂静。
岑任真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想和他分清瓜葛,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岑任真想,这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凭什么他跑到她的世界里胡搅蛮缠一通,还能毫发无伤地离开,丝毫不受影响?
在亲密关系里,她也许并不是良善大度之辈。
就在这时,岑任真听到门外传来声响,像是有人经过,她从猫眼里往外看,却并没有看到人影。
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心跳在那一刻擂鼓般撞着胸腔,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
一种……拖沓的、布料摩擦地面的细微声音。
虽然这是个光鲜发达的城市,霓虹彻夜不熄,监控无处不在。但那些耸人听闻的社会新闻依旧会钻进耳朵:独居女性家门口诡异的标记,伪装成外卖员入室抢劫伤人……前不久,海都市大学附属医院急诊还接收了三个因分赃不均而在夜市互砍最后送到医院2死1重伤的病人……
社会有许多阴暗面都未曾播报过。
岑任真屏住呼吸,像猫一样无声地挪到门后,她俯身将眼睛贴向猫眼,尽可能地去看门外的视野。
“嗷呜~”
一声委屈又娇气的猫叫,从门下方的缝隙里传来。是妙妙。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用爪子扒拉着门缝,似乎也想看看外面。
外面有团影子动了,他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坐回去,岑任真一下子看清楚了他的脸。
原来他没走。
霍乐游一直在门外。
*
霍乐游是去而复返。
他走的时候发誓,再也不要理睬岑任真这个狠心的女人。
谁再回头谁是狗!他根本捂不化她的心!不爱了,再也不爱了。
然而还没等到他走到停车位,霍乐游就已经后悔了。
他总是能在和岑任真有关的事情上轻易地哄好自己。
她工作压力很大,有点脾气很正常,而且网上不是都说,女人会受激素周期的影响,每个月都会有一阵子心情不好。甚至有科学家做过相关研究,将之取名为“经前综合征”。
霍乐游脑袋里灵光一现,匆忙打开手机,他怕自己记不住,用手机备忘录记下了岑任真的生理期。
哎呀!老婆确实是快来生理期了!那凶一凶他也很正常嘛。
老婆又不凶别人,只凶他,不正说明他是特殊的存在吗?
霍乐游完全忘了,自己方才发过誓,谁再低头谁是狗。
不行不行,他要给老婆当小狗。
霍乐游麻溜地就转身回去了,带着他的行李。他有一个详实的计划,他不急着这会儿就敲门或者给老婆发消息,他决定在老婆家门口再蹲一会儿,等到肢体的温度再冷一些,脸色看上去再憔悴一些,然后给岑任真发消息:【老婆,你不要我了吗?你不要我,我就死你家门口。】
当然,他绝对会拿捏好分寸,他才不是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人,这完全是一种追老婆的技巧而已。
他堂堂霍少,怎么可能会真的寻死觅活呢?
霍乐游从背包里拿出耳机,窝在岑任真家门口角落,打了一把游戏。
就是信号不大好,不仅语音断断续续的,他甚至还在关键时候掉线了,气得盛萧打电话来骂他。
“你怎么回事?和你老婆吵架了,来报复社会?”
霍少向来要面子:“说什么呢你?我和我老婆好得要死,我老婆现在住的不是单位分的公寓吗,老居民区了,信号差得要死……”
盛萧便问了:“那这深更半夜了,你不抱着老婆睡觉,在这打游戏?”
盛萧开玩笑向来没轻没重:“难道你是过了25就不行了?”
“放你爹的屁!”霍乐游反唇相讥,“你以为谁都是你?纵欲无度,年纪轻轻就肾虚了,下次点个十全大补汤给你补补……”
霍乐游绝不会在口舌之争上,输给除岑任真以外的任何人。
“我老婆在加班,我在等她,你懂不懂?这叫做好后勤支持工作,这是我们海都男人的优良作风,你是不是海都人?”
“行行行。”盛萧败下阵来,“下次兄弟们给你颁个绝世好男人奖,你继续给你老婆做好后勤工作,我这边美女等我呢!”
背景音里确实有女人的嬉笑声。
“得,你滚吧。”
霍乐游挂断了电话,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颈后一凉。
一阵极微弱的气流拂过,带有一丝……熟悉的、她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淡淡白茶香。
霍乐游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回过头。
身后那扇门,不知何时,竟然敞开了一道缝隙。
房子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斜斜切出,像一把温柔的刀,将门外的黑暗整齐地划开。光带正好落在他脚边不远处,照亮了地上一小片积灰。
就在那片光的源头,门缝之后,她正站在那里。
他看见岑任真穿着那身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脸颊在逆光中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亮,正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头戴式降噪耳机误他!好在他刚才也没和盛萧说什么,大概只骂了一句“放你爹的屁”?以及讨论了一下“男人过了25就是65”的问题。
霍乐游麻溜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没让他进去,他就站在那里,等待她的指令,像一个知道自己逾矩、不敢再妄动的访客,恪守着那条无形的界线。
终于,她开口了:“你怎么没走?”
这听上去像是一句明确的、冷淡的赶客话。
“不走不走,我还没给老婆把夜宵烧好。”霍乐游的心像被那冰冷的门框轻轻磕了一下,但脸上却迅速扯出一个惯常的的笑容。
霍乐游的心态已经恢复如常,他这个人其实骄傲且急躁,这辈子的耐心似乎都预支出来,耗在了岑任真身上。
“我不吃夜宵。”
岑任真的声音依旧平静。
“吃呢吃呢!”
霍乐游的视线仓促一转,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落在了不知何时又溜达到门边、正用圆脑袋好奇地蹭着岑任真脚踝的妙妙身上,“妙妙吃呢,对不对?”
“别生气了,老婆。”
霍乐游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她家居服的袖子,扯了扯。他微微垂下头,声音压得低低的,暗藏委屈:“你不能将工作的不愉快都迁怒到我身上。”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解释今晚所有反常的、合理的理由,“我知道你压力大,我又不是不让你凶……你少凶一点嘛,行不行?”
他还在用旧地图寻找新大陆。他以为今晚的风暴,不过是她职场情绪的余震。
他看上去对她的心路历程一无所知,他还不知道,他天衣无缝的完美掩饰已经被她识破。
岑任真站在门内的阴影与光晕交界处,手握着他看不懂的评分标准,成了那个沉默的、却握有最终裁决权的考官。
“那你进
来吧。带上你的行李。”
岑任真已经想明白,她并不能接受霍乐游待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既然暂时无法分割,就不如把人拎到眼皮子底下监视起来。
看看他要做什么。
她不觉得自己会输。
霍乐游欢天喜地地把自己的东西搬了进来,事实上,这间屋子已经布满他的身影。
玄关鞋柜里,他的拖鞋和她的拖鞋摆在一起;窗外的衣架上晾着他的睡衣还有之前换洗下来的外套……
霍乐游并没有太多新的物品要添置,主要是他的电脑,他从行李箱里拿出各部分零件,将它们重新组装起来。
不过岑任真的家并没有多余的位置来放他的电脑,霍乐游找了半天,终于在妙妙的窝旁边找到一个架子作为电脑的安放之地。
吃完夜宵后,岑任真处理工作,霍乐游就站在那个角落,又打了两把游戏,那地方对他来说实在有些拥挤狭窄了,转身都需小心,稍一抬手,手肘就可能撞到冰冷的墙面。
霍乐游却似乎浑然不觉,背微微弓着,低着头,整个人像是嵌进了那一片阴影里。电脑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出他全神贯注的眉峰,他戴着耳机,但是怕影响她工作,于是把自己的麦关了。
等到岑任真准备洗澡睡觉了,霍乐游就直接扔下兄弟们跑了,大家都是许多年的交情,他直言不讳,在群里发消息:【我老婆喊我睡觉了,先下了】
引起群情激愤。
今晚对霍乐游而言,可谓是一个跌宕起伏的夜晚,他获得了在老婆这里的长期留宿权。
老婆去洗澡时,他抽空环视这间小小的公寓——虽然他已经打量过很多遍。
不到60平米的空间,家具简单甚至有些陈旧,既没有智能管家,没有环绕音响,也没有俯瞰城市夜景的落地窗。
每一寸空间都被生活用品填满,略显拥挤,却也因此处处充满了她的痕迹——书架上摆着她喜欢的书和可爱的小摆件,沙发上搭着她午睡时盖的绒毯,冰箱门上贴着便签,记录着妙妙的身长和体重变化。
晚上捕捉到的那一丝危机已经悄然无踪,老婆心情不好很正常,他要多体贴、更体贴一点。
霍乐游洗完澡时,卧室的灯已经关了,他完全摸黑进去,悄悄掀开被角,钻到了老婆身边躺下。
“霍乐游……”
“嗯?”
他被吓了一跳。
“你今晚就准备一直在门口待着吗?”也许是躺着的缘故,岑任真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像一根小钩子,轻轻扯住了霍乐游飘摇的心绪。
那当然不是。
他会连环夺命call她,给她发无数的微信消息,如果岑任真还是不理他,他就明天再来。
这话讲给老婆听不大好。
趁着黑暗,霍乐游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在微凉的空气里探了探,终于触到了她散落在枕头上的发丝。那发丝柔软顺滑,带着她特有的淡香,像无声的安抚,也像无声的诱惑。他轻轻地、极尽眷恋地用指腹摩挲了两下。
然后,他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将那句在心底盘旋了许久的话,裹着最委屈、最可怜的调子,低低地送进她耳里:“那老婆真不要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主要霍少瞒了不止一件
第38章
霍乐游以为自己的小动作藏得天衣无缝, 于是愈发得寸进尺起来,他的手指陷进她发间,像沉入一匹浸在月光里的绸缎。那些凉滑的发丝从指缝流过时,仿佛有生命般, 一缕接一缕地逃逸, 只在指关节处留下潮润的触感。
香气漫上来——却不是任何一种他记得的洗发水或者沐浴露味道, 而是从她身上漫出来气味, 层层叠叠、捉摸不定的, 暖和的、一种带着体温的甜味,融成一种晕眩的潮润感, 像雨前的空气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正被这香气托着, 指尖无意识地收拢,想要留住些什么。
然后岑任真挪开了, 动作轻得像掀开一页纸。
“你扯到我的头发了。”
不要他吗?这说法其实有些滑稽可笑。
偏偏霍乐游的指控如诉如泣:“你就是不想要我了,真真,你还凶我……”
岑任真已经是半梦半醒之间:“你是霍乐游, 谁敢不要你?”
她已经被他的情绪搞得有些心力交瘁, 开启人体自我保护机制——睡觉。
事已至此,睡醒再说。
霍乐游听懂她的言下之意, 更加委屈:“那我又不要别人要我,我就问老婆要不要我嘛?”
霍乐游看着怀中背对他的老婆, 不死心地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胛骨:“真真?老婆?真真老婆?”
睡梦被人打扰实在是件令人火大的事情,岑任真冷淡地说:“不要。”
“哦。”
霍乐游委屈地也翻了个身, 觉得自己像地里没人要的小白菜。
身后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霍乐游到底沉不住气,床垫随着他翻身发出细微的吱呀, 他屏住呼吸,用手撑住床面,一点一点,将半个身子支起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一线,正好横过她的肩膀。一缕头发贴在岑任真的颊边,随着呼吸极其轻微地起伏。
看上去是真睡着了。
霍乐游小声嘀咕,“凶就凶嘛,又不是不给你凶,但是不能不要我。”
第2天早晨。
岑任真先于意识醒来的,是身体陌生的酸倦与一种奇特的禁锢感。她微微动了动,想要舒展一下身体,却立刻感到一阵细微的、牵拉头皮般的阻力。
她迷糊地侧过头,脸颊蹭到了温热的肌肤。视线聚焦,这才看清——她散开的长发,正密密地缠绕在霍乐游的指间。不是无意压住的松散,而是以一种近乎攥着的姿态,松松地握在他掌心。
不止如此。
霍乐游的身体沉甸甸地、毫无保留地贴着她。一条手臂横过她的腰际,松松地搭着;一条腿也蛮横地跨过来,将她半拢在身下。他整张脸埋在她的颈窝与枕头之间,呼吸均匀而滚烫地熨帖着她的肩颈皮肤,额前的碎发刺得她有些痒。
姿态全然依赖,像只沉睡的八爪鱼,用所有触腕缠绕住属于自己的宝藏,透着一种毫无防备的眷恋。
岑任真并没有立刻抽回自己的头发,而是盯着霍乐游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看了一会儿。
他继承了父母优越的样貌,鼻梁高而直,像雪后山脊落下的干净一笔,嘴唇的颜色在晨光的映照下显得很浅,微微启着一条缝,毫无戒备,甚至透出一点孩子气的憨然。
整个人陷在床褥间,像一件温润的名贵瓷器,暂时敛去了所有光华,只余下最本质的、宁静的美丽。
岑任真看着他,恍惚想起中学时老师讲“玉山将倾”、“朗月入怀”,大约就是这样。
她又不合时宜地想起办公室同事之间的闲聊。
同事A说:“哎,我老公结婚前还算人模人样,现在结婚3年,躺一张床我都嫌埋汰,男人的花期太短了,真的不行……”
同事B说:“哎哟,你还算好,至少你老公有过花期,那现在很多男人连花期
都没有,个个长得千奇百怪的,还不收拾自己。”
同事C说:“找老公,还是要找一个能开灯躺在一张床上的人,至少吵架的时候,你看看他的脸,能少生点气。”
岑任真或许自己也没有察觉到,她很喜欢霍乐游这张脸。
哪怕刚刚她还觉得他居心叵测,但是这一刻又忍不住动摇。
仅限于霍乐游睡着不说话的时候。
岑任真忽然恶从心中起,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唔,手感不错。
人刚醒的时候有些迷迷糊糊,意识像泡在温吞的水里,浮沉不定。霍乐游睡得太沉,老婆拍他的脸,他还主动仰起头,将自己更全然地向那手心贴了过去,用侧脸蹭了蹭。
然后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光线昏暗,他甚至还思考了一会儿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视线下移,他看到了老婆美丽的脸庞,哦,现在是早上。
与此同时,他全身的感官像迟来的潮水,一点点漫过意识的堤岸,苏醒了。皮肤与皮肤相贴的地方,传来温润的暖意和细密的纹理。然后,那股熟悉又令人眩晕的香气便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
霍乐游呈现出一种松弛的状态,在他尚且蒙着薄雾的视野里,老婆模糊的轮廓也带上了一种毛茸茸的质感,像只摸不透脾气的小猫。
他觉得她下一秒可能就会伸出“爪子”,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按一下,然后翻身滚到不远不近的距离,把自己缩成矜持又柔软的一团,眼神亮晶晶的,带着那种让他心头发软的、又“凶”又可爱的神色。
霍乐游承认自己大概还没完全清醒。残余的睡意抽走了理智的缰绳,只剩下最本能的依恋在驱使着身体。他什么也没想,只是顺从那股想亲近的冲动,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松松地圈进了怀里。
然后,他把脸深深埋进她颈窝,像吸猫那样,毫不克制地、满足地深吸了两口气。
“老婆……”他的声音透着全然的沉醉,“你好香啊。”
一觉睡醒之后,霍乐游先一步忘却昨晚的不愉快。
明明昨天被她凶得委屈至极,甚至想过,再也不要喜欢这个可恶的女人了。
可是今早醒来,他满脑子只剩下“老婆好可爱”“凶凶的也很可爱”“老婆凶我就是爱我”。
这种感情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盛萧曾用过来人的口吻指点他,说他对岑任真的滤镜太过,把岑任真的位置架得太高,美化了自己对她的感情。
而一旦实际相处之后,会发现其实大家都是俗人,并不是活在真空、衣袖不染尘埃的仙女仙男,到那时滤镜就会破灭,就会迎来感情危机。
霍乐游不敢苟同,他觉得那是薄情寡义者的借口。
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对岑任真的感情有所减退,正相反,他爱上了一个更具体的她。
从前,他喜欢的更多是想象中的她,霍乐游欣赏甚至仰慕岑任真,她是天赋卓越、前途光明的科学家,犹如天上月,高不可攀。
但是现在这种感情更具体了。
岑任真并不是没有感情的工作机器,她会在工作累了之后,把妙妙抱在怀里,一边摸妙妙的脑袋,一边问妙妙:“帮妈妈做两页PPT吧。”
她有时会和他聊工作上的事情,虽然他听不懂那些生物原理,却很喜欢看她眉目舒展侃侃而谈的样子。她也总是点到为止,并不总是讲那些高深莫测的知识,她会和他吐槽单位的领导,吐槽学校不合理的课程安排。
她有些小习惯,乍看古怪,却自成体系。家里每一个瓶瓶罐罐都必须贴上她手写的标签,分门别类,一丝不苟。洗衣服时,不仅要颜色严格区分,还得是同款衣物——这一筐全是浅色上衣,那一篮必须是深色裤装。晾晒时也有一套固定的次序,衣物在阳台上排列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有时候会变得很凶,据霍乐游总结规律,生理期前几天的时候,老婆会变得比平常易怒,那时她的眉头会不自觉微蹙,说话语速加快,像只蓄势戒备的小猫。
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霍乐游的底线一步步降低,他对岑任真总是有无休止的包容,他觉得她做什么都是正确的,都是可爱的。
这种感情已经太浓,太满,如同悄然涨起的潮水,不知不觉已将他彻底淹没。他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还不仅如此。
霍乐游不满足于此,他埋在岑任真的脖颈间,那不可言说的渴望又蠢蠢欲动。
这种渴望快把他烧干了。
理智告诉他,远离岑任真才能维持体面,可是霍乐游就像沙漠里缺水的人,喉咙的焦渴攫住了他全部的意志,他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它们已经擅自变成了两只空陶罐,向着她的方向,饥渴地、卑微地,滚了过去;他也无法管住自己的身体,每一寸皮肤都像干裂的土地,等待甘霖。他恨不得变成藤蔓,紧紧地缠住她。
胸腔里的那颗心,早已挣脱了肋骨构成的牢笼,此刻正徒劳地撞击着空荡荡的躯壳内壁,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回响——老婆贴贴,贴贴。
岑任真无情地推开了他,她用手掌抵着他的脑袋,将它拨去一边,于是霍乐游恋恋不舍地用脸颊贴着她的手掌:“真真,你醒啦。”
他如此迷恋她,就像是基因里的本能,就像是她只要存在那儿,就可以给他提供巨大的情绪价值。
剩下的他都可以自圆其说。
岑任真发现自己也属实没招了,她还记得昨晚的事情,她对霍乐游反复无常,气跑了他,虽说后来他又回来,但她以为他会心有不满,至少有所隔阂。
但没想到只过了一个晚上,霍乐游就当没事发生,甚至比以往更热情。
霍乐游的思路和岑任真不一样,在他看来,老婆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了,而且也没把他怎么着,又没骂他,是自己不好,拔腿跑掉了。
是老婆给他机会,让他搬进来住,这完全就是幸福生活的新开始!
想到这里,霍乐游麻溜地起来准备早饭了,他昨晚泡了银耳,今早正好做银耳雪梨羹给老婆带到单位去喝。
妙妙的碗今天应该刷了,还有猫砂盆也到了一月一换的时候,要把旧的猫砂全部倒掉,再把盆刷一遍,趁最近太阳好晾干,霍乐游打开备忘录,做一条勾一条。
放下手机,他兴致勃勃地和岑任真说着他的计划:“真真,你今晚想吃点什么夜宵?要不要炖个牛腩?”
老婆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霍乐游,如果你发现有人在骗你,你会怎么做?”
霍乐游不假思索地说:“那就把这个人删掉,拉黑,再也不来往!”
他语气干脆,甚至带着点习惯性的倨傲,仿佛在说一件和丢弃旧物一样简单的事。
这很符合霍少的一贯作风。
在霍乐游的世界里,人际关系的算法向来直接:真诚是准入的底线,欺骗则是即刻永封的违规操作。他向来不缺人围拢,自然也养成了快刀斩乱麻的脾气。对他而言,与其耗费心神去分辨谎言背后的曲折,不如清空列表来得干净利落。
霍乐游说完,略带疑惑地看向岑任真,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窗外的光线斜斜打在她侧脸上,映得她睫毛垂下的阴影有些深。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沿,没有再说话。
霍乐游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他完全没有联想到自身,因为他并没有觉得自己在欺骗岑任真,人有很多面,他在岑任真面前,确实是无害的。
谎言是男人的天赋,他们往往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没事。”岑任真也对他撒了谎,“最近工作上的事比较烦心。”
这句解释简直让霍乐游受宠若惊,“没关系的,老婆不开心,凶我也很正常。我最多是一时难过。”
岑任真抿着的唇线松开一线。
霍乐游痴痴地看着她,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人。世界忽然变得很轻,又很满。轻的是那些压在心头的琐碎烦忧,满的,是她眼眸里盛着的整个春天。
他和岑任真本来就是夫妻关系,既然已经是夫妻,他就不准备离婚。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岑任真对他态度的改变,那并不是他自作多情的错觉。
霍乐游以为他们在谈恋爱,或者至少在谈恋爱的正确道路上。
他还没有意识到这段关系出了问题。
“晚上我约了朋友吃
饭,你不用准备夜宵,也不用来接我。”
“哦。”
霍乐游声音温和,却难掩失落。
等到岑任真要出门的时候,霍乐游才装作不在意地问道:“真真今晚和谁吃饭啊?晚上要不还是我去接你吧?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全,要记得不能吃太辛辣刺激的食物,对伤口不好。”
岑任真倒也没瞒他:“是卻彤。”
一听是女人,霍乐游刚松了半口气,可听到是卻彤的名字,那半口气又不上不下地吊在了心口。
在霍乐游眼中,卻彤这个女人是有些“疯癫”的,不按常理出牌,还天天给他老婆灌输一些“歪理邪说”,甚至要给他老婆介绍新男人。
是可忍,孰不可忍。
霍乐游便提出:“反正我和卻彤也认识,不如,我和你们一起吃吧。”
说罢,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老婆。
岑任真拒绝了他,她的理由直接坦率:“卻彤不是很喜欢你,你还是不去比较好。”
简直是放狗屁!
卻彤当初还说喜欢他,然后一转头喜欢上了他老婆,自己变成了“狗男人”。
当然,他并不在意卻彤的看法,但是拜托不要天天拐带他的老婆!
“真真,”霍乐游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随意的关切,“你什么时候和卻彤关系这么好了?”
“还好吧。”岑任真的回复简短得不带任何情绪。
霍乐游的呼吸微微一滞。
又听她淡淡的语气:“我总会有一些自己的交友圈子。”
高意君对她有恩,所以她偿还恩情,但并不表示她没有自己的想法,她有自己的生活、工作,还有朋友。
霍乐游不敢再问:“那你早点回来,我在家等你。”
今晚这顿饭其实是卻彤上个月就要和她约的,岑任真一直忙于工作,没有应约。
昨天卻彤听说她受伤的事情,在微信上表达了慰问,而岑任真正心烦意乱,需要一位同性好友的建议,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定下这顿晚饭。
卻彤是真正的人精,她出身的阶层培养她敏锐的嗅觉,她能在一个照面间,从对方的衣着细节、谈吐节奏、目光落点,迅速判断出深浅亲疏、所求为何。而作为女人,她更将这天赋淬炼到了极致。
她不是卻家用于商业联姻的女儿,而是和她哥哥一样,是强有力的继承者人选之一。
她不仅看得清棋局,更看得清对弈者的喜怒忧思,并能春风化雨般,将无形的情绪,化为引导事情走向的、最不着痕迹的手。
“大忙人,约你出来吃饭可真不容易。”
卻彤在岑任真面前,天然就摆出了那副精致娇气的小姑娘姿态,她深谙在对她存着几分宽容与喜爱的同性面前,适当展露这种不具威胁性的依赖与俏皮,是拉近距离最柔软的利器。
她今天穿的那身连衣裙,是香奈儿手工坊最新的高定,外搭是一件迪奥的浅粉色水貂毛外套,粉色极致娇嫩又不俗气,被顶级水貂毛特有的丰盈绒光晕染得格外柔软华贵。她随手搁在身旁空椅上的那只包——香奈儿最新季的粉色油蜡羊皮handle。
“今天晚上,我本来约了一位英俊帅气的男大,不过真姐约我,我就把他鸽掉了。”
卻彤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怎么样?够意思吧?”
看着卻彤,岑任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变得柔软,露出了最近一段日子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很羡慕卻彤对感情的潇洒,和自己的“智者不入爱河”不一样,她是害怕,怕感情这种变量会让人生失控。
从前她觉得霍乐游跟妙妙一样,虽然总是上蹿下跳,还娇气,容易委屈,但是总归是安全的、不会伤人的,即使露出獠牙,也只是轻轻地蹭蹭她的皮肤,绝不会真的咬下去。
“男大?”岑任真问:“又换了一个?”
“打游戏认识的网友,加了微信,聊了一段时间,发现他也在海都市,就准备见一面。”卻彤语气轻松随意:“他不重要。真姐,听说你最近和霍乐游感情很好啊。”
岑任真从前很少问她这些私人感情生活,当一个人反常地问起朋友的感情状态,就说明她有一些心事。
卻彤的情报是从盛萧那里来的,那天他们男生打游戏,说霍乐游妻管严,为了老婆把兄弟们扔一边,连基本的游戏道德都没有。
岑任真没有回答。
她和霍乐游是合约婚姻,但是对外并不能说这场婚姻是假的,至少结婚证又不是假的。
为了公司的股价,她和霍乐游都不能在外人面前承认,哪怕豪门之间心知肚明,但猜测总归是猜测,总不能对着正主说:hi,听说你们是假结婚?
卻彤今天也是破天荒地说起了霍乐游的好话:“虽然我知道比烂这件事情是错的,但是霍乐游真的在豪门公子哥里算不错的,家里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没有多余的兄弟姐妹,亲妈掌握实权,他自己长得还不错,也不乱搞男女关系,反正据我的情报消息,他没有在外面和哪个女人乱来过……”
卻彤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不知道你有没有和他睡过,但我觉得他应该还是处男。”
卻彤一直想撬霍乐游的墙角,譬如给岑任真介绍点新男人,但她属实是介绍不出来,现在这批男人越来越拉,她总不能什么货色都介绍给她真姐吧。
有时候卻彤也觉得绝望,觉得还不如把自己介绍给真姐。
处男不处男的,岑任真无从考究,她只是问道:“所以你觉得霍乐游其实还不错,算是个善良的好人?”
卻彤一口水呛到,猛地咳嗽起来,她的神色像见了鬼:“哦,这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他也和好人搭不上边吧。”
卻彤说:“他脾气差得要死,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我就没见过比他脾气更差的人,而且他没有一点绅士风度,之前大家一起打游戏,盛萧带了个女朋友一起,人家是女生,又是兄弟带过来的,其他男生多多少少给点面子吧,霍乐游可不,直接对人家女生说‘不能打别打’,‘我干嘛要让她,她又不是我女朋友,难道仅凭她是女生,我就要让她’……”
霍乐游也不是只对女生刻薄,他当大少爷当习惯了,对男生女生都刻薄。
“而且他报复心重,谁得罪了他都没好果子吃。他嘴皮子厉害,很会倒打一耙,我其实怀疑这是男人的天性,但是霍乐游尤其厉害,能把白的说成黑的,最后再让自己置身事外,装得要死。哦,对了,你知道他会喝酒吧?他很能喝酒的,朋友里面没有人能喝过他。”
岑任真问:“他酒量大概是多少?”
卻彤想了想:“一斤白酒不成问题,他们男生之前有段时间喝酒喝得蛮狠的,那会儿真姐你还不在国内。”
岑任真平静地评价道:“哦,那很出乎意料了。”
卻彤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不过她只有作为吃瓜人的兴奋:“真姐,那在你眼里,霍乐游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岑任真眼中,霍乐游是一个在爱与金钱中富养长大的少年,他有些骄纵但本性善良,热爱和平不擅长吵架以至于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在欺负他。
呵呵。
卻彤好像也知道她不会回答,接着上句说道:“不过男人嘛,无论表现得多么温良,总归是改不了野兽的那一面,都不是什么好人。真姐,如果
有个人让你开心你就享受当下,只要别真的觉得他可怜就行。他们没什么好可怜的。”
“真姐。”卻彤诚恳地建议道:“我觉得你就保持现在这样,别对他动心。霍乐游不止一次地和我们炫耀过,你在事业上有多么厉害,我觉得你只要做自己,男人就会一直迷恋你。”
这顿饭的后半场,岑任真在思索卻彤说的话,她和霍乐游的关系自少年时就深埋进同一片土壤里,彼此的脉络在不见光的地方早已紧紧缠绕,无法轻易分割。
霍乐游一连给她发了几个消息,岑任真点进去,给他设为免打扰。
“哎呀!”卻彤手中的茶杯滑脱,在地上摔得粉碎。
过了一会儿,她极慢地抬起眼,惊涛骇浪勉强压入眼底深处,却有一丝被刻意收敛、却仍从眼波深处泄露出来的担忧。
“真姐,你看一下这个视频。”卻彤把手机递过来。
岑任真不明所以,她点击了屏幕中的暂停键。
视频内容是个40岁左右的中年人,手持身份证,标题是《实名举报海都医学院附属脑科研究所岑任真和君意医药集团有限公司违规操作导致医疗事故》。
第39章
还是为上次那个帕金森病的老太太的事情。
举报者自称老太太的侄子, 在视频里声泪俱下:“我姑父和姑姑的感情很好,姑姑患病10多年,一直都是我姑父悉心照顾。可是脑科研究所岑任真团队却欺负我姑父年老体衰,欺骗我姑父把姑姑送去参加临床试验, 我姑父一大把年纪了, 什么都不懂, 他只是相信医院, 相信医生, 为此还支付了高额的医药费,只是希望我姑姑的病情能有所好转。可是现在呢, 我姑姑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我姑姑人来医院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能走能说话,我想问问岑教授, 为什么我姑姑好好一个人,现在嘴巴里插着管子,人也醒不了!你们口中的临床试验, 就是把病人当做小白鼠吗?”
“我姑父, 是土生土长的海都本地人,一位本本分分的普通市民, 他自打结婚起就没和我姑姑分开过,这次他亲手把我姑姑送去医院治病, 可是我姑姑却出不来了,不仅如此, 医院还多番阻止我姑父去探视我姑姑,我姑父去找医院理论,去找脑科研究所的岑任真, 他们却百般狡辩!说已经事先告知过相关风险!我想请问,这是什么道理!如果我姑父早知道我姑姑会变成这样,难不成还会把她送上手术台吗?签了字就能变成免责文书吗?就可以随意地对待我姑姑的生命吗!更何况我姑父年纪已经一大把了,他们完全是用欺骗诱导的手段,骗我姑父签了字!”
“不仅如此,他们还以妨碍医疗秩序为由,把我姑父抓了起来,我姑父一个70多岁的老人,到现在还没被放出来!简直是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岑教授,您不仅年纪轻轻就可以主持这样一个大项目,还可以想抓谁就抓谁,手段通天,我知道不是我们这种平民百姓可以惹得起的,但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的生命,也不是你们达官权贵的玩物!还请大家多多帮我们转发,为我姑姑姑父讨还公道!”
视频后面附上了疾病诊断证明,患者术前生活照和躺在监护室插管的照片对比,以及一系列的账单流水。
视频的热度还在不断攀升,在多个平台都升至了同城热榜第一。
卻彤看得心惊,这种视频短时间内能爆,必然有幕后推手,对方深谙互联网运行规则——网友并不关心真相,只在乎看热闹。
对错并不重要,只要能把普罗大众的情绪调动起来,那就是一个爆款视频。
她观察着岑任真的脸色,却发现对方并无太多的情绪波动。
还得是她真姐,不愧是能干大事的人!
岑任真把卻彤的手机还给她,语气平静地像在说明天不会下雨:“我得先走了,晚上可能有些事情需要处理。”
“好好好,真姐,你忙,我明白。”
这种新闻爆出来,君意集团的股价也会受到影响,岑任真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她的一举一动都被许多双眼睛盯着,更何况她那样年轻却取得不凡成就,最重要的是,她是一个还算称得上美丽的女人,这就给她招致更多的恶意。
卻彤从包里翻出车钥匙,站起来:“真姐,你去哪?我开车送你吧。现在新闻热度这么高,我怕你不安全。”
话音刚落,岑任真搁在桌面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卻彤眼皮倏地一跳,连带着细长的睫毛都颤了颤,伸手就按向岑任真的手腕:“别接!”声音里压着一种急促的低,“这个时候……说不定是骚扰电话,现在信息泄露很厉害,你要当心。”
在这个互联网时代,所有人的信息都是透明的。大家都是普通人,没有人能够经受得起高清镜头的解构。在舆论的聚光灯下,普通人的生活片段可能被截取、放大、重新解读,瞬间变成道德或品格的“证据”。一点过往的失言、一段青涩的往事、一个不够完美的反应,都可能被推至公众视野中,经历一场毫无容错率的审判。
岑任真是12岁来霍家的,来霍家之后,高意君将她保护得很好。可在此之前的事,就不好说了。
卻彤也是在提醒岑任真,她过往的亲人是否会跳出来变成伤害她的刀剑。
岑任真却只是微微垂下眼睑,她的目光落在不断闪烁的名字上,嘴角甚至极轻地牵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倦怠的淡然。
她几乎是漠然的,仿佛今晚发生的事只是一件与自身毫无瓜葛的趣事。
是霍乐游打来的电话。
他的情绪比当事人激动多了。
“真真你在哪里?”霍乐游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但他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用力挤出来的,压抑着一股亟待爆发的怒气。
然而,对着老婆,他又硬生生将那股怒意拧成了刻意放柔的调子,“定位发给我。”
他的呼吸声很重,透过电波也能感受到那份焦灼。
“你别担心,真真,”他继续说,声音更软了几分,“我接你回去休息,把定位发我。”
那个惯常带着撒娇语气、连眉眼都习惯性弯出讨好弧度的男人,一手紧紧攥着手机,指关节绷得发白,另一只手撑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霍乐游脸上面对岑任真惯有的那种柔软、迁就的神情,如同被粗暴撕去的面具,消失得干干净净。下颚线条绷得像拉紧的弓弦,嘴唇抿成一条毫无温度的直线。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
岑任真当然察觉出他的异常,只是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这样的新闻爆出来,她的事业会受到影响,君意集团也会受到重击……
儿女情长?
岑任真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一片荒芜的自嘲。霍乐游那点不同寻常的语气,他们之间那或许已悄然变味的感情,在这席卷而来的滔天巨浪面前,轻飘得像一粒尘埃。
有远比这重要得多、也残酷得多的事情,正等着她去面对,去处理。
霍乐游收到定位后一路疾驰,闯了好几个红灯,他没有办法在见到岑任真之前保持平静,他必须确认她的安全,才能着手处理后面的事情。
只是开到定位地点的时候,霍乐游后知后觉地想起,他开的是岑任真的车。
于是看到老婆的时候,他难免有些心虚。
卻彤在餐厅大堂陪岑任真等车,她与霍乐游不对付已有一段时日,看他开了辆特斯拉来,转头就对岑任真说:“真姐,这种经济被亲妈牢牢控制的妈宝男不能要,要是你愿意看看我,我可以为你变弯的。”
卻彤抛了个媚眼给她:“毕竟真姐的魅力跨越性别。”
霍乐游刚把车停到餐厅门口,摇下车窗,就听到卻
彤想挖他墙角的话,他气得半死,也不忘在老婆面前演戏:“真真~她欺负我!”
面对霍乐游,卻彤直接翻了个白眼给他,嘲讽拉满:“霍哥,早听说您最近经济拮据,我还以为他们开玩笑呢……”
她扫了一眼车,眼神意味深长:“现在亲眼目睹,不得不信,您这消费降级有点厉害啊,我打车都不坐这么破的车。”
霍乐游只眼巴巴地看着岑任真,见她并不开口为自己说话,可她只是垂着眼帘,侧脸静得像一尊瓷像,他所有悬在半空的期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坠了下去。
卻彤的眼底闪过一丝压不住的兴味。
那个平日舌灿莲花、能把黑说成白的霍乐游,此刻竟像被抽走了魂儿似的,她几乎要笑出声来。瞧他那双眼,往常总是转着算计人的光,现在却空洞洞地,活像只被雨淋懵了的鹌鹑,羽毛都湿漉漉地耷拉着,半句扑腾的话都说不出来。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她真姐威武至极。
“霍少,你到底行不行呀?”
卻彤尾音上扬,笑容愈发甜美,也愈发咄咄逼人:
“我真姐这样的国宝级人物,每一分精力,那都是要献给人类未来的星辰大海,哪能被这些……地上污水沟里翻腾出来的烂泥新闻缠着脚?”
她顿了顿,“要我说,你们霍家要是实在……力不从心,处理不了这点‘小事’,可千万别硬撑着耽误了真姐的时间。我们卻家,可有十二万分的诚意。”
卻彤微微倾身,眼神却锐利地投向面色沉静的霍乐游:
“卻家,求贤若渴。”
作为好友,她担忧岑任真。那则精心炮制的新闻标题刺眼,内容采用“春秋笔法”,歪曲事实,甚至引诱大众往毁人清誉的方向上联想。
然而,这份纯粹的忧心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卻彤站在路边,看看霍乐游,又看看岑任真,一个清晰而锐利的念头,像破开冰层的锥子,猛地扎进她的脑海——这是一个机会。
因为霍乐游和岑任真那层法律承认的婚姻关系,整个圈子,甚至外界,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岑任真这块无价瑰宝,已经和君意集团牢牢“绑死”了。她的智慧,她的成果,她可能带来的翻天覆地的变革与难以估量的利润,都该理所当然地贴上霍氏的标签。
可是,这又是谁规定的呢?
自古以来,顶尖的人才,何时是靠“绑定”得来的?那是要靠眼光、靠诚意、靠实实在在的支持去 “抢” 的。
心念电转间,所有的思量都已落定。卻彤抬起眼,彻底无视了霍乐游瞬间沉凝的脸色,目光灼灼地投向始终没什么表情的岑任真,声音清晰,掷地有声:
“真姐,”她省略了所有客套,直击核心,“你要是考虑来我们这儿,我向你保证——类似今天这样的糟心事,绝不会发生。”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承诺:“在我们这里,你的所有精力,只需要,也只应该,倾注在你的科学研究上。除此之外的一切喧嚣,都有人替你挡在门外。”
“卻彤,你!”
霍乐游却发现自己难以反驳,是了,发生这样的事情,是集团的公关没有做好,没有在第一时间内阻止新闻的发酵,甚至他们没有做好足够的风险评估。
霍乐游还记得不能在老婆面前表现太多的攻击性。
岑任真没帮霍乐游说话,实在是觉得没这个必要,人家的嘴皮子功夫比她厉害,她白操什么心?
但是卻彤话里涉及到君意集团,她不得不出来表明自己的立场:“不考虑,谢谢。”
岑任真看向卻彤,语气诚恳,“不过,卻彤,这次的事情,新闻发酵得超乎预料,影响确实不好。”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如果你或卻家,在媒体和舆论方面有什么更有效的解决方法,我愿意听听。能尽快平息这件事,对我、对研究所、对大家都好,我会十分感谢。”
那很赔了夫人又折兵了。
没招揽到岑任真,反而要出钱出力,帮忙解决事情。
这不符合商人无利不起早的特性。
但对方是岑任真,卻彤叹了口气:“真姐,你既然这样说了,我一定会帮忙的。”
岑任真上了车,她和霍乐游有默契的相同的目的地——佘山庄园。
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们毫无疑问要和君意集团现在的掌权人——高意君商量。
霍乐游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观察岑任真,他并不是不相信她的能力和心理素质,只是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得太多,担心她无法承受,无法解决。
他观察到岑任真一上车就闭上了眼睛,眉头微皱,他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真真,你别想这些烦心的事情,公司已经在处理了,很快就有结果了。”
“我没在想这些。”
岑任真睁开眼睛,转头看向霍乐游,“我只是在想,你今晚用我的车闯了几个红灯?你今年的驾照分还够扣吗?”
霍乐游:“……”
不是,海都交警的效率也太高了吧,还是年前要冲KPI,怎么这么快就发短信了?
霍乐游直接滑跪认错:“够的够的,老婆,我明天就去处理掉。”
霍少不敢再开车分心了,一路安静地开到了佘山庄园,等到了门口,由管家安排人帮他们停车。
霍乐游一偏脑袋,话未出口,便停在了喉间。
副驾驶座上,岑任真安静地靠在椅背里,头微微侧向车窗方向,已经睡着了。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她脸上极少显露的疲惫才无所遁形——那抹不易察觉的青色,淡淡地晕染在她眼下,像上好的瓷器上极细的冰裂纹,唯有在这样全无防备的寂静时刻,才悄然浮现。
她总是那样。冷静,高效,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让人捉摸不透又令人着迷。
霍乐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细小的气泡,悄然浮起。
真可爱啊,他老婆睡着了也这么可爱。他老婆都这么可爱了,对他什么态度那都很正常,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情。
“真真,到家了。”
霍乐游轻轻地拽了拽她的衣角。
高意君在会客厅等他们。
在此之前,她已经和几位重要股东开完了线上会议。
君意集团对这个帕金森病腺病毒的项目投入甚大,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她把岑任真喊过来,是为了再次确认一些重要细节点。
至于霍乐游?他的主要功能是确保岑任真的人身安全。
当然她也有些账需要和他算。
霍乐游的那些小动作根本逃不过亲妈的眼睛,高意君已经查明,把人扣在派出所是霍乐游干出的事情。
“现在那个病人怎么样了?”高意君直击重点,“我听说她其实已经醒了?”
高意君已经向各方了解过整个事情的经过,作为掌握最高话语权的领导者,她绝不可能做一个最后的知情者。
“对,昨天怀医生来和我报告,已经拔管,观察两天,就准备让她回普通病房。”
岑任真简单说了一下情况,“据我们之前了解到的,他们唯一的儿子在国外,压根就没有侄子这一号人。”
“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高意君见怪不怪地说道,“无所依靠的老人总会冒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亲戚。”
高意君一锤子定音:“既然人已经醒了,那就好办了。”
高意君打算将计就计:“既然幕后有推手,那就不妨再推一把,我让公关部门先不动……”
“不行!”霍乐游率先反对,他的理由冠冕堂皇,然而他真正担心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现在的舆论对集团很不利,股价会大跌……”他试图用利益说服母亲。
高意君的眼神异常清明,像是暴风眼中心那令人不安的平静。“等民众的情绪再发酵几日,股价的下跌是难免的,但这只是暂时的,因为我们有强有力的证据。”
“首先,病人已经醒来了,她已经转危为安,那么,所有指责我们‘害命’的言论,从这一刻起,就已经失去了最根本的立足点。这不是我们的辩白,这是医学事实。”
“至于‘谋财’。”高意君的语气变得冷静而锐利,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剖析开来:“我们这个项目,从一开始就明确属于患者部分自费的临床试验项目,这一点在入院初筛、方案讲解、尤其
是签署知情同意的每一个环节,都有白纸黑字的文件,以及,“她特意加重了语气,“全程录音录像。这是法律认可的、实打实的证据链,清晰记录了患者家属在完全理解情况下的自愿选择。那位患者家属年纪虽然大了,但是没有老年痴呆吧?至少我从录像上来看,老先生的思维清楚得很。”
“更何况,”高意君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了解到这位患者家境特别困难后,主动启动了集团内部的医疗援助基金,为她承担了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自费部分。财务部的审批记录和拨款凭证完全可以调出来。”
“对我们来说,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流量。”
霍乐游还是下意识否认:“但是这些流量是负面的……”
“负面?你知道集团去年在‘腺病毒’的品牌推广和患者招募,花了多少预算?最终触达并成功入组的有效患者人群,又有多少?”
一直沉默的岑任真忽而开口:“专项推广费用是3200万,主要通过顶尖医学期刊、行业峰会、以及针对特定医院的专家渠道进行精准推送。但是……”岑任真顿了顿,“因为是部分自费的前沿疗法,即使有初步临床数据支撑,患者认知度和接受度依然有限。全年筛选接触潜在患者超过五千例,最终成功签署知情同意并入组的,不足三百人。”
“三百人。”高意君将这个数字清晰地念出来,像在掂量它的分量。
“找到合适的、愿意承担部分费用、并理解前沿疗法风险的入组病人,一直是我们最大的瓶颈之一。钱,是一道门槛;信任和认知,是更高的门槛。”高意君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敲在关键点上,“而现在,有人不惜动用如此手段,试图用‘谋财害命’的标签来摧毁我们。可他们无意中,却用最戏剧化、最能吸引眼球的方式,把我们最核心、也最难向大众解释的‘前沿性’和‘价值’,粗暴地推到了全民讨论的风口浪尖。”
“如果我们的药物真的被证实有效,彻底推向临床应用,最大的困难是什么?不仅仅是技术和审批,更是市场的认知、患者的信任、价值的共识。”高意君缓缓说道,“而现在,一个全国性的、高度情绪化的辩论场已经形成。所有人都在问:这东西到底是不是骗局?到底值不值这个价?到底能不能救人?”
岑任真已经彻底沉默,低垂的眼睫掩去了所有的情绪,显然她不反对高意君的做法。
只有霍乐游的声音里压着焦虑:“那岑任真怎么办?”
她要怎么去面对这些舆论?那些网络暴民毫无理智可言,很快就会扒出她的照片、她的履历,对她评头论足、百般恶意揣测。
他几乎在逼问母亲。
“啪——”
空气仿佛在这一巴掌后彻底凝固了。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会客里回荡,比任何争吵都更具冲击力。
“那你又在做什么?为什么那个患者家属会一直被‘扣留’在派出所里?如果不是你做的‘好事’,引起了有心之人的注意,怎么会有今天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霍少:老妈已经打了我了,老婆就不要再打我了吧
第40章
这一巴掌来得又狠又突然, 霍乐游整个头都被打偏了过去,脸颊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涣散, 像是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一切。活了二十几年, 他金尊玉贵地长大, 他妈虽然对他恨铁不成钢, 但从未动过手。
但脸上的疼痛, 远不及心里窜起的恐慌。
几乎是下一秒,霍乐游就猛地转过头, 视线慌乱地扫向岑任真所在的方向。那一瞬间,血液仿佛逆流, 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掐得他几乎窒息。
那些他精心构筑的、层层包裹的伪装, 那些他选择性地展示的、光鲜亮丽的部分自我,就在这一巴掌带来的混乱和难堪里,像被暴力扯碎的华丽幕布, “哗啦”一声, 坍塌得干干净净。
岑任真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脸上, 却又像是穿透了他。
无数个句子挤在舌尖,争先恐后。可岑任真的沉默, 像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玻璃墙,将他所有呼之欲出的声音, 硬生生地、严丝合缝地堵了回去。
霍乐游的视线死死锁住岑任真的眼睛,试图从那片骤然安静的深潭里打捞出一点确切的情绪。
可那双眼眸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波澜, 没有温度,甚至没有焦距,只是平静地映着他此刻狼狈仓惶的影子。
他感到自己最后一点试图辩白的力气,也被这无边的、解读不了的沉默,一丝丝地抽空了。
或许她根本就不在意。
“你太令我失望!”
令高意君生气的,不仅仅是儿子的自作主张,故作聪明。
“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伸张正义吗?利用社会地位和财富,去欺负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我何时把你养成这样一个毫无同情心、不知善恶的人?”
高意君在和霍信鸿结婚之前,父母做小本生意,住在市区最新的楼盘,在当地三线小城市里算中产,因是家中独女,父母疼爱,吃穿用度都没有亏待过她,大学一毕业就给她买房买车,但说到底是普通人踮踮脚能够到的天花板。
而霍家,是另一重天地,他们已经富了好几代,再往上追溯,祖上出过巡抚,门楣上“进士及第”的匾额虽已斑驳,却沉重地压着几代人的目光。
他们甚至在帝都市的文化保护区有一座四合院老宅,庭院深深,树木参天。脱离群众太久,就会变得高傲冷漠,霍家人早已习惯俯视,特权于他们,如同呼吸般自然,看待外界的人与事,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残忍的漠然。
霍信鸿性格温和,结婚多年处处都依着她,可即使是这样,高意君也能在某些时刻清楚地认识到,他们并非同一世界的人。
或许是那年霍乐游出生,霍信鸿与家里关系缓和,他们第一次一起回帝都霍家老宅过年,长辈随口点评时局,那种将普通人命运视为棋盘棋子的轻描淡写让她不寒而栗;又或许是处理某些“小事”时,霍家人那套她永远无法完全认同的效率与规则令她心惊胆颤。
她无法苟同那些自称有深厚底蕴的豪门世家对普通人微妙的态度,哪怕是到今日,她已经凭借自身跨越了阶级,手握可以掀桌的底牌,她也不觉得,自己和当初那个骑着自行车去大学路上吃她喜欢的猪肘饭的高意君有什么区别。
她不明白,霍乐游是从她肚子里出生的孩子,她有意隔开了儿子与帝都那个庞大而冰冷的霍家本家的频繁接触,为什么那血脉里自带的东西,还是如影随形,悄无声息地渗透了出来?
“我怎么不是伸张正义?”霍乐游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他也有些破罐子破摔,不管不顾地说出了心中所想:“那个人!他拿着刀,闯进医院!他想干什么?他难道是拿着刀来讲道理?他只是来发泄他的怨气,来伤害无辜的人!医院做错了什么?医生做错了什么?岑任真又做错了什么!”
他的脖颈上青筋显露,眼眶因为激动而泛红,那里面没有悔意,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弹起来的、理直气壮的愤怒。
“入组,是他们家属强烈要求!他们说经济困难,我们还提供了援助!风险早已悉数告知,换来的却是恩将仇报!”
“我在利用特权吗?”
霍乐游冷笑,“那
怎么不说那个老头也在利用他的特权?利用自己年纪大,就能逃脱法律的制裁!这又是什么公平可言?”
“我不过是让他在派出所多待了几天,这是他应得的惩罚!他差点毁了真真,如果真真的手再也无法写字、做实验——”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这样一个对社会无用、只有危害的老头,就算死了又能怎么样?”
他语气里隐隐透出的暴烈令人心惊。
高意君被儿子怼得哑口无言。理智上,她知道他说得不错;感情上,她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这个在她印象里永远顽劣不堪的孩子——此刻眉宇间竟有种陌生的凛冽。
他正在质疑她的决定,“我也不同意,你说的让舆论继续发酵。明明现在就可以澄清的事情,为什么要拖?你说要等‘最佳反转时机’……”
霍乐游故意这样喊她:“高总,流量是把双刃剑——你怎么确定握刀柄的一定是我们?舆论场不是实验室,变量永远在失控边缘。你真的相信,等大众被情绪灌饱之后,还会在乎我们手里的真相吗?”
高意君反问:“难道你没有私心?”
“有又如何?”霍乐游大方承认,“真真是我的老婆,她也是你看着长大的,难道你真的忍心让她置于舆论风波之中?”
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向前逼近一步。头顶吊灯的光在他肩头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线。
高意君的神色变了,目光里那层常年不化的冰霜,似乎被什么烫出了一道裂隙。
“给我一些能够说服我的理由。”
霍乐游打开了会客厅投屏,把手机上的数据共享到了屏幕上。
“这是实时舆情监控。”
屏幕上弹出瀑布般刷新的词条。某个带着恶意的标签正在以每小时百分之三百的速度蔓延。
霍乐游之前在公司的新媒体部门,负责宣发和舆论监控。凭借他集团大少爷的身份,和旧同事要到这些数据并不困难。
“看这组数据。”他放大传播路径图,那些枝蔓已经延伸到毫不相关的社会议题,“负面情绪附着量每小时增加17%,关联品牌提及率上升40%,而我们的官方账号评论区——”他切换到另一个页面,“理性声音的存活时间不超过两分钟。”
“你说等发酵到峰值再出手,一击即中。”这一刻,他面对的似乎不再是往日威严而不可反驳的母亲,他就这样赤/裸裸地挑战着母亲的权威,“可现在的舆论对集团核心业务的负面影响已经超出警戒线23个百分点。等到你所谓的‘峰值’,我们失去的恐怕不只是股价。”
他最后调出一张图表——是过去十年类似危机案例的归因分析。那些等待“最佳时机”的企业,有68%再也没有机会发出澄清。
高意君眼中有难辨的复杂情绪,“你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些东西又将它们整理出来的?”
在这场“母子对峙”中,岑任真像一个外人,她无法发表什么意见。况且,公司要如何进行舆情处理,那是她业务之外的事情。
对于她要承受非议这件事,岑任真也没有过多的想法。毕竟越往高处走,风声就越大。对岑任真来说,这些非议其实从未停止过,她甚至习惯用这些刺耳的声音作为标尺,测量她前进的距离。
但她想不到,霍乐游会为了她据理力争,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公司的大局考虑,可即使是岑任真都看出了他的私心。
从很小的时候,岑任真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可言,也正因为如此,无论前方有什么洪水猛兽,她都绝不会后退。她习惯了通往成功的路上充满荆棘和痛苦,这反而给她一种奇异的安全感,让她反复确认,她不会再轻易失去。
所以她没那么脆弱。
岑任真并不把外界的评价放在心上,她从没觉得言语能够伤害她,如果有人像她一样见过穷山恶水养出的人性的恶——他们为了合法生儿子而溺死女婴,将十几岁的亲生女儿卖给五十多岁的鳏夫,甚至用绳子捆住她的手脚不给她进食任何东西,把她当成牲畜驯化,只为了让她屈服……
所以被说几句算什么?
岑任真从不会因为这些无端的脏水感到羞愧,因为她知道,只有往更高处走,才能掌握自己人生的话语权。
当然,如果有极端的网民人肉出她的地址,危及她的人身安全,那她会注意防范的。
所以岑任真不在意高意君把她当作诱饵,而且她不觉得高意君会害她,高意君对她而言亦师亦母,几乎是这个世上她唯一的温情所在。
岑任真把高意君当母亲眷恋,当然也会为自己是一把趁手的好剑感到自豪,她会是母亲最坚强的后盾,鼎力支持她开拓新的商业版图。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她承受不了,这对她太残忍了。
岑任真理应觉得冒犯。
这个人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她一直觉得他不过是个被惯坏的公子哥。
霍乐游的人生就仿佛精心调试过的温室,恒温恒湿,开不出惊心动魄的花朵,经不起半点风雨。
他没有宏图伟略,但也没有深沉心机。岑任真从前认为霍乐游单纯、善良,心思简单,像一块透明的水晶,一眼就能望到底。
直到最近,她发现端倪,发现枕边人还有第二张面孔。
直到今天,现在此刻。
霍乐游站在她面前,却不是她熟悉的那个姿态。他的身形绷紧如弓,肩膀微微前倾——那是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蓄势待发的姿态。
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此刻如寒潭,凶猛如困兽,却只为将她护在身后那片狭小的安全地带。
岑任真看着他,忽然觉得此刻的霍乐游,身上有种陌生的光芒。
面对他熟悉的庞大的权威——他亲妈,霍乐游条理分明地陈述,语速平稳,用词精准,每一个数据都像一颗精心打磨的棋子,被他稳稳地落在棋盘的关键处,构筑起无可辩驳的防线。他引用的不是主观的好恶,更不是情绪的宣泄。
岑任真虽然还为他的欺骗生气,却不得不承认,抛开一切纷扰与疑虑,单就此刻而言,他专注而强大的侧影,充满了令人心折的魅力。
这场针锋相对的辩论,最后是霍乐游占了上风。他在得到亲妈首肯后,第一时间联系了相关部门的同事,让他们该发澄清发澄清,该发律师函的发律师函,并亲自操刀审核公关文章。
因为担心岑任真的住址暴露会危及人身安全,家庭会议商量之后最终决定岑任真和霍乐游一起住世贸滨江那套婚房。
岑任真也没有多余选择,要么和高意君一起住佘山庄园,但显然霍乐游也会住过来,而且佘山庄园实在是太远了,这里是著名的老钱别墅区,简直可以说是与世隔绝,周边交通设施不发达,生活极其不便利。
至于再租一个新房子,还是有泄露信息被人跟踪的风险。
至少世茂滨江的那套豪宅,它的安保系统还是可以信任的。
岑任真选来选去,发现自己其实并不能摆脱霍乐游。
自从做了这个决定后,霍乐游的嘴角快翘到眉梢,感天动地,他终于可以和老婆一起住大房子了,虽然和老婆一起窝在老破小里也很开心,但是老婆家的床确实太小了,他每次必须躬着身子睡,就算这样,有时候还要露半只脚在床外面。
最惨的是,有时候岑任真半夜睡得迷迷糊糊要起来上厕所,晕晕乎乎下了床,总也避不开霍乐游那双在薄被下伸展的长腿。她半梦半醒间一脚踩下去,实实地踏在他温热的、骨感分明的小腿胫骨上。
霍乐游直接“嘶”地一声,骤然从深眠被拽出来,黑暗里他睡眼惺忪地望过去,眼角还带着生理性的泪光,一副委屈汪汪的模样,像被无辜踹了一脚的大型犬。他往往没完全醒透,脑袋里嗡嗡的,只下意识去摸被踩疼的地方。
还要被老婆嫌弃:
“霍乐游,你怎么长那么长啊?”
等到第2天,岑任真已经完全忘了这件事,霍乐游与她小声抗议:“你这张床是1米5×1米8,我身高都不止1米8了,就算脑袋贴着墙睡,脚也要露在外面。”
岑任真睡懵了和清醒时完全是两个状态,对此,她也很不好意思,便提出一个解决方案:“那要不,你还是回自己家睡?”
霍乐游炸毛了:“我不要!有老婆的地方就是家!我哪也不去!我就喜欢小床!多有安全感!”
这两个月睡下来,霍乐游睡得腰酸背痛,差点腰间盘突出。
“家里什么东西都有,床单,被套,洗漱用品,这些都是新的,你等会儿先回去休息,然后你今晚需要什么东西你和我说,或者发个清单给我,我去老房子里帮你拿过来,直接买新的也行。”
霍乐游不放心她的人身安全,坚持自己开车去拿东西,他说话的语调像在哄小孩子:“今晚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你不能总是这么逞强,你得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交给我,相信我好不好?真真。”
他语气里藏着的那一丝尾音,像是请求。
“我虽然不喜欢卻彤,但是她有一句话说的对,你不该为这些事情烦心。”
他的目光就这样落在她身上,没有迂回,没有遮掩。
该如何形容他那刻的眼神呢?
他的眼神是那样干净纯粹,在他的目光里,仿佛她就是他的信仰。
岑任真忽然明白,纯粹到极致的目光是有重量的。它沉甸甸地落在她肩头,不是压迫,而是像初雪覆盖大地那样,温柔地确认着存在。
聪明如她,透彻如她,她没有办法去否认霍乐游的真心,除非她连自己的感知能力也一并否认。
最锋利的清醒,有时恰恰是承认——有些真实,沉重到连否认都需先杀死一部分的自己。
人有很多面,君子论迹不论心,她怎么能要求霍乐游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真善美的人?
那也不过是想象中的他罢了。
岑任真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霍乐游抬手,掌顺着发丝滑下,停驻在微卷的发尾,指尖被发丝缠绕,就像他情愿为她被束缚。
霍乐游去了大约两个半钟头,在岑任真的视频指导下,打包了基本的换洗衣物,还有最重要的——岑妙妙。
岑妙妙第一次出家门很不安,即使霍乐游在航空箱里里头铺着妙妙从小到大最熟悉的那条软绒毯——边角已经被妙妙咬得毛毛的,还喷了小猫安抚喷雾。
但门扣“咔哒”一声合拢的瞬间,岑妙妙浑身的毛就炸了起来。原本就蓬松的灰白色长毛此刻更是膨胀了一圈,让他看起来像个突然被吹起来的毛绒球,还是受惊的那种。
“喵——嗷!!!”根本不再是平日娇滴滴的夹子音,而是扯开嗓子、发自肺腑的、中气十足的嚎叫。
岑妙妙此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恐慌里。妙妙六个月,体重已然扎实地突破了十斤大关,布偶猫本就是大型猫,所以妙妙的骨架也比同龄小猫大上一圈,再加上浑身覆盖着的长毛蓬松柔软,摸上去像朵温暖的云,更让他看起来格外有分量。
霍乐游很头疼,“妙妙啊,别叫了,让你妈听见,还以为哪家过年的小猪跑出来了。”
妙妙很不满地喵了两声。
好在妙妙只是喵喵叫,并没有抓笼子,骂声中气十足,更像是愤怒,而不是害怕。
这让霍乐游放下了悬着的心。
有些小猫天性胆小,改变熟悉的环境会让他们应激,不吃不喝甚至死亡。
还好妙妙胆大,这点随他。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大门,刚停稳,早已等候在一旁的私人管家便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迎了上来,准备帮忙拿取后座上的宠物用品。
“霍先生,我来吧。”管家说着,伸手去拎航空箱旁边的猫包和一些零散物品。
就在他靠近的瞬间,“呜——嗷!!!”
比之前在车里更尖锐、更具爆发力的嚎叫猛地炸开,里面充满了对“入侵者”的警告。航空箱都随之轻轻震动了一下。
炸开的毛发让他看起来像个过电的蒲公英球,因为紧张而竖起的尾巴更像一把炸了毛的鸡毛掸子。
管家忍俊不禁:“霍先生,这是您新养的小猫吗?看上去真可爱。”
“我儿子。”霍乐游骄傲地说,“第一次出门,也不怕生,就是凶得要死,骂一路了。”
霍乐游刚将航空箱打开一条缝,妙妙便像道银色闪电般窜了出来。
他在箱子里憋坏了,情绪激动得厉害。霍乐游刚俯身想把它抱起来安抚,一道爪影便迎面挥来。他下意识偏头,却还是慢了半拍。
“嘶——”
细微的刺痛从嘴角传来。霍乐游直起身,指尖轻触伤处,指腹便染上了一点猩红。伤口不深,但位置尴尬,恰在唇角,像道暧昧的红痕。
更巧的是,就在这时,脸上另一处也开始隐隐发烫——方才母亲气急时留下的巴掌印,此刻正不早不晚地浮现出来。左颊是尚未完全消退的掌痕,右唇角是新鲜热乎的猫爪印,两边倒是微妙地对称了起来。
管家的视线在霍乐游脸上那两道“伤痕”间转了个来回,神色顿时变得极为复杂。他嘴唇微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眼中那份欲言又止的感慨。
有钱人的爱好,真特别啊。想不到霍先生相貌堂堂,私底下却是个受虐狂。
霍乐游还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红印已经引发了别人的遐思,并且还将引发更多浮想联翩。
他急着抱着妙妙去向老婆邀功,以及展示妙妙的罪证。
“妙妙好凶,把我脸都抓破相了。”霍乐游的语气里掺着七分委屈三分撒娇:“老婆不会嫌弃我吧?”
他何尝不是一种装疯卖傻,男人是最会粉饰太平的生物。明明知道对方早已看穿,却还要演一出笨拙的戏码,假装一切如常,假装那些尴尬、窘迫、甚至难堪都不曾存在。
岑任真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的红印上,滑稽又可怜。
她其实很想问问他,到底想从她那里得到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矛盾成这样?还是说世间的感情都这样?让人既没有办法纯粹地去相信,也没有办法痛快地去远离。
晚上。
岑任真独自一人躺在主卧那张宽敞的大床上,换了陌生的环境,难免有些失眠。
身体困倦得发沉,意识却清醒得像浸在冰水里的玻璃,清晰、脆弱、一丝裂缝也无处遁形。白天那些被强行按下的纷乱念头,此刻在绝对的寂静里找到了突破口,嗡嗡地涌上来。
他说别担心,他说他会处理。
霍乐游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她所陌生的的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停在了卧室门外。然后,门把手被轻轻压下,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被窝骤然侵入一丝凉意。
岑任真朦胧中瑟缩了一下,紧接着,一个带着夜晚寒气的身体掀开被子钻了进来。寒意短暂侵袭,随即被更汹涌的温热驱散。霍乐游从身后轻轻环住她,手臂收拢,将她整个嵌入自己怀里。
他的皮肤微凉,蹭过她温暖的后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呼出的温热气体,喷在她的后脖颈。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坏?”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那是一种……带着湿漉漉寒气的害怕 ——
作者有话说:霍少:不讲不讲,我要开始装可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