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其实盛萧的本意并不是挖墙角。
他家世显赫, 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不能够?何必要和兄弟抢女人,落人口舌。
还不是因为霍乐游拒绝得毫无转圜之地,所以他只能来接近岑任真,希冀于不管用什么办法博得她的好感, 促成他们的合作。
盛萧心里是很不情愿这样的, 虽说他平日里是个花花公子, 但是当猎人和当猎物是两码事, 这种主次颠倒、被当盘菜的感受并不好。
美人计自古便有, 只不过“妲己”常有,“缪毒”不常有, 如今不过是男女倒了个位置。
姨母说得不无道理,任何关系都是可以被撬动的, 尤其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脆弱得像纸一样, 因为他们本就是两种不同的生物。
岑任真受霍家的恩情,但是难道要因此受挟制一辈子?
也许岑任真不过是把霍家当跳板罢了,这样前途无量的人, 怎么会困于浅滩?
所以他争的不是岑任真, 而是她所代表的足以重建一个商业帝国的利益。
想到这里,盛萧就浑身舒畅了, 他们这种级别的豪门世家,难道还在乎争夺权利的过程是否光彩吗?
他对自己向来是极有信心的。说到底, 恋爱于他而言,从不是神秘难解的谜语, 倒更像一套早已熟稔于心的棋谱。
女人的心思,大多绕不开那几样东西——被看见的渴望、被懂得的慰藉、以及一点恰到好处、不容拒绝的浪漫。他擅长捕捉她们眼底转瞬即逝的微光,也懂得在话语间留下令人遐想的空白。
在他的设想里, 岑任真这样的女人,会更简单,她没有什么感情经历,要想接近她就更容易了。
他没想到她这么敏锐,几乎一下子就戳破了他的恶意。
“礼物的价值从来不由价格决定,而由收礼物的人决定,我觉得它价值千金,它就价值千金。”
她反而给他上了一课。
盛萧看向霍乐游,果然,他笑得眼睛眯成了两个月牙,露出了两排白牙,笑成了一个二傻子,目光黏在了岑任真身上。所有的得意与从容,都化作了最原始、最笨拙的倾慕,直白地挂在脸上,写满了:我老婆,真是了不起。
其实从前盛萧完全不能够理解霍乐游为一个女人痴迷成这副样子。痴迷,在他看来,是一种不够体面的软弱,完全不该出现在他和霍乐游这样拥有诸多选择权的豪门公子身上。
但此时此刻,他忽然能明白,岑任真身上有一种迷人的魔力。这种魔力不在于她的长相或者身世,而在于她那颗迷人的头脑。
毕竟,这可是姨母都能对他说出:“盛萧,实在不行,你看看能不能用用美人计说服人家。”
可是岑任真要是吃美人计的话,霍乐游的那张脸应该更有说服力。
也许霍乐游胜在脸蛋美丽,输在太无趣,他没谈过恋爱,不如自己会讨女人欢心,盛萧对自己的魅力信心满满,却在今晚第一次出击惨遭“滑铁卢”。
盛萧迅速反思总结了一下,觉得还是自己太大意,把岑任真当作普通的女人,他的目的表现得太明显,事实上,现在是他有求于她,他的姿态应该放得更低一点,不能这么明晃晃地挑衅。
“弟妹果然和别的女人不同。”盛萧幽幽叹气,“真是羡慕霍老弟,能有你这样一个优秀的老婆。”
老婆温声的话语还绕在耳畔,带着蜂蜜水般的甜润,霍乐游甚至能感觉到胸腔里那团郁结的闷气,正丝丝缕缕地化开,眼看就要融进这片暖意里,寻到片刻安宁。
盛萧的声音听起来却如此刺耳,像枚淬了冰的细针,精准地刺破了这层好不容易才吹胀起来的、薄如蝉翼的安宁泡泡。
霍乐游下颌的线条骤然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牙关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死死扣紧。
这该死的绿茶!
岑任真很不解疑惑:“我听乐游说,你红颜知己无数,怎么会羡慕别人呢?”
盛萧一下子无从解释了。
霍乐游终于觉得胸腔中那口憋闷的气顺畅了。
要不是时机不对,他简直想拉着盛萧出去干一架,问问他是不是脑子瓦特了。
然而平静不过半晌,盛萧又在找新的话题:“听说弟妹这周末去深市参加神经科学年会,没能去现场一睹弟
妹风采,实属一憾,不过我在线上看了,实在是讲得条条有理,头头是道!气度不凡!令我钦佩不已!”
其实是陪着他大姨母看的,他并没看出什么门道来,但是大姨母看得心胸澎湃,激动不已:“倘若这是我盛家的女儿,该有多好!”
盛家早已查明她的身世明细,包括她幼时差点被亲父卖给一个鳏夫做老婆的事,看得盛傲玉气愤不已:“猪狗不如的畜牲,把一个十二岁的姑娘,卖给一个五十岁的老男人,他自己怎么不去卖!”
他们也查到,因为当年计划生育规定,农村户口第一胎为女儿,女儿5岁之后可以生第二胎,为此他们把岑任真的年龄虚报了3岁,并且岑任真一直到6岁才上户口,上的也不是自己父母的户口,而是村里一个和她毫无血缘关系的老婆婆的户口。
岑婆婆看她可怜,爹不疼,娘不爱,她像个皮球一样被大人们踢来踢去,于是让她上在了自己那里,得以继续上学。
从此,岑任真的姓随婆婆,任真两个字是自己取的。
不过最荒唐的也在于此:两个生而不养的人,在她长到12岁的时候突然出现,要她和一个年过50的老头结婚。
他们连户口都不在一起,却有权“卖”了她!何其荒唐!
读到这一段过去的时候,连盛萧都沉默,当然,他纯粹是有一部分大男子主义作祟,又想象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救世主了。
他开始回想,岑任真刚转学到他们学校的那段日子,一开始霍家对外宣称是养女,然而大家都知道霍乐游很不喜欢这个“妹妹”,带头处处针对她。
而他们当然是站霍乐游那头的,毕竟他们才是同一阶层的,岑任真却是个不明来历的“可疑私生女”。
他已经忘了他们糟糕恶劣的手段,却模糊地记得那双清亮的眼睛,好像与现在这双重叠在一起。
她实在是一个令人钦佩的人。
没有显赫的家世,甚至算地狱开局,她也一路走到了今天。
盛萧好像能够明白她为什么会答应和霍乐游结婚,因为高意君对她的恩情是那么重。
盛萧就这样明晃晃地盯着岑任真,完全把霍乐游当成了摆设。
什么狗屁钦佩不已!
盛萧肚子里有几两墨,他还能不清楚吗?
但是他也不能在岑任真面前失了风度,不能指着盛萧的鼻子骂:什么臭狗屎?你听得懂吗?你就说!大言不惭,就不怕被人笑话到姥姥家!
霍乐游气鼓鼓地坐在一旁像个河豚。
“哦?”岑任真惊讶:“不知道盛先生是对我讲的哪一部分感兴趣?”
盛萧猛然咳嗽起来:“这个……那个……”
他又很快为自己找到了说辞,“弟妹研究的东西太过于深奥了,我一时无法理清思路,如果哪天能寻个特定的时间,能坐下来和弟妹单独聊一聊就好了。”
霍乐游在旁边,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实在忍无可忍:“你一开酒吧的,有什么可聊的?难不成要聊喝酒可以治愈帕金森吗?”
盛萧看向岑任真。
岑任真的笑意里有一丝纵容,“我先生说得没错,我和盛先生确实没什么好聊的,如果唯一要聊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再带我先生喝酒了,他酒量不好,我怕他喝多了出事情。”
霍乐游坐在一旁,顺势把脑袋往老婆身上一靠:“真真说的对~”
盛萧:“……”
呵,什么时候他才能戳穿这死不要脸的男人。
吃完晚饭后,盛萧的商务车把他们送到岑任真楼下,望着这栋已有年头的公寓楼,盛萧陷入了呆滞。
“你们……就住这儿?”
霍乐游挽起老婆的手,脑袋一昂:“你懂什么?这是科学家的简朴作风,你以为都跟你一样铺张浪费呢!”
霍乐游不知道,他这副样子在岑任真眼里,活像一只翘着尾巴耀武扬威的小猫,让人忍不住生出纵容之心。
盛萧彻底败下阵来,霍乐游这是真行啊,这么能舍下面子和舒服的享受,窝在这样一个破旧的小公寓里,说不定连衣服都要自己洗……
这是什么现代版男版王宝钏啊?
他不行,他吃不了这个苦头,还是换个办法吧。
为了不露馅,霍乐游上了楼,到了岑任真家里,但是人都到这里了,岂有不进去再看看妙妙的道理?
妙妙现在已经全然熟悉他的气味了,甚至会抱着他的腿撒娇。
霍乐游顺势把妙妙整个儿抱起来,不是拎着,而是像捧起一汪水那样,从四肢底下稳稳地托住。
妙妙没有挣扎,反而顺势在他怀里调整姿势,找到最舒服的位置,下巴搭在他臂弯处,整个身子舒展开,像一条融化了的、毛茸茸的暖流。
这股暖流击中了岑任真的心脏,她看得出来妙妙对霍乐游的依赖,也了然霍乐游对妙妙的用心。
她最喜欢温良和善的人。
当霍乐游终于起身要离开,盘旋在岑任真心口那句话终于脱口而出:“这么晚了……你别走了吧。”
霍乐游绝不带一丝客气,顺势答应:“好的,谢谢老婆关心!”
他又久违地躺进了老婆香香的被窝里。
由于晚上岑任真还要看文章写报告,所以当她洗完澡回房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被子已经被人霸占了,不仅如此,那人还呈现一个“k”字形朝着她常睡的方向,霸占了几乎2/3的床。
岑任真无奈地掀起被子一角,拍了拍他睡得乱糟糟的脑袋:“往旁边去去。”
好在霍乐游虽然睡得懵懵懂懂,但是听得懂人话,规规矩矩地往旁边挪了一点,位置不大,刚好可以睡下一个岑任真。
于是第2天早上睡醒的姿势就很尴尬了,霍乐游睁眼的时候,发现老婆背朝自己躺怀里,他的手臂变成了老婆的枕头已经被枕得发麻,他尝试抽出来,但是动作不敢太大,所以尝试无果。
不过这些都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的小兄弟也已经醒了,并且蓄势待发。
为了不让岑任真发觉,霍乐游只能拼命地把下半身往后撤,他的身体快变成一只煮熟的大虾。
这种滋味实在是煎熬,尤其面对心爱的女人,霍乐游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去评选当代圣人。
但其实也没那么夸张,电影和小说里说的**焚身使用了夸张修辞,而现实里如果有男人这么说,不过是粉饰自己欲望上头被下半身控制的借口。
好在这样的折磨没有持续太久,妙妙牌小闹钟准时来敲门,岑任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霍乐游也顺势抽开自己的手臂,退到了安全距离以外。
就是这床实在是太小了,他又扑通一声掉到床底下。
霍乐游假装无事发生地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去给妙妙开门。
他忘了自己穿的是四角裤头,紧紧勒在身上,勾勒出它美妙的弧度。
当他察觉到岑任真的目光时,为时已晚,岑任真轻咳一声,“没关系,这说明身体挺好。”
霍乐游:囧.jpg.
同时心里又浮出一丝被老婆夸赞的喜悦,嘴角自己就往上翘,压了几次都没压下去。
吃早饭时,霍乐游更是被从天而降的喜悦砸晕了。
“今晚有空吗?我应该会早下班,请你吃晚饭。”
岑任真很自然地解释,“昨晚那顿被人破坏了,所以不算。”
不算我请你吃的单独晚饭。
霍乐游觉得有句话他妈说的简直对极了,他上辈子不知道从哪儿拜的高香,这辈子能和岑任真结婚。
如果他知道的话,他这辈子也要去拜!他下辈子还想和岑任真做夫妻。而且他发誓,如果他能够更早地遇见她,他绝不会欺负她,他要挡在她面前,把所有的坏蛋都踹飞!
岑任真并不知道她这句话戳中了霍少那颗因为爱情敏感又脆弱的心,她朝他笑一笑:“好了,我去上班了。你今天有空的话,帮我叫个家政上门打扫一下。”
岑任真前脚刚出门,霍乐游就收到了她的转账:【家政费】
有老婆管的感觉真好啊,霍乐游发自内心地发出感慨。
自从妙妙进入快速生长期后,家里的
猫毛肉眼可睹地增加了,尤其是和他的幼猫时期对比。
原本的家政上门频率远远不够,但是总叫家政上门又太麻烦,更何况岑任真这小屋子其实没有什么需要打扫的地方。
思来想去,霍乐游在京东上下单了一台扫地机器人,显示今天傍晚就可以到。
于是霍少存款又少了3000多。
这引发了霍少极大的忧患意识,于是他火速出门打工,去拜访客户了。
*
随着药物正式进入临床III期阶段,岑任真肩上的压力如山般层层加重。这不仅意味着研究进入了最关键、最复杂的环节,更代表着她必须确保所有环节——从试验设计到数据监控,从患者招募到多方协作——都在严丝合缝的时间表中同步、稳步地推进。
这也并非是她的专业,她是申办方的科学家(重心在怎么做实验)而不是PM(临床项目经理),好在她新得了一个助手——怀嘉言已经处理好和医院的合同并取得了相关资格证书,正式入职君意集团。
他现在主要的工作就是PM,即临床项目经理,是临床试验的“总导演”。
一个新药从实验室走到上市,要经历:发现 →临床前 →临床 I/II/III 期 →注册申报 →商业化。
每一个阶段都涉及多个职能部门,以及多个合作方,还有各国的法规……PM就是负责把以上所有整合到一起的人。
他既需要盯着数据质量和患者安全,又要算着倒计时和财务报表,确保实验能按时招满人、按质量完成。
总结来说这是个需要科学家头脑、外交官手腕和特种兵心脏的24小时on call的工作。
一般来说,PM需要长达5年以上的CRA(临床监查员)经验,但履历优秀也可以破格提拔。
只是怀嘉言到底缺乏相关的经验,最近也是忙得焦头烂额。
他从前干临床医生的时候,尤其那会儿在急诊,他觉得自己已经把世上的牛鬼蛇神看过一遍,现在只觉得看少了。
人要是抽象起来,可比牛鬼蛇神可怕多了。
岑任真再见到怀嘉言的时候,被他憔悴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还好吧?”
岑任真疑心是怀嘉意出了事:“嘉意也还好吧?”
提起妹妹,怀嘉言的眼睛亮了亮,“她最近好多了,上次结疗后,我们去医院复查,放疗的效果对嘉意来说很好……”
他抿着苍白的唇,唇线紧绷着,像一条压着千言万语的弦。连日的疲惫刻在他眼下的青灰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出奇,像沉静深潭里倏然跃起的星子,暖融融的笑意从眼角漫出来,无声地淌了满脸,盛着不言而喻的喜悦。
“那就好。”岑任真也为他高兴,就像在暮色里点燃烛火的人,清楚黑夜的必然来临,却仍用心守护着那团摇曳的光亮。
“不过嘉意不知道我不做医生了,她似乎很希望我做医生,但是她并不知道,如果我就这样失去她,我也不能够再好好生活。”怀嘉言看向岑任真:“所以,还请你为我保密,不要透露给嘉意。”
岑任真反问他,“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继续做医生呢?其实你也可以反悔,那笔钱是我以私人名义借给你的。”
“但我答应了你。”怀嘉言对于这个答案没有一丝犹豫,“人活在这个世上,总会有一些坚持是不可以打破的。”
“我答应你。”她朝他微笑起来,眼睛里有种温柔而笃定的默契,像在静水上投下一枚小小的石子,那漾开的涟漪直达他心底。
“好了,那来说说,你今天找我来是什么事吧?”
岑任真低头看了一眼手表,“我今晚和人有约,所以不能耽误太久。”
那显然是一块新表,怀嘉言从没见过她戴过。不过那表也很普通,临床上许多医生、医学生都带着它。
“是新买的表?”
“不是。”岑任真轻轻摇头,“我先生送的,他最近在家里的公司打工,用挣来的工资给我买的。”
她的话语里有不可言喻的骄傲。
以至于怀嘉言愣了半晌,才开口说正事:“有一个特殊的病人,家庭条件比较困难,但是符合入组条件,我们的药物需要自付一部分,所以想申请为她免除一部分费用。”
岑任真说:“我记得我们有慈善基金,可以帮她申请。”
怀嘉言有些为难:“但她有个儿子在国外,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符合基金援助的条件。”
这是个不少见的故事。
夫妇二人省吃俭用一生,将唯一的儿子送出国外,自己后来又因病致贫,而小孩一去不复返,仿佛从此人间蒸发。
“老先生很可怜,求我们一定要帮帮他妻子,看得出来他们很恩爱。”怀嘉言和她形容:“你也知道,帕金森的病人向来都很瘦,但是那位老太太被照顾得很好,人不见消瘦,反而偏胖。”
帕金森病本身会导致基础代谢率增高和能量消耗增加,其运动症状(如静止性震颤、肌强直)使日常活动耗能上升;非运动症状如嗅觉减退、抑郁、焦虑及自主神经功能紊乱(如便秘、吞咽困难)严重影响食欲和进食过程;部分治疗药物可能引起恶心、厌食等胃肠道副作用。
这些因素共同导致能量摄入不足而消耗增多,造成进行性体重下降与营养不良风险。[1]
所以大部分帕金森病病人都骨瘦嶙峋,时间一长,基本上都是皮包着骨头。
“这是有风险的。”岑任真说:“你也知道,以往有过被患者反咬一口的先例。最好所有的流程都按规定走,这不仅是保护公司的利益,更是保护你自己。”
怀嘉言站在那里不动,他显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她倏而叹口气,“好吧,你执意要为他们说情了,那这样帮我约个时间,让我见见那位老先生,我再决定要不要开这个特殊的例子?”
晚上和霍乐游吃饭时。
岑任真和他谈起此事,餐厅的壁灯将她的侧影描得朦胧又柔软——那种神情,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只有在与他相对的此刻,眉间才会浮起这般游移的、近乎脆弱的迟疑。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她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这句话悬在半空,还未落下回声,他已经用力摇起头来。
“不不不。”霍乐游急切地否认,仿佛要用全身力气替她拨开那层疑虑的雾。他倾身向前,头顶的光恰好落进他眼里——那双眼睛亮如被点燃的星辰,却又清澈得能映出完整的她。
“老婆是这个世上最厉害的人!”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毋庸置疑的确信,不是安慰,也不是哄劝,而是从他心底长出来的、深信不疑的笃定——
作者有话说:[1]《神经病学》
第32章
这其实是岑任真第一次和他谈论工作上的事情。
霍乐游不觉得枯燥, 他想知道所有有关于她的事情,却不想从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口中得知。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很想听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今晚吃的是一家川菜火锅,地点是霍乐游选的, 却莫名合岑任真的心意。
花椒与辣椒在铁锅里浮沉翻滚, 红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热浪混着牛油的辛香扑面而来, 她已经很久不吃这样热辣鲜香的食物。
说来奇怪, 岑任真读书的时候,并没有对辣菜多么情有独钟, 反而是工作后开始变得无辣不欢。
她有时候会深夜一个人去吃火锅 ,但后来发现那太耽误时间, 便会点外卖到家里。
也许是巧合,霍乐游今天选的这家火锅店便是她常点的那家外卖。
应该是巧合吧, 毕竟这家火锅店是海都市川渝火锅的排行榜第一。
霍乐游主动去调油碟:两勺蒜泥一勺花生酱一勺沙茶酱一勺牛肉酱,辣椒油葱香菜适量。
他调了两个版本的:少辣版给自己,多辣版给岑任真。
岑任真夹起一片巴掌大的毛肚, 在翻腾的红汤里七上八下, 毛肚叶片瞬间卷曲,吸饱了滚烫的汤汁。
然后蘸进调好的油碟里滚一圈送入口中——先是香油的醇厚, 接着是牛油厚重浓郁的辣,最后毛肚本身的脆嫩、花椒的酥麻、蒜泥的鲜香在舌尖炸开, 辣得人倒抽气却又停不下筷子。
食物的香气,总是拥有撬开人心的力量, 飘散在空气里,不声不响,却像一把最柔软的钥匙, 轻轻转动,便松开了那些紧绷的弦。
“最近,病人陆续进组了。找到足够多的合适的病人并不容易,而且这中间总会有一些意外的发生。”岑任真吐露心事:“怀嘉言确实很优秀,但我仍然不确定把他放在PM这个位置上的决定是否正确。”
霍乐游及时捕捉到了关键词,不过他现在已经变得沉着冷静。
可疑情敌而已,从前有,现在有,未来还会有,不足为惧。
“对我们来说,钱、人、时间——这三条线永远在拧麻花,资金会超出预算,患者会中途退出,治疗会有副作用……每天都有意外发生。”
岑任真紧皱眉头,“其实最大的变数就是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想法一多就容易打架。比如患者自己同意入组,但是他们的儿女觉得我们在把他们的父母当小白鼠于是坚决反对;还有一些PI(研究员)本身是临床大咖,时间紧凑,不愿意配合我们的研究;还有供应商,他们关于实验室样本运输的合同条款又出现了分歧……我现在很怀疑怀嘉言搞不搞得定。”
怀嘉言有一颗聪明的大脑,却不够世故,就会难以应付这些老狐狸。
这些话岑任真只能跟霍乐游说,他们除了是夫妻,更是最可靠的盟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霍乐游还是很知道分寸,并没有因为个人喜恶说怀嘉言的坏话。最重要的是,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是不可否认,怀嘉言的个人能力确实优秀,以至于……会显得他小肚鸡肠,说人坏话。
“与人打交道的经验总会增长的。”霍乐游公正评价说:“但是他的学历背景和能力以及在三甲医院工作的经验是别人无法替代的,这也是真真你看中他的理由。”
霍乐游为她倒满一杯鲜榨的果汁,假装不经意地提出:“我也有一个好办法,不如让我去协助他,他没有经验,我有经验。”
岑任真很疑惑:“?”
对于真正承担家族责任的富二代而言,处理人际关系并非只是社交娱乐,而是一门关乎生存与发展的核心技能,甚至是一种需要持续磨砺的“商业直觉”。
霍乐游可太会处理这些名利场上的微妙关系,毕竟他从小耳濡目染。再者说,他还有君意集团继承人这个名头顶在身上,拿出去走一圈,大家多多少少要给他点面子。
霍乐游一摊手,“怀嘉言这种人就是书读太多了,舍不下面子,大概率做事手段也过于柔和,他以前在医院,病人有‘求’于医生,大多对医生有一种敬畏心理,公立医院说白了还是公益性质为主,可一旦资本加入,那就是完全不同的模式。”
他这副样子与往日很不同,岑任真忍不住抬头望去。
样貌还是那个样貌,但某种沉静的东西正从内部撑起他向来散漫的形体。
过去,她总是把他当冲动的、幼稚的,不知道岁月偷梁换柱,他早不是那个被骤雨淋湿仍要往雨里冲的少年,他举手投足之间展露出那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成年男性的掌控力。
霍乐游的身份确实合适。
岑任真稍加考虑,问:“但是把你放在哪个位置上比较合适?”
霍乐游不假思索,“就把我放在怀嘉言旁边给他当助理就行了。”他垂下眼睑,那抹精光被掩去了大半,却从睫毛的缝隙里漏出更锐利的一部分,像藏在鞘中的薄刃。
他还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虽然已经查清怀嘉言的底细,这个人大概率是没有问题的,但毕竟把他放在一个这么重要的岗位上,万一他被对家公司反水了……”
“可能不大。”岑任真也没有完全否决他说的可能,“怀嘉言是个重诺有履约精神的人,而且他是可预测的,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沿着传统教育的既定轨道,他活在社会期待的规矩之中,从不越线,也不会失控,对我们来说,风险是可控的。”
霍乐游不服:“但是现在他妹妹不是得了绝症吗?那是他仅剩的亲人,谁知道他会不会性情大变,铤而走险?”
他不喜欢岑任真对别的男人有那么高的评价。
他问:“真真,你怎么定义不可控呢?”
岑任真没有过多的思考,她抬起脸,撞进他渴求的眼睛里:“你。”
对她来说,霍乐游就是不可控的。他是她无法驾驭的暗流,无法预测的潮汐。失控时,那份平静本身,就是最汹涌的吞噬。
她有段时间不敢和他靠得太近。
她为自己的理智修筑工事。那理性是她经营多年的城池,一砖一瓦都来自对世界的清晰解构和有序应对。她依赖它分辨真假,权衡得失,锚定自我。而他却像一股不讲道理的潮汐,不冲击城墙,只是无声漫上来,温柔而固执地浸泡地基,让坚固的砖石生出滑腻的、不可控的青苔。
霍乐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灯光在他颈间投下深邃的阴影,那一瞬的滚动,让阴影如活物般颤动、拉长,仿佛皮囊之下正有一场隐秘的、无声的吞咽。
空气突然有了重量和质地,稠密得让人想起暴雨前闷热的琥珀,将两人这一刹那的对视死死包裹、凝固。
半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我为什么是不可控的?”
因为很不同、很自由,像天际的野风,既不守规矩,也不按常理停留。
岑任真并没有这样说,她装作更云淡风轻的语气:“因为你是霍家的儿子,可以凭自己心意做事,谁能管你呢?怀嘉言受传统教育桎梏,再怎么失控也不会做出多出格的事,而且他会顾忌他的妹妹……”
“不。”这个字从霍乐游的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被砂纸打磨过的粗粝感,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石块。他别开脸,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在与一股强大的、向内的引力对抗。
空气凝滞了几秒。
有些话已经涌到了舌尖,带着心脏滚烫的血气。可他猛地将它们咽了回去,喉结重重一滚,像吞下了一整块烧红的炭。
“……如果你管我,我不会不听。”
这句话像从他骄傲的骨头上硬剔下来的,带着别扭的、未曾驯顺的棱角。说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迂回的力气,终于抬起眼,直直地看向她。
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锋利或散漫,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一种把自己最脆弱的软肋递到她眼前的孤注一掷。
“我会顾忌你。”
岑任真像是被那五个字轻轻烫了一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起来。
长长的睫毛垂覆下来,在她眼底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既没有胜利者的从容,也没有被取悦的甜腻,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着一头收起利爪、主动将脖颈偎进她掌心的猛兽,心里涌起的并非掌控的快意,而是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的责任感。
霍乐游身体猛地前倾,带得椅脚与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像他此
刻绷断的某种耐心。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空气被他迫近的身影压缩,变得稀薄而带电。
“那你呢?”他的声音比刚才急切,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刺破了先前小心翼翼的寂静,“你喜欢可控的,还是不可控的?”
岑任真却沉默,她从沸腾的红汤里捞了片裹满辣椒的牛肉放到他碗里,转移了话题:“再不吃肉就老了,就不好吃了。”
霍乐游失望地坐了回去。
他不明白,他明明能感受到她对自己是不同的,为什么又要在某些时刻让他觉得自己和别的男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怕她生气,所以不敢问到底,他顺着她沉默的台阶下来,开始熟练地“装聋作哑”。
于是他没注意那块裹满辣椒的牛肉,径直放入口中,岑任真发现想要阻止时也为时已晚。
霍乐游整个人定住了。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的像猫儿一样的眼睛,在零点几秒的茫然后,倏然被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刺激席卷。瞳孔猛地放大,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一层水汽不受控制地迅速弥漫上来,凝聚成将落未落的形态。
他还在这个时候想要保住自己的形象,没有狼狈吐掉,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僵在那里,仿佛全身的感官都被口腔里那场核爆般的灼痛俘获了。
岑任真立刻站了起来,她想要拍拍他的背,却发现这样做并不能帮助他缓解,而是往他灼烧的食道里又添了一把滚烫的沙砾。
大脑迅速运转之下,岑任真端起面前那杯刚倒的果汁,递了过去:“喝点水。”
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喝过的,霍乐游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就着她的手,含住杯沿,大口吞咽起来。冰凉的果汁冲刷过灼烫的食道,带来一阵阵刺痛又解脱的战栗。
他们靠得太近了。
他喘息着,刚从那场感官的浩劫中夺回一丝清明,紧接着,却坠入了另一片更致命、更无声的眩晕里。
一种更柔和、更私人、由她肌肤和温度自然蒸腾出的暖香,混着一点她刚刚可能也吃过什么的、极淡的清新果味,从她的唇齿间,从她的衣领间,丝丝缕缕地弥漫过来,将他严密地包裹。
如果喜欢一个人,就能闻到她身上的香味,甚至会产生食欲。
霍乐游从前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现在却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头最敏锐的动物,能在混杂的空气里,精准捕捉到独属于她的那一缕气息。
他有一种奇异的、近乎原始的食欲。
看着她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唇,他想那是不是像云朵一样柔软;看见她纤细的后颈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他想象用牙齿轻轻衔住那小块皮肤的触感。
她笑起来露出的牙齿,手腕内侧淡青色的血管,耳垂柔软的弧度……都仿佛被香气浸透了,成了某种诱人的、可食用的存在。
霍乐游匆匆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她,他的喉结又剧烈地滚动了一次,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法缓解的干渴。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他甚至于要唾弃自己。
一种混合着震惊、羞耻与恐慌的自我厌弃席卷了他。
他怎么会?他怎么敢?敢在这样明亮的灯光下,在人群隐约的低语与杯盘交错的声响中,就让自己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土崩瓦解,让那副精心维持的、体面的外壳之下,翻涌出如此不堪的、赤裸的欲望?
他更不敢信自己——这具平日听从他每一个指令的身体,此刻却酝酿着一场意图明确的“叛变”。
“总之,我觉得我很有必要去监督怀嘉言。”霍乐游试图找一些让身体冷静的话题,只不过提起“情敌”,他身体冷静下来,斗志却变得昂扬了。
霍乐游再次强调:“这是我和你共同的利益。”只有我们才是共同利益体,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叛你。
话虽如此,岑任真却觉得这不符合实际:“怀嘉言如果真的想做什么,以他的智商只能是防不胜防,你难道要真的给他做助理?那你原本的工作怎么办?”
“回头我和我妈说一声!她大概也高兴我进项目学习!”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两汪刚刚融化的雪水,底下却奔涌着灼热的泉。拒绝他,仿佛成了一种残酷的、不合时宜的行为。
岑任真决定折中:“那好吧,要不然你提交转岗申请,来做我们的CRC?”
CRC,临床协调员,主要负责项目中实验数据、病历资料收集,协助医生跟进临床研究项目,负责和医生、患者沟通。一般是第三方机构俗称SMO和申办方签订合同,为医院或试验中心配备CRC,帮助医生提升工作效率。
这个职位的学历要求不高,大专以上就行,大多要求是医药相关专业。但其实能不能做好和有没有医药背景相关度不高,这岗位实质和销售差不多,考验人的情商和灵活度,干久了可以跳CRA甚至PM,不过往上就要卡学历了。
像海都市、京都市这样的超一线城市的临床III期项目相对来说发展成熟,很适合新人入行,不过要求也更高一些。
霍乐游还不了解这完全就是个受气包职位,只觉得老婆对自己委以重任,他迅速抬起右手,指尖抵在太阳穴旁,含笑的眉眼间跳动着狡黠的光:“保证完成老婆大人的任务!”
“先吃饭吧。”岑任真喊服务员拿来一碗清水,“你先涮一涮。”
她注意到霍乐游的唇瓣已有些微微肿起,下唇中央被他自己无意识地抿过,留下一点更深的、湿润的嫣红,不免有些抱歉,“应该点鸳鸯锅的。”
“不!”霍乐游俨然忘了自己刚才被辣得痛不欲生的样子,他坚持:“吃川渝火锅要什么鸳鸯锅!就要全辣锅!”
岑任真哑然失笑,只觉得他的逞强总是不合时宜,“你又不能吃辣。”
“你不是喜欢吃辣吗?”霍乐游不知道自己像一只被雨淋湿了、却还要昂首挺胸假装自己威风凛凛的大狗,他以为自己很潇洒帅气,“说好了陪你吃的,要吃你喜欢的。”
他的每个字都吐得清晰,像是试图在蒸腾的热气里站稳某种承诺的脚跟。
岑任真正用筷子尖轻轻戳破一颗吸饱了汤汁的响铃卷。她的动作顿住了。
火锅还在不知疲倦地咕嘟着,红油翻卷,邻桌的喧哗,服务员“小心避让”的声音,此刻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好像有一只手捧住了她胸腔之中那颗心脏,她变得难以呼吸。
“所以你知道我喜欢这家店。”她用的是肯定的句式。
“那当然啊。你把选餐厅这个重任交给我,我肯定要好好钻研一番。”霍乐游清了清嗓子,那点刻意压低的尾音里,已经藏不住重新上浮的雀跃。刚才被辣味“折磨”的狼狈,仿佛瞬间成了值得夸耀的勋章。
都不用岑任真细问,他就跟倒豆子一样把岑任真想知道的都说了出来,“那天我给妙妙拆新猫粮的时候,在厨房的柜子下面看见好几个这家火锅店的外卖袋,叠在一起,我觉得你一定很喜欢这家火锅!”
对岑任真来说,她的人生中极少有这样被细致看见的时刻。
童年时,她不被重视,连生存都是需要她绞尽脑汁的问题;长大后,她是人群里瞩目的焦点,她收获很多尊重的目光,但同时也学会了与整个世界保持一层透明的、恰如其分的距离。
她和别人的关系不会那么近,近到需要考虑这顿饭爱不爱吃,多数都只是人际应酬罢了。既然是应酬,菜的口味就不重要,场合远比菜色重要。
显然,日料店、西餐厅都比火锅店更适合谈工作。
“下次……选一家我们都爱吃的店吧。”岑任真也不想霍乐游太过迁就她。
“不要!”霍乐游气鼓鼓地说:“我就要选火锅店,我只是不太能吃辣,又不是不喜欢!”明明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哈气。
和炸了毛的妙妙一样。
岑任真无奈:“那下次点鸳鸯锅吧,行吧?”
霍乐游欢天喜地答应下来:“还是老婆疼我~”
服务员端来一碗冰粉和一碗银耳羹:“您好,冰粉是哪位的?”
霍乐游正疑惑,岑任真开口:“冰粉给他,银耳羹给我。”
服务员上完菜后离开,岑任真解释说:“我刚加的,给你解解辣。”
霍乐游的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笑得很不值钱,整个人热气腾腾,又傻气,又……亮得晃眼。
像捧出了一颗真心,任人评判,毫无保留。
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傻子,他知道岑任真绝不是冷心冷情的人,他总有机会可以打动她。
而且他知道她聪明,他看似主动,实则从来都是被动。
“我最近在学怎么熬银耳羹,真真喜欢吃么?我买点食材在家里熬给你吃。”
“太麻烦了。”岑任真知道银耳需要泡发。
“不麻烦!我可以晚上去泡银耳,然后放到炖锅里定时,等到第二天早上就可以吃了!”霍乐游不自主地和老婆带上撒娇的语气,“要是你也有空的话,我等你吃顿夜宵,我再走好不好?”
见她沉默不语,霍乐游又说:“而且我最近好想妙妙,你出差的那两天,我都舍不得妙妙一只猫在家里,想把他带回去又怕他会应激,我现在一天见不到妙妙就浑身不得劲!”
“你想见妙妙……”岑任真最终让步,“什么时候都可以来,不过银耳羹就算了,我想吃的时候会点外卖。”
“今天晚上!”霍乐游顺着杆子往上爬,“虽然我早上才见过妙妙,但是我又想他了!”
刚刚才答应的事情,现在反悔似乎不大好——
作者有话说:霍少连续留宿成就达成
第33章
吃完饭回家时, 岑任真先上楼,霍乐游在外面找地方停车,他要过夜,而不是短暂地停留一会儿, 如果停小区里, 保安要生气。
那保安大爷已经瞧他眼睛不是眼睛, 鼻子不是鼻子, 觉得他是三心二意的风流之辈, 偏偏岑老师被他迷得五迷三道。
下车前,霍乐游还和岑任真惟妙惟妙肖地学了一下大爷的口气, “哎哟,你这车身价高, 本来小区路就窄,你往里面一停, 谁还敢开车?到时候全都打电话让你来挪车。”
岑任真忍俊不禁,她提出:“要不你开我的车吧,反正我平时也不怎么开。”
岑任真的车是一辆二手特拉斯model3, 是她从同事那里买的, 同事没买多久,结婚要置换新车, 所以说是二手,其实也不是很旧。
车型是小轿车, 驾驶座对霍乐游来说略显逼仄。
霍乐游第一反应是拒绝,毕竟他现在开车亲妈全额报销, 不开白不开。但他脑袋转了一圈后又答应,这是老婆要拉近和他之间的距离,他没理由不答应啊!这样一来, 老婆去哪儿,都要叫他接送,那相处机会不就多了吗?
于是拒绝的话在霍乐游嘴里绕了个弯儿:“我现在开的车确实太显眼了,老婆说的有道理,我还要多向老婆学习!”
他不忘补了后半句,这才是重点:“那你要是有什么事,比如要去哪儿开会,你给我打个电话,我立刻就到!”
霍乐游忽略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按他老婆的身份来讲,如果受邀外出讲课,那都是有车接车送的,甚至有一对一志愿者陪同。他属实多余了。
霍乐游刚把车停好,就收到了岑任真的微信消息:【家门口有个超大的快递盒子,是你买的吗?】
几乎有半个人高的快递盒子大半夜堆在家门口,差点把岑任真吓了一跳。
她疑心是快递员送错了地方,打开照明灯一看,上面标着402室和“霍先生”。
霍乐游也忘了自己买过东西这一茬,他心里一紧,直接发语音过去:“真真你先别拆,等我回去看一下。”
现在是法治社会,给人寄炸弹的事情可能性不高,但不能排除里面是什么死鸡死鸭等恶心人的东西。
等到霍乐游狂奔回去的时候,岑任真已经把快递盒拆开了。
是扫地机器人,还是他早上买的。
“真真!你别动!”他刚紧张地大喊,好在脑筋转得飞快,想到了续接的话:“我来帮你组装。”
对于岑任真有关的人或者事,他总是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担心,比如在她不回他消息的半天里,他会怀疑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在某段时间里,他想不管不顾地给她夺命连环call,如果不是怕她彻底拉黑他的话。
当然现在这种情况要好很多,毕竟他已经习惯了岑任真晚回他消息,他现在的最低要求是24小时内能回他就行。
霍乐游对着视频教程很快就装好了扫地机器人,他教岑任真下载app:“这里可以设置定时,这里可以分区域打扫,我早上看了一下,家里没有装上下水的地方,所以这个机器人要自己定时加水,不过你不用担心这些,我会记得加水的!”
在刚搬进来的时候,岑任真考虑过扫地机器人,但是房子太小,使用扫地机器人又不免要把地上的各种障碍物搬到一旁,最后考虑不如定期请保洁上门。
岑任真也是这么对霍乐游说的:“我这里其实用不上……”
“用得上!妙妙最近换毛了,省得你再用粘筒粘了!你就每天让机器人把家里扫一遍!”
霍乐游绝口不提这台机器人对他的经济是如何的雪上加霜,他正在诉说他的宏图壮志:“我还决定给妙妙买一个自动喂食器和自动饮水机!我昨天刷小地瓜,上面说小猫喜欢喝流动的水。”
霍乐游已经完全成了一个上头的小猫家长,如果不是现在受经济“制裁”,他还能去爱马仕给妙妙买两个小猫项圈,或者吃饭的小碗。
现在小猫小狗还有语言学校,好在霍乐游不是那种“鸡娃”的家长,没有执着于在这方面超越别人。
自动喂食器倒是刚需,毕竟妙妙生长期,胃口越来越大了,原来的小碗对他来说有些不够吃。
就是这样一来,家里添置的东西越来越多,显得这个本就狭小的公寓房越发拥挤。
大部分是关于妙妙的物品,大部分是霍乐游买的,妙妙的猫爬架和猫抓板,大大小小的猫薄荷球,不同形状的磨牙棒……他越买越多,完全忘了自己其实还有一个新婚豪宅,已经把这间小房子当成是他和岑任真的家。
如果盛萧听闻他的“事迹”,大约会震惊于他的愚钝,“我的天,你与其买这么多没用的小玩意,还不如在旁边买套大房子,你和岑任真搬进去住,或者你们干脆就住滨江那套新房子好了,你还真玩cosplay玩上瘾了。”
霍乐游完全不觉得,他迷恋这种一点点渗透、一点点占据老婆生活的感觉。他恨不得变成一只幽魂,寸步不离地纠缠着老婆,将她生活里所有的东西都染上自己的气息。
比如将自己的衣服和老婆的衣服一起放进洗衣机,机器注水、转动、搅拌的嗡鸣,仿佛一场隐秘的融合正在发生。水是媒介,洗涤剂是催化剂,翻滚的热流里,他与她的气息,丝丝缕缕,难分彼此地纠缠、交换、重组。
晾干之后再穿在身上就好像多了一丝老婆的香味,他感到一种无比安心的占有与贴近——仿佛他真的变成了那缕幽魂,成功地将自己的一部分,缠缠绕绕地,织进了她生活的经纬。
当然了,他严格遵守上衣和上衣放在一起,裤子和裤子放在一起,袜子和内裤要手搓的原则。
其实霍乐游自己是完全无所谓的,如果没有阿姨帮他送去干洗店,他会把所有衣服都扔进洗衣机。
也没有任何人教他要这么做,但是他的直觉和他对岑任真的了解告诉他,如果他不这么做的话,岑任真会生气。
每一个男人都清楚自己做
什么会让女人生气,尤其是一个和自己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女人。他们做与不做的原因无非是他们在不在意这个女人的情绪。
但是今天出了一点意外。
岑任真把衣服从窗外的晾衣杆上收回来,对着一件巴掌大的灰色羊绒衫陷入了沉默。
最后,她拎着那件巴掌大羊绒衫走到霍乐游面前。
霍乐游正在沙发上抱着妙妙逗他玩,看见老婆面无表情地站在面前,心里不免一个咯噔:糟糕,哪里做错了!
老婆手上拿着的那件羊绒衫眼熟又陌生,霍乐游决定先开口询问:“这是妙妙妈妈买给妙妙的衣服吗?”
他仰头的表情竟浮现出和妙妙一般无二的无辜。
“哦,不是。”岑任真说:“这是你的羊绒衫,但是它好像缩水了。”
霍乐游松了一口大气:“哦,那没事。”
原来是洗坏了,不要紧,又不是老婆的衣服。
看他好像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岑任真忍不住提醒他:“霍乐游,你大部分的衣服应该都不能用洗衣机洗吧?”
霍少这辈子还没穿过聚酯纤维的衣服,到了冬天,都是真毛真丝,价格贵得吓人。
衣服根据材质不同,护理方式也不同,甚至某些奢牌的衣服,设计出来后就只能穿一次,因为用什么方式清洗都不适合,品牌用这种方式表达傲慢,宣布他们不与穷人为伍。
霍乐游从不关心这些,在家里,他脱下的脏衣服过一段时间就会干干净净地出现在衣橱里或者彻底消失。
裁缝会定时出现在家里,量定霍少的尺寸,然后他喜欢的那几家奢牌就会根据他的尺寸改好最新款的衣服送到家里。
霍乐游第一次觉得这些品牌是这样不合理,面对岑任真,他石化了:“不能洗吗?”
“当然不能。”
在确定霍乐游是真的不知道后,岑任真也有些啼笑皆非:“羊绒是不能碰水的。”
霍乐游误以为她生气了,把妙妙放在旁边,乖乖站起来认错:“都怪我学识没有老婆渊博,我现在知道了嘛。”
不过住在老婆这里,衣服确实不好打理,霍乐游灵机一动,那他去网上买点便宜、好打理的衣服不就行了?
霍少很欣赏自己随机应变的能力。
晚上洗完澡,大家躺进两个被窝。
霍乐游很不习惯,他像个煎饼一样,躺在床上两面翻滚,隔一段时间喊一遍岑任真。
有时候喊“真真”,有时候叫“老婆”。
岑任真很是忍无可忍,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睡觉。”
就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使他骤然没有声音了,然而是短暂的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发出幽幽的叹息,他这次喊她真真老婆:
“你怎么这么香呀?香得我有点睡不着。”
岑任真不为所动,她是真的困了,闭着眼睛说:“你需要的话,明天我把洗衣液链接发给你,或者洗发水沐浴露,你自己去拍个图,淘宝识图吧。”
霍乐游的目光在她沉静的面庞上流连,眼神里沉甸甸的,全是说不出的幽怨。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长睫垂落,唇线放松,呼吸由浅入深,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狠心的女人。”
他低声吐出这几个字,齿间缠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恼。
她睡得这样安稳,这样毫无挂碍。一点都不可怜他。可怜他被翻涌的心绪搅得毫无睡意,胸口发闷。
他心一横,胆从心中起。
霍乐游用手指捏住被沿,极轻、极快地掀起一角,冰凉的空气刚钻进去,他整个人便像寻求温暖的幼兽般,迅速而灵巧地滚了进去。温热的躯体挨上她微凉的睡衣,属于她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岑任真似乎有些醒,模糊地“唔”了一声,身子动了动。
他霎时僵住,心跳在那一拍之后漏跳了整整一节,旋即又狂乱地擂动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被发现了?
她的呼吸很快又沉下去,似乎已经习惯他的存在,甚至更放松地往他这边靠了靠。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舒出一口气,在黑暗中悄悄收紧了手臂,将她虚虚地圈进自己的领域。
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那些幽怨悄无声息地融化了一层。
哼,狠心的女人。他自有妙招。
*
第2天早上,岑任真先一步醒来,她纯粹是被热醒的,霍乐游抱着她,像个树懒一样缠着她。
在她意识彻底醒来之前,她的感官先一步苏醒——后背紧贴着一片坚实而滚烫的胸膛,一条手臂沉沉地横在她腰间,将她牢牢圈住。他的腿也缠着她的,膝盖抵着她的腿弯,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嵌进他怀里,像一棵固执的藤蔓,缠绕着他唯一的树。
岑任真试着动了一下,腰间的手臂立刻收得更紧,甚至在她肩颈处无意识地蹭了蹭,像小猫一样发出一声满足似的、含糊的鼻音。热度愈发鲜明,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额角、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睡衣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有些不舒服。
“霍乐游!”
她毫不犹豫地把他叫醒:“手松一松,我要起床上班了!”
霍乐游先睁开了眼睛,在意识从混沌变为清楚的过程中,他的手臂先收紧,然后才放开。
“你怎么又凶我……”
刚醒的霍乐游又与平时不同,他没那么克制,所以更多的显露出他本性的东西。
“昨晚不肯和我睡一个被窝,今早一大早就凶我!”
他像个耍无赖的小孩子,一伸手,又轻轻地箍住了她。
“你哄我一下再走嘛。”
岑任真:“……”
怎么每次醒来的霍乐游都不一样?
为了不错过上班打卡时间,岑任真只好顺着他说:“哄你一下。”
“真敷衍。”
他不满地哼了两声,却乖乖地松开了手。
岑任真起床洗漱后,在家吃了个简单的早餐——两片吐司、一个水煮蛋加一杯热牛奶。
她准备出门时,霍乐游仍在卧室沉沉地睡着,等到了单位,她打开手机了,想给霍乐游发个消息,提醒他别睡过头,才发现他半夜3点给自己转发了两条视频。
【小猫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为什么布偶猫毛色冬天就变深】
怪不得今早困成那样,现在破案了,岑任真点开视频,嘴角一点点弯起来,同事搅拌着手中的咖啡从旁边路过,注意到她的神色,忍不住停留:“岑老师,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岑任真想了想说:“看到两个好笑的视频。”
“我看看。”
同事凑过来,表示:“这小猫真可爱!我记得岑老师你是不是最近也养了一只小猫?”
于是岑任真把手机里妙妙的存图调出来,“对,是只布偶弟弟,5个多月了,现在有9斤重。”
同事火眼金睛:“不对,我觉得肯定有别的事,是不是最近感情还不错?”
另一个同事B插了一句嘴说,“岑老师不都结婚两三年了,人家已经是老夫老妻了,我觉得是事业得意,是吧?爱情得意哪比得上事业得意?所以我们岑老师才笑得这么开心。”
岑任真只是笑一笑,并没有应声。
但两个同事好像并不准备放过她,同事A说:“上次你老公来送你上班,开的是玛莎拉蒂吧?那车好像是限量版,唉呦岑老师,你家里这么有钱,怎么还来吃这个苦啊?”
在岑任真入职前,大家都知道她有背景,但是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只知道能惊动领导层,应该很不一般。
再加上岑任真入职后,并没有在生活作风上表露出什么特殊来,身上没有名贵首饰,也不用名牌包包,要知道她们单位的老师们个个也都不穷的,中号梵克雅宝红/白四叶草项链加LV老花是标配,再不济,来个goyard或者Coach,个个打扮得都是蛮有腔调。
与之相比,岑任真打扮得可谓是很朴素了。
直到她老公开了辆豪车来,大家后知后
觉地意识到:哦哟!是真的挺不一般!
随之便想:那何必来吃这个苦头呢?
和大多数人想的不同,研究所的工作并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她们整日跟试剂打交道,面临教学和科研的压力,总而言之,不过是听起来更好听的打工人。
远远不如行政舒服。
岑任真无意说太多,“他有钱是他的事情,我只是普通人。”
她说的是实话,霍家有钱也改变不了她原本的出身,她也从未想过编造一个名门世家的身世。
但是人爱唱反调。
岑任真越这么说,大家就越不信。
“肯定是门当户对的,对吧,现在哪还有那种灰姑娘嫁豪门的故事?人家豪门婆婆眼睛也挑,真正的豪门不可能允许儿子自己做主结婚的。”
“我看岑老师的气质也好,最重要的是一点架子都没有,不像有的人趾高气昂的,对吧,也不就是拆了几套房子吗?暴发户,能和人家真正的豪门比吗?”
眼看聊着聊着就要挑起争端,岑任真找了个交材料的借口远离了话题中心。
她从很早就发现这奇怪的一点:研究科学的人并不如公众所想,很早就脱离低级的趣味,他们甚至比普通人更在意名与利。
或许对身外之物的渴望才能够促使一个人不断的前进。
剩下极少数的人,才是真正纯粹的人。
上午8:40分。
岑任真收到了霍乐游的消息:【报告老婆,已经起床(_)】
熬夜一时爽,起床困成狗。现在这是霍少的真实心理写照。
他今天的计划是先去公司打卡报道,然后找老妈提出他要转岗。
事情进行得出乎意料地顺利,除了老妈连问了两句:“你想好了?你确定吗?”
为了防止老妈不同意,他还把岑任真搬出来,“我和任真商量过了。”
高意君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哦,这样啊。”
然后大手一挥,直接批准了。末了补充一句:“那你就听真真的安排吧。”
既然儿子乐于上门做苦力,那就让他去呗,正好还能节约点人力成本。
在霍少的设想中,他以为他会成为怀嘉言的监督工,并在他面对那些纷繁复杂的人际关系时果断出手,促进项目平稳推进的同时,并让他的情敌自惭形秽。
然而他根本见不到怀嘉言,并且怀嘉言算是他上级的上级的上级。
干CRC之前,霍乐游曾有些许忐忑,觉得自己毕竟不是医学背景出身,又是在国外读的大学和研究生,对国内医疗体系可谓一窍不通。
干了半个月之后,他才发现大错特错,干CRC哪用得着什么医学知识啊,这不就是所有人的保姆吗?
主任收钱不干活,病人和家属觉得自己付了一部分钱于是觉得所有人都应该求着他……
霍乐游觉得现在每天最轻松的活就是给大家点奶茶,虽然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行为已经成了别人眼里的“冤大头”。
好在他现在已经不开玛莎拉蒂了,他开岑任真的那辆特斯拉,否则他还能再“冤”一点。
最让霍乐游难受的是,大家总是互称老师,比如:
“霍老师,今天数据录了吗?”
“霍老师,主任字怎么还没签?”
“霍老师,我们的报销什么时候下来?”
结合语境,霍乐游总觉得老师两个字像是骂人的词汇。
当然霍乐游最讨厌的还是那个大肚便便的主任。
“小霍啊,你们这个试验设计得不合理啊!”——这他也没办法。
“小霍啊,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个病人符合入组的标准?”——没人告诉他当CRC还要学会造假,这是可以的吗?
这和他想的人际关系一点也不同啊!
新工作才半个月,霍公子肉眼可见地憔悴了,缠着老婆的频率较前也有所下降。
岑任真的工作也忙,有时候霍乐游晚上去她家喂妙妙,一直等到九、十点也不见她回来,就只好留下一杯热奶茶、一块蛋糕加一张小纸条。
多亏做CRC,他最大的收获是种草了不少甜品店和奶茶店。
霍乐游有私心,他现在点下午茶的时候总会点岑任真喜欢的那几家,这样可以晚上带给她,至于会不会超预算,能不能报销,现在已经完全不在霍乐游的考虑范围之内。
因为这份工作实在是太糟心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其实罪魁祸首是他老婆,不过就算意识到,他也不会觉得岑任真有任何问题。
为老婆办事,那不是应该的吗?
千错万错,都是医院这群老油条!
公司的同事和他吃瓜,说那位大腹便便的主任其实在外面还有第2个家,外面的老婆刚给他生了小女儿,因此他最近愈发贪得无厌,胃口大开。
他们有个吃瓜小群,既用来分享八卦,也用来吐槽领导。
这天本是个风平浪静的下午,霍乐游站走廊等主任签字,群里有人冒了泡:【听说有个入组病人发疯了,持刀把申办方的人给砍了。】
还附了一段模糊的视频。
医院的网尤其卡,霍乐游点进去,卡了好几圈——
作者有话说:新预收搞好了《急诊吃瓜日常》作者亲身提供那些年急诊吃瓜经历~
感兴趣的宝贝们收藏一个么么~
那些年在急诊科吃过的瓜
神内专硕专博x神外学硕学博
急诊轮转的时候,陆均然总是跑她屁股后面问:“师妹师妹,这个病人医嘱怎么开?”
后来入职了,陆均然又总是电话骚扰她:“师妹师妹,帮忙写一下会诊呗~”
同事说陆均然是不是喜欢她,叶无殊大惊失色:“斯都普!那和宫女太监对食有什么分别?”
*
在陆均然眼里,叶无殊是个学识渊博、乐于助人的好师妹;
在叶无殊眼里,陆均然是个对药理一窍不通、只有超强无菌意识的坏师兄。
1.计划本书分为上下部,上部是男女主专硕/学硕时期在急转轮转鸡飞狗跳的日子,下部是男女主入职后在急诊相爱相杀的故事。
2.侧重于成长线,可能会偏群像。
3.其他的暂时没想好。
第34章
霍乐游对这种瓜并不感兴趣。
在他看来, 医院里发生什么状况都不足为奇。医生们长期处于高负荷的工作状态,而每日来往的患者中,本就带着焦虑和不安,能完全理性沟通的只占一小部分, 双方稍有不慎, 冲突便一触即发。
而一个持刀伤人的极端患者, 便可以轻易毁掉一个医生来之不易的职业生涯。
但, 那是和他无关的事情。这是大环境的因造成的恶果, 他无法给予太多的情绪。
只是他不知为何,心里隐隐不安。他捕捉到【申办方】三个字, 不安像根极细的冰线,顺着脊椎缓缓往上爬, 在某个瞬间让他猛地一激灵。
【视频加载中……】
像素模糊的晃动镜头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 然后是人声鼎沸的嘈杂。医院的白色墙壁,晃动的白大褂,白色的护士鞋, 某个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被掐断在半空。
就在这一片混乱的底噪之上, 那个声音出现了。
“老先生,你先冷静……”
像一根冰冷的针, 猝不及防扎进霍乐游的耳膜,沿着脊椎一路冻到脚底。
他绝不会认错, 那是岑任真的声音。
“老先生,你先冷静……”
下一秒, 尖叫炸开。
“捅人了——!!!”
画面骤然剧烈颠簸、旋转,像是持手机的人被撞倒或惊吓脱手。最后定格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和几双慌乱跑过的脚。视频戛然而止, 留下一片黑暗的屏幕,和耳边嗡嗡的、死寂的轰鸣。
“捅人了。”
那三个字在霍乐游空荡荡的心口反复撞击。
群里的消息还在发 。
【什么啊,拍得好糊,到底什么事?】
【谁被砍了?申办方那个新来的PM】
【因为什么事啊?】
呼吸变得困难,肺叶尖锐地发痛,太阳穴突突直跳,霍乐游不想再看第二遍,他在群里发消息问:【视频里的地点在哪?】
好心群友回复:【外科大楼吧,旁边还标着【受试者接待室,像五楼的那个。】
主任办公室的门从内打开,几位面色憔悴、眼眶泛红的家属搀扶而出,他们完全无视了门口霍乐游的存在,甚至有人直直地撞上他,嘴里还在机械式地念叨着“谢谢主任”、“总算有希望了”。
那位弥勒佛身材似的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抬起头,朝门口瞥了一眼,目光掠过,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公事公办地扬了扬下巴:“进来吧,小霍?是来签那份新药协议的吧?来,抓紧时间。”
焦虑攫住了他,甚至演变出一种愤怒,霍乐游认为岑任真完全是无妄之灾,他迁怒所有人,医生、患者、医院……贪得无厌的主任收了钱却不好好办事,不好好和患者沟通导致他们情绪爆发;愚蠢无知的患者家属不知感恩,反而挥屠刀向真心帮助他们的人;还有医院的保安,保安处的设置难道只是一个摆设吗?为什么没有一个出来阻止的人!地铁、高铁、飞机都有安检,医院这样人来人往的公众场所为什么会允许携带伤人的刀具进入?
霍乐游扬起手,将手上那个他熬了好几个夜做出来的文件,狠狠砸向光洁的地面。
“啪!”
脆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纸张像受惊的白鸟,四散飞溅,有几页打着旋儿飘落到主任的门口。
霍乐游也不看主任是什么表情,也不在乎周围是否有人侧目,他迈开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电梯的方向奔去。
他的大脑起初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时而清晰的是视频里岑任真那句“你冷静些”,时而又被走廊里遥远的、与他无关的嘈杂覆盖。
直到站在紧闭的电梯门前,电梯的楼层一直僵在15层,迟迟没有动静,金属门板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他才猛地一个激灵。
他给岑任真发消息,然后直接打电话,先是微信电话,再是手机电话,医院里信号不好,也不知道是打不通,还是没人接。
他抓着手机,一路从东边的内科大楼,跑到西边的外科大楼,他忍不住去想最坏的可能,他用愤怒掩饰自己,然而这副虚张声势的皮囊之下,他正在分崩离析。
这种感觉就像是悬崖边一脚踩空,前一秒还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下一秒就悬在了虚空里。胃部翻搅,血液倒流。
他甚至还没有真正拥有过,怎么就要失去?
如果岑任真受伤了,他不管伤人的是谁,最好不要告诉他是不能量刑的精神病,因为他一定会让伤人者付出代价。
霍乐游脑子里有根名为“理智”的弦,已经快到崩溃的边缘,还没崩溃,是因为他不愿意相信岑任真会那么倒霉。
她一个科学家,不好好的在实验室呆着,非要来医院做什么?有什么事情不能让助理来做?这里的疯子那么多,他看医生也没几个正常的!
再说了,病人发疯砍岑任真干什么?他们有怨气不是应该先砍医生吗?
霍乐游的想法虽然很不道德,但他确实是这样想的,并且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从来就是个傲慢且不随和的人,不过是因为岑任真喜欢柔软善良,他姑且装一装。
外科大楼下有警察拉的警戒线,像一道符咒贴在霍乐游最敏感的神经末梢。
霍乐游拦住其中一个警察:“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想问一下,有人员伤亡吗?我的妻子可能在里面。”
警察的话让霍乐游稍放了放心,“行凶者是个80多岁的老头,走路都走不稳,当场就被控制住了,好像只有一个女医生受了点皮肉伤吧。”
还好没事。
霍乐游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对方既然说是女医生,那应该就不是岑任真,他也宁愿是自己认错了声音。
霍乐游并不知道,外行人分不清,把穿白大褂的都叫做医生。
他这次等电梯到5楼,病区长廊已经重新沉入那种被消毒水气味浸泡的、恒久的宁静里。
“你好。”霍乐游到护士站询问:“请问你知道这儿有没有一个被患者刺伤的女人?”
护士顿了一下敲键盘的手,头也不抬:“不清楚,不是我班上的事情。”
霍乐游还不肯走,他不死心地一边打听,一边向她们描述岑任真的长相:“是个瘦瘦高高的女人,肤色很白,瓜子脸,眼睛圆,鼻梁窄……”
护士被他缠得有些不耐:“是你什么人啊?”
霍乐游脱口而出:“是我老婆。”
多亏霍乐游长了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庞,不容易让人误会他是来闹事或者仅仅是年龄大了脑子不清楚。
护士朝他说道:“那你先打电话给你老婆啊?你老婆是什么人?”
“我老婆是和医院合作的研究员,我也不确定,但是她的电话打不通。”
一听是半个自己人,护士转头朝配液室喊:“芸姐,咱们今天下午有女医生受伤吗?”
芸姐从里面走出来:“好像是有一个?”
霍乐游的眼神瞬间收紧,急切地问:“在哪儿?”
“去门诊手术室缝针了吧。”芸姐半路加入到这场谈话中,不知道霍乐游和岑任真的关系。
芸姐突然压低声音:“我今天看见神经外科的怀医生了,他之前不是离职了吗?”
在医院里,每个医护人员似乎都配备了一套精密的“八卦检测雷达”。这套系统无声无息,却全天候待机。先前还在生无可恋地写护理记录的护士双眼放光:“这个我知道!他确实是离职了,我听说他现在跳槽到医药公司了,开的薪资可高了!然后他跳槽的那家公司和神经外科有研究合作,所以还会时不时地过来。”
芸姐叹了口气,可惜说:“那怀医生不是大材小用了吗?他一个博士去做医药代表……”
“什么啊?”护士连护理记录都不敲了,专注于更新八卦:“人家挖他是去做领导的,怎么可能是普通的医药代表?”
霍乐游在一旁想插话却插不上,那些交谈的言语像旋转门一样在他耳边开合,却始终找不到一道缝隙容他挤入。
正当他准备自行去寻找门诊手术室的位置时,芸姐提供了新的信息,“今天下午,我看他对那个受伤的女人态度很紧张,不过那个女人好像不是我们医院的,反正我们科没有这号人。”
“啊!”
看热闹听八卦的人围上来,贡献自己得到的消息,“我记得之前怀医生有个谈了好多年的女朋友,本来都要结婚了,后面又分手了。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霍乐游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他老婆。他向外走到无人的电梯厅,拨通了怀嘉言的电话。
对方接了电话:“你好。”
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紧接着是一连串几乎不换气的追问:“岑任真在不在你那儿?她现在人还好吗?我在外科大楼,你们现在在哪里?”霍乐游像个豌豆射手,语速极快。
他满脑子只有岑任真的安危,没时间细想此刻翻涌在心口的那抹酸涩究竟是什么。
霍乐游一路问一路找,终于定位到手术室门口,怀嘉言已经在门口等他。
霍乐游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即将冲出口的更激烈追问强行咽了回去。周围等待区坐满了神情各异的家属,或焦虑,或疲惫,空气沉闷。他不能在这里失态。
霍乐游的目光死死锁在对面的男人身上,那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几乎要将对方的外套划开,剖开内里看个究竟。每一个字都压得很低,却重若千钧:
“她人呢?”
怀嘉言里面穿了一件绿色的洗手服,外面随意套着的白大褂并未完全系扣,露出些许深绿边沿。他就那样单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站着,身姿笔直,周身笼罩着外科医生特有的、冷静的气场。
他的眉宇间是医生面对病患家属焦躁时的习惯性平和,瞬间将霍乐游汹涌的私人情绪,衬得像一场在诊室里的不合时宜的喧哗。
怀嘉言的声音平稳清晰:“她在里面休息。”
霍乐游想往里面走,却被他拦住了。
“里面是无菌区,你不能进去。”
霍乐游:“……”
所有想要冲进去的急切都被这句看似合情合理的话挡了回来。他看着怀嘉言那副理所当然、公事公办的神情,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偏偏怀嘉言语气平和,态度专业,找不出一丝破绽可以发作。
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紧闭的门上移开,压着翻腾的焦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现在到底怎么样?
“一些皮外伤,缝了几针。”
怀嘉言温和有礼,“你可以在外面等她。如果她醒来,我会转告她。”
那身白大褂似乎自成结界,仿佛他怀嘉言和岑任真是“同盟”,而自己却只能站在灯光惨白的走廊上,与那些攥着病历、神色惶然的其他家属一同等待。
霍乐游强迫自己暂时按下翻涌的焦虑和那丝难以言说的芥蒂,开始询问今天事情的经过:“她怎么会受伤?”
霍乐游问完这句话后,怀嘉言的神色几不可察地黯了黯。
怀嘉言对此事心有愧疚,只是手术室门口有不少家属等待,他无法对霍乐游言明真相,所以只是寥寥几句:“这事全然是我的错,是我的疏忽才让岑师妹受伤。”
师妹!师妹!
霍乐游极讨厌这个称呼,仿佛他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盯着怀嘉言的眼睛,已经是遮掩不住的恶意,“她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你当时在旁边,为什么不为她挡着?现在伤人的人在哪里?”
他那样的语气,似乎下一步就要去找伤人者算账。
怀嘉言联想到他的身份,以为他是那种无法无天,不将法律法规放入眼中的富二代,他怕他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便拦住了他:“那是个80多岁的老先生了,他的妻子是我们组里的病人,上次全麻做病毒注射,出了一点突发状况,老先生也是过于忧虑他的妻子,本质并不是穷凶极恶之人,我们后续会和他好好解释……”
“解释什么?”
霍乐游不耐烦地打断,“他老婆出了问题,他就要伤害别人吗?事情发生之后,又要仗着自己的年纪来逃避吗?那这样说来,我以后看不惯哪个人,是不是雇个上了年纪的老先生或者老太太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反正他们头脑不清爽,也坐不了牢。”
霍乐游一字一句道:“每个人都要为了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怀嘉言微皱眉,似乎是不赞同。
两个人僵持在那里。
便在这时,霍乐游的手机收到了岑任真的消息,然后是她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于是,霎那间,所有的锋芒、质疑、冰冷的怒意,如同潮水遇热消融,切换之快令人愕然。霍乐游背过身去,迅速接起电话,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揉进了全然的焦灼与温柔,与方才判若两人:
“真真,你没事吧?”
他语气关切,面色焦急,丝毫不见刚才与怀嘉言剑拔弩张的气势。
“我快被吓死了。”
他的尾音里有不易觉察的撒娇,流露出只有对岑任真才会展露的、近乎撒娇的脆弱,又因外人在场,而不能表露得太明显。
“对,我现在和怀嘉言在一处。”
就连他提到怀嘉言三个字的语气也格外友好,使得怀嘉言忍不住往这里瞥了一眼。
霍乐游还顺势告状:“怀医生说里面是无菌区,我不能进去,所以我一直在外面。”
怀嘉言不知那头岑任真说了什么,但是看到下一秒,霍乐游不悦地把手机递过来:“我老婆要和你说话。”
怀嘉言神色如常,道了声“抱歉”便接过手机,贴近耳边,非常自然地开口,那称谓清晰无误地传到旁听的霍乐游耳中:
“岑师妹。”
周遭的空气又骤然下降了几度。
“没事的,师妹,你不用出来,你在里面好好休息,我和手术室阿姨要一套衣服,我带他进来就好了。”
怀嘉言也是两副面孔。
男人最懂男人。
霍乐游觉得怀嘉言有鬼,他转头对上那副温良儒雅的面孔,对方正微笑:“霍先生,请跟我走。”
什么霍先生?
他管岑任真叫师妹,难道不是应该管自己叫妹夫?
不过是道貌岸然,别有居心的家伙!
怀嘉言从前台阿姨那拿了一套大号洗手服给霍乐游,他虽然已经不再是这里的医生,但阿姨仍认得他。
医生休息室门口,门虚掩着。
岑任真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医院的薄毯,眼神清明,神色平静。看到霍乐游进来,她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很浅,却奇异地安抚了他一路狂奔而来的所有惊惶。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除了手臂缠着的白色纱布,整个人看上去,几乎在家窝在沙发里看书的模样没什么两样。
在霍乐游说话之前,她先一步开口安抚:“没关系,只是一条小口子,整形外科的医生已经帮我缝好了,以他们精湛的技术,连疤都不会留下。”
直到见到她,霍乐游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贪婪地看着她,就好像是已经很久没见。
他迫切想要知道这一切是怎么样发生的,但看到她平静却难掩倦色的眉眼,所有追问又都咽了回去。
直到岑任真轻轻动了一下,说:“我们回家吧。” 话音未落,霍乐游一个箭步上前,手臂稳稳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穿过她的后背和膝弯,用一种极尽珍视的姿态将她搀扶起来,仿佛她是一件失而复得、易碎无双的珍宝。
在那一刻,怀嘉言也下意识迈出了半步,但他慢了一刻,他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不着痕迹地收回,抬臂的动作也顺势转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袖口。
“今天谢谢你了。”
临走时岑任真向怀嘉言点头致意,而霍乐游似有意也无意,在他们视线中间挡了个结结实实。
霍乐游开车把岑任真送回家,在路上,他听岑任真说到了事情经过。
“之前有个符合条件可以入组的病人,我们也是很想把她收进来,但是治疗需要部分自费,她无法负担。我们尝试过帮她申请基金援助,但是她又不符合条件……”
说到这里,岑任真的眼睛里像投下了一小片薄薄的灰云。
“她的儿子在国外,唯一的亲人是她的丈夫,她患病多年,丈夫一直把她照顾得很好,他们俩的感情是很深厚的。所以她丈夫找到怀嘉言那里,希望我们能帮助解决经济的问题……”
霍乐游听懂了,所以罪魁祸首还是怀嘉言!罪该万死!
“前不久,老太太接受了治疗,我们这项治疗是用药物泵向大脑深部的纹状体注射病毒。手术过程中,外科医生要先在额部头皮做一个小切口,钻一个约14毫米的骨孔;然后将一根灌注导管通过骨孔,根据术前MRI和手术开始时的导航确定路径,在实时引导下精确插入到治疗靶区的中心。最后将含有治疗用腺病毒载体的溶液,通过导管在多个预设点位进行注射。这个过程一般需要数小时,综合种种考虑,团队选择了全身麻醉下进行这项治疗……”
说是导管,其实是一根很长的可以到达大脑深部的“针”,所以需要患者在手术过程中保持不动,否则就会出血。颅内出血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理论上,头皮神经阻滞局麻就可以完成,不一定非得全麻,但是时间太久,患者年纪偏大,怕她无法配合,一旦术中动了,脑出血了就麻烦大了。
岑任真的声音有些低落,“治疗进行得很顺利,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太太一直还没有醒,目前还住在ICU。”
和她相依为命的老先生见不到
妻子,十分地焦虑,以至于冲动之下,做出了错事。
“医院请了多学科来会诊,考虑术前患者就有轻度肺炎,术后发展成重症肺炎,肺的状态极差,无法脱离呼吸机。”
为了这个项目,岑任真已经连轴转了很多天,她的脸几乎没有血色,是一种透明的、瓷器般的苍白。
“我去仔细了解了这件事的经过,其实当时麻醉科有位姓宗的女医生极力反对这位老太太实行全身麻醉,认为患者当时就已经处于低氧血症状态,术后极有可能无法拔管。但是对外科医生来说,如果不实行全麻,他们无法定位并将病毒精准地泵入治疗靶区。”
“当时除了麻醉科,没有人觉得会出问题。”
岑任真的声音略显疲惫:“是我们低估了麻醉的风险。”
这句话是绝不能对第3人说的,好在这里是霍乐游,哪怕她有一时的软弱,说错什么,她也不用担心会造成难以预料的后果。
车子平稳地滑入车位,引擎熄火,昏暗的寂静瞬间包裹上来。霍乐游却没有立刻下车,只是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他转过身,在仪表盘微弱的余光里,极其小心地、缓缓地伸出手,覆上了她搭在腿侧的手背。
“不,不是这样的。任何事情都是有风险的,对于这位老太太和老先生而言,他们之前找到你,那样坚决地想做,说明本身就已经到了别无他法的地步,真真你也说了,这项治疗如果不在全身麻醉下是无法实行的,如果他们拒绝全身麻醉也就是拒绝这项治疗,那么这就是他们必须要冒的风险和要闯过的难关。”
霍乐游并不管自己的安慰是否“道德正确”,他不是医生,他不需要站在患者的角度出发。更何况,自从岑任真被人刺伤的那一刻起,他和那个患者家属就成了仇人。
他的声音藏着一丝冷酷:“我之前也阅读过帕金森病患者的资料,而他们中有人因为身体失能长期卧床,就是会导致肺炎,很容易反复感染,最终导致低氧血症,死于呼吸衰竭。”——
作者有话说:腺病毒这个东西吧确实目前国内处于临床试验阶段,作者所在的医院也在搞,疗效其实见仁见智,很难直接给一个有用或者没用的论断,还是需要更多的数据支持和长期追踪。这章关于腺病毒的不多,都是作者直接写的,所以不标注了。
以及全身麻醉确实是一件比较危险的事情,国内对于麻醉的大众认知还是存在局限性,需要更多的大众科普。大家感兴趣可以搜搜资料啥的。
第35章
他的侧脸陷在半明半暗里。眉骨投落的阴影锋利地切过眼窝, 那双眼毫无波澜,像结了冰的深潭。嘴角的线条平直得近乎刻板,随着话音落下,连细微的牵动都没有。
每个词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块, 沉甸甸地砸在岑任真的心上。
她心里“咯噔”一沉, 像有根细微的弦猝然绷断。
岑任真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脸上, 她觉得霍乐游和往常很不一样, 以她对他的了解来讲, 他不会说出这样冷漠的话。
霍乐游最多是个有些幼稚、甚至孩子气的豪门公子哥,他活在浮光暖雾里, 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些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滋生的苔藓与蛆虫。
他是被命运用金汤勺喂养长大的孩子,天真、慷慨, 直到岑任真今日第一次发现那慷慨里带着不自知的残忍。
她的视线停留得太长,沉甸甸地落在他的脸颊、眉骨, 最后是嘴唇。她带着某种缓慢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审视,仿佛要在他轮廓的阴影里解读出什么被隐藏的注释。
霍乐游感到一丝不自在,仍乖乖低下脑袋, 光线在他额前投下一片温驯的阴影, 偏有几簇头发天生带着自己的脾气,不肯全然伏贴。它们细软地、不安分地翘着, 边缘被光线虚虚地勾勒出一圈浅金色的绒边,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阴影里, 像妙妙耳朵上的超长犟种毛。
他不安地为自己刚才的话做了一些补充说明:“所以真真,我不想你自责, 这是无法预知的意外……”也是那个老太太命该如此。
霍乐游揣摩她的神色,将那最后一句话咽了下去。他并不关心那些人的死活,生老病死、优胜劣汰, 本来就是自然界的生存法则。
他知趣地咽下更多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变成了温柔“解语草”:“海都医学院附属医院是海都市最顶尖的三甲医院,我相信医生会救活她。”
岑任真轻轻“嗯”了一声,好像不再对他心有疑虑,可霍乐游的心底总有一丝难以名状的阴翳,像冬日玻璃上哈出的薄雾,刚擦去一角,又在别处悄然浮现。
“小心。”霍乐游一手拿着岑任真的手提包,一手搀扶着她上了楼,岑任真有些无奈地笑了:“你真的太紧张了。”
到了门口,她刚要弯腰,霍乐游已抢先蹲下身,从鞋柜里拿出她的软底拖鞋,抬头示意她抬脚,她轻轻挡开他的动作,“只是皮肉伤,又不是骨折。”
霍乐游不听,且满脸的意见:“万一线崩开怎么办?万一伤口感染怎么办?”
期间妙妙喵呜喵呜地想冲到岑任真怀里,被霍乐游一手捞走,严厉教育:“妙妙!不可以!妈妈受伤了!”
霍乐游发觉岑任真的视线又长久地停在自己的脸上,和上次那种带着审视的凝视不同,这一次,她的眼神温和,嘴角甚至抿起一点浅浅的弧度。
“霍乐游,我怎么以前没发觉,你还有男妈妈的特性?”
岑任真最后那点疑虑,就像阳光下的薄雾,彻底消散了。一个能为她忙前忙后、紧张到有些“小题大做”的人,心思能深沉到哪里去呢?想到自己先前那些无端的猜测,她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歉意。
霍乐游连耳朵都胀得通红,急急否认:“才不是。”
他甚至有些委屈:“老婆嘲笑我,我明明是担心你……”
岑任真忍住笑,故作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其实在夸你,男妈妈这个词,是说你像妈妈一样认真仔细,温柔体贴,这难道不是个很好的词吗?”
她说得糊弄,然而霍乐游真就接受了这个解释,“真真觉得好,那就好吧,但是不能在外人面前这么叫我。”
要不然得被他那帮朋友认作是变态,还以为他和岑任真玩得很花。
这时,沙发上的手机叮咚一声,弹出一条微信消息:【伤口注意事项:……】
这是岑任真的手机,发消息的人是怀嘉言。
作为一个从小就不爱看书的学渣,霍乐游的视力极好,裸眼5.2,一眼就瞧见了屏幕上的字。
看着岑任真拿起手机准备回复,霍乐游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嫉妒冲昏了他的头脑,又或者是岑任真的纵容养大了他的贪心。
他靠着老婆坐下,“真真,你受伤了,回消息不方便,我来替你回吧。”
岑任真默许他拿走了手机,于是霍乐游回复怀嘉言:【我是霍乐游,谢谢你对我老婆的关心,你说的这些注意事项,我会记得的。】
把手机还给岑任真的时候,霍乐游脸上的神情像一只打架打赢了的小猫。
当然,他是不会承认的,他在吃怀嘉言的醋,一旦他承认,不就是说自己不如对方吗?
岑任真问:“看来你不是很喜欢他?”
平白无故讨厌一个人未免显得自己太没气度,好在霍乐游现在有了可以说得出口的理由:“都怪他!要不是他惹出的事,你也不会受伤!”
说着说着,他带上一丝真情实意的不满:“他做什么不合时宜的烂好人?作为一个决策者,他这样的心肠,是把自己和同伴都置于危险之中!更会给公司带来不可控的损失!”
岑任真轻咳一声,“这件事不能全怪他,我当初也是同意的。不过怀师兄确实是个心肠过于柔
软的人。”
霍乐游的声音变得沉闷,“我发现了,你就是喜欢善良的老好人。”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烦躁。
他不确定他的演技能好到一辈子都让她不发现,但他也不敢摊牌,不敢暴露完全真实的自己。
所以他就更加讨厌真正的大好人,怀嘉言。
“你怎么了?”
岑任真隐约察觉到,霍乐游今日的心情像过山车一样起伏,只是她不明原因。
她与他说笑道:“那你不也是一个善良的老好人吗?”
在岑任真眼中,霍乐游绝对算一个底色善良的人,虽然他有些少爷脾气,有些骄纵任性,但是比起那些追求刺激,罔顾王法的富二代来讲,他遵纪守法,尊老爱幼,之前在公司认认真真打了三年工,也没人说他盛气凌人,摆大少爷架子。
霍乐游一时语塞。
沉默半晌后,霍少老老实实地认下了:“是……那我确实是个好人。”
霍少从来也没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他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岑任真想得那么好,他也远远没有他在岑任真面前表现出来得那样好。
都说被爱是可以放松做自己,但是爱一个人时,许多人的姿态却悄悄变了——开始修剪自己的枝叶,藏起尖锐的阴影,用微笑覆盖叹息。
在说完那句话后,霍乐游就像是有了心事,随着他们距离愈来愈近,他也能感觉到岑任真正在对他放下心防,可他却越来越不知道要如何相处。
霍乐游把他的心事表现为长吁短叹,他握着岑任真的手腕,小心翼翼地为她处理手臂上有些渗血的纱布,粘连的地方粘得有些紧,他动作顿了顿,岑任真倒是不在意,“没事,你用劲吧。”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捏住纱布一角,将它掀起。
那道伤痕就这样毫无遮掩地、狰狞地横陈在眼前。从臂弯向上,斜斜地、几乎蛮横地贯穿了上臂光滑肌肤的近半长度,像一道突兀撕裂大地的新鲜峡谷。暗红的皮肉微微外翻,被手术线缝合在一起,最深的几处,血珠从线结的缝隙里渗出。
伤口周围的肌肤红肿着,与远处苍白的皮肤形成惨烈的对比。
霍乐游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神情,他差点咒骂出声。
他拿着沾满碘伏液的棉签,不知从何下手,岑任真还以为他不会,向他伸出手:“我来吧。”
相比之下,岑任真的动作就利落多了,她三下五除二地就消完毒,示意霍乐游用干净的新纱布把伤口盖住,再用胶布贴牢。
岑任真再一抬头,发现霍乐游快泪眼朦胧,他眼眶微红,眼底已有一层摇摇欲坠的水光。
她被吓了一大跳,伸出手在他面前挥了挥:“霍小娇,你不会晕血吧?”
岑任真的眉头拧起来,觉得霍乐游的麻烦程度有些超出想象。
“没有。”两个字从霍乐游紧咬的牙关里迸出来,他的声音有所压低,眼底的水雾变成了寒气:“我只是在想,如果不是凶手年纪太大,我一定要他付出代价。”
“不要。”岑任真抓住他的手臂,“老先生情绪激动,我们已经安排了人尽量地去安抚他,还是尽量不要让事态恶化。”
“我知道。”
霍乐游重新抬起的眼睛里已经掩去尖锐的戾气,“我都听你的安排。”
晚上,他们在家吃的火锅,锅底是点的外卖,考虑到岑任真的伤口,霍乐游没有点辣锅,而是点了一份五指毛桃椰子鸡锅底,又在一家专卖牛羊肉的店里下单了一斤五花趾、一斤吊龙、一斤羊里脊片加素菜若干。
岑任真的公寓里没有电燃气,只能用电磁炉,然而因为她并没有自己下厨做过饭,厨房的电器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他们光是找电磁炉的插座就找了半个钟头。
最后还是霍乐游在一个柜子后面找到了它,他几乎是侧着身子把自己塞进那个狭窄的缝隙里的,等他终于够到那个滚进深处的插座时,额前的碎发已经被蹭得翘起几缕,后脑勺的头发更是乱成一团,像被狂风掀过的鸟巢。
可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只是紧紧攥着那个沾满灰尘的黑色三角插头,对准墙上的插座孔插了进去。
“灯亮了!可以了!”
岑任真伸手去拉他。
霍乐游没有搭上她的手,而是整个身体直接弹了出来,“好了!”那表情很像是小狗摇尾巴求表扬。
然后是把汤底放到锅里重新煮沸,霍乐游把墙壁边的可折叠餐桌放下来,两个人正好坐在旁边一边煮一边吃。
霍乐游用长勺轻轻搅动锅底:“五指毛桃火锅是广东那边的吃法,这些树根一样的料,就是五指毛桃。汤底清淡,不放什么重料,所以吃的都是食材本身的味道。”
他又把外卖袋一小盒一小盒的蘸料拆出来,倒进小碟中,“他们送的这个,是用沙姜、生抽和花生油调的,专门用来蘸锅底里的鸡肉。”说着,他从翻滚的汤里捞起几块金黄油亮的鸡腿肉,小心地放进她碗里,“我又点了些香菜、小米辣和炸蒜末,等会儿我来调个更有风味的。”
霍乐游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夹起那块鸡肉,在蘸料碟里轻轻一滚,送入口中。自己的筷子还悬在半空,像是她的反应比吃饭更重要。
“怎么样?还可以吗?”他声音里带着期待,又有点紧张,“这家店的口味做得算比较正宗的,很贴近广东当地的味道了。”
岑任真点点头,她抓住他言语中的细节,问:“你吃过当地的五指毛桃火锅?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话题便由此展开。
“毕业刚回国的时候,一个人去广东那住了一个月。”
霍乐游不忘强调自己是一个人,“前两年放年假的时候也会出去走一走,不过一个人去总是没意思……”
霍乐游去过很多地方。
晨雾未散的华山之巅,山脊被第一缕阳光镀上金边,那时东方既白,群峰如沉睡巨龙的背脊,云雾在谷底翻涌成海。
海拔五千米的念青唐古拉山口,经幡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玛尼堆沉默地指向苍穹,雪山的棱角切割着稀薄的空气,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春深时分的西湖,细雨沾衣欲湿,桃花瓣浮在青碧的水面上,远处雷峰塔的轮廓在烟雨中淡成一滴墨。
西北苍茫,黄昏时分站在鸣沙山顶,夕阳把整个敦煌染成琥珀色。月牙泉像大地遗落的一滴泪,在沙丘环抱中闪着幽光。
他的心里装了一个人,他无处诉说对她的感情,只好各地流浪。
说到这里,他眼含期待:“要不下次一起?”
作为一个年纪轻轻已经取得不凡成就的学者,岑任真人生被切割成严谨的段落。过去,她并没有时间去踏足这辽阔的山川,所以她像听天方夜谭。那些描述从霍乐游口中涌出,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但是在未来一段时间内,她大概也不会有空闲,她不忍让霍乐游失望,便说:“等我有空就一起。”
霍乐游心知肚明这是张大饼,仍欢天喜地地存了起来。
“现在可以放牛肉了!”
霍乐游把电磁锅的档位往上调,等到锅中的汤底再次滚沸,他用筷子夹起一片切得极薄的牛肉,纹理如红白相间的霜花,轻轻搁在漏勺里,探入翻腾的汤中。
鲜红的色泽在热汤中迅速褪去,转为柔嫩的浅褐。蒸汽氤氲,裹挟着牛油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种肉不能煮太久,一般涮一涮就熟了。”霍乐游得意扬扬地分享他的秘诀,“我有计算过,差不多十五秒左右,口感最好。”
他们点了三斤肉,加上蔬菜,一共是6盒,但是吃到第3盒的时候,无论是岑任真还是霍乐游,都吃不动了。
因为岑任真手臂受伤,所以一直是霍乐游在涮肉、捞肉,当他把最新的一勺肉放到岑任真的碗里,她手疾眼快地把两个人的碗掉了个儿。
她朝他露出狡黠的得逞的神色,眉梢微挑,像只灵巧的猫。
他呼吸一滞。
就像是回到了少年时代,他们身上还没有现
在的责任要背负,也没有这段合约婚姻。
这段婚姻对霍乐游来说,其实是一个甜蜜的枷锁,因为这段婚姻的存在,他们有了世上最亲密的联系,可也正因如此,他处处受掣,始终无法向她更进一步。
“我实在是吃不下了。”
他向她告饶,“我们下次再吃吧。”
经“家庭会议”商讨后,两人达成一致——下次再吃。
吃完晚饭,岑任真本来还要办公,却被霍乐游强烈阻止,他说如果她坚持办公,他就要在她家里撒泼打滚,岑任真只好作罢。
等到洗澡环节,就更是令人头疼了,主要是霍乐游这个“老妈子”令岑任真头疼。
在岑任真第3次拒绝霍乐游帮自己洗澡后,她微微地生气了,并表示,如果霍乐游再“无理取闹”,她就把他赶出去。
霍乐游一下子蔫了。
只见他的脸上一半写着“好担心老婆”,另一半写着“老婆好狠的心,又凶我T^T”。
岑任真洗完澡出来,看见搬着小板凳坐在门口的霍乐游,妙妙坐在他怀里,尾巴尖规律地轻叩他的肘弯。这一老一小都竖着耳朵,见她出来,又不约而同地都垂下眼睛。
随即,他又像想到什么似的,慌张站起来,妙妙顺势一跃而下,撞翻了板凳,放出闷重的一声响。
霍乐游抬起的手悬在半空,他由于过于不知道手何处安放,竟摸上她的浴袍:“我帮你擦头发。”
岑任真赶紧按住他,以免自己进一步走光,“我没洗头发。”动作幅度太大,伤口牵扯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岑任真的头发湿了一小部分——几缕发丝不受控地蜷曲着,紧贴在耳后和颈侧,在灯光下泛着深色的水光。那是在浴室里,她侧身躲避水流时,因伤口牵制而动作迟缓,才让溅起的水花钻了空子,悄然沾湿的。
“你去洗澡,我自己来。”岑任真给他下了明确指令,可他还是不放心,衣服都脱完一半了,还要从浴室里露出半个脑袋:“真真,你没事吧?”
岑任真扶额:“没事,你洗快点,我要睡觉了。”
“得令!”霍乐游昂首挺胸,又不忘当老妈子操心:“你快把手放下来,小心伤口!”
霍乐游冲澡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澡连同头发一起洗完了,他没有吹头发的习惯,在他看来,毛巾擦一擦,头发就到了半干的状态,实在是没必要再费吹头发的劲。
看他头发还湿漉漉地贴着额角,几颗未擦干的水珠正顺着鬓发滑下来,有一滴已经悬在他眉尾将落未落。岑任真望着那滴水珠,眉头微微蹙起,“你不吹头发,第二天早上起来,头会疼的。”
“没事!”霍乐游不在意,“我给老婆吹头发!”他最近在小地瓜上研读《人夫必学指南》系列,着重学习了吹头发相关的知识。
霍乐游对此跃跃欲试:“真真,下次我帮你洗头发,你手受伤了,最好还是制动。”
岑任真婉拒:“不用了,我去理发店洗头发。”
感谢现代经济蓬勃发展,海都市理发店数量堪比咖啡店,她家楼下就有一家,她不是只有“自己洗”和“让霍乐游洗”两个选项,她可以花钱去理发店洗。
霍乐游盯着她的头发,目光幽怨。她的发丝半干,几缕潮湿的鬈发黏在她白皙的颈侧,像一行不经意写下的、诱惑人去解读的密码。
霍乐游看得出神,他心中有个不能宣之于口的隐秘角落——他很痴迷她的头发,如果能上手摸一摸就更好了。
他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指尖在身侧微微蜷起,指腹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仿佛已经能想象出那触感:应该是凉的,像浸过月色的溪水;又是滑的,会从指缝间不安分地溜走。也许还带着浴室里未散尽的水汽,和那总萦绕在她发间的、淡淡的暖香,紧紧地包围住他。
眼前毫无征兆地骤然一黑。
岑任真关掉了最后一盏床头灯,房间陷入了彻底的寂静。
霍乐游今夜似乎有心事,他像煎鱼似的,在她身旁辗转反侧,动静吵得她有些睡不着。
“你怎么了?”
他的动作瞬间定格,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僵了两秒,霍乐游才小心翼翼地,带着点被逮住的心虚问:“你还没睡啊?”
“你太吵了。”
“哦。”霍乐游委委屈屈应了一声,“晚上吃多了……”
“嗯……”岑任真含糊地应着,等待下文。夜色沉默地流淌,睡意再次如潮水般漫上来。可他那边除了呼吸声,再无动静。
她不得不再次从昏沉边缘挣扎出来,自己开口追问:“所以呢?”
好半天,才听到他闷闷的声音:“所以……现在腹肌只剩下一块了,硬邦邦地撑着,难受。”
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模糊,身体却先于思维做出了反应。岑任真的手慵懒而自然地伸了过去,指尖触碰到他睡衣柔软的布料:“让我摸一下。”——
作者有话说:霍少:老婆,你摸哪里,你不要摸错了[害怕]
改了个书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