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怀嘉意的表情凝住了, 她还来不及作出反应,旁边的医生已经惊喜出声:“是岑老师吗?!”
叶无殊是一位刚规培结束的年轻医生,今年是就业寒冬,就连二甲医院在招聘的时候都要文章, 还有一堆博士争先恐后地应聘……
她是专硕毕业, 又称四证, 海都市抓专硕上临床抓得特别严, 她根本就没有多少时间做科研, 所以也只是刚好可以毕业而已。
她的文章送审得迟,开始找工作的时候也不剩什么适合她的岗位了。
于是最后她来了海都市急救中心, 主要工作是负责救护车出车,24h制, 上一休一。
这份工作的强度很大,大到什么程度呢?招人的时候收本科还给编, 在海都市这个自从15年前就开始取消医疗编制,推行同工同酬的地方。
这位年轻的医生已经工作了12个多小时,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灰色的噪点, 像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的雪花。
晚上7点, 她又接到新的出诊。她工作的时间不长,但是她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 很多时候出诊,她不会再有情绪的起伏, 哪怕家属哭得那样撕心裂肺。
除了看到年轻的生命的时候,她还会有一些不忍。
今天却是个特别的夜晚。
她遇见了她的偶像!
“岑老师, 我毕业论文引用过您的文章!”叶无殊的眼睛里一下子点燃了火花,所谓科研,大部分人不过拾人牙慧, 重复着流水线一样的工作,再拼拼凑凑,粘贴出新的文章。
可也有人在认真做新的东西。
叶无殊很难具体量化她对自己的影响。
在最开始,岑任真是她的启蒙者。
叶无殊刚入学的时候,岑任真就在神经科学帕金森病方向很出名了,叶无殊读过她的文章,了解过她不同常人的升学背景,那时只是感慨“天才与我等凡人不同”,并暗暗
藏了一分自己也要有所作为的干劲。
后来,她收到录取通知书时的意气风发被日复一日的琐碎磨钝了,她的热情被重复机械的工作消解。她在无数个看似平静日子里,被一点点磨去所有鲜明的棱角。
在那段灰暗的绝望到想退学的专硕的日子里,她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每周二的组会是她的噩梦,那段时间她失眠、心悸,甚至夜晚到临的时候有濒死感,急诊心电图做出来有频发早搏……即使这样,老板还在不停push(压力)她要努力做科研。
在某个深夜,叶无殊给岑任真写了一封邮件,没想到会得到她耐心的回复和指导。
就好像一盏在风里熬了太久的油灯,突然被续了一把火,咬一咬牙,熬一熬,就过来了。
所以,当叶无殊终于见到正主的时候,她无比激动,刚才还是无比疲倦的打工人,现在秒变“星星眼。”
怀嘉意盯着岑任真的脸发呆,不知道为什么,她很难对这个女人心生恶感,她几乎是立刻就推翻陶茜所说“是岑任真刻意接近哥哥”的说法。
就好像是怀家两兄妹的基因同时偏向了一个人。
只可惜对方结婚了。
明明前一刻她还在为陶茜的八年可惜,现在却义无反顾地奔向了岑任真的怀抱。
怀嘉意之前在网上搜过这个名字,由于岑任真刚从国外回来,所以影像资料不多,怀嘉意只能搜到她一长串的学术成就,怀嘉意甚至充满恶意的揣测,这个女人是个女狐狸精,否则怎么会年纪轻轻就这么厉害!
怀嘉意现在不这么想了,她觉得应该有很多人排队想做岑任真的男狐狸精。
她歪歪脑袋,露出一个苍白而可爱的笑:“医生姐姐,你们以前认识吗?”
“不不不。”叶无殊说:“这是我第一次见岑老师,但是以前我给她写过邮件。”
“您还记得么?”叶无殊转向岑任真,她看过去的,不仅是一个人,更是一座自己愿意远远仰望、并从中获得力量的山峰。
“那时我特别迷茫……”
回忆往事,她的神情有一些恍惚,又像是在劝怀嘉意,“我那时也很痛苦,也想过轻生,但是……都过去了,所以今天的我在这里。”
怀嘉意的眼眶陡然撑大:“啊?”在她看来光鲜亮丽的医生,也会有撑不住的时候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了哥哥,生病之前,兄妹俩交流得其实不多,怀嘉言的可靠是一种静默,他的情绪像深潭,涟漪都在怀嘉意看不见的水下完成。
父母离他们而去,可是在怀嘉意心里,只要哥哥在,这人间就有一处地方,永远不会塌陷。
在她们的对话里,怀嘉言是个安静的倾听者,并没有过多插嘴。此刻,他似乎也筋疲力尽了。他靠在玻璃窗上,任由城市的流光划过脸庞。像一台计算到过热的电脑,终于触发了保护机制:自动关闭所有感知程序,只留下最基础的生理进程,维持着这具身体在人间的,最低限度的存在。
叶无殊说:“每个人都是痛苦的,只是痛苦各不相同,妹妹,你看你哥哥为了你这么努力,你也不要放弃,好不好?”
怀嘉意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姐姐。”在下车之前,怀嘉意突然提出,“我可不可以抱你一下?”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正是思维最跳脱的时候,就连怀嘉意自己也未必清楚为何脑子里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也许她只是失去母亲太久了。
而岑任真仅仅站在那里,就像一座不可动摇的巍峨的山。
“对不起姐姐。”怀嘉意轻轻地靠上她的肩,“是我误会你了。还有谢谢你帮我找医生。”
怀嘉意敏感早慧,她也早知道哥哥其实没有办法让她插队进伽玛刀医院。
岑任真抱住这个小姑娘的时候,甚至不敢拥得太用力,她的生命脆得像纸,让岑任真有些茫然无措。
她们回的并不是伽玛刀医院,而是距离最近的一家三甲医院,住院部只允许一个家属陪护,所以其他人都被拦在了外面。
就在这时,警察也来了,涉及到有人自杀加上盛萧之前报案说大额财产丢失,笔录是不能不做的。
怀嘉言想保护妹妹,于是说:“小姑娘生病,一时情绪不好想轻生,给大家添麻烦了,我已经说过她了,她现在病情还不是很稳定,我去做笔录,可以吗?”
警察说:“哦,没事的,我们可以在病房问的,就问几个简单的小问题。”
警察还真不是要为难小姑娘,实在是程序规定,在问了名字年龄等几个基本信息问题后,警察斟酌着开了口:“请问你现在是和盛萧谈恋爱吗?”
“啊?”怀嘉意纯属是人在医院坐,锅从天上来,“盛萧是谁?”
“那请问你之前有和他谈恋爱吗?”
“没有,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怀嘉意面对警察问话,表达得清晰又流利,“我是因为生了治不好的病,治疗很痛苦又费钱,所以一时想不开去天台上坐了一会儿,但我现在想通了,所以你们放心,我不会寻死了。”
“不过你们为什么都怀疑我是因为感情所以想不开啊?”怀嘉意有点生气,“难道在你们眼里,我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是为感情要死要活吗?就不能为点别的?而且我都病成这样了……”
怀嘉意指着自己很真情实感,“我哪有心思和别人谈恋爱啊?”
这次还真不能怪警察,主要是盛萧之前演得太真。
于是警察又把盛萧叫进来了,“这个人你认识吗?”
怀嘉意迷茫:“我应该认识吗?”
警察说:“他是盛萧,你们真不认识?”
盛萧是知道内情的,毕竟他是罪魁祸首,他正想着怎么把这事圆回来,他先前也不知道警察会做笔录做得这么细啊。
一声短促的气音从怀嘉意的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哈?”
怀嘉意很无语:“警察叔叔,你看我和他像一个辈分的吗?”
盛萧虽然英俊,但和怀嘉意比起来,确实老了。
盛萧直接受到十万点暴击,不过自作孽,他也不好说什么,最后只能对警察说他搞错了人。
要是其他人,搞不好得治个滥用警力,扰乱执法的罪,然而盛萧是关系户,最后就轻轻放过了。
主要还是没人出事,要是真有人出事,盛萧这么胡编乱造,那也是要负责任的。
警察问完后就把房间留给了盛萧和怀嘉意,其他人是分开来问的,都还没问完。
警察一走,怀嘉意就表露出一种防御的姿态,盛萧哭笑不得,他这辈子还没被人用这种看流氓的眼神看过。
盛萧简单解释:“我是你哥朋友的老公的朋友。”
这话一出,怀嘉意防备心更重。
盛萧真没别的意思,他只是长得多情,又不是真的畜生,也不是见一个女生就对人家放电,他盛公子也是很挑的好吗?
“算了,等你哥和你说吧。反正就是你跑不见了,你哥满城找你,然后就找到我这了。”盛萧发现越解释越乱,他生平不正经惯了,玩笑话都是脱口而出,竟不知道到一个小姑娘这里是如此的难以解释。
怀嘉意别过脸去,不再搭理他,她到底是个小姑娘,好端端在感情上和别人有了“纠纷”,只觉得很生气。
盛萧也不好走,帮人都帮到这份上了,要是现在走了,然后怀嘉意又出事了,那他今天晚上劳心劳力算什么?
好在不一会儿,怀嘉言、霍乐游和岑任真都回来了,盛萧如遇救命稻草,“怀老弟,你快和你妹解释一下。”
怀嘉言一头雾水:“ ?“显然不太习惯这突如其来的亲密称呼,怎么就怀老弟了?
不过怀嘉言很快明白过来,他不像其他家长一样不把小孩的心情当回事,他认真和怀嘉意解释了事情原委:“是哥的错,盛萧没有坏心思,都是为了帮哥找到你。”
看在哥哥的份上,怀嘉意不情不愿地道了谢。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是觉得此人不正经。
盛萧的那双眼生得不安分,看人时眸光总像被水浸润过,湿漉漉地映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
“不客气。”
这个晚上精彩至极,他的生活最近沉闷得快腐烂了,盛萧急于寻找一些刺激。而对于这个他动用人脉才找回来的小姑娘,他格外地不希望人出差错。
“好好休息,别让你哥担心了。”
时间不早,怀嘉言留在医院里陪护,盛萧、霍乐游和岑任真则各回各家。
当然这个点对盛萧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他热情邀约岑任真去自己开的酒吧喝酒,“最近店里来了好几个帅气英俊的男调酒师,有一个还是混血……”
话还没说完,就被霍乐游打断:“盛萧,侬脑子瓦特了?”
岑任真却拉住霍乐游,先礼貌地表示了感谢,“盛先生,谢谢你今晚的帮助,现在挺晚了,我们就不去你的酒吧了。不过下次,我还是希望你不要邀请霍乐游去喝酒,他酒量不好,和你不能比。”
这话一出,霍乐游的反应简直不能看,他贴着岑任真身体快成了她的挂件,他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我不会喝酒,我得和我老婆回家了。”
霍乐游最近不开车,所以两个人打车回去,盛萧目送他们上车,自己坐在那辆炫酷的紫色超跑里,突然觉得无比孤独。
他的爸妈都出身豪门,虽然现在各玩各的,但毫无意外他是唯一的继承人,这是两家早就达成一致的,所以他也没什么好抢夺的。
日子就未免无聊了。
他有时候真嫉妒霍乐游,家里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还能和自己真心实意喜欢的人结婚。
*
一开始岑任真没打算让霍乐游跟自己回家,她想在路上添加途径点,却被霍乐游阻止,说等送她到家自己再打车回去。
等到了楼下,霍乐游又说想妙妙了,好久没见妙妙,他说得如此恳切,让岑任真不忍拒绝,便默许他上了楼。
霍乐游现在对于来岑任真家已经是轻车熟路,他熟练地打开鞋柜第一层,从里面拿出鞋套,正准备往鞋子上套,谁知岑任真默不作声地拿了一双拖鞋给他。
那是一双崭新的男式新拖鞋,是岑任真根据霍乐游身高估算的鞋码,不过好像不太准确,霍乐游还有小半个脚后跟露在了外面。
“要不换下来吧。”岑任真看他似乎穿得不是很舒服。
“不要!”霍乐游穿着拖鞋特意在屋里走了两圈,睁眼说瞎话,“我觉得刚刚好,是冬天的袜子太厚了,夏天的话就刚刚好了。”
霍乐游又忘了,他一年四季都穿同样厚度的袜子。
“咦?妙妙呢?”霍乐游声音拉长,“爸爸回来了——”
“咕噜咕噜”的声音从沙发底下响起,又突然中断,像被吵醒了。妙妙侧躺在地面上,小脑袋挨着地板,翻了个面,从沙发下窜了出来,正好被霍乐游逮个正着。
妙妙被四爪朝天的抱起,四只雪白的爪子在空中茫然地踩了踩奶,而后还是想办法翻了个身。
“妙妙真乖。”霍乐游伸手捏了捏妙妙脑门上那撮毛,而后又用一只手托着妙妙的屁股,将他翻了面,摸了摸妙妙的肚子,“嗯……圆鼓鼓的,看来没饿着。”
小猫长得极快,妙妙刚被岑任真带回家的时候只有两斤多,现在3个月已经长到了六斤多。
“你忙你的,我陪妙妙玩一会儿。”霍乐游很贴心,似乎猜到她还有工作。
岑任真也不好现在就把人赶走,想了想还是在客厅打开了电脑,她一进入工作状态就忘记了周遭的环境,也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点,指尖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微微发僵,她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就在她抬手揉捏后颈的瞬间,一阵细碎轻快的叮铃声,拽走了她的注意力。
她的目光从屏幕边缘滑出去——
客厅暖黄的落地灯光下,霍乐游整个人侧坐在长绒地毯上,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高高举着。手指间,悬着一根细长的、顶端缀着绿色羽毛和铃铛的逗猫棒。
妙妙被他逗得在地上翻滚,露出柔软的肚皮,四只雪白的爪子在空中乱抓,去够那永远差一点的羽毛。
温馨、美好得让人沉醉。
她好像忘了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地毯上嬉戏的一大一小,空气里漂浮着甜美的安宁,一点一点,渗进她僵直的肩颈,熨平她眉间不自知的褶皱。
夜半十二点,是人最软弱的时候。
岑任真张口:“要不然,你留下来睡吧。”
恰好霍乐游饱含希冀地看她:“我可以……”
有些事情,就是有一就有二,鉴于他们上次就是躺在同一张床,所以这次也没特意说让霍乐游去沙发上睡,霍乐游洗完澡后很自觉地抱了一叠新被子过来。
没等岑任真开口,霍乐游主动说:“我知道,明天洗床单拆被套!”
岑任真:“?”
霍乐游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是不喜欢别人躺过的被子吗?”
“哦,没关系,之前是因为你喝酒了,明天可以不洗。”
霍乐游就和得到糖果的孩子一样开心,原来是这样,他之前还以为被岑任真嫌弃了,他抱着岑任真家的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连洗衣液都这么好闻~
如果不是因为岑任真就躺在旁边,他简直想打个滚。
今天没喝酒,有点不太好睡,霍乐游在床上翻了好几个身,被褥发出一阵轻微的、绸缎摩擦似的窸窣,吵醒了半梦半睡的岑任真。
她没睁眼,眉头先蹙了起来。凭着本能,那只搭在被子外的手就摸过去,带着睡梦里的霸蛮,精准地捏住了他的口口。
触感却意外地好。温热的皮肤,紧致而光滑,像一块浸在暖水里的羊脂玉。那美妙的触感甚至短暂地抚平了她被惊扰的不悦。她迷迷糊糊地,指尖依恋地在那弧度上流连,又轻轻捏了两下,仿佛在确认一件趁手温润的玉器。
霍乐游僵住了。
他以为这是某种暗示,是心照不宣的邀约。血液瞬间涌向耳廓,心跳擂鼓。在黑暗中,他紧张地、又带着某种献祭般的顺从,紧紧闭上了眼睛,睫毛颤抖着。
一秒,两秒。
只有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的触感,像对待一只猫。没有进一步的靠近,没有呼吸的交缠。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那紧闭的眼睑下,羞耻像滚烫的岩浆轰然炸开,瞬间烧遍四肢百骸。
霍乐游的眼睛倏地睁开,在昏暗里灼亮得惊人,他所有的理智似乎一下子被断裂了。
第22章
他的身体更早做出反应。血液的流向在黑暗中骤然改变, 喧嚣着涌向一个焦点。
霍乐游在岑任真面前一向表现得温顺,但他自己知道那只是假象,他高傲、不驯,平时称兄道弟的那些同圈层的朋友们, 表面和平, 实则他也没多瞧得上他们。
盛萧曾说他是最不解风情的男人。
那次盛萧的酒吧新开业, 请了一帮朋友, 又叫了不少网红、模特, 他左手搂着一个美女,右手搂着一个美女, 坐在丝绒沙发的正中央,俨然一副小皇帝的做派, 他还笑话霍乐游,“真为岑任真守身如玉啊?别把自己憋坏了, 没那个必要。”
这帮公子哥基本都一个想法:身体和感情是可以分开的,既然岑任真远在国外,反正是商业联姻, 那么不让她知道就好了, 霍乐游只要等她回来之后再断干净就好了。
他们是享受“特
权“的豪门少爷,只要想, 每天都有大把的美女往身上扑,当选择足够多, 而成本又是这么小,谁能够拒绝呢?
别说豪门少爷, 豪门公主也是这样的,纯情的公主只存在于小说和电视剧,为了穷小子守身如玉、痴情不悔。卻彤就曾经打过一个精妙的比方:漂亮的珠宝尚且想多买两件, 何况是男人,难道只试一个?
但女人的道德还是比男人高太多,加上生理构造不同更容易生病,卻彤基本上还是以交往正式男友为主,考察家庭背景清白、学历不能太低、长相身高尺寸要过关、传染病检查要正常,以及最最重要的一点,服务意识要过关。
她可不会在床上演戏满足男人那可怜的尊严,卻彤是真的会把人踹下床,第二天就分手。
所以在这个圈子里,霍乐游是个异类。
在盛萧的酒吧里,他再次推开了一个衣衫清凉的美女,对盛萧语气不耐:“别搞这些来恶心我。”
当时盛萧看他像看一个外星人:“你难道没有生理反应?”
女人的身体是那样美好,舒展的姿态像一阕未写完的词,充满迷人的魔力。有人说,女人掌握生育的能力,是第一性,男人是失败的第二性。
霍乐游只觉得反胃,他难以理解:“我又不是畜生,干嘛对一个陌生女人起反应?”
一方面,他有一个优秀的母亲,高意君把他教得很自爱,他从不觉得和女人发生关系是自己占了便宜;另一方面,他爱上了一个优秀的女人,她和自己同样骄傲,决不允许与人分享伴侣,他不敢惹她生气,因为那代价他无法承受。
直至今日、此刻,霍乐游突然理解,为什么他们说生理反应难以控制,他从前只觉得那不过是是缺乏自控力的男人的借口。
霍乐游的喉咙发紧,吞咽变得刻意而困难。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放大身体的感知。
在他的想象里,他应该翻身,单手捉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然后恶狠狠地亲她。
嘴唇的碾压是第一步,牙齿会磕碰,会蛮横地撬开她的齿关,深入,纠缠,让她口腔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染上他的气息。他能想象出她喉咙里可能溢出的那一声模糊的呜咽,或是更轻的哼声……一瞬间,他的血液灼热得烧起来。
四周是寂静的夜。
无人知道霍乐游内心如岩浆一般翻滚的心理活动。
他最终什么也没干,只是等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重新进入熟睡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手肘撑着被子,轻轻地亲了她脸颊一口。
蜻蜓点水一般。
霍乐游怕被发现,几乎是立刻就缩回被子里了,心脏快从胸腔里跳出来,身体又死灰复燃,秩序就这样轻易地被另一个人打乱。
霍乐游唾弃自己的不争气,跟了自己二十几年了,一个器官而已!竟然现在不听他的指挥!
霍乐游盯着岑任真的侧脸发呆,只觉得她睡着的样子像只软糯的粽子,和平时的高冷一点都不一样。
怎么能可爱成这样!他的心柔软成一大片棉花糖,就像手里抱着妙妙的时候,只觉得怀里软软的,肢体无所适从。
说时迟那时快,岑任真翻了个身,被她压在身下的被子松开了一个角,于是她从被子里滚了出来,霍乐游毫无防备地被她踹了一脚。
他无奈地从地上爬起来,不可置信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发现“罪魁祸首”确实毫无察觉,他拿出手机拍下她的“罪证”,就好像这样又和她多了一个联系。
岑任真还在床上翻滚着,身体几乎弯成了一个斜过来的“C”。
“怎么睡成这样?”霍乐游喃喃自语,“上次也这样吗?”霍乐游却忍不住盯着看了很久:“可爱死了。”他把岑任真重新裹进了被子里,裹成一个结结实实的蚕蛹。
此刻意志已经重新接管了身体的秩序,霍乐游窝在床的一角盯着岑任真睡觉的样子,眼都不眨。
“岑任真。”他伸出一根手指,恶作剧一般地戳了戳她的脸,“你不许喜欢别人,听见没?”
霍公子虚张声势地恐吓她:“你只能喜欢我,要不然……我就把你关起来!”
关起来干嘛呢?
霍乐游想了想,说:“然后每天给你烧好吃的,给你买好玩的……直到你喜欢我。”
这想法太不切实际,岑任真不可能被他关起来,霍乐游又突然变得沮丧,他轻声地哀求她:“岑任真,你别喜欢别人好不好?是我先喜欢你的。”
岑任真睡得很熟,甚至一夜无梦,一觉睡到了天亮,神清气爽。
只是她醒来的时候发现霍乐游被她挤到床边,有一只腿已经掉了下去。
岑任真有些不好意思,抱着被子往后退了退,却不料打破了平衡,霍乐游“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岑任真,你是不是想谋害我?”霍乐游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在地上,又恢复了玩世不羁的面孔,好像昨晚那个冲动的、脆弱的又自卑的霍乐游不曾存在过。
霍乐游委屈控诉:“你昨晚踹我。”
岑任真的表情直接空白了:“啊?”她有些难以置信,“我睡相很差吗?之前也没有……”
霍乐游很会抓重点:“之前!你还和谁睡过一张床啊?”他表情幽怨如怨夫,像是下一秒就要去找男狐狸精算账。
“没有。”岑任真揉了揉眉心,“我一个人睡很多年了,也没发觉过自己睡相差。”
霍乐游一下子开心了:“不是的不是的,是这个床太小了。”他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太小,房子也太小了,岑任真,我给你换个大点的房子吧。”
岑任真:“???”她有时候很难理解霍乐游的思维逻辑,不过她还是礼貌婉拒,“不用了,我一个人够住。”
但是霍乐游不够住,岑任真的这张床是1.5宽x1.8m长,霍乐游得缩着身体,或者有一部分腿露在床外面,总之非常不好睡。
上次他喝了酒在酒精作用下很快就睡着了,昨晚是真的没怎么睡,床太短了,老婆太香了。
“喵呜——”妙妙准时来叫人起床,他会用爪子挠门,为了防止门被抓坏,岑任真在门上贴了一张立式猫抓板。
妙妙不仅仅是用爪子,还会换成脑袋,间断地“工作”,“咚咚”地撞击门板,像个毛茸茸的小锤子。
如果岑任真没能很快给他开门,他就会“爆发”,频率更快,力度更甚,夹杂了几声短促的、带着不满的“喵呜”,像给岑任真发最后通牒。
岑任真使唤霍乐游:“去给妙妙开门。”
“得令!”霍乐游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
妙妙实在是机灵的小猫,听见有人的脚步,动作瞬间就停了,整个身体贴上来,蹭着门缝,让几缕绒毛从门下的缝隙里挤进来,等到门一开,直接就撒开爪子在房间跑了起来。
兜了一圈后,妙妙又跑回门边,两只前爪搭在门上的猫抓板上,磨磨爪子,拉伸身体,伸了一个慵懒的懒腰,而后轻悄地往床上一跳。
咦,不对,好像被人截胡了。
妙妙被霍乐游抱在怀里,疑惑地“喵”了一声,小猫视力不好,都是靠气味辨认。
妙妙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尾巴,张开嘴,就往霍乐游手上咬了一口。
“妙妙,不能上床。”
霍乐游的察言观色几乎都用在了岑任真身上,他从上次的洗床单事件以及岑任真家的布局中,微妙地察觉出岑任真或许有些洁癖。
也很正常。
做研究的人总是对秩序敏感。
妙妙咬他,霍乐游也不躲,反而用手指摸摸妙妙的牙,语气无比温柔:“妙妙是不是换牙了?”
岑任真微微皱眉,不太赞成,“你不要用手和他玩,否则他会把你的手当成玩具,小猫咬人没轻没重,万一出血了怎么办?”
霍乐游像溺爱的老父亲,“妙妙只是想和我玩 ,妙妙,对不对呀?”
妙妙松开了牙齿,似乎认出了这个经常来给他铲屎加餐的人类,于是在肘窝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躺了下去。
布偶是最不像猫的,他对人类不只有食物的需求,更有情感的需求,甚至他不喜欢有自己的独立空间,他喜欢黏着人,确保人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然后开始舒舒服服地打呼。
可是如果人类冷落他太久,他就会跳上人的膝头,直到得到抚摸才肯善罢甘休。
妙妙,只是尊重岑任真的独立,岑任真需要有自己的工作时间。
霍乐游也是一样。
霍乐游也是属于岑任真的小猫。
*
今天是周末,岑任真不需要去学校,但是霍乐游需要去上班。
正当霍乐游浏览外卖软件,给自己和岑任真点早饭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谁?”霍乐游还以为是岑任真点了外卖,毫无防备地穿着家居服走过去,把门一开。
入眼的是一个约莫50岁左右的女人。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饱满的髻,一丝不乱,只用最简单的黑色发网兜着。脸上有些经年的细纹,但皮肤干净,气色是劳作人那种健康的红润。
霍乐游可对她一点都不陌生,“雪姨?”
雪姨是霍家的阿姨,已经在霍家工作10余年,主要工作内容就是做饭。
雪姨在这看到霍乐游也很震惊,“小霍少爷。”
上次高意君说要送人来照顾岑任真,被她拒绝,后来折中了一下,让阿姨周末来给她做饭,免得她顿顿吃外卖。
雪姨来了好几周了,不过还是第一回撞上霍乐游。她是霍家的老人,虽然不知道霍乐游和岑任真是契约婚姻,但是大家都知道这两位自少年起就不对付,婚后一起回来过几次,饭桌上的氛围冻得结霜。
谁曾想……
雪姨笑得真心实意:“哎哟!坏了,不知道你在,带的都是任真小姐喜欢吃的东西!”
霍乐游也没觉得哪不对劲,顺口就说:“哦没事,我跟着她吃几口就行了,我不挑。”
哦,天呐,听听,小霍少爷说他不挑!雪姨简直想现在就回去和高总复述今天的所见所闻。
已婚的霍乐游就像是匹跑惯了山野的马,骤然给套上了鞍,昔日的烈性都被这鞍稳稳地压着,偏偏他自己乐在其中。
雪姨放下一个鼓囊囊的蓝色布袋,里面是早上新送的食材:还沾着露水的青菜,根部的泥土已经抖净;活鱼用草绳穿过鳃提着,尾巴偶尔甩动。
“早饭过来做就来不及了,我从家里带了熬好的粥,还有才炸的葱油饼,你们先吃,我去厨房里处理一下这个鱼。”
霍家只有已经过世的霍信鸿喜欢吃西式早餐,高意君喜欢传统中式早餐,尤其是葱油饼、胡辣汤、豆腐脑一类,于是家里阿姨也是更擅长做中餐。
在吃饭口味上,岑任真像高意君,霍乐游更像他已经去世的爹。
霍家厨子多,可以按照霍乐游的口味给他烧饭,但是岑任真家就这么大,连锅都只有两个。
岑任真记得霍乐游不爱吃鱼,除了三文鱼,总之就是不爱吃熟的鱼,大少爷不会自己挑刺,每每吃鱼总被鱼刺卡。
“你中午想吃点什么?我在网上下单,让雪姨给你做。”岑任真只是很自然的一句问话,不料霍乐游眼睛都亮了,他坐在她对面,早晨的光透过窗户照在餐桌上,也有一部分落在了霍乐游的眼睛里,他的瞳孔漾开一层暖茸茸的金边。
霍乐游很恋恋不舍地开口,“不用了,我今天还得上班。”
这一瞬,两个人都愣住了。
岑任真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这话无异于是在邀约中饭,像是她站在领地的边缘,侧身让出一个窄窄的入口。
雪姨正在给他们拿粥,今天是紫米杂粮粥,深紫的汤里沉着红枣和花生,还有烙得两面微焦的葱花饼,除此之外,雪姨带了岑任真最爱的小菜——腌得琥珀般透亮的糖蒜和炒得香辣脆爽的萝卜干。
一层层打开,最下面是个小罐子,罐子里的腐乳红油润泽,白嫩的腐乳块微微颤动,香气浑厚。
“看看雪姨带了什么好东西?”雪姨嘴角的弧度藏不住得意,眼角的细纹漾着光,“你上次想说吃豆腐乳,说超市里卖的味道不对,雪姨回去研究了一下,你尝尝,看行不行。”
霍乐游第一次见这种食物,他从小在城市长大,口味又随他西方化的老爹,他用勺子小心地挖了一口,放入嘴中,直接皱成了苦瓜。
“这是什么?”
岑任真与雪姨相视一笑。
“这是喝粥的,直接吃你不一定习惯,不过最好是青菜粥或者白粥。”岑任真这样说,自己却直接用干净的筷子挑了一点,咸鲜在舌尖化开,然后是醇厚的酒香,最后回上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记忆是苦的,现实却是甜的。
岑任真觉得心里很安静,也很踏实。
雪姨的话题又绕到霍乐游身上:“小霍少爷,周六上什么班啊,你应该多陪陪老婆。”
霍乐游叹了口气,说话的时候看着岑任真:“不去不成,公司是单休制度,我今天不去要扣全勤。”
这话说得太不像霍公子,简直让人大跌眼镜,雪姨感慨说:“到底结婚了,知道要养家了,还是不一样。”
雪姨问:“那你们周末上班有加班费吗?”雪姨年轻的时候就在有钱人家做阿姨,薪水比一般打工人要高,在听说霍乐游只有一个月2000的全勤奖的时候,雪姨吓得推了推鼻梁上差点掉下来的镜框。
“我的老天奶哦!我的乖乖,怎么去受这个苦!”雪姨说,“高总怎么舍得你!”
霍乐游说:“就是我妈让我去上这个班的。”
雪姨立刻改口,“小霍少爷,你多吃点,上班累人呢,不能搞低血糖了。”
吃完早饭后,霍少爷就去上班了,他先去公司打卡,然后去医院拜访客户,推销产品。
他现在不开车,主要是因为他那车太费钱,算下来竟不如打车划算。
霍乐游逐渐开始享受到省钱的乐趣,就像小松鼠攒果子,然后把果子都带回家给老婆。
霍乐游离开后,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中午雪姨烧完饭会留下来和她一起吃中饭,最开始雪姨是不肯的,说坏了规矩。
在霍家,阿姨们有单独的小餐厅吃饭,并不和主人家一起吃。
岑任真借口自己一个人吃饭太孤单,雪姨是看着她长大的,到底不忍心,便留了下来,吃完饭才走。雪姨看着她一个孤女从霍家走出去,到现在有了自己的名字,成了有名的学者。
雪姨还是忍不住八卦的心,问:“任真小姐,你和小霍少爷现在到底怎么样啊?”
谈到这个话题,岑任真也微微一怔,怎么样,又能怎么样?她轻轻摇头:“不知道。”
雪姨着急了:“哎呀!任真小姐,你这么聪明,怎么在感情上这么糊涂,这么犹豫不决?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喜欢就在一起,不喜欢就分开去找喜欢的人,这么简单的呀!”
岑任真思考了一会儿,声音虽轻却坚决有力:“我喜欢他。”
雪姨一喜:“那这不好办!你们都结婚了,高总从小看你长大,也不会有什么婆媳问题,这不是皆大欢喜!我看小霍少爷挺喜欢你的!”
岑任真说:“他喜欢的东西很多,从小就是三分钟热度,而且……我也不知道我的喜欢是什么,我也喜欢妙妙。”
“那如果小霍少爷喜欢别人,和别人在一起……”雪姨试图观察她的反应,但是失败了。
岑任真垂下眼睛:“那也没有办法。”她又不能把霍乐游绑起来,关起来,说你不准喜欢别人。
她从小就学会了接受失去,直到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失去的。情况最严重的一次,她差点失去自由乃至生命。
而且高意君对她有恩,就凭这一点,她也不会做出伤害霍乐游的事。
爱情这东西,有什么重要吗?她刚回国,在学校的教职并不是不会失
去的铁饭碗,她还没有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需要她思考的东西太多了。
她可以失去霍乐游,但是失去这些,她就什么都不是。
雪姨却好似明白了她的困境,轻轻地叹了口气。情种只生在大富大贵的人家,普通人为了生存就已经很不容易,哪里有什么爱得死去活来的人。
吃完中饭后,雪姨帮她把家里收拾了一下,岑任真说晚上不在家吃,所以雪姨就没留下来烧晚饭,直接回去了。
岑任真今晚有个饭局,是和海都医学院附属医院神经内科的余主任,还有神经外科的姜主任。
她一直在做的研究是有关于腺相关病毒载体导入治疗基因来延缓帕金森病,目前在临床试验阶段,需要临床的病人样本。
姜主任主要还是开刀的外科医生,开颅底这一块,血管病研究得不多,不过人家声名在外,慕名而来的病人很多,所以岑任真需要依托她的关系。
能认识这位姜主任,还多亏了怀嘉言,他有个叫周陵游的师弟,这位师弟的大老板从前是姜主任的上级,所以兜兜转转大家就这么认识了。
巧了,霍乐游今天要去拜访的也是这位姜主任,同事给他的资料上写:姜主任脾气好,但成功率不高,尤其是男代表。因为姜主任的老公爱吃醋,盯得很死。
霍乐游心想:什么小肚鸡肠的男人,不过转念一想,代入岑任真,他又觉得对方的行为不无道理,于是今天就打算随便去拜访一下,了事交差。
霍乐游现在已经完全掌握医院的构造,医生办公室一般建在病房中央,而主任办公室藏在某个隐秘的角落,但只要紧随“医药代表不得入内”的标志,就可以顺利找到。
霍乐游上次来的时候发现一条无人看守的秘密通道,于是一路溜进了住院部。到了之后他傻眼了,因为神经外科有好几个病区,他并不知道那位姜主任管哪个病区。
霍乐游只好去护士站打听:“你好,请问姜晏汐主任在吗?”
护士奇怪瞧他一眼,“姜主任在楼上,56病区。”病房里人来人往,她们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不仅能识别可疑医闹,还能准确判断医药代表的身份——基本上都是俊男美女,打扮得一个比一个时尚,最重要的是脸上写着不属于医院的松弛。
很快,一个年轻貌美的医药代表在打听姜主任的八卦像病毒一样在医院迅速传开了,也传到了姜主任老公的耳朵里。
霍乐游找到主任办公室,刚一敲门进去,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往那沙发上一坐,和人谈笑风生的不是自己的老婆吗?
他从未看见她这样开怀的表情,难免心里有些吃味,他开始打量那位大名鼎鼎的姜主任。
那是一位高知女性。眼是她脸上最丰富的叙事者。形状是标准的杏眼,双眼皮的折痕很深,却丝毫不显得甜腻,反而因为眼神的质地而显得深邃。瞳孔是沉静的深褐色,像秋日午后的潭水,澄澈却望不见底。长期在无影灯下的凝视,让她的目光有种特殊的穿透力。
是个极具魅力的、优秀的、成熟的女人。
霍乐游有点担心自己老婆会喜欢上她,不是说爱情不分年龄、国界和性别吗?
姜晏汐问:“你认识他?”她这话是对岑任真说的。
工作场合,岑任真便说:“是认识的朋友。”
“哦,那等会儿一起吃饭吧。”姜晏汐有一种复杂而迷人的气质,她不多追问,却好似已经看穿了霍乐游的身份。
“余主任晚上有事,就不和我们一起吃了。”姜晏汐抬手看了一眼时间,“那么,走吧。”
他们在病区门口被一个带着口罩墨镜的男人堵住了,他显然是姜主任认识的人,虽然被姜主任拉到一边,但是霍乐游优秀的听力还是听到了:
“你不是说今晚吃饭都是女人吗?怎么还有个男人?”
那声音很有特点,像一把质地精良的大提琴,醇厚而富有磁性,不是逼问,而是一种委屈的示弱。
霍乐游一秒就猜到了,是姜主任那位爱吃醋的老公。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霍乐游简直想竖一个大拇指:我辈楷模!
谁说防小三是女人的权利?他可太懂这种自己老婆太优秀怕有人挖墙脚的感觉了!
好想和这位兄弟握个手!
第23章
霍乐游这么想, 沈南洲不是这么想的。他快气疯了,姜晏汐当上这个大主任后,来破坏家庭的男小三越来越多!
现在男人还有没有点羞耻心?不想着赚钱养家,全想着勾引富婆了!
事业和权利是最好的滋养品, 姜晏汐年轻时并不是绝色, 可随着年龄的增长, 职务的上升, 她的容貌反而渐渐生出一种摄人心魄的风华。
她不再需要任何妆容修饰, 权力本身已经为她镀上最耀目的金边。
面对追过来的丈夫,姜晏汐耐心安抚:“本来只有神经内科的余主任和我师妹, 就是我和你说从M国回来的岑师妹,那个男生是师妹的朋友, 临时加入饭局的。”
便见姜主任像哄小猫一样哄好了沈南洲,霍乐游悄悄看向了岑任真, 真羡慕,他也想躺在老婆怀里,听老婆说只爱自己一个人。
就这样, 晚上的饭局又多了一个人。
到了私人包厢里, 沈南洲摘掉了墨镜和口罩,露出像是造物主精心杰作的五官——东方水墨的基底, 被西方雕塑的笔触悄然点染。鼻梁挺直如欧洲古堡的塔尖,又带着东方山脊的流畅弧度。
霍乐游不关注娱乐圈, 但总觉得他有点眼熟,他拿出手机一搜, 他只搜了姜晏汐的名字,就跳出了有关沈南洲的词条。
原来他是退圈的顶流男明星,霍乐游想, 资料里描述得像是个黄脸怨夫。
很突然的,对方朝他举起酒杯:“不知道怎么称呼?”
对方的目光里藏着敌意,霍乐游莫名其妙,不过他也不放在心上,同样举起酒杯:“霍乐游。”然后一饮而尽。
岑任真的目光杀过来:你还喝?
霍乐游举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完了,他忘了他在老婆这边的人设是不能喝酒了。
“诶呀,突然头好晕。”霍乐游装模作样地放下酒杯。
沈南洲声音冷冷地介绍自己:“沈南洲。”在他眼里,这完全就是个绿茶。
谁知对方还朝他“挑衅”地笑:“我知道你的名字。”
等等,现在医药代表都怎么培训的?专门培训破坏别人的家庭吗?
沈南洲抬手,银灰色西装随着动作流淌出冷冽的光泽,又满上一杯,“霍先生看上去年纪应该比我小,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姜晏汐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眉头微皱,似乎不赞成沈南洲的做法,但是在外人面前,没有开口落他的面子。
姜晏汐是岑任真今天要请的客人,沈南洲是姜主任丈夫,当然也是客人。客人敬酒让自己随意,哪能真的随意?霍乐游稍一思忖,也满上,他这次很有经验了,酒入喉的瞬间假装被呛到,喉结猛地一滑动,好像咽得很艰难,嘴抿成一条直线,最绝的是眼睛里跟着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奥斯卡来了都得给霍乐游颁个影帝!
姜晏汐已经看出丈夫在吃飞醋,眼看程度太过,她不得不开口:“南洲,今天我和岑师妹聚会,就不喝酒了,大家一起喝饮料吧。”
沈南洲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姜晏汐看他那神情,心知要遭,奈何师妹就坐在旁边,只能晚上回去再安抚了。
而岑任真本来因为沈南洲劝酒有些生气,可姜晏汐先一步开口,她也不好说什么。
“也巧了,咱们都是从M国回来的,说起来是师姐妹,在国外的时候却不认识,直到今天才有缘相见。”姜晏汐拿起旁边的橙汁,给岑任真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就让我这个师姐用饮料代酒,敬你一杯,国
内的天地广阔,不比国外差,以你的才华能力,定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姜晏汐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那笑意里全是对优秀师妹的欣赏:“祝你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姜晏汐如此真诚直率,反倒叫岑任真生出几分羞愧来,她是有所求,才通过中间人认识了姜晏汐,她本来以为姜晏汐这种身居高位的主任,愿意和她合作,必然是利益交换,她也早做好准备。
只是没想到,姜晏汐和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今天在来之前,岑任真做足了功课,她研究了姜晏汐的求学经历,包括她成为高考状元考入最高学府却退学的重大转折事件,以及宣布和娱乐圈顶流男明星恋爱结婚生女等诸多争议。
她原以为,在这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中成功的人,眉眼间早该烙下寸金寸心的算计,谈吐里也必藏着进退得失的权衡。她该是精于包装的艺术家,每一抹微笑的弧度都经过丈量,每一句言辞的温度都精准调控,像一件完美但难免匠气的工艺品。
她带着足够让上位者动心的砝码而来,却不曾想,姜晏汐竟然是一个完全纯粹的理想主义者。
这种纯粹,并非不谙世事的天真。她依然熟稔规则,步履从容,只是那从容底下,淌着一条清可见底的溪流。谈至热爱之事,她眼里会骤然亮起光,那光炽热而专注,不掺半分表演欲。
姜晏汐并不是被名利场塑造的人,她只是途经了那里。浮华与喧嚣没能改变她内核的质地,反而像流水冲刷卵石,让她那份本真的性情,在对比之下显得越发温润而坚硬。
那是一种经过世事后,依然选择保有初心的纯粹;是一种看透规则后,依然愿意在某些时刻遵从本心的珍贵。
姜晏汐轻易地就答应她,愿意帮她联系脑血管病组的医生,看他们手里有没有合适的可以入组的病人。
对姜晏汐来说,这是得不偿失的事情。做得好,她没有好处,如果到后面,入组的病人出了问题,她说不定要背锅。她这样位置的人,既不缺钱,便应该谨慎再谨慎。
在饭桌上,绝对隐私的包厢里,岑任真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姜晏汐却笑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可这不是我的风格。如果人人都只求不出错,那么医学还能进步吗?”
“而且,我是一个外科医生。如果凡事我都想着不出错,因为怕出错所以不敢去做,不敢去给一个有风险的病人开刀,那么我的技术还能进步吗?还能做这个外科医生吗?”
岑任真看着她,一时忘了言语,姜晏汐比她大10岁,温柔又不失威严。真正的力量,未必是锋芒毕露的剑,也可以是承载万物的大地。
她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以往的理念在悄悄发生变革,最后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谢谢你姜主任。”岑任真缓缓举起酒杯,动作里有一种近乎庄重的仪式感,她脸上的社交面具褪去,浮现出一种被真情实感浸润过的神情,“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助。”
“叫师姐就可以了。”
两个女人聊得投机,完全忘了饭桌上还有两个人,直到她们同时收到幽怨的目光。
姜晏汐不得不开口结束这顿晚饭了,要不然回去某人就变得很难哄了,少不得又要折腾,她已经不是年轻小姑娘,实在是吃不消。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师妹也早点回去休息,你们怎么回去?”
沈南洲虽然在生闷气吃闷醋,但还是捕捉到老婆用词里的微妙——“们?”
岑任真说:“我叫了车,师姐怎么回去?”
“我们开车,那——我们先走了?”姜晏汐和岑任真打完招呼后,就拉着沈南洲走了。
等到了停车场,姜晏汐才开口解释,“那位霍先生,应该是师妹的丈夫。”
沈南洲的表情因为这个消息石化了。
姜晏汐也不打扰他,先去把车从停车位上开了出来,看沈南洲还站在原地,于是打开车窗叫他:“沈南洲,上车。”
沈南洲很心虚,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安全带拉过来,“咔嗒”扣上,他的目光先落在正前方,随后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忽——瞥向驾驶座老婆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又迅速移开。
“你怎么叫我大名了?”沈南洲委屈巴巴,“我不是你宝宝了?”
姜晏汐:“……”
他们的女儿姜幼菱8岁,都没有这么幼稚。
姜晏汐:“现在幼菱都不让我喊她宝宝。”
沈南洲说:“那怎么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不是很理直气壮:“你是不是生气了?”
趁车子还没出地下车库,沈南洲想凑过去亲老婆的脸蛋,如果给亲的话,就说明问题不大;不给亲的话,今晚就比较麻烦。
“别闹!”姜晏汐的视线被焊在正前方,丝毫未动,“在开车呢。”
沈南洲不敢再动作了,直到车子开上高架,路况平稳后,他才开口:“那你又没和我说他们是夫妻嘛,我以为……”
他还以为是年轻貌美的药代想破坏他的家庭。
姜晏汐是不知道自己有多迷人!成婚近10年,女儿8岁,却并没有夺走或者削减姜晏汐的魅力,她身上既有被权力细细滋养过的从容,权力光泽之下更有生育后的温润深厚的母性。
每每注视着她,沈南洲就像是变成了青涩的少年,为她着迷,难以自拔。
“我和师妹是工作上的事情,又不好讲家庭,师妹没和我说,肯定是有不方便的地方,我怎么好提?”
既然坐在大主任的位置上,姜晏汐在许多事情上还是很敏感的,她是知世故而不世故,不是真的天真无知。
她答应了师妹的求助,自然也了解过师妹这个人,师妹已婚的事在网上不是秘密,所以霍乐游自报姓名的时候姜晏汐就猜到了。
回到家后,女儿已经熟睡,他们只开了一盏小灯,轻手轻脚地进了主卧。主卧里有浴室,也不用担心洗澡的声音会吵醒女儿。
姜晏汐先脱了衣服进去洗澡,沈南洲坐在窗边的榻榻米上发了会儿呆,忽然恍然大悟。
沈南洲火速也把衣服一脱,钻了进去:“老婆,我来给你捏捏肩膀~”
俗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其实姜晏汐没生气,不过洗完这顿澡,她确实没有说话的力气了,被子往上一拉,“睡觉!”
沈南洲带着还有些湿漉漉没有完全吹干的头发钻进来:“老婆~我们还没有aftercare~你不爱我了嘛~”
*
另一边。
岑任真看着疑似醉酒的霍乐游,纠结之后最终把他带回了家。
说起来今天这事不能怪霍乐游,他也是为了自己才没有拒绝,可是他是怎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心高气傲的霍公子最讨厌被勉强,最厌恶这种职场文化,从前只有他亲妈高意君才能让他屈服低头。
譬如进公司上班,又譬如……和她结婚。她觉得自己同意合情合理,却不明白霍乐游为什么会答应。
她一直觉得霍乐游不太喜欢她,她的到来抢走了高意君的注意力,分走了高意君对他的爱,她是太优秀的参照物,即使她无意伤害他,也不可否认她的存在对霍乐游就是一种伤害,就如同她亲弟弟对她而言。
今天高意君不在,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喝不想喝的酒?
他应该发脾气,说“你是什么东西,我凭什么给你面子”,这才对。
岑任真突然想起雪姨那句“我觉得小霍少爷也很喜欢你呀”,一时只觉得心慌意乱。
出租车后排,霍乐游的头颅沉沉陷在出租车后排的椅背里。车窗外的城市灯火被拉成模糊的光带,在他紧闭的眼睑上一明一灭地流淌。
岑任真以为他睡着了,紧绷的肩线在他均匀悠长的呼吸声里,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她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茫然,第一次吐露自己的心事:“霍乐游……所以你讨厌我吗?”
霍乐游搁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有点后悔装睡了,不是,到底哪个混蛋又
和岑任真胡说了什么?他什么时候讨厌她了?
霍乐游随即又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他可以获取更多岑任真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在获取她好感这条路上,他一直在横冲直撞,他收集所有的关于她的零星的碎片,拼凑出一个他以为的她,然后朝着那个幻影全力奔跑。
这么多年,既是爱,也成了不可放下的执念。
霍乐游等了很久,他闭着眼,每一根神经却都醒着,在黑暗中张成最敏感的网,却再没等到她的只言片语,仿佛刚才那几个字就已经是她不容易的真情流露。
车子彻底停了下来。目的地到了。
霍乐游听见她的叹息,他感觉到她的目光最后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温软而复杂。他慢慢睁开了眼睛,露出一个惺忪的眼神:“真真?”
音节吞在喉咙咯还有些含糊不清,霍乐游像刚睡醒的妙妙,慵懒地伸出爪子,看上去娇软无害:“我头好疼……”
岑任真叹了口气,先去开车门,再把他扶下来,“小心路。”
霍乐游眯着眼睛,认出这是岑任真家楼下,心里一喜,放心地继续开演:“真真,真真……”
岑任真就很倒霉了。
她扶着他,像是扶着一棵醉倒的树。
霍乐游身形实在太大,整个人半倚在她肩上,那重量便沉甸甸地、不容分说地压下来。岑任真的骨架纤细,撑着他,每一步都走得七歪八扭,脚下像踩着棉花,又像陷在淤泥里。
偏偏霍乐游完全没意识到,他还以为自己是小娇花。
终于,岑任真忍无可忍,揪了揪他的耳朵:“霍乐游!你怎么这么重啊!”
霍乐游如遇暴击:他他他……很重吗?他心里瞬间转过一千个念头,他要少吃点,他要加练了……
可他实在忍不住委屈,抱着岑任真的手呜咽:“真真嫌弃我,真真不喜欢我了,真真讨厌我……”
霍乐游将沉甸甸的脑袋埋进岑任真纤薄的颈窝,他含糊地控诉,湿热的气息喷在岑任真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手臂却将她箍得更紧,笨拙又用力。
和他的体型相比,这景象实在诡异得令人心头发颤。
岑任真被他抱得动弹不得,直到脚步彻底停下。
海都市已经完全入冬,夜晚的寒气从四面八方无声地渗入,贴着地面爬行,钻进裤脚、袖口,乃至每一道衣服的缝隙。
但是霍乐游的身体烫得像火炉,他的下巴贴着岑任真的脖颈,于是她清晰地感受到他强健的大血管搏动,一下,又一下,带着鲜活的血气。
岑任真慢慢回过神来,她开始怀疑霍乐游喝醉的真实性,女人的直觉向来出奇的敏锐,她松开手:“自己能走吗?”
“不能走!”霍乐游变成了一只赖皮猫缠上来,这点酒量不足以让他的喝醉,可是他的精神却借着酒意任性,“我走不动了,你把我扔在路边吧。”
他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顺着她搀扶的力道,就往路边上一滑,真的坐了下去。晚风卷起霍乐游额前垂落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的耳朵因酒意泛着淡淡的红。
遇到这样的“无赖鬼”,岑任真也是没招了,她担心今夜把这个大少爷扔在这里,他脾气上来,真的待一夜怎么办?他的身体偏偏又娇气得要死,吃到不新鲜的食材会肠胃炎,吃多了会吐,休息不好会生病,就连穿到材质不好的衣服都会起荨麻疹……
岑任真就站在那儿和他对峙了3秒,她意识到不能和他对着来。
“我冷了。”岑任真说:“我要回家。”
话音刚落,霍乐游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方才那副要在地上扎根到天荒地老的赖皮模样,被这一个干脆利落的动作撕得粉碎。
霍乐游长腿一迈,两步就跨到了她身侧,“走走走,回家。” 他语速很快,几乎是半拥半推着她往前,方向明确,步伐果断,与几分钟前那个宣称“走不动了”、要“被扔在路边”的人判若两人。
岑任真没戳穿他。
她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已经一退再退。
两人刚一到家,几乎是门一开,妙妙就跑出来迎接他们,霍乐游还来不及换鞋,见妙妙扑过来,下意识地就蹲下来伸出双手。
谁知妙妙突然不买账了,他灵巧地往旁边一躲,不仅如此,还垂下尾巴,朝他凶凶地叫了两声,“喵!”
霍乐游一头雾水,岑任真却好似猜出来了,“你去洗澡吧,妙妙不喜欢酒味。”
猫对气味敏感,妙妙没能闻得出爸爸身上的味道,还以为他是入侵者。
霍乐游抬起手臂,将袖口凑近鼻尖,轻轻嗅了一下,一股酒精的味道蛮横地冲入鼻腔,让他自己都皱了眉。
一种迟来的、近乎灭顶的绝望感攫住了他。
记忆的画面带着气味回溯而来,无比清晰,也无比刺眼。岑任真那微微蹙起的眉,那份强撑着的耐心,偶尔别开的目光……一切都有了新的、令他无地自容的注解。
难怪老婆表情那么差,老婆是香老婆,他是臭的。
霍乐游生无可恋地拿上毯子冲进了浴室,恨不得把自己扔进消毒水里彻底刷洗一遍。
霍乐游洗澡洗了很久,浴室的水声一直连绵不绝,岑任真坐在客厅沙发上,时不时抬头看向浴室,浴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像一盏橘子灯。
公寓的热水费是另外计算的,80块1吨,霍乐游应该给自己付点水电费。
岑任真脑子里的思绪纷飞着。
妙妙开始了他的巡逻。
他好像意识到门里正在洗澡的是他在乎的人类,于是他端坐在正对门缝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迷你而威严的狮身人面像。
守了片刻,妙妙觉得坐着视野不够开阔,便优雅地站起身,伸了个极致绵长的懒腰,脊椎一节一节隆起又舒展。
然后,他开始踱步,肉垫落地悄无声息,绕着那扇门,尾巴在身后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尾尖轻轻勾起。
“喵!”妙妙的耐心不多,也不知道收到了什么信号,突然尾巴一摇,冲了进去。
“妙妙!”岑任真吓了一跳,紧追了进去。
这次是“梅开二度”。
霍乐游正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冲洗,一个白色的毛绒绒的影子闯了进来。
其实还挺可怕的,霍乐游突然感觉到小腿皮肤上传来尖锐的触感,像被几根细小的冰针同时扎入。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去。
妙妙不知何时蹭到了他腿边。大概是湿滑的地面让他脚下不稳,又或者是突然溅落的大滴水珠吓了他一跳,他本能地伸出爪子想抓住什么稳住自己……而霍乐游的腿像两根可靠的猫爬架,成了最近的“救命稻草”。
霍乐游赶紧把花洒关了。
然而最可怕的不仅于此。
岑任真紧随着妙妙进来,再一次把他看了个精光。
俗话说得好,小酌怡情,更宜乱性。
小酌残留的那点微醺,原本只是让他神经松弛,卸下平日的紧绷。
可此刻,这点松弛非但不是缓冲,反而成了助燃的油。他本就因为酒气、因为懊恼、因为她近在咫尺却隔阂难消而心神不宁,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身体里那把原本只是闷烧的、带着忐忑和自厌的火,“轰”地一下被彻底点燃了。
妙妙还躲在角落,小猫天生怕水,这会儿被困住了,全然没有刚才神气的模样,他的四个小爪子全部湿了,他笨拙地想把它们舔干净,可是刚舔完一只又湿掉一只。
“喵呜~”妙妙又委屈又生气,旁边还有个庞然大物,挡
住了他的路。
“抱歉。”岑任真低声说了一句,而后快速绕过他,把角落里的妙妙抱进了怀里。
浴室这点儿地本来就逼仄,岑任真弯腰又转身,她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带着水汽和灼热体温的胸膛上。
对霍乐游来说,那触感更是鲜明无比。不是之前隔着门、虚无的一瞥,而是真切的、温软的身体,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淡香,毫无缓冲地撞进他怀里。
浑身血液一下就涌了下去。
识趣的妙妙从妈妈怀里借了一个跳板跳了出去,一溜烟跑远了。
那股烈焰般的情欲在血管里奔窜,烧得霍乐游太阳穴突突直跳,口干舌燥。
不!不行!
那是岑任真,是他最最最珍视的人!是他从少年时代就决定要保护一辈子的人。
他不能轻举妄动,他不敢想象她的眼中会出现厌恶的感情,那会比杀了他更难受。
克制,要克制……
道德经怎么念来着?南无阿弥陀佛还是咪咪嘛嘛哄?
这是保护她,也是保护他们之间那脆弱的、尚未明朗的联系。
可另一个声音,更原始,更蛮横,带着酒意和刚才那一瞥所点燃的野火,在咆哮着与理智对抗:抓住她!为什么还要等?为什么要继续忍受这种悬而未决的、让人发狂的折磨?
两种力量在他体内激烈撕扯。
只要他想。
是的,只要他想。
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收拢那只悬空的手臂,将她彻底带进怀中。
他可以凭借体格的优势,在这方寸之地的氤氲水汽里,将那些辗转反侧、患得患失的日夜,全部倾轧成一种不容分说的占有。
这念头带着毁灭般的诱惑力,几乎让他指尖颤抖。
只要他想,他可以轻易地就抓住她。反正他们都已经是夫妻了。
血液轰隆隆地涌向霍乐游身体的那一点,叫嚣着最原始的渴望,沉甸甸地充血,胀痛。
不带有任何逃离或思考的间隙,他低头吻了下去。
这不是一个温柔的吻。它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第24章
这是他们第一个亲吻, 在霍乐游和岑任真都清醒的时候。
岑任真的大脑一片空白。
世界在那一瞬间分解成粒子。
听觉先消失,浴室天花板上滴落的水声、通风管里的沙响、她自己狂乱的心跳——全都沉入寂静的深海。
视觉随即模糊,时间不再线性前进,而是像糖浆般浓稠地包裹着这个瞬间, 无限拉长, 又倏然凝固。
她感觉自己在飘浮。不是失去重量, 而是失去了所有参照——没有上下左右, 没有过去未来, 只有唇间这个柔软的触点,成为混沌宇宙中唯一的坐标。
一些碎片从空白的深处浮起:16年前他们在霍家的第一面;中学毕业他问她“岑任真, 你最想做什么”;还有3年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像难民一样狼狈地出现在她面前,他们在教堂举行了婚礼, 除了牧师没有其他观众,霍乐游看着她的眼睛, 向她郑重承诺“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疾病生死,不离不弃”……所有时间都折叠在这个吻里。
她没有闭眼, 就好像要睁着眼睛把他看明白, 你怎样想我,我要怎样喜欢你?这段感情是否能有善终?
岑任真一向是冷静自持的人, 她谨慎,是因为她生来就毫无砝码;她没有退路, 所以每往前走一步都堵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
她这样冷静的人,也终于被他染上了情绪。那情绪像打翻的调色盘, 缤纷地、不讲道理地,泼满了她曾经非黑即白的世界。
她伸出手,回应了这个没有章法的亲吻。岑任真的掌心贴了上去, 缓慢地覆上他的脊背。水珠落下来,分不清是本来就属于浴室的水雾,还是汗水。
霍乐游赤着脚站在浴室里,身上不着一缕,只有水珠沿着脊椎的沟壑向下蜿蜒,有几滴落在她光着的脚背上。
他的赤。裸如此完整——没有遮掩,没有保留。
岑任真身上是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袖口卷至手肘,露出瓷器一样白皙的皮肤。水渍在她米色的后背渐渐洇开,像宣纸上晕染的墨迹。
窗玻璃上,他们的倒影模糊又清晰。蒸汽在灯光下舞蹈,而他赤。裸的背脊和她柔软的家居服,在倒影中融合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乐曲即将演奏到高潮。
霍乐游虽然闭着眼睛,他的手却像拥有独立的生命,像深海的鱼,循着本能与热源,缓慢而精准地游弋而来。
指尖先是碰触到她柔软的棉质面料,在锁骨下方徘徊了片刻,如同迷路的旅人在确认方向。
然后,找到了第一颗纽扣。
他的指尖就停在那里,轻轻压在那颗小小的凸起上。
全世界只剩下他指尖下,那颗纽扣微不足道的轮廓,以及她骤然屏住、悬在胸口的那一口气。
他在停顿,像是一种无声的询问。指腹极其缓慢地摩挲过纽扣光滑的表面,感受着底下棉布的纹理,以及更深处……她心脏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搏动。
岑任真没有阻止他,仿佛是一种默许。
当他的指尖终于完成那个微小的旋转与牵引,那颗塑料纽扣滑出狭小的扣眼,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锁,被拧开了最后一圈。
他的呼吸,原本均匀喷在她的下颌,此刻猛地一沉,变得粗重而滚烫。
岑任真低下头,她的视线顺着自己垂落的发丝,落在他抬起的手腕上,她知道他要做什么,也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却听之任之。
他即将到来的触碰,悬而未决,像令人心悸的判决,却最终停下了。
霍乐游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完整地包裹住她的手背。他牵引的力量初时极轻,近乎一种试探性的邀请。
掠过他微微起伏的胸膛,紧实的腰腹,最终,沉入。
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滚烫。
“真真。”他的眼睛里有幽暗的火,有无声的恳请,也有一种将她全然卷入的沉溺,“我好难受。”
掌心下那陌生而强悍的搏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所有朦胧的感知。
岑任真对这种事全然陌生,她只在医学书上学习过相关的知识——没有骨头的器官,为什么可以爆发出这样磅礴的力量?
她忍不住想去试探它的原理。
顺着那股最原始的本能,岑任真指尖无意识地收拢,轻轻捏了一下。
“嘶——”霍乐游从齿缝里深吸进一大口冷气。
并不是欢愉,而是疼的。
那里其实脆弱又敏感,岑任真下手没轻没重,直接把霍乐游捏清醒了。
在最炽热的顶点,当她的气息和他的完全纠缠,当所有理智都被烧成一片灰烬,他的意志与自制力全面崩塌,他确实想过不管不顾、顺水推舟。
那意味着省略过程,占有结果;意味着利用此刻的混沌,去铺垫一个无法反悔的未来。
霍乐游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岑任真,但他很了解自己,如果今夜真的发生什么,他一定会缠着岑任真让她负责,而且刚开荤的男人和发情的动物无异,到时候,如果她还算满意,他肯定不可能拒绝第二次。
至于不满意……不,那不可能,霍乐游还是很有自信的。
身体的距离太近,有时候就会模糊感情的距离。
霍乐游并不想和她不清不楚,他要一个明确的答案,他是因为爱她,所以才会有生理反应,所以才会想和她做世上最亲密的事。
他们绝不能有错误的开始。
霍乐游闭了闭眼,紧贴着她的身体,肌肉一寸寸放松了那蓄势待发的紧绷,而岑任真也捕捉到了他的变化,他们都是聪明人,于是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致。
“我去看看妙妙。”岑任真说,“不知道他能不能把自己舔干净,也许需要给他吹一吹。”
她也只是看似平静而已,她的手指颤抖得几次才抓住冰凉的门把手。拧开,拉开,走出去——平静的表情之下是山崩地裂。
独自坐在沙发上,岑任真的理智慢慢回笼,妙妙虽然才3个多月,但已经是个独立自主的小宝贝,他早就
把身上的水渍清理干净,不仅如此,还翘起来一只后爪,开始舔肚子上的毛。
比起妙妙,她更应该关心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刚才真的继续下去,她会后悔吗?
答案是否定的。
她今年28岁,虽然还没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但并不表示她准备当一辈子的尼姑。
霍乐游身世清白,长得也不错,至于尺寸大小,弹性如何,她已经亲手检验,最重要的是她了解他,知道他足够干净。
所以,宁愿是他。
岑任真甚至越想越觉得可行。
霍乐游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心里还是略有尴尬的,结果一低头就对上了岑任真满意的微笑。
他差点以为自己要被岑任真论斤卖掉了。
“咳——”他试图找个话题,余光看见妙妙在角落里舔爪子,“妙妙怎么样了?”
“妙妙没事。”岑任真语气关切:“你还好吧?”
啊?
霍乐游试图解读她的表情,然而并没什么有用信息:“还,还行。”他确实表现得和往常无异,除了肢体的小动作过多。
“下次别喝酒了。”岑任真看他只是耳朵泛红,稍稍放下心来。
“哦,这点算什么……”霍乐游确实是刚洗完澡过于放松了,话都不经过大脑,直接脱口而出。
他就喝了两小杯,都不到一两酒,热水一冲,酒意都没了,更何况他的血液刚从他的小兄弟那回来,头脑简直不要太清醒!
好在霍乐游的脑子不算真的瓦特了,他意识到对面不是他的好兄弟,而是一直觉得他是“纯洁白莲花”的岑任真。
霍乐游迅速找补:“这点算什么?我都被我妈踢到销售部门了,以后酒局多呢!我一个大男人,还能不会喝酒?”
岑任真果然没起疑心,看着他的神色更加柔和,“妈虽然这么安排,但本意还是为了锻炼你,并不是让你去酒桌上和别人拼酒,你是霍乐游,这是生下来就注定的事,没必要太抗拒这个身份,以后还是别喝了。”
霍乐游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在光线变化中微微收缩,像镜头在急速对焦,试图重新框住眼前这个忽然变得有些陌生的她。
岑任真:“?”为什么用这么奇怪的眼神看她?
霍乐游却发出了一声轻松的、短促的笑,他肩膀的线条也跟着一松,呈现出一种完全卸下力气的、无比自在的姿态,“我还以为你会是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人人平等’之类的人,唾弃我这种特权阶级。”
岑任真也跟着笑了,她的唇角一点点扬了起来,露出一个完整而明亮的笑容,“你要这么说的话,我是法律意义上的老婆,难道我要连自己一起唾骂吗?”
最高级的撩往往是不自知。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一声沉过一声,一声快过一声,毫无章法地擂在他的胸腔内壁上。他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不知道有没有红,飞快地挪走了视线,以防被她看出异样。
“我去洗澡了,你先去休息吧。”
岑任真扰乱他的一池春水,却这样一走了之了。
霍乐游躺上床,孩子气地在岑任真的被子里滚了又滚,她不是有洁癖吗?他非要用自己的气味污染她的被子!
霍乐游显然忘了,明天也是他来洗和晾这被子。
于是岑任真洗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床上有一团庞大的、裹着蓬松羽绒被的不明物体,正在进行一种缓慢而执着的横向移动。
被子太短了,露出霍乐游半个脑袋和脚踝,停顿几秒,仿佛在思考,又或者只是积蓄力量。然后,那团被子开始反向滚动,这回幅度大了些,几乎要滚到床沿,又险险停住,再慢吞吞地滚回原来的凹陷里。
岑任真拿出手机,记录下了这一幕。
视频最后,是霍乐游艰难地从被子里钻出脑袋:“不准拍!”
岑任真手疾眼快地把手机藏到枕头底下,她把灯一关,“睡觉了!”
世界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两道交缠的呼吸。
温暖的、封闭的被子里忽然多了一丝陌生的气息,不是他自己的,更清浅,带着一点点熟悉的、若有似无的香气。
咦?被子里怎么多了一个人?
哦,不对,是他钻到老婆被子里了。
霍乐游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见侧躺着的脸颊陷在另一个枕头里的岑任真,她的头发散在枕上,有几缕甚至钻到了他的脸上。
这让人很难办,他的小兄弟又要睡不着了。
“岑任真。”霍乐游悲伤绝望,“我毕竟是个男人,你不能把我当柳下惠来考验。”
在这种狭小的空间里,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带着温度的、更柔韧的起伏。
“我不是那个意思。”岑任真用手指描摹他的唇形,几乎是明示了:“你可以下一步。”
霍乐游彻底傻了。
他今晚喝假酒了?
他用力地揉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哦,也不是喝假酒中毒了,是真的。
“停停停!”霍乐游问了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你喜欢我吗?”
岑任真:“?”
霍乐游立刻下自己的判断:“你不喜欢我,那我们就不能做这种事。”
岑任真说:“我们是合法夫妻。”
“那怎么了?”霍乐游像是和她杠上了,“婚内也有X同意权啊。”
岑任真说:“我没说不喜欢你。”
霍乐游现在就跟中了彩票怕是诈骗一样的谨慎:“你犹豫了1分钟才说的,你不是真喜欢我,你只是想和我睡觉。”
岑任真哭笑不得,现在搞得好像她强逼“良家妇男”,她又不是非睡他霍乐游不可,想到这里,岑任真“无情”地把他踹出了被窝,“你睡另一个被子。”
要不说霍公子的脑回路不同寻常,他又屁颠屁颠地钻回来,“现在好像对劲了。”
岑任真:“……”
现在岑任真彻底没想法了,她闭上眼睛睡觉,可是霍乐游的目光像两盏灯一样,精确地落在她的脸上,存在感太强,让她无法入睡。
岑任真无奈地叹了口气,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伸出手,掌心覆上他的眼睛。睫毛刷过她手心,带来一阵细微的痒。
“睡吧。”她的声音里带着困倦的柔软和拿他没办法的纵容。
霍乐游的声音从她手掌下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点黏糊:“岑任真,那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啊。”
“喜欢。”她声音里的困意像潮水漫上来,尾音拖得有些绵软,“可以睡觉了吗?”
“你好敷衍。”
霍公子却并不满意她的回答,他微微偏了偏头,让她的掌心滑开一点,好让那只没被遮全的眼睛在黑暗里斜睨着她,眸光水亮,写满了“我不信”。
岑任真无意辩驳,于是反问他:“那你喜欢我吗?”
“当然啊。”霍乐游试图用轻巧的语气掩饰那一刻的慌乱,“要不然我怎么会和你结婚?”
这话是真的。
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勉强霍乐游和他不喜欢的人结婚。
然后是持久的寂静。
霍乐游没有等到新的回复,只有绵长而均匀的呼吸声。
岑任真睡着了。
“真讨厌。”霍乐游嘟囔道:“我是那么随便的人吗?”
黑暗里,霍乐游睁着眼睛等他的小兄弟安静下去,他又有些后悔了。
啊呸!装什么清高!
第二天早上。
依旧被妙妙的挠门声叫醒。
不过今天的早晨还是很不一样,之前他俩各睡各的被窝,昨晚他俩在一个被窝睡的。
霍乐游的睡衣很单薄,就一个短袖上衣加一个平底短裤,在眼睛睁开之前,他的小兄弟比他更早醒来。
其实也不能太怪它。
霍乐游核心温度高,晚上睡觉的时候,岑任真不知不觉就滚到了他怀里,不同于地热毯或者是空调那种能把人身体水分烤干的热,霍乐游是恒温的,甚至可以手动调节,比如冷了就靠近,热了再把人推开……
所以当霍乐游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见岑任真像一只小猫一样窝在
自己怀里,对比起自己高大的身躯,她小手小脚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水,完全不像自己邦邦硬。
只是……
霍乐游悄悄地把自己的下半身往后撤,他动作太大,一下子惊动了岑任真。
岑任真半梦半醒之中伸手环住他的腰,霍乐游僵化成了雕塑。
大脑开机的过程总是迟缓的,先处理最基础的感官信息:光,声音,温度。昨夜的记忆还压缩在某个待读取的文件夹里,尚未解压。
岑任真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光影纹路,过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地,侧过头。
她的手还搭在霍乐游的身上。
两个人面面相觑。
对岑任真来说,她看光了霍乐游的身体,虽然没做,但是上手摸了,还抱一起睡了……事情发展已经完全超出控制。
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依旧是雪姨从霍家带来一大早熬好的粥,她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大嗓门热情地招呼:“今天是青菜粥!我熬得可烂糊了,米油都熬出来了,特别养胃!”
“今天中午小霍少爷在这吃吗?今早他们送的货里有三文鱼,我挑了一条最肥的!”
霍乐游本来想吃完早饭就走的,昨夜对他冲击太大,他得自己找个地方缓一缓,再找几个信得过的朋友出谋划策,徐徐图之。
可是雪姨说:“哎呀!任真小姐又不吃生的,要是小霍少爷中午不在这吃了,就浪费了呀!真的是好肥的一条鱼!”
就连岑任真也看了他一眼,“要么你留下吃吧,三文鱼要吃新鲜的,也不能放。”
霍乐游已经变成语言解析大师——
“不能放”,为什么要放?她又不吃生的,是等他吗?
她的意思是晚上还可以来吗?
这个讯息比她留自己吃中饭更让他兴奋。
霍乐游的心里有太多疑问,然而雪姨在这里,他不好发问,于是雪姨在厨房忙活,岑任真在客厅的茶几上办公,他坐在不远处的毯子上,一边用逗猫棒陪妙妙玩躲藏的游戏,一边思绪发散。
他开始回忆她昨晚的话,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拿出来咀嚼。
忽然,他神色一凛。
难道岑任真只看上了他的身体,但是不想和他谈感情?
霍乐游很为难。
这不行啊,那要是睡腻了怎么办?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霍乐游偷偷瞄她。
岑任真正专注地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侧身倚在靠垫上。早晨的光线,恰好窗户里斜射进来,不偏不倚地,将她温柔地框进了一个金色的画框里。
她完全沉浸在工作的世界里。时而快速打字,指尖起落;时而停顿,咬着下唇思考。
她好像察觉到他的偷瞄,朝着他望过来。
霍乐游的心怦怦跳,他想,要不?下次就从了?管那么多呢,她只爱他的身体那也是爱他——
作者有话说:霍公子有自己的坚持,但也不是很坚持。善变的男人。
真真其实想的更多。
第25章
男人这种生物, 很擅长于接收信号,然后顺着杆子往上爬。
岑任真不过是随口说了一句,便诱发霍乐游无限的遐想。
他完全想得太美了,昨夜是岑任真意志松动, 他们的感情并没到那份上, 只是气氛水到渠成, 让岑任真生出了“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的荒谬念头。
人太循规蹈矩了便会在某个时刻生出惊世骇俗的念头。
但这种机会稍纵即逝, 今日的岑任真未必还会觉得这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霍乐游不可控, 无论是他的身份还是性格。
“我也没什么事。”霍乐游一改原本的口径,“浪费多不好, 我留下来吃。”
做午饭的时候,霍乐游跑到厨房里帮雪姨打下手, 他向雪姨打听做玫瑰腐乳的配方,又旁敲侧击:“雪姨, 你怎么知道岑任真喜欢吃这个?”
雪姨搬个小板凳坐在那儿择青菜叶,一不留神,就被霍乐游套了话走, “就是突然有一天, 真真小姐去超市买了罐腐乳回来,却说什么味道不对, 我就按她说的琢磨了一下,还真成了!”
霍乐游却察觉出微妙的违和, “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岑任真并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她去超市只为了买一罐腐乳不如去图书馆搜寻孤本的概率大。
“也没有吧。”雪姨突然停下了动作:“哦!那天真真小姐收到一个快递, 是用泡沫箱子装的,应该是什么生鲜之类的。不过真真小姐都没打开,就直接扔了。”
雪姨还记得那天的事情, “小霍少爷,你这么一说是有点反常……真真小姐把快递扔了之后,下午又问我快递在哪……那天真真小姐的心情不是很好。”
霍乐游若有所思。
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这样影响岑任真?
他还在思索,雪姨就已经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猜测,“我怀疑是不是真真小姐的亲生父母……”
世人总为爱情醉生梦死,殊不知,有时候亲情更痛,如附骨之蛆,难以了断。
霍乐游对岑任真的过去了解得不多,他知道她来自一个贫穷的山村,从前吃不饱也穿不暖,爸妈还不让她上学,于是岑任真写信给他妈求助,他妈花了一笔钱,把岑任真从她父母那里“买断”了。
大少爷很难想象穷人的生活,也很难想象穷乡僻壤的“恶”。
他坐在雪姨对面,惆怅地想了一会儿,“那岑任真还是在意她亲生父母的吧?”
岑任真的态度,关系到他的态度。说白了,他和岑任真的父母是真的陌生人,甚者还不像岑任真和他妈朝夕相处过。
如果岑任真认的话,他当然也认,搞不好,还得想办法讨好一下。
盛霄的话还回响在耳边,“那你岳父岳母呢?你没见过他们吗?那你这个女婿不合格啊!”
霍乐游并不知道,天底下不是所有的父母都配称之为父母,他还以为所有老妈都和他妈一样嘴硬心软,青春期叛逆的时候,他也讨厌他老妈,可说到底那还是他老妈。
“那我可不知道。”雪姨说:“小霍少爷,连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哎——”
霍少心里苦。
他是“假丈夫”,他也不知道。
雪姨作为过来人,还是给出了自己的劝诫:“不过小霍少爷啊,我觉得真真小姐是个有自己主意的人,你不用太去担心这些事情。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你也不需要替真真小姐拿主意。”
霍乐游点头如捣蒜,“那当然。”
开玩笑呢,他还能替岑任真拿主意?
岑任真早就注意到霍乐游和雪姨的动静。
这房子不大,入门就是厨房,再往里走是客厅和卧室,说是小一室一厅,其实就是个大点的一居室。
霍乐游蹲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脚笨拙地帮着择菜,雪姨都择好一盆了,他才弄好几根。
也不知道他在和雪姨聊什么,时而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时而神色落寞如遇晴天霹雳一般。
妙妙白天在打盹,他夜晚皮够了,此刻窝在岑任真腿边,全然敞开的样子像朵炸开的蒲公英,四只小爪子软软地朝着四个方向伸展,沉沉地睡着。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上午,空气里悬浮着极细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打着旋,当岑任真转过头来,重新盯着电脑屏幕的时候,她却无法控制地失神。
她抗拒被改变的生活状态。
但是生命里总有很多意外,有时候稍作改变也很不错,不是么?
今天的午饭,因为多出一个人的缘故,显得异常丰盛。雪姨烧了四菜一汤,分别是油焖大虾、红烧排骨
、蒜蓉西兰花、凉拌茄子和番茄蛋花汤。
外加一盘片好的三文鱼。
油烟机低声嗡鸣,一股复杂而温暖的香气早已弥漫了整个客厅——油脂的丰腴,爆锅的焦香,还有一丝清爽的蔬菜气……这间平日里冷清的小屋,忽然就热闹起来了。
岑任真家没有专门吃饭的餐厅,厨房的角落里有个可折叠的方桌。不用的时候,它像一幅厚实的画,服服帖帖地挂在墙上,与墙漆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每到吃饭的时候,才会把桌子放下来。
这里空间狭小,三个人坐下,空间便立刻被填满了。手肘与手肘之间,几乎只隔着一层空气。
霍乐游的大长腿只能委屈地窝在桌子底下。那折叠桌的高度对他来说,实在有些过分谦卑了。
偏偏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对岑任真吹彩虹屁,“你是怎么想到把餐桌放这儿的?这构思简直太巧妙了,不仅最大化地利用了空间,而且不扰乱原有的布局设置!”
如果不是他的表情诚恳,岑任真还以为他在反讽。
雪姨兴致勃勃地和他讨论起来:“小霍少爷!我记得你不就是学的设计类嘛!你应该帮任真小姐好好设计一下!”
霍乐游眼睛一亮。
岑任真心知要遭。
岑任真赶紧说:“这地方本来就没多大,再说也不是我自己的房子,没必要花大心思设计改造。”
霍少眼睛里的光“啪”一下熄灭了。
“也有道理。”雪姨说:“不过你们可以等买下一套房子的时候,好好设计一下,自己参与设计的房子,感觉是不一样的。”
岑任真对此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在她看来,房子只是用来休息的落脚之处,只要便捷、舒适就行了。
她对设计房子完全没有想法。
霍乐游和她恰恰相反。
他们现在的那套婚房,就是霍乐游盯着装修完工的。
但是因为岑任真当时在国外,霍乐游一个人没有“大改”的想法,最后只是在精装修交付的基础上,把书房改成了电竞房。
霍乐游对此一直很遗憾,他总觉得他和岑任真的家应该由两个人共同设计完成。
雪姨的话正中他下怀:“反正小霍少爷是学设计的嘛,任真小姐你就和他提需求,有什么不满意再改好了。”
岑任真一转头,对上霍乐游像小狗一样亮晶晶的眼睛。他脸上没有成年人的矜持与斟酌,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真挚,热乎乎地捧到她面前。
“嗯嗯!”他恨不得疯狂点头。
以后的范围未免太宽泛,岑任真是想过以后会在房价合适的时候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但是没想过要和霍乐游一起。
她不好直接打击他,所以说:“这几年房价市场不好,并不是入手房子的好时机。”
雪姨说:“哎哟!任真小姐,核心地段的房子一直都是赚钱的,你和小霍少爷要买,那肯定是买好房子呀!”
岑任真笑而不语。
雪姨还没有品出她这笑的含义,还在关心她和霍乐游,“这房子太小了,一个人住还行,两个人住就拥挤了……”
雪姨也是人精,今天一来就注意到阳台上晾着霍乐游的衣服。
她迅速推翻之前的论断,两个孩子只是闹别扭,尚不能够看清楚自己的心而已,以她老辣的目光看,这两人分不开,最终还是要在一起的。
岑任真还没说话呢,霍乐游先急了,“不挤不挤……”
他憋了老半天,“小一点有安全感。”
实在是连雪姨都沉默的理由,她忍不住要怀疑了,小霍少爷很缺安全感吗?难道是因为老霍总早逝?而高总在亲子教育中又过于强势?
从来只听说有人喜欢住大房子的,没听说过喜欢挤小房子的呀?
霍乐游也很悲伤,他试图想和老婆同居,但是他又不可能对老婆说“岑任真,你搬到我那儿去住”,更何况他们婚房离岑任真单位二三十公里呢,他脑子瓦特了,让岑任真通勤这么久。
思来想去,还是他厚颜无耻地搬进来的成功率高一点。
就是也没有高多少。
别说这小房子挤了,就算让他跟妙妙挤在一个窝里,他都愿意。当然了,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还是和老婆挤在一个被窝里。
雪姨只能掩饰内心的震惊,有钱人家的小孩或多或少都有点心理毛病,原来小霍少爷也不例外。
霍乐游还在继续他的彩虹屁:“雪姨,你这排骨炖得太有水准了,筷子一夹,肉就和骨头分离了,你快教教我是怎么做到的!”
雪姨被他哄得合不拢嘴:“这有什么难的?无非是炖得久一点,你要是没那个耐心,用高压锅也是一样的。”
雪姨话锋一转,“不过小霍少爷喜欢吃的东西做起来都简单,你看这三文鱼,片一下就好了,也没什么难的。”
霍乐游喜欢吃三文鱼,那么喜欢吃红烧排骨的另有其人。
霍乐游连声附和,“我吃得简单,可好养了。”
他好像在拼命暗示,“我在国外留学的时候,自己琢磨菜谱,学会了不少菜。”
岑任真笑他:“你喜欢吃的东西可不简单,可不是普通人能养得起的。”
原本也只是一句玩笑话,想不到霍乐游急了:“养得起,养得起,我自己赚钱呢!”
岑任真一怔,对上他的双目,像被无形的丝线缚住。
那对眼睛就那样看着她——瞳孔是深秋潭水,泛着粼粼的、破碎的光。长长的睫毛诉说着不安。世界忽然失声了,所有的喧嚣都退成遥远的背景。
空气凝成琥珀,她就困在这凝视中央。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她觉得自己有点像负心女,对方是被她抛弃来讨要承诺的痴心人。
还好桌上有雪姨。
作为一个长辈,她最关心的是他们的身体,感情反而是其次。
“不过这生冷的东西不能吃太多,而且我之前看新闻说,这海里的东西可能有辐射,吓人的哟,还是少吃为好。”
雪姨慈爱地看着霍乐游,“小霍少爷肠胃不好,我就记得有一回,好像是吃多了吧?晚上又吐又拉的,当时还去了急诊哩,医生说什么要休克了,把高总和当时的老霍总吓得……”
霍乐游倒记不清这事了,“有吗?”
他有些作为男人的倔强,“我没这么娇气吧?”
“不信你问问任真小姐!她那时也在!她也吓得不轻呢!眼睛都哭肿了!”
这却是让人结结实实诧异的事情了!霍乐游想不到岑任真哭的样子,在他心中,她永远是那座覆着薄雪的远山——线条清晰,轮廓完美。
岑任真当然是不肯承认的,她回避弱小的那个自己,将她们彻底分割成两个人,将那个无助的小姑娘封闭在自己的内心里。
“我也不记得了。”岑任真微笑着说:“不过霍乐游的肠胃确实不太好。”
霍乐游直接顺杆爬了,他假装沉重地说道,“是的,没错,所以医生说我适合吃软饭。”
岑任真:“……”
吃完午饭后,雪姨本来想把碗收拾了再走,岑任真却拦住了她:“雪姨,你放那吧,我正好下午工作累了的时候把这些碗洗了,也算起来休息一下。你等会儿不是要去看女儿吗?你先去吧。”
雪姨便也没客气,走时带走了两大包垃圾。
家里只剩下岑任真和霍乐游。
霍乐游没别的事,主要就是抱着妙妙看岑任真工作。
他无数次觉得她工作的时候极有魅力。
她的魅力在那种全然的沉浸。世界在身边暗下去,只有她眼前的那方寸亮着。有时,她整个人会突然松弛下来,向后靠进沙发里,轻轻吐出一口气,眼角眉梢闪着细小的、克制的得意,像是得意于自己的某个奇思妙想。
“岑任真。”
霍乐游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雪姨说,小时候你为我着急得哭起来,是真的吗?”
岑任真并不想承认,但她也无法撒谎,“是。”
她也不让他完全痛快,“不过我那时主要是怕被赶出去,你是家里所有人捧在掌心里的眼珠子,我和你一起出去吃饭,回来后你却上吐下泻,我当然害怕了。”
说出这句话时,她才发现如此轻松。她不得不承认,她在
霍家是紧绷的,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在霍乐游面前却可以放松下来。
“不会的。”
虽然霍乐游已经完全忘记了那时候的事情,但他还是说出了和当时一模一样的话,“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怎么可能让你背锅?”
“所以……”
霍乐游的目光像细细的蛛丝,黏着在岑任真脸上每一寸细微的变化里,“你那时候担心我么?”
“当然。”
岑任真眼看着他那亮晶晶的、小狗般等待答案的神情,自己的嘴角也在不经意间一点点向上弯起。
“岑任真……”
又过了一会儿,霍乐游喊她的名字。
岑任真疑惑地抬头:“嗯?”
“没什么,就是叫叫你。”霍乐游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故意为之的含混,尾音却泄露出一丝软软的抱怨。说完,他还别开视线,目光扫过桌角,可眼角的余光仍像钩子一样,悄悄绕回她脸上。那姿态,活像用爪子扒拉书页的妙妙,故意打搅人的专注,带着不讲理的理直气壮,“你太投入了,都不理我。”
“岑任真。”
“嗯?”
“我来照顾你好不好?”这句话在霍乐游心里徘徊了太久,以至于真正脱口而出时,竟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直白,像一块光裸的石头,“咚”一声落在两人之间。
岑任真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照顾谁?照顾我?”
岑任真礼貌婉拒:“并不需要,谢谢。”
“需要需要需要!”
霍乐游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赖劲,“我可以帮你洗碗,还有洗衣服……”
岑任真说:“我可以请家政。”
一种混合着窘迫和执拗的情绪浮上来。
半晌,霍乐游才闷闷地、却也更加清晰地,吐出一句:“那不一样。”
岑任真反问,“哪里不一样?”
霍乐游下巴一抬,忽然又理直气壮起来,甚至带上了一种奇异的骄傲。
“我不要钱,”他重复道,声音清亮,眼神灼灼地看向她,仿佛在展示一件无价的珍宝,“我是免费的!”
说完,他还真的昂了昂脑袋,柔软的头发随着动作轻轻一晃。那姿态,像在宣布——“我自愿且无偿地把自己捆绑给你”。
岑任真本来要坚定地拒绝他,可眼底的笑意忍不住,细细碎碎地漫了上来:“但是免费的才是最贵的。”
“不对不对!”霍乐游努力推销自己:“童叟无欺,绝无捆绑消费!”
霍乐游从地上跳起来,“我现在就去把碗洗了!”
岑任真甚至还来不及阻止他,他就像一道闪电一样冲向了厨房。
其实岑任真很怀疑他会不会洗碗这件事,但是她并不准备打击他的积极性,总比他像只鹦鹉一样在她旁边时不时喊她的名字要好。
但很快,岑任真就发现这个想法错了。厨房里的水声连绵不绝,好像下一秒洪水就要席卷世界。
岑任真把膝盖上的妙妙放到一边的毯子上,妙妙却一骨碌爬起来,尾巴高高翘起,像个神气的小旗杆,亦步亦趋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走吧,去看看你爸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厨房里,霍乐游正在跟那群碗筷“鏖战”,他如临大敌地挽起袖子,抓起其中一个盘子,那碗仿佛抹了油,在他泡沫横生的手里一滑,像条活鱼般猛地一挣。“当啷!”一声脆响,碗撞在水槽边缘,陀螺似的疯狂旋转起来,甩出一圈油花与水珠的混合物。
“算了,你放那吧。”岑任真很无奈,她不明白霍乐游为什么要和这些碗筷较劲。
霍乐游站在那儿,低着头,像犯错的妙妙。
“以后买个洗碗机就行了。”岑任真到底不忍心,“我这里小,所以没装,主要我平时也不怎么烧饭……所以你实在没必要和……它们较劲。”
其实话说到这里就差不多得了,但霍乐游站在那里,整个人被一种淡淡的落寞笼罩着:“我是不是用处不大?”
岑任真心一软,“也不是。”
霍乐游眼睛一亮:“是什么用处?”
岑任真想了一分钟,“比较会制造麻烦?”
霍乐游像只被逆着捋了毛的猫,浑身上下都写着“被冒犯”却又透着股虚张声势的可爱:“这算什么用处!”
不过最后还是霍乐游把这堆碗洗干净的,他坚持不要岑任真动手,自己去网上现搜现学,很快就掌握了技巧。
“这还是很简单的事情嘛!我一学就学会了!”霍乐游的姿态活脱脱像只昂首挺胸的小猫,身后仿佛真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在欢快地左摇右摆。
他看着她,眼含期待:“求求老婆了,让我搬过来住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每天默念3遍,该走剧情了。好不容易写点感情戏,锁上加锁[爆哭]
第26章
“不行。”岑任真残忍地打破了他的希望。
她甚至没有再编造出一个理由, 比如这房子太小了,而是直截了当地说:“我们的关系还不足以让我习惯和你同处一个屋檐之下。”
她只有一个卧室,霍乐游睡哪儿?睡客厅吗?时间久了,他会得寸进尺, 她会于心不忍。
下一步就是两个人同床共枕, 时间久了总会擦枪走火。
年轻的女孩总把“住一起”这件事想得太简单, 觉得不会发生什么, 却不知道底线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退让。
人总会错看对方, 又高看自己。在同意和拒绝之间,总有边缘地带, 是“暂时不”的迂回,是“也许可以”的试探。
在大脑彻底想清楚之前, 岑任真不想让身体先做决定、再让激素催化感情。
霍乐游知道事情无转圜之地,神色微黯:“原来是我们还不熟, 你还不如说你喜欢一个人呆着,哄哄我呢。”
岑任真哭笑不得:“那好吧,是我喜欢一个人呆着。”
于是霍乐游又神采飞扬:“我知道的, 所以我不打搅你, 你需要的时候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似乎是要猜到她下一秒说什么, 霍乐游飞快地说道:“我知道你很厉害,我也只会惹麻烦, 但是岑任真,你也不能保证你没有向外求助的那一天……”
岑任真微微蹙眉, 她以为这是一种威胁。
但是霍乐游却说:“在那个时候,我可能对你来说不是最有用的那个人,但一定是你用起来最放心的。”
他与岑任真是利益共同体, 还有一起长大的“深厚情谊”,至少和世上其他人相比,他会是她最好的合作伙伴。
岑任真被说中了心事,竟无法反驳。
他们没有在一起吃晚饭,霍乐游主动说晚上别人有约,傍晚提着一袋猫砂混合物,离开了岑任真的家。
他实在是狡黠,装得天真又无辜,把她的心弄乱之后,又摇摇尾巴走了,任她一个人去面对内心的波浪滔天。
岑任真想,他实在是手段通天。
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是他站在她家门口,用大半个身体挡住她关门的动作,他左手撑在门框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右手食指与拇指松松圈成听筒形状,横在耳边。
霍乐游笑得令人心神动荡:“call me,随时随地。”
他的眼神是针对她的陷阱:“或者只要你想我,只要你需要我,世界末日我也过来。”
其实岑任真觉得那并无用处,如果有自己也无法解决的事情,那么霍乐游也不能帮忙解决。至于软弱的情绪,也没有必要对外展示。
并且如果她真的在意一个人,她绝不想让他看到狼狈的自己。
不过岑任真还是没有说不解风情的话。
霍乐游离开之后,家里仿佛一下冷清了,没有他制造的那些“哐里哐当”的动静,也没有他拿着逗猫棒和妙妙玩耍的声音……
空间被精确地交还给了寂静。只剩下她敲打键盘时,手指落下又抬起的、均匀而疏离的嗒嗒声。
这是岑任真今晚第3次点开微信页面,与霍乐游的对话框已经被
无数群消息压到了最下面。
她不知道在期待什么,也许她应该主动问候一下他有没有吃完回家?有没有记着不要喝酒?
但这样做又就显得她管得太宽泛,超出了他们之间应有的距离。
或许她还想问:你在和谁吃饭?是男人还是女人?
就在这时,微信对话框一阵抖动,跳出霍乐游不请自来的新消息:【在干嘛?有没有想我?】
还没等岑任真回复他,她就被他的一长串表情包淹没了。
【理理我,理理我,理理我……】
霍乐游把妙妙的一张打盹的照片做成了表情包,照片里妙妙睡眼惺忪,整张脸懵懂而茫然地贴近了镜头,于是粉色的、湿润的小鼻头便无可争议地占据了画面中央,像一颗刚刚落下的、柔软的花苞……如果妙妙会说话,一定要抗议,怎么能趁他睡醒迷迷糊糊的时候拍下丑照!
好像如果她不理他的话,他就会一直发下去,岑任真的消息瞬间99+。
【我在工作。】
霍乐游终于停止了表情包攻击:【是不是打扰你工作了?】
岑任真反问:【你吃好了?】
【还没…】霍乐游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还在等菜。】
他对面不是别人,正是盛萧。
盛萧早就注意到霍乐游的神情、动作不同寻常,毕竟霍乐游的眼睛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拴在了手机上。
霍乐游捧着手机,指尖快速轻点,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那种从眼底漾开的、蜜糖般浓稠的幸福感,几乎要把周遭的空气都染甜了。
他都不用猜,就知道怎么回事。
盛萧开口打趣道:“怎么,拍照片给弟妹报备啊?看不出来弟妹管得这么严。”
霍乐游纠正他的说法:“这叫做男人的自觉。”
网络卡顿了两秒,岑任真那头才收到霍乐游的消息,照片里是空盘子,还有盛萧的半张脸。
霍乐游堪称死亡拍照手法,直接把盛萧一个长得还算可以的豪门公子哥,拍成了油腻矮挫土老板。
霍少发誓他绝不是故意,实在是直男拍摄技巧有限。
岑任真对盛萧的印象确实不是很好,瞧了这张照片,更是觉得他是被酒色掏空身体之徒。
那张不小心入镜的、属于他的半张脸,在餐厅灯光和手机闪光灯的交错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黑。
【你不要和他喝酒。】岑任真说:【你和他不一样,他要喝就让他自己喝去。】
霍乐游的欢喜从脸上溢出来,嘴角咧开的弧度几乎要碰到耳根,落在盛萧眼里像炫耀,实在是有些过于碍眼了。
盛萧没忍住,发问:“得了啊,你不是白天和你老婆在一起一天了,怎么现在还有这么多话要说?一个大男人,腻歪不腻歪?”
霍乐游:“你没有真爱,你不懂。”
盛萧并不服气:“我怎么就不懂了?你以为我这个情圣的名头是浪得虚名?谈恋爱我可比你熟。”
“你那叫谈恋爱吗?”霍乐游说话向来直,“你那些都是金钱关系,你能说得上她们的名字吗?”
“所以你这不叫真爱。”霍乐游的语气像法官落下法槌,敲定一桩早有结论的案子。
“我也不跟你掰扯那些虚的。”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带着解剖刀似的审视,“什么痛哭流涕、辗转反侧,太容易演。我就问点实在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像叩问灵魂:
“你有为人‘守身如玉’、‘洁身自好’吗?”
盛萧被问得哑口无言。
空气陡然变得稀薄而锋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到反击的话:“那你怎么确定,你的真爱只有岑任真一个呢?你不觉得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这种话太过于绝对吗?”
盛萧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松弛下来,仿佛重新夺回了谈话的主动权。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世故的了然,像不怀好意的魔鬼在低语::“像你我这样的条件——说句不中听的,选择权总比旁人多些吧?不多经历几个,不多试试不同的‘款式’,你怎么能确定,你现在手里捧着的,就是你这辈子最想要的那一个?”
“万一,”他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你只是还没遇到更好的、更合你胃口的呢?就把自己一辈子钉死在一棵树上,不觉得……有点亏吗?”
“那你试明白了吗?”
霍乐游从不掉入自证陷阱,脖颈的线条绷直,他的下颌扬起一个倨傲的弧度,“所以你不是我,你遇到的也不是岑任真。”
有人觉得尝试得越多越好,有过的感情越多,就越有经验,就不再会痛彻心扉,也不会突然摔个大跟头。
可人是肉体凡胎,精力是有限的,每一次感情都是一次能量的耗散。人生的时间并非取之不尽,把大半生的光阴耗费在不断“验证错误”的循环里,是何其奢侈和浪费。
霍乐游一直觉得自己何其幸运,他自从明确自己的想法后,反而如释重负,无论他和岑任真结局如何,他都不后悔。
至少他不用在感情里迷茫,像其他的富二代一样醉生梦死,用混乱的感情遮掩空虚的内心。
他喜欢上一个很好的人,那种“好”,不是标签,不是条件,而是岑任真本身。好到哪怕没有结局,他都觉得他的感情是圆满的、充实的。
哦,不过最好还是有个结局吧。否则霍公子也会想不开的。
不过,有时霍乐游也挺自信,岑任真如果看不上自己的话,大概率也看不上别人。
盛萧被扎心了。
他是聪明人,所以不愿意承认霍乐游说的是对的。
富二代要么生活在爹妈的控制之下,要么像盛萧这样,两边都不管,任由他肆意妄为,自甘堕落。
但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管。
如果盛萧这个时候说,要和一个酒吧舞女结婚,他两边的长辈就会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一人一口唾沫淹死他。
所以他也不是完全自由的,他的婚姻根本由不得他做主。
几乎所有的富二代都生活在这样的恐惧之中,那是一种被镀金锁链温柔勒紧脖子的窒息感。他们看似拥有一切选择的自由,实则人生的蓝图早在出生时就被用金线勾勒完毕,每一笔都指向家族意志的延长线。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需要精心维护的、活的资产。
那些看似放纵的、不计后果的恋爱,便成了一种隐秘的反抗。
当然了,他们也没什么值得可怜的,譬如盛萧,他看不上那些为了钱财听话顺从的女孩子,也不想去哄门当户对的千金大小姐,他倒是从某些程度很羡慕霍乐游。
岑任真出身贫寒,没有大小姐脾气,但因为从小养在霍家,相当于高意君亲手养大,气度见识都不凡,最重要的是她有能力,她能够为旧的集团注入新的血液。
盛萧幽幽地叹气:“你小子命真好。”
他其实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不只是盛萧,同他们一起玩的二代大约都是这个心态,他们并不希望霍乐游感情和睦,而是希望大家鸡飞狗跳,这样才符合圈里的常态。
可惜霍乐游别的优点没有,就是比较犟,他认定一个人,就不会再听外界的风风雨雨。
他自己就是男人,还能不了解男人这种生物吗?俗话说得好,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路虎。
“哎!”盛萧又打起了别的主意,“你老婆身边有没有什么比较优秀的朋友,介绍一下?”
“那不成。”霍乐游想都不想就拒绝:“你这个感情乱七八糟的,家世清白、能力优秀的女生,凭什么要掺和你家那趟浑水?”
霍乐游还在专心和老婆打字聊天,只是抽空回复盛萧。
【不喝不喝!刚才他想拉我喝酒,我已经让他滚蛋了。】霍乐游最近把“老婆”两个字当标点符号使。
【我最听老婆话了!】
【妙妙还乖吗?】霍乐游拼命试探:【我好想妙妙哦,他是不是也想我了?】我好想你,你也想我了吗?
妙妙这会儿正窝在岑任真旁边的沙发里,他刚在家里上窜下跳,这会儿精力发泄尽了,把自己团成一个蓬松的毛球,紧挨着岑任真
的腿侧,半阖着眼睛打盹。
妙妙两只前爪优雅地收拢在胸前,雪白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于是岑任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这顿饭盛萧吃得是生无可恋,他觉得自己变成了这对夫妻play的一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吃这顿饭。
菜上了,霍乐游不让动筷,非得先拍一张照片,“等一下!”
说实话,盛萧从前和他那些漂亮的网红前女友们吃饭都不会等对方先把照片拍完。
盛萧就纳闷了,“不是……老弟,那你今晚叫我出来吃饭干什么?你在家陪你老婆就好了呀!”
霍乐游刚把最新照片发给老婆,正忙着打字,“你不懂,我老婆工作忙,她在家要开会,还要写那个什么国自然,你懂吗?国家级项目!我不能在家分她心!”
“你别担心。”霍乐游理直气壮地说:“那我肯定会陪我老婆的呀!我只是不能打扰她干正事!我这点分寸还是有的呀!”
盛萧:“……”并没有担心,谢谢。
饭还没吃到一半,狗粮已经吃饱了。
盛萧恨恨地说道,“下次我再出来和你吃饭,我就是狗。”
霍乐游毒嘴水平稳定发挥:“nobody cares.”
盛萧无力道:“岑任真知道你嘴这么毒吗?你上下嘴皮子一碰,不会把自己毒死吗?”
“不会啊。”霍乐游很惊诧:“我对我老婆又不嘴毒。”
和盛萧吃完饭回家时,霍乐游又给岑任真发了报备信息:【报告老婆,吃完回家了。】
岑任真回得很公式化:【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霍乐游不死心,负隅顽抗:【有老婆的地方才是家,申请回老婆在的家。】
岑任真:【驳回,请申请其他地方】
霍乐游总共也没在岑任真那里睡几个晚上,但不知为何,今晚尤其难睡。
被窝是冷的,没有老婆的香味;房间太大了,显得空旷旷的。
霍乐游呈“大”字状摊在床上,新房的床考虑了他的身高,做得又宽又长,足够他肆意舒展,甚至还能在上面滚好几圈,但他无论如何都觉得不自在。
半夜1点30,他给岑任真发消息:【一个人睡不着qaq】
岑任真的消息几乎是立刻就发过来:【把手机放到一边,然后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霍乐游哪里肯放手机,直接在床上一个鲤鱼打挺,【你还没睡吗?】
岑任真:【被你吵醒了。】
其实岑任真只是和他开个玩笑,对面安静了好一会儿,正当她准备再发消息解释她只是在工作的时候,视频电话直接跳了出来。
电话接通,屏幕里先出现的不是霍乐游的脸,而是半张陷在枕头里的、委屈巴巴的眼睛。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不安的阴影。他的声音从听筒里闷闷地传出来,“你哄我……”
他控诉着,眼神却像湿漉漉的小狗,紧紧攥着屏幕这头的她,“你明明还在工作……你是不是不想理我?”
岑任真莫名有些心虚,就像是没有陪妙妙玩被妙妙逮到了,她解释说:“刚才确实要睡着了。”
她说的也是实话,她打了个盹,差点在沙发上睡过去。
霍乐游的神色变了,视频里,隔着模糊的画质,也遮掩不住岑任真眉眼间沉甸甸的疲惫——她已经超负荷工作太久。
人们赞誉她“无与伦比的头脑”,仿佛她的成就只是上天随手赠与的一份华丽礼物,却很少有人看见,这份“天赋”被她置于怎样严苛的熔炉中锻造。
霍乐游一下子就想到那些加班猝死的社会新闻,“你明天几点上班啊?”
“七点半。”
“!!!”
霍乐游看了一眼现在的时间,更焦虑了:“那你快点睡觉!”他的焦虑甚至已经具体到想象她明早不得不起床时的痛苦(他不知道岑任真痛不痛苦,反正他很痛苦);具体到他仿佛能透过屏幕,看见她身体里那根已经绷到极限、快要断裂的弦。
岑任真:“再等一会儿。”
“不行!”霍乐游给她算时间:“你现在睡大概还能睡不到6个小时。”
霍少爷有睡眠焦虑症,他每天必须睡8个小时以上,如果有一段时间持续每天小于6个小时,他心脏就会很难受。
眼看着霍乐游几乎要在她的视线里打滚,他的眼神哀怨得能拧出水来,连头发丝仿佛都透着焦躁的控诉,岑任真极轻地叹了口气,关了电脑:“好吧,我去洗澡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对他越来越纵容,以至于默许他对她工作的干扰。
她抬手就准备关了微信电话,不料霍乐游的耳朵像捕捉到特定频率的雷达,他“唰”地一下凑近了屏幕,眼睛瞪得溜圆:“我要看老婆洗澡!”
于是霍公子眼前一黑,世界清静了。
他被老婆无情地挂掉了。
岑任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执着地闪烁着。
拿起来一看,未接来电的提示一串,下面还叠着一排微信未读消息。
她仿佛能看到屏幕那头他的样子:坐立不安,抓耳挠腮,像被关在门外的妙妙,一遍遍用爪子挠门。
她只好接听了电话。
微信视频里,霍乐游恨不得通过屏幕钻进来:“老婆你洗完啦?老婆,我们睡觉吧。”
岑任真:“?”
霍乐游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语气听起来严肃正经,给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要看着你睡觉!免得你熬夜加班!”
岑任真伸手就要关掉视频。
“不要啊老婆!”霍乐游迅速滑跪,“老婆,人家担心你,明早叫你起床好不好?”
第27章
他的脸从被子里滑出来, 凑近了手机镜头,屏幕的冷光描摹着他的轮廓,霍乐游的鼻梁挺直得恰到好处,不是那种攻击性的陡峭, 而是带着古典的流畅, 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琥珀色, 像一种流动的蜜糖, 又像甜蜜危险的陷阱。
被子因为他的动作被顺势推到腰间——宽厚的肩膀, 绷紧的胸口,大半个身体坦坦荡荡地露了出来。肩胛骨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锁骨凹陷处蓄着浅浅的阴影,三角肌隆起流畅的弧度, 小臂上青筋隐约浮现……霍乐游的肌肉练得并不过分夸张,反而是她喜欢的恰到好处的程度。
如果不是因为见过, 她本不会想得更多,那水珠是如何滚过锁骨的凹处,如何在腹肌的沟壑间短暂停留, 她知道这不应当。
可记忆一旦有了具体的形状, 便会在每个相似的瞬间苏醒。身体成了一种隐喻,象征着所有未曾说出口的、在日常生活之下暗潮汹涌。
岑任真默默挪开了视线。
她还能回忆起他滚烫的身体, 在寒冷的冬夜里像一个正在燃烧的火炉。于是她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卻彤说的一句话:
“哎!我现在谈恋爱,已经不在乎什么情绪不情绪价值了, 只要他身体好,被窝里有个热乎的男人很重要。”
简直疯魔了!
岑任真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 也因为这一刻的发怔,让霍乐游找到了可乘之机。
“老婆快睡觉!明早我叫你起床!”
她已经错过了拒绝他的最好时机。
霍乐游重新钻到了被子里,将自己裹进柔软的羽绒被中, 形成一个放松而私密的茧。
他喜欢右侧卧睡,此刻他脸贴着屏幕,手机的光映着他半边面容。而眼睛则一眨不眨地热切地盯着屏幕那端的她,微微蓬松的额发软软地搭在眉骨上,削弱了白日里那份利落的轮廓,添上几分毫无防备的柔软。
他的眼里只盛得下她一个人。
那种纯粹而温暖的目光,像极了收起爪牙、全心依赖着主人的布偶猫——漂亮,温顺,毫无保留地展露着自己最放松
、最真实的一面。
霍乐游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长而密的睫毛像被晚风拂过的蝶翼,缓慢地、挣扎着抬起,又不由自主地沉沉落下。眼里的光渐渐蒙上了一层温润的水汽,那种热切的专注开始涣散,化成一片朦胧的、暖洋洋的雾气。
可他仍旧固执地睁着,哪怕只是撑开一条细缝,也要从那缝隙里瞧着她。偶尔一个激灵,他会猛地眨眨眼,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但那份挣扎在浓重的睡意面前显得那么柔软无力。
他像只困极了却不肯去睡的小兽,把自己团在温暖的被窝里,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眷恋地捕捉着她的轮廓和声音。
“老婆,你怎么还不睡啊?明天,明天还要上班呢……”
“困过头了。”
岑任真这时的头脑异常清醒,她最近总是这样,刚过0点那阵特别困,可是只要过了凌晨1、2点,再冲把澡,睡意就杳无踪迹了。
房间的灯已经全部关了,只有手机屏幕在昏暗房间里兀自发亮,像一扇小小的、通往另一个时空的窗。
她看着他强撑睡意的模样,心里某块地方忽然变得很软,软得像浸满了温水的海绵,轻轻一按,就会渗出酸甜交织的暖流。
“你睡吧。”岑任真说:“你也不要记着明早叫我,我定了闹钟……”
“不要!”霍乐游整个人往下滑了一点,几乎要趴到手机屏幕上。侧脸软软地压在枕头上,眼皮沉沉地耷拉着,只在缝隙里漏出一点湿润微光,努力分辨着屏幕。
手指却还在固执地、慢吞吞地操作,最终选定了一张生气的妙妙表情包,发给她:“不要不要不要,我就要叫你。”
“我记着呢,真真老婆。”
她无可奈何:“那好吧。”她无意再吵他,想让他安心地睡觉,谁知他又突然睁大眼睛,冒出了一个奇思妙想:“岑任真,我唱歌哄你睡觉吧。”
“不用。”她面上浮出一丝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就算是小孩子的时候,她也没有被哄睡过。
但是看上去霍乐游非唱不可,为了早点得到“清静”,岑任真妥协:“那你唱吧。”
霍乐游是真正意义上被富养长大的小孩,他学过的乐器摆满一整个房间的角落,他童年的周末在马术俱乐部和高尔夫球场度过……世界对他而言,是一本早已翻开、任他随意取阅的精装书,每一种体验都触手可及,无需费力争夺。
岑任真与他不同,她既没有先天的音乐天赋,也错过后天的音乐熏陶教育,所以直到成年了她还是五音不全,她听不出他唱得在不在调上,最多评价一句好不好听。
在霍乐游哼了一首晚安小曲后,岑任真由衷赞叹:“好听。”
霍乐游昂着脑袋等了半天,只等来她一句不咸不淡的“好听”,像被敷衍的妙妙,连耳朵上的“犟种毛”都耷拉下来:“???”
岑任真嘴角弯了弯,追加了一句:“优秀。”
霍公子实在是一腔春心付流水,他不满地抱怨:“岑任真,你点评学生呢。”
在某些时候,岑任真又过于实诚:“那应该没有这么温柔。”
做科研是个枯燥寂寞的事情,甚至不像大部分人想的那么高大上,很多时候也掺杂着复杂的利益纠葛。
她已经脱离学生时代,开始做导师,她不是个为人苛刻的人,对于她挑选的学生,她会倾注精力和心血去教导,但是她的要求很高,脾气不会太好。
“要是我做你的学生呢?”
霍乐游还在和她开玩笑:“我是不是可以抱你的大腿,你会不会对我格外照顾?”
偏爱带来一种共谋般的亲密幻觉,就仿佛与权力拥有者共享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空间,在规则的表面之下,存在着一条只为某人开放的绿色通道。
霍乐游只不过问了一句“娇夫”都会问的话。
“不会。”岑任真是铁面无私的执法者,她说:“我不会收你当学生,这是违反规定的。”
“所以我只是问如果嘛。”霍乐游不依不饶。
岑任真说:“那也不会。我不会让那些不适合做科研的人成为我的学生。”
她是新教师,有科研任务,她希望出成果,所以跟着她,压力一定是很大的。经岑任真评判,霍乐游难以承受这种压力。
霍乐游被打击到了,他想反驳什么,却因为底气不足声音变得很轻,“在你眼里我有这么蠢嘛。”他的智商又被老婆嘲笑了。
霍乐游并不笨,只是和岑任真相比,他的资质显得平庸;又因为家境优渥,他的“努力”始终悬浮在空中,他缺少为了前途命运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的身后,始终铺着柔软的云朵,霍家会为他兜底。
作为一个典型的走应试教育一路至今的“读书人”,岑任真和他是两套截然不同的系统,运行着无法兼容的程序。
她的人生准则是勤勉与规训,她这个人就是一张完美无缺的顶级答卷。
霍乐游却像一阵旷野的风,松散、自由、不服管束、毫无章法。
他们应该是水火不相容。
但岑任真不得不承认,她的心底已经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的,是我不能够公正地对待你,我会有私心,这样就对其他人不公平。”
岑任真只是平铺直叙地说出自己最本心的想法——像孩子指出云是白的,雨是湿的,像诗人写下夜晚需要月亮。
她不知道这对于霍乐游而言,这简直比世上任何一句情话都要动听。
她有私心,她偏爱我!
霍乐游的手按在胸前,仿佛要接住那颗即将破膛而出的心脏。
霍乐游突然就不困了,原本的倦意像潮水般退得一干二净,仿佛骤然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他微微坐直身子,目光全然聚焦在她脸上。
他就这样精神抖擞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仿佛那是一片值得长久凝视的星空。
空气里有什么轻轻悬停。
“岑任真,你怎么这么好看呀?” 他的声音低而清晰。
岑任真觉得他在恭维她,夸大其词,并不客观。如果论好看,世上谁能比得过霍乐游呢?
少年时期,她被他那些恶作剧实在作弄得忍无可忍,夜晚抱着她的小熊玩偶倾诉:“霍乐游脸蛋美丽,性格却实在恶劣。”
可他的眼神是那样专注认真,仿佛在用视线描摹她眉眼的轮廓。
她不敢说自己自作多情,但他的欣赏与迷恋清晰得如同白纸上的墨迹,那样明显、不容人忽视。
“刚熬完夜,这样也好看?”岑任真别开脸去,竟有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刻,“你这样夸,我就要怀疑你的审美了。”
“好看。”他像许下承诺那样郑重:“最最最好看。”
岑任真从前觉得外貌这种事并不重要。甚至对于女孩而言,美丽的脸蛋更像是魔鬼的诱惑——诱惑她们走向那条看似铺满鲜花的捷径,实则最终通向的不过是悬在他人目光里的地狱。
她也从不习惯别人夸赞她的外貌。那些赞美像带着糖衣的细针,轻飘飘地扎进皮肤里,她不觉得是甜,反而觉得隐痛。
仿佛她那些在实验室里熬过的夜,在电脑里废掉的无数论文初稿,在深夜反复推敲的字句,都比不上天生眉眼的弧度值得称道。
但是她为霍乐游的赞美感到发自内心的欢欣,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睛里是欣赏,而非凝视。
最后,
是岑任真先进入了梦乡。
在和霍乐游有一句没一句的插科打诨中,她的回应渐渐变成了含糊的鼻音,又变成了几个不成字的音节。最终,话语彻底沉入静谧——只余下均匀而柔软的呼吸声。
发现她睡着时,霍乐游正兴致勃勃地唱他今晚第三首摇篮曲,于是像瞬间被拔掉电池的唱片机,最后一个尾音卡在喉间,变成一声短促的、小心翼翼的呼气。
他调低了手机亮度,于是右上角小方框的自己和占据了大半个屏幕的岑任真,两个人像框,一大一小,融合成了同一片黑暗。
霍乐游又刷了会儿平板,他是b站的忠实用户,他常看的是美食和游戏版块。最近新收藏的都是家常菜。
不过大概是大数据监听了他,今天一连给他推送了几个新房装修风格视频。
霍乐游也看得津津有味,手一滑就转发给了岑任真:【可以按这个给妙妙装修一个猫房!】
于是下一秒,他听见响亮的“叮咚”一声,从屏幕里传来,像一粒石子投入沉睡的湖面。
几乎同时,屏幕亮了一亮。紧接着,岑任真的声音传来,带着刚被从梦境深处拽出的困倦与模糊:“……怎么了?”
当他意识到自己把她吵醒时,撤回已经来不及了。
“我以为你开了睡眠模式……”
他的声音在空气里迅速矮了下去,后半句几乎吞回喉咙。
霍乐游像只犯错的小松鼠,捧着闯了祸的坚果,来给她赔礼道歉。
半梦半醒之间,岑任真并没有被他打扰的不悦,她醒来只是为了确定,是否有急需她处理的事情。
发现世界和平后,她松了口气。哦不对,还有人在和她说话,岑任真用最后一丝神智答复他:“开了。”
然后她一头栽倒下去了。
霍乐游非常擅长于揣摩岑任真的话语,当然了,是他自以为的,他花了一分钟解码这句话。
岑任真开了睡眠模式,但是他的消息仍能发过去,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白名单里!
说明他是特别的!
霍乐游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心里像有1000根羽毛在同时挠他,他按捺不住,悄悄地提高了手机屏幕亮度。
霍乐游又一次在静谧的黑暗里翻了个身,薄薄的空调被卷在身下,呼吸被无限放大。闭上眼,没有睡意,只有一片灼热的、扰攘的虚空,心里仿佛有一千根羽毛,激起一阵阵战栗的痒,又无处可抓。
霍乐游的意志力败下阵来。
他用手指悄悄把工具栏从手机页面里划出来,拉动了调节亮度的按钮,他那一片小小的、方寸的光晕,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荡开,也轻轻拂过了屏幕另一端沉睡的轮廓。
于是,岑任真出现了。
像魔法,又像神迹。从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渐渐浮现出朦胧的、柔和的线条。
是她侧卧的弧度,肩膀的起伏。
她整个人陷在枕头里,呼吸绵长,像一座被月光眷顾的、沉沉睡去的山峦。
静谧,安稳,亘古不变。
一种温热的、沉甸甸的踏实感,轻轻落进了霍乐游的胸膛里。
后来,每隔十几分钟,或者更短……他的手指就像拥有自己的意识,悄悄滑向亮度调节。
一格,再一格。
直到那“山峦”的轮廓,在重新亮起的光晕里,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她还在那里,安稳地睡在画面中央。
只有这时,他悬着的心,才能像终于找到港湾的舟,轻轻地、稳稳地,落定在那片由她呼吸构成的、宁静的海上。
霍乐游一直看到了半夜4点,他还记得7:30要叫岑任真起床,他怕自己忘记或者醒不来,决定干脆熬个通宵,他已经忘记昨天是如何据理力争地劝诫岑任真。
便在这时,视频电话突然断掉了。点进微信对话框,上面显示电话中断。
霍乐游只以为是信号不好。
霍少虽然任性,但他的任性并没有不合时宜的,他敢在知道岑任真醒着且没事的时候电话轰炸,但并不敢凌晨4点把她吵醒。
霍乐游一直等到早上6点三刻。
在漫长的铃声之后,无人接听。
难道还没醒?霍乐游有些拿不准这分寸,他全然不知道她今天的安排,虽然昨天晚上她说要7点30起床,但也许她又改变了计划,决定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霍乐游一咬牙,给她的手机电话打了过去,临时决定多睡一会儿这件事不像岑任真的风格,倒像是他自己的。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霍乐游一下子就把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大概是岑任真昨天睡前忘了连接充电线,视频电话极耗费电量,所以打着打着就没电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始终没有新的消息提示。对话框里最后一句还是“通话中断02:52:10”,孤零零地悬在那儿,像一根没系牢的绳结。
霍乐游很快做好了决定,就是由于太久没开车了,以至于快忘了自己的停车位在哪儿。
霍乐游的座驾是一辆极其拉风的限量版玛莎拉蒂,全球仅限量发售五十台,周身覆盖着独特的“岩浆红”三层喷涂金属漆——在暗处,是一种如陈年勃艮第红酒般深邃的暗红。等到了日光下,颜色就开始流动起来,变成一种灼热的赤红。
这种顶级豪车很少出现在高峰期。毕竟高峰期是打工人上班的时间,高架被挤得水泄不通,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排队。
但也并非完全无用。
岩浆红的玛莎拉蒂像是一颗被误置在粗粝水泥地上的红宝石,车流依旧凝滞,但围绕着它,却无形中划出了一圈“真空地带”。
前后左右的司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比平常更远的跟车距离——没有人愿意为一次可能价值六位数的亲密接触负上责任。
那些平日里在车流中灵活穿梭、见缝插针的车辆,到了它附近,也莫名地规矩起来,仿佛有一条无形的警戒线。
好在高架上只堵了一段,这还多亏了霍乐游没有犹豫太久,否则前后不过10分钟,就要在高架上堵到地老天荒了。
霍乐游顺手在小区门口的早点铺买了两份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一份小心翼翼地放在副驾上,准备带给岑任真;另一份则提着下了车,打算送给岗亭里的保安,好让这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豪车”能通融开进狭窄的老旧小区。
不料他刚走近,岗亭里的大爷就从老花镜上缘抬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哎哟!你不是那个什么岑教授的男朋友吗?、”
大爷虽然年纪大了,却很潮流,朝他竖起来大拇指:“你这车不便宜吧?”
霍乐游不想给岑任真招惹麻烦,于是说:“和朋友借的。”
大爷的眼神在他脸上顿了顿,又滑过那辆在晨光里泛着昂贵光泽的车,嘴角的线条向下,像是品出了一丝不对味的什么东西。
都怪这后生模样生得太出挑。
皮肤白净得不像经受过风吹日晒,眉眼间是没被生活磋磨过的平整——隔着几步都能感觉到。这通身的气派,跟这片灰扑扑的老小区、跟早早起来为生计张罗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大爷心里那杆秤,猛地就沉了下去。
光脸蛋漂亮顶什么用?能当饭吃,还是能当日子过?看他这做派,这车,就知道不是个能安下心来过寻常日子的人。爱慕虚荣,招摇!大爷脑海里闪过些不好的词。
*
今天早晨的岑任真,不是被妙妙叫醒的,而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那声音来得突然,像是深夜闯入的雨点,密密匝匝地砸在门上。她从混沌的梦中惊醒,心跳
骤然失序,一个激灵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等到缓过心神,她才慢慢走到门边,问:“是哪位?”
门外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带着点急切和歉意的响亮声音撞了进来:“老婆!是我!”
听到是霍乐游的声音,岑任真才开门,她怀疑自己还没睡醒,否则她怎么会在家门口看到本应该在手机屏幕里的霍乐游,还有……他手上拿的是什么?
包子和豆浆?这个无比平凡、甚至带着街头巷尾烟火气的意象,和霍乐游实在不太搭。
这场景看上去更像是她没睡醒了。
不等岑任真发问,霍乐游就跟倒豆子一样全吐出来了,眼神也紧紧锁着她,他十分怕岑任真误解他。
“你手机关机了,我怎么打也打不通,我怕你迟到,所以……”霍乐游一边弯腰换鞋,眼睛却还抬着看她,手里的豆浆袋因为动作有些摇晃,
他一口气说完,微微喘着气,额前的头发也有些乱,就那样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反应,像个做错事但又急于辩白的孩子。
“关机?”
“视频电话其实很耗电量的。”霍乐游说,“下次我会记得提醒老婆把电充好的!”
他来邀功和献殷勤:“不过老婆,你上班要紧吗?好像要迟到了,要不要你洗漱一下,然后我送你去学校,你在我车上吃早饭。”
今天早上她确实有事,而且很重要。她有一个不能迟到的会议,如果今天他不来,或许她真的会在疲惫中睡过头。
也许,妙妙会在卧室门口不厌其烦地把她叫醒,又或者,长久以来规律作息形成的生物钟,会在最后一刻将她从深眠的边缘拉回。
但无论如何,霍乐游出现得恰到好处。
他带着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案出现在她面前,甚至还带了一份早饭。
这和她记忆中的霍乐游,似乎有了微妙的偏差。
不过霍乐游的车还是有些太拉风了,开进校园的时候直接引发一众路人围观,甚至当天就被传到了某社交平台,标题是:【起猛了,有人开玛莎拉蒂来学医了】
第28章
霍乐游并不是太张扬的人, 豪车名表对他而言不过是点缀,他不需要用这些来当做名片,也无意于像盛萧那样打扮成花蝴蝶,在脸上写上“我是有钱人, 速来泡我”——霍乐游并没有这样的需求。
他是一个早已成家收心的男人, 每天与部门里的已婚男同事混迹在一处, 大谈特谈有老婆的快乐和烦恼。
至于开豪车在市区兜风?
他并没有这样的爱好, 他不需要有别的女人向他投来爱慕的眼神。不过要是岑任真有这样的要求, 他倒是很乐意效劳。
只可惜他老婆是个比他还“淡泊名利”的人。
在霍乐游看来,岑任真窝在那小小的、还不如霍家客厅大的房子里, 每天步行上班,既不买华丽首饰, 也不买奢侈品包包,这在他们圈子里简直算“感动中国”了。
如果岑任真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大约会用手指敲他的脑壳,问他到底从哪里生出这样的误解?
她不去计较吃穿用度,只是因为她图谋更广阔的天地, 并不是因为她热爱吃苦。
霍乐游早上刚送完老婆上班, 回去路上就收到了来自兄弟的博文转发:【霍少,这不是你的车吗?】
特殊的车型加车牌号让人一眼锁定霍乐游的身份。
霍乐游点进去一看, 点评:【现在这些媒体真是没东西可报道了。】
霍乐游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我送我老婆上班。】
被拍到就被拍到呗,他和岑任真是合法夫妻关系, 他的车也不是偷或者抢来的。
许久不见的朋友在微信上给他点了个大拇指:【你老婆可真厉害啊!我听他们说,明年要做博导了?提前恭喜啊。】
其实这些富二代并不懂学术圈的事情, 他们只知道霍乐游和一个很厉害的女人结婚,并且多少有点羡慕嫉妒恨的意思。
谈恋爱要谈年轻漂亮懂事的,等到了结婚时, 就希望对方能够给自己或者家庭带来助力。
不止有钱男人这么想,没钱的穷男人也在做白日梦。
他们指责女人爱慕虚荣,实际上只是恨自己没有“献身”大佬的能力。
【不讲不讲。】霍乐游和这位“朋友”并没有很熟,他用调侃的语气避重就轻:【我是个学渣,哪懂这些,你倒是消息蛮灵通,都打听到我老婆身上了。】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对方话兜了两圈,终于绕到正题上:【霍少,听说你老婆在做那个打“病毒”治疗帕金森病的研究……咱们方便打个电话聊吗?】
霍乐游直接拒绝了:【我不懂这些事情,你找我聊没用。】
霍乐游说的是大实话,他连病毒的定义都还给初中生物老师了。
对方仿佛听不懂人话:【霍少先别着急拒绝嘛,我是诚心来寻求合作的,一定是互惠互利,大家都能满意。】
霍乐游就更纳闷了:【那你找我老婆聊呗,这个东西又不是我研究的。】难道是因为他看上去更好骗?
在外人看来,岑任真是高意君的儿媳、霍乐游的老婆,他们是一个整体没错,但同样,岑任真也是一个独立的科学研究工作者。
本质上,这些人太傲慢,没有把岑任真当成一个平等的人去尊重。
当然了,也有点过于瞧不起霍乐游的智商,真把他当成“人傻钱多速来”的富二代了。
不过出于好奇,霍乐游回去后还是搜了一下相关资料,他看不懂老婆写的那些论文,只能根据公众号推文和一些热心网友的总结了解——
帕金森病的核心病理变化是大脑黑质区域中产生多巴胺的神经元进行性变性、死亡,导致多巴胺这种关键的神经递质严重不足,从而引发运动迟缓、震颤、僵硬等症状。[1]
目前的常规药物治疗(如左旋多巴)主要是“补充”多巴胺。[2]
而新兴的基因疗法利用腺相关病毒作为载体将治疗性基因导入人类细胞中,试图“修复”或“改变”导致神经元死亡的生物学过程。[3]
这也是岑任真一直在研究的课题。
霍乐游对于这种疾病并没有太深刻的认识,他没有在现实生活中接触过得帕金森病的老人。
站在他的现实条件里,他根本无法想象,一个失能的老人会像一座缓慢塌陷的山,将整个家庭拖入不见底的漩涡。
那不只是身体上的重负,更是精神上无声的崩塌。更折磨人的是那种爱恨交织的撕扯,心疼、愧疚,又在某些时刻盼着解脱。
这些都与霍乐游无关。
所以此刻,霍乐游只是由衷地觉得:我老婆真厉害。
虽然他胸无大志,也没有什么拯救世界的伟大梦想,但是他老婆有啊,霍乐游觉得世界卫生组织应该给岑任真颁发一个人类英雄奖。
霍乐游甚至对自己进行了一些合理反思,譬如,他是不是占用了岑任真太多精力,又譬如他是否要克制一下自己?
懂事的男人已经既在反思自己不够黏人,又在反思自己太黏人了。
霍乐游决心独立,绝不能对岑任真表现得太黏糊,万一她觉得自己没有男子气概怎么办呢?他最近可是收到好几篇情感博主推文,大约是说男人要有家庭的担当,更多地承担家庭中的经济责任。
博主拿自然界的雄性来举例,雄性求偶,鸟儿要筑窝,孔雀要开屏,无一不要经过激烈的厮杀,只有到了人类这里变得倒反天罡了,人类的雄性想给自己找个“新妈”,反过头来和女人去比较、去竞争。
霍乐游都不稀得和这种人站在同一性别的阵营里,又或者说他哪儿都不站,他只站他老婆旁边。
经济上,他把他的股份
收入都交给了岑任真,虽然说这份收入和他的能力没多大关系,纯粹是他命好,但勉强也算作他缴纳的家用吧?
他手上还有一份钱,就是现在的工资收入,每个月的基础工资加绩效提成,还不够他车的油费和保养费。不过霍少最近开车开得少,他决定把这笔钱攒下来给老婆买礼物。
霍少最近才开始认真上班,别的不谈,就那个每天都需要打卡的全勤,就跟悬在人头上的达勒摩斯之剑一样,让人心惊肉跳。
霍少第一次明白了金钱的重量。
从前他送礼,无论送多么昂贵精致的礼物,对他而言,不过是银行卡上的一个数字。虽然也都是精心挑选,但其实并没有多珍稀。
穷人的金钱,富人的时间,爱不是看他有什么给什么,而是看他能否给出自己最缺少的东西。
偏偏霍乐游是个富贵闲人,他既不缺钱,也不缺时间,所以他给出的爱显得轻薄,让人无法相信,甚至让人怀疑是否只是他无聊时的消遣。
但现在不一样。
他会挑新的礼物,甚至这份礼物没有那么昂贵,却是霍少被工作轻微毒打后换来的。
在这份礼物背后,更有他想与她分享的时光,就像是迫切地想要向她证明,自己并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坏脾气大少爷,而是会努力学习和她并肩而战的人生伴侣。
至少他希望,她像看一个男人那样去看他。
霍乐游去公司打了个卡后,就去医院和高校实验室拜访客户了。
他最近有一些新的工作体会,比如说上门的时候带小礼品或者咖啡,分给实验室的学生,或者医院的小医生们。
讨厌推销是人类本性,尤其是做实验或者忙着收病人开检查写病史的时候,但没人会讨厌一个长得好看、还会带小礼物的销售。
最重要的是霍乐游身上没有那种急于推销的功利感,所以大家就更愿意给他机会。
一个月下来,霍乐游的工作做得还真不错,甚至作为一个新人,他在部门里算排名上游的。
为此,高意君特意把他叫过去,重点表扬了一下。
这对霍乐游来说,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高意君是“严母”,她极少夸赞霍乐游,不过主要还是因为霍公子从前实在没什么好夸的。
她总不能夸他熬夜打游戏,打到早上6点,然后开始睡觉,昼夜颠倒,作息混乱;也不能夸赞他酷爱组装电脑,同一系列的显卡买了好几张。
对于霍乐游的发愤图强,高意君全部归咎于爱情的力量。
她已经从雪姨那里听说了霍乐游在岑任真那里“同居”的事情,她甚至还借雪姨的手机看到了她可爱的大孙子,妙妙。高意君原本对猫这种生物是没太大感觉的,可不知怎么,越看妙妙的视频和照片就越喜欢,又不好意思和儿子开口表达自己的喜爱,毕竟之前不久才闹过乌龙。
“不错,总算有个正形了。”
高意君这些年做惯上位者,即使面对儿子也惯于用审视的目光。
霍乐游的长相其实更像霍信鸿,她的亡夫。
他长了一张酷似父亲的温良而无害的脸,一样微微下垂的眉尾,一样圆润柔和的眼角……就像是霍信鸿留给她的遗物,总会让高意君心情复杂。
她认识霍信鸿的时候,还不知道他是京市霍家的小儿子。那时她年轻气盛,觉得可以为了爱情对抗全世界。但凡再过个几年,她都会拔腿就跑。
那会儿大家都说,霍信鸿是霍家最平庸的儿子,对比他的其他兄弟,他太容易让人忽视,后来却做出最惊世骇俗的事情——为了一个女人,与家族决裂,甚至不惜背井离乡。
现在回想起来,高意君却觉得她也许只是一个借口,事实上霍信鸿早就厌倦了霍家,又恰巧遇上了年轻的如火焰一般热烈的高意君。
年轻的高意君为这段感情患得患失,自卑于自己与对方的家世悬殊,但她性格骄傲,并不曾表露出来。只是一次,两人在家小酌,借着上头的酒意。高意君问他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霍信鸿说,因为她生机勃勃的像一头小狮子,他被她的力量感染。
霍信鸿已经去世很多年,而高意君也再次站上掌权者的位置,很多曾经看不清的事情都豁然开朗。
女人要过情关,并不是因为女人有缺陷,而是女人重情重义。
女人为“情”字误终身,只是人们总把这个情字局限在爱情,殊不知还有知遇之恩。
当年高意君仅仅是因为一封信,就不远千里赶到了岑任真身边,只因为她资助过她,曾对她说过,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向她求助。
她甚至出手,把岑任真从那个贫穷的山村里带了出来,用一切合规与不合规的手段把岑任真养在身边。
其实她们之间毫无任何血缘关系,仅仅是一份承诺。
而岑任真也决定用一生去报答高意君。
所以岑任真维护集团的利益,守护高意君的心血,甚至对她的儿子也诸多宽容。
许多人评价高意君目光长远,擅长挑潜力股,一是老公,二是儿媳。
高意君养出了岑任真这只金凤凰,可谓一本万利。却没人知道,这是两个女人之间最深厚的信义与承诺。
“妈?”
霍乐游早就察觉出了母亲的走神,他被盯得后背一身冷汗,生怕亲妈灵机一动,又把他扔到新的部门。
“我好不容易才适应,别换了吧。您也总不能真把我当螺丝钉,每个地方都去捶打一遍吧?”
他昂起头,试图与老妈据理力争,不过后来发现这个动作累脖子,而且他只能看到天花板,并不能看到老妈的神色。
这就很影响他随机应变了。
霍乐游不开口说话还好,一开口就把高意君从回忆里拉出来。
说实在的,她实在不知道儿子这个智商和性格到底随了谁,反正智商肯定不随她。
“没让你换岗。”高意君发现还是不能和这个儿子心平气和地说话。
生儿子属实是她上辈子没积德,真不知道真真如何忍受这个逆子!
“刚想夸你两句,总算有个成家的男人的样子了!”
高意君没好气地说:“不过想想你过完年都30了,也不是年轻小伙子了。”
“是29,还没30。”
霍乐游纠正道,他最近对年龄有些许的敏感,当然,他是绝不会承认,男人过了25就是65这句话。
霍乐游振振有词:“现在连退休年龄都推迟了,按现在的退休年龄算,30岁不年轻吗?人家医生30岁还在读书呢!”
简直是歪理邪说,高意君懒得与他争辩,话题直接转到此次的正题上:
“我听雪姨说,你现在和真真住在一起?”
高意君觉得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存疑,她将真真养大,自然也了解真真,真真注重自己的个人空间与隐私,怎么会答应让霍乐游住进来。
并且她想不到真真和霍乐游住的好处,那么小的房子,住一人一猫就已经足够拥挤,难道还能指望霍乐游照顾她们吗?
她对她儿子也了解得很清楚,那不是个会照顾人、能干活的主。
所以还没等霍乐游回答他的问题,她就已经先下定了结论,“真真平时工作就已经很忙了,你不要去给她添乱。”
“我没给她添乱。”霍乐游振振有词:“她工作忙,我去照顾妙妙,怎么说妙妙也是我儿子,您孙子嘛。”
在提到妙妙的时候,霍乐游的嘴角无意识地向上弯,露出一副仿佛真的初为人父的满足感。
简直让高意君没眼看:“妙妙是你和真真一起养的吗,真真让妙妙认你了吗?”高意君虽然也颇喜欢妙妙,视频里他活泼可爱,聪明灵动,不过她还是上一辈思想,不太能接受有个猫孙子。
霍乐游却说:“那不管我是不是妙妙爸爸,妙妙确实是您孙子。”
这话很有道理。
就算岑任真和霍乐游不是夫妻关系,那也是高意君的女儿。
高意君很快就接受了这个解释,甚至接受度良好:“你那有没有妙妙最近的照片,给我看看。”
“有!”霍乐游翻出自己的手机相册,里面一千多张照片和视频,全部是和妙妙有关的。
“这个是妙妙吃饭 ,这个是妙妙喝水,这个是妙妙上厕所……”
霍乐游一直在“妙妙妙妙”,高意君的耳朵已经出现了幻听:感觉儿子在“喵喵喵喵”。
高意君指着那个妙妙上厕所的视频,很惊讶:“你怎么连人家拉屎都拍,妙妙不要隐私的?”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聊过天,在霍乐游眼里,高意君对他抱有太高的期望,然而他自己清楚他平庸的资质,他不是能振翅千里的老鹰,他飞不高,也飞不远,这辈子的愿望简单又普通:在家里等老婆回来一起吃饭。
至于为什么是他等老婆?
那是因为霍乐游绝不可能加班。
如果不能,他就做个快乐的单身汉,时不时约三五好友去爬山,骑行,打打高尔夫。
在高意君眼里,这个孩子太爱“玩”了。她见过真真如何挑灯夜战,如何一路凯歌。而她儿子呢?似乎总在岔路上漫行,现在做的工作也清闲得不像话。
高意君无疑是焦虑的。作为一个公司的董事长,她是责任的中心、决策的枢纽,她的决策会影响许多人甚至许多家庭的未来。
股东将资本交予她,期待回报;客户选择产品,期待价值。
并不是她有太多不合理的期望,而是优渥的生活条件背后一定会有需要承担的责任。
真真明白这个道理,霍乐游却不明白。
“您就说可爱不可爱?”霍乐游眼睛盯着屏幕中央:“妙妙可爱干净了,拉完屎不仅会埋屎,还会自己舔屁股。”
高意君:“……那我不要抱他。”
高意君看得出来霍乐游身上的变化,他开始学着照顾别人,身上的气质转变得很快,最突出的就是那些细枝末节里的小心谨慎。
从前推门时甩手就走,现在会轻轻带住;说话时声调低了,语速慢了,连递东西的手势都变了,尖锐的棱角朝自己,圆润的那头朝对方。
他的眼神也变了。以前他的目光总是带着某种无畏的锋利,现在却变得柔和。
高意君很欣慰。
她吐露出一些心里话:“看来你和真真的感情最近很不错,我之前还以为你们会一直保持生疏的状态。现在是最好的,真真可以接管家业,你来辅佐她。”
“从前我一直在想你要怎么办。”
高意君是人,就有私心。她确实将岑任真视若亲女,可是霍乐游才是她的亲儿子。
人们常说一视同仁,可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亲生的两个孩子,父母都未必能够一碗水端平。
更何况霍乐游不成器,高意君更担心他的未来发展。
“为了公司的发展,公司交给真真是最合适的,但是我不知道,如果真真以后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小孩……”
人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坐上掌权者的位置,金钱和权力会彻头彻尾地改变一个人。
高意君虽然相信岑任真不太可能会让霍乐游饿死,但是不一定会让他再维持这样优渥的生活。
“真真的能力比你强太多,如果你自己的能力不足以维持现在这样优渥的生活条件,真真有了自己的家庭后也不愿意给你提供太多帮助,你要怎么适应那样的生活呢?”
她其实可以留下法律文件,并且她也准备这么做,但高意君也只能保证儿子衣食无忧,她希望霍乐游清楚,如果自己的能力不够,将来的生活水准一定会是下降的,一定不可能维持父母在时的水平。
除非他有个好老婆——
作者有话说:霍少:[害怕]老婆不要我了,我就去死[爆哭]
第29章
霍乐游被深刻地打击到了。
岑任真不要他?还要和别人好。他的老天奶, 他不要活了。
他的目光不久前还清亮而专注,此刻却涣散地落在地面上某一处虚无的点,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伤心的阴影。
霍乐游像一株在正午骄阳下忽然失去水分的植物,叶片卷曲, 光泽褪去。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开口:“那也没办法, 人家给多少, 我花多少呗。”
不过过了一会儿, 他就重新振作起来:“不行,她到底喜欢谁啊?怎么说, 我也是和她一起长大的,我要替她考察一下!”
到时候就把人带到盛萧的酒吧里, 让盛萧把最烈的酒和最热情的美女全都叫上来,美名其曰“考验”。
霍乐游已经沉浸在“岑任真喜欢别人”这件事里, 悲伤、愤怒、不甘、嫉妒……情绪来回切换。
“不行,我适应不了。”
他适应不了岑任真会喜欢别人,会有另一个男人成为她的丈夫。
高意君观察儿子的神色, 不过显然她产生了一些误解, “那你就好好努力,不要再继续得过且过。”
她以为他怕失去优渥的生活, 却不知道,他最害怕失去岑任真。
如果高意君把20多岁的自己和现在的霍乐游放在一起比较, 她就会发现这个儿子其实最像自己——为了爱情冲昏头脑,至情至性。
收到来自亲妈的鼓励后, 霍乐游沉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他还能不努力吗?再不努力,老婆就要爱上别人了。
霍少还没有一个详尽的计划。
常规的流程大致是:遇到喜欢的人、发起追求、谈恋爱、水到渠成结婚。
他和岑任真已经有了世上最亲密的关系,在法律的意义上超越父母、兄弟、朋友, 可是躺在同一张床上,哪怕是她窝成一团在自己的怀里的时候,他仍然觉得她离自己那样遥远。
其实最近他们的相处已经比之前好上太多,因为多了妙妙这个纽带,他们不再是同处一本结婚证上的陌生人,他们每天都有交流,虽然主题大多都是妙妙今天吃了多少,拉了多少。
每一周,他能见到她一到两次,大部分是在周末,工作日是绝无可能的。
霍乐游倒是有过装醉来博取同情的念头,可是岑任真已经明确表示自己不喜欢喝酒的男人,所以他不敢冒这个风险。并且他也清楚,她是个极有原则极有底线的女人,他不能够用一些她不喜欢的手段去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模糊他们的界限,否则一旦岑任真想明白过来,他就会被彻底踢出局。
但是周末他们可以坐在同一张饭桌上吃饭,他甚至能看到她的笑容。
那天雪姨夸妙妙:“这个小家伙真机灵,长得也可爱,怪不得现在年轻人都养猫呢,这不比养个小孩舒心?小孩你还要操心吃操心穿,操心学习工作……养儿防老,我看来是操心操劳,活不到老!”
岑任真被逗笑了,笑意从她的唇角蔓延到眼睛,最后漾开层层涟漪。
霍乐游已经学会分辨她的客气和真笑,她假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眼波像凝着深冬的湖。
而她真心要笑的时候,眼尾会弯下去,嘴唇也不是紧抿着的礼貌的弧线,会诚实地舒展开,露出洁白的齿尖。
霍乐游很喜欢看她笑。
他的心里会泛起更温存、更恒久的悸动。他甚至能感到耳根在发烫,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鼓里轻声回响,脚步要轻盈得飘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看起来很不争气。
雪姨回去后和高意君形容:“小霍少爷对任真小姐笑得可不值钱了,哎哟,看得我心急!高总,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好好在一起?”
高意君气定神闲:“两个人都还是小孩子,让他们慢慢来吧,再说,他们现在不是就好好地在一起?”
许多人谈恋爱,最终会走向结婚,又或者说,大部分人
谈恋爱是为了结婚。而霍乐游站在结婚的“终点”往回看,却发现这不过是新的起点。
雪姨不赞成:“小霍少爷和任真小姐,过完年都30了,都不小了。”
高意君不知怎的想起儿子的“歪理邪说”,嘴角微扬,“不是30,是29,现在年轻人普遍结婚晚,海都市去年的结婚调查统计,初婚年龄都30岁往上了吧,他们俩算得上是早婚了。”
海都市有个东西叫做居住证,可以在满足一些条件的前提下攒满一定年限落户,或者作为非本户籍人士享受当地的一些医疗教育福利。
霍乐游觉得结婚证也应该搞一个积分,毕竟现在的结婚率这么低,比如结婚满几年景区门票打8折,这样他就有借口,邀请老婆出去玩了。霍乐游最近很是发愁该如何和老婆增进感情。
他跑去号称女性用户最多的自媒体软件上发了个新帖:
【求助,如何在婚后谈恋爱?】
如题,贴主和老婆是因为家长的要求结婚的,婚前有基础感情,但主要是我对她,不是她对我。现在结婚好几年了,她对我一直很客气。但是我不想她对我那么客气。
哦,对了,最近我们养了几只猫。
霍乐游贴上了16张妙妙的美照。
【怀疑该momo是来炫猫的】
【谢邀,婚前没感情,那就婚后再培养感情呗,冒昧问一句,你长得丑吗?】
【你完了,以我当女生的经验来看,对你客气就是对你没意思】
霍乐游虚心请教:【那什么是对我有意思的表现?】
【又作又闹,情绪不稳定,对你有很多要求,你不满足她就闹,但其实又能很快哄好。】
霍乐游发觉没一条能对上。何止是对不上,他都无法想象这些词会出现在岑任真身上。
不过霍乐游很会举一反三,老婆不理我等于老婆凶我,老婆凶我等于老婆爱我。
网友们还是给出不少实用的建议。
【你这答案不都写在标题里了吗?那就再谈一次恋爱呗!你好好追人家一次!】
霍乐游虚心在评论里表示自己并没谈过恋爱,老婆是自己的初恋。
【那你小子运气也太好了吧!直接和初恋结婚了!】
霍乐游看得美滋滋的:【我也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
还有网友建议他们一起去旅行,称那是增长感情的最佳办法。
只不过岑任真的工作太忙,霍乐游暂时把这条建议放到了备选。
在看完1000多条评论后,霍乐游决定给老婆挑个礼物。有一点他很赞同广大网友,追人就要有所表示,不能当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值得一提的是,霍少因为之前发的帖子(已隐藏)加上这次发的帖子,已经积攒了800多个粉丝。
霍乐游并没发觉自己的先天互联网圣体,他只是觉得这个app的网友都非常的热心。
霍乐游也不担心岑任真会看到他的帖子,毕竟她那么忙碌,连自己的消息都不看,早上给她发的消息,要等到晚上才回。
霍乐游还采纳了写情书的建议,然后一下午只憋出了6个字:真真,我喜欢你。
于是霍少决定还是先挑礼物。
这事他先去请教了卻彤,毕竟卻彤是他少数不多认识的女性,而且又跟岑任真走得很近。
他是微信上私聊卻彤,差点把她吓了一跳,她还以为霍乐游是来追究自己总想撬他老婆墙角的事。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
岑任真多优秀啊,是不是?
那大家总是习惯优秀的男人有无数的女人想挖墙脚,甚至当这个男人出轨了,只要他足够优秀,人们就开始声讨他的老婆没有魅力,又或者劝说开导“成功的男人,有几个不出轨的”。
那岑任真和霍乐游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她给岑任真介绍一下怎么了?
卻彤眼光毒辣,早就看出他们并没有发生实质关系。
她甚至怀疑霍乐游还是处男,主要还是因为气质,处男身上有一种极易识别却又难以尽述的矛盾感——像未启封的信笺,内容未被阅读,折痕却已显出生涩。
一男一女,又没有孩子,如果没有X,那是迟早要分开的。
什么?你说灵魂伴侣?
男人其实没有灵魂,他们达不到那种思想高度。
不过卻彤以为,虽然男人各有各的歹毒和愚蠢,但是他们就像一把刀,是可以来用的。
所以卻彤致力于给岑任真推荐男人:“男人还是要尽可能的体验,也不用太多,择优体验,然后你就会发现其实都差不多。但是最重要的是你会发现自己的感情需求。”
卻彤现在不知道霍乐游为哪一次兴师问罪,于是谨慎回复:【有事直说,谢谢】
霍乐游是打电话问的,他说他最近想挑一件礼物,但是不知道女孩子会喜欢什么。
这个卻彤蛮熟,她是“买买买”专家,各大品牌的VIC用户,她去逛海都市最高端的奢侈品商场都有一个专属VIP室,不同品牌的销售站成两排为大家介绍当季新品。
霍乐游的身家摆在那。
卻彤不假思索地就推荐:“HW家最近有条新出的粉蓝宝的项链,或者 Graff家的蓝蝴蝶也不错,你老婆喜欢蝴蝶元素吗?”
卻彤问:“哦,对了,你的预算是多少?”
霍少最近经济拮据,毕竟他准备拿自己的工资给老婆买礼物,他说得很没有底气:“2000。”
卻彤没听清楚,问:“2000万吗?这么大手笔!”
因为没有底气,霍乐游的声音是飘出来的:“2000块。”
“美元吗?”卻彤说:“那有点少吧,感觉只能买一些基础款。”
直到霍乐游和她说是2000人民币,卻彤直接婉拒:“那你别问我了,我推荐不出来。”
挂了电话后,卻彤越想越不对劲,送这么便宜的东西,霍乐游不会有婚外情了吧?
啊呸!男人果然是最精打细算的生物,低成本持有是吧?
卻彤决定有空去找岑任真好好聊一聊。
最后霍乐游还是去网上做了功课,给老婆买了一块智能手表,可以用来监测睡眠时长、心率、血氧。他不懂珠宝首饰,对电子产品还算略知一二。
在官方线下零售店里面,售货员热情接待了霍乐游,并热情询问他所需要的表盘大小。
霍乐游下意识看了一下他手上的那块表,他骨节宽大,天生适合大表盘。大尺寸的表盘在他粗壮的腕上非但不显突兀,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但是岑任真应该不需要那么大。
他回想和她为数不多的肢体接触。
她的手腕对他来说过于纤细了,像初春最先抽条的柳枝,脆弱的、易折,时常让他心惊胆战。他的拇指和中指碰在一起,可以扣住她的手腕。
“那就这个小一点的吧。”
售货员去仓库里给他拿未拆封的手表礼盒,就在这等待的时间里,霍乐游的目光落到一旁的更大的表盘上。
款式是一模一样的。
只是这款看上去表盘更大,更适合男士佩戴。
有点像情侣款。
不过霍乐游最终还是放弃了给自己也搞一块,他的预算没有那么多。
之前岑任真给了他1万块钱,他花了5000办季卡。
上次发工资到手七千多,杂七杂八的费用一交,最后手上只剩五千多。
霍乐游也从未想过自己原来过得这么费钱,最贵的其实是他的车,虽然他减少了使用,但是油费、保险、保养加起来再平均到每个月就要将近小一万块。
剩下那些杂七杂八的水电费加起来一个月三四千块,入冬后开了地暖,直接飙到八九千。
霍乐游痛并快乐地想着,不过他毕竟是成家的男人了,总不能再像单身时那样大手大脚。
他甚至享受这种经济“拮据”
的感觉,就像是被老婆管着——大钱就老老实实转到她那儿,自己只留几张薄薄的零花钱。这种被约束的感觉,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踏实。
但是好贵,不想住了,好想和老婆一起住。霍公子的心又在蠢蠢欲动。
今天是周中,霍乐游计划周末一起吃饭的时候把礼物送出去,不料周五一早收到噩耗,岑任真周末要去外地开会,他和妙妙变成了留守儿童。
对此,霍乐游发出了控诉:“你说过周末会陪我,哦,不对,陪妙妙的……”
她确实感到一阵清晰的愧疚,以至于破天荒地和他解释:“这是领导临时安排的,他们缺了一位临时嘉宾,所以我不得不去顶包。”
她忘了,自己其实本不必解释这些。
他是通情达理的,他知道她工作繁忙,即使她什么也不说,他也会自我劝解,说“没关系,工作重要”。
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一道安全的缓冲带。她习惯了在缓冲带这边,做好自己“独立”“专业”的角色。
她就是清楚地知道,霍乐游不会和她闹,她甚至知道他怕她生气。
可不知从何时起,这套流畅的、自我保护般的说辞开始变得滞涩。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会感受到他极力掩饰却仍从声音里渗出的失落。她竟开始不由自主地去“感受”他的心情,甚至悄然滋长出一种冲动——想用言语或别的什么,去填补由自己亲手划开的那一小块空缺。
这陌生的冲动让她有些无措,仿佛突然在自己规划整齐的领地里,发现了一株不受控的、为他人情绪而颤动的植物。
“周日我会早些回来,我定餐厅,请你吃饭,好不好?”她柔声,像哄小孩子一样。
霍乐游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他其实从未想过要挟她,那些控诉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某种确认——确认自己在她那份排得密不透风的日程表里,是否还占着一丁点儿会被记挂的分量。
这结果是意外之喜。
他敏锐地抓住了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全然察觉的柔软和纵容。
“我来定!”霍乐游虽然最近经济略显拮据,但绝不可能让自己喜欢的女人付钱。
他还在追岑任真呢!大不了再和盛萧借点!
“没关系。”岑任真说:“我去讲课,会给我发劳务费。”
听筒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轻轻扫过耳廓。
“我请你。”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辩驳的坚定。
岑任真总是这样,她的身上有一种近乎锋利的明亮,从无征询,只有明确的路径,让人忍不住服从于她。
“谢谢老婆~”霍乐游欢快地答应了。
晚上,霍乐游在岑任真的朋友圈看到了有关那场学术会议的线上链接,他秒赞并且一键转发:
【为老婆打call】
下面一群狐朋狗友排队回复:【为老婆打call~~~】
气得霍少一个个回怼了回去:【滚。】
盛萧私聊他,啧啧叹气:【这么说,你老婆周末有事,又把你一个人扔家里了?】
盛萧是很会扎人心的。
但是霍乐游从不在外人面前露怯:【不,还有我儿子妙妙,我老婆说了,周末会早点回来请我吃饭。】
盛萧震撼:【怎么还要女人请你啊霍少】
霍乐游不以为然:【那是我老婆,你有老婆吗,你喜欢的女人有请过你吃饭吗?】
盛萧酸了,心里“汩汩”泛酸水,不过他也没忘了正事:【哎,你老婆研究的那个帕金森病毒有点意思啊,还缺人入股吗?】
在这个科学技术改变人类未来命运的时代,一位科学家的含量不言而喻,何况她如此年轻,即将踏入人生中最才思泉涌、蓬勃发展的十年。
盛萧和霍乐游打感情牌:【你看咱俩这个交情,让我家也来喝个汤呗。】
霍乐游:【你说盛家还是萧家?还是……你?】
盛萧对外展露的总是那个风流公子哥的形象,他家世显赫,父族和母族既是他的保护伞,也是他的桎梏。何况他的家庭成员情况要比霍乐游复杂得多。
盛萧反问:【我说哪一种的概率更高?】
霍乐游:【都无。】
霍乐游和他说实话:【我家不可能把这个利益让出去,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现在人人都想来摘果子,但是君意集团不可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从最开始的动物实验一步步到现在的临床III期实验,甚至早在岑任真这个天才出现之前,君意集团已经在进行相关项目的投资。他们付出多少心血,花了多少金钱和能用的关系推动每一个环节的进展。
临床Ⅰ期到Ⅱ期,集团的医学团队跑遍了全国上百家三甲医院,与一个个科室主任促膝长谈,争取合作。这背后,是超过八位数的临床合作经费。
钱,像水一样流淌,前期的研发投入已逾十亿。如今,伦理委员会那枚鲜红的批准印章终于落下。所有的数据、文件、预案已准备就绪。
要知道,成功的III期实验结果足以支持向监管机构提交上市申请,推动药物从实验阶段为临床可用。
京市霍家、君意集团、他和岑任真,他们牢牢地绑定在一起,密不可分。
【那好吧。】盛萧说:【我知道你的为难,不过你也知道我家那位长辈确诊帕金森5年多了,身体状态每况愈下,你看看能不能让她入组?】
第30章
对于盛家这位长辈, 霍乐游略有耳闻。
盛家的发家要往上再追溯200年,祖上原本是官宦世家,最高至三品宰相,这个是霍乐游听盛萧吹嘘的, 还说他家有本族谱供在京市的祠堂里。
不过200年前的盛家已经不太行了, 考来考去最多就是个秀才, 没有新生力量顶上, 一个大家族很快就衰落了。
当时盛家有个女儿, 她嗅出富丽堂皇的王朝早已内里虚空,只在苦苦支撑;她察觉到时代正风雨飘摇, 却也在此间,敏锐地嗅到了新的商机。她和父亲商量之后, 招了个赘婿上门,开始做生意。
再后来她的女儿也效仿她, 并且转折点就发生在第二代的女儿身上,她受到的教育比母亲更开明,也培养出她更开阔的眼界。
这个女儿就是现在京市盛家真正意义上的老祖宗。老祖宗游走在几个党派之间, 在关键时刻捐献出全部家产, 不仅如此她让几个儿子参军打仗,最后她赌赢了。
盛家也保住了长达百年的荣华富贵。
因为这个历史渊源, 盛家一直是女人当家,当然她们的决策也从未出错, 她们敏锐的直觉和当机立断帮助盛家躲过好几次灭顶之灾。
盛萧的母亲就是盛家第四代女儿,不过她是小女儿, 现在的管事人是她的长姐。
盛萧那位生病的长辈就是他的奶奶,盛家上一代的管事人。这种由母系血缘维系的家族发展得要比一般家族更加稳固、长远,除了继承人这一层关系, 母亲对女儿有天然的怜爱,女儿对母亲有天然的敬重。
因此,盛萧的那位姨母一直在寻找能够延缓母亲病情发展的药物。
霍乐游不敢轻易答应:【你那位长辈可不是普通人,万一有什么差错,你家不把我老婆生吞活剥了去。】
盛萧惊讶:【高利益的背后必然是高风险,如果我家那位长辈的身体确实好转,我姨母肯定不会亏待你家。而且你知道后期药物上市的批审……】
盛萧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答应:【再说了,我
姨母又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又不要你家的股份,只是想请你还有你老婆帮个小忙。】
这确实是笔丰厚的利益,换做旁人早就被冲昏了头脑,即使是高意君也会心动。
霍乐游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晚上,流星从车窗外划过,星光坠落在岑任真的脸上,忽明忽暗,她说:“那我想当科学家吧。”
霍乐游的脑袋异常清醒:【这是一项科学研究,你家的长辈排场太大,做不了入组的病人,除非你能接受和其他病人一视同仁,不可能给你们特殊待遇。】
盛萧想都不想:【那不可能!】他享受特权太久,所以理所应当地把自己放在特权阶级上,认为普通人应该为他让路。
这段和盛萧的小插曲,霍乐游并没有和岑任真说,他确实如她想的那样善解人意,不想拿无关的事去扰乱她的心绪。
不过霍乐游倒是抽空回家一趟,和高意君说了这件事,他怕盛家会通过他妈来向岑任真施压。
高意君斜他一眼:“你妈我是这种眼界短浅的人?”
这是她和亡夫十几年的心血,甚至早在三十几年前,这颗种子就已经萌芽,她的母亲在五十多岁时确诊帕金森病,这个丈夫早逝独自拉扯女儿成人,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能,最终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后来高意君和霍信鸿做外贸起家,中后期收购了一家因资金链断裂而濒临破产的医药公司,也在那时接手了帕金森腺病毒的研究,慢慢地实现了转型。
但是在有一段时间,这项研究是停滞的,直到高意君重新接手公司,以铁血手腕力排众议,重新开启了这个划时代的项目。
最令人瞩目的还是岑任真的加入。
她的履历太优秀了,15岁保送至国内最高学府少年班,24岁取得神经科学博士学位,师从国内顶尖的帕金森病专家,Z国科学院院士,于院士,以第一作者发表国内外核心期刊以上论著十余篇。
去年,她那篇和有机化学研究所合作发表的《MEK1/2抑制剂抑制帕金森病细胞模型和人源化小鼠模型中病理性a-突触核蛋白和神经毒性》[1]更是引发了热议!
她的出现,为君意集团带来了强有力的技术支持,并赢得了多方资金支持。
“你把心放肚子里吧。”高意君胸有成竹:“在这个阶段,有多少人想让真真出差错,就有多少人会保护她,你奶奶家,他们也投了钱的,不会坐视不理。”
这样一个大项目,牵扯了多少豪门世家,甚至背后还有政府的介入。
高意君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欣赏。
“到底成家了,”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一种重新审视后的了然,“做事稳重多了,这次……没有被人三言两语就哄住。”
霍乐游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眉毛拧起,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服气:“我哪有那么幼稚!”
她摇摇头,轻啜一口,将那句到了嘴边的评价,就着温热的茶咽了下去,“好吧,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和真真待久了,变得更聪明了。”
霍乐游的神采肉眼可见得飞扬起来。
“对了。”高意君将杯碟轻轻放下,“你不是该在你老婆那里,怎么到我这来,还不急着走?”
“哎。”霍乐游眉毛微微下塌,眼睑低垂,“她周末去开会,周五下午就不在了,我等会儿再去她家看一眼妙妙,然后回去睡觉。”
看儿子这副为情所困、失魂落魄的样子,高意君忍不住就笑了出来,到底年轻啊,她想,连失魂落魄都这么认真,这么隆重。
“早点回去休息。”高意君的声音里还噙着那抹未散尽的笑意,“真真又不是不回来了,等她回来看你这副憔悴样子要被吓一跳。”
儿子抬起迷茫的眼睛看她,那副样子让她笑得更深了。笑意从眼角的细纹里漫出来,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曾这样郑重其事地捧出一颗心。
但是真真和霍信鸿不同,她相信真真不会让霍乐游伤心。
霍乐游在亲妈这磨蹭了两个多小时,欲言又止,直到最后要走了。
“妈,我走了。”他站在门口,声音有点紧,“再晚赶不上地铁了。”
话说得又急又虚,像一阵没根的风。
高意君正浇那些花呢,水壶顿了顿。什么地铁不地铁的,她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兜里空了,脸皮薄,绕着弯子跟她求援呢。
高意君笑了:“你那车呢?坏了?去维修了?”
“太贵了。”霍乐游顿了一下,说:“我现在是要养老婆的人,哪有那么多闲钱。”
高意君拍了拍他的手背:“不错,很有觉悟。”
“这样吧。”高意君稍一思考,“妈赞助你一点,你有车接送真真也方便,你去开吧,妈给你报销。”
“谢谢妈!”霍乐游的眼睛倏地亮了,声音又清又亮,带着压不住的雀跃。他几乎是原地弹了起来,转身时带起一阵小小的风,真像只终于讨到甜头的小狐狸,尾巴都要藏不住地摇起来。门“咔哒”一声打开又关上,门外传来咚咚咚远去的脚步声,轻快得仿佛踩着云。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只留下高意君站在原地,摇头笑了笑,说好要让他自立,到头来还是不忍心他吃苦。
或许这就是做母亲和做老婆的不同,她可以对霍信鸿狠心,却无论如何无法割舍霍乐游。
其实现在离地铁停运的时间还早,不过霍公子刚得了“资助”,直接打车走了。
不出意料,岑任真的家一片寂静和黑暗。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轻轻一按。灯光涌进房间的刹那,一团毛茸茸的影子如离弦的箭,猛地窜到了他的脚下,紧紧挨着他的裤腿。
妙妙仰着头,细声细气地“喵”了一声,尾音拖得又软又长,然后用脑袋一下下地蹭他的脚踝。
霍乐游心里一软,把妙妙抱到怀里,妙妙是只对人很乖的小猫,在人的怀里一动也不动,就像一只布娃娃。
“你妈出去开会了。”霍乐游合拢食指中指无名指,轻撸妙妙的下巴,听着妙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叹气,“周末只能咱爷俩相依为命了。”
“爸爸给你买了新的冻干和磨牙棒!”霍乐游也不管妙妙听不听得懂,抓着妙妙开启了话匣子:“爸爸可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的,你可不能认别的爸爸,如果有别的男人出现,你要咬他!挠花他的脸!”
“喵呜~”妙妙歪着脑袋,摇了摇尾巴。
“乖妙妙~”霍乐游把冻干放在手心里,妙妙先用鼻子嗅了嗅,然后用脑袋推霍乐游的手,像是要他把食物放在地上。
“怎么和你妈一样,警惕性那么高。”霍乐游说完后立刻回神,抱着妙妙,摸他的小脑袋,“这些有关你妈的坏话,咱们说说就好了,不要告诉你妈啊。”
于是霍乐游又把冻干放到地上的小碗里。
冻干的直径比普通的猫粮要大,理论上是要掰碎了混水吃,因为小猫不爱喝水,这样做,也能骗小猫喝更多的水。
但妙妙仿佛天生水做的小猫,一天跑水碗的次数比跑饭碗的次数勤太多了,霍乐游就没混水,而且他看网上说,混水会让冻干的口感变差。
妙妙试着几次叼起冻干,最后冻干从碗里滚到了地上,和地板的颜色混为一体,妙妙最终无法识别那是食物,又窝在一边开始舔毛了。
“原来不是警惕性太高,是太笨了。”
霍乐游恍然大悟,他重新把妙妙抱起来,把一个冻干一掰为二,送到妙妙嘴边,当妙妙的舌头尝到冻干的味道,便一仰脑袋,嘎吱嘎吱地进食起来。
霍乐游若有所思。
是不是对于岑任真来说,她并没有爱情的概念,所以她不觉得自己是他可以吃的“食物”?
“真可爱。”
霍乐游没敢在碗里放太多冻干,网上说布偶猫肠胃脆弱,虽然他觉得自家妙妙是个钢铁胃,但并不敢冒险。
妙妙吃得忘我,整个毛茸茸的脑袋几乎都
要扎进碗里,只有两只耳朵随着咀嚼的节奏一抖一抖,发出细小而满足的呼噜声,像一架小小的、快乐的风箱。
霍乐游在一旁,像个慈爱的老父亲。
他一直待到很晚才走,期间他舍不得妙妙一只猫独自在家,有想过把妙妙带回去,但又担心妙妙换环境会应激,最后只是把两个碗都加满了,又把猫砂盆清理了一遍。
霍乐游拍了个视频,给岑任真报备,视频里妙妙吃饱了,抬起头,满足地用小爪子抹了抹脸,然后睁着那双琉璃似的、清亮的眼睛望向镜头,“咪呜”地轻唤了一声。
镜头切换,霍乐游的脸凑了过来:“真真,我和妙妙都很乖哦,你早点回来。”
收到霍乐游信息的时候,岑任真刚到大会方安排的酒店。
主办方还为他们安排了接风洗尘的宴席,毫无疑问,岑任真是这场饭桌的焦点。
许多人举杯恭维她年轻有为,借着探讨课题的名义向她发出合作邀约:“岑教授,你们和有机化学研究所发的那篇文章很有意思啊,大家都在研读它,编码人类αsyn蛋白的基因SNCA的编码区敲入野生型小鼠中,由此构建了一个全新的人SNCA敲入小鼠模型,并结合αsyn-PFF纹状体注射方法进行PD小鼠造模[2]……这样天才的想法真是让人赞不绝口……”
对方有夸大其词的部分,然而科研界也是名利场,免不了逢场作戏。
岑任真喝的是红葡萄酒,不过显然品质一般,滑过喉咙时毫无柔顺可言,更像是一道温热的、带着毛刺的钝流,粗粝地摩擦着食道,留下一种挥之不去的灼烧与干渴。
“您过誉了,所有的成果都是团队合作的结果,从来不是某个人的功劳。”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透露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按理说,她如此年轻有为,正是意气风发,以至于不可一世的时候。她该像刚出鞘的宝剑,寒光里透着不容置疑的锐利。旁人这样想,实在是再自然不过。
事实上,岑任真已经厌烦这种觥筹交错的名利场。她的手指握着冰凉的高脚杯,姿态优雅得体,是无可挑剔的样板。她能流利地说出那些应酬的辞令,适时地举杯,在恰当的时候报以微笑,甚至能在众人瞩目的中心,发表一段简短而有力的感言,引来阵阵掌声。
这其实和她幼时想象中长大的自己相差无二。
但不知为何,她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某个弯腰逗猫的身影。
她第一次萌生了想要在结束之后看到他的想法。
“岑教授年轻有为,我有一个师弟,今年从国外博士毕业,人长得十分英俊潇洒,不知道……”
最讨厌的“拉皮条”的环节来了。
岑任真举起酒杯,脸上漾开一个极得体的微笑,眼神明亮坦诚,“实在不好意思,我已婚。”
她的声音清晰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
对方脸上掠过一丝未能掩饰好的错愕,随即被更圆滑的笑意覆盖,连声道:“哎呀,真是……完全看不出来!岑教授的先生一定非常出色。”
岑任真无意去追究对方的错愕,到底是真不知道她已婚,还是假不知道,只能说道德向来是约束自己,而不是对方。
这一场酒席下来,岑任真喝了好几杯酒,虽说度数不高,但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微醺状态。
她向酒店服务员要了一杯送到房间里的热牛奶,以免明早醒来头疼。
岑任真将手机里妙妙的新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然而那个对话框却始终毫无动静。
她突然很想找他说说话。
【睡了吗?】
霍乐游秒回:【微睡。】
岑任真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什么是微睡?】
【就是本来要困得睡着了,你给我发消息,我一下就不困了。】
霍乐游:【你到酒店了吗?准备休息了吗?可不可以打视频?】
在岑任真的“嗯”发出去之后,一个视频邀请立刻弹了出来。
“真真老婆!”
想了一整天的霍乐游显然非常激动,他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你的脸怎么红红的?是不是生病了?”
岑任真如实相告:“晚上主办方请吃饭,喝了一点红酒。”
不知怎的,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是不好喝,只是别人敬酒,盛情难却。”
霍乐游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弧度,可那笑意像是被抽走了骨架的纸灯笼,瞬间就软塌下去。
他不开心,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那群可恶的老东西,一定是欺负你!看我不把他们都揍飞!”
岑任真轻笑了一声:“还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不过我说我已经结婚了。”
听到前半段的霍公子: ̄へ ̄
听到后半段:^o^
霍乐游的表情几经变换,最后还是愤愤不平:“这群倚老卖老的老东西,一定是故意的!”
男人最懂男人。
男人拉皮条可比女人狠多了,什么已婚未婚,已婚也不影响露水情缘,更何况你不说我不说,家里的正室又不会知道。
有时候已婚更好,已婚就有所忌惮,最后不至于闹大。也更好抓把柄。
岑任真看他如此生气,开口安抚:“没关系,我已经说明了。你放心。”
视频里,霍乐游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只有睫毛在颤动,像淋湿的羽毛翅膀,可怜巴巴地抬眼看她:“老婆不会不要我吧?”
倘若他的好友看到这幅景象,必然要说一句:霍少,原来你还有这副狐狸精模样!
不过霍乐游从来不觉得向老婆示弱是一件引以为耻的事情。
不管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就是好猫。不管用什么手段,能博得老婆欢心,就是好手段。
“不会。”
岑任真只觉得心里微微一动,她也说不上来自己那是什么感受,不习惯或者心软?
她觉得他可爱得像一只小动物。
她还不知道,那就是爱情陷落的信号。
*
周日傍晚。
飞机准时落地浦东机场。
霍乐游一早就到了最近的接机口,他还定做了一个接机牌,上面写着:【热烈欢迎老婆回家】
手里那块牌子本身已足够惹眼——浅粉的硬卡纸,除了欢迎标语,还画着夸张的星星和爱心。路过的旅客都忍不住侧目,嘴角噙着忍俊不禁的笑。
但真正让目光粘滞、让步履放缓的,是举着牌子的那个人。
那张脸英俊得像童话里裁下来的剪影。眉骨立体,鼻梁高挺,微长的黑发在额前垂落几缕,半掩着一双深邃的眼。嘴唇唇峰明显,形状精致,不说话时自然微启,平添一丝无辜与纯真。
他穿着一身简约的黑色大衣,身姿挺拔如松,与手中那块洋溢着幼稚热情的牌子形成一种近乎荒诞的对比。
有人举起手机,装作不经意地拍他。
霍乐游能感觉到耳根后悄悄爬升的热度,像一小簇火苗在皮肤下静静燃烧。他有些后悔出门时没戴口罩,但又担心戴了口罩,岑任真不能第一眼就认出他。
忽然有人从背后猛地拍了一下他。
“hey!”
他转头,发现是盛萧,“嘿什么嘿,你以为你在唱rap?等等,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盛萧指了指他手上的牌子,“和你一样,来接你老婆啊。”岑任真作为这次学术会议的参会教授,主办方会收集他们的出行信息以安排人接送,对于盛萧而言,得到这些信息再容易不过。
“滚。”霍乐游说:“我老婆用得着你来接?”
“别动怒嘛,霍少,你看你现在又不开车了,总不能让岑教授陪你一起去坐地铁……”
霍乐游立刻抓住时机反驳:“哦,那你是准备自己坐地铁,然后把你那辆跑车给我和我老婆坐?”
“那怎么行呢?”盛萧说:“我今天安排了豪华商务车,和我姨母借的,怎么说要对得起岑教授的排场嘛!”
盛萧一口一个“岑教授”听得刺耳,尤其是刚才岑任真从出口走出来的那一瞬,盛萧跟弹簧一样蹦起来:“岑教授——
这里!”
如果不是因为这里人多,霍乐游真想一脚把他踹飞。
岑任真最先看到的是霍乐游手里举着的牌子,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在旁边拼命挥手的盛萧。
然后视线下移,她看到了垂头丧气的霍乐游。那模样,像极了一只被骤雨打懵了、湿漉漉地躲在树根下,抱着自己珍藏的最后一颗松果发呆的小松鼠。浑身的毛都失去了光泽,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蜷成了一团,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怀里那颗可能已经空空如也的果实,和满心的不知所措与沮丧。
她立刻快步向他走去。
当然那失落只是一瞬的,在岑任真出现后,霍乐游很快打起精神,他才不会让盛萧的奸计得逞!
再说了,没看到老婆还是第一个走向他嘛!
岑任真并不知道盛萧是不请自来,她还以为盛萧是霍乐游相邀,毕竟在她眼里,盛萧是霍乐游的好朋友。
岑任真只是很抱歉地说,“今晚我约的那家私房菜餐厅,我只约了两个人的位置。”
“没关系!”霍乐游迫不及防地想把盛萧赶走,“听到没?就两个人的位置,你赶紧滚吧!”
盛萧笑一笑,仿佛这对他并不是难事,“是哪家?我打个电话去,再加一位就行了。正好我今晚还有事情要和岑教授商量,不知道能不能行个方便?”
岑任真看霍乐游,霍乐游看岑任真,两个人都误会了对方的意思,他们都以为对方同意了。
就这样,三个人坐上了盛萧安排的商务车,前往了那家海都市颇具盛名的私房菜餐厅。
刚一落座,霍乐游就紧挨着岑任真坐下,仿佛迟了一秒钟,就会和他有人来抢这个座位。
他恶狠狠地盯着盛萧,仿佛他已经成了不要脸的狐狸精。
最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微妙气氛的是岑任真,她在征询他们的意见:“那就按照之前预定的经典菜单,再增加一位?”
盛萧表现得风度翩翩:“我没有意见。”
他好像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个巨大的电灯泡。
岑任真一转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霍乐游的视线里,暖色的灯光将他额前柔软的碎发染成浅金,可那双眼睛却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湿漉漉地望着她。
薄唇微抿着,嘴角向下弯起一道几不可察的弧,明明什么也没说,偏偏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诉说着无声的委屈。
她注意到他手上提着一个袋子,好像在机场的时候就存在着。
“这是什么?”
盛萧也从对面投来好奇的目光。
霍乐游并不想在这个时候拿出自己的礼物,在设想中,这本该是一顿属于他和老婆的私密的晚饭。
“是礼物。”他低声说道。
偏偏是盛萧起哄,“快打开看看!我们霍少一向出手大方!肯定是价值不菲的珠宝!”
其实不是。
只是一块2000多的智能手表。
霍乐游看着岑任真打开外包装,愈发地陷入沉默。
“我不喜欢珠宝。”
岑任真取出那块手表,戴在了手腕上,扣在第4个孔上,尺寸刚刚合适。
“我也没有什么适合戴珠宝的场合。”
岑任真先给了霍乐游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才朝向盛萧,那笑就显得有些冷了:“盛先生,你是我丈夫的朋友,或许你可以像之前那样,称呼我一声弟妹。”——
作者有话说:[1][2]MEK1/2 inhibitors suppress pathological α-synuclein and neurotoxicity in cell models and a humanized mouse model of Parkinson‘s diseas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