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岑任真接到电话的时候刚刚到家, 妙妙翘着尾巴欢迎她,被岑任真一手捞到怀里,猛吸一口,一天的疲惫就这样一扫而空。
岑任真从未想过自己可以如此幸福, 过了年她即将29岁, 按虚岁就是30, 有人怕青春流逝, 可她却觉得脱离了20岁的青涩、幼稚和不确定, 30岁是如此自信又成熟的年纪,成熟到一切事物都在掌握之中, 都在循序渐进地推动着。
虽然生活总要时不时给她来点“surprise”,霍乐游就是那个不定时爆发的不可控变量。
“地址发我。”岑任真按了按太阳穴的位置, 只觉得脑壳一跳一跳地疼。
电话里,一个陌生的男人和她说霍乐游喝多了, 喝得不省人事,他自报家门:“弟妹,我是盛萧, 你还记得么?”
岑任真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但是和脸对不上,她收到地址后多留了一个心眼, 喊了霍家的司机开车到酒吧门
口,自己则打车过去。
*
霍乐游今天确实有些醉了, 他喝酒喝得太猛,然而醉意来得没那么快, 辛辣的酒水滚过舌头,落进喉咙,从食道一路淌进胃里, 只让人觉得整个胸腔都要燃烧起来,这时候头脑还是清楚的,思维却已经放慢了节拍。
醉意一点一点随着皮肤温度升高,霍乐游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潮水里翻滚。
直到对方拨开远方的迷雾,像唯一的光亮出现在他面前:“霍乐游!”
霍乐游坐在那里,迷茫地抬头,看见那张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脸。
她的脸仍是静的,像寒潭封着薄冰。那两汪惯常结着霜的眸子,此刻霜似乎在融,融成一种更透亮、更刺人的光。眼尾的弧度比平日收紧了一毫,几乎难以察觉,像古琴的弦在极高音处那濒临断裂的紧绷。睫毛的垂下比往常慢了半拍,落下时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轻缓,仿佛怕惊动了眼底正在积聚的什么。
她的脖颈绷直了,颈侧那缕最纤细的筋络,在近乎透明的皮肤下,微微浮现,又很快被她更深的呼吸,一次只有她自己知晓的、绵长而沉重的吐纳给按捺下去。
霍乐游像妙妙一样察觉出她几番压抑的怒气,他试图站起来,头随之轻轻一晃,脖颈的支撑力叛逃了,他又跌进了沙发里。
岑任真无声地看着他,此刻是真的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怒火。
“弟妹,你别生气。”盛萧谨记自己的承诺,上来打圆场:“都是我不好……”
灯光晦暗,盛萧也是在这一刻看清楚她的面容。
岑任真转过半张脸,目光斜斜地掠过来。不是直视,而是从睫毛的缝隙间,滤出一道居高临下的审视。那一瞬间,浮动的光影成了布景,所有混沌都只为衬托那一点清晰的、灼人的不悦。
盛萧以为她要说些什么,比如尖锐的指责,但是并没有。
他反而有些失望,随之升腾的是不可说的兴奋,他很想知道这张脸上的失态会在怎样的情形下出现。
“我送你们回去。”在岑任真扶起沙发上已经喝醉的霍乐游时,盛萧主动提出。
“不用。”岑任真冷冷婉拒:“我叫了家里的司机。”
盛萧哑然失笑,很是玩味,原来让霍乐游头脑发昏的是这样一个人。
“好吧,那加个联系方式总可以吧?要是霍乐游真有什么事再联系我。”
岑任真冷着脸扫了他的微信名片。
盛萧还想说些什么,岑任真已经带着霍乐游走远,他的脑子里浮出一些模糊的印象,却怎么也回忆不起来他何时见过这位霍家养女。
岑任真和霍乐游上了车,司机问他们去哪,话在岑任真舌头上转了个弯,最后报出了自己的地址。
他们应该各回各家,岑任真最终没狠得下心,她怕他一个人待着出事,但是霍乐游住的地方离她学校太远,为方便明天自己上班,岑任真决定还是委屈霍乐游今晚睡一夜自己家的小沙发。
小轿车的高度对霍乐游还是矮了些,他傻愣愣地撞上去,然后后知后觉地捂住脑袋,岑任真叹了口气,把他推到后排入座。
司机和他们确认地址和人数:“岑小姐,还有人要上车吗?”
在得到确认的回复后,司机一脚油门,而霍乐游顺势把岑任真扑倒,压得严严实实。
霍乐游身高有一米八多,他这一扑,几乎要把后座盖满,他的肩很宽,落下来时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她视线里所有的光。
他的手臂环过来,不是搂,是收。像叠被子时把两边往中间折,确保每一个边角都被妥帖地包裹。她的脸陷进他的颈窝,闻到他呼出的浓烈的酒精味儿。
岑任真几乎是立刻就推开了他,她本能地厌恶酒精,在她小时候,生父酗酒,每次喝多了酒,就变成了她和母亲的恶梦。那个粗蛮得像野兽一样的乡下男人,会拽着母亲的头发,把她拖到卧室,然后房间里传来母亲怨毒的叫声最后变成哀求。
她试图阻拦过,却被不留情地踹到一边。
那时弟弟还没出生,她私底下劝过母亲,不如和父亲分开。母亲向她倾诉了一肚子的苦水,流着眼泪抱着她,说还是女儿好,可是第2天就出卖了她。
她变成母亲讨好父亲的工具,父亲拿棍子把她打到卧床:“哪家姑娘撺掇爹妈离婚?你这样的,将来嫁了人也要被打!”
那时的岑任真很不能理解,自然界的母兽尚懂得保护幼崽,为了争取让幼崽活下去的资源,甚至不惜和公兽去决斗,为何人类的母亲却如此软弱?
后来岑任真读了一些书,渐渐觉得对母亲的怨怪并没有道理,母亲是这千年制度枷锁的受害者,人类已经失去真正的母亲太久了。
霍乐游不懂这些,他没有防备地被推开,窝在角落里,委屈巴巴地打起了盹,他睡得很香,以至于显得可怜。
岑任真绷紧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酒精诱发了她隐藏的创伤,她定下心神,转头观察霍乐游。
他温顺地半躺在那里,呼吸声均匀,只比平常略粗糙一些,没有可怖的鼾声。他也没有胡言乱语,或者发酒疯,安静得出奇。
岑任真不放心,拍拍他的脸:“霍乐游,霍乐游,到家了。”
霍乐游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岑任真吓了一跳。
霍乐游的眼睛还是失焦的,好在尚能听懂指令,乖乖地下车跟在岑任真后面。
但是,更多的似乎就不行了。
“霍乐游。”
“嗯。”
“霍乐游,你为什么喝这么多?”
“嗯。”
“霍乐游,你不能喝这么多。”
“嗯。”
霍公子哪怕在喝醉的情况下也做到了对老婆事事回应。他其实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酒精像麻药一样,阻滞了神经冲动下放的速度,所以他的动作和思维变得迟缓。
“霍乐游!”
她好像生气了。
“你看看我是谁?”
霍乐游不假思索地说:“岑任真。”
没有任何预兆地,至少在他的延迟感知里没有——她突然转过了身。
他的身体还在执行“向前走”的指令,于是,两人瞬间贴得极近。
太近了。
时间在他的感官里被拉长。
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那长长的睫毛落下又掀起,过程慢得让人心焦。
“你凶我。”霍乐游委屈巴巴地控诉。
他的表情是空白的,像刚刚启动、还没载入系统的精密仪器。眉头因为努力处理现况而微微蹙起,嘴唇无意识地抿着,看上去有点……茫然,像一只无所适从的小动物。
岑任真无奈地叹了口气,意识到今晚难以和他算账,置气也毫无道理。
进家门之后,霍乐游更像一只得到指令才会动作的大型犬类动物。
“换拖鞋,脱下来的鞋子放到鞋架上摆好。”
于是霍乐游蹲下来,把两只鞋子头靠头、脚对脚地摆好放鞋柜里。
“去洗澡。”岑任真发布了下一个指令,她实在难以接受他身上的酒精发酵的味道。
霍乐游呆呆地看着她,瞳孔收缩,慢吞吞地聚焦。
岑任真迅速地脱掉他的外套,塞给他一条新毛巾,把他推进了浴室:“里面有脏衣篓,脱下来的衣服扔里面。”
至于洗完穿什么,明天再说吧。重新买一套或者让人送,让明天清醒后的霍乐游烦恼吧。
浴室响起的水声像潮湿的雨季令人心烦,岑任真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工作群消息,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她本不必管他,他一个男人,喝多了又能有什么危险?
水声戛然而止,就像故事讲到最精彩的桥段。
里面的动静却消失了。
岑任真站起来,去敲了敲玻璃门:“霍乐游?霍乐游?”总不至于晕过去了吧?
在没有得到回应后,她没有犹豫,当即旋开了门把手,看到了令人血脉喷张的一幕。
水汽氤氲,暖光流淌。
霍乐游站在一片白雾里,潮湿的黑发贴在额角与颈侧,末端坠着细碎的水珠,顺着清晰的颌线滑落,途径滚动的喉结,在那起伏的锁骨窝里短暂停驻,最终汇成一道细流,沿着胸口的沟壑蜿蜒而下。
她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滚落下去。
唯一的遮挡物是刚才她给的毛巾,这会儿也不在应该在的地方,而在霍乐游的手上。
冲了个澡的霍乐游好似清醒了一些。
他整个人都骤然僵住了,那血色来得极快,几乎是“轰”地一下,从脖颈根部汹涌地漫上来,瞬息间染红了耳廓、脸颊,甚至连眼尾都被那滚烫的潮红洇染。耳垂红得几乎透明,仿佛能看见底下急促奔流的细小血脉;颧骨处的红晕最深,像被火舌骤然舔舐过;那血色甚至蔓延到了他紧实的胸膛,在他方才还如冷玉般的肌肤上,泼洒开一片无所遁形的、滚烫的羞赧。
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腹肌随着屏住的呼吸猛地收紧,线条变得更为深刻,却是一种防御的、紧绷的姿态。他猛地别开脸,是一种被猝然剥开、暴露在天光下的惊惶。
霍乐游抓着毛巾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喉结急速地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岑任真也没见过这种场面,她迅速地关门,匆匆留下一句:“抱歉。”
妙妙在客厅跑来跑去,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叫,又用脑袋蹭岑任真的腿,发出邀请玩耍的信号。
岑任真抱着妙妙叹气:“要不妈妈带你出去睡吧?”
她从未有过感情经历,却并不是不懂男女之事,今晚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控制。
霍乐游在她心里和别的男人不同,因为他们一起长大,没有男女之情。可是她能完全忽略他异性的特征吗?
也不能。
霍乐游裹了张毯子当睡袍,刚出来冷不丁听到这句话,嘴永远比脑子快:“不行!”
他看上去至少半醒了,“你不想我就在这的话,我打车回去。”
他神情落寞,像被抛弃的小猫。
他都这样以退为进,岑任真怎么可能真让他走,再说了霍乐游现在身上就一张毯子,今夜出去,明天就要上头条。
岑任真无奈:“没赶你走。”
谁知霍乐游这小子竟然拿乔起来:“不好不好,这栋楼里都是你单位同事,要是明天一大早被他们看到了怎么办?”
岑任真:“……他们知道我已婚。”
绝不是岑任真幻视,霍乐游的眼睛就跟傍晚城市的路灯一样,刷一下地就亮了起来。
岑任真也不知道他误会了什么,但总觉得自己该多说一句:“档案里有婚姻状况。你要是实在担心的话,我喊家里的司机来接你。”
霍乐游一言不发地裹着毯子走了,而岑任真后知后觉他去的是卧室方向。
这间教师公寓是小一室一厅,只有一个卧室。岑任真和妙妙,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算了。”她像说给妙妙听,又像自言自语,“下不为例。”
这是岑任真的优点,也是缺点。她从不为做过的决定后悔或过分纠结,她只会在下一次吸取教训,坚决执行。
岑任真睡前去卧室看了一眼霍乐游,他整个人淹没在被子里熟睡着,酒精的味道已经淡得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洗头膏、沐浴露的香味。
气味的纠缠甚至比身体纠缠还要暧昧,岑任真的心在刹那间漏了一拍。
霍乐游在睡梦中并不安稳,岑任真俯身试图听清他的呢喃。
“冷……好冷……”
岑任真伸手为他盖好被子,又去把窗户关紧,霍乐游的额头冒出了细碎的汗,却还是睡得不安稳:“冷……”
岑任真只好满心疑惑地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是一片滚烫,而霍乐游却像抓住了救命药草一样贴过来,他像只小猫一样,用脸贴岑任真的手,睡梦里也笑得一脸满足,又往被子里钻了钻,直至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一个脑袋贴着岑任真。
岑任真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心软,也许是他的神态太像妙妙,男人是危险的,而小猫是安全的。
岑任真从衣柜里抱出一床新被子,贴着床的另一边沉沉睡去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大脑一片空空,反而什么也没想。
*
清晨。
妙妙的挠门声先吵醒了霍乐游,他睁开眼的时候首先意识到自己什么也没穿,哦,这么说似乎并不完全准确,他和被子之间还有一层毯子,勉强算作是他的衣服。
被子裹得太紧,使得他艰难地抬起头,入眼是完全陌生的天花板。
昨晚他并没有喝醉,现在不过是第2天的记忆刷新,随着记忆一点点回笼,霍乐游猛地转头,看见岑任真熟睡的脸庞。
空气里的暖意仿佛骤然升高,心跳如擂鼓,呼吸也变得慌乱急促。
他近乎贪恋地看着她,心里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保护欲,他突然懂了自然界的雄兽为何要为自己的家园和妻子战斗到死。
他不敢惊醒她,也奢望这时间能够更久一点。
直到岑任真的起床铃声打破了这片静谧。
岑任真也完全忘了自己床上还有一个人,她平时睡觉并不规矩,早就从自己的被子里滚出来,她伸手去寻手机,顺手把霍乐游的被子扯过来。
嗯?
岑任真闭着眼睛扯了又扯。
而霍乐游慌得退了又退,直到一屁股跌到了地上。
“哐当”一声,这下两人都醒透了。
“咳。”岑任真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要么叫人给你送套衣服?”
霍乐游紧紧抓着身上的被子,低头确认已经把下半身盖严实,才稍稍有些安全感。
霍乐游最终选择了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一套家居服。
早餐是岑任真昨晚预订的外卖粥,冬天食物冷得快,于是她又倒进陶瓷碗里,放在微波炉里热了一下。
“吃吧。”岑任真把碗放在霍乐游面前的时候,很像叫妙妙开饭的样子。
霍乐游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搅拌粥,搅一下,抬头看三眼。他这时的记忆已经全部回来了,但他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霍乐游不敢开口问,他只觉得这碗粥像断头饭一样,如同嚼蜡。
“我等会儿上班了。”岑任真说:“昨天你躺过的床单被子,记得拆下来放到洗衣机,杀菌消毒模式,然后晾到阳台上。”
“好的!”
霍乐游几乎是身体反射,就差给她敬个礼,说保证完成任务。
又过了一会儿,霍乐游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昨晚没给你添麻烦吧?”
他刚才一直观察岑任真的脸色,试图判断她是否生气。他可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岑任真是因为喜欢他才管他,大概率还是因为他妈。
如果岑任真不管他,事情就要捅到他妈那里,结果就会变得不可预料。
霍乐游猜对了一大半。
岑任真点头:“是挺麻烦的,半夜三更,叫家里司机去接你,记得给人家发加班费。”
霍乐游虽然没有什么和女人相处的经验,但直觉告诉他岑任真有点生气。
霍乐游不再犹豫,他无师自通地领悟到他需要主动交代:“不是我要喝的!是盛萧这小子非要拉着我喝,你知道我酒量不好的,喝一杯就倒,我其实没喝多少,只是碍于面子,盛萧他爸他妈都大有来头,和我们家也有生意往来,不好得罪……”
这解释还算合情合理。
岑任真的脸色果然暖了一点,“下次少和他来往。”
霍乐游喜笑颜开:“得令!”
岑任真上班后,霍乐游按照岑任真的指令把床单和被子拆了放进洗衣机,然后窝在
沙发上等时间。
果不其然,一打开微信就有人问候他。
盛萧:【霍少,昨晚过得美妙否?】
霍乐游:【滚】
男人并不喜欢文字交流,因为他们并不具备这种细腻的情感功能。盛萧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语气里尽是吃瓜的意思:“霍少,你昨晚是爽了,我昨晚可是吃了弟妹不少冷眼,你说说,要怎么补偿我?”
“滚。”
盛萧笑得意味深长:“霍少,你翻脸不认人,我可就要去找弟妹,和她说说你酒量的事情。”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霍乐游警告他,“你离我老婆远点。”
盛萧问,“你们不是商业联姻吗?我看她并不是很喜欢你,也许过几年就分了。”
霍乐游头一回觉得盛萧这小子这么没有眼力见,不过盛萧的脾气在圈内是有些奇怪的,他也没放心上,只是说:“我不可能和她离婚。”
“那你能保证她不爱上别人?”
一下就戳中了霍乐游的痛点。
他无法保证。
世上有90%的事情都可以用钱来解决,唯独岑任真的感情不能。
霍乐游自出生时就拥有比其他人更多的东西,他曾经引以为豪,骄傲自大,直到那天见到怀嘉言,他直觉告诉他怀嘉言和岑任真才是同一种人,他们身上有着同样一种力量,一种沉重的、无法用财富衡量的力量。
霍乐游恼羞成怒地掐断了电话。
谁知对方还不依不饶地发来嘲笑信息:
【霍乐游,你不会到现在还是处男吧?】
霍乐游当然不承认:【怎么可能】
霍乐游晾完被子,又自觉地把家里的垃圾打包带走,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只觉得这里无比的狭小简陋,根本不是人能住的地方。可今时今刻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如果他能同岑任真一起住在这里,喝西北风他都愿意。
哎。
霍公子今天上班一天的心都很荡漾。
他时不时低头闻闻袖口,然后开始傻笑,他完全忘了昨天的不顺,有什么关系呢,至少他姓霍,至少是他拥有和岑任真的这段婚姻。
新同事走过来和他打招呼:“霍少,听说你昨天去拜访神经内科的余主任……”
太子空降新部门,新同事或多或少都存了些讨好的心思,“余主任可不是一个好搞的人,你第一次去大概率要吃闭门羹……”
霍乐游收了脸上的笑容,霍公子虽然在商业上没天赋,但并不表示他不是个聪明人。他从小耳濡目染,是人际场里的高手。
不成器只是他的保护色,就连亲妈对他的了解也并不确切。
一个二代公子哥,安安分分地上了三年班,从来没闹出过事,也没被人套走什么话,和所有人都嘻嘻哈哈打成一片,但是仔细研究,大家的关系距离又恰到好处……霍乐游的脑袋或许一般,心性却并非常人能比。
同普通人相比,霍乐游拥有得太多,拥有得太多就容易自命不凡,就容易缺乏正确的认知,从而干下惊天动地的蠢事。
新同事来搭话,霍乐游并不着急先说话,只是听对方分享隐秘的八卦:
“余主任做科研很厉害,很早就升了副高,她从前是…的学生,后来和那边闹掰了,所以跳槽过来。她有两个儿子,怀孕快生的时候都在和学生开组会,特别拼,所以做她的学生压力很大,不过她学生都挺好相处的,也很团结……”
“你直接找余主任没用的话,可以从下面的人入手,她给学生发的补助不多……”
“那这人很坏啊。”霍公子点评说:“学生读书不容易,还这么压榨别人。”
新同事跟着叹了口气,“国内读研究生都这样,余主任还算好的,她不卡学生毕业,只是单纯要求高,而且自己也确实是有水平的。”
同事开始真情实感:“我从前在帝都读博,到了第三年的时候重度抑郁焦虑,每天靠吃思诺思才能睡一会儿,但我和一般研究生不一样,我是直博,如果退学连硕士学位都没有……”
霍乐游听得入神,从同事说“他是直博”开始,岑任真是在国内完成博士学业,后又去国外进行了2年半的博后研究。
岑任真开始读博的时候,他已前往国外,霍乐游忍不住问:“国内读博都是这样吗?”
同事说:“都是这样的,遇到好的导师还好一些,不过大部分导师被框在一个区间内,特别好和特别坏的不多。学生为了毕业,导师为了出成果发文章,各取所需罢了,很少有不压榨人的导师,看怎么定义了。”
同事话锋一转,开始打听情况:“霍少,听说你老婆在研究所工作,是不是也要开始招生了?”
霍乐游神色一凛:“我不了解这些,我不懂。”
霍少很自觉,不给老婆惹麻烦。上次在兄弟们面前吹牛那是因为大家彼此知根知底,都是一个圈层的人。
同事也很识趣地换了话题:“咦,霍少今天身上换新香水了?”
恰好有几个女同事加入他们的聊天,“像TF家的木质香……”
有人反对:“像木质花果香,是不是霍少老婆选的?”
霍乐游咧开嘴笑,得意洋洋地公布了答案:“昨天洗头膏用完了,用的我老婆的。”
啧啧,谁说人家是商业夫妻,哪家商业夫妻做成这样。
霍乐游从前一直觉得自己不吃别人的恭维,直到今天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霍少给夸美了。
“郎貌女才!太羡慕小霍总了,能有这么优秀的夫人!”
“下次团建,小霍总把夫人带过来吧,我可崇拜她了,让她给我签个名成不,我也沾沾学霸之气!”
霍乐游笑得嘴角都酸了,丝丝缕缕的甜意在心尖化开。
霍公子的甜蜜在于可以正大光明地炫耀她,像孩子炫耀最珍贵的宝藏。不是炫耀所有权,是炫耀“他与这份美好有关联”——他是她故事的读者,也是她人生的同行者。
最后霍公子大手一挥:“我请大家喝下午茶。”
来搭话的同事讨好了公司未来“接班人”,其他同事得到了下午茶,霍乐游被夸得心花怒放……简直是完美的故事结局。
霍乐游昨天下午刚去拜访过,于是今天给自己放了个假,留在公司摸鱼,他没什么业绩压力,显然他忘了自己现在是“穷光蛋。”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怀嘉言”三个字,词条上跳出个人简介【海都医学院附属医院神经外科住院医师】,除此之外,连照片都没有,信息少得可怜。
怀嘉言确实优秀,可是在人才如过江之鲫的海都市顶尖三甲医院,他算不上出名。
霍乐游找不到怀嘉言的信息,便发了个消息给盛萧:【在?帮我查个人。】
这并不是一件符合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事,但是对这些公子哥来说,又显然不算个事。
盛萧都没问他要做什么,直接回了“OK”。
*
平静的日子周而复始,自那次意外过夜后,霍乐游已经有大半月没再见到岑任真。
他不是没有给她发过消息,但岑任真总是回得很敷衍,霍乐游倒是借口照顾妙妙去过岑任真家里两回,厨房的锅碗瓢盆都落灰了,客厅的垃圾袋还是他上次走时套的那一个……
霍乐游蹲在地上给妙妙的猫砂盆铲屎,对着妙妙絮絮叨叨:“妙妙,我是爸爸,你妈没给你找新爸爸吧?”
妙妙总喜欢在霍乐游铲屎的时候一屁股坐进去,或者把脑袋凑过来,好奇地闻这闻那。
霍乐游大惊失色:“妙妙,这个不能吃。”
霍乐游铲一回屎,把妙妙抱出来三次,他没招了,只好把妙妙抱在怀里铲屎。
铲完屎后要加新的猫砂,霍乐游打开手机备忘录:【一周换一次新砂,铁锤矿砂打底放1袋,豆腐砂和植物砂1:1各放半袋】
霍乐游把打包好的
垃圾拿到楼下扔掉,又上来给妙妙擦眼睛和四只爪子。他用新学会的按摩大法,把妙妙抱到膝盖上,依次揉搓额头、眼周和下巴。
妙妙像一团非牛顿流体在霍乐游腿上逐渐躺开,长而蓬松柔软的毛随着呼吸起伏。
极轻的嗡鸣从胸腔深处传来,渐渐地,声音清晰起来:咕噜…咕噜…
妙妙闭着眼,但并非完全睡着。耳朵会突然颤动一下,转向捕捉远处细微的声响。
霍乐游用手轻轻抚过它丝绒般的背毛,那咕噜声就会突然响亮几分,变得更加绵长饱满。
霍乐游觉得心都要化了,他给岑任真拍关于妙妙的小视频:“你看,我们妙妙是多乖的一只小猫。”
岑任真已经不再计较他的用词,她工作繁忙,鲜少有时间陪伴妙妙。她点开视频,除了小猫,总能看到霍乐游的身影,有时是衣角,有时是霍乐游分明而有力的指节,她不知道自己会在看到这些画面的时候不自觉地露出笑意,像常年冻住的冰湖突然出现裂缝。
霍乐游是个很温暖的人。
岑任真盯着停住的视频画面,陷入了短暂的思绪。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谁在一起,前二十八年,她为生存不敢懈怠,不敢停下脚步,午夜梦回,她还是会变成那个无助的小姑娘,从梦里惊醒。
霍乐游给她的感觉安心又无害,如果说一定要和谁在一起的话,那应该也只有霍乐游了。
是爱情吗?她也不确定。
岑任真到家的时候又是半夜1:30,门锁“咔哒”轻响,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从沙发深处弹射出来,像一道柔软的闪电,刹停在玄关地板上。
妙妙没有立刻扑过来,而是先伸了一个舒展的懒腰。
身体贴着地板,前肢却像两株缓慢生长的植物,向前方极致地延伸、探出。粉嫩嫩、梅花瓣似的爪子张开,露出里面藏着的、半透明的尖尖指甲,在空气里慵懒地弹动了一下,与此同时,后腿也向后绷直、蹬出,脚掌抵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用力一撑。
他的脊背沉下去,又随即像一座小小的、柔软的拱桥,优雅地向上弓起——一个标准的猫式拱桥,充满了松弛又蓄力的美感。
妙妙半坐在岑任真脚边,用爪子磨了磨她的裤脚。
岑任真蹲下来,一伸手,就把妙妙抱了起来,她很自然地去摸妙妙的肚子,果然又是圆鼓鼓的,她亲昵地用脑袋碰妙妙的脑袋,“又沉了。”摸了一会儿妙妙后,她放手,去巡视家里有无其他被妙妙捣乱的地方。
家里一切风平浪静,直到她走到卧室,开灯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床上换了刚晒好的床单、被套和枕套,她用手轻轻摸上去,还能感觉到太阳晒过的温度。冬天的太阳不如夏天暴烈,总是温暖而和煦的。
他们之间的距离,是否越了界?
霍乐游并没觉得自己过界,他好久都没能成功见到岑任真,只觉得异常焦躁,催了盛萧好几次,成功要到了有关怀嘉言的调查报告。
“怀嘉言今年31岁,他有个18岁刚上大学的亲妹妹,父母在他23岁的时候车祸去世,因父亲是主要责任方,不仅没有赔偿,反而欠下一笔债务。怀嘉言是典型的小镇做题家,是一个正直死板的人……”盛萧评价道:“他父亲去世,但他坚持替父亲还掉了所有的债务,他的老师、同学、朋友都对他有极高的评价。”
“哦,他的妹妹在一个月前的体测中突然晕倒,而后诊断出中线弥漫性胶质瘤,目前刚开始进行第一周的质子重离子治疗,据我所知,质子重离子治疗的价格不菲,刚刚还完债务和助学贷款的怀嘉言应该无力支付,或许他可以向亲朋好友借钱,或者通过慈善募捐,但是也很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筹到钱吧?我又往下查了,这笔钱是由君意集团支付的,所以霍少,你为什么要查这个人呢?”
这笔钱是从岑任真手上给出去的。
但这话没必要和盛萧说。
盛萧轻笑一声,电话换了个手,姿态悠闲,继续说:“怀嘉言在此之前有个谈了8年的女朋友,最近分手了,分手原因据说是男方出轨。这个女生的家庭我也简单查了一下,普通工薪家庭,爸妈都是老师,没什么特别的。”
“精华就这些了,其他的你自己看吧。”
不知为何,霍乐游在听到怀嘉言有一个谈了8年的前女友的时候,突然松了口气。
8年,那和结婚有什么区别?
这样一个和别人有过深刻的感情史的男人,岑任真才不会要。
霍乐游随口说了一句,“怀嘉言不像是会出轨的人,也许是他妹妹生病,无心再谈恋爱了吧,又或者女方家里觉得他负担太重……”
盛萧从语气里抓到他微妙的心情变化,刚才还是低沉的,现在却像猫儿翘起尾巴,盛萧惊诧道:“想不到你对他评价还挺高,那你为什么要查人家?我还以为是你对头。”
“随便查查。”霍乐游又变成纨绔二代吊儿郎当的样子,回道:“我这个人向来与人为善,哪里有什么对头?”
他不敢说自己非常了解岑任真,但他一直都知道她在骨子里是骄傲的,虽然她在外面面前表现得随意随和,可是私底下,她十分计较只属于她的东西。
宁可不要,她的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霍乐游美滋滋地想,他就不一样了,他从16岁开始,就只喜欢岑任真,他是干净的,从身体到心灵。
如果岑任真要在他和怀嘉言之间要一个人,岑任真肯定不会选怀嘉言。
不过霍乐游显然忘了,世上不只有他和怀嘉言两个男人。
霍乐游挂了电话,点开盛萧发来的文档,他忽略了心底那一丝不安。
他了解岑任真,所以永远展现无害的那一面,但是他私下做的这些事情却并不如他展现得那样单纯。
他不敢叫岑任真知道。
他也不敢去面对那样的后果。
霍乐游给盛萧发消息:【你不要和岑任真乱说】
盛萧:【您放心,我连她联系方式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年好像很流行爹系男友,温柔包容又严厉引导,但是作者却觉得这不像爹的特质,更像妈的特质,就像远古神话里的女神,也是温柔而威严的。说实话,作者每次看到“成熟男友”这个词,总会觉得这底下一定蕴藏无数女人痛苦的泪水,而女孩子好像天生懂得爱人……
入v了,也不知道杂七杂八说点什么,希望大家都看文愉快~感谢支持~
第18章
见不到老婆的日子里, 霍乐游化悲愤为动力,一周去三次健身房,就是盛萧这家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非要来和自己当搭子。
霍乐游觉得他太闲, 极其纳闷:“你老爹老妈没给你安排点事做吗?”
盛萧生了一双含情的眼——眼尾微微上挑, 瞳仁极黑, 深得像一口没底的井。嘴唇不薄不厚, 轮廓分明, 嘴角天生微上扬,不笑时也像噙着半个笑意, 笑开了,两颊便陷进极深的梨涡。
“他俩哪有空管我?”盛萧的语气里极尽嘲讽, “他们只管生下我,我的存在是萧、盛两家交好的证据, 其他的难道重要吗?”
这是别人的家事,霍乐游不好评判,反正他也乐得有人陪他一起健身, 总比一个人练要更容易坚持得多。
只是盛霄的话太多太密了。
“我记得岑任真从前是你妈收养的, 那她亲生父母去哪儿了?”
“什么鬼。”霍乐游否认:“我们家没有收养过她,她只是受了我妈的资助。”
“那她爸妈呢?你不要告诉我, 你没有见过你的岳父岳母。”
霍乐游一下被问住了,无论是他妈还是岑任真都没有和他正式地说过, 他只能努力从自
己的记忆里翻找:“好像是都过世了?”
盛萧纳闷:“你俩结婚的时候,她爸妈没来?”
对此, 霍乐游倒有说辞:“我那会儿和她在国外读书,她在M国,我在Y国, 那会儿国内疫情,连我妈都没来。”
按他妈和岑任真当时的意思,先在线上把手续办了,然后等他们毕业回国再补办婚礼。
那时疫情初发,霍乐游所在的地区并不严重,而岑任真在的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不仅每天死亡人数在暴涨,人民的暴乱也没有停止过。
因为消息封锁得严重,再加上那会儿岑任真和霍乐游每天都会在家庭群里视频报平安,所以最开始霍乐游没有起疑心。
还是因为他太想她,把她发在群里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听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放大声音后听到背景音里藏着的枪声和女人不真切而模糊的哭声。
霍乐游当天晚上就买了票,他才发现情况是这样严重,他根本买不到去岑任真那里的票,他想尽办法,最后终于买到了最快抵达的票,只是中间转机需要他在一个不知名的“三不管”地带待12个小时。
从晚上8点到早上8点。
那里极其的危险,霍乐游长了一张醒目的亚裔面容,那时他还不能完全明白自己的心,理智告诉他他有可能因此丧命在异国他乡,尸骨无存。
可是在那个寒夜里,他和流浪汉们一起躲在下水道里,他攥着口袋里那枚因为时间匆忙紧急订的品牌素戒,想的却是:
她害不害怕。
就这样,他从天黑挨到天亮,终于等到当地机场的候机厅开放,无人知道他度过怎样一个对于自己惊心动魄的夜晚。
后来,他成功在M国找到了她,在教堂举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立下无论贫富疾苦都永不背弃的誓言。
霍乐游能想到,也许在岑任真看来,他飞越几千公里只为了补足仪式,因为他是那么对她说的,这样的行为极其幼稚。
但他并不想多说,对幼稚的小霍同学来说,他有一些在喜欢的女人面前的骄傲和自尊。
在生与死之间,人总能在那一刻明确自己的感情。霍乐游很早就想明白了,也许岑任真有一些事情瞒着自己,但他能确信那都是无伤大雅的事。
就像他,不也在隐藏一部分吗?
盛萧并不满意他的回答,“这有什么好模棱两可的,让我来查一下,不就都清楚了?”
“不行!”霍乐游急匆匆阻止:“你不能查她。”
盛萧:“?这会儿又遵纪守法了?”
霍乐游有自己的道理,“她不说有不说的道理,总之不准查她。”
他查怀嘉言是因为怀嘉言无关紧要,但岑任真完全不一样。
盛萧看他反应激烈,猜出一些:“你怕她知道?怕岑任真生气?”他只觉得好笑:“霍大少爷,你这样一个在兄弟们面前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竟然也变得这么畏畏缩缩?”
学生时代,论混世魔王,霍乐游若属第二,没人敢论第一。
那时霍乐游在全市最好的初中读国际班,是最令老师头疼的学生,上课闲聊,下课打架,他是正义感爆棚的中二少年,天天为人打抱不平,不知道被叫了多少回家长。
“你不懂。”霍乐游平等地“蔑视”除了他妈和岑任真以外的所有人,“你这个人,不懂得专一是什么。”
盛萧差点要吐血,他本来是来看霍乐游笑话,嘲笑他老大不小了,还学纯情少男那一套。
谁知霍乐游退后两步,和他拉开距离:“以后我老婆在的时候,你不要靠我太近,你名声不好,我可不想被误会和你是一路人。”
盛萧:“……”
盛萧当然也不是个坐着被人嘴的主,他立刻就回击道:“那你老婆怎么和你分居两处?我看你们感情也没有很好。”
霍乐游就像被踩了痛处一样跳起来,即使他自己不觉得。
他把健身器材往地上一放,“侬搞搞清楚好伐?”霍少气得方言都冒出来了。
“我们那不叫分居两处!”霍乐游说:“是因为她经常加班,所以睡在单位宿舍,她那地方太小了,才六十平方!我怎么睡?”
盛萧理所当然地说:“那你给她在学校附近再买一套大的不就行了?再说,你舍得你老婆住这么差?”
“那正巧了!”霍乐游忽而挂上一副和善的笑容,看得盛萧心里发毛:“最近手头有钱没?借我点。”
盛萧:“???”
霍乐游言简意赅:“我妈管我账,说给我老婆管了,现在房子物业费车子加油费也要我自己交,我前不久刚和老婆要了一笔,总不好再要。”
盛萧:“……”今天无语了太多次,盛萧忽然觉得他不该和霍乐游聊这个天。
“你要多少?”
霍乐游:“先来个3万?”
这点钱无论对霍乐游还是对盛萧来说都不算什么钱,这也从侧面验证,排除家里破产,只是被家里控制经济的富二代不至于落到生活窘迫的地步。
自打霍乐游向盛萧借完钱后,盛萧的话终于不多了,他似乎意识到他并不能在口舌之争上赢过霍乐游。
也是,霍乐游从小就最擅长插科打诨、歪理邪说。
只要不面对岑任真,他几乎是无敌的。
盛萧决定改变策略。
然而盛萧想来容易,想走哪有这么容易?
盛萧本想找借口跑路,却被霍乐游拖住,加练了几组。
霍乐游说得煞有其事:“男人不练腿,像什么样子,算什么真男人?”
话都说到这里了,盛萧也不好走了,只是他头一回觉得霍乐游这么聒噪。
霍乐游直接反客为主:“你也老大不小了,你爸妈不催你结婚?”
盛萧还想用老一套话术搪塞:“他们哪有空管我。”
“我不信。”霍乐游笃定地说,“他们是挺不关心你的,但一定会催你结婚,催你赶紧生个后代。”
这就很扎心了。
没有人能逃过童年创伤,尤其是盛萧这种创伤明显的。
他甚至没有拥有过一日完整的童年,他幼年的记忆里是无休止的争吵,后来变成终日的寂静。
他的家变成一座透明的玻璃房子,所有人都能看见彼此的丑陋,却又假装维持着完整的形状。而他站在房子的正中央,看着无数条裂痕从脚下蔓延到天花板,等待着不知道哪一声咳嗽就会让一切轰然倒塌。
虽然盛萧已经成年,整日用“不务正业”的面具示人,好像父母不幸的婚姻并没有影响他长大,但是这种“不安全感”伴随终生。他只是游荡在生活的表层,避免任何可能窥见他内在废墟的目光。
盛萧苦笑:“你这话说得可真够直接的。”
霍乐游耸了耸肩,他可从来不是一个多么善良的人,指望一个从小生活优渥、被宠坏了的大少爷能够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那简直是做梦!
自私是人的本性,如果这一生过得太顺,大概率不会有太多同情心。他们无知的“恶”往往刺人更深。
“那你呢?”盛萧问:“你和岑任真结婚也两年多了,你妈没催生吗?你们家应该更缺一个继承人吧。”
霍乐游的回答出乎意料:“生孩子?不生!为什么要生?”
他喜欢岑任真,怎么能接受她经历十月怀胎、内脏变形,饱受开十指之苦,亦或者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被开膛破肚?
甚至……如果生产不顺利,他永远地失去她呢?
他虽然也很想要一个共有两人基因的小孩子,但他无法接受这样的风险。
而且……
霍乐游说:“我妈不会催我们生孩子,因为我老婆是岑任真。”
岑任真是高意君一手带大的最优秀的姑娘。
她也不会舍得。
盛萧更嫉妒他了。
一天的高强度健身训练之后,从平板卧推到颈后深蹲,身体像被掏空再灌满了铅,盛萧直接双眼涣散,累得不想说话。
霍乐游倒是精力旺盛,从手机里找出一堆关于妙
妙的视频和照片,“这是我和我老婆一起养的,我儿子,是不是很帅气,像一只小狮子,你看这张,威风凛凛的……”
盛萧勉为其难地看了两眼:“这不是最近网上很火的布偶猫吗?我听说布偶猫都很笨。”
“瞎说八道!妙妙可聪明了,我今早给他开罐头,我喊他名字,他知道是我,还和我握手。”
“!这是猫吗?这是狗吧!”盛萧不信,他已经完全被霍乐游的话题带跑,忘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霍公子一抬脚,踹了过去,“睁大你的狗眼,我家妙妙那么乖巧可爱!”
盛萧往旁边一躲:“知道了,哎,等会儿一不一起吃饭?我请客。”
盛萧自以为很贴心,毕竟霍乐游都穷到要借钱了,谁知霍乐游没立刻答应,他思索了一会儿:“你等下,我先问下我老婆有没有空。”
盛萧理所当然地以为:“你老婆有空把她一起喊来呗。”
霍乐游白他一眼:“我老婆有空的话,当然是优先我和她单独吃。”带什么电灯泡。
盛萧:“……”他就不该问。
电话拨通,霍乐游比了个安静的手势,盛萧眼睁睁看着他换了一副笑不值钱的面孔。
“真真,你下班了吗?吃过晚饭吗?我订了一家餐厅,你要不要一起去吃?”
霍乐游忽而变了脸色:“找人?谁丢了?是学生吗?”
手机那头传来岑任真平静而暗含担心的声音:“怀嘉言的妹妹,她刚开始住院做质子重离子治疗,就在今天晚上,怀嘉言去看她,发现她不见了,乐游,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霍乐游不假思索:“你先别着急,你在哪儿?我现在就过去。”——
作者有话说:后天上千字榜,明天先不更,放后天23点一起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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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岑任真已经赶到了伽马刀医院, 这里拥有海都市最好的放射设备,是许多肿瘤晚期失去手术机会的病人和家属的最后希望,然而这里的火爆却意味着生命的无可挽救。
就在上周末,岑任真帮怀嘉言联系了这里的床位, 整个治疗要连续进行5-8周, 每周5次, 周六日休息。
今天是周五, 怀嘉言一下班就赶来医院, 想周末把妹妹带回家休息,谁知妹妹竟不知所踪。
他立刻就联系了医院保卫处调取了监控, 监控里妹妹最后消失的地方是医院大门口,往南的方向走了。
至于医院外面的监控, 医院没有这个权限。
他也报了警,去派出所填写了相关情况, 可是警察告诉他还不到立案时间。
他实在没有办法。他打给岑任真,其实她又有什么办法呢?无非是他希冀着可以利用她背后的力量。
所以当岑任真见到怀嘉言的时候,对方几乎直不起腰, 恨不得给她磕一个。
“对不起……”怀嘉言和霍乐游、盛萧那些公子哥不同, 他是个极善良又正直的好人,但正因为他是个好人, 所以他过得很辛苦。
双亲过世后,家里的所有财产都被抵押去还债, 按理说剩下的实在抵消不了又还不掉的,也该身死债消了, 可是当年不过23岁的怀嘉言还是认下了这一笔笔债。
他那时刚谈了女朋友,家中突生变故,他和对方全盘托出, 如实相告,并提出分手,对方不愿意,他便一直履行男朋友的职责。
后来他们多年异地,怀嘉言即使经济拮据也会努力攒钱每隔固定一段时间就去看女朋友,他那时坐晚上的绿皮火车去,再坐晚上的绿皮火车回来,为的是不耽误学业和兼职。
女生说结婚前不可以上床,他也一直尊重对方,他会想到自己的妹妹,想到怀嘉意将来也会谈恋爱,他并非老古板,但他希望怀嘉意将来的对象尊重怀嘉意,至少不能用诱哄的手段欺骗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子。
他们谈了八年,一直发乎于情止于理,知道内情的好友劝他不要被骗,“你们都谈了八年了,又不是一年两年,你说她传统,那行,结婚总行了吧,她又不愿意结婚,那这算怎么回事?吊着你?怎么,你的青春就不算青春?”
他却依旧坚持自己的原则,“我家的情况这样,她妈妈不放心很正常,如果是嘉意和我这样家庭情况的男生谈恋爱,我也会不放心。”
他虽然贫穷,却问心无愧,和前任谈的那八年,经济再困难,他都没有让前任付过钱,他记得每一个节日和纪念日,总会送上自己能负担的最好的礼物。
只是最后分手的时候,前任指责他并不爱她,有的只有责任,怀嘉言也只能怀着困惑告别这段感情。
现在,他只有妹妹了。
“任真,求你……”他的眼眶红了,抓住她双臂的手并没有用力,一如他这个人,从不擅长给别人带来负担。
“你别慌。”事实上,岑任真也不擅长安慰,“我找了人,他肯定有办法。但是现在是晚班高峰,堵车估计有一会儿,要不你先回忆妹妹可能会去哪儿?我们先去找找?”
怀嘉言沉默着摇了摇头,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有信念坍塌的崩溃,“我不知道,我对她关心太少了,是我不对,我以为……”他以为他只要努力地工作,努力地赚钱,就可以保障她们的生活。
可是陶茜的离开已经证明了他是错的,他引以支撑的一切也要随着此刻妹妹的消失不见而分崩离析。
“怀医生,怀嘉言!”岑任真反抓住他的手,试图让他清醒过来。
“你已经很好了,你不能让所有人满意!”岑任真说:“如果你还想让我替你找人,你就冷静下来!否则我现在就走!”
“抱歉。”怀嘉言慢慢松开了手,随即又在身侧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他的眼眶边缘渐渐染上一层脆弱的薄红,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最后,他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细微得如同秋叶落地,却仿佛抽走了胸腔里所有的氧气。
“现在到处都有监控,不会找不到人的。”岑任真的话犹如一根定海神针,终于让怀嘉言定下心神。
他们最后没有去别的地方,而是坐在医院住院楼和门诊连接的那条长走廊的石凳上,石凳上落满了灰,岑任真从包里拿出两张A4纸,垫在了上面。
怀嘉言无意间瞥见,那是临床试验伦理审核申请表,赶紧阻拦:“等等……”
“啊?”岑任真会过意来,笑了:“这是废纸,我本来今天要去交材料,格式没搞对。”
她笑得很淡,得体又温柔。岑任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大美女,她的气质比样貌更出众。
她站在那儿,像一首未写完的宋词,所有的留白里都是江南水汽的余韵。骨相里的清冷与皮相里的温润互相制衡着——颧骨与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骨气;可脸颊饱满的弧度又泄露了少女的柔软。这种矛盾在她脸上达成奇妙和解:既像古籍里走出的仕女,又像实验室里最精密的图纸。
“坐吧。”岑任真说:“我想你大概是找很久了,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也不会来找我。”
她是如此轻易就看穿自己的窘迫,怀嘉言不敢看她。
然而她的声音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流过青石时带着冬雪消融的柔软,那些词语从她唇间飘出,就成了柳絮般的——轻盈地、盘旋地,最后安静地落在怀嘉言的心坎上。
“其实我很羡慕你妹妹。”岑任真看向远方,目光却并不聚焦,像在回忆着什么:“你知道么?我有一个弟弟。”
“不过我并不喜欢他。”岑任真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无情绪,仿佛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曾经很讨厌他,后来想明白其实毫无道理。”
她的亲弟弟并不算一个恶人,但是他的快乐建立在她的
痛苦之上,他们有冲突的利益,所以注定从前没办法和平相处。
至于现在?
她只能说她和原来的父母亲人没有缘分,也不会有感情。
亲生父母固然生了她,却并没有好好养育她,她的童年在饥饿、责骂、殴打中度过……而高意君收养了她(虽然并没有完成最后的收养手续),并且给了她亲生父母一笔钱作为了断。
如果真的说亏欠,她这辈子只亏欠高意君,也只报答高意君。
“所以我后来又想,如果我有一个哥哥就好了。”
即使所有的苦难都已经过去,但还是在岑任真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岑任真笑着看他,“但如果有一个哥哥,大概就不会有我了。”
怀嘉言试图说些什么,他在某一瞬间捕捉到她低落的情绪。
“其实我想说,你作为一个哥哥,做得很称职。”
怀嘉言只觉得心里猛然一震,呆呆地看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好了,他们来了。”
隔着很远的距离,岑任真就辨认出了霍乐游的身影,她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并且招手。
走近了,岑任真才发现他并不是一个人来的,看着有些脸熟,但岑任真并不能立刻说出名字,这一般说明不是要紧的人。正当她仔细辨认,对方却先一步自来熟起来:“弟妹!”
盛萧的脸,看起来像一页写满了情诗却从不落款的信笺,华丽又轻浮。
“上次的事都怪我,主要是我一直劝酒,霍老弟平时一点酒不喝!”盛萧特地加重了咬字。
哦,原来是他。
岑任真也没长篇大论,只说:“你既然知道他平时不喝酒,给他灌那么多,如果酒精过敏怎么办?严重会出人命的!”
盛萧差点没忍住,酒精过敏?他就没见过比霍乐游更能喝的!他转头看霍乐游,霍乐游早就变了一副面孔,恨不得贴到岑任真身上去,和眷恋母亲的雏鸟一个样儿。
一坨狗屎!
要不是理智还在,盛萧真想戳穿霍乐游,看他到底装到什么时候!
霍乐游轻咳一声,来当和事佬了,“我们还是找人要紧,这些等会儿再说。”
霍乐游悄悄用余光打量怀嘉言,啧,文弱书生。
“这是我朋友,怀嘉言,他妹妹本来在医院住院治疗,怀嘉言今天想带她回家,谁知道人不见了。”岑任真语带恳切,“你们有什么好办法吗?”
“这不简单!”盛萧脱口而出,“查……”在霍乐游的眼神暗示下,盛萧迅速改口:“查人是违法的,但是这么个小姑娘跑不见了也怪让人担心的,我们可以走正常法律途径把人找到。”
怀嘉言是个老实人,他疑问:“我去过警局了,警察说不行。”
盛萧来劲了,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看我的,走,先上车。”
盛萧刚提了新车,是一辆迈凯伦Artura Spider,车漆是令人眼睛眩晕的紫色。
他有意显摆,打了个响指,车顶部分瞬间折叠、收纳入座椅后方,直接从一款线条凌厉的硬顶超跑,瞬间变为一辆低矮、开放的速度艺术品。
即使是不懂车的怀嘉言,也在那一刻流露出赞叹的眼神,也许还藏着一丝羡慕。
有人说,世上最大的分水岭并不是任何一场考试,而是羊水。有些人生下来就拥有优渥的生活,他们一辆车的价格就是普通人的几辈子,譬如霍乐游,也譬如盛萧。
而有些人却被命运反复捉弄,以为终于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改变命运,可是上天的玩笑又再次把他打入谷底。他们自生下来就在为生存殚精竭虑,譬如他,也譬如岑任真。
岑任真倒是内心毫无触动,她只是疑问:“你确定这个车能坐4个人?”她也不懂豪车,但她只看到两个座位。
豪车都这样。
但说这话的人是岑任真,霍乐游老婆,盛萧又不能说“你个土鳖,没见过吧”。
霍乐游批判道:“这车太不实用!”
盛萧:“?”
盛萧气笑了:“怎么说?那岑任真和我走,你俩走过去?反正地图上最近的派出所就800米。”
霍公子虽然不大乐意,但是总不能让老婆走过去。
霍乐游说:“行吧。”他看盛萧的车很不顺眼,“把车顶放出来,这么冷的天,想冻死我老婆啊!”
“老婆”两字过于大声,使得岑任真往霍乐游这里看了一眼。
霍乐游“刷”地熟成了一只大虾。
其实从医院到派出所,走路要比开车快得多,毕竟这短短800米的路,还有3个红绿灯。
岑任真本想闭目养神,度过这段尴尬的时间,她不是擅于社交的人,自然也不知道要和丈夫的朋友说什么。
盛萧倒是话多,“弟妹,我总觉得上学时候见过你,你有印象不?”
岑任真被高意君接到海都市后,就转入了霍乐游就读的中学,既然在一个学校,见过也不稀奇。
岑任真懒得说话。
盛萧这人是有些受虐的性格在身上,他并不放弃:“我总觉得上学的时候我们有说过话的。”
岑任真说:“哦,那我好像有点印象。”
盛萧一喜,正准备打开自己的话匣子。
岑任真淡淡说,“我刚来学校的时候,你和你的同伴堵住我,说我是乡毋宁。”
盛萧:“……”盛萧从此变成了哑巴。
其实岑任真并不记得当年盛萧说了什么,她刚转来学校的时候,不少人都“针对”过她,但说实在的,大多都没做什么,无非是孤立她或者言语的攻击,对岑任真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和她之前经历的相比,那些温室里的孩子所能想出的令人难过的手段简直不值一提。
按照盛萧现在的德行往回推,大约也是“针对”过她的。
到了派出所之后,大家重新会面,盛萧私下拉住霍乐游,说:“我发现你老婆嘴皮子也是很厉害。”
霍乐游很自豪,“那当然。”
“等等……”霍乐游狐疑道,“你干什么了?”
“咳咳……”盛萧避而不谈,“先干正事。”
现在已经过了派出所的上班时间,只有值班人员在,进来先取号,然后登记表格,填完资料后有人接待了他们。
“有人偷了我的表。”盛萧一坐下来就语出惊人:“也就一百来万吧,现在人跑没了,我要查监控。”
霍乐游、岑任真、怀嘉言:!!!——
作者有话说:今晚还有一更,补昨天的。
第20章
盛萧说这话还是很有说服力, 他和霍乐游一眼瞧上去就是非富即贵之人。
“我之前和那小姑娘谈恋爱,不知道她生病了,那我知道了,我肯定要分手呀, 现在她跑没了, 还偷了我的东西……”
盛萧的眉毛生得好, 是含情脉脉的剑眉, 到了眉尾却疏淡下去, 懒懒地扬着,平添三分玩世不恭。最妙的是那双眼角, 微微向下弯着,天然带种忧郁的、讨饶似的神情;可眼尾又轻轻上挑, 勾出一点漫不经心的桃花意味。
俨然一副风流公子哥的样子。
“一百多万,够立案了吧?”
派出所这帮人最会察言观色, 见风使舵,尤其是年纪稍大一些的民警,他们很懂得把握分寸, 这也是他们常年工作养出来的经验。
当然, 在没有领导担保之前,他们也绝不会做超出权限范围之外、让自己丢饭碗的事情。
至于看监控嘛, 看就看吧。反正信息是不能查的,人也是不能抓的。
就连岑任真都没有想到事情会办得这么顺利。
两个民警带他们进了里面的房间, 有个年纪稍大的警察扫了某个码,点进了某个全是摄像头的地图页面。
“大概什么时间?具体位置在哪?”
他们根据怀嘉意最后一次在医院摄像头里拍到的时间和地点开始往外搜寻 。
但是摄像头太多、信息也太密集了, 他们看到第一个小时的时候,民警已经不耐烦了:“你们找到了没?或许她回家了,你们不是谈恋爱吗?总知道她家庭地址吧?”
俨然有一副想赶他们走的架势。
岑任真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便见盛萧掏出了手机,他不知道拨了什么号码,便见那民警接完电话后立刻换了一副面容,还差人端了几杯热茶过来。
“这事太恶劣了!”民警义愤填膺地说:“您放心,摄像头这么多,绝对跑不了!”
霍乐游对此见怪不怪,他递了个眼神给盛萧,意思是怎么不早用。
盛萧心里翻个白眼,所有重要的关系在大家可以价值交换的前提下都是要定期维护的,又不能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找人。
他不信霍乐游不知道这个道理,无非是为了老婆把兄弟当狗耍。
有钱人比普通人更加精明,他们对规则了解得更透彻,利用得更彻底。盛萧帮忙找人不是为了岑任真,更不可能为了怀嘉言,他只是知道霍乐游、君意集团甚至说在帝都的本部霍家,是他们会买账。
一下子多了两三个民警,他们提出还有一台电脑也可以看监控,大家可以一起看。
就这样,在长达3个小时的翻看之后,他们终于定位到了怀嘉意消失的地方,在位于医院2.6公里左右的一栋商务楼。
经验老道的民警一拍脑袋,“完了!这小姑娘不会要跳楼!”这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大家都得打起十二万精神了,辖区管理内,有人非正常死亡是很麻烦的事,是需要写报告的。
怀嘉言立刻就站了起来,然后下意识地去寻找岑任真的身影,他的视线和其他两个男人撞在了一起,但他并不闪躲,因为他只能求助岑任真,他已经无暇去思考自己这么做是否卑劣,他只知道,在绝对的生与死之前,什么都可以抛开不谈。
霍乐游很不爽,目光的边缘都带着锯齿,如果能化为实质,估计怀嘉言已经面目全非了。
怀嘉意可怜,他就不可怜吗?再说了,怀家两兄妹关他什么事?怀嘉言这厮太可恨!利用岑任真的同情心都快赖上他们家了!
“那还不快去救人!”盛萧好像演过头了,“她要是死了,我的表怎么办?”
这话一出,直接使得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盛萧身上,岑任真和霍乐游还好,他们本来就知道不过是编的故事,可那些民警就不一样了。
他们刚才都看过监控,那是个瘦弱的女孩子,脸很小,虽然看不清具体的五官,但是眉眼的大致轮廓看得出来很清秀。她套着宽大的毛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隔着视频都能感觉到她瘦得惊人。
也不是他们仇富,但是看上去富二代甩了天真无知的少女的概率比女孩子骗钱跑路要大得多。
“赶紧联系消防队,人不能有事!”老民警匆匆下了指令,说实话,大部分人只是打工人,对于什么领导认识的人这个事没太大感觉,也没太大所谓,但是有人跳楼就完全不一样了。
一是,这是他们职责范围内的事;
二是,毕竟是一条生命,大部分人只是想摸鱼,但并不想有人真的死掉。
这下盛萧也来不及去开他的超跑了,大家直接挤上了警车,晚上一路顺畅无阻,仅用7分钟就开到了目的地。
几个民警和他们一起上去,从破旧的消防梯爬上了天台,果然在那里找到了怀嘉意。
她坐在那里,背影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嘉意!”怀嘉言匆匆跑过去,可是还没等他接近,怀嘉意就退了一大步。
“哥!”怀嘉意的背快靠到护栏,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濒死的蝴蝶。
该怎么形容她呢?
只让人觉得胆战心惊。
她今年18岁,6月份刚高考完,才上了不到3个月的大学,她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光彩,像两口干涸的井。
“嘉意!你不要冲动!”
民警也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劝说:“小姑娘,有什么事不能商量,你不要做傻事!”
民警的版本还停留在感情问题上,于是拼命给盛萧使眼色:“盛先生,你说句话呀,这个时候就别计较了,先把人劝下来,之后再算账吧。”
盛萧:“……”他是真不知道说啥,于是收到了谴责的目光。
“怀嘉言。”怀嘉意其实在家里不怎么喊他哥,父母去世后不久,这个小姑娘就进入叛逆期了,尤其怀嘉言长兄如父,基本上就当爹一样在管这个妹妹,更加激发怀嘉意的叛逆心理,这么多年除了在外人面前,私底下叫“哥”的次数寥寥无几。
“我不想治了。”怀嘉意说:“这么多年,你一直过得很辛苦吧?”
毛衣空荡荡地挂在她的肩膀上,顶楼的风大,直接灌进她的毛衣,她却浑然不觉。
怀嘉言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脸:“嘉意,你不要这样想,我只有你了。”
“但是我迟早要走的。”怀嘉意仰头看着高处,天空好像有鸟飞过,不知道是不是落群的孤鸟,她好像听见翅膀切割空气的声音,就像是一把钝刀在割骨头。
“陶茜姐和我说你们分手了,你们本来要结婚了,为什么要分手?”
怀嘉言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和陶茜谈了8年,妹妹早早失去了母亲,于是把陶茜既当嫂子看,也当母亲依恋。
人都是很复杂的,时至今日,怀嘉言都不觉得陶茜是个坏人,是他达不到陶茜的要求而已。但那些年大家的感情,陶茜对他的好、对嘉意的好都是真实存在的。
只能说时过境迁、造化弄人,怀嘉言这个人,他太习惯于检讨,他没办法去恨别人。
更何况,那是八年,就算爱情不在,也有亲情。
怀嘉年今年三十有一,这时却脆弱得仿佛回到了刚刚得知父母过世的时候,他的言语破碎、无力:“嘉意,大人的感情很复杂,你不懂。但我可以告诉你,不是因为你。”他反复强调:“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是因为什么!”怀嘉意不可置信地问:“难道真的和陶茜姐说的一样,你喜欢上别人了?”
这话应激的不是怀嘉言,而是霍乐游,霍公子的眼神一下子变了,眼眶附近的肌肉绷紧,睫毛变成了竖起的钢针,他就知道!怀嘉言看上去就长了一张不安于室的脸!
烦死了!惦记老婆的人怎么这么多!
霍乐游就和被惹急了的妙妙一样,已经伸出爪子,随时对着那个“男狐狸精”来几下。
怀嘉言自工作后,近距离接触的年轻女性确实只有岑任真一个人,他欣赏岑任真是真,感激岑任真是真,但还远远达不到爱的程度。
更何况,认识她的时候,他的妹妹已经重病,他还真的没有往男女之情去想。
人的感情分很多种,并非一男一女之间只有爱情,有时候也会有恩情。
所以怀嘉言听了这话后很难不生气,他意识到是陶茜找到了嘉意,并说了什么。
他并不是个浓烈的人,过往的经历让他懂得收敛自己的情绪,所以此时他也只是眉弓微微压下,不同于山雨欲来的紧缩,而像宣纸被一滴清水洇开边缘,透出底下隐忍的纹路。
怀嘉言的目光沉了一沉:“嘉意,你不要听陶茜胡说,我和陶茜是和平分手。”
“你骗我!”怀嘉意突然变得情绪很激动,“陶茜姐什么都和我说了,她说她想和你结婚的,是你爱上了别人,而且还是有夫之妇!是那个叫岑任真的女人!”
大家的表情一下变得很精彩,警察都带着执法记录仪,表情扭曲得很奇怪,又不得不控制自己,反复在人类吃瓜本性和工作之中反复横跳。
工作的时候,执法记录仪总是能录到很多精彩时刻。
几个民警分为几拨,借着夜色的遮挡,从两边悄悄靠近。
盛萧吃瓜吃得最心无旁骛,好像恨不得大家打起来,看热闹不嫌事大,嘴角噙着个若
有似无的笑,含糊得介于温柔与嘲弄之间,他饶有趣味地打量岑任真,再看看霍乐游,最后又转向怀嘉意。
霍公子只觉得天都塌了,他静立在原处,看着前方背对着他的岑任真,像幼兽被独自留在巢穴时,那种委屈的茫然。
他整个人站得笔直,甚至变得有些僵,肩膀微微向前蜷缩,变成一种无意识的防御状态。
连怀嘉意都知道的事,他们是否有自己不知道的故事?她会走吗?可是他还没有做好这一天来临的准备。
不!他不要接受!为什么不给他争取的机会?
霍乐游的眼睛里有一片无声的、潮湿的沼泽。
怀嘉言只有头疼,他是个体面的人,分手后并不想说前任坏话,无奈被逼到如今的地步,“是陶茜喜欢上了别人,不是我移情别恋。”
“啊?”怀嘉意也错愕了。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几个民警冲上去,一人环住她的腰腹,一人抓住了她的左臂和肩膀,巨大的惯性让三个人摔作一团,倒在了地上。
这时其他人一拥而上,一起把怀嘉意转移到了离护栏更远、更安全的地方。
很快,医护人员就抬着担架车过来了,他们要送怀嘉意去医院做身体检查。
天台之下已经拉起了警戒带,闪烁的警灯和消防灯汇成长龙,疏散人群,收拢设备。
怀嘉言作为家属,理所当然地上了救护车,岑任真也随即上去,然而等到霍乐游要上的时候,却被拦住了。
“不好意思,最多两位家属。”
霍公子虽骄纵,却也知道情况紧急不能干扰正常的医疗秩序,其实主要还是怕老婆发火,所以始终克制脾气。
霍乐游最后还是坐盛萧的超跑去的医院,他沉着一张脸,脸上写满了“山雨欲来”的不悦。
“哟!”盛萧不知死活地挑衅,“我说为什么好好查人家一个穷医生呢,原来是情敌啊,你不行啊霍公子,和人家结婚都两年多了,这是婚变呐,还是别人压根没喜欢过你?这下好了,人家说不定要遇到真爱了……”
这会儿岑任真不在,霍乐游也无需掩藏自己,“放你爹的狗屁!嘴巴放干净一点!这是我老婆,她和我只要没离婚,就不可能和其他人有联系!”
霍乐游甭管心里有多酸涩,在外人面前还是力挺老婆,“一个疯女人说的话能算什么?你也信?你有没有脑子?”
霍公子其实心里有些破防了,他并不是对自己不自信,本质上是他在这段感情里没有安全感。
“就算真有些什么,那也是怀嘉言勾引我老婆,关我老婆什么事?”
盛萧还不算完全看不懂人脸色,他和霍乐游相识多年,既看出来他真生气,也看出来他真的破防。
盛萧闭了嘴,心里只觉得万分有趣。
*
救护车上。
医护人员已经给怀嘉意上了心电监护,并开放静脉通道补液。
上这种24小时急救班其实很枯燥,所以大家都爱吃瓜,来的路上医护人员就听说是个为情轻生(?)的小姑娘,接了人一看,这小姑娘瘦的,大腿还没自己胳膊粗,下巴尖得能划破空气……
来出车的都是年轻医生,车上的医生看着和自己妹妹差不多年纪,叹了口气:“妹妹,要爱惜自己身体啊,为了个渣男不值得!”
怀嘉意很迷茫:“啊?”
医生便看向旁边的怀嘉言,毕竟他是唯一的男士,差点就要骂了,怀嘉言赶紧开口:“我是她哥,亲哥哥。”
“哦。”医生有些尴尬,赶紧换了个话题,“她太瘦了,你要劝她赶紧放下这段错误的感情,好好吃饭,瞧着这么瘦,多让人心疼啊。”
怀嘉言也不好反驳,他不想当着妹妹的面提到恶性肿瘤晚期的病情,所以说:“好的,谢谢医生。”
反而是怀嘉意毫不避讳,“哦,我不是为了感情,我是因为肿瘤恶病质消耗,还有放疗反应。”
怀嘉意说:“我是胶质瘤,活不了多久了。”
她的话像一把利剑,将怀嘉言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再次劈裂开来。她看见了哥哥的脸色,却视若无物。
怀嘉意是个任性的小姑娘,她今年19岁,虽然经历过父母离世,但哥哥一直把她保护得很好,所以生病后,她的脾气愈发古怪,好几个护工和保姆都被她逼走,和怀嘉言说接不了这个生意。
怀嘉意也很矛盾。
一方面,她痛苦得不想再活下去,她19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何况网络这么发达,她搜一下就什么都知道了,刚开始医生和哥哥想瞒她,但是根本就瞒不住一个心思敏感的年轻女孩。
这个病太费钱了,最后都是人财两空,她不想让哥哥再花钱了。哥哥那么年轻,又那么优秀,她死后,哥哥会有自己的新生活,凭借海都市大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的身份,哥哥完全有能力组建新的家庭。
另一方面,父母去世后,她和哥哥相依为命,她并不舍得留哥哥一个人在世上,因为她心里知道,哥哥是那样辛苦又孤独。
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哥哥和陶茜姐分手。本来她就是想不治了,然后看到哥哥和陶茜姐结婚,她也无憾了,结果陶茜姐说他们分手了,哥哥还疑似爱上了有夫之妇。
那怎么行?
见怀嘉言面色苍白,久久无言,一旁的岑任真开口说:“嘉意,你不要灰心,现在科技发达,我和伽玛刀的医生联系过,了解过你的治疗效果,他们说很好,所以会有希望的。你哥哥为了你,真的很用心。”
其实怀嘉意更早之前就注意到这个女人,她的眼睛很特别,瞳仁是砚台里新磨的墨,边缘氤氲着雾气的黑,看人时总隔着雨幕似的疏离,可眼尾偏生得微微下垂,凭空添了三分温柔。
她看上去很年轻,却有一种“母性”的温柔。
怀嘉意想起自己已经去世的妈妈,心里像是有蚂蚁轻轻地噬咬。
“你是……?”
“岑任真。”——
作者有话说:嘉意: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