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林柚便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小七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盯着门的方向。
“谁啊……”
门外传来林橙中气十足的声音：“二哥！起床！今天有客人来！妈让你九点之前洗漱完毕到客厅集合！”
“客人？什么客人？”
“不知道！好像是个医生！妈妈说给你做例行体检的！反正你快点啊——”
脚步声风一样地远去了。
林柚揉了揉眼睛，扭头看小七。
小七抬起手腕，投射出一块微型全息屏幕，上面是今天的日程表。
“八点十五，早餐。八点四十五，洗漱。九点整，客厅待命。顾鸣老师的商法课已顺延至14:30。”
“体检？”林柚有些疑惑地掀开被子，“上次周医师不是刚查过吗？”
“周医师做的是常规复检。”小七合上屏幕，跳下床，“从你的营养指标恢复速度来看，林振国先生安排一次更全面的专项评估是合理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昨晚顺手短暂接管了庄园智能管家排班系统。今天上午的会客室已经预设了医疗接待模式，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空气净化器切到了敏感模式。”
“……小七，你能不能别什么都黑。”
“不是黑，是接管，而且是非常短暂的，不然会被发现的。”
林柚无奈地叹了口气，下床穿衣服。
镜子里的自己比刚到林家那天好了些，脸颊上多了一点点肉，眼下的青黑淡了些。但依旧瘦。锁骨和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周医师说我的体重至少还要再涨八公斤，才算勉强脱离猝死危险区……】
【八公斤啊。把小七绑在我身上够不够八公斤？】
【不过最近饭量确实上来了一些。昨天晚饭多吃了半碗米饭，虽然大哥看我的表情像在看一只终于学会自己觅食的流浪猫……】
他把扣子系好，走出房间。
……
早饭桌上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说不上紧张，但多了一层肉眼看不见的郑重。
林振国跟往常一样看着晨间新闻简报，但今天换了件正式些的半立领衬衫，头发也比平时梳得更整齐。林母端着一碗桂花银耳羹走过来，摆在林柚面前的时候，笑容温柔如常。
林柠照例最后一个落座，今天难得没穿西装，只套了一件深色薄针织衫，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视线在林柚脸上扫过，随即自然地垂下，继续翻看终端上的盘前数据。
“小柚，多喝点羹汤，今天银耳炖得软。”。
“谢谢妈。”
【好甜……放了桂花蜜？妈妈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等等，妈妈好像今天也特意换了衣服？平时在家不是都穿居家装吗，今天这件看着好正式……】
【难道今天来的医生是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
林柚越想越没底，筷子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爸。”
“嗯？”
“今天来的那个医生……是要做什么特殊检查吗？”
“常规的专项体检。你身体底子弱，周医师建议找一位神经方向的专家做一套全面评估。不是什么大检查，不用紧张，配合一下就行。”
“哦。”
【神经方向？听起来好高级……】
【不知道要检查多久】
【希望结果是好的。不想让爸妈担心。】
林橙啃着一块面包，嘴里鼓鼓囊囊地安慰他：“二哥别怕！就是体检嘛！我上次校医院体检，那个扫描仪嗡嗡嗡嗡的，可好玩了！”
“……你觉得好玩是因为你的心脏没有在体检单上亮过红灯。”
“那倒是。”林橙得意地挑眉，“我心脏可猛了，教练说我是天生的战斗心脏，抗压能力一流！”
小七在旁边默默吃着他的迷你三明治，听完这番对话后，面无表情地补充了一句：“哥哥的心脏虽然弱，但是承受的东西比大多数人的都重。强度不只看肌肉。”
林柚一愣。
林橙也愣了一下，手里的面包停在半空。
“小不点……你这话说得，怎么突然还挺……呃……”
“陈述事实。以及，你的面包屑掉在我的果汁杯里了。”
“哎呀对不起！”
早饭在一片温馨又热闹的拌嘴声中结束。
……
九点整。
林柚站在一楼客厅，忐忑地搓着手。
小七站在他旁边，头顶堪堪到他的手肘。两个人一高一矮地并排站着，像两根等待检阅的芦柴棒。
门铃响了。
管家去开门。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中等身高，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针织外套，肩上斜挎一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深色手提包。她没穿白大褂，看起来更像是来做客的远房长辈，而不是什么医学专家。
【好厉害的眼神……这位阿姨不简单。】
【等等，不能叫阿姨，不礼貌。】
【叫医生？叫教授？叫老师？到底叫什么啊？爸怎么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小柚。”林振国走过来，语气自然，“这位是秦慕华教授，联邦神经医学方面的专家。周医师推荐的。”
“秦教授好。”林柚赶紧鞠了个躬。
秦慕华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比档案照片上活生生得多。极瘦，但眼睛极亮，没有贫民窟出来的怯懦，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懂事。
与此同时，在她的大脑深处，一个带着少年气的柔软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还好爸介绍了……不过真的好紧张，千万别查出要命的病啊。】
秦慕华保持住了脸上的微笑，甚至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她在学术论文里推演过无数次无意识心灵传讯的理论模型，在实验室里分析过十二份历史案例报告。但真正听到的这一刻，她才明白，文字和数据永远无法还原这种体验的真实质感。
声音太鲜活真实了，像是有人把自己心里最柔软的角落，毫无防备地摊开在了她面前。
“你好，小柚。”秦慕华微笑着伸出手，“叫我秦阿姨就好，不用这么正式。”
林柚明显松了口气：“秦阿姨好。”
【太好了，是自己人画风，不用端着了。】
秦慕华握住他的手。。少年的手微凉，骨节分明。她借着握手的短短几秒，指腹已经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对他桡动脉脉搏的测算，偏弱，每分钟约六十次，比正常人稍慢，但比之前的记录好了一些。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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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聊聊？”秦慕华松开手。
……
检查安排在二楼的多功能室。
这间屋子平时是林柠偶尔居家办公用的，今天被布置成了一个简易的检查室。一张舒适的躺椅，旁边摆着一台银白色的便携式多维扫描仪。
“先做几项基础的，手放上来”秦慕华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感应板。林柚把手放上去，仪器发出淡蓝色的柔光。
“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头疼、失眠之类的？”
“没有。最近睡得还可以。”
“做梦多吗？””秦慕华一边看着数据，一边像拉家常一样问。
“嗯……偶尔。”
“都梦到什么？”
林柚想了想。“有时候梦到以前的……嗯，贫民窟。有时候梦到新学的知识点，梦里在考试，但题目全是不认识的字……”
【其实有一次梦到了很小的时候……好像是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周围全是机器的滴滴声，但那个太模糊了……算了不说了。】
秦慕华调整参数的手指微微一停。
白色房间？仪器声？这极大概率是他一岁时被带走、甚至更早之前的潜意识记忆！他的神经深层编码依然完好！
强压下追问的冲动，她语气轻松：“考试的梦很正常。说明你在用功。”
“秦阿姨也做过考试的梦吗？”
“当然了，读博的时候经常梦到答辩，导师的脸凑得特别近，问的每个问题都不会答。”
林柚忍不住笑了。
【哈哈哈……原来教授也会做这种噩梦。】
【秦阿姨人好好。说话温温柔柔的，一点都不凶。有人专门给看身体还这么耐心，真的好幸福。】
秦慕华表情不变，心里却微微发酸。
这孩子对”被好好对待”的评价标准，低得让人心疼。
仪器滴了一声，基础扫描完成。秦慕华快速地做了几项数据对比。
比周医师一个月前的基线数据好了一些。体重增长了一点七公斤，血红蛋白从九十二升到了一百零三，白蛋白刚刚过及格线。神经传导速度在正常低值范围内。
“不错。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
“真的吗？”林柚有些高兴。
“真的。”秦慕华看着他，“不过还得继续养。你的底子太薄了，急不得。”
林柚点了点头。
“接下来做一个脑区活跃度检测，需要你躺下来，闭上眼睛，尽量放松。”
“好。”
林柚躺在躺椅上，闭上眼睛。
秦慕华将一个轻薄的环形传感器贴在他的额头两侧，连接上扫描仪。屏幕上，淡蓝色的脑区热力图缓缓展开。
“我会问你一些问题，你随便想就行，不用特意去回答。”
“嗯。”
“想一想让你觉得最放松的场景。”
林柚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张阿姨的餐馆。夕阳斜照，虎子满嘴酱汁，小花在桌上画水母；后厨，张阿姨在炒菜，在洗碗。然后画面一转，是林家的餐桌，妈妈端着汤，爸爸看报纸，大哥在敲键盘，小七和橙子在抢最后一块面包……
【最放松的时候啊……大概就是那种所有人都在一起，谁也不缺的时候吧。】
【所有人都好好的，就是最好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