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南曦再睁开眼时,看见那玄衣男子怔在原地,手中的黑剑只剩半截,剑身前端三分之一处断开,裂口整齐,剑尖插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待他反应过来,执断剑还想再攻陆玉桐。陆玉桐并未恋战,身形微动绕过了他。
寒光一闪,剑尖拂过,桩上人一声呜咽卡在喉中,再也发不出来。
屋内又静下来。
鹿面娘子拍手叫好:“一早听闻这把霜鹤用了特殊的锻造之法,再坚硬的兵刃也能斩断,果不其然。”
“狐面少侠胜出,狸面少侠,这局你赌赢了。”她朝连南曦弯起唇角。
连南曦松了一口气,望向陆玉桐,这人正低着头,用衣角细细擦拭着剑尖上那一点血。
玄衣男子颓唐地丢弃手中断剑,跪跌在地。
鹿面娘子一招手,进来几个膀大腰圆的杂役,“拖走,别在这儿脏了客人的眼。”
玄衣男子随即被摁住。他挣扎起来,哭号道:“饶了我罢,我阿弟还在等我,我不能死……”
鹿面娘子手指微动,射出一枚银针。那男子浑身骤然一僵,向前扑倒,当场气绝。
连南曦想到对手都无心杀他、他却死在自己人手中,不禁眉头皱起,愤愤问道:“输就输了,你杀他作甚?”
“夜神仙不需要会输的人。”鹿面娘子淡然道。
杂役将玄衣男子与桩上那人的尸体一并抬走,剩下一人迅速擦净地面。
地上没什么血迹。快剑清冽,桩上人还未等血涌出就死了。
连南曦反应过来,原来这四楼长廊处理的就是三楼、四楼被杀的人。不过,剥皮是用来制作请柬面具,放血存到木桶里又是为什么?她尚未想通这点。
“好了,我们开始下一局吧。”鹿面娘子发话。
刚才和玄衣男子一同前来的红衣女子逐步走近,她将紫檀木盘放在长桌上,自己坐去长桌另一端的太师椅上。
鹿面娘子起身,示意连南曦坐到自己原本的位置上,然后拿起两个骰盅,分别放在她和红衣娘子面前。
“这一局,每人三粒骰子,点数相加之和更大的人胜;
“每个人在开骰盅前最多只可看一次自己的点数,双方同时开;
“一共三场,得两胜者为赢家。”
规则倒是简单,从来不赌的人也能明白。但连南曦几乎没接触过骰子类的把戏,以前有师姐们玩过,被师傅训斥后,她就没在山中见过了。
她不太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准备,只得观察起自己的对手。
红衣娘子的身形、头面都很小巧,那鼠头面具几乎遮住她大半张脸,面具上长长的老鼠嘴巴又投下些阴影,使她剩下的脸也看不清。
这娘子用右手拎起骰盅,让三枚骰子滚落在左手掌心,细细检查起来。连南曦这才注意到她右手无名指缺失了第一节。
连南曦也学样拿起骰盅、检查骰子。骰盅也是紫檀木制成,而三枚骰子均由南红玛瑙制成,六面都用白色的珍珠粉点了数。
看也看不出什么。她拨弄着骰子,又放回骰盅里。
她听见身后传来鹿面娘子的声音:“狐面少侠,你押谁赢?”
她正想仔细听陆玉桐的答案,对面的红衣娘子却在此时把骰子“哗啦啦”丢进骰盅里,遮住了陆玉桐的声音。
连南曦这下头疼了。她希望陆玉桐是相信她的,但这人的心思多,押她还是押红衣娘子还真不一定。
她到底是该赢这一局,还是该输这一局?
“第一场,二位开始吧。”鹿面娘子的声音响起。
红衣娘子用左手握住骰盅,手腕一发力,用巧劲直接将骰盅开口朝下拎起摇晃,动作利落、颇有力道,骰子在骰盅内“咵啦啦”作响,骰盅甚至被摇出了虚影。
连南曦也学着她的样子摇晃起骰盅。经过刚才的事,连南曦基本能确定,这些人是夜神仙专门从外面搜罗圈养的、不同领域的能人。
摇了几秒,二人都放下骰盅。连南曦将骰盅掀起一条缝,自己的骰子点数竟是三个六。她有些惊喜,自己运气当真是不错。
“开。”鹿面娘子主持道。
二人同时剥开骰盅,连南曦本以为胜券在握,但一看红衣娘子也是三个六。
她刚要开口说平局怎么办,结果一低头,看见自己的骰子点数竟然变成了六、六……五?
“第一场,夜神仙一方胜出。”
“她出千!”连南曦立刻反应过来,是对方转了她的骰子。
鹿面娘子不置可否,只解释了一句:“规则只有刚才的三条。”
连南曦这才意识到,此前自己想当然地以为规则建立在默认的共识之上,却忽略了规则之本身。
赌是一种对欲望、命数的顺从。夜神仙这些所谓的“赌局”根本不叫赌,而是实打实的、不择手段的对抗。
“第二场,请开始。”
这次连南曦在摇骰子的过程里催动内力,直接将三个骰子转成了三个六。她特意等对方确认点数之后,自己再确认。
她重新合上骰盅,时刻注意着红衣娘子的一举一动。只见那娘子右手轻弹,这回她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咔哒”一声。
是自己的骰子又被转了!
连南曦立刻调息,再次催动内力将自己的骰子转回去。
这红衣娘子看着瘦小,内力却颇为强势。每当连南曦将将能转动骰子,红衣娘子便会再次钳制,让骰子如磐石般难以转动。
连南曦见自己的骰子动不了,便试着也去转动红衣娘子的骰子。但对方摁着骰盅的左手正在发力,对自己三个骰子施以保护,骰盅竟如铜墙铁壁般难以探破。
她重新专注于自己的骰盅,默念南山决心法,想要加大力度去控制这些骰子。
可还没等连南曦夺回控制权,鹿面娘子已经下了指令:“开。”
她只得硬着头皮去面对未知的结果。
但就在她即将拿开骰盅的瞬间,一股更为坚实的内力自她身后席卷而来,直冲对方的骰盅而去。
那功法在空气里平白无故掀起一缕劲风,如箭一般掠过连南曦的耳鬓。
是陆玉桐!连南曦心下了然,有了方向。
红衣娘子左手一颤,拿起的骰盅都差点掉落,显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连南曦的点数依然是六、六、五,这已经是她努力的结果了。
而红衣娘子的点数竟然只有六、六、四,正是方才一瞬为陆玉桐所扭转。
“第二场,狸面少侠胜出。”鹿面娘子平静地宣布。
连南曦回头,陆玉桐走到她身边,将右手搭在她肩上。
按照鹿面娘子所说,规则只有上述三条。既然出千是可以的,那他人相帮自然也是可以的了。
她们二人本就是一起来的,这赌局本就是她们二人与夜神仙之间的角力。
“第三场,请开始。”
红衣娘子许是反省自己刚才最后一刻松懈了,连南曦感受到她这次从摇骰盅开始都更用力一些。
骰盅上下翻飞,红衣娘子周身透出孤注一掷的狠劲。连南曦亦不愿示弱,虽手法不如她娴熟,但也将骰盅摇得颇有气势。
她们这次都摇得格外久。红衣娘子左手持盅,右手攻击连南曦的骰子,连南曦则凝神聚力,控制骰子转出自己想要的点数。
她能够感受到,自己的骰子每次转到想要的地方,便会被对方内力一催、滑向另一个方向。
反复几次,手中的骰子始终被牵制着,连南曦很是不快。
此时陆玉桐再次出手。连南曦感到身后那阵劲风腾起,但不同于刚才直击对手,这股劲儿如江水般顺着她的肩膊经脉奔涌而下,经由右手指尖施出,灌注到她的骰盅内,让她的骰子变得可控。
但红衣娘子的内力超出她们二人的想象,竟再次提升力道,硬是重新钳制住她的骰子。
连南曦想,一味防守不是办法。既然自己的骰子难以转动,不如攻陷对方的骰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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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她将力量分出一些,开始针对红衣娘子的骰子发动攻势。
果然,对方为了对抗她与陆玉桐二人之合力、扭转她的骰子,将大部分力量都催入了她的骰盅,自己的骰盅反而不如上一场那样难以攻破。
连南曦抬左手一催,直捣红衣娘子的骰子。红衣娘子的功法比她高上些许,一经发现立刻抽手应对,又将局面控制住了。
不到开盅时,她绝不会放弃。连南曦将自己的骰子全权交由陆玉桐护着,自己则全力催动红衣娘子的骰子。
众人屏息,只听见骰子在紫檀木骰盅里互相撞击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如疾风骤雨回荡在屋内。
红衣娘子也发了狠,在自己的骰子上卯足了力气,不让连南曦翻转;同时,又不甘对连南曦的骰子放手,顶着陆玉桐的内力,要转连南曦骰盅内的点数。
双方内力交汇如潮水暗涌,亦如绷紧的弓弦锋芒毕露。
然而,再坚韧的弓弦都有致命的弱点——若没有箭矢,落空的弓弦会将力道全部反弹己身,导致弦断弓毁。
连南曦陡然撤走对红衣娘子的骰盅所施加的全部内力,原本僵持的平衡被打破。
好一招以退为进!
红衣娘子对自己的骰子一瞬间失了控,她另一只手对连南曦骰子的催动也受了影响。
只听“啪!”一声,两个骰盅同时扣在了桌面上。
谁也没有去看骰盅里的情况,仿佛结果已不重要。
“开吧,二位。”鹿面娘子声音中透着期待。
两个骰盅揭开,连南曦倒吸一口凉气。
鹿面娘子啧啧称奇道:“真是难得一见的好赌局。”
红衣娘子的骰盅内哪里还有骰子,只有一撮淡红色的齑粉,堆在桌面。
连南曦的骰盅内也是如此。不过在这粉堆中,似有一星棱角尚存。
她抬手一挥,齑粉扬散。那棱角虽不是完整的一粒骰子,但保留住了一个完整的点数。
是“一”。
虽只有“一”,但“一”胜过齑粉。
“好、好!”红衣娘子终于开口说话,她哈哈大笑起来,“久赌必输啊!”
连南曦没有听出即将被处决的绝望,反而听出了释然。
“狸面少侠,你赢了。”鹿面娘子宣布了结果,“狐面少侠,也恭喜你。”
连南曦听闻大喜,回头看向陆玉桐,陆玉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红衣娘子起身,向连陆二人行了一礼。
“幸得二位,让我此生最后一局酣畅淋漓。”
“千金素手叶十三娘,十年前江湖上落败的赌神叶沉是你父亲吧。当年你随父赌输一局,他身死,而你被削去一个指节。”陆玉桐竟然叫出她的名号,还知道她的过往。
“什么赌神赌圣,我只是一个不想输的人。”叶十三娘笑道,“但当我真的无人可输时,这世间对我而言也没了意义。”
“今日此局,我无憾了。”
鹿面娘子看着她,“叶十三娘,相识一场,我不让人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叶十三娘再向鹿面娘子行一礼,转身径自走入长廊尽处那弯阴影。
夜神仙每层都是一圈房间,这长廊当然也是环形,那弯阴影之后便是死地。
江湖上有很多人、很多故事。故事好听,传得久远,但很多人都只有一面之缘。
“好了,二位,”鹿面娘子打破沉默,“五楼有些规矩,需要同二位讲清。”
“你换了脸、换了声音,在客栈我都没认出来。”陆玉桐突然说道。
鹿面娘子嘴角微动,没有说话。
“方才多亏你暗示我可以帮忙,多谢你了。”
连南曦惊讶地看着鹿面娘子,想不到刚刚还托了她的福。
鹿面娘子深吸了一口气,长叹一声,对陆玉桐说道:“算是报你三年前的恩情。”
陆玉桐竟冲她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七星针乌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