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燕儿的婚事说来也巧, 算得上一句,好事多磨。
自她游学归家后,明里暗里上门打听的人家本就不少。
林真雖覺着别扭, 可这事儿,说到底应当由林屠户和苗娘子做主,倆人说正是时候,要先慢慢儿留意着合适的人选。
林真没法子, 可还是私下去问燕儿的意思。
这是燕儿的人生大事, 怎能不过问当事人的意见?
可这丫头也不知是被‘初恋’伤透心了还是怎的, 且没这个心思,只一门心思扑在跑商一事上。
被问得多了,反无奈地瞧着林真。
“阿姐这是怎的了?自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已是幸运, 父母阿姐如此愛重我,都盼着我往后日子和顺, 自然会为我细心挑选一门好親。我只管等着便是, 哪里需要为这事儿烦心?”
“不是, 你就没有理想,不, 你比较喜欢甚样的男子?文的?武的?文武雙全的?总得有个范围不是?”林真差点儿一咕噜嘴说岔了。
“扑哧!”燕儿一笑, 狭促道, “不都是先看家世再看人品的麽?阿姐成婚时也想恁多?那你当时见了姐夫是否满意?”
林真木着脸:“我看你是在找打。”
“好了好了, 阿姐现在真是不经逗。”燕儿正色道,“且由着官媒和家里先把把关, 留下来的人家,不说其他,定然是家世清白之人。我再从中择一位合眼缘的便成, 这不是省心许多?至于阿姐说的喜愛之情,嗯,我倒不覺着重要,过日子又不是光凭情爱就能过的。于我而言,合适,比情爱更重要。”
林真:哑口无言。
转头给许官媒包了一个大红包,托了人细细打听。
“您多担待,家里就这么一位女孩儿,于她的婚嫁之事自然是十分上心,便劳您多费心。”
林真当时是客套话,可哪里能想到,一語成戳。
许官媒前前后后择了八位郎君,由林家这头又剔去三位,原还剩下五位。
可燕儿往来越州走了一趟。林真使人盯梢,又有三位瞧着不大妥当,便只剩下倆。
就这俩,一一相看后,竟都不合适。
一户觉着林家门第低,雖愿意娶燕儿,可没将心底的傲气藏好,林真便不乐意。
一户雖与林家门当户对,那小郎君瞧着也是腼腆和气,可就是太和气了,对谁都一样!更是嫁不得!
这一通折腾,耗去大半年的时日且不说,連许官媒都没法子了。
只得教林家人先緩一緩。
林屠户和苗娘子急得嘴角生了一串儿燎泡。
林真还振振有词:“女子嫁人,一輩子的事儿。本就不能马虎,燕儿还小,咱再慢慢相看就是。”
在她心中,十六七岁的燕儿还小,可在世人眼中,已不小了。
也不怪家里人着急。
后头还是燕儿去承節郎家,给肖家姐儿添妝时,不知怎的,教承節郎家的夫人瞧中了。
夏夫人也是个水晶心肝的人,帖子下给林真,请其过府一叙。
“我娘家有个侄儿,年十八,与燕儿年紀相当,是个懂事儿的孩子,已有秀才功名了。”夏夫人語气和缓,先细细介绍了自家侄儿的情况。
林真心里直嘀咕:夏夫人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父親雖只是六品官,可人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且是有实权的职事官。肖家这承节郎,多是仰仗着岳家从中运作举荐,才教肖家一举踏入‘官’这一阶级。
夏夫人的娘家侄子?还是个秀才,配给燕儿?
其中必有缘由。
夏夫人没有隐瞒,她那侄儿,虽也是夏氏族人,算起来,还是她家是没出五服的親戚。可惜,命不好,小小年紀便父母雙亡,也没有兄弟姐妹帮扶。
“在老家那头,連个親近的长輩都没有。” 夏夫人叹气,“我与她母亲是打小处下来的情分,自是不忍心见他如此孤苦无依。年年写信教他来我这头,可他非要等守孝期满才过来。一来二去,可不就耽搁了?”
夏夫人停下话头来,借着喝茶的举动打量了一下林真的面色,见她没因着侄儿六亲缘浅,孤星入命而面带异色,心底松了一口气。
而林真,则在努力控制着自个儿:千萬不要嘴角上扬,这样非常不禮貌,还得罪人!
虽然这样说很对不起当事人,可林真在听见对方无父无母的时候,心里第一反应却是庆幸。
燕儿若是与他成亲,至少不用侍奉公婆!
她身边的女孩儿们,嫁人后,或多或少都受过来自公爹婆母的压力。
远的不说,就巧儿产子那日发生的事儿,她是萬万不敢想像,发生在燕儿身上。
夏夫人心下满意,介绍起她娘家侄儿来就更积极了,又扭头不住口地夸燕儿。
“我瞧着燕儿爽利大方且又格外知礼懂事儿,比我家姐儿可稳重太多了。”
“哪里哪里,您家姑娘行事大方,率真可爱且胸中有沟壑,人品贵重着呢!”林真赶紧夸回来。
夏夫人笑了笑,显然很是满意,语气亲热不少:“哎呦,都好,她们俩小姐妹都好。在仇娘子那儿一道学习时,就格外投缘呢!可见,这是天定的缘分。”
“只是有一点,要实话告诉您,林家早年家贫,燕儿小小年纪便跟着一起帮襯家里。这些年,不论是打理铺子还是去外头采买货物,多是赖着她。”林真斟酌着道,“家里也从不拘着她,燕儿,怕是没您想得那样端庄娴静。”
夏夫人听了这话倒不恼,心中反而更是满意:林家虽门第低了些,且靠行商发家,可却不见商人的狡猾市侩,反而格外坦诚大方。
如此,她倒是更想促成这门亲事。
夏夫人语气十分温和:“我倒巴不得燕儿能干,倆孩子往后一同顶立门户互相依靠。虽咱们当长辈的定然会帮襯着,可过日子麽,自个儿得先立起来。林娘子放心,我家不是那等迂腐人家,萱姐儿也是整日往外跑。”
这话,就是说不仅不介意燕儿时常往外跑,且夏家侄儿虽身旁无长辈亲友帮扶,承节郎家里暂且不说,可夏夫人是一定会帮的。
林真面上的笑深了些:“是,仇娘子教得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麽。”
如此,两方商定后,两家人在宝相寺来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偶遇,教倆小孩儿见了一面。
这一见,好麽,原来倆人此前已然见过。
夏和远从老家投奔夏娘子时,只带着一老仆,一老一少,路上难免要受些波折;燕儿在越州时,凑巧出手帮过他。
“真的真的?那你怎不记得这人?”林真追问,双眼放光,哎呀呀,听小情侣的八卦可真是有意思。
“阿姐!”燕儿不依了,嚷道,“当时只觉着他是个呆头鹅,顺手就帮了,哪里会将他放在心上?”
“哦……”林真拖长了尾音,“意思是,现在放在心上了?”
“哼!阿姐快些出去,不要理你了!”燕儿面色绯红,推着林真将人往外趕。
“不是,我说真的。”林真扒拉着门框不放,“他要真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呆头鹅,咱可不能要。”
“没有!示弱以人,寻出破绽,一击即中。”燕儿回忆起那场讹人的闹剧,摇摇头道,“想来,便是没有我出手,他也能脱身的。”
“嗯!”林真点点头,“看来,还是记着的!幸好没错过,果然是应了夏夫人那句话,天定的缘分。”
后来,林真就被趕出西跨院儿了。
平安下学家来,手上还端着姑姑给蒸的琼葉糕,没好意思站在林真那头。
林真大怒,遂,抢得琼葉糕一盘,食之,大喜。
平安撇撇嘴,决定让着自家娘亲。反正,琼叶糕又不止一盘。
两家都满意,事情很快便定下,六禮流程都走了大半年。
小定(纳吉)那日,夏家送来的绸缎、酒礼倒是其次,还有一小盒子,听闻是夏和远托了许官媒,一定要亲手交在燕儿手里。
林真抻着脖子使劲儿瞧,只隐约瞧见一张画了双燕的小笺子,上头还写了些甚,可惜看不清。
倒是燕儿,头上多了一支缠丝喜鹊金钗。
“哦,原来这就是‘插钗’呀!”
林真打趣一句后便不再多言,流程走到这一步,下回便是大定,林家回定礼,代表应下这门亲事,紧接着便是商定婚期。
婚事正式定在来年十月初三,小雪前一日。
听着时日还长,可夏家大定下的聘礼是按着官家来定的,并未因着林家门第低,便怠慢了。
燕儿的嫁妝,便绝不能低了。
虽说聘礼是全添进嫁妆里头的,可林家这边肯定还是要添一些。
日用器具那些由苗娘子准备,林真用两百贯给燕儿添了一间铺子,可她心心念念的宅子,还是没影儿。
虽晓得包经纪靠谱,可许是关心则乱,西市铺子的销路干系到燕儿的嫁妆,林真不由得有些心急。
这日,包经纪顶着日头来文作铺子寻林真。
店里的伙计机灵,忙端了杌子来,瞧见包经纪摸了帕子擦汗,又赶紧端了凉茶来。
包三哥亲眼瞧见那伙计先用滚水烫过茶盏子后,才从茶缸子里舀凉茶,心里满意,接过来大口喝了。
“呼,总算是活过来了。”
他喘匀了气,笑着道:“林娘子,大喜事儿啊!那古掌柜不爽快,可有爽快的人乐意买下呢!且晓得您想要县里的一处清静宅子,人也愿意用宅子来换。您现下可有空?咱一道去瞧瞧,人就在屋宅那头等着咱呢!”
第102章
西市那头的鋪子, 林真原是没想卖的。
地段那样好又方正开阔的鋪子,便是自个儿不做生意,往外赁出去, 每月也是一笔不小的钱。
可一晃十年有餘,慈溪县的县尊大人都换了三任,桑基鱼田发展得着实不错,每年遇见的县尊大人瞧着都是来刷资历的, 在他们治下, 慈溪县在前年, 被评为旺县。
县里的变化着实是大。
南边有码头不好往外擴,可即便是这样,码头都擴宽了一倍有餘。
至于另外三个方向,那真是着是往外扩了不少, 尤其是西北方向,那头都有新旧城门之分了。
这一番变动, 就使得西市那原本有些不当道的鋪子, 成了个抢手的转角鋪!
招幌一亮, 不论是南北向还是东西向的客人,都能瞧见这铺子。
原本月赁八貫的铺子, 现今都漲到十貫出头了。
古掌櫃脸都青了, 若是按照原来一气儿赁三年, 林真还真不好漲价;可他自个儿要换作一年一定契, 那不好意思,就按着市价来。
眼见着赁钱还要往上涨, 古掌櫃可不就闹出各种幺蛾子来?
在铺子赁钱涨到十一貫时,林真起了卖铺子的心思。
这铺子忒好了,她留不住。
出手铺子的意思才透给包经纪, 包经纪就赞:“林掌櫃有远见。”
又特意道谢,这样的好買卖,经了他的手,便是一桩人情。
既要出手铺子,包经纪又问:“古掌櫃还赁着这铺子呢?您是甚意思?”
林真一笑:“自是按着规矩来,先教古掌柜出价,若是不成,再教其余買家竞价,价高者得。”
包经纪有些诧异,他可晓得,这古掌柜与林真的关系可谈不上好。
这林掌柜也真是厚道人,竟还願意按着不成文的规矩来,教古掌柜得先机。
林真微笑不语,古掌柜赁这铺子久了,心里不得劲,总觉着这铺子是他的囊中之物。
她願意厚道些,可古掌柜不一定愿意按照市场价来買铺子。
如此,她何苦担了这个恶名?
果然,古掌柜磨磨蹭蹭三次报价后,包经纪欢喜得很。
直接将铺子要出手的消息递给了平日里交好的人家,再不搭理古掌柜。
就古掌柜那报价,他敢说,包经纪都不稀得听:甚么人呀!白白浪費他的时间!
这不,消息才放出去,询价的掌柜多得很,这铺子压根儿不愁出手。
“你那铺子教好几人瞧中了,今儿来的掌柜是帮着蒋員外打理铺面儿的李掌柜。有蒋員外在后头撑着,自是不怕古掌柜的。林娘子放心议价,我话都说透了,人自有法子教古掌柜老老实实,将铺子腾出来。”
两人一道走着,包经纪在路上便将买主的情况透露一二。
李掌柜一团和气,又有包经纪活跃气氛,三人寒暄几句,气氛还怪是热闹。
闲话几句,林真便跟着李掌柜细细游览了一番这精巧的屋宅。
“这宅子原是员外郎瞧着布局精巧,一时心喜,出手买下来的。可员外郎家大业大,在这头自是住不开的,一来二去便闲置了,只偶尔会友时,或是辦文会雅宴或是清谈赏景时,用得一二。”
林真随着李掌柜的介绍细看屋宅,只觉欣喜。
她虽不懂风水布局,却也瞧得出这宅子布置得十分精心。
宅子确实不大,只十一间屋子,可其中多设洞门、轩窗,又有花园小湖,布置得当,显得屋宅很是开阔敞亮。
院墙多绘有鹿、鱼、蝙蝠,寓意禄、余、福的美意;庭中植玉兰、青竹、桂花、石榴等,可谓是一步一景,甚是精巧。
且主屋、厢房、耳房、厨屋、马厩、车轿房等一應俱全,又有抄手游廊和月亮门,整个儿空间的分隔和连接更显巧妙。
风雨无惧且不说,动线忒合适,动静分隔,主客有别,更显清幽静谧。
林真是越看越喜欢,不愧是教蒋员外都一眼瞧中的宅子!
“这宅子确实建造得精心雅致,且位置也好。从新门桥那头走,离县学也近。”林真实话赞歎,并不因着有买卖交易而出言贬低这宅子。
瞧瞧,县里扩建,得了好处的人家远不止她一人。
李掌柜很是欢喜,瞧着林真行事大气,他也敞亮了几分。
“林娘子好眼光,这宅子呢,抛开大小不谈,无论是地段用料还是排布装饰,自是样样都好。”
可也就是大小,是宅子的硬伤。
这年头,都讲究多子多福,买得起这样好宅屋的人家,家里多是人丁兴旺。这宅子好是好,可这巷子里,前后左右是再无多余的的土地来扩建。
一大家子,怎生住得开?
是以,这宅子虽也因着县里扩建位置变得更好,询价的人也多,可却是不大好出手。
“林娘子厚道,老李也不能小器了,这宅子转给娘子,东家再补六百貫钱,都用来换你西市那头的铺面,这样,您瞧着可好?”李掌柜圆脸上笑得和气,可这开口的报价,却拿捏得死死的。
这个地段的宅子,十间以内的,能卖个三百来贯,十五间以内的,能卖四百到五百贯之间。
可这宅子刚好十一间,着是算不得大,便是瞧其建造布局,是卖不上五百贯的,至多只能卖个四百出头。
而林真那间铺面,市场价,便是一千贯往上走,若是运作得当,卖个一千二百贯,也不是问题。
心里将价格过了一遍,林真便笑笑,没说话。
李掌柜打量着林真的面色,又补充道:“自然了,晓得林娘子事忙,往衙门立契一事,便由老李这头一手包辦,不肖您多費心的。”
这意思,不仅是衙门那头的打点钱不肖林真费心,连包经纪的牙钱,人也一并包圆儿了。
更重要的是,赖在铺子里不走的古掌柜,人也会一并‘包圆儿’。
虽细算起来,还是林真稍稍吃亏,可事儿也不能全凭市价来定,有个古掌柜横插一脚,那铺子便要打个折扣。
林真松口:“成,李掌柜有心,我也乐得清闲。如此,后头的事儿,便教李掌柜受累了。”
“哎呦,分内之事,應当的應当的。”办成了此事的李掌柜更是和气。
又了却一桩大事儿,林真乐滋滋,回家的路上,又绕道去果子行,买了俩寒瓜和一兜子的时令鲜果。
“如此,燕儿嫁妆里的大头都備下了,铺子宅子都有,咱再从那六百贯里头抽一百贯出来,给燕儿当压箱钱;再有苗娘子和爹那头置办下的,这份儿嫁妆,妥了!”
夏家下聘大气,她陪嫁便要按着官家女儿的例子来,燕儿这份儿嫁妆,实打实的有千贯之数。
即便是近年来多有厚嫁之风,这份儿嫁妆也很能拿得出手,比有些不善经营的小官之女还要来得体面。
“至于陪嫁之人,请钱牙婆再挑一手脚麻利的麽麽,加上春芽,便不缺人手了。”说着说着林真倒是歎气。
鄒娘子一家是跟着她的,春芽和大壮年纪渐长,婚配之事自是要提上日程的。
她原先还没这个意识,还是头两年,範三哥自个儿与一佃户女儿瞧对了眼,求到林真跟前。
她才反应过来:认干亲后,这婚嫁丧葬自是要由主家做主的。
像範三哥这样,自个儿瞧对了眼,又自个儿備下聘禮的,实在是少见。
林真琢磨了两天,见那佃农日子过得比範三哥还凄惨,心下消了疑惑。
也是,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女婿是认了干亲的人力又怎样?
人聘禮备得足!
范三哥备下六百个钱,又有糖、酒、肉三色礼不说,还拉了一石粮食过去。
林真应下此事,想了想,又拨了六贯钱给范三哥。
“老宅子后院儿那头的那块儿地,我买了下来。你拿着钱,去那头划三分地,起两间屋子,再置办些家当。倒座房那头的屋子也不用动,你还住着,只是,你媳妇儿是不能往家里来的。”
范三哥大喜过望,原是想在岳家那头再起两间屋子,他十日一休,也能回家去。
没想到,主家还给钱给地来建屋子,能在这头住着,自是再好不过!
范三哥如此,到了年纪后的大壮自然也是如此。
林真唤了人来:“我没法儿变个媳妇儿给你。你的婚嫁之事,我出钱出地,可其余的,便要鄒娘子和你自个儿多上心。”
像给牲口配。种一样,胡乱给人指派姻缘,她是万万做不到的,便只能把这个难题扔给他们自个儿。
大壮和邹娘子很是感激,能自个儿做主,自是再好不过!
可林真瞧着春芽却犯难:男子好办,女子可怎生是好?放出去嫁人?
春芽倒是有主意,她自个儿求到林真跟前,直言不愿嫁人。
“还求娘子做主,教我自梳罢!”
春芽虽小,可她不傻,她还记得幼年时爷奶和爹爹是如何打骂她的。
她现今在林家有吃有穿有钱拿,且因着林娘子治家之严,她的月钱是直接发到她手里的,按期发放,足数足量。
自个儿的银钱自个儿做主!可若是出去嫁人,那就不一定了。
侍奉公婆,生儿育女,照顾男人,还没有钱!
她是疯了才想不开,要离了林家嫁人去。
可她娘接受不了,整日念叨。
她说服不了她娘,便只能来求林真,若是主家开口,她娘自然无法阻拦。
林真自是要应下此事,可却教燕儿拦住了。
“阿姐又心软了。此事若是你出面,邹娘子自是不敢不应,可她心里会生怨的,邹娘子是要长久地呆在家里的,岂不是埋下祸根来?阿姐平日再谨慎不过,可怎生遇上这事儿便心软了?”
燕儿叹了一口气:“教春芽随我出门罢,我自会为她做主。”
想到此处,林真不禁小嘴叭叭,似乎是埋怨,可面上却很是骄傲。
“你说说,燕儿如今可是不得了?还管起我来了。”
林真靠在竹床上,手里捏了一片儿寒瓜,她今年似乎格外怕热。
瞧着寒瓜,想起夏家那头送来的蜜瓜,心里又难受起来。
“唉,燕儿怎生就要嫁人?就不能留在家里麽?怪我当初没和族长掰扯赢。”
贺景伸手拿下林真手上的寒瓜,正色道:“真姐儿,咱还是去寻岑大夫把把脉罢。”
他还是不放心,前些日子他瞧着真姐儿便心有猜测,可真姐儿说她月事已至,虽比往回少些,时间也短,可来了月事便不是有身孕。
可他现在瞧着,真姐儿性情口味都有变化,这样子,教他心里慌得很。
第103章
平安今日下学后, 照旧先去主屋瞧过林屠户和苗娘子后,脚步一轉,入了东跨院儿。
在外头瞧着很是端方的小郎君, 一拐弯儿,便换了副模样。
小短腿儿便倒腾得飞快,颠颠儿地直直奔向爹娘的屋子。
可今日,在他一个飞扑, 正要投入娘亲懷里时, 教爹爹先一步抱了起来。
“乖崽, 如今可不能像往日那样扑你娘了。”贺景抱着平安,低头与懷中的崽子对视,缓缓道,“娘亲有身孕了, 平安会有妹妹或弟弟了。”
平安眼睛一亮:“像宝儿妹妹那样的妹妹麽?”
贺景点点头:“嗯。”
林真笑着冲父子俩招手:“来,平安。”
平安便很是穩重地走过去, 依偎在林真身边儿, 仰着头问:“娘, 妹妹甚时候出来见我呀?”
从前见宝儿玉雪可愛,平安就说要个妹妹;长大后, 出门玩耍的平安听见别人炫耀自家的弟弟妹妹, 他说不出来, 只能说自家有小黄狗。
可小伙伴不买账, 将头昂得高高的:“那不算,你没有弟弟妹妹, 下一个。”
平安回家就吵着要妹妹,那时,爹爹明明答应过的。可惜, 他家的妹妹走得慢,如今才来。
可平安还是很高兴:“我有好多好多东西,要分给妹妹呢!她甚时候来家里呀?”
林真算了算,这孩子估摸着是夏至前后怀上的,那麽,预产期便在来年惊蛰前后。
“嗯,过完年后,估摸着平安就能见着妹妹了。”
“啊?竟要这麽久?”平安泄气,他今年还是没有妹妹,“好吧,谁叫你还小小呢,定是跑不快的。”
他又用小手摸了摸林真还没显怀的肚子:“别怕,哥哥不嫌你慢。”
林真和贺景,瞧着平安一本正经的模样,只觉好笑。
可惜这崽子不好糊弄,若是笑出声儿来,定然会恼的,倆人只能辛苦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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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的燕儿在林真眼里还小,二十七岁的自个儿,她自是觉着正是奋斗的年纪。
可在这个时代,二十七的孕妇,已然是高危人群。
更别说她有孕后,还有些許落红,故而被岑大夫勒令:少思虑,多休息。
是以,林家虽因着林真时隔五年多再次有孕而满心欢喜,可这股子欢喜里头又隐约含。着忧虑。
而林真本人,除了变得嗜睡外,没有其余反应。
她先前怀着平安的时候,还会算错账,如今怀着小崽子,还有闲心叮嘱贺景。
“蒋员外虽将咱们这头的牙錢一并出了,可包经纪那头还是按着市价包二十贯錢过去,他家小子开蒙入学,正是要用錢的时候。你再挑着包些东西,他路子广,咱想再置一处西处的宅子,少不得他用心打听。”
林真往縣城西处置宅的念头一直都有,这时候虽没有学区房一说,可她早找包经纪打听过了。
西面这处,多住诗书传家的人家,离縣学近不说,好些有名的私塾也在这头。
平安往后若要读书科举,自是住在那头要好些。
贺景无奈,可他曉得若是一点儿事都不教林真知曉,她怕是更要多思,便道。
“包经纪的母亲,上了年纪牙口不大好。我包些葛粉去,再教卢老挑两条好鲈鱼,再捡些软和点心送去。”
林真点点头:“提一兜子活虾去,他娘子来买过好几回青虾,说是家里孩子愛吃。”
贺景点头,在单子上添了一笔。
林真亲眼瞧见了,这才放下此事,可思绪一瞬间又飘在别处。
“包经纪这莊宅牙人好呀!促成一笔交易,可得利半成,咱这头出两分,蒋员外那头出三分。单是这一单,便可从中得錢五十贯。这赚钱速度,真真是厉害。”
“他前前后后跑了一月有余,又从中牵线搭桥还要作保,也是个辛苦钱。你没听人说麽?先前包经纪有一同行,卖宅子的时候没仔细,教卖主给骗了,一间房舍許给两人,自个儿收了钱跑路。他那同行,教苦主告到县衙那头去,不止丢了莊宅牙人的活儿,还被判了笞刑,赔钱又受罪。他们这一行,也是不容易。”
这时候的庄宅牙人都是要在县衙备案的,且若是双方交易有误,是要负連帶责任的。
要不说,不做中不做保呢?这5%的中介费也不是恁好赚的。
林真道:“也是,行行都不容易。还是咱这崽子好,晓得爹娘手里有钱了,又能置大宅子了,这才来,可见是个会享福的。”
她还不待贺景搭话,话题又是一轉。
“畢老那头开始动工,巧儿必是要来的,昌哥儿和菱姐儿也要来。你明儿从铺子里拿两套蒙童用的毛笔砚台来,笔和紙多帶些。明年昌哥儿要入学读书,这些都用得上。”
李盖这些年先是跟着给林真建屋宅的营造队四处跑,手艺学到不少,钱也攒得有一些。
这人倒也记得妻儿,前年好生谢过營造队的头头后,自个儿在乡里拉起一支營造队来,专门幫着十里八乡的村人盖房建宅。
最开始連抹墙面儿翻屋顶的活儿都接,他人踏实且有真本事儿,也不偷工减料从中昧下主家钱财。
两三年下来,积攒了好名声,营造队也从一开始的三五人,到如今的十来人。
在营造队步入正轨后,李盖便将妻儿都接在身边儿来。
林真这头建紙坊,自是请了李盖的营造队来。这回,巧儿应当是能在娘家多住些时日。
“我与他在一处,有甚好东西,他自是先紧着我们娘仨。可在李家,便得去争去抢,我不愿菱姐儿瞧见这些。”巧儿笑笑,拉着林真的手。
“还有,有我跟着,营造队的伙食便不肖主家操心,这也是一桩好处。俩孩子跟着我们虽要辛苦些,可至少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放心。你莫要忧心我,好生养着身子才是。”
林真仰面叹道:“我若告诉你,我一点儿都不难受,脑子里的念头虽多,可从不往心里去。倒像是,突然愛听熱鬧似的。”
她凑近巧儿,悄悄道:“许是这崽子,是个爱凑熱鬧听八卦的。”
“扑哧!”巧儿一下子笑出声儿来,“你可真是,这话,我不信二伯听了不说你。”
“哼!昨儿给贺景说,他瞧着已是有异议,我还敢跟我爹说?我爹现在,可偏心得很!”林真犹自忿忿,她自来不是个爱听八卦爱凑热闹的。
可这回,稍稍听见外头的动静便按捺不住。每日这里转悠那里转悠,连听吴麽麽列菜单子都听得津津有味。
她这样,定是肚子里的小崽子是个爱热闹的!
“阿姐又胡说。”燕儿手上提着食盒进门来,身后跟着春芽,捧着一摞书。
“这些书,多是游记,阿姐慢慢儿看。”燕儿一面说,一面又摆出两盘糕点来。
“栗子糕细腻清甜,巧儿姐姐多吃些;这碧涧豆儿糕,甜味全靠中间的豆沙和果子干,阿姐多吃些。巧儿姐姐多坐会儿,今朝晌午在家吃饭,阿姐惦记着你呢!”
已为人妇的巧儿,瞧着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的燕儿,心里五味杂陈:当年那个缩着脖子跟在真姐儿身后的小姑娘,竟出落得这般教人不敢认。
“知道了!晓得你是不乐意瞧我出去转悠,燕儿管家放心,我与你巧儿姐姐,自会听话的。”
这会儿日头正大,她才不出去转悠呢!
要去,那也是傍晚,就着晚风落霞,听吴麽麽说东家长,道西家短,那才有意思!
燕儿瞧出来林真的心思,她也不戳破,将空间留给林真姐倆,自个儿出去瞧着晌午饭,琢磨着给林真添道莲子羹。
幸好她来年冬日才出门去,还能照顾阿姐和小侄女儿。
因着平安整日唤妹妹,现今家里人都下意识觉着:这胎是个女儿。
苗娘子和燕儿缝制小衣裳时,多用藕粉、豆绿、鹅黄这样鲜嫩的颜色;连林屠户去买长命锁时,选的都是蝴蝶莲纹的样式。
小崽子的东西越备越多,紙坊也悄然建好。
这日,畢老带着人,制出了第一批样紙送来给林真瞧。
“这头多是毛竹,用来造纸也行,可毛竹的竹浆需多费几道功夫来漂色,且毛竹长得不如慈竹快,出浆也不如慈竹穩定,在这头,倒是麻和桑更多些。我虽更擅纸竹纸,可若是只用制些一般的纸,麻纸、藤纸和桑皮纸倒是也成。”
毕老不止是说说而已,他连各色样品都带来了。
林真蘸了墨汁,在四种纸上都写下一行字,四种纸上都不见晕墨,心下满意。
“就按您说得办就是了,竹纸、麻纸都是纸,只要能书能写,不见洇染痕迹便成!”
又搁这儿试探她呢?
她又不是甚文人大家,不需好纸留墨宝,对那甚会稽纸,当真是不感兴趣。
“对了,纸坊那头靠河,您自个儿住的屋子难免潮气。我每月再给您额外提供两筐炭,算是给您的补贴。大壮也一样,我再请沈家给牵两条好狗来,细心养着,幫着看家护院。”
这时候造纸,多仰赖地利,沤料、漂洗、排污,都要靠着水流量大江河,还要建在下游地段。
如此一来,纸坊便建得偏僻了些。
严格说起来,那头已不是枣儿村的地界。
买地有杨典史帮忙,没废波折,地价也便宜许多;可后头建房,林真是花了大价钱的,连带着后头安置人也得多花些心思。
“您先住着,若是有甚不合适的,尽管提出来。只要是纸坊产出稳定,我不会亏待您的。”——
作者有话说:还没出生的崽子:好多锅啊[狗头]
第104章
纸坊的事儿一定下, 林真是再无甚事儿可操心。
她像是忽然起了童心似的,每日東游西逛,虽没招猫逗狗掐花打柳的, 可盯着人捞菱角剥莲蓬,一瞧便是大半个时辰,居然也能瞧出乐趣来。
一大家子都纵着她,私下还说:这些年真姐儿着实辛苦, 也是近来家里日子好过, 不肖多操心, 她心里松快了,才能如此。
临近乞巧节,燕儿还摘了千层红来给她染指甲。
“十指纤纤玉笋红,折騰大半日, 染出来这颜色确实好看。”林真盯着盯着,突然道, “想吃橘子了。”
她现在就是这样, 思维跳跃得很。
“纤手破新橙, 倒是应景儿。”燕儿笑道,“可惜这时节没有柑橘, 吃葡萄可成?”
口中酸水已泛滥, 林真点头:“好呀!能吃湃过的不?”
燕儿无奈, 又见林真只着半臂纱衣, 可额上还是有点点細汗。
心疼阿姐有孕辛苦的燕儿,最终还是端了一小盤湃过的葡萄来。
林真吃着葡萄, 还使坏:“葡萄哪来的?除了葡萄没捎带诗笺?”
“自是有的,可我就不给阿姐看!”
下半晌,忙过早市又巡了铺子的賀景家来, 先在净房洗去一身汗味儿,又打了凉沁沁的井水来。
屋子里摆了两只敞口的盆儿,灌满凉沁沁的井水,用来散热解暑。
将屋子里的水换过,又绞了冷帕子给林真擦脖颈和手臂,賀景眉头微皱:“这天儿愈发热,我去买些冰来放屋子里,好歹能凉快些。”
“别,家里不算热,再将两扇窗子都打开,有风吹进来就凉快了。”
虽说家里现今不是用不起冰,可林真自来对物价敏感得很,瞧见冰盆子里的凉气儿,脑子里定然冒出的是铜子儿,只怕会肉疼。
如此,还是不用得好。
家里的凉井水也很好,一日换三次,又有各色果子点心吃着,话本子看着,她并不覺着多难熬。
賀景瞧着林真,又想起岑大夫私下叮嘱的话,突然道:“俩孩子就挺好,咱不求多子多福,就要俩。好生教导着,比一串泥猴子好。往后,换我吃药。”
林真盯着人直笑,还伸手摸了摸賀景的俊脸:“我覺着你现在可俊可俊了。”
“你少招惹人。”贺景按下林真作亂的手,反将一军,“我吃寒瓜去了,你只能吃蜜瓜。”
“哼!”林真瞬间翻脸不认人,“赶緊走,赶緊走,寒瓜吃多了肚子疼,我才不稀罕!”
再晚些时候,是背着小书包下学堂的平安。
他现今在外头也不当小君子了,下学后就倒騰着俩小胖腿,一溜烟儿往家跑,回回都跑得一头一脸的汗。
瞧见爹娘都在,平安高興得很,原地蹦跶了两下,先与林真问好,随后便由着贺景牵着去擦洗身子。
换了身轻薄衣衫收拾清爽后,平安与林真双双捧了一盏子豆儿水吃。
他晓得娘親怕热,并不靠着林真,只将身子轉向林真,小嘴嘚啵嘚啵说起今日在学堂又学了些甚。
休息片刻后,平安很是自覺,将小书包拿来,自去做功课。
贺景在一旁盤账,林真捧着游记看。
打眼瞧着,一家子都拿着书本,像模像样的。
晚间吃罷夕食,趁着凉快,一家子又大手牵小手在院儿里散步消食。
再晚些时候,梳洗过后,平安便会捧了书来,讀给林真和妹妹听。
他自打讀书后,每日早晚都会诵讀课文,从前是在自个儿的屋子里读,如今换了地方。
因着有一回,林真陪着他读书时,听着听着居然睡过去了,且睡得十分香甜。
平安便认定,这是他哄睡了妹妹,教娘親也好眠。
打那日后,平安夜间诵读就换了地方,偏生还就那麽巧,他回回读书,林真回回都会睡着。
私下里,林真还对贺景嘀咕:“这二崽子,怕是个不爱读书的。”
贺景瞧着每日夜里,在平安的诵读声中睡过去的林真,着实不晓得如何反驳。
日子慢悠悠,院儿里的枣子先落了满地;然后是桂花丰盈的香气和桂花蜜的香甜;紧接着,便是斗菊吃花糕;冷风一吹,冷冽的空气中忽而多添了一股幽香。
腊梅送香,年关将至。
今年祭祖,林真总算是不肖去了。
有更多的妇人和女子站在祠堂那头,学堂出一个代表,香炭那头出一个,再有林弘川的阿奶,加上族长夫人,四人齐刷刷站在里头。
族人虽嘀咕几句,可興许是瞧林真瞧得多了,今年只多出俩人来,倒是无人说些甚。
林屠户家来时,整好听见林真在说:“那些肉菜便罷了,先前吃五辛盘时,你制的那薄饼倒是好吃。咱多備些小菜,用薄饼裹着吃。”
至于五辛盘,那算了,她着实吃不来生韭、生蒜的。
“那也成,只是这时节倒没甚鲜嫩的素菜,我炒个瓜齑,多放酱瓜絲和笋干絲,鸡脯肉丝和虾米少放些,可成?”
这是燕儿的声音。
林屠户听了也觉爽口,进门去,笑着道:“前儿不是得了好香油麽,再拌个豆腐来吃。”
这些年,林家众人的口味早变了,大鱼大肉的油荤不乐意吃,倒是喜欢清淡些的小菜。
屋子里早早生了炭,暖融融的,年夜饭自然吃得热闹。
晚间守岁,又有消夜果子合,攒盒里头放了核桃仁、葡萄干、炒栗子与各色蜜饯,燕儿还亲手制了低糖版的澄沙团,林真也能吃。
不过,甘蔗和甜萝卜熬煮的沆瀣浆她是吃不得了,燕儿专专用黄铜茶吊子给她熬了健脾解腻的豆蔻熟水吃。
一家子围坐一处,还打叶子牌。
没玩儿多久,林屠户便教林真和平安都去歇着。
“大景陪着去,守夜有我们呢,反正我们这年纪了,觉少。”
林真笑着道:“爹,四十多岁正是闯荡的年纪,哪里就至人老觉少的地步了?您刚才胡牌的时候,多精神?”
“去去去,晓得你要数筹子,我认输,不差你这几个子儿。”一晚上,他就胡了两把。
顽笑几句,一家三口便慢慢儿回東跨院。
过年的时候,宅子里的燈笼要过了子时才会熄,此时倒不怕看不清路,可贺景扶着林真,一步一步走得很是小心。
今年过年在雨水前两日,十来日后便是惊蛰。
此时,林真的腹部已高高隆起,岑大夫说随时都有生的可能。
贺景早早便送了厚礼去,若是过年时发作,少不得要麻烦岑大夫,只能请人多担待着些。
哪晓得,一气儿到了初八,预備着要开铺子了,林真的肚子还不见动静。
家里人瞧着暗自焦急,可林真确实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贺景心下焦急,每日早上出门,不过晌便家来。幸而这些年用心培养了能担事的人手出来,此时才能脱开身。
轉眼到了元宵,夏和远送了花燈来。
给平安的是能拖着走的超大兔子灯,给燕儿的是一盏绘有美人的宫灯,林真打眼瞧着,那簪花仕女,倒是有几分像是燕儿。
“家里恁多人,哪里就需要你守着了?女儿家的最后一个元宵,去县里西门处的灯会凑凑热闹也好呀。”
燕儿在煮圆子,头也不抬,道:“阿姐又在胡说,我即便是出去了,心也是悬着的。元宵年年有,灯会也年年有,哪里就差这一回了?”
林真叹气,低头瞧着自个儿圆滚滚的肚子,小声道:“都怨你,你个林慢慢,你姑都不能出去约会了。”
燕儿端着煮好的圆子过来,小小一碗。
“阿姐尝尝味儿,若是合适,晚间就这样煮。”
这时候的圆子是无馅的糯米团,煮后配以糖、桂花和甜酒酿等佐食。
林真有孕不能吃酒酿,且还要控糖,这没滋没味儿的圆子,若是不经燕儿的手,她定然是不会吃的。
“好吃!能吃着桂花蜜的味儿,我瞧着你没加蜜呀?怎还带着一些甜味?”
林真一边说,一边又舀了一勺圆子来吃。
晓得阿姐现今对甚都感兴趣,燕儿便細细说来:“尋常的圆子个头大,不多搁些蜜便没味儿。我制的这个,小巧些,比尋常的圆子小了一半,揉面的时候……”
“阿姐!你怎的了?”燕儿忽然瞧见林真在皱眉,面上有些难受似的。
林真低头:“许是要生了。”
“甚?”燕儿一惊,可不过几个呼吸便镇定下来,她先教林真坐好,唤来春芽。
“阿姐要生了,先去唤你哥去请岑大夫来,再告诉我娘和吴麽麽,之后你便去寻平安,教他别往这头来,没得被吓到。”
春芽一点头便跑出去,林家顿时闹腾起来。
不过这些日子多有准备,东西也都是备齐全的,倒是没亂,众人快手快脚便全备好了。
岑大夫来的时候,锅里的水都滚过两回了。
林真被邹娘子和苗娘子架着走,见岑大夫过来了,还笑着打招呼。
又转头去看燕儿:“好了,你出去罢。去帮我守着平安,他人小鬼大的,春芽怕是按不住他。”
燕儿无法,只得出去了。
刚转出院子,就撞见跑得头发都乱了的平安。
她一把抓住平安:“别去,跟姑姑在这儿守着。不然,阿姐还要分心的。”
平安喘着气,可怜兮兮地瞧着燕儿:“姑姑,我就去看一眼,就一眼,我怕。”
燕儿搂着平安,不放人:“乖崽,咱就在这头瞧,不过去,好不好?”
白英净过手,正要进产房的时候,瞧见这姑侄俩泪眼汪汪的模样,差点儿笑出声。
“好了,好了,可别掉眼泪了。师傅说胎位好,且不是头回产子,生不得多久的。”
第105章
賀景架着骡車往家趕, 路上湿滑,只得慢行。
他難免有些心急:今日往西边儿送货,耽搁了一阵儿, 回家的时辰就晚了些,他心里总觉着焦躁得很。
果然,趕着骡車才将将进村,一眼就瞧见守在村口的範三哥。
“郎君, 东家生了, 恭喜郎君喜得千金!”範三哥迎上前去, 臉上喜气盈盈。
賀景一惊,顾不得许多,将缰绳扔给范三哥,自个儿从车上跳下来, 大步往家跑去。
进得屋去,先隔着窗户与林真说了两句话, 确认其一切都好后, 他又去换了身干净衣裳, 这才进屋去。
先去看林真:精神不错,面色瞧着也好;转头又才注意到燕儿怀里的襁褓。
燕儿笑吟吟, 抱着小崽子给他看:“姐夫抱抱, 咱家囡囡长得可好了!”
平安也在一旁点头:“妹妹, 好看!”
賀景接过来, 低头瞧见闭着眼儿睡觉的小崽,见她臉儿小小的, 抱在怀里也是轻飘飘的,不由道。
“这孩子抱着倒是轻。”
林真笑:“是呢,岑大夫说她体格子小, 所以好生些,我倒是盼着她健壮些。”
她的奶水一直不够,从前平安体壮,母乳与羊乳一起喂,倒是也養得康健。可今朝瞧着个头小小的女儿,心里便忍不住的犯愁。
賀景坐下来,腾出一只手去搂林真,宽慰道:“这有甚?咱不是一早就尋了好乳母来?今儿晚了些,明儿一早,教范三哥套了车去接人。咱甚都准备齐全的,无须忧心。”
也是,尋得的奶娘是多方打听过的,她自个儿前头的两孩子養得多是伶俐。人也和善,这厢教她带着孩儿一道来家里,恁多人照应小崽,实在无须忧心。
林真才要说话,忽然瞧见站在一旁的平安,心里一突,赶紧招手唤了平安过来。
“乖崽,怎站恁遠?过来教娘抱抱,娘今儿都没见着你呢。”
平安一喜,赶紧跑过去,他小心靠着林真,并不像往日那样将自个儿全塞在林真怀里。
“娘親小小抱一下就好,不要累着你。”
林真将大崽子捞过来,黏黏糊糊道:“娘喜欢咱平安,一点儿都不觉着累。”
贺景让开地方,将平安抱在床上去挨着林真,自个儿抱着小崽,问:“平安今朝可是吓着了?”
平安点点头,又搖搖头,“只有一点点。”
他又张开小胳膊,一脸期待地问:“爹,我能抱抱妹妹麽?”
贺景点点头,将小崽小心放在平安怀里,自个儿在一旁仔细护着。
“没个名字到底不方便,咱还是先给起个小名儿,大名你取。”林真琢磨道,“我吃圆子时,她才出来,不若唤她圆圆?”
至于元宵节出生,这林真倒是不讲究,在她看来,不论甚日子,小崽子出生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嗯?妹妹不是叫慢慢麽?”
贺景教林真的话惊得没缓过神来,平安先开口,他瞧瞧母親又瞧瞧爹爹,肉團團的小脸上满是疑惑。
恰在这时,平安怀里的小崽子突然‘啊’了一声。
“嘿!也成,往后便唤她林慢慢。”林真坏笑着,欣然采纳。
说了许久的话,平安愈发舍不得走,可到了他往日做功课的时辰。
他最后还是小心摸了摸妹妹,又抱了抱娘亲,这才出门去。
林真面上的笑,在瞧见平安出门后,便收了起来,正色道。
“你去给家里人都说一声,往后不许在平安面前说甚‘有了妹妹要听话’,还有甚会累着我的话。有了小崽子,難免会分心,可咱不能教平安觉着有了妹妹便冷落了他。一碗水端平是很难,可咱们当父母的也得做到。爹那头你不肖管,自有我去说。”
贺景点点头应下此事,忽而又问道:“慢慢的大名,真教我取呀?”
“自然,难不成还是哄你不成?”林真打了个哈欠,觉着有些累,可还是不忘叮嘱道。
“平安若是要来此处背书,别拦着他。咱说了许久的话,慢慢也不见动弹一下,可见是个心宽的崽,教平安小声些便是了。”
贺景铺好褥子,道:“嗯,我晓得了。你放心睡罢,一切有我呢。”
林真这回坐月子,是坐足了双月。
燕儿每日变着花样的给她做吃食,又想着自个儿将要出门子,还特意编了菜谱来。
贺景也上心得不得了,先前生平安时,那会子年轻,家里事儿又忙,对有些事儿便不大上心,后头一到冷天,林真教风一吹,便觉着头疼。
岑大夫说是产后遗症,那会儿俩人才觉得后悔。
今朝怎么也得将人养好,贺景这俩月便不大出门去,夜里林真若是想吃甚,自个儿便照着燕儿写的菜谱给人做吃食。
教这样养着,林真面色红润不说,又有心思操心起其他的事儿来。
“今年四月,弘川那孩子可是要去州城考试?你封些银子去,再瞧瞧可有甚要添置的,帮着置办下来。咱们县前年升为望县,于秀才之名上,是能多取十名的。我倒是盼着他今朝得中,不然,又得从县试开始考过。”
燕儿整好在屋子里,答道:“晓得阿姐定要过问此事。我先前已打听过了,尋常的油布、号帷那些,咱自家便可采买,可有一样却是没处买。昨日才送过来,我去拿来给阿姐瞧瞧?”
也好打发打发时间,她瞧着阿姐真真是坐不住得很。
“好精巧的燭火罩子。”林真摆弄着手中一只玻璃,不,琉璃燭火罩子,甚是惊奇。
这只燭火罩子,便是放在她从前那个时代,也得赞一声精巧。
罩子整体由黃铜和玻璃制成,黃铜不说了,那大面积的罩子,居然是透明的玻璃。
此时唤作琉璃,虽不比后世的高透玻璃透若无物,可也是一丝儿杂色都不见,蠟燭点在其中,透出来的光柔和又亮堂。
燕儿指了指罩子,道:“阿姐再瞧瞧罩底儿。”
有燕儿的提醒,林真很快寻出其中关窍:“这瞧着像是双層的,可有甚说法?”
燕儿笑道:“阿姐好眼力,最底下的这一層,加水,便能降温;上面的那一层用来接蠟油。如此,便能减缓蜡烛的燃烧速度。一样的黄烛,用此烛火罩子,能多燃一炷香的时辰。”
听完燕儿的解释,林真恍然大悟。
大虞朝的院試,需连考三日。
第一日五更天时入场,第三日午时交卷,严格来说,答题的时间只有两日半,每位考生发黄烛两只。
可院試要考杂文和策论,题量瞧着不大,可需得字斟句酌,时间着实不算宽裕。若是有此烛火罩子,便能比旁人多出两炷香的时辰来。
林真叹道:“着实是好东西啊!明日,你亲自送去给那孩子,也教他晓得,这东西是你费心为他寻来的。”
燕儿摇摇头:“我不去,还是教姐夫去罢。我原就是为阿姐,不肖他承我的情。”
“你这孩子,怎不听劝?你即将出嫁,教林氏能记着你的好,有好处的。”林真劝道。
燕儿靠着林真,道:“我有阿姐惦记着,有阿姐为我撑腰,这便很好。”
林真摸摸燕儿的头发,没有再劝。
翌日,便还是由着贺景封了银钱提了那烛火罩子去。
他并未多言,连这比别家丰厚许多的程仪,也只说,是答谢林弘川平日里对平安的照顾。
林弘川并不是不谙世故的性子,相反,因着家贫,后来发觉读书有些天份,他幼年就已识得人情冷暖。
见了那精巧异常的烛火罩子,又在贺景的解说下学会如何使用,他心里哪能不晓得,这是林家特意托了人,费心寻来的。
这等奇巧物件,他从未见过。
这不是寻常流通在市面上的东西,必是那等有家传之人才能得的好东西。
他并未多言,只将这份情谊暗暗记在心底。
他今朝贫困力薄,言及报答只能是空口之谈,只待他日,一飞冲天后,必当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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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真终于出月子后,已是入夏。
初夏的日头明媚可爱,只会教人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不像盛夏的日头,只教人觉着晒得慌。
林真自也是活力满满,她在屋子里闲了两个月,已是迫不及待要活动手脚了!
她来到合香炭的工房那头,先去瞧过一圈儿,见族中的女孩儿们愈发娴熟,心下满意,鼓励一番,又交代厨房今日加菜后,她自去了隔间内,研制香料。
月子里盘账,细算其中利润,自然还是香炭利润可观。
她便琢磨着,再制些其他味儿的香炭来,这还是从燕儿元宵节的那碗圆子里得来的灵感。
香炭泥与糯米团,除了颜色不一样,其他还真是挺像的。
她便学着燕儿,在炭粉和糯米里都添些窖藏的干花,又想着干花的香味定然会损失许多,她便选了本身香味便很是馥郁的桂花和腊梅。
这两样意头也好,不论哪一样,若是能合成,定然是不愁销路的。
林真慢慢试验着,记笔记的小本子密密麻麻。
大半月过去,总算教她合出了带着淡淡桂花味儿的香炭来。
至于腊梅,嗯,鲜花幽香,可合香炭需要高温暴晒。这玩意儿,温度一高,不见暗香幽幽,只有一股子沤烂的味儿。
还是桂花好,能入菜,能腌蜜,还能合香炭。
合成的桂花香炭,林真首先便送去夏夫人和夏和遠那头。
烛火罩子是夏和远费心弄来的,且一气儿送了一对来。这东西便是不谈其中暗含的阶级性,它本身便是价值不菲。
林家没恁稀罕的东西,可这香炭,算是新奇,意头又好,送出去倒也不跌份儿。
第106章
林真的香炭才制成, 转眼便是慢慢的百日宴。
此时正是盛夏,小孩儿体熱,可又用不得冰, 一家子照顾的再是精心,慢慢身上还是起了好些紅疹子。
她皮肤白皙,养得又好,软乎乎白嫩嫩浮元子似的, 紅点子起在她身上, 叫人瞧得好不心疼。
林真便托了王柘, 花了大价錢,買了两匹醒骨纱来。
醒骨纱又唤蕉布,是由芭蕉茎丝与蚕丝混合捻线织成,轻薄透气, 夏日穿来,自带清凉感。
这样的好料子, 自是要价不菲。
林真自然是要省着用, 先给慢慢裁制了两身小衣裳换着穿, 小孩儿一天一个样,剩下的料子随着她的身量变化再裁了来制衣裳, 这样便能撑过夏日。
裁新衣的时候自然没忘记平安, 也给平安制了一身里衣。
平安摇摇头, 不肯要:“妹妹长得快, 都给妹妹制衣裳,我穿的葛布也很好呀。”
林真摸摸他的小脑袋:“乖崽, 夏月也就这两三月,妹妹便是长得再快,也是小小的。娘買了两匹料子呢, 就是想教你与妹妹穿一样的小衣裳呀。这叫,嗯,兄妹装。”
六歲半的平安,再是聪慧也是小孩儿,此时听娘亲这样说,他眼睛亮晶晶:兄妹装!穿上这衣裳,人人都晓得妹妹是他的妹妹了!
遂爽快点头,还不忘与娘亲道谢。
可怜的崽子还不晓得,慢慢还小,自是可以穿着小衣裳滿地乱爬,不对,慢慢还不会爬,只会转动着小脑袋冲人笑;可六歲半的大孩子,里衣自然只能穿在外衫里头的。
众人瞧不见,他与妹妹穿一样的衣裳。
也得亏是众人瞧不见。
平安百日宴的时候,林家只请了亲近人家,可还是有携了礼物上门来賀的,后头便又多加了两张桌子。
这么些年过去,林家生意做得大,往来的人家比之昔年只会多,不会少。
慢慢的百日宴,林真便备了二十六桌席面,这回倒是能坐下,连带着不请自来的人家进门来,也不需临时擺桌子。
可这人一多,又有识货的入,便显嘈杂。
这人说一句,那人说一句,都言:林家真真是发达了,恁小的孩子穿戴得那样好。
席面儿上,自然不会有人说不中听的话,可话传了出去,自然会有人说些不中听的:小小年紀不惜福。
在枣儿村这地界,林家势大,倒是没人说出更難听的话来,可就这,已是教林屠户不痛快。
慢慢长得与林真很是挂像,又挑了父亲的好相貌来长,瞧着是精致版的林真,林屠户爱得跟什么似的。
他近年来已是不动刀子的,日子过得顺心,整日乐呵呵的。可此番冷下脸来,粗着声儿与人争论时,瞧着还是吓人。
林真哭笑不得,宽慰他爹:“圣人也有教人说的,更何况咱家?由他去罢,爹爹若是心里还不痛快,便多往縣里的宅子跑跑,瞧着匠人们好生修缮屋宅,盯着些,可要教咱家这新宅子修葺出来,与图紙上一样。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錢,请都料匠出的图紙呢!”
这时候的还是需要口口相传的营造队做事还是很尽興的,可自家人去盯着点儿,夏日多买几缸子凉茶搁在那儿,也能教营造队的人更尽心些。
毕竟,心心念念的新宅子虽是到手了,可这宅子若是不好生修葺,是没法子住人的。
林真前头送出去的二十貫没白花。
包经紀收了錢,手头宽裕了,咬咬牙,教小儿子拜入一间好学塾。说来也巧,包经紀的小儿拜入学塾后,那学塾的老塾师便放出话去,直言自个儿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往后便不收学生了。
包经纪的小儿子,刚巧,成了老塾师最后一批学生。
为此,包经纪为林家寻屋宅的事儿,很是上心。
耗时大半年,总算是寻找了!
新宅子落在宁遠坊内的栖迟巷内,有十六间房,占地面积和地段都比先前为燕儿置办的宅子好许多。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宅子已然破败,无法直接拎包入住,需得好生修缮一番。
“宅子先前是一舉人老爷的屋子,地段没得说,面积也大。可惜子孙后代守不住业,陆陆续续将家业败得差不多,屋子里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东西搬得空荡荡不说,这宅子曾经被隔开,赁出去过。那墙一砌,布局擺设自是教糟蹋了。需得林娘子自个儿费心拾掇,可这地段是没得说,拐个弯儿就是八興坊呢!”
包经纪神神秘秘,凑近了些,压低声儿道:“隔壁住的,是縣学的夫子,也是位舉人老爷呢!”
林真当即便拍板,将宅子买下来。
这宅子瞧着不成样子,且要价七百貫,可林真还是愿意买。
她倒不是图那甚隔壁住着的举人老爷。
愈是了解科举一道,她愈发觉着举业艰難。考中举人,便能入仕,是实实在在跨入‘士’这一阶级,真真实现了阶级跨越。
两家门第之差太大,硬凑上去,也是攀不上关系的。
她图的,是那宅子的好地段。
置办不动产,要紧的是甚?地段,地段,还是地段!
这宅子的地段这样好,再过几年,她便是转手卖出去也不会亏的。
当然了,卖家喊价虚高,自是要谈的,她挣钱也是不容易的。
最后以六百七十六贯,买下这宅子,若不是林真新合的香炭趁着大比之年,好生赚了一笔,她一时间拿出恁大一笔银钱来,也是挺肉疼的。
后续修葺屋宅还要钱呢!
桂花味的香炭,遇上三年一次的乡试,卖得格外好。
林真还暗戳戳给取了个折桂香的名儿,吉祥话一套一套儿的,能不卖疯了麽?
香炭卖得好,林真又舍了大价钱,特意请都料匠来帮着规划新宅子,至于请人统筹监工?
不好意思,林真还没富到那个地步。
请都料匠来帮着规划宅子,出图纸连带着给建宅子的营造队解说一番,已花去六十六贯。
初初听闻这报价的时候,林真差点儿以为她与都料匠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若不是瞧在包经纪一向靠谱,那宅子又实在不成样的份儿上,她怕是转头就会走。
这通货膨胀,可真是太厉害了!
后来证明,能被尊称为‘都料’的匠人,手上不只有两把刷子,人是有真本事儿的。
林真只是瞧见图纸,一种幸福感就油然而生,这就是她的梦中情房!
一步一景,春有杏花微雨,夏有草木葳蕤,秋有红枫金桂,冬可湖心赏雪。四时皆可观景,若是能住进这样的宅子里,每日都有好心情。
日子慢悠悠,等慢慢从会翻身,到滿床乱爬,忽而又能自个儿坐起来的时候,燕儿便要出嫁了。
催妆送嫁,十月初三这一日,林家自是熱闹非常。
鞭炮震天响,红纸翻飞似蝶,萧管喧喧,香风荡荡。
林真在一阵儿吹吹打打和人声鼎沸的热闹中,瞧着那顶喜轿,带着燕儿,愈走愈遠。
送嫁之人,要有姐姐、姑妈、婶子和嫂子,按理说该有林真的位子。
可林真是招赘的当家娘子,此时却是不能亲送燕儿去夏家。
只能与林屠户和苗娘子,眼巴巴瞧着送嫁的林氏族人和燕儿走遠。
苗娘子已是泪水涟涟,林真吸吸鼻子,宽慰道:“您莫要太过伤心,燕儿就嫁在县里,咱寻常赶着骡车便可去瞧她。”
话是这样说,可林真也晓得,嫁人之后,哪有恁自由呢?娘家人上门次数多了,少不得有人要说嘴。
可当下,她只得收起这番愁绪,招待来賀的宾客。
晚间,宾客散去,热闹了一整日的屋子,便显得愈发清冷。
林真搓搓手,往西跨院儿那头瞧了一眼,回了自个儿的屋子。
平安今日兴致也不高,虽还是像往常一样,拿着课本儿诵讀文章,可整个人瞧着,恹恹的。
林真搂了人过来:“外头太冷了,屋子里炭火烧得又旺,出去一冷一热的怕是要生病。今儿就和爹娘妹妹一道睡罢?”
平安眼睛亮了亮,可又抿嘴:“可,我今年七岁了。先生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呢。”
林真皱眉,平安口中的先生,是廖夫子。
林弘川顺利考过今年的院试,已取得秀才功名,他不过十七,自然是要继续讀书的。
他已于今年八月,入了县学读书。
平安失了启蒙老师,廖夫子自来便觉着平安聪慧,当即便将人调入他亲自带的甲字班去读书。
若不是林真拦着,他是要直接将人带到科举班去的。
当着平安的面儿,自是不好说夫子不对。
林真笑着道:“可是娘今日格外想平安,彩衣娱亲,陪着爹娘是尽孝呢!再说了,妹妹才七个月,小小的呢。”
平安这才高兴起来,乖乖洗香香后,与妹妹滚做一团。
回门那日,燕儿早早便与夏和远家来。
林真瞧着并肩而来的两人,心里满意。
进门时,瞧见夏和远还晓得留意燕儿的裙摆,她更是满意了。
夏家无长辈,林家便留小夫妻在这头吃晌午饭。
平安要上学,轻易请不得假,晌午时,一阵儿风似的跑回来。瞧见姑姑也是欢喜,乖乖见礼后,又小大人似的与贺景和林屠户一道陪着夏和远。
林真自是和苗娘子扯了燕儿说悄悄话。
“果真?来年三月,你们便要搬去新门桥那头的宅子去住?”苗娘子瞪大了眼,面上满是惊讶。
燕儿点头:“是,来年夫君除孝,自是要去县学读书的。新门桥那头的宅子离县学近,且宅屋又好,我们搬过去住,自是便利些。”
林真在一旁听着,很是高兴:“这倒是好,家里新置下的宅子离新门桥也近,你们若是搬过去,咱们来往就更是便捷了。只我得问一句,夏和远,给你透家底儿了麽?”
燕儿点点头,大大方方道:“自然,新婚那日,他便将家里的田契铺契都交与我了,阿姐放心罢。他还说,自个儿是个不善经营的,交给我,不论是赁是卖,他都会支持。”
林真点头,这是她最满意夏和远的一点:没有寻常酸儒的那套臭讲究。
夏和远孤身来慈溪安家,虽有夏夫人帮忙,可短时间内,要置业,要议亲,都是人生大事,难免匆忙。
这般匆匆置办下来的宅院,自是没有林真从蒋员外手上置换来的宅子好。
人能不矫情,没端着面子,放着更好更便捷的宅子不去住,而是与燕儿有商有量的,这便很好。
会尊重人,还不死要面子,对这般年纪的郎君来说,已是难得。
林真相信,燕儿与他,会过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1 都料匠:是中国古代对营造师、总工匠的称谓,特指唐宋专门从事建筑设计及现场指挥的工匠阶层
第107章
一岁多的孩子能作甚?
该是能走能跳的, 若是胆子再大些的孩子,倒騰着小短腿儿跑上几步,也是成的。
總之, 不该是像林弘昭小朋友这样,坐着不动彈,便是要甚,也只会翘着小手指啊啊两声便罷的。
林弘昭, 就是慢慢。
慢慢的大名, 是贺景将书都快翻烂了, 又纠结许久,才终于定下的。
取‘昭’之一字,没甚特殊的含义,只取其最根本的光明之意, 盼着她往后的日子若是陷入是困境,能得一线天光。
林真手里拿着一只色彩艳丽的布老虎, 冲着坐在席子上的瓷娃娃一样的女儿道:“慢慢, 来娘这儿。”
林慢慢闻言, 抬着小脑袋瞧了一眼娘亲,很是给面子的露出个笑来, 可, 就是不见动彈。
“娘亲这儿有糖吃呢!快来。”
席子上玉雪可爱的小孩儿这回动作大了些, 她撑着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站起来, 可只緩緩走了两步,就停下步子, 冲着林真笑:“咿呀啊!”
林真无奈,也走两步,又逗弄女儿过来。
林慢慢这回只肯走一步了, 且之后随着林真怎样逗,她都不肯挪动半分,几次之后,干脆一屁股坐下,自个儿玩儿席子上的小球去了。
那甚布老虎和糖,人是一点儿不稀罕。
“瞧瞧!”林真插着腰,冲躲在一旁的几人道,“她是会走的,就是懒得动!教你们还寵着,甚东西都递到她手里,半点儿也不肯教她多费力。”
慢慢本就长得好,再长开些,稍稍褪去一些奶膘后,扑闪闪的大眼睛便愈发灵动,笑起来月牙儿似的,再露出两粒小米牙来,瞧着真真是可人疼。
一家子都寵得跟什么似的,连平安也格外宠着妹妹。
他平日里多是宝贵他的书本,自个儿翻动时都很是小心。
有回散学家来,将书袋落在林真房里,不知怎的,教慢慢翻出来。
小丫头咧着小米牙糊了满书的口水,可平安愣是一点儿不生气。
林真说几句慢慢,他还要帮着辩解:“妹妹并不晓得书本不能啃,且是我自个儿没收拾好书袋,怎能怪妹妹呢?”
一家子都宠着她依着她。
她但凡要甚,翘着小指‘啊啊’两声,那东西就到了她手里;且都喜歡抱着她,小孩子学走路本就会摔,可她一摔,自个儿还没瘪嘴呢,边上的大人就心疼得不行,立刻要抱起来哄的。
如此,本就慢騰腾的慢慢,就更不乐意动弹了。
林真瞧着不像样,先去找岑大夫瞧过,又試出来这崽子就是单纯教家里人养得过于精细了,遂,在当晚,又一次召开家庭会议。
主题:关于林弘昭小朋友的教育问题。
参会人员:林家全体成员(包括平安)。
林家第二次家庭会议,足足开了小半个时辰,说了挺多,可總结下来就是三不准。
不准甚东西都递在慢慢手里;不准一直抱着;不准打断林弘昭小朋友的锻炼计划。
林真怕她不在家,苗娘子和林屠户倆人又扛不住慢慢的撒娇。
请教了岑大夫后,给慢慢制定了每日锻炼计划,其实就只是平地走,或是抓球之类的小游戏,可架不住林弘昭小朋友不爱动弹还很会撒娇。
林真自制了一个表格,将‘监工’这项艰巨的任务交与平安。
平安打小就严谨,与他说明白了妹妹活动的重要性后,平安肃着小脸接过了本子,表示自个儿一定完成任务。
林真噙着一抹笑,瞧着苗娘子和林屠户:俩当阿爷阿奶的,總不好在平安面前耍赖罷?
有平安这小监工在,慢慢的锻炼计划施行得还算顺利,总算是能多走几步路了。
这日,燕儿上文作鋪子里来寻林真。
她上头没婆母长輩,关系最近的长輩是夏夫人。
可夏夫人于人情世故上很是练达,帮衬着侄儿置办下家業来;又瞧着小俩口日子过得和气,便轻易不会再使唤麽麽上门。
是以,燕儿便很是自由。瞧着比在家时,还自在些。
不说别的,若是想出门,自个儿腿着便出来了,再不用上禀婆母长辈。
她便时常来寻林真,姐倆两三日便能见着一回。
先前燕儿出嫁时,苗娘子哭成个泪人儿。可现今,有时恰好撞见燕儿上鋪子里来寻林真,还会嗔怪:怎又来了?
燕儿不是空手来的,她提了一瓮自家熬的豆儿水来,里头又搁了些碎冰。
“阿姐来尝尝,许久没吃我煮的豆儿水了罢?”
林真也不客气,接过来牛饮一口,只覺凉气儿通传四肢百骸,叹道:“可算是活过来了。”
她今儿在后头盘库存,一上午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又招呼铺子里的小伙计也喝口水歇一歇。
日头正是烈的时候,鋪子里没客人,林真便拉了燕儿去隔间说话。
“今儿怎有空过来?你那鋪子才拿回来,正是忙碌的时候,此时来寻我,定是有事儿。总不会是特意给我送豆儿水来的。”
夏和遠置办家業时,虽有夏夫人补贴一二,也置下两间铺子来,可他人单力薄,铺子是全賃出去,单单收賃钱的。
姐倆口中的铺子,是林真先前给燕儿置办嫁妆时买下的。
当时覺着白白放着可惜了,便托了包经纪,将铺子赁出去,赁期两年,前些日子才将将收回来。
收赁钱的时候觉着好,可如今收回来了才晓得,那租客很是不讲究,将铺子弄得乌糟糟一团乱。
为这,包经纪还特意携了礼来致歉,直说自个儿看走了眼。
如今燕儿想将铺子收回来,做书坊。
既是沾了书本,做得又是读书人的生意,那铺子就得下力气好好拾掇。
洁净雅致,才能教读书人进门来。
如此,可不是有她忙碌的么,姐倆也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铺子拾掇得差不多了,最要紧的刻工和写工也都谈拢了。印刷用的桑皮紙,有阿姐的紙坊供应,我不过是再寻些雕刻用的枣木、梨木,何处有好木,阿姐又给指了大致的方向。如此事事顺心,我可不就是能忙里偷闲,来寻阿姐说说话么?”
燕儿开书坊,那真真是便利。
林真有纸坊,便不愁纸张供应;刻工和写工有夏夫人帮衬着,也不难寻;便是最难的,印刷何种书籍来卖,对她来说,也不算难。
书坊么,无非是售卖读书舉業的正经书和话本子两类。
前一种,自有夏和遠当参谋。
夏和远本就要读书舉业,且学问不算差,他自是晓得甚辅助书籍好卖,像是《四书集注》、《程墨精選》这些书,都有夏和远帮着挑選。
林真又还帮着出主意,书封上印上‘必中’“必读”这样的字眼,不愁没人买。
至于另外通俗易懂的话本子,这是燕儿和林真的强项。
前者有仇娘子用心教导,本就有一定的审美能力;至于林真,前世的博览群书(小说)不是吹吹而已。
她孕期看游记话本子时,已将此时流行的话本子都挑剔了个遍。
如今要选些话本子印来卖,自是信手拈来。
林真还撺掇燕儿:“这些个话本子都不够跌(狗)宕(血)起(上)伏(头),你不若自个儿写罢?你先前写的游记就挺好的,别怕,試一试,万一就火了呢?”
燕儿当时虽是红着脸嗔林真,可心里还是留了个影儿。
可她今日来,不是来说这些事儿的,她是为平安而来。
“阿姐前些日子不是托我打听学塾么?这么些日子,总算是有眉目了。”
林真眼睛一亮:“当真?能教你瞧上的,定是好的,你快说说。”
她这些日子也跑了几处学堂,可总觉不合心意,还要燕儿上心,可算是寻找了。
燕儿道:“这还是官人打听来的,那学塾名声不显,不是因着塾师不好。反倒是太好了,才会有诸多规矩和挑剔。”
随着燕儿缓缓道来,林真便晓得:这定然是夏和远费心打听来的,说不得,还搭了人情在里头。
这家连名字都没有的学塾,塾师居然是位举人!
只因这人生性不羁,在县学里头待得不痛快,又嫌弃县里的学子古板又教条,这才舍了县学学正的职,反而自个儿出来开学塾。
“徐夫子收徒也没个标准,蒙童收,童生收,秀才也收,至于如何收徒又有何评判标准,似乎全凭他的心情,并无规律可言。”
燕儿叹气,道:“最要紧的是,徐夫子并不是年年都收学生的。他那学塾里头,现今只有七人呢!”
如此说来,确实是难。
可林真没皱眉,有机会,总比没机会来得好。
“这有甚?能得一拜帖已是很好,成与不成的,只能教平安自个儿去试一试了。咱们当长辈的,能做的都做了。若是不得徐夫子亲眼,我再去打听就是了,总能寻到一处合适的学塾。”
反正,比在廖夫子那头读书来得好。廖夫子的教学方式,着实不适合平安。
平安喜歡读书,也喜欢多问。
林真觉着很好,他正是探索和认知世界的时候,她不晓得废了多少心神,小心呵护着平安的这份儿探究精神。
可廖夫子不是,他教导学生,便只教举业之书,其余杂书,是看也不准看。
只说举业艰难,人的精力和天份又有限,若是不将全部心神都投入正道,教杂书左道耗去精力,如何举业?
林真不敢苟同,也没法子将廖夫子‘解雇’。
毕竟,廖夫子的观点,才是这个时候的主流观点。
她只能自个儿想法子,给平安换学堂,换夫子。
第108章
下半晌家去, 说起徐夫子收学生一事,一家子都多高興。
尤其是林屠戶和苗娘子。
他们雖不大懂得讀书之事,可他们懂平安呀。
自换了夫子后, 俩人瞧着平安便有些不大对劲儿。
从前散学后多是歡喜,便是做功課也是快活得很。可如今瞧着,多是不高興的时候多;有时还会皱着小眉头,像是有甚心事儿一样。
初时还以为是换了夫子与課舍不大习惯, 后头有一回, 平安居然被罚抄书。
这可是惊着林家众人了。
平安不是那等调皮的孩子, 功课自来都是认真完成的,且于讀书一道还算有些天赋,从未被罚过。
在蒙童班时,林弘川多是表扬他的。
再仔细一问, 好么,原来是他那股子被林真小心呵护着的, 探索提问的习惯教廖夫子不喜。
廖夫子讲究, 书讀百遍其义自见;可平安不是, 他喜歡先知其义,再来背书。
他还小, 并不懂得有些话不能说, 多问几句在廖夫子看来不该问的话后, 自然就教罚了。
惩罚学生, 林真是赞同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有错自当罚;可像这样教平安抄书十遍,林真是不赞同的。
这有甚用?
打那以后,她便有意为平安换学堂。
且都不肖她费心说服家里人, 那日瞧着平安抄书抄到子时,林屠戶便不高兴。
后头又瞧出来,平安不似往日那样快活,林屠戶先坐不住了,来寻林真。
“真姐儿,咱家本也没指望教孩子去走那登天路。当初送他上学,也只是不希望平安当个睁眼瞎。往日平安喜欢讀书,可这些日子瞧着孩子可是不大高兴;我从前上学时,只覺得格外難熬,咱家可不兴这样逼迫孩子的。万事都讲究缘法,许是平安与廖夫子没有师徒缘分,咱家又不是供不起,教他换處学堂读书罷。”
此时听见有举人老爷愿意收蒙童,林屠戶怎能不高兴。
他摸出钱来,一个劲儿地要为平安置办两身体面衣裳。
“自来都是先敬罗衣再敬人,举人门前石阶高,咱给平安置两身衣裳,可别教他被看低了去。”
林真没應下来,反而招手唤平安过来,问:“平安覺着呢?”
平安读书快两年了,已是七岁多的大孩子,因着个子高,他又自带沉稳气质,瞧着倒像是大孩子似的。
在关于平安的事上,自打他开蒙后,林真都会先过问他的意思,此时自然也不例外。
平安低头,瞧着自个儿身上的细布衣裳,又抬起头来,很是坚定地摇摇头。
“多谢阿爷费心,可我觉着身上的衣衫已是很好。我就是这个样子,便是两身绸子衣衫上身,也改不了我原本的样子。‘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像今日这样,便很好。”
林真瞧着平安,只觉骄傲。
遂点头,道:“好,就按平安说得办。”
林屠户急道:“真姐儿,这可不是今日吃甚,又穿甚的小事儿。这可是关系到能不能拜举人老爷为师的大事儿,怎能由着孩子自个儿的性子来定?”
林真等她爹将话说完,又等了三息,估摸着她爹能听进劝说后,才道:“徐夫子收学生,是不许长辈入内的,爹應当晓得罷?”
林屠户按捺住心中的急躁,点头。
林真又道:“如此,我们只能将平安送到门口。能否经过徐夫子的考校,全凭他自个儿。与徐夫子对答是他一人面对,咱是帮不上忙的。大事儿帮不上忙,穿甚衣裳这样的小事儿,又为何不能教他自个儿做主呢?”
林屠户没教林真问住,反而道:“就是大事儿帮不上忙,才要在这些小事儿上帮孩子處理周全。”
林真一笑:“徐夫子考校学生,从来随缘。且咱家甚情况,举人老爷定然是一打听一个准儿。两身绸子衣裳上身,若是教徐夫子觉着平安爱慕虚荣可怎生是好?万一徐夫子就是喜欢清贫之家的孩子呢?”
“这……”林屠户答不上来。
“再说了,若是真凭学生家世来区别对待,这样的学堂,又如何能去?”林真突然想起甚,笑着道。
“難不成徐夫子还会问:你是如何来的?乘坐的是牛車还是马車?有无书童?然后以此来定座次么?若是这样,那也是没意思得紧。”[1]
如此,在平安携着拜帖往徐夫子那头去的时候,林真与贺景还像平日那样,驾了騾车送他去。
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林家的小灰骡子混在其中,瞧着很是扎眼。
可因着先前在家里的那一番争执,倒是教一家三口心态都很是平稳,无端端一股子宠辱不惊的范儿。
细布衣裳且年级最小的平安随着徐夫子的书童往里走的时候,瞧着也甚是沉稳大方。
倆人今日都没急着去铺子里,而是在门口一同等待。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大半日,林真唤了帮闲去买了两碗冷淘来,两人就在騾车上草草吃过晌午飯,又惦记着平安,还又买了些好克化的点心来。
直至日跌,今日前来拜师的学子才又一道儿出来。
林真抻着脖子瞧:平安年幼,混在其中,着实不好找。
幸而得了帖子来拜师的不过十来人,众人鱼贯而出,也不多作寒暄,不过一小会儿,便散得差不多。
林真终于瞧见平安的小身子,忙上前几步,道:“乖崽,可吃晌飯了?娘给买了点心垫肚子。”
平安年幼腿短,自然落在后头,徐夫子的书童还没走,听见林真这话,不由抬起头来,多瞧了几眼母子倆。
拜师的人海了去,出来问甚的都有,可多是关心自家孩子在老爷面前的对答表现;问吃没吃饭的,确实是头一遭。
平安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吃了,徐先生这儿的饭食很是可口。有道炸小鱼儿,我都吃完了。”
林真这才放心,道:“没饿着就好,咱回家罢。有甚话都家去再说,你阿爷阿奶定是等急了。”
她瞧着这崽子出来的时候,有些失落,想来是考校过程不大如意。
遂一句也不多问,小崽子没通过考校定然失落,她这会子文一遍,家去她屠户爹再问一遍。
不是教崽子伤心两回?还是先家去,一道说完便罢。
果然,家去后的平安瞧着格外殷切的阿爷有些泄气。
“阿爷,今日与孙儿一同拜访徐夫子的学子,只孙儿与另一位小公子是白身。可那位小公子家学渊源,不论是识字读书或是典故,他都比孙儿知晓得多。”
林真早有预感,也不失望,反而道:“这有甚?文无第一,人外有人。你还小,开蒙晚,读书的年头也短,遇上比自个儿厉害的人可太寻常了。你姑父当时便说了,举人不轻易收徒,此番得此拜帖,也是教你去碰碰運气罢。”
夏和远还真是这样打算的,先教平安去碰碰運气,若是走了大运,教徐夫子收入门下自然极好;若是此次不成,那便教平安留个映像,待考过縣试府试,得一童生后再去拜访。
“以平安的資质和刻苦,通过府试并不难。咱抓紧些,十岁的小童生,便是不能拜入徐夫子门下,也应当能打动其余夫子,无需太过忧心。”
慈溪本就文风颇盛,这些年百姓日子好过,送孩子读书的人家便愈发多。
学塾是不缺生源的,有些功名和教学成果的塾师,都吊得老高了,收取的束脩暂且不提,还要挑剔学生的資质。
就连廖夫子那头,因着教出了个秀才,即便学堂在乡间,也有不少人家托了人情送孩子来林氏族学读书。
廖夫子若不是念着与林氏早年的渊源,且又重名声,说不得,早就辞馆,自去开学塾去了。
教育资源,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稀缺的,林家才刚起家,并无这方面的资源,能拼的就是平安自身的资质。
林屠户雖有一二侥幸心理,可此时瞧见平安恹恹的样子,便多是心疼他。
“乖孙儿,你娘说得对。想当举人老爷的学生,哪有容易的?咱不伤心!你娘和姑姑都用心打听着,定然能寻到好学塾的。等咱家縣里的宅子再晾一段时间,咱就搬去县里读书。”
林真此时接话:“还真寻找了。他姑父给寻了一处学塾,听闻那夫子虽有些严厉,可学问扎实,也并不制止学生多看多问,手上也是教出了几名秀才的。就是还没到夫子正式收学生的日子,得等到秋收后去了。”
林真自来都是做两手准备的,晓得徐夫子的学塾难入,自然又打听了其余的学塾。
其实这样也好,家里择的搬家吉日本就是秋收后,举家搬迁,平安自然要随着一道往县里去。
如此,从族学退学也不算突兀。
廖夫子那头,便是再有微词,可自是无法开口,教年级还小的平安留在此处读书。
到时再备下厚礼,此事便算和气了结。
林真便安慰平安:“乖崽,届时去了县里,见你姑父也容易些,你向他请教功课也方便。”
平安与夏和远投缘,在燕儿待嫁的那段日子里,平安没少充当倆人的小信鸽、小灯泡,他很是喜欢这位温文尔雅的姑父。
此时听见娘亲这样说,便露出笑来。他重重点头,又说要去看妹妹,然后做功课。
一家子便都放下此事,林真又用心备了好礼送去燕儿那头。
夏和远为平安读书之事,着实是尽心尽力。虽说俩家关系近,可人家诚心帮忙,自家便要有所表示。
常来常往,用心维护着,才能教两家更亲密——
作者有话说:1 灵感来自徐克版的《梁祝》
第109章
搬家, 不论在甚么时候都是一件麻烦又琐碎的大事儿。
平安讀书的事儿暂且有了眉目,一家子便都忙着搬家諸事,择日、净宅、入宅、祭祀、置席……
林林總總, 琐碎又磨人,好在这些有林屠户和苗娘子主管,林真只用配合。
可她也是諸事缠身,不得歇息。
首先便是家里的各类营生, 得安排合适的人手接着。
枣儿村離县里不远, 驾着骡车来往很是便捷, 可林家的大本营在这头,腐竹、堰塘、烧炭、紙坊,还有家里置下的良田和养得各类牲口。
桩桩件件,都需妥善安置。
堰塘有卢老;烧炭是族里的大事, 她制肖盯着香炭便是;紙坊有毕老,再有大壮和范三哥在里头;至于良田, 早早便尋了合适的佃農来种着, 又教范三哥平日里看着点儿, 倒是不怕。
可这腐竹一事,有些難。
腐竹是林家发家的第一桶金。
这么些年过去了, 县里自是有其余人家制了腐竹来賣, 杂货铺子里的腐竹虽受了些影响, 可賬面上还是有钱收。
且如今家里的腐竹, 是苗娘子带着邹娘子在管。
苗娘子必是要跟着一道去县里的,林真也不准备将邹娘子留在家里。
大壮必是要留在纸坊的, 邹娘子便不能再留在此處。
林真去尋苗娘子,苗娘子也是发愁。
“真姐儿,这头咱若是都走了可怎生是好?要不, 还是教我和你爹留下来罢?”
林真摇头:“娘子怎起这念头了?家里新置的好宅院,哪有长辈不去住的?”
在这个讲究孝道名声的时代,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平安往后要讀书举业,这些细节上便不能疏忽。
苗娘子叹气:“可家里事儿多,咱不在这头,怕是麻烦得緊。”
“这有甚?咱家本就是要十里八乡到處跑的,離得又不远,每日驾着车家来便是了。家里人要尋我们也方便,往铺子里去便是,哪里会麻烦?且咱家也可两头住呀,又不是一直不回来的。”
枣儿村和县里离得近,每日来回不过一个多时辰;且这么些年,林真治家有方,早早教家里的人有了歸属感,这又是在林氏族居的地界。
每日都来瞧一回,留在家里做事儿的,不敢不尽心。
“可咱家这腐竹豆干的,怎生是好?总不好丢开手去?每日瞧着也有那么些铜子儿进賬呢!”
这才是苗娘子最忧心的点,县里地價贵,花去恁多钱的宅子,在县里算是宽敞,可跟村里的宅子比起来,便不显了。
制腐竹豆干需要地方砌灶台,更需要敞亮的地界来晒腐竹。
县里的宅子有假山流水,有草木葳蕤,可独独没有这敞亮的地头来晒腐竹。苗娘子如何不发愁呢?
林真斟酌着,缓缓道:“我想着,倒是将这腐竹豆干的手藝教给大伯娘,往后咱家的腐竹豆干便从大伯娘这头拿。娘子脱身出来,便将菜行的生意接过去。”
苗娘子先时听见要舍了制腐竹的手藝,面上还有些不赞同和伤心。
可这手艺说到底是真姐儿的,她想交与谁,合该是她说了算;自己这些年从中得到的好處已然不少,不能贪心。
可听见真姐儿教她接手菜行,苗娘子心中一惊,随即便是摆手。
“不成,不成,真姐儿,我真不成。教我在家里制腐竹还好,守铺子实在是難得很。”
“这有何难?先前娘子不是在铺子里守过一段时间?那时也没出岔子呀。”林真劝道。
“您就是帮着盯一盯铺子里的伙计,不能缺斤少两再賣些不新鲜的菜,免得污了铺子的名儿。小柳在那头呢,贺景早市也多在那头的。再有,便是要安排家里的佃農种菜,还要从村人手中收些山野鲜菜,这两样我慢慢教,您也就慢慢儿上手了。”
林真细细说完菜行之事,瞧着苗娘子并未一口拒绝,晓得她多半心动了,便再加一把火。
“制腐竹豆干到底辛苦,我不愿您如此操劳。您保重着身子,瞧着平安长大后,娶妻生子,那便是四世同堂的美谈!还有燕儿,娘子就不想去县里住着,多瞧瞧燕儿么?若是燕儿有孩子了,夏家没个親近长辈,少不得要娘子搭把手的。”
林真这一通说,到底是教苗娘子大着胆子应下此事。
腐竹豆干的手艺,便交与大伯一家。
林真按着市价直接收了学手艺的费用,往后从大伯这头采买腐竹豆干,便都按着市场價走。
这是长久的生意,且大伯一家人又多,不见得每人都能像大伯和大伯娘一样,明事理又对林真一家如此親近。
按着规矩拟了契约来,如此,生意歸生意,亲戚归亲戚,才能处得长久。
这样的法子在厚道知恩的人看来,已是林真对大伯一家子的照拂;可在贪心不足的人看来,林真已有如此家业,不是白送就是小气。
林真自然晓得,可她不去理会。
秋收在即,她且要趁着秋后,买賣田地的人家多,赶緊再置办些好田地来。
秋月后,田地要空置一段时间,好教土地也能歇口气,来年才能好生长庄稼。
田地一空,又要缴纳赋税,遇上收成不好,或是手头上一时周转不开的农家人,便只能賣些田地来过活。
如此,这时候的田地,买卖起来便容易些。
林真这些年,陆陆续续置办下的田地,多是在这时买下的。
且因着这些年一直在买地,给的价钱也公道,周边若是有人家想卖地,多会来问一问林真。
这日,林有文踱着步子来林家。
守门的长乐虽是林真新认的干亲,可人机灵,自是认得这位林氏族长的。
他笑着先迎上去,客气将人请到前院待客的侧厅,趁着备茶水点心的功夫,赶紧去后院唤妹妹春和,去请林真。
林真得了信,还奇怪,族长现今是里正,每日可不清闲,怎会来尋她?
“好事儿啊,你不是要买地么?陈家,就你先前一气儿买了四亩水田两亩旱地的陈甲首家,又要卖地了。离得这样近,又是成片的田地,可是不好寻,我得了消息,便先递给你了。”
林有文是真高興,这些年陈甲首家陆续卖了不少田地,若是这回再卖地,又教林真买着了,他估摸着。
这陈甲首便要换做林甲首了。
林家又出一甲首,往后里正的位子又能在林氏手上多捏三年,他能不高興麽!
“又要卖地?这回是因着甚?他那小儿子,又要换学塾?”林真也高兴。
这些年都在买地,可总不是恁合适的,有些田地都是别村儿的地界了,她虽说会买下来,可后头管理起来很是不便,多是要寻人置换,或者寻靠谱的佃农来种。
这回遇上本村卖地,可不是高兴麽,还有心情打听一下陈家的八卦。
“这回不是,明年有院试,陈甲首家的小儿,要去州城考试。穷家富路,得多给凑些路资。”林有文道。
林真听了恍然大悟,问道:“日子过得还真是快,今年咱们族里可有孩子要去考试?我也好备下程仪,送一送他们。”
林有文面上的笑垮下来,摇头叹道:“没人去。自弘川那孩子得中秀才后,族里这些后生小子,再没人能得中秀才,童生都少。弘安那孩子也不愿意再去考院试,只愿待在族学中,教导蒙童识字儿。读书难,举业难啊!我林氏,还不晓得甚时候能再出一个秀才呢!”
说到此处,林有文又开口:“你家平安瞧着倒是个好苗子。你将要搬去县里,可给平安寻得好学塾了?读书之道,不进则退,是一日功夫也耽搁不得的。”
至于廖夫子私下来寻他说的那些唠叨,林有文是一个字儿也没透露。
他是老糊涂了不成?
族里的小辈有更好的学塾可选,他为何要帮着廖夫子将人拘在此处?
不论平安在何处读书,他都姓林。
亲疏远近,林有文当了多年的族长,分得清楚得很。
“哎呦,先前倒是托平安他姑父给寻处好学塾,可有名儿的学塾不好进。夫子多是要考校一番的,这不,这孩子近来用功得很,就怕通不过夫子的考校,进不得一处好学塾呢!”
对着族长,林真倒是稍稍透露一二,廖夫子那头,还要教族长帮着打太极。
林有文笑得一脸欣慰,频频点头:“平安那孩子,我瞧着好得很。他如此用功,定然能打动夫子的。”
林真笑着道谢,两人又说定了田地过契的日子。
送林有文出去后,林真便接着盘账和安排家中诸事儿。
离去前,家中管事儿的人要定下来,还要定下章程来,又要恩威并施敲打一番,林真每日都是忙忙碌碌。
好不容易闲下来,又要去瞧自家的两个崽子。
大崽子要提醒他歇着,小崽子要盯着她多活动,真是各有各的麻烦。
正盯着慢慢走路呢。
春和急急忙忙跑进来:“娘子,哥哥说门外又来人了!这回,是自称姓徐的夫子,使唤了书童来送信!哥哥瞧着有些着急,唤我跑着来寻娘子!您赶紧过去罢!”
第110章
平安还真撞着了那大运不成?
这是林真的第一反应。
瞧见徐夫子的书童后, 那份儿忐忑和猜测便化作实在:她瞧见书童携的‘录取通知书’了。
徐夫子发放的入学帖子很是朴素,一张素笺,写下平安的籍贯姓名, 寥寥几笔,平安便能携着帖子入学。
书童很是客气,递上入学帖子,仔細说了入学时间, 还隐晦提醒林家众人, 莫要误了时辰。
“此番雖不行拜师禮, 可必要拜先贤圣人的,还請小公子早些到。”
平安此番,只是入了学塾读书,不是教徐夫子收为弟子, 二者之间,相差巨大, 这拜师的禮节流程自然相去甚远。
可即便是这样, 一家子也欢喜得不行。
眼睛瞧着那平平无奇的素笺帖子, 与高中时才能得的金花帖子[1]也差不多了。
随帖子送来的,还有一身小衣裳:青蓝色的細布襕衫, 还有一顶小布冠。
林屠戶都不敢伸手去摸衣裳和素笺, 喃喃道:“咱家还没给先生送束脩拜师呢, 先生怎还先送了咱家平安一身小衣裳啊?莫不是, 咱家平安格外出众,得了先生的青眼?”
爹, 您可真敢想。
林真瞧着她爹,想起将才自个儿还安慰平安呢!瞧瞧,该喚了平安来, 教他好生学学阿爺这股子自信。
林真出言解释:“并不是,这是徐夫子的规矩,入得他门,便不论家世,一饮一食皆有定量,入学穿得衣裳也得一样。送衣裳过来,是要咱家比照着,再给平安制两身换洗衣裳,人人都有的。”
“哎呦呦,那也是我乖孙儿厉害!恁多人去,徐夫子单单收了两人,咱平安就是聪慧!”
林屠戶已经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一点儿听不见林真的话。
先前姑爺还专专往家里走一趟,就为了宽慰平安,就那个舉人老爺的门槛说得多高!
瞧瞧,他家平安将要入舉人老爺的门下去读书了!
林屠戶欢喜异常,还摸出钱来,给家里的人力、女使、长工都发了赏钱,还要加菜。
林真瞧着他爹只在家里熱闹,一点儿不忘外说,便由着他去了。
确实是大喜事儿,主家表示一番,也算同乐。
而同样的东西放在平安面前,平安的表现却是全然不同。
“娘,我实在不懂,为何先生会选了我入学?那日考校,我有好些答不上来。”平安拧着小眉毛,很是纠结。
林真将人喚了过来,拉着他:“你自然有你的好處,先生有大才,便能一眼瞧出来。平安无需为此纠结不安,这帖子上是你的名儿,衣裳也是你的尺寸,便是你这个人,教先生瞧中了。娘的平安很好,便是一时不如人,也定能迎头趕上,何须太过自卑?”
她发覺了,自去过徐夫子那头,平安许是被打击了,回来愈发刻苦不说,还渐渐有些不自信。
“不卑不怯,不迎不拒,小小年纪,便见豁达中正,这就是我儿平安,这还不好麽?娘覺着很好。”
“娘親。”平安羞涩一笑,凑近些,靠在林真身上,他许久没露出如此小儿之态。
賀景原是护着慢慢在一旁,小丫头瞧见哥哥和娘親靠在一處,不帶她,不由噘嘴。
她难得主动伸开小胳膊,奶声奶气道:“也抱抱,慢慢。”
林真很是大方,伸手将賀景与慢慢都揽过来,教俩孩子靠在一处。
“自然,哥哥也抱,慢慢也抱,都抱抱!”
儿童冬学闹比邻,农家十月,遣子弟入学。[2]
徐夫子那头,也是教新收的倆学生,于十月初一入学。
幸而林家先前便预備着搬家诸事,如此倒也不见忙乱。
九月十八搬家入宅,净宅祭祀;九月二十請客吃饭。
这回搬家,便真真是只请了亲近的人家,大伯大姑一家,燕儿那头,一家子都是亲戚,再有沈山平一家和族长那头。
其余的,是再没请。
熱热闹闹凑了五桌人,幸而家里人手多,个个儿才得了赏钱,又晓得家里的小公子得了好前程,自然更是卖力。
席面丰盛,气氛自是热闹。
能在城西置下这样的宅子,众人无不艳羡,席间难免多有恭维。
林真与贺景是小辈,自是满口自谦;难得的是林屠戶,居然也十分谦虚,一点儿不见前些日子的兴奋劲儿。
林真还多问了几句。
林屠户吭哧吭哧,才道:“咱家才发迹,平安往后又要读书举业,我当阿爷的帮不上忙,自是不能张狂,免得教人轻看了平安去。”
这觉悟?
林真便唤了长乐来问。
送与四邻的定胜糕和马蹄糕,是使唤了长乐去送的。
“巷子里的人家都是守礼的人家,门房瞧着也甚是规矩。只有一家,咱家斜对门儿的那家,瞧着倒是傲气得很,小子打听了,姓鲁,家里富贵得很,又有位秀才公,在县学读书。”长乐坐了半个绣墩,细细说起近日的见闻。
林真听完,只问道:“隔壁的汤举人呢?”
长乐摇头,道:“小人没打听出来。只门房瞧着很是谨慎,轻易不接东西,小人说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后,还细细问了许久才接下东西的。”
林真倒是松了一口气,门户最高距离最近的汤举人,瞧着是个谨慎的,这自然是好事儿。
“你寻常守着门户,要和气,可更要谨慎。栖迟巷里头,门第雖高,可咱家关起门来过日子,倒也不肖怕甚。”
林真叮嘱一番,又拿钱赏了长乐。
长乐言语见并未邀功,恩科这些消息,定然是他费心打探来的。
他有此心,又有此功,合该嘉奖。
这一番,又教林家下头的人愈发拧成一股绳子,主家赏罚分明又大方,他们自是盼着主家更进一步。
如此,林家便在这头安顿下来。
只林屠户和苗娘子有些不自在,这头人生地不熟的,自是没有人与他们唠嗑搭话。
如此,倆人便愈发喜欢往枣儿村跑,林真也由着他们去,县里的马厩宽敞,家里倆骡车。
他们往枣儿村去套一辆,林真与贺景出门套一辆,并不会打挤。
至于平安,他读书出门也早,多是长辈捎帶着送一送。
棲迟巷距徐夫子的学塾不远,走路不过一刻钟,驾车更是快,每日拐个弯儿的事,也不费事儿。
十月初一,平安初次上学,便是一大家子相送。
等瞧着平安的同窗,人人都有一书童使唤,一家子这才惊觉。
平安缺个书童。
尤其是今日,众人还携着水芹、桂圆等物行拜师礼,平安自家背着书箱,哪里还能腾出手来拿这些东西?
林真格外懊恼,幸而徐夫子的书童解围,伸手接过了林真備下的六礼。
“多谢小哥,给小哥添麻烦了。”
徐夫子门前的书童,倒是不好塞钱,林真便愈发客气。
“家里一时没挑中合适的书童,只得麻烦小哥了。”
那书童是熟人,就是那日去林家给平安送入学帖子的书童。
他那日就得了林家的好茶叶和红封,且林家人又格外客气。
书童略想了想,道:“林夫人无需忧心,老爷规矩大,是不许学生带着书童入课舍的,我也只是帮着小公子拿一小段路,当不得夫人如此道谢。至于合心意的书童,自是要慢慢儿选的。”
书童晓得几分此次收徒的内幕,对林家倒是挺客气。
考校那日,老爷原就赞过林家子:虽学问家世不显,可性子倒是豁达。
此番老爷原是不准备收学生的,可卢家的那位小公子背后有人情债,推脱不得。老爷不想只收卢家子一人,便连带着稍稍顺眼的林家子也一同收下。
又赞他:运道上佳。
得了这两回赞,老爷学生少,林家子又年幼,想来跟着老爷读书的日子不会短。
时日还长,书童也不介意卖个好。
林真回家去琢磨一番,将那没影子的书童又扔在脑后。
亲去双线行找皮匠,制了两双厚底的兔毛靴子。
靴子外头瞧着不起眼,可用料却是实打实的,鞋底子结实好走又格外暖和。
加了银钱教匠人趕赶工,赶在落雪前,唤了长乐私下送与书童。
如此,平安便在徐夫子这头的学塾安生读书。
家里人也都各自忙碌,虽搬进县里,往枣儿村走显得奔波;可往城里各处人家和商户那头送货倒是便利,每日也不会急慌慌地赶着家去。
且县里东西多,便是一时短缺了些甚,摸出钱来,走几步便能买着,又与燕儿离得近,家里得了甚新鲜吃食,便要唤了小两口来,两家来往更是密切。
日子久了,倒是教一家子都觉出住在县里的好处来。
至于平安,入了徐夫子的学塾,他便从枣儿村拔尖儿的成了落后的那个。
可因着学塾里头先生学问好,学习气氛好,他每日倒是格外高兴。
徐夫子的学塾,除了他自个儿,还又请了一位秀才来,可学生只有九人。
一举人一秀才,都是学问扎实又擅因材施教的老师。
平安有甚疑惑都能痛快问出来,不仅不见失落,反而像是鱼儿入水一般,每日都快活得很。
十日一休,他便是休息时,也是手不离书;去燕儿那头做客时,与姑父谈论学问也是欢喜。
唯一不方便的,便是林弘昭小朋友失去了同龄的玩伴。
棲迟巷的孩子,自是各自养在家里,不像枣儿村那头,还能抱了出来各家窜门儿。
不过慢慢本人倒是不介意,林屠户和苗娘子陪着她;平安下学后会与她玩球;林真贺景更是抽空就要逗着她多活动。
她有时候嫌累,还会皱着小眉头叹气,也实在想不起要找同龄的玩伴作耍——
作者有话说:1 金花帖子:唐宋时期科举考试,登第者的正式录取凭证,以素绫为轴并贴饰金花而得名
2 出自陆游的《秋日郊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