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族里如何扯皮林真没管, 只瞧林有文能否壓得住族老。
若是连这时候都搞不定族老,那待到燒炭分钱的时候,财帛在眼前, 心思浮动时,又如何壓制族人?
她送了两斤燒出来的好炭到族长家去后,便躲在屋子里,趁着平安崽子出门玩耍或午觉时, 与家里人轮换着烤肉吃。
换换口味, 祭五脏庙, 对她来说,比去听族老扯皮好得多。
惊蛰,春雷初鸣,气温回暖, 林真换了夹袄,平安崽子也不再圆滚滚, 稍稍减了衣裳。
这时, 林有文终于来尋林真了。
“真姐儿, 你提的第二个条件也谈妥了,今儿在祠堂议事, 你也一道来罢。” 林有文虽瞧着有些疲惫, 可眉目生辉, 目光炯炯。
林真瞧着他, 便曉得事情顺利,虽不想去听一群人扯皮, 可还是点头应了。
哪曉得,事情居然出乎意料的顺利,族老个个儿都不吱声儿了, 连每戶燒炭的壯勞力和制香炭的女孩儿都一并定下来,效率高得林真咋舌。
林真还真挺好奇,散场后悄摸儿去问林有文:“有文叔,您是怎的说服族老的?挺厉害呀。”
林有文叹气,惭愧道:“财帛动人心麽,给族老讲了讲女儿茶,又说了你那香炭方子能保密,没費甚費功夫,便同意了。”
女儿茶?
林真冷嗤一声,罢了,能教族中女孩儿得些实惠便不去计较这些了。
“咱来说说那计工分的事儿。”
集全族之力燒炭,最怕的是吃大锅饭产生的分配不均和勞动惰性,不如一开始便将工种划分好,定下明确的目标来。
目标達成便计分,達不成便扣分,若是能超額完成,便从超額的部分中拿出一部分来奖励超额达标的人。
“譬如伐木,规定每人每天备木材百斤,达成的计一分,达不成的记失一次,且还得教其补上。到了开窯时,按照每人出力多少来分配木炭,多劳多得,若是不明原因的偷懒、怠工,次数多者,便劝退。”
林真,你还是活成了自个儿陌生的样子了。
林真在心里反思一番,可还是说道。
“叔,这事儿,您得上心。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教族人觉着不公,寒心了,再想将族人聚起来,可就难了。”
林有文一笑:“和无寡,安无倾[1]。真姐儿,我晓得的。磨刀不误砍柴工,在伐木烧炭前,总得将刀磨利索了。”
不愧是上过学堂的,出口成章,行有章法。他想起那日真姐儿私下透出来的意思。
“男子有族学,待咱林氏一族发迹时,为女子请位塾师,不为过罢?”
说不得,真姐儿还真能将族中多年的观念拗过来。
在家里取炭那日,族长的话到底教林真心里不痛快。
是以,等林有文私下来尋林真,问她为何非要女子来合香炭时,林真很不客气道。
“同样是一个爹娘,且女孩儿早慧又柔软,在小子摔泥巴疯耍的时候,同龄的女孩儿多是要帮着家里做活儿的。开慧早,却只能被家里逮着使唤,忒不公平了!同样是讀书,我家燕儿比学堂里的小子们差在何处?”
“哼!,早晚,我得再寻一位女塾师来,教咱林家的女孩儿都讀书习字。盼着女儿高嫁,可不就是得先花银钱好生教养女儿,能读会算,又备下丰厚的嫁妆来,才能嫁个好人家。”
林有文教林真一顿抢白,面上讪讪。
他家俩闺女儿,只有大女儿在县里住着的时候上过两年女学堂,自回村后,家里再没提过送女儿上学的事儿。
可他突然想起来,在燕儿去学堂的时候,自家小女儿分明是极羡慕的,还期期艾艾地问起过:“学堂是甚样的?”
他当时是怎回答来着?他忘了。
也就是那时,林有文突然意识到:无形中,他似乎教枣儿村改变了许多。
林有文心中悚然,枯坐许久,遂下定决心,定要拼尽全力支持林真。
他已处在雾中,不能再教这敢于勇往直前的小輩也放弃了。
近日,枣儿村发生了两件大事儿。不,准确地说,是只有聚居在此地的林氏发生了大事。
其一,是林氏的族长,换人了。原先的族长林正業退下,换了他儿子林有文接任。
其二,林家众人不晓得是不是魔怔了,春耕时节,不忙着整田锄草施肥育种,反而去山上挖窯。
村里众人都好奇得很,可那片是林氏占下来的山头,旁人轻易靠近不得。
拐着弯地打听消息罢,可奇得是,便是原先最爱与人说笑的婶子伯娘,这回也是缄口不言。
怪了,怪了,林家出动恁多壯劳力挖窯干啥?烧瓦还是烧砖?
没听说林家甚时候出了这样的能人呀?拼着耽误春耕的风险也要挖窯,定有大事!
可恨打听不出消息来,只能教人心痒痒,忙着春耕呢!还要分出一只眼儿来盯着林家那头瞧。
枣山上的林家人可没心思搭理村人,一心只顾挖窑。
林氏的炭窑是小型的鸡窝窑。
这样的小型窑洞,一次只能烧六百斤木柴,出炭一百五十斤左右。
林真当然也晓得这样很是费时费力,可那种专業的大型马蹄窑,一次填塞木柴,少则千斤多则万斤,年产木炭上万斤的窑。
她,压根儿不会。
那是朝廷的惜薪司里头,世代为匠的专业人才才具备的专业技能。
她一个门外汉,只是依赖于上輩子信息化的时代,仗着信息开放,小小复刻过古法窑烧木炭。
上辈子真的烧出十斤木炭来,就已经教评论区的小天使们夸出花儿来。
至于这辈子,能挖一个可用的小型鸡窝窑来,已经是她帶着林氏的青壮,在枣山上,奋斗了一月有餘才出的成果。
第一窑木炭出窑时,枣山上教林氏的族人围得水泄不通。
林真手心儿里都是汗,轻呼一口气,再开口时就镇定许多。
“将面罩都戴好,炭灰入肺会得息积[2],入窑时,必得戴好面罩。”
面罩是她找黄绣娘特制的,有些像后世的纱布口罩,可更大,能将头脸都包住。
口鼻处用了六层棉纱,眼睛处,用的是半透明的葛纱。进窑的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隔着一层葛布纱,也能瞧清。
光这十个面罩便造价不菲,林真盯着窑洞门:可一定要成啊!
第一个出来的是贺景,他抱着成形的木炭出来的时候,冲着林真点点头。
虽然严严实实戴着面罩,可林真似乎瞧见了贺景眉眼弯弯的模样,她心下一松,面上也帶出笑意来。
“成型木炭一百四十二斤,其餘的碎炭,有十六斤!整整一百五十八斤!”
林有文报出这个数来,满山的林氏族人,沸腾了!
“多少?一百六?我这辈子都没见过恁多炭啊!”
“天爷啊!这才头回烧炭啊!就出了恁多!”
“这才多久,十三日罢,就能赚两贯多钱!难怪真姐儿家有钱,她前世莫不是财神爷跟前的仙子?”
这是脑子清楚的,已然算出了一窑木炭的卖价,还搞上封建迷信了。
……
等族人尽情议论了好半天,林有文才站出来,大声道。
“好了,好了,各家都留下一位管事儿的,其余都散了。该幹啥还幹啥,地里锄草施肥不能落下,咱庄戶人家,还得从地里找食吃!”
林有文这新鲜出炉的族长还是很有威慑力的,这话不过说了两遍,族人便陆陆续续都散了。
留下的人作甚呢?分炭。
这也是林真与族老商议后定下来的:林氏烧炭,先留够族人所用,其余的,再拿出去卖掉。
至于分给族人的炭,全凭自家做主。
存炭的仓房还没建好,先分到各家手里,教他们自个儿保存;且白干了恁久,总得教族人先尝点甜头,如此,才会更尽心。
果然,按着出工情况分好炭后,还聚在一处的林氏族人,头一句话便是。
“族长,真姐儿,咱甚时候挖第二个炭窑啊?”
林有文瞧林真,其余族人也瞧林真。
“选六位好手与沈猎户父子进山里先选几个能挖窑的地儿来。其余的族兄叔伯,便都留下,咱分成两队,明儿就动工,先将枣山上的另外两口窑挖出来。等咱都是熟手后,再进山挖窑。”林真顽笑道,“山里的都是槠树,能出上好的白炭,可马虎不得!”
“成!都听真姐儿的!听你的,能过暖冬,能赚钱!”
林真笑着道:“诸位族兄叔伯都是肯下力气的!这才多久,咱林氏的第一窑木炭就成了,过暖冬、挣大钱,都是诸位自个儿的本事,可不敢邀功。”
这是真话,林氏一族共有三十六户,除了四户家里全是老弱的,各家出工一人,有三十四人。
这么些人,瞧着挺多,可林真防火意识在那儿,准备挖窑时,最先挖的是隔离带和蓄水池,又还要砍树劈柴,这活计,可不轻省。
在林真看来,这第一窑木炭出窑时,怎么着儿,也得夏日里去了。
可不想,才过谷雨,这第一窑木炭就成了,比她预想的,提前了十来日。
且干活儿期间,从未出现过有人偷懒怠工的情况,一个个儿的,恨不得吃睡都在枣山上。
教林真瞧着心里泛酸。
这就是她的族人们,只要有一条路可以活下去,他们便比谁都能忍,都肯干。
牲口还有使性子撩蹄子的时候,可她的族人,却从来没有喊过半句辛苦。
就像现在,一个个儿地都说着:“嗨,我们也只有这一身力气了,还是真姐儿和族长有本事,心里想着族人,带着大家伙一同赚钱咧!”
林真听得心中有愧,赶紧教他们将木炭都运回家去,好生存放着,今儿也好生歇着。
从明日开始,又要起早贪黑,奔波劳累不得歇——
作者有话说:1 《论语》
2 息积,就是尘肺
查到大明易州山厂,一年产炭高达1740余万斤的时候,见识少的蠢作者都惊呆了[菜狗]
第92章
午间, 白花花日头瞧着就晒人。
若是往年,为着夏日里要多用水,誰不得骂几句‘贼老天, 恁热的天儿要收人啊!’
可今年,棗儿村的林家人,有一个算一个,瞧着这日头, 只有咧嘴笑的。
“叔, 我再将木材都翻一遍, 晒透了,才能出好炭哩!”
三叔公瞧着日头,叮嘱一句:“戴好草帽,紫苏飲子管够, 可别中了暑气。”
“晓得咧!”
那年輕后生大声应到,也没说先飲一碗饮子, 反而极为勤快地去翻检木材去了。
三叔公瞧着棗山上的棗树, 却不像年輕后生那样高兴, 反而有些忧心。
长叹一口气,三叔公的声音几不可闻:“也不晓得族长和真姐儿往青桑村換树种, 如何了。”
不如何!
林真此时瞧着对面青桑村的里正, 耷拉的眼皮也挡不住他眼中的算计。
“劉老要是这样说, 那咱便談不拢了。今朝算是我们白跑一趟, 耽搁您……”
“哎呦呦!年轻人性子不要恁急躁,咱慢慢談麽!”里正一边说着, 一边用眼神示意劉元开口当说客。
“您不用说!谈,也得有个谈的态度。就没有您这样做事儿的!百斤木材換五十斤炭?”林真出声打断,語气里滿是嘲讽, “您不若出门去抢好了。”
劉元原也没想张口,此刻见屋子里气氛紧绷,更是不願开口,缩在一边装鹌鹑。
林真的话很不客气,里正的面色冷下来,他转过头去,直勾勾盯着林有文。
“怎的,你林氏现今是这女娃子,当家做主了?”
林有文放下茶盞,一笑:“是,我林氏懂礼數明是非。这燒炭一事,是真姐儿一手促成的,自然由她说了算。”
“您也不用在此处挑拨离间。咱林家的族长,是难得的明白人,可不是您这三言两語就能煽动的。”林真起身,直接道。
“族长,咱走罷。養蚕缫丝的又不止青桑村一处。木炭好运,咱往远处多多打听便是,很不必在此处浪费时间。”
林有文迅速起身,两人当即出门去,行动很是果决,显然是片刻也不想留。
青桑村的里正没拉下脸来拦住两人,只端坐原地,面色阴沉。
劉元瞧着不对劲儿,赶紧趁着没人注意他,贴着墙边儿溜走了。
人一走,立在一旁的中年男人再也忍不住,埋怨道:“您这是作甚?寻上门的好事儿都教您推出门去!”
男人是里正的大儿子,他实在不明白,換桑树苗子一口拒了便罷,可用桑木換木炭。
天大的好事儿,他爹怎还不同意。
十换一,已然是他们占便宜了。他爹不仅不同意,居然还说出对半换的话来,这怎么敢的?不是存心刁难人麽?
“你懂甚?那林家要的木材得是有年头的好木,且全都得劈好了!这不是教咱白做工麽?我多换一点怎的了?”里正呵斥道,“你老子还没死呢!用不着你教老子做事!”
男人一脸嘲讽:“担去县里的薪柴都得拾掇好才能换钱!且桑木不经燒!价贱不说,还不好卖!我是不敢教您做事儿,可您糊涂了,还不能提醒您一句?若是林家放出话去,村人能排着队的去林家换木炭!教人晓得您拦着,咱家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忤逆子!咳咳……”里正暴怒,抄起手边的茶盞就向自己儿子砸去!
“你懂个屁!现枣儿村的里正不是林家人,我去寻里正说说……”
“说甚?”男人教砸得一身茶水,不禁喊道,“里正三年一换!林家甲首多,不定甚时候又是林家人当里正了!且人家还办族学请大夫!枣儿村的村人对其多有赞誉不说,听闻那林家娘子,与县里的杨典史颇为交好!誰人会听您的?咱村里的人都不见得听您的,您还想教枣儿村的村人听您的?”
……
屋子里的争执声儿愈发大,摸出去的刘元依稀听得几句。不过他没仔细听,也不关心,他急着去寻林真。
“真姐儿,与青桑里正谈崩了,咱接下来去何处寻桑树?还是说,去寻泡桐?”林有文问道。
“泡桐虽也成材快,可拿来燒炭倒是不大适宜。”林真瞧着青桑村随处可见的桑树,笑了笑,“您不用忧心,里正贪,不乐意换,可若是咱将消息漏出去,有得是人来换。且我听闻,桑青村人,对这位里正,不大滿意呢。”
林有文一挑眉,笑了。
若村人本就心存怨怼,这时候再挑明他们林氏願意以木炭换木材,可缺被里正阻拦之事。
青桑里正这位子,怕是坐不安生了。
“真姐儿,真姐儿。”刘元出门后,直奔倆人而来。
林真停下脚步,歉疚道:“弄成这样,教姑父为难了。”
“这有甚?”刘元一挥手,满不在乎。
青桑村養蚕缫丝纺纱,这东西多得是商人来收,与里正干系可不大。
且他家田地多人也多,可不怕里正。又因着前两年香莲挖魚塘,弄那甚桑田魚塘之事,县里的陂官与他家很有几分交情,更不必怕里正了。
“天儿这样热,你且随我回家去吃盏饮子消消暑气,可别顶着日头家去。你姑想你得很,已在家里烧火揉面,若是教她晓得我放你走了,我回去,可讨不着好。”刘元诚心要留人,林真不好拉,一把拉着林有文往家里扯。
“走走走,到我家去,家里湃着豆儿水,此时吃着,正正好!”
林真哭笑不得,忙劝道:“姑父,晓得了,晓得了。您别急,我家骡车还在你家里呢!定是要去叨扰的。”
“哎呦!”刘元一拍脑袋,“倒是忘了这茬了。”
倆人到刘元家里时,先去与刘元父母见礼,转而才去刘元那头。
刘家分家不分户,平日里都不在一个灶台上烧饭吃,可上人家里来,怎么着儿也得先与长辈见礼。
刘父刘母对林真和林有文很是客气,一个是自家发达的亲戚,一个是林氏族长,这可不好得罪了。
语气和气得不得了,还唤了刘元,从这头拿了果子去好生招待客人。
几人从堂屋出来,刘元等不及,直直问道:“真姐儿,林族长,先前您二位在里正那头,说用十斤桑木,换一斤木炭之事,可还作數?”
林真瞧他姑父一脸急切的模样,再偏头瞧了一眼,听了刘元的话,都抻着脖子向这头望的刘家人。
笑了笑:“自然是算数的,可青桑里正不同意。这事儿还有得拉扯,急不得。姑父,咱先不说了,先去瞧瞧我姑罢。”
“是了是了,是我考虑不周。折腾了恁久,定是又渴又累,咱先吃饭啊,边吃边说。”
不是,你们怎就不说了?
这是其余刘家人共同的心声。
刘元大嫂更是直接,她伸手去撞自家男人:“他爹,你待会儿可得去寻老三好生打听。木柴换炭,这样的好事不能全教老三一家占去了罢?咱这头便罢了,爹娘那头,冬日可少不得炭!你可得盯着点!”
刘家大哥闷声不语,只点点头。心里好生羡慕,小舅子家发达了,且还不忘拉扯老三一家。这运气,可真够好的!
刘家人心思浮动,可刘元屋子这头,气氛却很是热闹。
林真在她姑这头,吃冷淘吃得正欢。
酸笋炒肉制成的臊子,她又往里头加了满满一勺子油泼茱萸,一勺香醋,酸酸辣辣;再来一碗清甜凉爽的豆儿水。
“嘶,痛快!”林真放下碗,冲她姑撒娇,“姑,我再吃一小碗。你不晓得,家里现教平安盯得紧,这辣口的吃食,我是许久没吃了!还有豆儿水,家里现在都是喝温的!”
平安崽子,现不仅会盯着舀同一个碗里的东西,还会用手摸茶盏子!
往豆儿水里加碎冰,已教小崽子识破了;林真前儿实在热得慌,偷偷在井里湃了豆儿水,可哪晓得,还是教平安崽子摸着碗沿,一脸谴责地道。
“娘,你的,冰冰。”
“这崽子究竟是随了谁啊!”这是林真当时的念头,此时也冲着她姑抱怨道,“咱家,就数他较真儿!”
“嚇!怎的说话的?平安这是聪慧又细心!小小年纪已如此伶俐,是个读书的料子,将来送去读书,一准儿能成!”
刚还一脸慈爱的林香莲,这时候却换了一副面孔。
林真绝望了,瞧瞧,瞧瞧!
家里人,现除了贺景还会站她这头,其余的,心全偏了!
“咱还是说说桑木换木炭的事儿罢。”林真木着脸道。
枣儿村的枣树多,山里的槠树也算多,可这样两,都不是速生木。
加之这时的出炭率,若是不早早打算,寻速生木来烧炭,不论是枣树还是山里的槠树,其生长速度,都抵不住消耗的量。
其实桑木烧炭,并不是最佳,还是得桉木,成材快,出炭率高,桉木炭也比桑木炭耐烧。
可惜,上辈子的桉木是外来物,大虞朝不晓得有没有,可林真所在的地头,显然是没有的。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此处常见的桑木。
青桑村的里正她晓得,原先盧老来帮着她姑养鱼时,这人就会背着手,理直气壮地凑过来。
东问西问,还会上手拉扯盧老去他那头的堰塘看。
可人忒小气,连茶水都舍不得招呼卢老一碗。
此次寻里正,林真早有预感,遂先提出换树苗,晓得他定然会拒绝;又退一步,提出以桑木来换木炭。
哪晓得,她还是低估了此人的贪婪,这样好的条件,居然还是没谈下来。
可没事儿,他人老眼盲心黑,他不愿意,有得是人愿意。
第93章
以桑木換木炭, 虽还作数,可林真这回没有恁大方了。
虽还是以十換一,可她有言在先:“姑父, 看在我姑的面子上,这木炭能给您家換,可我也只換与您家。此處里正不同意,咱多少得顾忌着里正的面子, 可不好张扬。”
劉元听得这话, 自觉面上有光, 拍着胸脯應下此事,放出话来,絕不教林真为难,教林家为难。
林真与林有文相视一笑, 当即便定下与劉家换木柴之事。
林真走的时候,林香莲背着人拉着她说话:“真姐儿, 你与姑说句实话。换木材一事, 你到底想不想换?若是不想换, 姑幫你盯着,絕不教你姑父在外头胡乱應下。”
林香莲撇撇嘴:“你姑父这人, 二两黄酒下肚, 再被人吹捧几句, 那是甚事儿都敢应下。不盯着他, 我怕他给你添麻烦哩!”
还得是親姑姑呀!
林真挽着她姑的手笑道:“您无需忧心,只要是厚道讲理的人家, 尽管教姑父答应便是。”
林香莲心里有数了,点头道:“你放心,我会瞧着他的。”
“就是晓得有您幫着, 我才敢应下此事呢!”
与青桑里正的交谈,让林真晓得,主动找上门,与被人求着换,是不一样的。
棗儿村与青桑村之间换炭一事。
最开始是刘元一家,后头又带上刘家的几门親戚,再后来,又是刘家媳妇儿的娘家親戚。
端午那日,林屠户驾着车,带着桃枝、柳条、菖蒲叶和艾草,再有粽子、彩色水团和茶酒来青桑村走端午节礼。
车上大大方方敞着一筐木炭,教来来往往的村人都瞧在眼里。
自这日起,来寻林氏换木炭的人家,可就不单单是那十来户了,也不止是青桑村人,还有周边的村落也寻了来。
林氏这头,便收得了好些梨木、桃木、榆木、槐木等能出好炭的木材来。
这又是另一层惊喜了。
如此,像这样依托亲戚之名换木炭,竟是比与里正打交道来得还便利。
也是,此时的宗族亲戚关系連接紧密,只要有利可图,掰扯祖上八代,都能教人扯出一段亲戚关系来。
端午那日,平安崽子穿得花花绿绿,小褂子由红、蓝、黄、白、绿五色棉布剪裁拼接而成,并绣有蟾蜍、蝎、蛇、蜈蚣和蜘蛛的图案,露着藕节似的胳膊,連吃三个水团子才放了碗。
就这,吴麽麽还忧心:“唉,我这手艺到底不如燕姐儿,安哥儿没吃够五色的水团哩。”
平安崽子有一点很好,只要吃饱了,瞧见再喜欢的东西也不会闹着要吃,只会指挥着人帮他留着。
林真无奈,又从另外两色水团上各沾了一点儿馅,给平安崽子沾了沾唇,如此,也算全了端午吃五色水团,调和阴阳、祈求平安的意头。
平安崽子张嘴乖乖吃了,又摸着浑圆儿的小肚子道:“娘,饱饱,去看寶儿妹妹。”
他口中的妹妹是罗四娘春日里生下的女孩儿,大眼睛溜圆,肤色白皙,且极为爱笑。
不说沈家父子爱得如珠似寶的,便是林真见了,每每也要抱上一抱的。
先前托沈猎户带着林氏族人进山挖炭窑,那时罗四娘才出月子,沈山平不愿离家,他想留在家中照料罗四娘母女。
可罗四娘多要强,亲自给人收拾了行囊,将人赶出去。
“你留在此處作甚?家里雇了郑娘子照料我们母女,你若还不放心,再去真姐儿家一趟,请邹娘子时不时来瞧瞧我们母女俩便成。莫要作此小儿态,这是绝好的机会,若是能办成此事,咱家,可就与林氏彻底绑在一处了!”
罗四娘是吃够了孤立无援的苦楚,林氏一族風气不错,且燒炭一事,是天大的好事儿。
若不是真姐儿想着他们,哪里会教沈家这外姓人晓得燒炭一事?
真姐儿这样相帮,沈家便不能拖了后腿,必得尽心尽力,把这事儿当成自家的事来办!
沈山平此时缩在家里,像甚样子?
林真晓得后,亲去接了罗四娘来家里住。
“晓得沈家也是高墙大院儿的,可到底偏僻些。家里只有女子着实教人心中难安,便先去我家里住几月。家里地方宽敞,西边的小跨院儿原是只住了燕儿一人,她现不在家里,整好教你住进去,给屋子添添人气儿!”
罗四娘也不矫情,当即收拾东西住进了林家。
沈家那头,牲口棚也是另开了门的,还教林有田父子照料着,大门挂个锁头,留一只大黑狗看家,便不肖忧心。
罗四娘带着宝儿住进来后,最忙碌的要数平安。
许是没见过奶娃娃,平安崽子格外稀罕宝儿。
每日要往那头跑三四回,且回回都晓得给妹妹带礼物,竹風车、拨浪鼓、泥叫叫……
甚都舍得,有一回,还教吴麽麽帮忙,吭哧吭哧拖着自家的小木馬去了西跨院,说是要给妹妹玩儿。
此时也不例外,昨儿林真从县里给带了布老虎来,今儿就带上了,牵着吴麽麽就往沈家走。
林真也乐意打发小崽子出门耍,前些日子她忙着燒炭一事儿,陪平安崽子的时间少,这小崽子便有些黏人。
缩在被窝里,要林真给穿了衣裳才肯起来:吃饭时,也要林真喂了才肯吃。
林真稀罕了几日便受不了了。
这崽子,从前分明是能喊她起床,也能自个儿舀着小碗吃饭的。
可林真也不想承认自个儿有些嫌弃过分黏人的崽子,只信誓旦旦地说:我要忙正事!
她要带着族里的女孩儿合香炭,怎么不算正事儿呢?
上好的棗木炭,放入石臼中锤碎,锤碎的棗木炭还要过筛,留下细如粉末的炭粉来。
“这一步,必得细致,炭粉越细腻,製成的香炭便更耐烧,且燃烧时不会出现炸火的现象。此等香炭,或是红泥小炉温酒煮茶,或是放入手炉捧在手里,若是劈里啪啦作响,煞风景事小,若是火星子溅出来,伤着人或是烧坏了罩子,那咱林氏的香炭,可就坏了名声了。”
女孩儿们齐齐应是,又一齐动手,专注得不得了。
林真瞧着这十三个孩子,嘴角含笑,心中满意。
可最开始,她是不满意的。
林氏起先只送了八个女孩儿来,最小的十二,最大的十五。
且人还多有理:“真姐儿,太小的孩子只能添乱;再大些的,没两年便嫁人了,也不好送来,族中适龄的女孩儿,也只有这些了。”
林真打眼一瞧,便晓得,这些孩子,是族中较为殷实的人家的女儿。
她心中冷笑,也不戳破:“成,那就这样。往后族中的姑娘,只要满十二,便都送到我这头来。合香炭也是个力气活儿,又还要格外细致,不是人人都能合成香炭的。我多教教,合适的留下,不合适的,另做打算。如此,有再多的人手,都不嫌多的。”
族老面色讪讪,有心想说几句,可到底没说话。
这些日子,有族人将分到手中的木炭拿出去卖,还真卖得了好價。又稍稍打听了香炭的售價,一问之下,直接教香炭的价格给惊得呆愣在原地。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族老再不好反驳林真,后头又送了五个女孩儿来。
是以,製香炭之事,这才拖到了端午过后。
木炭磨粉过筛后,林真拿出自家先前配好的香材,分到每个女孩儿手里。
女孩儿们郑重接过,又小心翼翼地,按照林真的提示,一点一点将香材混入炭粉之中。
林真这香材,沉香、安息香、乳香和龙脑香,她是一样买不起。
这些香料在前世都会教人觉着价格昂贵,更别说在此时了。
基本上,都是价比黄金的。
这,她哪里买得起?
她用的是黄丹、馬牙硝、胡粉,这是《香乘》中最簡单的方子。
不过,这样制成的香炭几乎无味。
若要教其增香,林真另有他法。
普通的香炭,是以上好的糯米当粘合剂,小火慢熬出胶的糯米,其粘性能将炭粉重新粘合起来。
而这一步,林真用新蒸的枣泥替代了一半的糯米,枣木已有微香,枣泥混入,制成的便是清淡的枣木香炭。
如此,便能大大降低香炭成本,且黄丹、马牙硝、胡粉,分别从药局和香料铺子采买,又有熝肉需要采买的大料,更加叫人捉摸不透她这香方。
混了糯米和枣泥的炭粉,能团成面团儿似的炭泥。
接下来便是炼泥,簡单来讲,就是使劲儿捶打炭泥。且一般来说,至少得连续不断地捶打一个时辰。
这是一个费时费力的过程,林真便教年龄小些的女孩儿两两接力。
经了炼泥这一步,能教炭泥性质更加稳定,这样韧性十足的炭泥,除了更耐烧之外,另一个好处,便是能塑型。
减少香材,香炭的味道已然差了一大截儿,若是在造型上不取巧,林家的香炭,如何能卖得上高价?
慈溪县繁华,糕点样式繁多,花糕的模具自然不缺。
林真细细琢磨一番,为符合此处文人雅士的口味,挑了梅花紋和如意海棠紋的模具来使。
前者简单,便是功夫不到家,稍稍差些的碳泥也能成型;后者复杂,要足够细腻的碳泥才能使得纹路纤毫毕现。
“不错,春草制如意海棠纹的。”林真笑着夸赞。
头次合炭,只这一个女孩手中的炭泥能制如意海棠纹的。
这是后来的五个女孩儿之一,家里精穷,药罐子的娘和瘸腿的爹。
可因着家里不算鳏寡孤独,年末族里分发的炭米是没有的。
每年冬日,对她家来说,是个坎儿。
“嗯!”春草瘦黑的小脸上迸发出灿烂的笑意。
林真又拍拍她,鼓励道:“今儿晌午给你加鸡腿儿!”
是真的加鸡腿,这些女孩儿来合香炭,是要包饭的。
前期的资金准备,林真和族中五五分,所得成品自然也是五五分。
按理说,她出方子,再教她出恁多钱,不合适。
林有文自然也提过,可林真不想留下隐患,只说是当为族中出力,只一点,此事必须得记录下来。
不是每年祭祖时的祭文,是要明明白白定下契来,并且写入族谱。
别误会,林真对入族谱没有执念,只是想保住自家对烧炭的绝对话语权。
不然,她累死累活,出钱出力,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
原以为,这事有得扯,可哪晓得,这居然是最简单的事儿。
“你原就是招赘,你家自然是你当户主,再为你单开一页便成,这不算甚。”
原来招赘还有这好处呢?
第94章
林氏烧出来的炭, 次等的炭多是自留或者换与村人。
留下的,都是敲击有金属之音的无烟炭,这等好炭, 售价不会低,再有林真合出来的棗香炭。
注定要去宰大戶的。
绮戶微开曙色明,沉香火暖曉寒轻。[1]
一提到香炭,林真脑子里浮现的便是这句, 炭火微红, 暗香浮动, 炭香与书香交织,写尽冬日焚香读书之趣。
这是独属于文人雅士的冬日之乐,自然,这好炭也当賣与他们。
遇上伯乐, 才能賣个好价不是?
读书人聚集的地儿,有两處。
一是崇德坊和怀仁坊的交汇處。县学在那头, 那處多是笔墨纸砚、书肆、扇子鋪、字畫裱褙等鋪子。
可那處, 林氏挤不进去。
她将目光放在了西城门那头的七星桥下, 那处有一集市。
西门出去,有慈溪县香火最旺的寺庙——宝相寺。
寺庙向来不缺人文雅士, 且宝相寺不仅有精通佛法的高僧, 还占据了西山风景最好的一片地, 历来是富贵人家踏青、上香和游玩之地。
七星桥下的集市, 可就接地气得多,摆摊写信、占卜算命的、还有地摊儿古玩的……
总之, 这处读书人多,可又不似县学那头严肃,倒是十分热闹。
“甚?一月两贯钱, 一年起赁,还得先付三个月的赁钱?”林氏族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林真倒是早有预料,虽此处鋪面比之长兴坊的鋪子,不论是大小还是在集市上的位置都要次些,可此处的热闹确实是长兴坊所不及的。
赁钱两贯,也算是市场价。
包经纪点点头,面上和气的笑容丝毫不变,道:“确实是这个价,客人若是觉着价略高些,不若去瞧瞧另一间铺子,那处要价低些。”
另一处铺子位置更偏,在最末那头不说,那处还临着新门河,潮湿得很,压根不适宜卖炭的铺子。
林有文也皱眉,回村五年,县里的物价涨得也教他惊讶。
不过他到底在县里当过账房,当下思索一番后,拍板定下此处。
林真暗自点头,林有文这新任族长,还算有魄力。
接下来,便是收拾铺子预备开張。
这些事儿,林真都没主动插手,只在族人询问时,帮着張罗一二。
这新铺子不能落在她名下,她自然无需事事包圓儿。开铺子的族人又不止她一人,没必要事事揽在身上,出风头。
她现只管着合香炭的事儿,其余的,都由着族长和族老做主。只定下三月一查账,且在族里公开账目的规矩来。
八月初八,林氏香炭铺,开张了。
铺子位置到底偏些,林真便在开张那日雇了一支杂耍队去,引了客人往那头走。
好教人曉得,此处新开张的铺子,是一间卖木炭的铺子。
炭这种能当官员俸禄发放的硬通货,价格就摆在那儿,但凡不是离谱定价,店家懒怠的铺子,木炭是不愁卖的。
且铺子里又有比市面上的香炭便宜许多的棗香炭,也是一吸引客人的好货物。
棗香炭的价格是林真定下的,连招呼客人的话术也是她教的。
“客人,不瞒您说,这枣香炭,与市面上常见的香炭不一样。名贵的香料用得少些,烧出来的香味儿,也是清新淡雅的枣儿香。是以,咱这定价便要便宜些,可炭是好炭,无烟不说,又耐得住烧,且一点儿不炸火星子的。”
小伙計热情又实在,年轻的面孔上,不见商人的圓滑,反而透着一股子实诚。
来人见了,十有八九,便会买上一些枣香炭回去。
林家的香炭是好货,用着好了,人自然就成了回头客。
花些小钱,便能得滿室盈香,温酒煮茶会友,岂不妙哉,美哉?
林氏香炭铺,就此在七星桥这头站稳了脚跟。
铺子里的伙計是林家人,晓得这炭火铺是族中的命根子;更晓得,这关乎年底算账时,自家能分得多少银钱。
一个个儿的,自是用了十成的心。
林家的族学辦了恁久,族里年轻后生经了教導自然去了胆怯之色。
且他们几个又是族中选出来的伶俐人。
林真敢说,整條街上,就没有比林氏香炭铺更用心殷勤的伙计了。
如此,第一季度结算时,香炭铺的收入,着实教大多数只能地里刨食儿的林氏族人,惊得目瞪口呆。
“乖乖,这才三个月,竟比俺们一年种地都賺得多?难怪都说商人賺钱呢!”
“嘿,是赚钱,可若是教俺去铺子里守着,与圆领袍的富贵人打交道,俺怕是话都不会说了。”
这是自家小子被选去铺子里当伙计了,在暗戳戳炫耀呢!
可人确实没说错,庙会他们也是去的,可往七星桥那头的铺子里去,那是再没有的。
“是,还得是要读书识字,族里的小子们识字后,是不一样哈!”
“呵呵,是啊,咱这族学辦得是真好!”
……
“甚?教族中的女孩儿们也读书?”族老们眉头直跳,张嘴想驳,可瞧着单独做账的枣香炭,又着实说不出话来。
细细算来,枣香炭虽量少,可赚得银钱居然不比寻常木炭差多少。
这香炭,可是林真带着族中女孩儿单独制成的。
林真端着茶盏子,四平八稳道:“如何不能?读书的好处不用多说罷?铺子里的小子们机灵,多是赖着有先生费心教導。若是族中女孩儿有老師教导,照样不差。
再说了,铺子里买香炭的有不少是女客,添个女孩儿去专专招待女客,也更周到。”
前头还统一皱眉的族老,有些个儿,不说话了,心里琢磨着。
自家孙女儿合香炭不成,可人机灵呀!去县里守铺子也好,轻松许多,还能得一笔工钱呢!
林真先前劝走了一批不适合制香炭的女孩儿。
此时,整好教族老们,没法儿站在一处来反对她。
“也好,可这事儿急不来,女孩儿的教养轻忽不得,塾師必得好好儿打听。再有,咱还得新建了屋子不是?慢慢儿来罷。”
这是使用拖字诀的族老。
林真一笑,点头道:“是,教导女儿着实是件大事儿。可咱林氏运道好,岑大夫荐了位老师来,岑大夫的人品,诸位都是瞧在眼里的。她荐来的老师,必是有真本事儿的。”
族老一噎,搬出岑大夫来可不好再直言拒绝了。
靠谱的大夫不好寻,岑大夫荐来的人,怎么着儿,也得给几分面子。
可他还不死心,又道:“那这屋子也得新建,总不好教岑大夫的友人住黄泥茅草屋罢。”
“族老考虑得甚是周全。”林真一笑,似乎是在心底思量了一番,最终才道。
“这样,便先住我家那头的老宅子罢。岑大夫开口了,咱推三阻四的,倒是显得我林氏行事小气。至于新屋子,咱林氏人多又心齐,等这一阵儿忙过去,便起三间屋子来,料子先备齐好,应当一两月便能成罢?”
开口的族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孙女儿被劝退的族老此时开口: “我看成!真姐儿既愿意借出好屋来,那咱便去请了岑大夫的友人来好生教导族中女孩儿。女孩儿嫁得好了,立住脚,不也是助力麽?此番换木材,香莲不就帮衬许多麽?”
林真端着茶盏,掩住了嘴角的笑,成了。
如此,林氏又定下一件大事儿来。
岑大夫的友人姓关,她也只教人唤她作关娘子。
关娘子从前也是在县里教富贵人家的女孩儿的,只不过与仇娘子不同,她手中更要拮据些,没自个儿开馆,是教人聘到家中去的。
如此,便多有不便。
是以,当岑大夫写了信问她是否愿意往枣儿村来时,早已心生退意的关娘子便辞了聘她的富户,来与岑大夫作伴。
关娘子也是滿身的书卷气,可与仇娘子相比,又要更圆滑些。
对林真收拾的住处,她一点儿没挑剔,笑盈盈道谢。
只又请人移了两丛细竹来,又将自个儿行囊中的一串风铃挂上,便住了下来。
很是随遇而安的模样。
且关娘子对于安排课程也不独断,自个儿先写了单子来寻林真。
“我不擅琴棋书畫,香道点茶更是不会。我只教女孩儿们认字算账,三节走礼及人情往来。如此,娘子觉着可行?”
林真点头:“人情往来已是极难,关娘子如此,再适宜不过。”
如此,林氏的女子学堂便开课了。
女子学堂的经费自然不如族学,林真也没多说,先是教女孩儿们用打湿的细沙来习字,可到底字迹不甚清晰。
后头瞧着炭粉,一拍脑袋,搓了炭條儿出来。
炭条拿布头裹住,又直接刷白了一面墙,先教女孩儿们在墙上写字。
待后头手熟了,再买了毛笔竹纸来写。
石灰刷墙,可比买纸笔省钱多了。
唯一不好的,是教平安崽子这小学人精学去了。
他还晓得先问一句:“娘,我能在墙上畫花儿麽?”
林真瞧着小崽子已然捏在手里的炭条儿,还能怎么办呢?
她领着人,指着一面墙:“能,但是只能在这儿写。”
平安崽子点点头,小手一伸,白墙上已是一道黑,他乐得嘎嘎笑。
可小崽子有人惯着,他的大作,从东跨院的一面墙,到了林屠户住的主屋,再到西跨院。
甚至,已不满足于只画给家里人看,他要画到外头去!
这日,平安崽子捏了炭条蹲在门口‘作画’。
忽而听得有一柔和的声音问道:“哇,这是谁家的小画师呀?”
平安崽子一乐,仰头笑道:“娘亲爹爹,家的!”
第95章
“你在此处, 等等,不要走动,我去唤了娘親来。”
平安将小黑手一背, 竭力装出一副大人模样来。
边上跟着的水生也不大識得燕儿了,在一旁跟着点头:“客人,请稍等。”
他这是瞧着前两日大壮哥招呼来访的客人,现学的。
“撲哧!”燕儿没忍住, 笑出声儿来, 在平安有些谴责的眼神下, 赶紧憋住,点点头,“我定然不会胡乱走动。”
瞧着一大一小俩人,迈着小短腿颠颠儿跑走, 眉眼都是笑。
真好,她回家了。
“娘, 门口来了个好看的姐姐, 说是我们家的呢!”一气儿跑到制香炭那头的屋子, 平安崽子再忍不住,一头撲进林真懷里, 眼睛亮晶晶的。
“我们家, 何时有这样好看的姐姐?”
“嗯嗯!”水生使劲儿点头, 证明小崽子的话没错。
林真听得直皱眉, 她家的好看姐姐?甚乱七八糟的。
交代了合香炭的女孩儿们一声,林真牵着小崽子出门去。心里直嘀咕:不会又是甚八竿子都打不着的親戚罷?
林氏现今烧炭, 又办了男女学堂,在十里八乡的,也算是有几分薄名儿。
这几分薄名, 在族中子弟头回下场考试,居然有三位后生过了县试后,彻底传扬开来。
谁都想将自家小子送往林氏学堂来。
可林氏早早有言在先:林氏子弟,适龄者皆入学。若有空餘,才招收外姓子弟。
可那学堂只摆了四十張桌子,林氏适龄者,便要占去大半,剩餘的十来个名额,怎够?
是以,为着这十来个名额,找上门来与林家攀親戚的,多得很。
其中又以族长和林真家里最甚。
苗娘子恁不爱出门的一个人,现今日日都去县里守铺子。
着实是不堪其扰。
是以,抱着应付麻烦的心态走来的林真,在瞧见门口熟悉的身影后,双倍的喜悦冲上心头。
“燕儿!”
“阿姐!”
刚还站得如翠竹般挺拔的少女,乳燕投林似的,扑进了林真的懷里。
平安崽子跟在后头,瞧得一愣一愣的。
这人,怎么往娘親怀里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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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娘子在县里守铺子,今儿家里清塘,爹爹和你姐夫都在堰塘那头,邹娘子和吴麽麽去那头張罗饭食去了。”林真拿着笤帚帕子,和燕儿一同打掃屋子。
“哎呦,不是来信说,今年从润州那头走,要经了常州、嘉兴和临安,才家来麽?我还当你今年过年又回不来了,屋子都没收拾利索呢!”
“哪有,我瞧屋子里样样俱全,只些许灰尘。定是家里人时常打掃着的,现也只需扫去些许浮灰就可住人,阿姐还哄我呢!”
燕儿瞧着屋子里的摆设,还是与她離去时一样,似乎这里的人从未離家。
不,还是不一样,屋子里添了精巧的熏笼和手炉。
“真没事儿瞒着?”林真不信。
先前的信件,字里行间全是对登名山,访古寺,观名家之作的向往;对了,还炫耀自个儿能品得鲥魚之鲜。
怎会这时候家来?
“我从洞庭带来的好朱橘,再不家来,怕是种不活了。”
燕儿一低头,瞧见从刚才开始,就皱着细軟的小眉头跟着阿姐进进出出的崽子,起了逗弄的心思。
“这不,家里人都不識得我了,我还不早早归家呀。阿姐,今儿你与我一道睡罷?咱许久未见,说说知心话。”
“不行!”林真还没应呢,平安崽子先冲出来。
他盡力张开短短的小胖手,将林真护在身后,皱着眉道:“你是大人了,不能,跟娘亲,一道睡。”
林真忍着笑,也去逗孩子:“哦,那平安也是大孩子了,是不是也不能跟着爹爹娘亲一道睡呢?”
平安崽子每日辰初(7点)便起,自个儿起来了不算,还会十分熱心的将赖床的娘亲唤醒。
林真实在受不了。
她好不容易将铺子里的人都培养出来,能稍稍当一当甩手掌柜了,加之冬日里日头不好,合香炭的事儿也清闲了不少。
正是冬日好眠的时候,哪晓得,还会被自家崽子强制开机!
她遂伙同贺景,哄小崽子分床睡,也不远,就教他住隔斷里。
虽用落地罩隔开,又挂了帘子,可还是在一个屋子里,只是能从距离上打斷平安崽子的叫醒日常,教贺景及时抱走小崽子,让林真能赖会儿床。
可哪晓得,平安崽子双标得很。
要吃大人碗里的東西了,就说自个儿是大孩子;等爹娘要与他分床睡了,就仰着头,说自己才两岁,还小小。
现在,每每是贺景醒了,先将小崽子抱去隔断的小床上,估摸着时间,又来打断他的叫醒日常。
总之,平安崽子,还是没与爹娘分床睡。
此时听见娘亲如此,正要翘起两根儿小指头,提醒娘亲自个儿的年龄。
忽而听得娘亲又说:“哎呦,今儿要给姑姑接风,吃羊肉锅子和糖蒸酥酪,这些東西,小孩子可不能多吃。”
燕儿在一旁补充道:“还有,还有,姑姑新学的滴酥鲍螺,入口即化,醇香绵密。好吃得很,是江宁那头十分有名的点心呢!”
然后,姐俩都瞧见了,平安崽子的两跟儿小胖指头,默默的,默默的,缩了回去。
“哈哈哈!”
两人都爆发出一阵儿大笑。
晚间,家里人聚在一处自然又是好一阵儿熱闹。
苗娘子不错眼地盯着燕儿,拉着女儿的手不放:她的燕儿,竟长成了这等教她不敢认的模样。
热闹过后,众人便各自回自个儿院里去。
燕儿也在平安崽子的‘盯梢’下,与苗娘子回了西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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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真伸手轻推眼睛一睁一闭的小崽子:“怎还不睡?”
这崽子的作息一向规律得不得了,往常这个时候,他早早便盖着小被子睡得像个小猪崽子似的了。
“我,不困!”平安崽子努力睁大眼儿,还伸手拍拍林真,就像从前林真哄他睡覺那样。
“乖乖,娘,睡覺。”
林真哭笑不得,心里軟软酸酸的,她楼过平安,像他还是那个可以一把抱起来的小宝宝一样,一边轻拍,一边微摇,口中柔声道。
“乖崽,娘亲哪儿都不去,就陪着平安。”
“不去,姑姑那儿。”
小崽子半梦半醒,可还是含糊着出声儿。
“不去,娘陪着平安啊。”
林真又接着道:“那是平安的姑姑呀。姑姑抱过你,给你换过尿戒子,你最喜欢的那套十二生肖的小布偶,就是姑姑给你做的呀。还有,姑姑从前还给你煮肉糜粥,蒸蛋羹吃呢。”
“姑姑,吃……”
平安崽子,终于睡着了。
贺景凑过来,问道:“可睡熟了?我来抱。”
“快快快,手麻了!”林真木着脸,这崽子,真的是个实心儿崽!
翌日,晚了二刻钟的平安崽子悠悠轉醒,发觉自个儿没被抱去小床上,一下子高兴极了。
又瞧见娘亲还在,咯咯笑出声儿来,凑近了林真,在林真怀里拱来拱去。
林真被迫轉醒,一把抱住平安,道:“崽啊!咱真的不能晚点儿起麽?”
“咯咯咯,哇呜哇呜……”
回答她的,是平安崽子兴奋的吱哇乱叫。
朝食,一碗肉沫豆腐羹,教平安崽子吃得头都不抬。
燕儿瞧着他的小油嘴,笑道:“姑姑烧的豆腐可好吃?”
“嗯!好吃!”平安崽子大多时候,是个公正的崽。
是以,虽还是介意这个与自个儿抢娘亲的姑姑,可还是重重点头,并且大方夸奖。
他竖起大拇指来,像往常家里人夸他那样,大声道:“姑姑,厉害!”
就这样,在美食攻势下,平安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好看的姑姑,可人还是小气,私下里对燕儿说:不能跟平安抢娘亲,就算要跟娘亲睡,那,那也得带着平安!
把燕儿逗得直乐,又十分稀罕这崽子,将平安搂在怀里好一通搓揉。
这日,林真盘了香炭的账本儿,照着《香炭绩效考核表》给女孩儿们发月钱。同时,也告诉她们,今年合香炭一事,就到今日。
“都回去好生歇着,明年日头好了,咱再开工啊!”
事情都料理顺了,林真踱着步子进了西跨院儿。
燕儿正在整理她的游记,见了林真来,一把拉她坐下。
“阿姐整好来瞧瞧,我这游记可还行。”
‘慈溪始发,陆路或渡口乘船,先至明州。此处青瓷甚美;又有黄魚裹盐晒干,制黄鱼鲞,可运。’
‘明州西门,乘船沿浙东运河西行,先经余姚后至越州。越州物甚丰,有越罗、会稽纸、日铸茶、黄酒……’
林真虽是匆匆一看,可也晓得,燕儿定是拼盡全力去记,去打听的。
这还是在与仇娘子和同窗一同行动,不好自个人单独行动的途中,其中所废心血,可见一般。
林真叹气:“还真记了啊?”
“自然!”燕儿眼睛亮晶晶,仰头看着林真,“游学所废颇多,能为阿姐记录一番各处特产,只是小事。”
她把头靠在林真肩上,还像小时候那样撒娇:“晓得阿姐当时只是为宽慰我,可我终于能为家里略尽绵薄之力,不觉辛苦,只觉高兴!”
林真第一回 给燕儿送交子时,收到回信,一眼便瞧出这丫头的不安。
便在信中写道:这是大好的机会呀!一路出行,不仅晓得如何坐车如何乘船又会行经何处。长见识,认得路不说,还能去打听当地特产,将来给铺子里添尖儿货,一举多得!去,尽管去,只要仇娘子不撵人,尽管去!
当时是宽慰之举,哪里晓得,还真教燕儿写下这样一本采购指南,不,风物志来?
林真点点头,不吝夸奖,而后话锋一转:“说说罢,怎就这时候家来了?”
“果真瞒不过阿姐。”
燕儿伸手搂着林真,语气轻松,道:“也没甚。就是忽然有了心上人,可又惊觉他实在不堪。整好肖姐姐要家来,我便一同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本章会随机掉落小红包哦^-^
[红心][黄心][橙心][绿心][蓝心][紫心]
第96章
孩子早恋怎么办?
瞬间浮上心头的, 只有这一个念头。
可林真偏过头仔细一瞧,燕儿已十五,俏生生, 亭亭玉立如夏荷如翠竹。
这个年纪,放在前世学校要严防早恋;可若是放在此时,该要暗中相看人家早早开始备嫁妆了。
林真有些恍惚,道:“那, 你可傷心?”她没忘记, 燕儿说那啥心上人, 不堪。
怎么办?这种年少时的情愫最是麻烦,她该说些甚来安慰燕儿呢?
燕儿扑哧一笑:“阿姐,我为何要傷心?卑鄙之心,小人行径的皆是他。我虽对其有好感, 可能在用情未深之时,察觉其不堪, 曉得他非良人。”
燕儿面上的笑容不似作伪, 语气还挺欢快:“这是喜事儿啊!”
那人是仇家远親, 身上有个秀才功名,可家境艰难, 要想读书实在是天方夜谭。
他便借着几分親戚名儿, 投了仇大人, 入了钟山住院繼续读书不说, 又在书院里谋一差事来补贴已身。
人也善交际,逢年过节都会往仇府走动一番。
虽不一定能见着仇大人, 可他携了礼,当親戚走动,至少是能入仇府喝上一盏子清茶的。
燕儿就是随着仇娘子在仇府借住的那段时间, 碰上了他。
“现在想来,兴许咱们之间的相遇,都是他费心筹划的。”燕儿笑了笑,“不然,为何偏偏是我?肖姐姐不必说了,早有婚约在身;可汪姐姐呢?溫柔可親,家里又是有名儿的富商,跟着老師的日子也长。细论起来,可比我好。”
林真挑眉:这人若是只比燕儿年长些许就考中秀才,也算得上是一句少年英才。怕是瞧不上汪家女孩儿商户女的身份罢?
燕儿还在说,声音和缓,不闻喜怒。
“想来是介意汪姐姐的身份。既想借着婚事得妻族钱财助力,又想借着仇娘子学生的身份与仇家的关系更进一步,倒是打得一手的好算盘。
姻亲之事,大抵都要挑剔考量的,这也是人之常情。若是大大方方说出来,我倒也敬他坦荡。”
说到此处,燕儿嗤笑一声:“可偏偏,一邊说着是倾慕我,一邊却悄悄打探我家资几何!这不是心口不一的小人行径是甚?利害都考虑清楚了,又帶着滿心的算计接近我,哄骗我!口中还全是些高洁谦逊之语,当真是不堪得很!”
要名要利还要情,既要又要还要,确实是算盘珠子都蹦脸上了!
林真拍拍燕儿,夸道:“还好我家燕儿聪慧,没叫这等小人哄骗了去!咱不生气哈,天下男子多得是,你还小,咱不急,慢慢儿挑就是了。”
她没说出不用嫁人这样的话来,在这个时代,不现实。
燕儿靠着林真笑:“阿姐放心,一开始是有一点点伤心的。”
她伸手比出一点点距离,强调道:“只有这一点儿。可后来经得老師开解,曉得了为情所困最是嗔痴。将时间与情感倾注在此等小人身上,着实不值。有此伤春悲秋的时间,还不如多写些游记来得痛快呢!”
林真瞧着燕儿,只觉着这女孩儿陌生又坚韧,她点了点燕儿:“拿得起放得下,好燕儿!”
仇娘子这学费,缴得真真值!
“幼时得阿姐言传身教,后来又得老师悉心指导。若是不厉害一些,岂不是愧对亲友师长的栽培?”
燕儿是真没事儿了,她抱着林真的手臂摇了摇。
“阿姐现下该放心了罢?咱便不说那些无益之事。来瞧瞧我写的游记,可有适合添在铺子里售卖的新货?寒冬腊月里不好行路,年后气溫回升,不论是陆路还是水路都可行,阿姐想好了麽?”
林真细算一番,才道:“来年开春,由你帶队,往越州去,来去皆走水路。按你所记,去时逆流需七日,返程时顺流而下,只需五日左右。再加上采买装货,走一趟,應当一月即可。”
“嗯?”燕儿很是惊诧,“阿姐不自个儿去麽?我以为,是你带人的,我怎能……”
林真笑道:“这是怎的了?这些路都是燕儿走过的呀,咱再托了申娘子护送。你不曉得罢?申娘子组了一支女子镖师,已接过不少或是送货或是护人探亲的委托,在咱慈溪也算有几分名气。阿姐与她有旧,再请了秋英一道去,定然能护着你的。”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燕儿赶忙摆手,纠结一会儿还是轻声道,“阿姐,不是一直很想出去看看的麽?”
“是啊,我很想。”林真一叹,她前世登过高山,渡过大河,去了很多她想去的地方。
一朝穿越,好不容易奋斗成小康之家,怎会不想访名山古迹,体验一番这个时代的独特魅力呢?
“平安从前没这麽黏人的。”
她突然道,似乎说起了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儿来。
“族中在后山挖窯时,我随着进去盯着修烟道,在山里一待就是大半个月,他这才变成个黏人的崽子。”
山里的两口炭窯,都是林真盯着挖出来的。
山中多是槠树,能烧好炭;且林真最怕烧炭时引发山火。
如此,炭窑的地址就得好好选,且还要清隔离带和挖蓄水池,不亲自盯着,她着实不放心。
烧炭一事,是她一力促成,若是真有个万一,她这辈子都会难安。
不若前期辛苦些,亲自盯着,将该有的防范措施都一一落实到位,免得出事之后,追悔莫及。
可如此一来,大半个月见不着林真身影的平安崽子不幹了。
他在家里一连哭了好几日,谁都哄不住他。后来,更是啥都不幹了,天天蹲在门口盯着守着。
林真回家时,瞧见蹲在门口的平安,巨大的歉疚笼罩了她。
“我既选择生下平安,那就必得对平安负责。养小崽子麻烦得很,可不是给口饭吃就成,言传身教是第一,陪伴鼓励更是不可少。若是有得选,我定然不会在他还小的时候离开他。等他再长大一些,能晓事了,我應当能腾出手来,自会去探索一番。”
林真洒脱一笑,瞧着燕儿道。
“三五年麽,我等得起!在那之前,就先拜托咱们燕儿,先去探探路罢。”
“阿姐……”燕儿瞧着林真,呐呐不能言。她早该晓得,她的长姐,就是如此有担当的人。
只要觉得是自个儿的责任,她扛起来后,便一定会去做,口中却从无怨言。
“娘亲,娘亲……”
林真望望燕儿,笑:“瞧瞧,背后果真是说不得人的。”
圆滾滾的平安崽子噔噔噔跑过来,在门口扒拉着门框,一个急刹。
很是讲礼貌的问道:“娘亲,姑姑,平安可以进来麽?”
林真无语望天:你都到门口了,扒拉着门框不放,小脖子伸得老长,这还用问?
燕儿捂着嘴笑,冲着平安招手:“哪能将咱们平安拒之门外呀!进来进来。”
平安一乐,将圆滚滚的自个儿塞进了娘亲与姑姑中间。
环抱住林真后,十分滿意自个儿位置的平安这才仰着头问:“娘亲,姑姑,在说何事呀?不能瞒着平安哦。”
他是真怕娘亲和姑姑一道睡,不带他呢!
林真搂着这个小黏人精,一顿搓揉:“是是是,甚都不瞒着我们平安。”
有这么一个崽,三年之内,她应当出不了远门的,不晓得四年后,能不能成?
不管能不能成的,今年是全家团圆的一个年,林家自是热闹非凡。
一車一車的东西往家里搬。
今年过年前,吳麽麽的繼子自然也提前来,做足了礼数,说要接了吳麽麽家去过年。
林真瞧着他,心中冷笑:还以为多沉得住气呢。去年才来,今年又来!
面上却很是淡然:“倒是不巧,今年事儿多,我这头倒是离不开麽麽。这样,且先教吴麽麽在我这头帮衬着,将年关过了。你赶着十五之前,再来接吴麽麽家去过元宵罢。”
又给人收拾了年礼给了赏钱,那继子才肯罢休。
出得门去,恰好遇见范三哥与盧老预备着要涮兔肉吃。
锅子咕嘟咕嘟冒香气儿,边上还温着酒,帘子一挂,说不出的暖和与惬意。
那继子教酒香和肉香勾得走不动道,舔着脸凑过去。
“哎呦呦,两位老哥哥这日子过得真是舒坦!这才晌午,就吃锅子喝酒,好不热闹。”
范三哥一笑,透着几分憨厚:“主家良善,也准俺们年节下松快松快。今日是大壮守门,咱哥倆这才托了吴麽麽给制了锅子来吃哩!”
盧老在一旁帮腔:“是咧!今儿我倆都无事,平日里,可不会这样饮酒误事的。”
那继子心中愈发不忿,原是听人说林家愈发发达了,他这才巴巴儿赶来。
今儿一大早,只胡乱吃了个蒸饼就来了。
一路赶来,没接着人不算,连饭都没留一顿!这俩认干亲的倒好,吃着锅子温着酒,那锅子还是他那便宜老娘制的!
哼!果真不是亲娘,也想不起来要留他吃顿饭!
此时,他倒是将车上的熏肉、风干鸡都忘了。
卢老和范三哥瞧着这人赖着不走,还有甚不晓得的,只得客气几句,邀人一道落座。
这人也是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后竹箸便朝着肉去,还想喝酒。
卢老一把拦下:“哎呦,小兄弟待会儿还要赶车,可不好饮酒的!”
继子面上笑眯眯应下了,可趁着倆人不注意,还是偷摸着喝了几口,临走时,尤嫌不过瘾,又顺走了一瓶儿。
如此,才心满意足地哼着小曲儿赶车离去。
范三哥和卢老瞧着少了一瓶儿的酒,谁也没声张。
第97章
直至十五, 吴麽麽那继子也没出现。
林真还挺惊讶,雖这人是自个儿醉酒赶车,在大雪天里, 不甚摔断了腿。
可那头的親友族人竟没一人来问?
雖则林氏现今势大,可也显得忒不近人情了些。
林真嘀咕两句,也没教人特意去打听,只在家里陪着平安和燕儿。
前者还是小黏人精, 但凡她与燕儿待的时间久了, 必要往西跨院儿这头跑。
也不管自个儿能不能听懂, 将软乎乎的小身子往娘親怀里一塞,也不吵闹,自个儿带着布老虎或九连环,便能玩儿得津津有味。
林真曉得他现在的黏人是为何, 也不在此时纠正他。只等着开春,借着燕儿出门又歸家的锲机, 再来好生教导平安。
至于此时, 就先教这崽子再当几天黏人精罢。
相聚的日子總是短暂的, 一晃眼儿,众人身上换了夹袄, 也到了西山道长算出来的吉日。
到了燕儿动身的时候了。
这日, 果然天朗气清, 微风習習。
林家众人都来相送, 杨旭也来了。
此次西行至越州,由申娘子親自带隊。
杨旭是来送他娘的, 可杨家只他来了,申家更是一个人影儿都不见。
杨旭垂头丧气,林真装作看不见的样子。
只殷殷叮嘱申娘子和燕儿保全自身:“此行, 只为探路,平安歸来便是大善!至于其他的,都是小事儿。”
申娘子一笑,说不出的洒脱与明媚:“这可不成,我親自带隊,若是无功而返,岂不是要被笑话?”
杨旭更郁闷了,他张口,半天才道:“娘,路上小心。”
申娘子看他一眼,拍了拍儿子的肩,不发一言,大步离去。
林真想溜,可还是教杨旭挡住,他一脸烦闷。
“我有诸多事情不明,还请林掌柜留步,指点迷津。”
开溜不成的林真只得停下,扯出笑容道:“好说,好说。”
“我就不明白,我娘放着好好儿的日子不过,为何非要折騰?”杨旭显然憋了一肚子的牢骚。
“她从前喜欢舞刀弄枪,家里人便随了她,教她在武馆里教人。这还不好麽?非要出去,还折騰甚女子镖师!習武本就所耗颇大,女子习武又天生比男子差些,折腾恁久,账上还是入不敷出,现下居然自个儿都要出去奔波劳累!折腾这一出,不仅父亲不滿,连带着外祖与舅舅也颇有微词!我实在不懂,就在家里好好儿的,不成麽?”
林真没回答他,只问:“那你觉着,申娘子是现在开心,还是从前开心?至于令尊,从前申娘子在武馆的时候,也不见得他多滿意罢?还有申家人,杨娘子挑选的小孩儿可是为商队省去了大麻烦,他们有何不满的?怎的?非要教申娘子待在家里,杨家和申家才能得到安宁?
这两家的安宁都系在申娘子一人身上,也是怪事一桩。”
杨旭被林真一顿抢白,偏偏他还真不好如何反驳。
娘,自然是现在更舒坦,每日瞧着都是神采奕奕;至于爹,爹娘自来便不睦,多这一出也不算甚;最后,商队里的孩子是跑商路上,队伍里露水情缘留下来的,教人找上门来,不得不收,娘这一出,确实是为商队解决了一项大麻烦。
见杨旭说不出话来,林真背着手,道:“成了,杨大公子,你今年冬月便要娶妻的人了。你是大人了,难不成还离不开娘亲?”
你又不是平安崽子,不对,现今平安崽子也能稍稍离得娘亲了。
林真甩着袖子走了,她今儿没去巡店,反直直回了家里。
平安崽子这几日有些不大舒坦,吃了好几日的汤药了,今儿还要去岑大夫那头扎针。
若是没她陪着,这小崽子怕是要闹的。
唉,小孩子生病,瞧着就可怜兮兮的,着实教人心疼。
可没两日,林真便不这么想了。
“娘亲,你今日晚了一会会儿。”平安崽子板着小脸,很是严肃。
“是是,娘亲不好。今儿便多教你一个字儿罢?”
平安这才满意点头,放过了林真迟到一事。
是,这崽子已不满足于捏着炭条儿胡乱涂抹了,也不知怎的,竟教他发觉老宅子那头的姐姐们,似乎不是在乱画。
有天,他仗着自个年纪小,没人拦,哒哒哒跑过去,问人家在作甚?
人么,都是好为人师的,更遑论刚好学会认字写字的小孩儿?
那孩子,甜甜一笑:“我们在学认字儿啊。将来好赚钱买饴糖吃呢!”
饴糖两字儿,已教最近被限制零嘴儿的平安崽子颇为向往。
更别说,那小孩儿还很是热心肠地教平安写了‘林’字儿。
“这是咱们的姓氏呢!平安也姓林!”
“嗯?那我娘亲呢?爹爹呢?”
“真嫂子自然也姓林。嗯,‘賀’太难了,我还没学会呢。”
好么,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平安崽子的向学之心。
等他学会写斗大的‘林’字,家去一通显摆,受到了全家人的大力夸赞,林屠戶一高兴,还悄悄摸了蜜煎金橘给他吃!
会写字=有糖吃!
这个等式在平安崽子的心里彻底烙下印记来,是以,这崽子的学习熱情空前高涨。
即便林真发觉后,及时纠正她屠戶爹偷摸给人吃蜜饯点心的小动作,可平安崽子认字的熱情依旧不减。
糖没了,可夸夸还在呀!而且,阿爷会给他铜子儿!
直至今日,已然演变成,平安崽子每日追着林真学认字儿了!
还是要定时的那种,时间麽,与学堂的早课一致,辰时二刻,比前世的早八还提前了半小时!
可小孩儿的学习心态是好的,不止不能打击,还得小心呵护。
林真只得认命:赖床一事,彻底离她远去了。
夹袄换春衫,燕儿带回来的两株橘子树,吐露花苞时,燕儿也顺利归家了。
向外采買貨物一事,早在去泗水县買鱼苗时,林真就萌生了这个念头。
计划书写了不少,又有申娘子的鼎力相助,再有燕儿和秋英俩熟手,做足了准备,自然一路顺风。
燕儿次番,带回了大量的纸张。
会稽纸,是林真与燕儿定下来的主要貨物,她预备着,要开个文作鋪子。
这世间,雖都是开鋪子作买賣,可也得教人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眼见着此处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林真也不能免俗地,想教自家崽子走读书科举的路子。
有没有天份另说,可總得要先试。
读书入仕,自然要顾及着名声和出身。
出身已然不能选,那林真便选择开家文作鋪子。教人往后也曉得,林家是耕读之家,又还经营着一间文作鋪子。
说出去,总比从前旁人唤她屠户女,要好听些罢?
虽不指着新铺子挣钱,可总不能亏钱开铺子罢?
是以,林真虽还搜罗了不少便宜的草纸、竹纸放在铺子里賣,可也托了燕儿去买会稽纸。
且对比了两处纸张的价格后,又采买了麻纸、藤纸和罗纹纸在铺子里售卖。
如此,一间专营中低等价位纸张的文作铺子,便悄悄开了起来。
而燕儿的后续任务,便是去搜笔、墨、砚,来继续充盈这间小小的文作铺子。
在一趟趟的行程中,燕儿还会捎带一些适宜放在杂货铺子里头售卖的香油、大酱之类的外地吃食。
杂货铺每每上新,倒是都能引得一些喜凑热闹又贪新鲜的客人前来。
春衫换夏衫,冬去又春来,院儿里的白墙不晓得重刷了多少次。
橘子树终于挂了果,林真尝了,这回总算是甜的了。
而长高了一大截儿的平安崽子,也到了上学的时候。
平安崽子虽是五歲上学,比旁人小一歲,可他遗传了爹娘的大高个儿,在一堆儿比他大的小莱菔里,倒是显得挺大只的。
林真半蹲着,给平安理了理衣襟,道:“乖,去了学堂,可得好好儿听先生的话啊。”
平安点点头,道:“孩儿晓得了,娘亲、爹爹和阿爷阿奶无须忧心。”
这崽子,过了那段小黏人精的日子,似乎瞬间长大,成了一副少言端正的模样。
林真叹气,也不晓得是随了谁?
扭头瞧着身后的一大家子,更是想叹气。
“走罢,就在族学里上课,还能出甚事儿不成?咱家去等着,到了时辰来接就是了。”
林屠户率先摆摆手:“你自家去,不肖管我。我们平安头回上学,我得再瞧瞧,他若是想家了哭鼻子了,可如何是好?”
苗娘子也不动,也是一副要等着的模样:“先前听说头回上学的孩子,多有想家哭闹的,我也多等等。”
林真偏头瞧里面的小崽子,已然是全副心神都扑在面前的小桌子、小毛笔和书本上,压根儿没见一丝不适和伤心。
也是,这崽子可是廖夫子亲自叮嘱提前送入学堂的,还想教平安崽子直接入他亲自负責的甲字班。
没错,林氏族学经过几年发展,已分为三个班。
只有几个人的科举班不说了;启蒙便分为甲字班和乙字班,前者由廖夫子负責,教导有些基础的蒙童;后者由族里的童生负责,才是真正的启蒙班。
林真想了想,还是婉拒了廖夫子的好意,平安虽从三岁便开始认字儿,常用字是难不倒他的。
可她还是更愿意教这孩子与同龄人先一道儿学习。
读书不是一日之功,将来读书的日子还长着,没必要教这崽子初初入学就绷得紧紧的,要是厌学了可怎生是好?
那她前头两年,无数次被平安问得快维持不住慈母形象,受得那些苦,算甚?
且她相信乙字班的小先生,会瞧着情况,私下给平安加练的。
毕竟,乙字班的小先生,与她有缘。
她与他有几分恩情,能小小的‘挟恩索报’一下。
第98章
乙字班的小先生, 就是当年族中颇为看好的好苗子,林弘川。
他也没辜负族中的期望,十五岁的童生, 在这十里八乡,算得上是独一份儿了。
这孩子知恩又有分寸,连着考了两回院试,算了一番花销后, 便不愿再考。
这两年林氏族人烧炭卖炭, 日子着实好过了不少, 且他这样的好苗子,族里是负担了一半讀书考试的费用的。
族长初闻,自是不愿。
只他执拗,不肯教妹妹合香炭来供他讀书, 多番恳求,准许他来族学担任幼童的启蒙先生。
族长本是不同意, 还说出可由他自个儿出资, 供其读书。
“族长厚爱, 小子实在惶恐。然,族长乃一族之公器, 非小子一人之私亲, 厚此薄彼, 恐失公允。且小子寒窗七载, 所耗紙墨衣食,皆赖亲族哺育;小子视之, 一笔一紙,半缕半丝,皆非己力所出。每思于此, 夙夜难安。今幸得一薄名,算入门径,小子愿以微力自食,还望族长成全!”
林真倒是觉着这孩子有志气,私下问过廖夫子。晓得林弘川学问扎实,若无意外,继续勤勉苦读,取得秀才之名是早晚的事。
林真便猜测:这孩子,莫不是压力太大,以至患得患失,在考场没发挥好?
如此,还不如遂了他的愿,教其自食其力。
去了心病,说不得,下回就中了。
且院试三年两次,明年轮空,便先教他带带蒙童班,也教廖夫子能腾出手来,将精力多放在科举班的那几名学生身上。
林真先后去寻了族长和廖夫子,劝得两人松口。
且又晓得林弘川这孩子心思重些,私下托了他照看平安:“平安年岁小些,入学后还请小先生多看顾一二。若是他捣乱不听话,你尽管训斥,摸教他扰了你教书。”
如此,也算是教林弘川还了这份儿情。
可现下瞧着在里头坐得格外端正的平安大崽。
嗯,这崽子,想来是不会被训斥的。
瞧见还抻着脖子在门口张望的林屠户和苗娘子,林真搖搖头,与贺景先走了。
二人家去后,直接驾着騾车进縣里去。进了縣城又分开,贺景去杂貨鋪和鲜鱼菜行那头盘賬帮忙,林真自个儿往开在修义坊那头的文作鋪子里去。
鋪子原先只卖纸的时候,需林真花心思打貨架、置摆件,好生拾掇才能不显得空荡荡冷清清。
可如今鋪子里先后添了毛笔、墨條和砚台后,倒是显得有些拥挤。
林真笑眯眯与隔壁油燭铺的掌櫃打招呼。
掌櫃也笑呵呵回礼,又瞅着铺子没甚人的时候凑过去:“林掌櫃,你这铺子着实小了些,甚时候拿下隔壁的裝裱作呀?”
隔壁是家小小的裝裱铺子,在此处开铺子的,都是走经济实惠的路子。是以,那装裱铺子里,多是接装裱诗画和修复书籍的活计,没有那甚描金漆器。
如此,店里就父子俩外带一小学徒。
林真刚来此处开文作铺子的时候,因着店里的罗纹纸质量过关还便宜,倒是与那老爷子打了不少交道。自也晓得,那铺子,全靠老爷子的手艺撑着。
如今老爷子一去,手艺不到家的年輕掌櫃,自然撑不下去。
勉力支撑了半年,前些日子放出话去,要将铺子赁出去,带着家人回村。
林真笑笑:“哎呦,我是没谈下来的,若是您去谈,许是能成罷?”
那铺子就在文作铺子和油燭铺中间,这头的铺子多是小巧,两人也有心赁了铺子扩一扩门面。
唯一的问题是,这年輕掌柜要的赁錢过于昂贵了些。
修义坊与县学所在的崇德、怀仁两坊相距不算远,可他们这铺子都在巷子尾巴上了,一月五贯的赁錢,不说狮子大开口,那也是坐地起價。
她现在手头上这铺子,一月赁錢才三贯呢!
油燭掌柜摆摆手:“哎呦呦,老朽可不去,没得碰一鼻子灰哩。您瞧着罷,现是他傲气,再撑倆月,便再傲不起来咯。”
举家在县里住着,全靠着一间铺子吃饭,可县里一针一线都要钱,失了营生,哪里是恁好待的呢?
林真没顺着油烛掌柜的话说,只请他帮着包两包黄烛和一包白烛来。
现今家里营生多,光是賬本都好几本,白日事儿也多,少不得夜里要理理账本子。
如此,烛火的消耗就大了些,时不时就需要补货。
油烛掌柜很是高兴,他那铺子里头,多是卖灯油,少有买蜡烛的。林真这一笔买卖,对他来说,着实是笔大买卖。
人不止亲自给包好了送来,还又额外送了半斤灯油。
“晓得林掌柜多是用烛,也不缺这一点子灯油,便当个添头,若是夜里起身,也不必浪费白蜡不是。”
两人的这番交谈自是落在中间装裱铺子的年轻掌柜眼里。
瞧着倆人多熟络的样子,他疑心起来:莫不是这俩早早通气了,都压着價,才教他这铺子不好往外赁?哼!等着罢,他定要将铺子赁给卖油烛或文作的掌柜!
“阿姐,真要再赁一间铺子呀?”等油烛掌柜走了,燕儿问道。
“不赁。”林真摇摇头,“咱现在这铺子挺好,虽有些打挤,可咱将东西都收一收,只摆出样品来,教人晓得咱铺子有这些东西便成。如此,能腾些地头出来,铺子里只肖一人便可看顾得过来,倒是正正好。”
先前是她着相了,总想着扩大地盘,可前些日子盘账时,才发觉,家里的进账已是吓人。
单是杂货铺那头,就有腐竹、腐乳、豆幹、蒟蒻豆腐和葛根粉这些紧俏货,还有香醋和时不时出现的昆布、黄鱼鲞等新鲜吃食;夏日有熝肉铺子,冬日有熏肉、风幹鸡和腊肠;菜行那头的鱼虾鳝鱼和鲜菜利润也是不低。
至于鲜肉铺子,她虽已没抽成了,全交与她屠户爹和沈山平。可她往铺子里卖鸡鸭兔儿啥的,也是能赚些辛苦费的。
哦,还有田地,这些年,她陆陆续续又买了些地,因着粮食够吃,她便教范三哥多种油菜和花生这类经济作物,往油坊里拉去,又是一笔钱。
林林总总算下来,着实不是一般挣钱。
更别说,她还有合香炭的那一笔呢!
便是如今这不算赚钱的文作铺子,因着东西实惠,且时不时低价出售微瑕品(泛黄的纸张,有些刮花的墨條等),居然也教她经营得有声有色。
如此,她已是很满意了。
是以,在听见西市那头的铺子又出幺蛾子后,她也能心平气和的想法子解决此事。
“既古掌柜执意要见了我,才肯给赁钱。那便劳烦包经纪从中传个话,明日在王妈妈家茶肆一见罢。”
翌日,包三哥先至茶肆,林真后到,而现今赁着西市铺子的古掌柜,是最后才到的。
“哈哈,惭愧惭愧,古某今日出门耽搁些许,倒是教林掌柜和包经纪好等。”
古掌柜是一高瘦的中年男子,戴逍遥巾,鬓边簪花,又蓄着长髯,端得是一副文人打扮。此时进门便先朗声致歉,瞧着倒是十分好相处。
林真笑笑,似乎毫不在意:“不打紧。也不晓得古掌柜赁那铺子,可是有甚不顺心的?非要见了我才肯说?”
从前这人缴租子是很勤快的,提前半月便备好;后来,许是打听出来了,林真与慈溪林家,是半分干系也无,便开始作妖。先是哭穷,将三年起租的规矩该成一年,后头缴租子更是得催。
现在,又是不晓得要出甚幺蛾子。
“哎呦,西市的铺子,哪能挑剔不好呀!”古掌柜打哈哈,半点不提正经事儿。
林真逐渐不难烦:“古掌柜挺闲,我倒是挺忙的。待会儿还得去威远镖局一趟,您若是无事,我便先告辞。左右,今日也就挪了半个时辰来见您,原以为古掌柜快人快语好说话,不想,倒是没谈出个甚结果来。”
林真瞧着时间差不多了,直接起身。
古掌柜面色不好看,赶紧来拦,可又不敢真去拉扯林真。他也打听得,这林掌柜与申家那嫁去杨典史家的女儿关系匪浅,倒是不敢真拦着。
只嘟囔着说出此行目的。
林真挑眉:“成啊,那铺子我早有出手的打算,托了包经纪全权处理。如此,古掌柜便与包经纪慢慢儿聊罢。不过您得快些做决定,我已放出要出手的消息了。竞争应当挺大的,毕竟,是西市的铺子嘛。”
林真说完,也不给古掌柜反应的时间,直接挑开竹帘出门去。
她是真要寻申娘子。
不日,林真便要出采买纸笔墨条,哪有时间在这儿与人干耗着?
“甚?你竟舍得要卖了那铺子?”古掌柜惊呼出声,声调尖利,瞧见林真出门去,扯着嗓子在后头喊。
“留步,留步,还请林掌柜留步啊!”
林真懒搭理他,径自出门去。
瞧着天儿实在热,还唤了辆藏青色的,带着油帐棚顶儿的騾车来。
这算是慈溪的出租车,挂着大铃铛和统一的木牌子,便晓得这是车马行那头出来的正经车。
带顶儿的骡车多半只用来拉人,若是驴车,则是货和人都拉,自然,还有双人抬的轿子。
林真坐不惯轿子,若是在城中行走,自家又没赶车来,她多半是唤了骡车来。
“往威远镖局去,就我一人,给八个子儿可成?”
车夫一听这价,就晓得这年轻娘子是懂行情的人,也不多磨价,爽快点头。
他利索放下木质的条凳来,又压下车辕,道:“您小心脚下。”
等古掌柜追出来时,林真早坐着骡车走远了。
第99章
浙東运河是大虞朝重要的水路, 虽不比大运河的核心河段,可各路船只也不少。
宽广的河面上,大小船只穿行其间, 東来西去,帆声颯颯。
林真搭乘的这艘船是二层的漕船,长七丈、宽近二丈,这样的大船, 自然是官船。
她运道不错, 借着杨典史的光, 在此處能占得一小块儿地头。
二层船,住處条件已是好了不少,货物与人彻底分开,底层是货舱, 上层住人。
可住人的船舱也有讲究,靠后的清靜客舱自然由官员豪商占据, 林真众人, 只得了前舱居住。
白日还好, 可夜里一靜下来,河段和甲板上的动静便被无限放大。
河水哗哗, 不斷冲撞船身;船工们的走动声、吆喝声, 一一入耳。林真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恍惚间, 她似乎听见了风吹船帆的飒飒声。
头更疼了。
翌日,秋英瞧着林真眼下的青黑, 出言打趣道。
“林娘子头次出来,坐不惯船罢?适應一二就好,我头回跟着燕姐儿出门时, 也是教这摇晃不停的船折腾得不清,晕船不说,还吃不惯着船上的腌鱼炖鱼。幸而仇娘子准备充分,备下的盐渍梅子和姜糖丝可缓解一二。可我这人,记吃不记打,一旦习惯之后,现下是巴不得往外跑咧!”
林真有些不好意思:“燕儿也备了这些东西,只我不是晕船,是夜里的动静搅得我睡不着。”
“哎呦!那林娘子可得尽快适應,咱这回运道好,去时乘的是两层官船;回时怕是没这么凑巧,若是一层的平底船,那动静才大哩!”秋英道。
“唉,我尽量。”林真叹道,“可真真是不容易,还以为水路好走些,哪里能想到竟是这般。这么些年,燕儿和诸位都辛苦了。等咱到了地头,我做东,先请诸位好生吃一顿才成呢!”
这回时间充足,且林真还打着别的主意,那也是水磨的功夫,可急不得。
船只一路疾行,未有停靠,第七日的一早,便能遥遥望着越州城巍峨的城门。
排队过堰进城时,因着是官船,得以优先入城。
林真瞧着城外大大小小等待入城的船只,虽庆幸,可也又一次察觉到此时阶层的顽固和分明。
入得城去,林真等人差不多是最后一批下船的,幸而来时是轻装简行,未时末,便得以进城。
秋英熟门熟路地帶着众人尋到常住的小院儿。
“这一片儿多是外来商队住宿的地头,这边儿的客栈不似尋常客栈,通常是住宿和库房連在一處,咱包下一进院子来,将门一锁,留两人守着货物便成。到不似其他地方,需要绷着心神盯着货物。”
林真仔细打量,还真是。
条长的院子,周围都严严实实砌着高墙,墙上还插着一排的荆棘条子,进出只有一道结实的木门。里头六间房,两间库房,四间客房,整好能住下一支十来人的小型商队。
林真不禁赞道:“当真是好巧思,不愧是占据重要水道,迎来送往的越州城。”
小夥计很是自豪,笑着接话:“娘子好眼力!咱越州大小河流不知几何,能行万石船的大渡口便有一處,其余大小码头更是多,南货北货甚至海上来的稀罕货都有,您往这儿来,真是来对咯!”
“那,此处如此繁华,屋宅的售價,怕是不低罢?”
“哎呦呦,那可是不得了!赊卖成风,可一家老小劳作至死也不见得能買上一处好屋宅。许多人一辈子都是赁了宅子来住哩!”说道此处,小夥计不禁大倒苦水。
又说誰家好不容易凑够了赊卖钱(首付款),可剩下的地券却是付不起,若是一朝借下印子钱,更是还不起,不仅房屋被收了去,还連累得儿女认干親当人力女使。
果然!林真点头,这样的事儿,在越州只多不少。
摸出钱来谢过小伙计,又唤他多提几桶热水来,好教商队众人都梳洗一番。
休整一番后,又帶着众人好生吃喝一顿,疲惫尽消后,才着手采買事项。
这几年一直跑这条线,已有了固定的合作商,林真一个个寻过去,她曉得市價,人又都是熟客,倒是没多废功夫便将此行要买的紙墨毛笔都采买齐全了。
这日,商队一镖师来回话:“掌柜的,您先前教我去城南寻的那人,终于松口了,说是愿意与您一见。”
“哦,我还当他真那么犟呢。”林真叮嘱秋英盯着装货,自个儿带着人去往城南去。
“如何,您可是考虑清楚了?愿意同我往慈溪安家?”
破败的小院儿,纸槽、纸帘扔了一地,味儿也不好闻,沤料池子就在院儿里,散发着一股子腐败又陈旧的味道。
林真着实有些受不住这股味儿,也不乐意多寒暄,三顾茅庐以礼相待之事,燕儿已然做足了。她这回来,也是先做足了礼數的,可此人还是一副臭脾气。
既如此,她不如直接些得好。
“先前我家小掌柜开的条件还作數,您若是想明白了,便抓紧时间告知親友,收拾行李。天时不待人,我雇的商船,两日后便要出发了。”
“呵呵,亲友,您瞧瞧,老头子我,哪里还有亲友可告?”嘶哑的声音意味不明。
院子里一动不动的老者抬起头来打量林真:“你便是那小娘子口中的长姐?那小娘子怎不来,越州城内,不是还有一桩好姻缘等着她麽?”
林真面色一冷,不客气道:“您这一把年纪是真白活了,张口闭口便是女子亲事!怎的?你改行了?造紙匠人改当媒人了?如此多舌?”
要不是燕儿说此人造紙技术颇为高超,且遭逢巨变难免古怪,就这句话,她都懒得搭理这老头。
老头姓毕,原是越州城内有名的造紙匠人,能制正宗会稽纸的匠人没几个,他算一位。
越州辖内,造纸业发达,纸坊多如牛毛,每年产出的纸张不计其数,又颇负盛名,不斷吸引着往来的商人将这里的销向各地。
久而久之,外头便将越州造出来的纸,通通都唤做是会稽纸。
如今的会稽纸,指代的就是会稽产的纸。
可稍稍懂行的人,会曉得,会稽纸应当是指会稽竹纸,诸如楮皮纸、桑皮纸之类的纸张,是不如会稽产的竹纸;更懂行的,便曉得,会稽纸,是专专指代一种纸。
这纸,历史悠久,在越州还不叫越州,唤会稽的时候,便有的了。
正宗的会稽纸,以嫩竹为料,成品自带竖纹,纸面光滑且经砑光处理,书写时墨迹清晰、不易渗透;兼之纤维细腻、质地坚韧易保存,乃是当时文人墨客的首选。
别看这老头现在瞧着很是落魄,可因着这一手会制正宗会稽纸的绝活儿,原先的日子很是风光。
即便是城南,可越州的房价摆在这儿,能在此处置办下一小小纸坊来,可见其能耐。
可如今,他即便手艺还在,可教制纸行会逐出来,整个儿越州城内,怕是没人愿意在他这头采买竹纸。
更别说,他现在,造不出正宗的会稽纸了。
林真的眼神落在老头的手上,他双手胡乱用纱布包着,可漏出来的一截儿小指,还是能瞧见不正常的弯曲。
他的小指被砸断了。
想到此人遭遇,又晓得他这手是自个儿砸断的,林真心中一叹,语气软和了几分。
“您在此处,怕是连吃饭都艰难。如此,倒是不如随了我远走他乡,两日后,卯正,伏波滩码头,我只能等您两刻钟。”
林真说完转身便要走。
“等等!城内的邱家是有名儿的大户,不止有纸坊,还进了印刷行业,手底下,刻工无数,便是连州府的生意也揽得。这样的人家求娶你家妹子,你为何不同意?”
老者踉跄起身,后头几句,几乎是挣扎着喊出来的。
林真转过身来:“齐大非偶,这样的人家我林家小门小户的,高攀不起。再说了,我家在慈溪,我家妹子,不远嫁!”
呸!
甚么邱家,先是瞧上燕儿做事利索,人品相貌无一不好;又打听得燕儿是仇娘子的关门弟子,这才舍了家中小儿求娶燕儿。
哼,邱家人丁如此兴旺,誰晓得那邱家行七的小子,是谁肚子里出来的?
这样的人家,又是远嫁,她如何会应。
邱家找上门来的媒人,她已然是一口拒了;前些日子邱家人晓得她来此处,又着人来请,她照样拒绝。
幸而邱家晓得燕儿与仇娘子一直有书信往来,心中有所忌惮,且两家相隔甚远,到底没撕破脸皮。
可往后,这越州城,燕儿怕是来不得了。
林真瞧着老头,下猛药:“您老仔细考虑,林家的人品行事您应当能瞧出几分。且为着那劳什子邱家,往后,这越州城,我林家怕是要少来。”
说完,林真再不停留,大步离去。
两日后便要启程,她忙着呢!且这老头现下还不是林家人,她没空在这儿给人心理辅导。
“不远嫁,不远嫁……”
老者喃喃自语,一行浑浊的泪,顺着他苍老的面庞流下来,滴落在黄泥里,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哈哈,越州的房价参考了一下汴京的
贴一下苏轼大大的吐槽
“我老未有宅,诸子以为言。谁知京师居,百万买一椽。”
第100章
卯初的伏波滩码头已是人头攒动, 人声鼎沸。
好在林真一行人来得早,全是女子的商队又夠显眼,畢老没废甚功夫就找着了人。
林真瞧见人, 大大方方塞了一张饼子过去:“没吃饭罷?我们也是,一大早就搁这儿排队了。您先吃两口垫吧垫吧,水囊有麽?”
畢老被这一下搞得还挺懵,此时听了林真的话, 点点头道:“老头子出过远门的, 不用特意关照。”
林真瞧他, 决定实话实说:“您这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我怕您真倒了。届时还得分个人手照顾您,现忙着抢位置上貨呢,且顾不上您。”
她指了指河面上一搜平底船:“您仔细瞧瞧, 从这头数过去,第六艘平底船就是我们要搭乘的船, 若是被挤开了, 别慌, 先上船去。路引可带了?”
越州的渡口,即便多是民间小型船只停靠的码头, 也设了关卡稽查。
不止人要查, 貨物也要查, 且查货还要更严格一些, 干系到缴税麽,林真理解。且十分熟练的在渡口津吏核查公验时, 借着公凭和路引的遮掩,递上一角碎银。
接过碎银的津吏虽还是耷拉着一张马脸,却开口唤道:“兄弟们, 仔细着些。”
翻检的胥吏,在听见这句话后,手上动作霎时放轻了許多。
林真满意了,这渡口只认錢不认人挺好的。不像另外的渡口,瞧着全是女子便有偏见,光会收錢却不办事儿!
船只扬帆启程时,已过巳初。
好在一切顺利,顺风不过五日,船和人便都平安抵达慈溪。
这便是春末夏初后走水路的好处,不用换乘,不用中转。
若是初春河道干涸或冬日水面被冻上,都只能先至明州,再从明州转陆路至慈溪。
不过,现今成功将畢老薅回来,往后便不用往越州去了。
文作铺子主打卖紙,其余的筆、墨、砚不过是捎带手卖出一些。这几样若要进货,往明州城去便好。离得又近,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一两日便可抵达。
说真的,去了一趟越州后,林真发覺自个儿也没那麽喜欢往外跑了。
此时的交通工具,家境一般又能出远门的,都是狠人。
她这小身板儿,算了罷,扛不住。
到了慈溪,又紧跟着将采买的这批货物查验入库后,林真在秋英带来的单子上签字,结算了此次的佣金。
直至此时,才能稍稍坐下来喝盏茶歇一会儿子,林真缓过气来便去寻畢老。
“您先跟着我回枣儿村,村里有位医术高明的大夫,請大夫先给您瞧瞧。您先修养几日,再跟着指导泥瓦匠人建紙坊,至于工錢,建紙坊的时候算您六百个钱,待开始造紙后,基本工资算一贯钱,结算时,根据当月的产量来加钱。这些燕儿应当都与您说过,家去拟了契来您再细瞧。”
林真一口气说完安排,见毕老没吱声儿,又继续道。
“给您俩年轻力壯的汉子当帮手,抄纸和晾晒这样的手艺,劳烦您多教教;再雇三人来做些沤洗、舂捣的重活儿,林家有炭,不肖劈柴。如此,人手应当是夠了?”
毕老这才抬起头来,他瞧着林真,眼中满是懷疑:“东家对造纸像是有研究?您这样清楚其中的关窍,又不要求造会稽纸那样的好纸,缘何还要請了我来?”
他被这会稽纸的手艺,弄得妻离子散。若是这林家想打别的主意,他是万万不肯的!
“放心,会稽纸在我那小铺子里且还不容易往外卖呢!您那手艺自个儿留着罢。”
林真撇撇嘴,疑心病太重了些。
“这造纸一术,您应当比我懂得多。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我是曉得如何造纸,可造出来的纸……当稿纸且不够格的。”
为着打消毕老的疑虑,林真不惜自揭其短。
她没想过发挥金手指的作用,苏出造纸术麽?
她不仅想过,且在瞧过文作铺子多是中下档的纸好卖后,她还付诸行动。
结果嘛,不能说不好,只能说术业有专攻,她不是这块料。
她弄出来的纸,只是有个纸的模样,别说蘸了墨汁儿写字了,多揉几下,就会当场表演一个四分五裂给她瞧。
“如此,您可还有疑问?”林真问道,稍微有些神。
出门半月有余,她有些想小崽子了。
毕老沉默着摇摇头。
“成,您便与我一道回村罢。”
两辆骡车一前一后出城去,前面是贺景与林真;后面是大壯和毕老,大壮往后要跟着毕老学造纸,此时留他照顾毕老也不算突兀,免得那小老头疑心病又犯了。
“我怎瞧着你,似乎对毕老有些不耐?”只有倆人时,贺景一向是有话直说的。
林真一惊:“如此明显?”
“也没有,礼数是足的,只是不够親切,你待盧老,可诚心許多。”就是如此贺景才奇怪,先前盧老可是他从乞丐堆儿里扒拉出来的,比毕老寒掺多了。
那时,他瞧着卢老,自个儿心里都没底气,一会儿懷疑自个儿找错人了,一会怀疑这小老头吹大话诓他呢!
可真姐儿明明是第一回 见卢老,却待卢老很是敬重。
林真长叹一口气:“许是曉得毕老今日之果,全是往日之因,心里便有些成见罢。”
毕老的故事挺简单的,会稽纸的手艺传男不传女,他家又只有一个被娇惯得厉害的宝贝蛋子,可不是会生事儿?
毕老与发妻育有两女,发妻去后,他也不晓得是真怕没儿子继承手艺还是甚的。
别说给发妻守一年了,只一月,便另娶他人。
为这儿,已经晓事的大女儿与他决裂,不惜远嫁他乡,再没回过娘家。
小女儿呢?
有了后娘,且后娘一进门儿就生下親爹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那小女儿还能有甚好的?
自然也是草草嫁人,逐渐斷了与娘家的来往。
毕老的宝贝儿子呢?
从小被养得心高气傲,手艺没学到几分,眼高手低等毛病倒是不少,还‘捡漏’了一处越州城的好屋宅。
结果麽,自然是缴了赊卖钱,又借了印子钱。
不仅宅子没了,反而欠了一大筆債,債主要毕老拿会稽纸的手艺来还,毕老自然不同意。
他还想着卖了纸坊给儿子还债,自家留下手艺好东山再起。
哪晓得,妻子怨恨他瞧着儿子被人打斷腿却见死不救,卷了家财带着儿子跑路,留毕老一人面对债主。
下场麽,以毕老自个儿断了手,被纸行逐出行会,拿纸坊抵债了结。
“我去时,他说已无親友可告,瞧着是很落魄凄惨。可若是不种下当日的因,怎会结下这样的果呢?”林真叹道,“我虽覺着他有几分可怜,可想想他的两个女儿,便不觉着毕老有多可怜了。你瞧,他即便是再惨,不还是有我这等贪图利益的人来请了他去?他的后半生,若是不折腾,至少能衣食无忧。可他的两个女儿呢?怕是要比他辛苦可怜百倍。”
“别这样说自个儿。”贺景伸手揽住林真,教她靠在肩上,“你是为了家里,为了平安。”
林真没说话,放松自个儿靠在贺景肩上。
家去后,有燕儿相帮,倒是不需林真再操心。
梳洗一番,林真放任自个儿沉沉睡去,这一路,她觉着分外疲倦。
还是平安大崽子下学后,做完了功课,在爹娘房门口路过许多回。
后来,干脆蹲在娘亲前面,赖着不走,还时不时拿小胖手摸摸娘亲的头发。
林真这才醒了。
贺景进来,点了黄烛,又拿灯罩笼住烛火,免得晃了林真的眼睛。
有了光亮,林真一眼就瞧见了嘴角能挂油瓶儿的平安。
嗯,这幅模样,在这崽子过了黏人期后,倒是少见。
林真伸手将小崽子捞在怀里:“这是怎的了?谁惹我们平安宝宝生气了呀?”
“娘!我是大孩子了!不是宝宝。”平安抗议。
“嗯?不是宝宝怎生还要娘亲哄呀?”
“哪有?我……不对,娘亲狡猾!分明是你不理平安的!”
哎呦,这崽子果真不好骗咯。
一阵儿打闹后,林真在贺景和平安崽子的陪同下,吃了迟来的夕食。
饭后,陪着平安崽子又玩闹一会儿,将早睡早起且格外坚持的平安崽子哄睡后,林真倒是全无睡意。
她也不管贺景睡不睡,开始搅人:“哎!赁着西市铺子的古掌柜,这段时间有没有来骚扰你呀?”
贺景平躺着,眼儿半阖:“没有,人眼界高着呢,怎会来与我一上门婿相商?”
“哼!狗眼看人低!”林真对这前恭后倨的小人实在没甚好感,又戳戳贺景,“那铺子行情可好?哎呦,若是有人与他相争就好了,咱狠狠宰他一笔!这样,给燕儿的陪嫁还能再丰厚些!”
燕儿十七了,亲事已定,婚事儿定在来年冬日,家里最近都在忙着备嫁妆。
“田地陪嫁不得,那便给燕儿换成县里的铺子跟宅子!说起田地来,族老像是要了他的命一样,真真迂腐。也不想想,燕儿属高嫁,嫁妆薄了可不好看。”
林真枕着左臂,翘着脚一晃一晃的:“唉!燕儿为甚要嫁人呢?现下瞧着男方还成,可天长日久的,哪里能保证以后呢?”
“千挑万选定下的人家,离得又不远,若是不放心,咱们多留意着便是。”贺景出言安慰道。
“唉!初见燕儿时,她才六岁,像只小鹌鹑。”想到燕儿如今的模样,林真不禁自夸道,“我可真会养孩子!”
贺景听出来了,这人,今日是不想睡了。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精神这样好?咱们很该给平安添个妹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