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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作者:雪梨桂花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81章


    万事具备, 一家子俱是眼巴巴地盼着新生命的到来。


    可眼瞅着入了冬月,天儿一日冷过一日,晨起的白霜一天比一天厚, 林真的肚子丝毫没个动静。


    林真受不得冷,家里今年早早便开始烧炭。


    今年冬天格外濕冷,雪是没落,可雨没少下, 如此濕冷倒是更难熬。


    林真索性早早搬到砌了火墙的西廂房去住着。


    在屋子里还好, 干爽温暖, 不用裹成团便能活动开。可一旦出了屋子,那股子湿冷是再也挡不住,林真恨不得裹着被子才出门。


    家里人瞧着球一样的林真,只覺着心慌。


    邹娘子和吳麽麽更是一日扫三次屋子, 就怕路上湿滑,教主家娘子脚下打滑。


    賀景也不去铺子上了, 雖则冬日里正是铺子里生意旺的时候, 可他早将小柳教出来了, 又教大壮也去铺子上帮忙,再有林屠戶去守着。


    他自个儿留在家里守着林真。


    “当心脚下, 咱慢慢儿走, 稳当着些。”賀景扶着林真, 不错眼地盯着她。


    “呼!”林真呼出一口白气来, 只覺着身子格外笨重,可又不能不活动。


    到了孕晚期, 肚子沉甸甸地坠着,浑身哪哪都不舒服。


    先前的水肿,抽筋儿甚的, 比起孕晚期的种种不适来,居然已是算好的。


    她低头,只能瞧见自个儿圆滚滚的肚子,連自家的鞋尖儿都瞧不见。


    “也不知道这小崽子甚时候才舍得出来,日日拖着他,我連翻身都困难,还得听岑大夫的话,每日都要走动。”


    賀景护着林真,安慰道:“快了,岑大夫说也就是这几日了。咱慢慢走一圈儿,透透气便罢了。我明儿一早便去買蜜桔,你吃着解腻,桔皮放在熏笼上,屋子里清爽,咱便少出来罢。”


    “瞧瞧可有黄皮子的冬梨,汁水多吃着也清甜。屋子里炭火足,吃梨子倒是舒服。”林真来了兴致,“还有栗子,買来烤着吃,再教吳麽麽揉面蒸馒头,掺些粗面进去,咱烤馒头片儿吃!”


    “成,都依你。”


    翌日,林真在屋子里烤桔子、栗子、馒头片儿,满室焦香。


    她正起劲儿呢,忽覺得腹部发痛,且与以往不同,一陣儿一陣儿的还挺有规律,且愈发明显。


    她预感不对,可瞧着烤得金灿灿的馒头片,还是执着的捏了一片来,蘸了桂花蜜,大大咬下一口来,才道。


    “我覺着,要生了。”


    “啪嗒!”


    賀景手里的火筴一下子砸在地上,他脑子里懵了一瞬,当即反应过来,要去請大夫!


    他雖很想自个儿留在屋子里守着林真,可心里晓得,此时趕紧去請了岑大夫来才是正事儿。


    “二丫,来,守好娘子,我出去喊人。”


    贺景此时是真庆幸,留了二丫在林真身邊。


    他转身对林真道:“你别怕,我去请岑大夫来,很快就回来。”


    林真还叼着馒头片儿呢!


    只衝他点点头。


    贺景脚下发力,急忙跑了出去,先喊了邹娘子和吴麽麽来,瞧见她俩都进屋了,心下稍安,也不去套骡车了,自个儿将衣裳下摆一扎,一阵儿风似地朝着岑大夫那处跑去。


    等贺景扯了岑女医来时,灶上早早便烧了水,一早炖着的鸡汤也成了,吴麽麽正要下汤面。


    进屋去,先前那一摊子早收拾利索了,床上新铺了褥子,屋内温暖如春,邹娘子正扶着林真缓缓转圈儿。


    岑女医先点头,赞道:“不错。”


    随即便要去瞧林真,瞅见紧紧跟在后头的贺景,眉一皱。


    “你跟着作甚?出去等着。”


    贺景心下着急,可又不敢反驳,便只能眼巴巴瞧着林真:“真姐儿,你莫怕,我就在外头。”


    林真看得好笑,瞧见他大冬天的跑得一脑门的汗,道:“我不怕,你且去瞧瞧,我的鸡汤面可好了。”


    岑女医点点头:“是要趁着此时疼痛能忍,先吃点儿东西蓄力。好孩子,莫怕,我在这儿呢。”


    林真点点头,瞧着贺景被白英轰出去,想笑。


    可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


    从日中到日落,林真只觉着自个儿经历了一场漫长又无比清醒的噩梦。


    趴在外头的贺景也没好到哪儿去,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哭喊,他心里油煎一般。


    他还从未瞧见过林真落泪,真姐儿何时这样失态了?


    脸上一凉,竟是落雪了。


    恰在此时,屋内传来一声婴孩儿的啼哭,甚是响亮。


    贺景回过神来,急忙往屋子里衝,这时,是再没人趕他走了。


    屋内血腥味还未散去,林真躺在床上,面色发白,额上满是汗水,鬓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


    贺景顾不得抱着孩子的岑大夫,直直冲到林真面前,声音发颤。


    “真姐儿,你怎的了?”


    林真偏头去看他,笑了笑:“累。”


    岑大夫没眼看,冲着跟在后头的林屠户等人道:“是个小子,母子平安。”


    “好!好!我林家有后了!”林屠戶一叠声道,又去问林真好不好。


    苗娘子也歡喜,瞧了小崽子和林真后,又忙着招呼岑大夫和来贺喜的人家,还将燕儿和林屠户都拉了出去。


    真是没眼力见儿,将才贺景瞧着倒似落泪了,此时母子均安,没得在此处扰了他们。


    屋内安静下来,贺景此时才抱了孩子来给林真瞧。


    “你瞧,他这会儿子倒是乖巧,眉眼生得像你呢。”


    林真偏头,瞧着一大一小,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你给取个小名儿罢。”


    贺景扬起头来看看林真,又低头看看怀里睡着后格外可人疼的的小崽子,道:“外头落雪了,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呢。唤他平安罢,我只盼着你们平平安安。”


    林真笑了笑,伸手点点小崽子滑嫩的脸蛋儿:“好,平安。小平安,歡迎你到咱家来。”


    贺景抱着小崽子也想贴一贴,又怕新生儿娇嫩,便只将额头贴在小被子外头,也低声道:“平安,爹和娘都盼着你呢。”


    襁褓内的平安,努了努嘴,像是回应似的。


    林真心神放松便觉得格外困倦,打了个哈欠。


    贺景忙放下小平安,给林真理被子,道:“你睡罢,我守着呢。”


    折腾许久,林真确实累得很,眼儿一闭,便沉沉睡去。


    ==


    家里添丁,众人欢喜得跟什么似的。


    林真早先便说了,孩子生在冬月里,冷得很,洗三和满月便不办,意思意思就得了。待翻过年去,天儿暖和些后,办百日宴。


    即便如此,家里也热闹得很,日日都有人上门来瞧。


    亲戚不说了,村儿里亲近人家都来贺,她姑和巧儿也套了车来瞧小崽。


    巧儿满眼羡慕:“瞧瞧你家平安,这眉眼俊得很,连着面皮也白白净净的,将来一准儿是个俏郎君!”


    “嗯?哪里就瞧得出来?我虽还未瞧过你家昌哥儿,可你生得好,妹夫也不差,想来是个可人疼的。”林真倒是佩服他们,这小孩子家家的,哪里就能瞧得出来俊俏?


    她反正是瞧不出来的。


    林巧儿道:“等平安百日的时候,天儿暖和了,我帶了昌哥儿来给你瞧。我先前也觉着自家崽子好看,可瞧了平安,是再不敢说这样的话了。”


    林真听见巧儿的打趣,心里倒是欢喜:这才是从前那个爱说笑的巧儿。


    亲友都来瞧过后,林家暂且清静下来。


    除了她屠户爹一日要来看三回孩子外,家里一切照旧。


    林真也逐渐习惯了身邊儿睡着一只小崽子。


    说来平安在大多数时候都是个乖巧孩子,可只有一样,他睡觉必要躺在林真边上。


    先前家里是专门给打了一张小床的,还是按照西廂的床榻定制的。


    可这崽子也不知怎的,一放在那小床上就哼唧,若是不赶紧抱起来,那得多伤心的哭一场,非要躺在那个熟悉的角落才肯罢休。


    贺景自责:“许是他刚出生时,我放他在真姐儿边上睡了一觉,这才教平安认床了。”


    他夜里便等小崽子睡着后,偷偷与林真换了位置睡。


    起先,这小崽子还多不欢喜,回回都要哼唧几声,贺景抱着他转悠几回后,他似乎终于识得了自家爹爹,倒是不哼唧了。


    可睡觉时,还是要往那角落去。


    除了这点,平安是个很好帶的小孩儿,该吃吃该睡睡,甚少哭闹不休。


    一家子都疼他,带孩子的人手又充足,林真这个亲娘,除了孩子吃奶时要抱,居然少有需要她搭把手的时候。


    整个月子里,她连尿戒子都没换过。


    出月子后,整个人丝毫不见憔悴,面色红润瞧着精气神十足。


    是以,今年的祭祖她又推脱不得,照旧要在年三十那一早,去祠堂吹冷风。


    “怎又要去?今年我可没干甚呀?”林真满是疑惑。


    林有文拿了特意保存好的小報给她看:“小報上今朝写了你的事迹,现都赞咱们林家会教女。此事,对咱林氏一族的女儿,甚好。”


    林真仰头,不大想去看那言辞甚是夸张的小报。


    罢了,总归是好事一桩,去就去罢。


    “对了,先前你提过想买田,这厢有人要出手四亩上好的水田,且还是连成片的,你可备足银钱了?”林有文又道。


    “水田难得,且还是成片的,卖家要价不会低。”


    这林真可有兴趣了,她忙道:“自是备下了。这样连成片的水田,是村里谁家要卖田地不成?我怎一点儿风声都没听见?”


    林有文揣着手笑:“是陈家那头的人,他虽没定下心来,可想要去县里置宅,不卖田地,哪儿能凑足恁大一笔银钱?你等着罢,年后,他家定然有动作的。”


    第82章


    林真没等多久, 甚至平安的百日宴还未辦,陳甲首便等不及要賣田地了。


    翻过年去便是惊蛰,那时便要开始侍弄水田, 预备着春分时节播种水稻。


    节气不等人,春日胜黄金。


    陳甲首若是再拖些时日,就不是他挑拣买主,反倒是买家要来挑拣他了!


    买賣田地是绕不过里正的, 更别说林有文早先便留意着了, 陳家那头一有动静, 他便先给林真递了消息。


    陳甲首听说是林真要买田,脸拉下来,不是很乐意。


    “世伯,买田地的人虽多, 可您一气儿出手四畝水田,枣儿村里, 能将其一口气吃下的并不多。除了林真那头, 我实在是找不出第二家了。您若是不乐意賣与她家, 便只能放出消息去,教有意买田的人家都来分。”林有文老神在在, 一点儿不见着急。


    这陈甲首, 手中急着用錢, 不想压低了价格出手, 连他们族里都没知会一声,不会为着一两分心底的不痛快便放过一次性出手的机会。


    且此人极为好面子, 若是教村中想置地的人家都来分,那岂不是闹騰得沸沸扬扬的?


    陈甲首不会愿意的。


    果然,那眉眼嘴角都耷拉下来的老者, 沉默半晌后,道:“我那水田,低于六十贯是不賣的!若是那林家小女吃得下,便唤她来。”


    “您这话说得,田地不是我买,我说话也做不得准啊。这议价之事,还得您二位相商,您若是点头,我这才去请了林真来。”


    陈甲首不说话,但也没反对。


    林有文使唤家里小子去林真家里跑腿,他拍拍小儿的肩道:“机灵着些。”


    他家小儿挑着眉点点头,一溜烟儿便跑走了。


    “六十贯,每畝便是十五贯,您这价,着实不低呀。”林真捧着热茶,不急不缓道。


    “哼!水田十二贯一亩,可这个价,在枣儿村是没有的。再说了,我那水田年年精耕細作,冬日里更是好生养着,不像那起子眼皮子浅的人家,还要种些莱菔、菘菜,地力肥着呢!又是连成片的,若不是离着我家其余的田地遠些,我如何会卖?要价六十贯,哪里贵了?”


    陈甲首皱起眉来,眼皮子又耷拉着,便显出几分刻薄来。


    林真倒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这个价,多等几年许是能卖,可现在,就是虚高。您也不必说那些地肥的话,我家不缺肥使,买了地来,好生养个一年半载的不就成了?何必多花十来贯买恁贵的肥田?也就是成片这一点儿,能算实在。”


    陈甲首张口想驳,可想到林真家里那好大一个牲口棚,便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阴阳怪气道。


    “是,你家是不缺肥使,还能推了粪肥卖。腌臜物也能换錢,说起生意经来,誰能比得过你!”


    这说得是林真便宜卖粪肥给族人的事儿。


    家里牲口禽类愈发多,林有田父子又勤快,沤得好肥。


    林真自家的田地反而不多,便有那眼尖的,想来林真家里讨些粪肥去肥田。


    外头一担子沤好的粪肥得卖八个錢。


    林真琢磨了,不能开这个白送的口子,便打算将沤好的粪肥低价卖与村人。


    她给林有田父子提了工錢,教他们也出钱买,这下,誰还能说甚?


    自然了,林有田父子买肥用的是员工内部价,一直帮着给家里打草、砍柴的几户人家,林真也只收几个钱。


    他们田地少,剩下的粪肥还多,便低于市价再卖与村人。


    如此,于无形间消了隐患不说,还能赚几个小钱,又还教帮着家里做事几家人多感激。


    林真此时听了,并不覺着冒犯,反笑着道:“您谬赞了,小门小户的,自然得精打細算,比不得您家大業大。”


    陈甲首此时是银钱不凑手要卖地,听了这话,只覺林真在讽刺他,面色又黑了几分。


    林真先前得了消息,晓得此时该急的不是自个儿,便不说话。


    陈甲首沉默半晌,思及小儿子的哭诉,忍耐下来,沉声道:“你出得起甚价?”


    林真轻啜了一口热茶,慢悠悠道:“这样,我出七十贯,您将边上那一亩多的旱地也卖与我。水田都卖了,单单剩下那点子旱地在一旁,还得费心打理,我一气儿包圆儿了也方便。”


    “甚?那旱地可有将近两亩!照样是上好的田地!”陈甲首快跳起来了。


    “您老当心些。”林真稍微侧开身子避开些,“晓得您那处是好田,若是荒地,我如何会出这个价?”


    ……


    倆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定下七十三贯,买下那一片水田和旱地。


    林有文吹干纸上的墨迹,道:“二位落下名,又按下手印来,这可不能反悔了。银钱和地契都备好,咱明儿便去县衙过契。”


    林真很爽快,率先签了名字按手印。


    陈甲首盯着白纸黑字的契书,眼睛有些发直:祖祖辈辈都买田,到了他这头,居然是卖田。


    他手有些颤,可最终,还是接过笔落下名儿来,又按了手印。


    陈甲首瞧着林真,心里不痛快,道:“我此番卖地,是为着我儿日后高中!不像有些人,不在縣里买宅置業,反倒是在乡里乡间的摆阔!”


    林真家里新起的宅子,粗摸估着都要将近一百五十贯了!有这钱,縣里都能买下一方小院来,陈甲首算了这笔帐,心里简直在滴血。


    嘿!这老头,话里有话呢!


    林真张了嘴才要嘲讽回去,可冷不防瞧见陈甲首鬓边的白发和眼中的落寞,突然又觉着没意思得紧。


    她摆摆手,敷衍道:“是,您老有遠见,家中必定出个麒麟儿。明儿,您可别忘了时辰,将地契备好。咱尽早将事情辦好,您也早些去县里置业不是?”


    陈甲首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说不出的憋闷,一刻也不想多待,转身便走。


    “嘿,这小老头,还挺不乐意呢!”林真撇嘴,她现在与林有文熟悉得很,便打听,“有文叔,这陈家小儿是谁?咱村儿里还真是卧虎藏龙,还藏着这等能高中的人物呢?”


    林有文正收拾茶盏呢,听了林真这话,摇摇头笑道:“狭促!”


    见林真一脸兴味盎然,晓得不说不成,便与林真说了几句。


    “哦,二十来岁的童生,还说高中,我以为怎么着也得是个秀才公呢!”林真拖长了尾音,阴阳怪气。


    “若是二十来岁的秀才,在咱这头,也能称得上一句年少有为了。”林有文语气唏嘘,“也不晓得此番陈家卖田置宅,能否教其称心。”


    林真没说话,枣儿村离县里不远,驴车小半个时辰便能到,风雪天儿是要受些罪,可多裹几层衣裳也不是不能忍。


    她又不是没在隆冬雪天里送过货。


    若是家里有余钱便罢了,此番却要家里卖了田地,在县里买宅子供他读书。


    这陈家小儿,也不怎么样嘛,还不如燕儿呢!


    林真今儿没甚大事,索性问个明白:“有文叔,你也是童生,怎后头没考了?”


    林有文笑着摇摇头:“真姐儿,读书举业本就艰难,于咱们这等农家子来说,更是难如登天。我天资不足,便只能止步于此;廖兄(族学夫子)天份颇高,可受困于财物,怕是也只能止步于秀才了。举人能入仕,可若要中举,天资、良师、益友、钱财和运道,缺一不可。”


    他长叹一声:“难啊,难啊!”


    林有文摇着头,思及年少时,不知天高地厚,暗地里发高中后打马游街的美梦。


    现在想来,只觉好笑。


    糟了,好像不小心勾起有文叔的伤心事儿来了,人刚还帮着她买地来着。


    林真讪笑:“那啥,叔,我先家去了。燕儿今儿在家制櫻桃畢羅吃,家里还得了些好的双井茶,鲜爽回甘,配櫻桃畢羅甚好,您也嘗嘗燕儿的手藝。”


    林有文打起精神来:“倒是还没尝过燕儿的手藝,今儿倒是巧了。”


    林真急忙回家,顾不得满室的香甜,急急教人备下刚出炉的樱桃毕罗,又包了好茶,打发大壮赶紧送去林有文那头。


    自家这才净了手,捏了一只樱桃毕罗来吃:蜜渍樱桃为馅儿,酥皮裹之,小火慢烘,外皮酥脆内里酸甜。


    不愧是仇娘子的拿手点心之一。


    林真细细吃完一个,又饮了清茶,这才舒坦地呼出一口气:“终于吃上了,燕儿的手艺愈发好了!”


    “我也这样觉着!”燕儿大方点头,美滋滋的。


    林真又取了一只,才问道:“平安呢?还睡着?”


    “将才哼唧了几声,吴麽麽换了尿戒子,便又睡了。”燕儿盯着她,竖起三根手指头来,“阿姐,你只能吃三只哦。”


    林真撇嘴:“哼,晓得了。有孕时不能吃,这厢要喂奶也不能多吃,这小崽子到底甚时候才能长大啊!”


    人是经不住念叨的,平安百日宴一过,像是一恍神儿,春衫便又要换夹袄,恍惚着,这崽子忽然又要办周岁宴了。


    这时候的小崽子好玩儿得很,能蹦出几个字儿来,又好似能听懂人说话似的,不时摇头晃脑的来逗人笑。


    小崽子生得又好,一家子多喜欢他,这个做衣裳那个给添些软和吃食,都围着他转。


    林真倒是能騰出手来,又开始折腾新品。


    铺子开了三四年了,鲜鱼菜行那头,有稀罕的鳝鱼、甲鱼顶着,卢老又还开始折腾养虾,时常有鲜货,不肖她多费心。


    肉摊子上,多了赵猎户送来的野味,也是有声有色。


    只有最开始的干杂铺子,是许久没上新鲜货物了。


    林真抬头,望着挂在梁上的篮子,也是时候上新品了。


    第83章


    取下篮子, 鼻尖先嗅到了发酵物特有的味道,醇厚的豆香帶着一丝丝酸。


    林真心中一喜,掀开層層鋪就的稻草。


    果然, 篮子里的小方块上长满了雪白的菌毛。洁白、浓密,瞧着毛茸茸的,这白黴生得真好!


    林真已实验了两回,这回的白黴瞧着是最喜人的, 她这回的白腐乳, 滋味儿应当不会差!


    乐滋滋取来清洗干净又晒干了的竹箸, 挟了豆腐先在烈酒中快速浸润,然后放入混了少许花椒末的细盐中快速一滚,教其六面都均匀沾满盐粒子。


    裹了盐的豆腐块儿,层层码放在陶罐中, 封罐时,还要再淋一圈儿白酒和晾凉了的香料水。


    香料水是由桂皮、八角、花椒熬煮而成的, 少淋一些, 增香添味儿。


    丰乐楼的红方已卖了将近两年, 人手底下的大师傅也不是吃素的,其色愈丽, 风味也愈发独特, 她想从中分一杯羹, 该下料便得下。


    如此, 才能借着红方的名,教白方, 一鸣惊人。


    油纸封盖,又在坛沿上注水密封,接下来便是长达月余的等待。


    白腐乳她今年开春便试着製过, 可许是用的稻草不是很好,豆腐发酵时的白霉瞧着便不好,二次发酵自然不理想,好不容易有一坛成了,可熟化后的风味,只能算差强人意。


    自家吃吃便罢了,想拿出去与红方争市场,难!


    今朝自家有水田,她特意留下今年的新稻草,入秋后,天儿一轉凉,便开始製白腐乳。


    有了前头的经验,这回从器具、酒水和豆腐的选择上都做了改进,味道暂且不晓得,可单单瞧这白霉,便差不了!


    忙活了一上午,可林真心情愉悦得很。


    整好到了平安的饭点儿,她便凑过去,瞧着苗娘子用小勺给小崽子喂炖得软烂的肉糜粥吃。


    见着娘亲过来,平安小朋友很是大方,啊啊叫喚着,推了自家的小碗请娘亲吃一口。


    苗娘子在一旁,一个劲儿地夸他大方。


    林真不是很想吃平安没滋没味儿的肉糜粥,凑过去,张大嘴,假装吃一口。


    可誰晓得小崽子不好糊弄,瞧瞧自家的小碗,再瞧瞧林真,仰起头来,小眉毛皱着,很是不满意地啊啊叫喚。


    苗娘子笑道:“咱安哥儿聪明着呢,边上有勺子,你舀一勺吃。这是燕儿教给吴麽麽的,没那肉腥气。”


    林真无法,只得取了勺子,在小崽子的监督下,舀了一勺子肉糜粥吃。


    “果然不錯,有你姑姑给弄得这些好吃食,你可有口福了。”


    平安这才满意,又冲着苗娘子啊啊叫,这是催人喂他呢。


    苗娘子笑呵呵,赶紧舀了粥来哄人,她现在,是觉着萬事皆足。


    燕儿现不仅厨艺了得,裁剪刺绣样样不差,且说话做事自有章程,端得是落落大方。


    搁在前几年,她萬萬是不敢想,自家闺女儿能出落得这般从容大方,与从前那个总往人身后缩的小丫头,简直是两个人。


    还有自个儿,现居然只需要幫着照管平安,就这,还有邹娘子和吴麽麽在一旁幫忙。


    不需劳作,且家里人都和气,没甚烦心事儿,她整个人瞧着,居然比几年前刚来枣儿村时,还显年轻。


    现出去走动,誰不羡慕她?


    逗了一会儿小崽子,林真瞧着时间不早了,便唤范三哥来,帮着装几只鸡鸭兔子,再有一盆新制的蒟蒻豆腐,預備着送去縣里的鋪子上。


    “兔子多装一笼子,近日怕是好些人家要新鲜兔子涮来吃。”


    冬日里,鋪子上生意本就好,且因着天儿冷,人便愈发喜欢吃熱乎的,蒟蒻豆腐烧鸭子,红枣炖鸡汤,还有兔子。


    前儿落雪,王柘一篇兔肉拨霞供,又引得看客食指大动,不少人争相效仿要买了兔子吃涮肉。


    “东家,天儿这样冷,俺识得路,不若教俺送去?”


    范三哥是林真家里新雇来的佃农,冬日里事儿本就少些,且林家的水田还不种菜,他便只用侍弄那一畝七分的旱地。


    可东家旱地也不种油菜甚的,反教种蚕豆和野菜,这两样好养活得很,范三哥手脚又快,一天天下来,倒显得他不做活似的。


    范三哥心里发慌,他家里穷得很,地没几畝偏生孩子又多。他不上不下的,便是再卖力干活儿,也被家里早早打发出来自谋生路。


    如今撞了大运遇见如此宽厚的主家,万万不敢弄丢了这差事儿的。


    林真笑着摇摇头:“不必,我自家慢慢赶着车倒是畅快些,你就留在家里,守好门,邹娘子磨豆腐时,帮着搬动些重物就成。”


    田地一年到头都需要盯着,只有事多事少的区别,这范三哥一年到头也只有这些日子能稍微松快些,居然还上赶着找活儿来做。


    林屠户从前置下来的那八亩田,一直是大伯种着,林真也没动,只教范三哥侍弄新置下来的四亩水田和一亩多的旱地。


    可人多勤快,问了林真后,还将从前老宅子那头的后院又拾掇出来种菜。


    后院儿因修牲口棚被占去大半,剩下的那点子地,林家人也没时间收拾,这厢教范三哥打理得多好。家里坏了的陶缸,他堆了土,种小葱香荽,就放在倒座房那头,瞧着还怪是好看的。


    对这人,家里人是再没甚不满意的。


    连卢老冬日里也会帶着水生回来住倒座房那头,与范三哥当邻居。


    现水生已不怎么怕人了,且因着卢老教得好,还晓得帮着家里干活儿,林真出门时,就瞧见水生帮着搬蒟蒻豆腐。


    卢老将他养得很好,穿得暖和,身上脸上也长了肉,见人就笑。


    林真从荷包里摸了一小包松子糖出来:“乖,拿去吃。”


    水生将手背到后头,结结巴巴道:“给,给,弟弟,吃。”


    林真塞在他手里:“你拿着自家吃,弟弟还小,不能吃呢!”


    卢老也点头,水生这才接过去,还道:“谢,东东。”


    “哎呦,东家,东家!”卢老在一旁跳脚,可也不见得多生气。


    林真笑眯眯点头,认了‘东东’这个称呼。


    将自个儿裹好,赶車驴車入了城。


    先去铺子里卸货,一眼就瞧见罗四娘在铺子里。沈山平砍着肉,还不錯眼地盯着瞧。


    林真笑道:“哎呦呦,是谁先前说若是有孕恨不得趟着不动身的?怎今朝又到铺子上来晃悠了?你瞧瞧沈大哥,一双眼不盯刀子只盯人,可别伤了手。”


    沈山平不服气地嘟囔:“我便是闭着眼,也能将这肉给剁好。”


    罗四娘不好意思道:“那啥,天儿这样冷,我就是煮些熱茶汤来招待客人。这活儿多轻巧,哪里就做不得了?”


    原先林真有孕,她笑真姐儿闲不住。这朝自家有孕了,在家里只待了两日,便浑身不自在,车上铺了褥子还是要往縣里跑。


    林真自然晓得闲不住的人是甚样,打趣一句,瞧罗四娘自个儿也当心,便不再多说,只叮嘱道。


    “铺子里现人手足,便是早市那头也支应得开,你不肖多费心,放心往后院儿歇着去。”


    轉悠一圈儿后,最后才去寻贺景。


    “如何?”贺景瞧见林真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晓得这人定然将那甚白方制成了,就等着人问,便很是上道。


    林真将眉一挑,手一背,踱着步子,将派头做足了,才道:“这回瞧着,错不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贺景又问:“平安今日如何?”


    “好耍得很,出来时在吃肉糜粥,还大方分了我一勺子,不吃还不成。”林真道,可随即又皱眉,“可就是不说话,逗他许久,光会啊啊叫唤。若不是瞧着他那股子机灵劲儿,我都要怀疑生了个傻小子了。”


    “这说得甚话!贵人语迟,咱平安那是稳重!”


    林屠户才从别处收了猪来,想着徒弟媳妇有孕,便径直来了铺子里,想教人早些家去。好嘛,一进来,先听见自家这愈发小孩心性的闺女在说大孙子坏话!


    “爹,您来了啊,快喝盏子热茶暖暖。”贺景赶忙捧了热茶汤来。


    林真撇撇嘴:“我又没说甚。”


    还贵人语迟,这是一个意思麽?她爹,哼,自从有了平安后,那真是万事万物都要排在他孙子后头。


    林屠户还虎着脸,有心再说几句,林真赶紧溜了。


    “我得去慈幼院一趟,再去接燕儿下学,不陪您说闲话了!”


    熟门熟路去了慈幼院,转悠了一圈儿,瞧见今冬慈幼院里的粮食和炭火多了不少,心下稍安。


    瞧他们县尊大人这一手,真真厉害,年年一篇记事,像是吊在驴子前头的萝卜,这些年,大小商户都没忘记往慈幼院送粮送炭。


    “真姨,看!”冬平举着小手给林真看,她也会分布头了!


    冬平便是林真那年救下的女婴,在张女医和周麽麽的看顾下,也长大了。


    林真时常来慈幼院,不仅是送米捐衣,还时常来瞧她,她也亲近林真。


    瞧着口齿伶俐,手脚也伶俐的冬平,林真更想叹气了。


    冬平一岁多的时候,已经会唤她姨姨了!


    林真转去仇娘子那头时,正是下学的时候。


    仇娘子听得林真来,便唤女使请林真入内说话。


    仇娘子備了茶水点心,不急不缓道:“我近日要往江宁府一趟,这趟人手充足,也預备带着学生走一遭,长写见识。家里若是放心,便要着手准备行李,十日后出发。”


    林真眼睛一亮,老师带着游学?还有这样的好事?


    不过她没急着一口答应,反而问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娘子此举大善!只燕儿还小,我当姐姐的便得多想些,少不得多问娘子几句。您这一路陪同有谁?预计要去多久?又会途径哪些地方呢?”


    仇娘子不觉冒犯,眼中隐含笑意:她就晓得,学生当中,反倒是门户最低的林家,很有些远见,也很乐意教女子多看多学多长见识。


    连立在仇娘子一旁,那个面生却气度不凡的麽麽,都意外地瞧了林真一眼。


    第84章


    林真接了燕儿一道往铺子那头去。


    路上问起游学之事:“听仇娘子的意思, 这一去至少三个月。”


    她掰着手指头算:“如此,怕是只能在路上过年了。不过无碍,那时仇娘子該是帶着你们到了江宁府, 那處多繁华,定然不缺热闹!”


    “阿姐,我不去。”燕儿瞧着她阿姐興高采烈地模样,心下微酸, 可还是说出在心底纠结許久的话。


    “嗯?”说得起劲儿的林真诧异, 她想了想, 问道,“燕儿能告诉阿姐,为何不去麽?阿姐要听实话。”


    “我……我不想去。”


    瞧见阿姐清凌凌的双眼,燕儿早先想得好好得话, 一下子被堵在喉咙,她低下头, 不敢去看阿姐。


    “是麽?阿姐还记得我小时候, 若是能跟着爹爹娘亲去趟县里, 能興奋得半夜也睡不着。燕儿不是也很喜欢出去的麽?怎这会子却不願去了?”林真又道。


    “良師、益友还有广阔的天地,这样好的机会, 許是一辈子只能遇见一次呢!”


    “就是因为太好了!我才不願去。”燕儿眼眶红红。


    她阿姐都没去过, 可家里最辛苦的是阿姐。燕儿盯着自个儿的手, 她一个铜板都没赚过, 又怎能心安理得地使着家里的银钱去江宁府呢?


    “傻丫头啊!”林真还像小时候那样揪了揪燕儿的头发,“你才十三, 哪里需要考虑这么多?况且,你跟着我摆摊、料理家事、给平安缝小衣裳……下厨制衣样样都行,这些怎不算劳作?况且, 我愿意照顾你,是我的选择,你无需为此不安。”


    “再说了,我若是愿意,我自会去踏遍这大好河山!”


    “阿姐……”燕儿仰头,瞧着格外洒脱不羁的阿姐,眼里满是仰慕。


    林真一笑:“乖啊,阿姐厉害着呢!你尽管好好长大。”


    燕儿隨着仇娘子游学之事,在林真拍板下,就这样定下来。


    自理能力颇强的燕儿,连行囊都不肖家人多操心,自个儿列了單子,請仇娘子过目后,便一样一样自家去采买。


    “咱家燕儿,着实教人省心。”林真感叹,又琢磨着教谁跟着去照顾燕儿。


    这一路出行,已是沾了仇娘子的光,自然不能再给人添麻烦。


    是以,燕儿身边必得帶一个人跟着,贴身照料她,这也是仇娘子的意思。


    出行时日不短,一路上难免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是燕儿再能自理,也得教人跟着,多一只眼睛瞧着也是好的。


    可挑来选去,家里居然没有称心的人手,且十日为期,时间又紧,去尋钱牙婆也来不及。


    林真顾不得失礼,携了礼物上威远武馆拜访申娘子,也就是杨旭他娘。


    申娘子雖是杨典史家的媳妇儿,可人也是威远武馆的教头,她雖是出嫁女,可因着颇有習武的天赋又擅教人,武馆倒是多赖着她来打理。


    “嗯?林娘子要尋一位会些拳脚功夫的女子,跟着你家妹子一路出行?”申娘子意外,可转念一想,也知道林真为何不去镖局反来武馆了。


    镖局自然也接这等護送人的差事,可若是要寻女镖師,那确实是,没有。


    林真点头,道:“是,我想着您是練家子,还是个中好手。短时间内,若是要寻女武者,整个儿慈溪县内,怕是只能找您了,这才贸然拜访,还請您见谅。”


    她晓得申娘子自幼練武,且嫁人生子后还没落下练功,这才来撞撞运气。


    至少,在申家这头,对女子習武該是没恁抵触的。


    若能给燕儿寻一位有些身手的女子贴身護着是最好的,若是不成,也只能教邹娘子跟着了。


    申娘子眯着眼,打量着面前的女子,倏而一笑:“人人都道女子不能习武,应当温婉柔顺,对我这等习武的女子,最是鄙夷的。可偏偏我却能将他们都打趴下,原以为我是个怪人,哪晓得,这儿还有一个怪人!”


    她似乎很是高兴,畅快一笑,冲着外头喊道:“秋英,进来!”


    话音刚落,一位上着短袄下着长裤的女子进门来。


    许是因着要见客,她腰间系着一旋裙,可袖口和小腿都用系带紧束,行走间很是利落,她进得门来,抱拳道:“教头!”


    申娘子指着她道:“这是我义妹,与我一同长大,也跟着我练了几招。林娘子若是瞧得上,这一趟便教她護你妹子一程。”


    林真自这名唤秋英的女子进门来时,就在暗中打量她了。


    秋英个儿不高,肤色如蜜,瞧着不打眼,可略显壮实的身形,在行走间却给人一种轻盈无声之感。


    可靠!


    林真眼睛一亮:“多谢申娘子,有秋英護着,那是再好不过!”


    与秋英定下出行的日子后,林真本要告辞,可申娘子又多留了她一盏茶的功夫。


    “林娘子觉着,像你这样要寻女武者的人家,多麽?”


    申娘子习武多年,可除了在自家武馆当个教头,从来没有其他能有用武之地的时候。


    这些年下来,似乎印证了父兄的那句话:“女子习武,便是天赋再高又有甚用?难不成,你还去男人扎堆儿的镖局跟着走镖?”


    她不甘心,可即便将武馆众人打服了,除了教他们不甘不愿唤一声‘教头’之外,似乎真没甚用。


    她还是被困住了,不是在这一方武馆里,就是在杨家的后院里。


    林真正要起身,听了申娘子的话后,又稳稳当当地坐了回去。


    “怎不多?这世上又不是只有男子出行,女子虽行走得少,可也不是没有。就像我,若是县里能有女镖师,我先前自个儿套了驴車便能去外县买鱼卖货,哪里还会觉着分身乏术?


    还有,大户人家里头,若是贵女身边能有一会武的女使护着,应当也会更放心些?总之,有一技之长,且还是能护得己身的长處,行走间,便比旁人多份儿底气,这如何不好?”


    申娘子眸中精。光一闪,这些年的困扰迷茫似乎在此时,破开了一线天光。


    她低头沉思,笑道:“林娘子果真是位妙人,往后,申某怕是少不得要上门叨扰,到时,还请勿怪。”


    “这有甚?申娘子这样的人物,我钦佩得很。您若上门拜访,我自当扫榻相迎。”


    ==


    送燕儿走的那天,是冬日里难得的大晴天。


    家里車辆多,一家子便都来送燕儿,连平安都来了,被包成圆滚滚的一团,轻易动弹不得,只能趴在贺景怀里。


    仇娘子六名学生,只有三名跟着她出来。三位小娘子又都只带了一位长者照料,可这支车队却是声势不小。


    仇娘子那头,隨行人员足有十二人,六男六女。


    女使穿着虽不显奢靡,可瞧着行走说话便显不凡;男子更是了不得,均有护具佩刀!


    大虞朝对兵器管制之严,县衙的巡栏还只有水火棍呢!


    这随行的护卫,居然个个儿配刀?


    “乖乖!瞧这排场,仇娘子到底是何人?”直到车队瞧不见了,苗娘子才小声儿道。


    “我也不晓得啊。”林真也是咂舌,仇娘子先前只说是家里兄弟打发人来接,有护卫女使,定会护着学生周全。


    她瞧见仇娘子身边那气度不凡的麽麽,又听得一路的路线和落脚处安排得甚是妥当,便信了。


    可仇娘子没说,这护卫是这等级别的呀!


    瞧这排场,仇娘子那兄弟定然不简單。


    嗯,也不晓得,那三位没跟着去的学生,现下是否后悔了。


    仇娘子的学生后悔不后悔暂且不说,此时听闻仇娘子娘家兄弟起复,驚得茶盏子都险些打翻的,另有其人。


    “竟是江宁府的府尹!”林怀筠驚呼出声,少见的,失态了。


    那可是江宁府,曾经的都城。与别处府尹自是不同,单从官职上来说,便是正四品的大员!


    仇娘子她自是晓得的,大家出身,可惜命途多舛,与丈夫和离后,与娘家也是几近决裂。


    她当年孤身至此的时候,林家倒是暗中照料过一二,可一年又一年,瞧着仇娘子与娘家压根不见往来,这份照拂便愈发淡了。


    当年,她的芸姐儿要寻老师时,她也动过送去仇娘子那头的念头,毕竟是曾经名满京都的才女。


    可最终,她还是狠了心,将芸姐儿送往京都本家那头去了。


    哪里能想到,仇娘子的兄弟守孝期满,一朝起复竟是江宁府的府尹?更没想到,他居然早早便打发了心腹来接仇娘子归家?


    “终究是我短视了,教芸姐儿错过了这样一桩师徒之缘。”林怀筠喃喃低语。


    林掌柜硬着头皮又道:“去送礼的人扑了个空,仇娘子那学堂早空了。听闻,是要带着学生一路游学,直至江宁府。”


    “倒是好运。”林怀筠一叹,又打叠精神吩咐,“去打听着,都有哪些人家,很该走动起来。”


    “六名学生,只有三名跟着一道去了,礼均已备下。只有一家,有些特殊。”林掌柜顿了顿,尽量平静道。


    “是从前与咱家有旧的林家小友,她送了自家妹妹去学堂,这回,她那妹妹,也跟着一并去往江宁府了。”


    “谁?竟是早有渊源……”林怀筠原有些高兴,可瞧着林掌柜的面色,她一惊。


    “是谁?卖葛粉的那个林娘子?屠户出身的那个?”


    ==


    林真今儿没能去铺子里守着,只能在家带孩子。


    “该,谁叫你招惹他?”林屠户在一旁哼哼。


    林真无奈,搂着平安,双手发软:“儿啊,你真挺沉的,换你阿爷抱,成不?”


    “不,要!”平安小朋友答得很是响亮,吐字格外清晰——


    作者有话说:平安崽子终于开口,究竟是为何?


    第85章


    平安小朋友終于开口了, 可却又化身树懒,并且将娘亲当成树,轻易扒拉不下来, 你道是为何?


    是因着当娘的欠了吧唧的。


    那日,带着平安去送燕儿。


    一开始,小崽子还没反应过来,瞧着燕儿走远, 也只当姑姑是像往日一样出门去了, 下半晌就家来。


    可到了时辰, 小崽子始終等不见姑姑家来。


    便伸着小指头,指着门口,要去等每日都喂他吃好吃的姑姑。


    平安小朋友是个执着的崽,翘着小指头就是要往门口去。


    苗娘子无法, 领了他去门口,并一遍遍的告诉这崽, 姑姑出门去了, 近些日子不回来了。


    好不容易等小崽子累了, 拿着吃食哄进室内,平安才刚吃上呢。


    林真回来了。


    听了自家崽子的事儿, 欠欠儿地道:“姑姑走咯!娘也走了, 留个不说话的小崽子看家。”


    说还不算, 又真站起来, 作势要走,嘴里还不住道:“走咯, 走咯!”


    平安睁了一雙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瞧,林真一只脚刚跨过门槛,他突然大喊:“娘!不要, 不要!”


    林真还没来得及惊喜自家崽子终于开口了,随即便听得一阵儿惊天动地的哭喊声。


    平安小朋友,哭得眼睛鼻子都紅了,整张小脸儿满是泪水,瞧着好不伤心。


    除了刚出生那会子,他还从未这样哭过。


    林真赶紧转身回去哄,可小崽子真伤心了,这厢哭起来,哪里是这样好哄的?


    他声儿又大,泪珠子一串一串儿的,引得一家子多心疼。


    且人这下不干了,不是那个谁都可以抱抱的大方崽了。


    他只认林真,一雙小手紧紧扒拉着林真,谁来抱他,必然哭得更大声。


    連賀景一开始都没能将他抱下来,后来許是哭累了,林真又伸手拉住他的小手,他才给賀景抱。


    贺景抱着他,在屋里左一圈儿右一圈儿的转悠,拍着,哄着,晃悠着,直至月上中天,才将人哄睡。


    且他睡得还不踏实,哼哼唧唧直往人怀里钻。


    翌日,林真双眼无神,一脸疲惫,满心都是后悔:“我可再也不嘴欠了。”


    她真的,从来没这样彻夜不眠过,只觉着累得慌。


    贺景道:“他还小,哪里懂得你是与他顽笑?只当你同燕儿一样,真要走了,这能不伤心麽?往后了别这样逗他了。”


    林真这下是真曉得小崽子磨人是甚样儿了,投降道:“我发誓,再也不逗了!”


    这厢她是不逗平安崽子了,可人却依旧出不得门去,連着在家好几天,都在哄平安。


    是以,林福来送禮的时候,整好撞上了在家还债(带孩子)的林真。


    林福是来过林真家里的,且还不止一次。


    这回来,瞧着大变样的林家,又瞧着添了人力女使来使喚的林真,心里感慨万千。


    他叉手行禮,十分客气道:“林娘子安好。小人奉主家之命,特来贺贵府女郎寻得名师。”


    林真笑笑,这些日子寻到家里来的人多得很,她早料到了会有此一出。


    遂早早交代了,凡是打着幌子来贺燕儿的,一律不见,礼也不收。


    为这事,还专门喚了机灵的大壮回来守门。


    此番是听得林福前来,她才破例请了人进来,吃盏子熱茶汤。


    “福小哥恁多礼。”林真笑着以旧时的称呼寒暄,“只是不巧,家妹随着老师出门去了,现下不在家,这厢倒是累得你白跑一趟。”


    拒绝的话一出,林福自是曉得不能多加纠缠,且他出来时,林大掌櫃也说过,寻常相待即可。


    当下也顺着林真的话寒暄几句,便客气告辞。


    林真瞧着他,倒是一歎。


    她始终记着林福和林掌櫃在她微末之时的以礼相待,且她是真觉着俩人值得结交。


    可惜了,身不由人。


    怀里的平安听见了林真歎气,他皱起小眉头来,仰着头,嫩生生道:“不哭。”


    林真哭笑不得,她哪里哭了?


    可瞧着小崽子格外认真的圆脸蛋儿,只得低头好声好气道:“好好好,是娘不对,咱接着玩儿啊!”


    她陪着平安,倒是很快将林福来访的那点子唏嘘忘了。


    可回去复命的林福却没忘记。


    “新起了好宽敞的屋宅,手下还有四五个人使唤着,已是发家了。”对着林掌櫃,他倒是有甚说甚,“我瞧着,林娘子家里雖是才发家,可屋子里的人教她调。教得多好,门户紧且格外规矩,不似那等穷人乍富便狂妄的模样。”


    林掌櫃倚在炕上,叹道:“才几年?竟已做到常人一辈子都不见得能做到的事儿。林小友,果真不凡啊!”


    林福沉默半晌,不死心问道:“为何不趁此机会与人消除隔阂,重新结交?今日林娘子待我甚是客气,丝毫不见倨傲。”


    先前是他们这头先断了联系,这番又厚着面皮前去。


    若是一般人,怎么也得露出几分不客气来,便是故意刁难也是有的。


    可林娘子却是一切如常,还格外优待,就冲这番气度,便值得相交。


    林掌柜想起东家的那句‘门户太低,不必过分熱络,寻常即可’的话来,心里雖有些惋惜,可也得承认东家没说錯。


    “罢了罢了,哪有咱做主的?照吩咐做事便罢了。”


    ==


    等平安小崽子不当树懒,林真能脱开身的时候,家里的白腐乳也到了能开封的时候了。


    “清而有质,醇而不腻,其细白如腻乳,唤作‘腐乳’二字,倒是恰如其分,妙极妙极!”王柘抚掌大赞,“虽与紅方有些相似,可却是两种不同的风味,值得王某一记,甚好!”


    先前家里启了一坛子来尝o,她屠户爹就着腐乳呼啦啦下了两大碗清粥,她自家吃着也不錯。


    可直到此时,听见王柘如此称赞后,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王柘是愈发挑剔了,寻常难得见他如此。


    她这腐乳,一定会大卖!


    事实也是如此,有王柘的软文推广,这东西本就不愁卖。更别说,王柘还拉着早就打响名声的紅方来比较,这下子,可不更是引得人争相竞買?


    林真发誓,主意不是她出的,她也一点儿没想拉踩丰樂楼的紅方,就是想蹭一蹭它的名气。


    可哪里想到,許是冬日人都闲着,她都没用白方这样的名儿,可还是引来一堆人互相拉踩。


    又因着林家的腐乳卖得比丰樂楼便宜许多,居然还引来了林大掌柜亲自登门。


    “林小友,你这白方一出,我那头的红方,无人问津咯!”


    林真干笑:“小铺子里的东西,哪里能与丰樂楼相比?只剩在新鲜而已,这才教人追捧一二。等这阵热乎劲儿一过,丰樂楼的生意,自然是谁都抢不得的。”


    林真这是大实话,两家受众本就不同,若不是有王柘在,她这小铺子里的东西想与丰乐楼那头的东西扯上关系?


    那人人都得骂一句:怕不是失了智?


    林掌柜自然晓得这个道理,他今日来,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有这样做生意的。


    “某只是想厚着面皮问一句小友,这红方白方有了,不会还有甚青方紫方罢?”


    林真摆手:“再是没了,这白方也是我偶然所得。”


    其实还真有,青方,臭豆腐麽。可惜了,在甚是讲究清雅的慈溪县来说,这玩意儿,不会有市场的。


    林真正色道:“林掌柜请放心,原想着这腐乳虽与红方有些相似,可到底风味不同,这才自家製了来卖,倒是没想到引出这样一桩风波来。”


    她当时製腐乳时,也是纠结许久。


    严格来说,这玩意儿与红方算是同宗同源,她红方的方子卖给了林掌柜,若是再製腐乳来卖,有些不地道。


    可又一想,这红方的制法卖出去两年多了。若是真较真起来,她当时只卖了红方的制法给林掌柜,丝毫没提及白方,这算不得违约。


    心一横,便制了来卖。


    要说不地道的一点,就是蹭了蹭红方的名儿。


    可她晓得,她这独门生意做不了多久。


    林掌柜手头有红方的制法,这腐乳一出,凭借丰乐楼的厨子,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能将腐乳研究出来。


    那时候,她不信丰乐楼不制了腐乳来售卖。


    林真没料错,不过十来日,丰乐楼便推出白方来卖。


    且还打着惠顾让利的名儿,推出红白套餐来。


    林真粗粗一算,丰乐楼暗中降价了。


    不愧是屹立多年的大酒楼,这一手,着实高明。


    可如此一来,林真这头的腐乳便不占甚优势了,多出几十个子儿,去買丰乐楼的红白方,不是更显体面麽?


    腐乳的销量,瞬间降了一大截儿。


    铺子里众人都焦急起来,连带着慈幼院俩丫头心里也发慌。


    她们理货时可瞧见了,东家制出来的腐乳不少,这卖不出可怎生是好?


    会不会,就不教她们留在铺子里做事儿了?


    可林真半点儿不见着急,还背着手,晃悠去了戈家羊肉铺那头去。


    也正是林真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迅速将铺子里的焦躁安抚下去,众人瞧着,倒是也定下心来,各自做事。


    “哟,您这头生意倒是好,又卖得差不多了?可还有羊排?”林真凑过去问。


    戈家掌柜将砍刀往砧板上一剁,斜睨着林真:“真是来买羊排的?”


    林真与戈掌柜是老熟人了,先是买羊肉吃,后头又寻人买奶羊。


    双方脾气也合得来,倒是处得不差。


    “那是自然,买了羊排家去清炖,再打个蘸碟儿来吃,腐乳、糊茱萸、蒜末和香葱,那滋味儿,绝了!”


    第86章


    “林娘子来了, 来来来,里面坐,我近些日子日日都煮了好茶汤, 就等着招待贵客咧!”


    戈家娘子出来,语气热络,一个劲儿地招呼林真往里走。


    “你别理我家老戈,他见識少, 打賭输给娘子, 心里怄气, 咱不跟他一般见識啊!”


    戈家娘子是个白面团儿似的妇人,丰腴但不粗壮,又爱洁,整个儿人收拾得干净利索, 鬓边一朵粉白的木芙蓉,更显得肤色白皙细腻。


    像是燕儿还在家时, 制过的茉莉花浮元子。


    她笑起来还有俩梨涡, 更显清甜可人, 凑过来拉着林真的手:“外头冷,咱屋里说话, 炭盆儿上我还烤了栗子, 你那羊排我早留着了, 教老戈给剁得二指长, 待会儿回去就下鍋,一点儿不耽误。”


    林真笑嘻嘻, 冲着面色黑了几分的戈掌櫃道:“劳煩戈掌櫃了哎!”


    林真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她想制腐乳,自然要先找好買家。且还不是散客, 散客能吃多少?顶天了一日一块儿。


    要找,就得找个大客户。


    腐乳其实能算作一味調料,若是按調味料来用,那用量,自然是比尋常人家買去佐餐来得大。


    是以,林真早早便盯上了戈家羊肉鋪。


    老戈其实不老,他以前是小戈,从自家老爹手里接过鋪子后,客人还是唤‘老戈’,于是,不到而立之年的小戈便成了老戈。


    戈家娘子是个能干的,跟着老戈接手鋪子后,经营得有声有色,可人其实不大满意。


    “林娘子,我也不瞒你。我早先便想将隔壁鋪子盘下来卖羊汤,可老戈性子谨慎,又是家里的幺儿,没有十成的把握是做不得主的。可我不甘心,日日起早贪黑耗在这铺子里,钱没分得几个,还都觉着我得了天大的好处!如此,我若不自家挣出一门赚钱的营生来,岂不是对不起这些年受的酸言酸语?”


    戈家娘子既已下了决心,便直言相告。


    “隔壁那铺子原先就是个汤饼铺,略略改动一二便成。我用自家的嫁妆钱来赁,不经戈家的手,我自家就能拿主意!”


    林真赞道:“娘子好决断!这羊汤之鲜,羊肉占主,庖厨调和倒在其次。戈家这样好的羊肉,自家开个羊汤铺子是再好不过。且咱大虞爱吃羊肉,一年里,只夏月少有人吃,便是燥热些的秋日里,晨起也是有人要喝羊汤的,更不用说冬月和早春了,哪家羊汤铺子不扎堆儿?


    这话,我对戈掌櫃也说过,可人不听我的,倒是娘子听进心去了。早曉得,我直接尋你,说不得,这羊汤铺子早开张了。”


    戈家娘子大笑:“那林掌櫃往后都寻我,咱不跟老戈说话。他这朝与你打賭输了,心里正不得劲儿呢!”


    “又说我不是呢?”戈掌柜掀了帘子进来,“早曉得林掌柜有这逼得丰樂樓都降价的本事儿,我哪里还敢同你打赌?这厢我是心服口服了,咱那契,可还算数?”


    先前林真来游说戈掌柜开羊汤铺子的时候,将自家吃羊汤的蘸料带了来,说定,要是戈家从她这里买腐乳,她这蘸料的配方便说与戈掌柜。


    戈掌柜吃了林真的蘸料,本是十分心动,可一瞧这见蘸碟儿里的腐乳便泄气。


    “林掌柜,丰樂樓那红方是甚价?你这腐乳就算是便宜卖与我,可我一拿出去,人可不会相信我这小小的羊汤铺子能使得上丰乐樓的好东西,没得牵扯出更多麻煩来。若是你这蘸料非要腐乳不可,咱这桩交易便就此作罢。 ”


    林真当时只觉着戈掌柜脑壳有包。


    “我卖我的腐乳,与丰乐楼的红方有何干系?”


    戈掌柜摆摆手:“丰乐楼,慈溪第一大酒楼!多得是人追捧,在里头吃顿饭可吹嘘好一阵儿。你这腐乳瞧着与红方如此相似,若是出现在我这一小小羊汤铺子里,有得是人挑剔我的不是!”


    戈掌柜气哼哼:“别铺子还没开起来,反落得一个偷师的名儿。那时,还会带累我这好好儿的羊肉铺!”


    林真当时大为震惊,后头仔细一想,还真是。


    腐乳与红方,外观瞧着已是有些相似,又同样是发酵风味儿。若是贸贸然出现,有红方珠玉在前,人只会认为腐乳是偷师红方却失败的产物!


    那时,再教有心人推动一二,这腐乳的名声就坏了!


    誰还来买?


    脑子一转便想通,林真却笑:“戈掌柜,咱打个赌罢?”


    她先前鼓励王柘借着小报扬名,那时不过是觉着王柘是真有天赋,且人还多讲义气,这才出言相勸。


    现在,倒是真教她捡了大便宜了!


    如此,才有先前她拜托王柘品鉴腐乳一事。


    而王柘也很上道,小报一出,文章开头便定下了‘乳与红方,虽出同源,但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食物的’的基调来。


    有他背书,自然无人说腐乳是红方偷师失败的产物,且还引得好一场‘红白之争’,无形中,还教腐乳蹭上了‘顶流’的名儿,又引得丰乐楼主动降价。


    实在是一举多得!


    林真笑眯眯瞧着戈掌柜,使坏:“自然是算数的,只是,我与誰定契呢?”


    戈掌柜讨饶:“您二位商量便成,我再不多嘴。”


    林真早早便打起的主意,契约的条条款款自然也想过。


    此番与戈家娘子只需稍稍修改,便定下契来。


    “成,这天儿也不早了,我家里还有个磨人精,这便告辞了。明儿我带了东西来,咱再调那蘸料啊。”


    林真瞧着天色不早,趕緊提出告辞。


    戈家娘子也不瞎客气,教老戈趕緊提了林真要的羊排来,便要送人出去。


    “多少钱?”林真摸荷包。


    戈家娘子将羊排塞在林真手里:“白得的好主意,哪里还能要你的钱?拿着吃去!”


    林真不接,语气轻松带着顽笑:“戈娘子莫不是不想置了席来请我吃饭?”


    “这话怎说得?自然该正经请你吃席饮酒呢!”


    “那这羊排我如何能白要?无功不受禄,咱俩家生意往来还久着呢!生意上的事儿自然该是一笔一笔算清楚。你若是白白送我,我往后可都不敢来了。”


    林真叹气,好不可怜道。


    “吃了你家的羊肉我可瞧不上其他家的,难不成,这就是最后一顿了?”


    “哈哈!妹子这张嘴啊!巧得很!”


    戈家娘子笑得鬓边的木芙蓉一颤一颤的,她喊人。


    “老戈,来算账!记得给抹零儿!”


    林真提着羊排家去,整好瞧见裹成个球的平安又候在外头了。


    她叹气,由着范三哥接驴车,自个儿快步上前。


    “娘今儿有事耽搁了,可不是故意迟迟不归家的。”


    平安崽子瞧见自家娘亲,皺着的小眉头这才松开,点点头:“嗯!”


    又将自个儿软乎乎的小手塞到林真手里:“啊!”


    林真扶额:“祖宗哎,你怎又不说话了?”


    平安举着另一个小指头,指着门内,又是一声:“啊!”


    “晓得了晓得了,咱进去就是!”林真拗不过他,赶紧抱着人进去,“可别在外头吹冷风了!”


    吴麽麽有些不安,小声道:“安哥儿吃了鱼糜粥后,娘子还未归家。他便要出门,谁都勸不动,抱回来又要出去,如此三四次,只能裹了衣裳出门来等。娘子放心,没等多久,咱一直避着风口的。”


    “麽麽莫慌,这崽子,我还不晓得么?犟得很,这劲儿一上来,哪里是能轻易劝住的?”


    这崽,不知道随了谁,那词儿怎说来着:秩序感贼强!


    他甚时候喝奶甚时候吃粥,那都是定时定碗定椅子的!


    但凡有一点儿不对,人便不吃,非要将他的小碗小椅子都摆正了,才肯开口。


    林真前些日子终于争取到出门的机会,便与他说:“每日,你下半晌吃了肉糜粥后,娘就家来。”


    好麽!人听进去了!


    每日肉糜粥一吃完,吴麽麽给擦洗了,便要找娘。


    若那时候林真还未归家,便要去门口等着,越等,那小眉头皺得便越紧。


    一张小脸,还肉团团的,非要板着,瞧着好笑得很。


    羊排交给邹娘子下鍋,林真交代一句:“起灶另炖一锅,只放葱姜去腥儿,再稍稍加一点子燕儿送来的当归,炖好后,送去沈猎户那头。”


    燕儿随仇娘子出门已是半月有余,昨日才送来了一封家书,还有俩包袱,一只装着当归、枸杞,说是遇着宕州来的商队,便给家里买了些;另一包,便是平安崽子的衣裳,还是珍珠毛(羔羊皮)的!


    一斗珠的羊皮褂子[1],也是教这小崽子穿上了!


    纯白的羔羊皮,柔软轻薄却格外暖和,那件小褂子一上身,平安崽子大冬天的,后背心儿还会冒汗。


    “燕儿这丫头,贯会报喜不抱忧的!怎还在路上缝制衣裳?”林真皱眉,“不成,我得好好说说她!”


    林真洋洋洒洒写了好厚一封信,交与承节郎家的仆从时,还很不好意思。


    “劳烦您了,若是再有回信儿,只管送到长兴坊那头去,不肖您还往乡下跑。”


    顺手又塞了一角碎银过去。


    承节郎家的仆从瞧着只有一封信,倒是暗自赞林家识趣儿,又得了银子,遂将那封信一同封在自家小姐的家书匣子里,免得遗落了。


    回信送到燕儿手里,拆开家书后,满满当当的信纸里,还有两张交子。


    燕儿见了,不免又要落泪。


    可自家还在路上,第一回 蹭着肖姐姐的家书报平安便罢了,往后不能如此,只能托着人带个口信儿。


    她望着窗外,雨雪簌簌,甚是凄冷。


    天儿这样冷,怕是家里又在吃锅子了?


    第87章


    戈家娘子动作很快, 林真才将晒干的小河虾磨粉入味,不管羊湯还是蘸料,都会变得极鲜的法子教给人。


    人不仅熬了羊湯, 连蘸碟儿都调出辣与不辣两种来。


    敲敲打打,不过十来天,戈家羊肉鋪子的边儿上,又立了戈家娘子羊湯鋪的招幌来。


    “哟, 老戈, 这是作甚?你两口子还分开做生意不成?”有一熟客见了, 打趣道。


    戈掌櫃还没开口,戈家娘子先笑:“那可不,我自家赁的鋪子自家熬的羊湯,连羊肉都是给了錢的!当然是我自家的羊汤鋪子, 您可要来一碗尝尝鲜?”


    那熟客也是个会吃的,不然也不会一早便来戈家这头買羊肉, 此时听了这话, 觉着有意思, 便凑到戈家娘子那头去。


    只见羊汤奶白,面上一层清亮的羊油浮动, 却不会叫人觉着浑浊, 反觉醇厚。


    凑得近了, 那股子霸道的羊肉香便直直往人心底钻, 边上擺着的葱花儿和香荽,瞧着便翠绿嫩生, 又有蒜末儿、糊茱萸。


    紅白翠三色擺了一桌子,瞧着好不热闹。


    “你那小壇子里是甚?其余都摆出来了,偏那小壇子藏着掖着。”


    “嘿, 偏生您眼尖呢!”戈家娘子笑道,开了坛子给人瞧,“瞧,我花了大價錢買来的腐乳,用这腐乳调制的蘸碟,能把人香迷糊了!”


    “那我可得试试,来碗羊汤,二两肉一两杂,肺不要!你那蘸碟,可得将料放足了,特别是那腐乳,没得吃到后头,料没了。”那熟客显然吃惯了,又问,“可有餅子?”


    “有!我自家制炊餅的手艺差些,还是打桥头黄家炊餅铺买来的呢!”


    ……


    只一个上午,戈家娘子的羊汤铺就出名儿了,好肉、好汤、好蘸碟儿,还有好炊饼。


    “那羊汤,着实是鲜,也不知戈家娘子是如何制的,我自家买了戈家的好肉去,厨娘也炖不出那个味儿来。”王柘咂摸着嘴,瞧见林真,又补了一句。


    “哦,你那腐乳调制的蘸碟儿也好吃。”


    他又凑近,好奇道:“只你是怎说服戈家娘子的?竟就这样大大方方将料都摆在台面儿上,人人都瞧见了。你这腐乳倒是好賣,她可不就少了独家的生意麽?”


    “嘿,腐乳的味儿着实新奇,多吃两回便能猜到了。藏着掖着作甚?还不如大大方方摆出来,教人曉得,戈家娘子羊汤铺子里头,是样样都好!且你刚才也说了,同样的羊肉,你家厨娘炖出来的羊汤,可不如戈家娘子,这同样的料,到了不同的人手里,那味儿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林真说得信誓旦旦,似乎教给戈家娘子往汤里料里都加河虾粉的不是她一样。


    王柘可不信,他尝着,那里头似乎还有一味鲜味儿,不似紅肉的鲜。


    可他也不深究,他又不开羊汤铺子赚錢,倒是巴不得县里多些好吃食出来,教他能有得写。


    “哎,你那腐乳还有多的没?给我留两坛子,这廂用来当调料挺好,我倒是琢磨琢磨能不能用来入菜。”


    瞧瞧,若是没得写,那他就得自个儿折腾。


    “咱俩甚交情,便是没有,那我也得给你匀两坛子出来。”


    戈家娘子羊汤铺子开了没多久,来林真这头买腐乳的伙计便多了不少,一问,都是开羊汤铺子的!


    林真手头囤的腐乳,賣得飞快。


    “是是是,曉得林掌櫃生意红火,王某承您的情。”王柘作揖。


    林真一下子避开来:“作甚?作甚?”


    “王某佩服林掌柜得很。您这一出手,便能给寻常人家,添一道吃食。”


    这是王柘的真心话,这才多久,林真就逼得豐乐楼两次降價,着实厉害。


    林真掸掸衣裳,矜持点头:“好说好说。”


    腐乳嘛,豆腐加一点子烈酒,便是香料也费不了几个钱。豐乐楼十二块,六百个钱的价,她着实卖不出来,便只能想法子,让其降价。


    “你今年腌的甜口香肠呢?可还有,我家今年的年礼里头,你可得多添几挂。”


    “哪有直喇喇问人要年礼的?”


    “你藏着香肠不上铺子里卖,我只能厚着面皮问你要了呀!”王柘理直气壮,“林掌柜,你这廂人手充足,很该教铺子里多上几样新鲜吃食来卖。”


    林真挥手:“去去去,一边儿去。我这生意够忙活了,可不想再添!”


    林真还没忘记商籍的事儿,自然不敢将铺子再铺开。


    况且,她赚钱是为了更好的享受生活,可不想将自个儿绑在铺子里头。


    是以,今年,林家铺子照旧早早关了门。


    ……


    今年,林真终于不用去祠堂吹冷风了。


    可也没能遂了她的意,教她在家睡到日上三竿。


    她是被平安小崽子叫醒的。


    “林弘安,你自家起床便罢了,怎还不准你娘睡个懒觉?”她一把抓住小崽子胖乎乎的手,放在嘴边作势要咬。


    平安崽子周岁的时候,家里给取了大名儿。虽家里人日常多唤其安哥儿或平安,可这崽子也晓得,‘林弘安’是在唤他。


    也晓得,他娘这样唤他的时候,一般,都会伴随着两巴掌拍在屁股上。


    所以,平安崽子叫醒自家娘亲后,飞快爬走,又从床尾那头‘倒车’下床,冲着賀景伸手叫唤。


    “嘿!大胆小贼,咬了人就想跑!站住!”


    “啊啊,爹!”平安崽子直叫唤,终于又开了尊口叫他爹爹来救命。


    賀景一惯是不掺和这娘俩的官司的,可今儿既然平安崽子叫‘爹爹’了,他便帮他一把。


    遂抱了人,可他没往外走,反取了架在熏笼上烘了一夜的衣裳,在平安崽子疑惑、震惊又转控诉的眼神中,回到了林真边上。


    不顾平安崽子的尖叫,贺景淡定道:“起来罢,爹待会要唤你清扫堂屋的。”


    县尊大人当年赐下的牌匾、春聯和桃符,后两样自然在新的一年后便取下来。


    林屠户亲自取的,好生收在特意打的樟木匣子里。


    匣子里头搁的防虫药粉一年两换,她屠户爹在县里守铺子,与其余掌柜闲聊时,晓得了七月初是晒书日,打那后,每年的七月五,六、七这三日,便要唤了林真晒春聯。


    林真捧着春联,时常觉着自个儿是傻子。


    幸好家里的新宅子宽敞,不会有人瞧见她这幅样子。


    春联桃符的待遇已是如此,这堂屋悬着的‘积善之家’的牌子,那更是精细。


    寻常日子由她屠户爹自家举了鸡毛掸子和软布擦拭,可年节这头,必定要唤了林真去清理。


    林真逮着平安崽子一顿闹,终于清醒,这才慢吞吞起身。


    “给这崽子脖儿上套一张石子饼罢,少放精细白面,多放糙面,教他拿饼子磨牙,可别再咬人了,他那六颗小米牙,咬人疼得很!”


    贺景想了一下平安套着饼子的样子,一下子笑出声儿来:“狭促!教爹瞧见了,不知要如何心疼。”


    林真一边套衣裳一边道:“哼!慈爷多败儿,我自会去说我爹。他前儿才答应了我,往后不插手平安的教养问题,今朝再多话,瞧我不说他。”


    一大早就闹腾了一场,平安崽子出门去,直直去寻苗娘子喝梨儿水。


    今年过年,不止少了燕儿,还少了吴麽麽。


    吴麽麽的儿子今年早早来了林家,说家里又添了个大胖小子,要接了吴麽麽同去过年。


    吴麽麽点头应了。


    林真便包了过节费,捡了香肠熏肉风干鸡给人帶着:“麽麽也许久不见家人了,今朝家去,便好生在家里歇歇。可过了十五,您得回来,我这头,可离不开您呢!”


    怕一板一眼地平安崽子又要找人,吴麽麽临走的前几日,便换了苗娘子喂他。


    林真又拉着他,一遍一遍给人解释:麽麽要家去了,隔些日子再回来,不许闹。


    这才堪堪安抚住较真儿的小崽子。


    苗娘子倒多欢喜,家里人手愈发多,又都勤快。她寻常居然没事儿干,可她也不乐意出门与人闲话,倒是很乐意帶软乎乎又乖巧的平安。


    范三哥自然也家去过年了,林真也给包了银钱吃食,虽不比吴麽麽,可也很是丰盛。


    他回家时,拿在手里,遇见的村人谁人不羡慕。


    “哟,三弟家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范家大嫂热情招呼道,顺手就接过了范三哥拿在手里的熏肉和风干鸡。


    一群拖着鼻涕的小孩儿围过来:“三叔,三叔,我要吃糖!”


    范三哥笑呵呵拿出掰成小块儿的饴糖:“一个个来,都有都有……”


    分完了糖,范三哥这才进屋去:“爹,娘!我回来了。”


    范老爹掀起眼皮子来,打量了一圈儿这个儿子身上的新衣,不咸不淡地点点头。


    范老娘抻着脖子去瞧范三哥肩上的背篓,瞧还不算,直接动手翻:“除了肉,还带了甚家来?怎只有一罐盐?没别的了?”


    范三哥面上的笑落下来,直勾勾盯着他娘:“没了,这些还不够?”


    一直瞧着这边的范家大嫂见了,赶紧进来,堆着笑:“哎呦,爹娘,老三现在出息了,定然有得是好东西孝敬您二老。他这厢才家来,定然劳累,还不教老三放下东西歇着去!”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人走,面上还带笑,只说出来的话有些刺耳。


    “三弟,你原先这屋子空着,爹娘就教狗子他们几个住进来了。哎,家里孩子多,大丫三丫都大了,可不好再教他们挤做一堆的,只能教你委屈些啊。”


    范三哥站在原先那间窄屋前,只觉着腿像似教堰塘里的淤泥撼住了,动不得,又冷冰冰的,寒气直往身上钻。


    可这时候没有东家备下的烫呼呼的红糖姜茶。


    只有他爹和娘在问:“你的工钱呢?”


    第88章


    原是说好初七上工, 可才至初三,範三哥就又回了林家。


    卢老开门的时候,瞧着範三哥直皱眉:家去时穿得体面的新棉衣不见了, 身上一件短了半截儿的破袄子,里头露出来的还是芦花。


    範三哥面色发青,整个儿人冻得直哆嗦。


    “这是怎的了?趕緊进来!”卢老急忙将人迎到自个儿那间屋子里去,屋里生着炭盆儿, 还有一黄銅小吊炉, 里头的茶水开了, 热气儿激得茶吊子噗噗响。


    他今年养虾养得好,東家发了一笔赏钱还又给添了泥炉和茶吊子,不夸张地说,他这屋子, 比好些人家都要舒坦。


    “水生,给你叔倒一盏子热茶来。”卢老引着範三哥坐下。


    “叔, 水。”水生捧着热茶过来, 咧着嘴笑。


    水生与范三哥相熟, 并不怕他,反而还分了他两个干枣子吃。


    范三哥捧着热茶, 又瞧瞧手里的两个干枣子, 鼻子发酸, 竟直直落下泪来。


    他今朝大包小包的回去, 进门连热水都没得一碗,原本属于他的那间屋子也乱糟糟的, 带回去恁多肉,可吃夜饭时,伸了两次箸, 教他爹敲落了竹箸,很是不客气地训斥:恁大的人了,怎还跟你侄儿抢肉吃?


    是啊,他恁大的人了,当着小辈的面,还被如此训斥。


    晚间跟侄儿们挤作一堆的时候,侄儿们嚷嚷着挤,要掉下床去了,又问他:三叔,你啥时候走啊?


    那一刻,他只覺着心里发凉,忍不住想起東家分给他的那间倒座房。


    屋子没落锁,但不会有人隨意进他的房间,更不会有人隨意翻他的東西。


    卢老瞧着范三哥抹眼泪,心里虽覺可怜,可还是开口:“这是怎的了?好好儿的家去过年,怎弄成这幅模样来?”


    他指了指范三哥身上的衣裳:“连東家发的衣裳都没了?这可得好好儿说清楚,没得给东家惹麻煩。”


    范三哥心里一惊,顾不得伤心了,趕緊一五一十将自个儿的遭遇说与卢老听。


    他不想,也不能被赶出去,若是出去了,哪里还有他的活路?


    卢老揣着手,没说话,只对一旁低头吃枣子的水生道:“可是无聊?去找你春芽姐姐耍去。”


    春芽是鄒娘子家的女儿,大壮便算了,小丫头唤二丫实在不好听,且一出门去,在外头叫一声‘二丫’,怕是有好几人回头,实在不便。


    林真便做主,给改成春芽。


    冷不丁听见春芽的名儿,范三哥一个激灵。


    卢老直直盯着他,等水生出门去后,才沉声问道:“说罷,还有甚瞒着的?你可得想清楚了,东家最厌欺瞒。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东家还有可能留你,若是不说,那只能打发你家去。”


    卢老摸爬滚打大半辈子,经得事儿海了去了。


    这范三哥,是个孝顺的,还是个能忍的。若只是他说的那些爹娘偏心的话,他断不会作出大过年离家的举动来。


    定然还有别的事儿!


    范三哥嗫嚅着,可卢老盯着自个儿的眼神实在陌生,又想想从前没来林家的日子。


    他闭了闭眼,终于开口。


    “好下作的东西!”林真一巴掌拍在桌儿上,冷喝一声。


    胸中怒火翻腾,呼吸都重了几分,她已是许久没这样动怒了。


    贺景皱眉,先拍拍林真,又塞了一个蜜桔在她手里,低声儿道:“别动怒,不值当。”


    范三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不住磕求:“东家,我真没这个心思啊!我真的没有,求您不要赶我走,求你了……”


    林真瞧他这样,眉头一皱,斥道:“起来说话!这像甚样?以为磕求几句,我便会心软?我怎曉得,那腌臜心思不是你自个儿先起头的,反一味推托在旁人身上?”


    范三哥心头一震,只覺着天都快塌了,他更起不来了,口中只翻来覆去道:“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尋常都不敢往豆腐坊那头凑的!东家,您信我啊!”


    林真没说话,只盯着他瞧。


    范三哥愈发绝望,想起他娘那晚的话,只觉着:他娘,是个恶鬼。


    “你这作死的!都是我肠子里出来的,我怎会不为你打算?可咱家甚情况你瞧见了,正经屋子都没几间,拿甚给你娶媳婦儿?”老婦的面庞,在灶间火光的拉扯下显得有些骇人,说出口的话,也像是索命似的。


    “你们东家那头,不是有现成的屋子跟人麽?那姓邹的妇人,虽说比你大些,可这样才会疼人呢!你们住得这样近,尋个机会,生米煮成熟饭了,还怕她不从麽?


    如此,你情我愿的事儿,便是那林家娘子再厲害,也不好多插手!这样一来,你媳妇儿有了,屋子也有了,还有俩孩子给你赚钱使,如何不好?”


    范三哥听了,饭都没吃,直接从家里跑了。


    他不曉得他娘是如何想出这样的主意的,他只晓得,若是敢这样行事,他一定会完蛋的。


    东家杀猪起家,他帮着按猪时,瞧着林大爷和沈家郎君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只觉着心里发虚。


    还有林东家,虽是女子,可与縣里来的官爷们谈起话来也是半分不怵,且人手段厲害着呢!


    族里村里说得上话,縣里交好的大户人家多,便是县衙里,也能混得开。


    前些日子清塘时,逮住了俩贼人,东家懒得与人扯皮,直接绑了贼子送去见官。’


    那俩人,挨了板子不说,还被罚去采石了!


    他若是干下这等恶事来,怕是没有活路了。


    范三哥愈发绝望,可又想不出甚解释的说辞来,突然想起卢老的话来,他眼睛一亮,重重磕在地上:“东家,我也认干亲!我的户籍是被分出来的,我能落籍!求您别赶我走!”


    他的户籍是家里不想给缴丁钱(人头税)才被分出来的,当时觉着寒心;可此时,范三哥只觉着庆幸。


    林真盯着他,嗤笑一声:“便是要认干亲,我也要寻那没甚家累,人品清白的!你有这样的爹娘兄弟,我是万万不敢留你的。”


    宛若晴天霹雳,范三哥瘫在地上,还要哭求,便被候在一旁的卢老拉出去。


    “你在这头求东家有甚用?是东家不给你留活路麽?”卢老劈头盖脸一顿骂。


    “若是真想留在这儿,便去将你家里那堆破事解决了再来,若不然,你即便是磕得头破血流又如何?东家不会留你的!”


    范三哥涣散的双眼渐渐有了神,他低头,瞧着袖口露出来的芦花:是了,不给他活路的,另有其人。


    出了卢老的屋子,范三哥去寻鋤头,瞧见铁制的鋤刃,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还是将其卸了下来,随即,他扛着锄柄,顶着风雪,一头往家里去了。


    卢老瞧着人影子都不见了,叹息着将门关紧。


    这有爹娘兄弟的,瞧着还不如他这独身一人的糟老头子。


    卢老去回了林真一声,又去豆腐坊那头领了水生回自个儿屋子。


    刚刚堂屋的动静挺大,可鄒娘子却是一句都没问,只招呼水生再来玩儿。


    “还是心软了。”林真盯着茶盏子上的缕缕白烟,有些心煩。


    “范三哥干活儿利索,人也老实,除了家里负累重些,没甚不好的。”贺景在给人烤饅头片儿吃。


    今日林屠户和苗娘子领了平安走亲戚,倆人难得清闲,林真便想吃烤饅头片儿。


    平日里,这些上火的东西是再不敢教平安崽子瞧见的。


    平安崽子大方,会分自家小碗里的吃食给爹娘;自然了,爹娘手里的吃食也得分给他尝一口的。


    林真嘎吱嘎吱,咬着酥脆又撒了少许椒盐的馒头片儿,斜睨贺景:“哼!只晓得拿话来哄我。你心里怕不是这样想的罷?”


    贺景一笑,直言道:“那是自然,范三哥也没甚大本事儿。若是我,定会将人直接赶出去。他的苦难不是我造成的,缘何要我心软给活路?”


    他将烤好的馒头片都拿出来,双眼盯着林真:“可我晓得,我家真姐儿是个良善人。那给范三哥留条退路也成,咱只瞧着,他能否作出决断罢了。”


    “唉!”林真长长一叹,“还是门第低了。”


    若她家,是那等朱门銅钉七层石阶的官宦之家,还会有此等小人打这恶心人的主意麽?


    怕是想都不敢想!


    “又说浑话,咱家今儿的日子,已是极为难得。”贺景拉过林真,“可别给自个儿添负担。”


    林真点点头:“说得也是,咱得去为难为难别人。我明儿就去有文叔那头转转,咱这林氏族学办了快小三年了,当真是一个好苗子都寻摸不出来?”


    “前儿码头上那批上好的昆布,就是族人递的消息。”贺景道。


    林氏学堂的第一批毕业生,有那机灵的,已经混上码头搬运工那头的小管事了。


    林真拿栗子壳扔贺景:“有你这样拆台的麽!”


    “实话实说麽。”


    两人顽笑几句,林真心头的那股子郁气才消散了些许。


    “还是得定下规矩来,往后男工只可在前院儿活动。还得给邹娘子和吴麽麽那头,都添一把铜锁,再将门户看紧些。”


    林真也是没想到,她已有意将男女住处隔开了,还有恁多烦心事儿。


    贺景道:“成,听你的。刚柔并济麽,咱家够柔了,是得再立下严厉些的规矩来。就是范三哥落了籍,也不能轻忽。”


    范三哥那头暂且没出结果,只隐约听说,闹得挺大。


    倒是这日,吴麽麽归家了。


    “这是怎的?不是说过了十五才家来的麽?”


    第89章


    吳麽麽面上神色未变, 只笑着道:“想安哥儿了,家里也没甚大事儿,便早些归来。”


    林真上下打量一下吳麽麽, 并不信。


    吳麽麽雖然已尽量收拾过了,可瞧着气色并不算好,眼下的青黑能遮住,可眼神中的疲惫是很難掩饰的。


    而且, 她头上的银簪, 没了。


    林真没说破, 有些事儿,教苗娘子来问,更好。


    她只笑着说:“那敢情好,範三哥家里有事儿耽搁了, 许是要过些日子才能来。家里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您此时家来, 正好!”


    初八铺子开张, 干杂铺里还好, 家里一直是有存货的。


    可鲜肉菜行不成,肥猪鸡鸭兔儿都要现宰, 还有新鲜的蔬果, 都得拾掇干净了捆扎好, 才能拿到铺子上去卖。


    家里人多, 可事儿也杂,还得看着平安崽子, 哄着他不要拿着干草往牲口棚那头去喂兔子。


    没得瞧见了宰猪杀兔儿的场面,被吓着了。


    林家忙忙碌碌,似乎与从前一样。


    可夜里苗娘子来寻林真, 也是摸眼淚。


    “吳麽麽那儿子居然是继子,这厢说是接了吴麽麽家去过年,实则是想法子从吴麽麽手里抠铜子儿来使!”


    原来,吴麽麽早年丧夫,膝下只有一女,又还年輕,也是带着女儿嫁人。


    可没想到第二任丈夫也是个短命的,自个儿去了不说,还留下个与吴麽麽没半点儿干系的小子来。


    吴麽麽的公爹婆母傻眼了,两老也只有这一个儿子,女儿早被打发走了,这下子,是再不敢嫌弃吴麽麽是二嫁,反而死活鬧着要人留下来。


    带着女儿又有耋老村长‘劝’着,吴麽麽最终还是选择留了下来。


    她拉扯女儿长大后,给女儿找了户人家,遠遠儿地嫁了。


    自个儿说要出来寻活计,补贴家里。当时家里两老的已经去世,她那继子又娶了媳妇儿,手里银錢正是不凑手的时候,听了这话,也不想白白养着吴麽麽,便同意了。


    “那混账东西,每每便要想法子从吴麽麽手里抠錢使!”


    苗娘子落下淚来,瞧着吴麽麽,她仿佛瞧见了自个儿运道不好遇人不淑的另一种日子。


    “娘子何须落泪?这么些年,我与他们一家子鬥法,早历练出来了。”吴麽麽还笑着安慰苗娘子,“早些年,我弱他强,可现在,我是伺候走了公爹婆母的,又还占着一个‘孝’字,他等闲是奈何不得我的。”


    “可不该是这样的啊!真姐儿,不该是这样的啊!”苗娘子还在哭,泪水沾湿了一张帕子,她停不下来。


    林真听得心头火起,双手攥拳:食髓吸血犹嫌不足,当真是畜生!


    想来,这也是吴麽麽往乡下人家来做事的原因,以为远远儿的避开,教人寻不着便无事。可不曾想,她那继子倒是好本事,寻得到人,还装得人模人样,将他们都欺了去。


    林真问:“吴麽麽是甚意思?”


    苗娘子一歎:“她只求咱们不要嫌麻煩,不雇她了。说是自个儿能应付,就是损些银钱罷了。”


    “她那个继子,是不是晓得吴麽麽的女儿嫁在何处?”若不然,吴麽麽占据道德礼法的高点,且人又不软弱,如何会受他辖制?


    苗娘子点点头,恨恨道:“是,也不知他是如何打听得的,没过几年安生日子,便教他给寻到了。”


    “腿脚倒是挺利索的。”林真语气淡淡,“既能吊着他,便先这样稳着罷,来日方长。”


    吴麽麽这头的事儿暂且按下,範三哥那头,也赶在春耕之前,了结了。


    那日,是範家大伯和他们凹子里的村长领了他来的。


    瞧见林家宅子修得这样好,门口守门的、传话的都有,两人心里便发慌。


    待进门去,一水儿地青石板,擦洗得亮堂堂,两人更觉无处下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難怪这範三,铁了心的要来林家做工。


    林真高髻金簪长褙子,端坐上首,整个儿人瞧着就不好惹。


    “二位长者,这是何意?我林家已打发范三走了,如何还来纠缠?”


    果然不好惹,村长一听林家娘子这语气,便不开口。


    范大伯咽了咽口水,将一路翻来覆去背熟的话又过了一遍,才道:“俺,俺是他大伯,家里弟妹不懂事儿,俺已是训了她。这不,俺们带着三娃来,来给您赔罪,求您行行好,还教三娃子来做事,给口饭吃,给条活路罷。”


    林真没说话,慢悠悠抿了一口茶,才道:“今儿是他娘生事,明儿是不是又是爹找来?接二连三的,好没意思,我家不缺人使唤,作何要雇这样麻烦的人来做工?”


    范大伯一个劲儿摆手:“不,谁都不来的,您放心,俺都骂过他们哩!”


    一声不吭的范三哥突然道:“我认干亲落户籍!往后便同家里再无干系,还请娘子再给我一次机会!”


    村长在一旁歎息:唉,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也罢,大过年的便砸屋子,鬧得整个儿凹子里都不安生。显然是亲人变仇人了,若是再教范三回去,还不晓得要生出多少事端来。


    将他留在这里,也好。


    想通后,村长这才帮着开口:“这回是范家有错在先,按理说,林娘子只打发人回去,没追究,已是明理。可您是有名儿的良善人,还请您行行好,便认下范三罢。”


    “您这话说得,倒似是我不想给人活路。”林真不接话。


    村长一叹,赶紧道:“您有本事儿,不像我们,只能地里刨食。今朝是我和他大伯,舍了老脸来当说客,也是当个见证。您放心,往后有我和他范家长辈看着,再不会教不相干的人来生事儿。”


    范三哥到底还是留在了林家。


    他晓得輕重,当下就给林真立下誓来。


    “娘子放心,今朝我是再不会回范家凹去了。那日与家里吵闹,寻得也是俺娘不满意年礼的说法,旁的,我是一个字儿都不敢漏的。”


    林真冷嗤一声:“你自是不敢,若是漏出风声去,先有麻煩的,是姓范的。自寻麻烦的事儿,你自然不会做。”


    范三哥低着头,不言语。


    林真道:“成了,此事算是翻篇。至于往后……”


    她缓缓道:“有人盯着你,若是不想教人看低了,自家做事要腦子清楚。嘴上说说容易,可实打实地做事,却是不好坚持。”


    范三哥自然也晓得,他此番雖说是如愿了,可往后不止这宅子里的人看他会犯嘀咕,外头打量的目光只会更多。


    舍了父母兄弟,便是他们有错在先,他也落不得好。


    “去做事罢。”


    范三哥点点头,出去了。


    往后,便只低头做事罢。


    家里的事儿暂且理清楚了,林真便去寻林有文。


    现今林有文虽还不是族长,可族人已是默认有甚事儿都来寻他。


    估计今年祭祖事,便会有族老提出此事儿了。


    “族学开办至今,学满三年的蒙童有二十,我林家占十二。这十二人,有当账房的、有去书肆做事的、也有在码头当小管事的……可偏偏,还真没有能继续读书举業的。”


    林有文虽觉遗憾,可他自是晓得举業之路有多难,倒也没甚不满意。


    倒是现在,族里的年轻人出去做事儿的多了,还带着好些族人能找着活计。


    兴旺之象已显,他很满意。


    林真不满意,皱眉道:“当真是一个好苗子也找不出来?我现贪心了,若是能出个秀才,便能多个说得上话的人,若是往縣里递状子,也能有个自家人。”


    都说窮秀才,窮秀才,可也别当真小看了这秀才功名。


    秀才,算是一只脚迈入了士的阶级,往往在士与民之间充当沟通的桥梁,见官不跪,最重要的意义,是可以直接向官这一阶级,陈情。


    能获得一个对话的机会,也算是对当地有一定的保护和威慑之力。


    别看林真得了縣尊大人赐匾,可她至今,没见过县尊大人。


    她有几分名气,可还没有真正的威慑武器。


    暗中窥探的人不晓得有多少,弯弯绕绕的阴暗法子也不知在甚时候又冒出来了。


    她不想将时间与精力,浪费在这种事上,她需要一把刀。


    林氏一族,现今瞧着已算是出挑,林有文这个下任族长是个有腦子的,以他的年岁,应当还能头脑清醒地再奋鬥个十来年。


    这十年,应当能积聚更多的力量用以自保。


    以姓氏宗族为根,抱团生活,她曾视作桎梏与落后;可现在,她在此处生活越久,见得愈多,便晓得了,这是符合当下时代发展的生活方式。


    个人或者一家之力太过渺小,宛若浩瀚海洋中的一叶扁舟。


    在这个时代,报团取暖是升斗小民的生存智慧,没甚好鄙夷的。君不见,连朝廷治理地方都要借助宗族之力。


    昔日嗤然,今日顿悟,也不算晚,和光同尘,与时舒卷,当如是。


    林有文叹气:“去年入学的川小子,倒是极为刻苦,听廖兄说,月考多是他拨得头筹,也算是有些天赋。只是,家贫……比之廖兄当年,更甚。”


    果然。


    族学之事,林真虽未插手,可她也没全然不管。


    林弘川的名儿,她是听过的。


    她大嫂刘桂香来家里腌制咸鸭子时,挂在嘴上的就是:“人比人气死人,鑫哥儿家里也送去读书了,平日里甚事儿不干。可那川小子呢?家里精穷!日日还要割草捡柴,可人家回回都是头名儿!读书用的纸笔墨,人都是自个儿挣的!”


    第90章


    春耕时分, 本是农家最忙碌的时候。


    可这日,林有文父子不盯着家里的佃农长工忙春耕,反都聚在林真家, 盯着一黃泥小土包。


    林真瞧着土包最顶上留出来的烟孔,从出烟口冒出来的白烟,越来越淡,就着光仔细瞧, 还隐約带着点蓝色, 她点点头道:“可以了, 封窯罢。”


    贺景听了,便用黃泥和稻草将出烟口仔细封住,侧边引火添柴的助燃口也一并封闭。


    “这样就成了?”林正業忍不住问。


    林真道:“木柴少,再等个三五天挖开后, 自然能曉得,这窯燒木炭能不能成。”


    林正業还想说话, 可林有文拉了拉他的袖子, 道:“爹, 您别急。成与不成都不碍事儿,真姐儿既曉得燒炭的法子, 多試試总能试出来的。左不过就是些薪柴、黄泥和稻草罢了。”


    林真暗自点头:瞧瞧人家这说话藝术。


    她适时开口提醒:“有文叔, 这回是试试能不能燒炭, 量少, 用黄泥和稻草就成。可若要大量燒炭,还得正经挖了窯洞来烧, 封窯洞的,也最好用石砖。虽要花去一笔银钱,可能教土窑更严实, 石砖也能反复使。”


    林有文点头:“这是自然,若是能烧炭,一点子石砖算得了甚?”


    瞧着他爹格外热切的眼神,林有文又继续道:“真姐儿,三日后能开窑不?”


    林真摇摇头:“早春本不宜烧炭,柴火都晒不透。咱烧这么一点子柴,排水汽和烟气便烧了一整日,再等等罢。焖个五日,教木柴炭化得更透彻些。”


    “成,都听你的,也不差这一两日的。”


    烧炭,这本是林真留给自家的挣钱路。


    打从一开始回到棗儿村,瞧见漫山遍野的棗樹后,她想烧炭的心就蠢蠢欲动。


    后来晓得家里薪柴不够,还要往山里打柴时,她当时便想烧炭。


    可后来,是劳动力不足彻底打消了她的念头,这才转制桑叶豆腐賣方子。


    当时,家里只有四口人,不算燕儿,勉勉强强算两个半劳力。


    可烧炭,绝不是一项轻省活儿。


    要细究起来,反而是一项極其繁重且需要一定技术含量的活儿,其辛苦和難度,贯穿了从备料建窑到木炭出窑的全过程。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香山居士笔下叹惜的賣炭翁,其中的辛酸也只是冰山一角。


    就说备料,伐木劈柴,伐木,深山长巨木,可伐之,制炭。


    伐木難,运木業难,只得就地建窑烧炭,人便只能守在山里;劈柴,要全部均匀劈成一尺来长的木条儿,才能烧得好炭,賣得好價钱。


    单是这一步,便得是壮劳力才能干。


    林真制腐竹的时候,已发觉薪柴费钱,可那时,她也不敢说要烧炭。


    因着烧炭一旦点火后,便要昼夜不歇有人守着,未封窑时,窑火不能熄灭,且还得保持在一个刚好的状态。


    火势弱了,不能充分炭化,便还是生柴;火势过旺,整窑的木柴能有一大半儿都烧成草木灰。


    那前期的功夫和汗水,便白废了。


    总之,在林真仔细回忆了窑烧木炭的过程后,这项計划便被无限延后。


    在她的計划里,得等到她家人手充足、衣食不缺后,她才有功夫去折腾此事。


    甚?你说不烧了?可炭,價贵呀!


    一秤最贱的杂木炭,冬日卖价約一百文,最便宜的时候,也要八十文。


    一秤约莫有十五斤左右,最低得要六文一斤,可一斤木炭才几根?杂木炭又不耐烧,一个多时辰便耗尽了。


    尋常烧饭烧水已是一笔巨大的开销,若是还要顾着冬日取暖,这笔买炭钱,可吓人得很。


    就林家现在来说,邹娘子在制腐竹的时候,灶里掉下来的碎木炭,她都得忙叨叨地刨到一边儿,用草木灰一盖,等火灭后,再挑捡出来用呢。


    吴麽麽也是如此。


    开门七件事,柴排第一位,是凭(费钱)实力的。


    是以,也不怪林有文父子如此激动,要是能教林氏一族习得烧炭之法,不说拿出一笔银钱来供给族中有天份的后生讀书举业,怕是能教林氏一族,就此发家。


    ==


    五日后,开窑取炭。


    这回,是贺景与林有文一道动手。


    两人心中急切,动作極快,很快,扒开黄泥稻草后,便里头黑乎乎的木炭随着两人的动作逐渐显出全貌来。


    外形完整,是整个儿,且表面呈现出一种深黑色,没有发灰发白。


    贺景取了两根在手中,互相轻敲,没有断裂,反发出清脆的‘铛铛’声儿;再用力一掰,端口光滑,内外颜色一致,乌黑发亮,且有似贝壳状的纹路。


    林真笑道:“瞧着还成,点燃瞧瞧。”


    引燃木炭废了些时间,可越是费时,林真越肯定,这炭,烧成了!


    果然,引燃后的木炭几乎无烟,焰火只有开始呈现出橘蓝色,后头几乎是瞧不见明火的,偶尔教风一吹,才会露出红彤彤的炭面。


    “成了,成了,天佑林家,天佑我林氏一族啊!”族长语气有些哽咽。


    林有文扶着他爹,紧紧盯着炭盆儿里的木炭,热意一点点烧进了他的心:得此物,他的小儿子便能多讀几年书,也能扶持族中有天份者读书举业,如此,林氏一族何愁不兴旺?


    五十斤的木柴,出炭十四斤多一点,不到十五斤,将近30%的出炭率,其实就土窑来说,很不错了。


    且这一窑用的还是枣木,若是换做优质的硬木,如青冈木那样,出炭率应该能更高。


    可惜了,枣儿村没有青冈木。


    “族长,这样成色的炭,一秤约莫着能卖二百文。枣木出的木炭,最多也就是这个价了,只能算是赚个辛苦钱。若是换做槠樹,烧出来的炭,火力更猛,也更耐烧,那才能卖上价。”


    炭已出炉,自个儿的手藝得到证实,那,便要说正事儿了。


    “槠树要往山里走,虽不至于到深山,可也不安生,若想在那处挖窑烧炭,便得唤沈山平父子帮忙。还有,若是想卖价更高,就得制香炭。”


    林真瞧着现在的族长,林正业,直言道。


    “我先前提的两件事儿,缺一不可。炭已成,族长去尋族老罢,烧炭,最好在夏秋二季,那时候日头足,虽要受些罪,可得炭容易些。时间不多了,您请尽快。”


    烧炭成功的喜悦去了大半,林正业皱眉,好半天没说话。


    林有文苦笑,不得不出声:“真姐儿,咱既要寻沈猎户家帮忙,自然不会亏待他们,你提的第一条,好说。可这第二条,唉,难啊!”


    林真很不客气:“若是容易,我还寻您二位作甚?我自家雇人来不就成了?烧炭的法子、香炭的法子都在我手里。我提的要求就那俩,林氏往后如何,就看您如何选了。”


    林正业这时候才开口:“可女娃,是要嫁人的!她们得了制香炭的法子,若是透出去,那这香炭不就不值钱了?那时,还有我林氏甚事儿?”


    林真一笑:“制作香炭极为废钱,若我林家的女孩儿能在嫁人后,说动夫家先出恁大一笔钱,那女孩儿定然是个极聪慧的。有这样的女儿,若是好生教导着,如何会做出这样得罪宗族的事儿来?


    再说了,香炭制作配比颇为精细,我提前将香粉配好,自然不会教方子全漏出去。您再想想?”


    “男娃,男娃不成麽?”族长还想挣扎一下。


    林真不笑了,哼!族学已然是男娃的天下,怎的,连这点子制炭的路都不想留给女孩儿?


    “族长,我早说了,不行!”


    林真摆摆手,不客气道:“您先回罢,想好了再来寻我。”


    林有文怕自家爹与林真起冲突,赶紧扶着人家去了。


    林真眯着眼:“啧,族长早些年不这样的啊?怎这回如此固执?唉,还是早些教有文叔接任族长才好。”


    她还记得当年,她使了计教她屠户爹大闹族长家。


    那时,族长还是很明理的,并未包庇护短。


    贺景在一旁收拾土窑和木炭,只淡淡道:“许是利益当前,犹豫了罢。”


    林真自也晓得,这些年,族人愈发多,可田地出路却不见多,家家为着一点小事儿便要扯皮。鸡毛蒜皮的事儿牵扯多了,族长也被磨得变了脾气。


    “不说了,上好的果木炭,咱今儿炙肉吃罢!”林真兴冲冲道,“先前吃的旋炙猪皮肉便好吃,咱再片些兔肉,捞几只青虾来烤!”


    贺景点头,帮着出主意:“嗯,再用乌梅熬草果熟水来吃,解腻消壅隔。”


    林真听得眼睛发亮。


    “不过,要明日。将平安哄睡后,咱才能偷偷吃呢。”


    瞧见林真面上的笑果真消失了,贺景笑出声儿来。


    “好啊你,故意的!林弘安那样,都是学了你!”林真牙痒痒。


    林弘安小朋友现在会闹着要与大人吃一样的东西了,且必须得教他瞧着,从一个碗里舀出来。


    不好糊弄得很!


    吴麽麽虽然厨艺不错,可小崽子吃得没滋没味儿的,能好吃?


    前些日子林真实在没忍住,在县里吃了裹满了茱萸的烤羊排。


    一路吹着风家来,原以为味道散完了,可哪里晓得,教扑进怀里的平安崽子闻见味儿了。


    他当即就仰头,小脸严肃,说了他出生至今,最长的一段话来。


    “娘,你吃甚了?是自个儿偷偷吃的?这样不好,平安也要吃。”


    林真当时,尴尬得脚趾扣地。


    瞧着平安崽子肉嘟嘟的小脸,恨不得上手掐两把——


    作者有话说:1 白居易 《卖炭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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