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巧儿出嫁, 沈山平娶妻,这一年的春日便在两场婚事中悄然溜走。
林真身边没了那个總是嚷嚷着‘真姐儿真厉害的’姑娘,有些不习惯, 唯一值得宽慰的,便是巧儿三朝回门的时候,瞧着还是笑盈盈的。
她丈夫唤作李盖,瞧着高高大大, 会些泥瓦手艺, 现跟着营造队做活儿。像个能担事儿的, 瞧着巧儿的时候,也是满眼欢喜。
而羅四娘,是个格外爽朗的女子。
沈山平娶她的第一日,便与羅四娘交了家底儿。
“我那铺子是师傅一家子心善, 教我入夥的,若是我一人, 便是再有十年八年的也不一定能开得成这样的铺子。当初说好的, 铺子里一切都听真姐儿的, 我曉得你是个有主意的。今儿便先问问你的意思,若还跟着师傅干, 自然是听真姐儿的;若是你想自家盘个铺子做生意, 那咱便自家干, 只是要先与师傅说, 等铺子里稳当后咱再出来单干。”
听得沈山平如此坦诚,羅四娘心底一暖, 正色道。
“大山也太看得起我了些,我虽早几年出来讨生活,可论这生意经来, 可比不上真姐儿,哪里会与她相争?再来,这事儿不地道,咱不能干。我罗四娘先前连个能说上几句话的人都没有,難得遇上良善人,自当珍惜。”
如此,铺子里添了一位伶俐人,众人相處甚是愉快。
林真也能腾出手来去买魚苗。
“四娘,这几日便要多辛苦你了,若是没你顶着,我还真不敢一走便是恁久。”
卢老这些年在城南观魚没白混,连何處有好魚都曉得。
“東家,咱縣里都是些分支小河,水产寻常,咱在这头是买不着好苗子的。得往泗水縣那头去,那處大江大河,咱要养的=那些金贵玩意儿必得去那處寻。”小老头揣着手,说起养魚来,显得格外靠谱。
只是,这年头的交通,想也曉得,一个字,難。
从慈溪往泗水,便是驾车急行,也得花去一日光景。且他们虽曉得泗水有好苗,可在那头也没个熟人。
这头一遭办事儿,必是要多费些心思的。
如此,便是林真、贺景都要去。
这样一来,铺子的生意还真是大半都压在沈山平与罗四娘肩上。
罗四娘一笑:“真姐儿勿要说这些客气话,这铺子先前多赖着你俩经营,你俩不也没叫唤麽?你且安心去办事,这头一年将路子摸熟,认得几个人,往后便能轻省些。我还等着你说的,要将咱这铺子做大做强,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土里长的都有,教人都往咱这头来!”
罗四娘爽快,林真也不扭捏,几人交接一番。林真夫妻二人收拾了行囊,取了路引,驾着小灰骡,帶上卢老,順着官道直奔泗水縣去。
小灰早已不是原来的小灰骡子了,才牵来的时候,林真还敢上手摸。
现在,瞧着四肢健壮,肌肉紧实的成年骡子,可只比她矮一个头了。
若是一头陌生骡,她定然是不敢上手的:力气忒大,且在林家日子好,原先灰不溜秋的毛发,现油亮发黑,瞧着就威风。
这样的小灰,不论是拉貨还是赶路,都是极好。
三人天还没亮便出发,趁着落日余晖踏进了泗水县的地界。
小灰跑得快,此时几人还有闲心好生寻摸住处。
挑了一间灯笼亮堂,大堂也熱闹的客栈住进去。
还不晓得事情順利与否,又要住多久,林真便只要了两间普通客房,不包飯食,只提供一桶熱水,两间房,一晚上便要价二百六十文。
她自个儿没觉着有甚,可卢老抬眼悄悄打量,心底一暖:他青年时颠沛流离,可不想临到老了,还能寻摸到这样一位把人当人看的東家来。
他定然要好生留意着,买了苗子来,用心养鱼,给东家赚大錢!
坐了一整日的车,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
林真又多花了五文錢,教店家再抬一桶热水,不说泡澡,她要好生泡泡脚。
“客人这錢数多了。”小夥計道。
“不多,小哥尽管收下,寻您打听点儿事。”
小夥計这才坦然地将铜子儿收好:“您尽管问,若是小子晓得的,必当与您说得明明白白。”
林真道:“我想问问小哥,这头何处有好鱼?何处买鱼苗?”
“嘿!您可真是问对人了,咱县里水好鱼多,光是鱼市便有三处……”
小伙计口齿伶俐,说起鱼来一点儿不帶停,显然是教人问得多了,也晓得客人打听这些是为何,连市场价格都一并说了。
林真频频点头,见小伙计机灵,说得头头是道,又摸出二十个錢来。
“咱是外乡人,想买些稀罕苗子来养。小哥若是能给我寻摸一位靠谱人来帮着买苗子,不论成与不成,便再谢你二十个钱。”
小伙计眼睛睁大了,寻他打听消息的多,可寻他牵线找中人的还是头一个,瞧着二十个钱,忙道。
“娘子若是信得过我,明儿先去小子说的这些地头上去瞧瞧,心里有个底儿;等我下工后,小子为您引见一位懂行的好手来。”
翌日,休息好的三人先去了城内的鱼市上逛,一看鱼,二问价,只是不买,一路走走停停,像那小伙计说的,先摸摸底。
这一逛,确实与昨日打听来的大差不差。
林真皱眉:“别的鱼便罢了,就是这甲鱼难寻。甲鱼好卖,可鱼苗子却是少见,又贵。”
跑了好几家,三两重以内的小甲鱼,品相好些的,十个钱,便是不爱动弹的那些,也要七个钱。
她又不是三两只地买,那四亩多的堰塘,便是头次养,少不得也得买上二百来只,再算上一路运回去的亏损,单这一样,便要花去两贯多。
“且瞧着也不大好。”
卢老补充了一句,他今儿眼睛睁得大着呢,鱼市上的这几家,他是一个都瞧不上。
“不急,咱再瞧瞧。”贺景道。
“我留心瞧着,今儿鱼市上的几家,也是从旁处买苗子的。若是能找着他们从何处得来的苗子,倒是能省下不少钱。”
“好端端的,人作何告诉咱几个外乡人。”卢老嘀嘀咕咕。
林真笑眯眯:“事在人为,说不得就能寻个当地人来带路呢。”
“这是劉三哥,寻常便在乡下帮人养鱼,有时也帮着主家往城内送貨,对这些鱼苗子最是懂的。您要甚稀罕货,现就可问问。”小伙计介绍道。
林真盯着那晒得黝黑的汉子,道:“那我便不兜圈子了,这回特往泗水县来,寻常的要买些鲢鱼、鲤鱼和鲫鱼苗子;稀罕些的,便是想买鲈鱼、甲鱼和鳝鱼。”
劉三哥一听,就晓得这是个懂行的,他面上倒是稳得住,沉声道。
“想来您也去鱼市里逛过了,前头几样好找,可后头这几样,得往乡里找。我是晓得何处有,也能引着客人去,更能帮着谈价,可您得出些辛苦钱与我。”
林真点头:“那是自然,您是爽快人,便先说说要何价?”
能大大方方先谈钱,也算坦荡。
“后头三样,得跑三处,那客人便许我三百个钱罢。”
要价倒是不高,不过嘛,做生意哪有不讲价的?不然,显得太过好说话了,没得把她当冤大头。
“可以,不过不止后头那三样,前头那几样也得劳您费心,且,这钱我先给一百个,事成之后,才会一并结清,可成?”
刘三哥思索一番,道:“那您,得包晌午的飯食。”
“成!”
接下来的几日,三人便跟着刘三哥到处跑。
“这是我亲戚,你家的苗子好,我这才巴巴儿地引了人来寻你买鱼。人出来一趟可不容易,你得说个实在价。”
刘三哥收钱办事,确实尽心,带几人来看的都是好苗子,卢老也点头,又还帮着讲价,故而虽辛苦些,事情还算顺利。
三人在泗水县又待了四日,买鱼苗,雇人送货,忙得团团转。
此番光是鱼苗这一项,便花去二十来贯,再有装车、送货、路上损耗等,林林總总算下来,花销不算小。
卢老瞧着林真算账,没等东家发问,便先将胸口拍得震天响。
“东家放心,用钱的大头都出了,余下的养鱼,老汉日日给瞧着,定能赚回来!”
他这几日也没闲着,自个儿摸出钱来与那刘老三吃喝了两顿,套出来不少养甲鱼和鳝鱼的法子。
买苗子的时候,又凑得特别近,可是好生打听了一番。
“哎呦,咱远在慈溪,可不会与您争生意。再有,若是俺们那头养得好了,明年不还来你这头补苗子麽?您教老汉几句,吃不了亏的!”
人瞧着他是付钱的那方,也不好恶言相向,又实在是被缠得没法子了,少不得透出几句来。
卢老本就是个懂行的,人稍稍透出几句,外行听不懂(比如林真);可他却能瞬间发应过来。
有此缘由,可不就敢下保证麽。
回程不比来时,路上多花去许多时间,等一行人赶回枣儿村的时候,早已是月上中天。
贺景喊道:“兄弟几个加把劲儿,再随我将苗子运到堰塘那头去,家来有好肉好饭招待诸位!”
林真赶忙回去报信儿,教家里人整治饭食。
好在家里开着铺子,肉是不缺的,苗娘子和吴麽麽得了信儿,快手快脚整治了好饭食来。
林真薅着燕儿烧水、抱被子、铺床铺,已是这个时辰,总得留人歇一宿。
林屠户本是去堰塘帮忙的,可不一会儿就家来了。
“惠娘,拿食盒装些好饭食来,我一会儿给到堰塘那头送去。卢老不肯挪步,说要盯着那些鱼苗子。”
林真探出个头来:“爹,您再给抱床被子,堰塘那头是草棚子,夜里凉着呢!”
“晓得了!”
林家的灯光和烟囱,在一片静谧的枣儿村里荡开来。
第72章
新买的魚苗子不能直接投堰塘里, 需得过水。
“慢慢添塘子里的水,先让这些魚苗子试试水,再教它们饱食一顿, 日斜后,无风起波,再下塘子。”
卢老穿着草鞋,挽着裤腿和袖口, 一双满是老茧的手, 搓碎了饵料, 小心洒入缸中。
这是他自个儿製的,嫩草切碎,混了煮熟的麦麸和草籽,晒到半幹。喂魚苗时, 抓一把来,还要先在手中搓碎了才能喂。
賀景跟在一旁, 也是同样的打扮, 同样的动作。他现在, 一心跟着卢老学養魚。
小老头自个儿说的:“東家,老头子一把年纪了, 也不晓得哪日就不成了。您这堰塘这样好, 老头子不忍心教这塘子荒废了。教賀東家跟着老头子学養鱼罢, 旁人我是不樂意教的, 賀東家,我是绝不藏私的。”
这口堰塘是他亲自盯着挖出来的, 处处都合他心意。
東家虽一五一十问得明白,可只要他说得在理,给錢买料子是再不含糊的。还没见着錢, 便先投了三百来贯錢进去。
可即便是这样,东家对他的态度也没变,没有半句阴阳怪气地话。反待他十分周到,吃喝上不曾短过,天冷还给添衣加被。
而且,还给发月錢!
虽说一月只四百个钱,可林东家说这是甚,基,基本工钱?苗子入水后加一部分,待卖鱼賺钱后,再加一部分。
卢老初闻时,惊呆了。
那些乱七八糟的他不大懂,他只晓得,苗子还没买来,鱼还没養成,他还没能给东家賺钱,东家先将月钱给发上了。
卢老喃喃自语:“哪有,哪有这样雇人的?不像地主东家,像是活菩萨。”
林真没听清,问:“啥?您嘀咕说甚呢?”
“没,没啥!”卢老下定决心,“东家,您,要不要学养鱼?”
林真,她当然是不想学的。她喊贺景学,种桑养鱼,是贺景提的。
卢老点头:“也对,养鱼辛苦,还弄得一身的鱼腥味,您可别累着了。唤贺东家学也是一样的,小老儿定不会藏私的!”
于是,打从鱼苗入水,卢老是住在了堰塘这头;贺景也再没去铺子里,整日跟着卢老养鱼喂鱼当学徒。
“亏得四娘在此,若不然,咱这铺子还真轉不开。”
又送走一位客人后,林真笑着道。
“哪儿的话,你是一把好手便不说了,燕儿也伶俐着呢!”罗四娘笑笑,才要动手去端那只双耳深釜,便听沈山平在外头喊道。
“别动,放着我来罢!”随即便擦了手,进来端深釜。
“哎呦呦,沈大哥这眼力见儿,愈发见长咯。”林真拖长声音,眼珠子故意在俩人之间打轉。
沈山平默不作声,赶忙快走几步,出得铺子去,将深釜放在一旁的案台上。
现铺子里又添了一样生意:熝肉。
这是罗四娘提出来的。
天气渐热,铺子里又上了鹵豆幹。且这回,不是从朱掌柜那头拿的,是铺子里自家製的。
不止是鹵豆干,铺子外头又摆了案台,支了一小攤儿,專卖熝肉、嚼杂和鹵味。
罗四娘于厨艺一道上确实颇有天赋,林真从旁协助着,倆人折腾一番,还真制出了好鹵汁儿来!
用此鹵汁儿制出来的豆干嚼杂甚的,不比从朱掌柜那头拿的差。
铺子上卖的鸡鸭兔儿本就可以对半砍了卖,有些客人为着少些斤两,便会挑剔不要内脏。
林真一想,干脆将对半砍开的卖的货,拆得更彻底:内脏、爪子和翅膀尖儿都剔了,用来制鹵味儿和嚼杂。
如此一来,熝肉攤子上有鹵制的鸡爪子、鸭掌、翅尖、嚼杂、毛豆、豆干,荤素都有,种类也多,定价又合适,生意着实不错。
又因着材料都是自家铺子上的,并不需要特意采买,利润着实可观。
先前试鹵汁儿时,砸下去的香料钱,早早便赚了回来。
至于摊子么,原先的肉摊子退开几步,再占了一些隔壁铺子的地盘,在外头又支了一个熝肉摊子。
林真手里有隔壁铺子的地契,是一点儿不慌,可这样不明不白地占了别家的地盘总是不好。
为此,她还特意寻人演了一场戏:假装自个儿将那铺子赁了下来。
此事当然是找的楊典史帮忙,开铺子都要在縣衙登记,这是跑不了的。
楊典史才从林真那头得了好处,自然樂得帮这样的小忙。
林家堰塘里的鱼苗子下水后,林真没忘记请了杨旭去家里作耍。
然后,从杨旭那头又带出一串人来:杨典史和縣丞先来;后头是县丞带着几位养鱼户来;最后,便是县里的农官耷眉臊眼的来了。
林真对这些大人之间的官司没兴趣,来就来,看就看,若是要问话,她也平常心对待。
她自个儿觉着没甚,可这一出,倒是推了一把族学之事。
林真过年提的族学,族长闷头想了几日,自然心动,寻了族老商量了好几回,可始终没定下来。
还是后头瞧着林真挖口堰塘都能引来好些个大人物,族老动摇了:真姐儿,确实是个有本事的,她提的建议,很该听一听。
又商量了好些日子,林真新买的六荒田已过户、翻耕、施肥,齐刷刷种了豆子,又摘了一批毛豆后,这才初初定下一套章程来。
族长私下又唤了林真来看。
其实这份计划书已经挺详细了,且相当完善,可行性还高。
族中有富户举家搬入县内,願意将屋子借出来,教族里拿来辦学堂。青砖黛瓦的五间房,还带一一个大院儿。
两间房打通当学堂,摆上案几,可容纳二十来人;另外三间房给夫子住,院儿里砌一道墙,留个门,便能将学堂与夫子的住处隔开,也不会惊扰了夫子家眷。
至于束脩,族中出一半,另一半自付,如此,能教更多族人舍得孩子来读书。
又定下规矩来,每个学生,在族学里最多只能读三年。三年后,无论是否读书,都得领回去,由家中自个儿挣前程。
“似这样族中出钱出地请来的先生,束脩比市面上的要少一半儿,族里再出一半儿,到时,也不怕学堂只稀稀拉拉几个人。”族长面色发红,显然觉着此事辦得漂亮。
在他任族长期间,居然能教林氏一族辦下这等大事来,面上着实有光!
林真眉头却没松:读书费钱,笔墨纸砚,头三样都是消耗品,更别说书本得自个儿备下,族中能出得起这笔钱的人家,不多。
“族长有没有想过,招收外姓人?”林真思索一番,轻声问道。
族长狠狠皱眉,不悦道:“我林氏一族出钱出力办下的学堂,如何能教外人得了这份便宜!”
“不是,您想想,若这学堂不止收林家人,还收外姓人,一来,是您身为里正为村里办下的好事;二来,咱能收束脩呀,收外人的束脩,补贴自家孩子,这不好麽?”
“啊?”族长愣了愣,还能这样?
“怎不能?”林真理直气壮,给族长细细分析。
“此事由林家一力促成,收自家孩子一半束脩,天经地义;外姓学生,想来读书的,就得按着规矩来。咱多收的这份儿束脩,便可拿来补贴林家的孩子,或是买书或是买纸,教更多孩子能有书可读。”
“咱们事先说好,願意的便来,不愿的也不强求。若是您觉着名声有碍,便分一部分出来,專专奖励那些在小考中成绩优异的孩子,这个就不论姓氏,如此,可能成?”
林真暗喜:也得教这些小屁孩尝尝月考的滋味儿!
成,怎么不成!
族长又召了族老商议。
是以,这一年的枣儿村,便发生了两件轰动村儿里的大事。
其一,自然是枣儿村有了学堂,由林氏一力办成的族学,也收外姓人。请来的先生是秀才,教导幼儿识字启蒙,算数书信。
其二,村里有了大夫,还是林家人请来的,虽是位女医,可女医不仅能治个头疼脑热的,还能接生!
这两件事儿,都是林家人办成的,一时间,林氏族人在枣儿村,走路都带风!
又因着不论是请夫子还是请女医,都是林有文帮着出力的,他这林氏下任族长的位置,是稳稳当当的。
为此,林有文还专门置下席面来谢林真。
夫子是林有文从前的同窗,取中秀才后,考了两次举人,均未中,遂绝了中举的心,自出来谋生。
“耕读之家,家里还有兄嫂侄儿。本就不甚富裕,苦读十余年,两次秋试,已教家中花费繁多。索性不读了,出来谋个工,赚些钱,也好养家糊口补贴家中。”
夫子虽有些沉郁,可倒是尽心尽力,学堂里十八名顽童,在他的戒尺下,安分得不得了。
女医是从惠民药局挖来的。
也不对,准确的说,是惠民药局不乐意要人,经張女医引荐,林有文三顾茅庐请来的。
林真进出慈幼院多了,与瞧着冷淡的張女医熟悉了几分,便试探着问起张女医可有熟悉的大夫能引荐。
张女医掀起眼皮子瞧她一眼:“有倒是有,可就是怕你们不乐意。”
“嗯?若是能有大夫愿意常住枣儿村,村人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会不乐意?”林真道。
“是女医。”
“女医怎的了?女医还能帮着接生呢,不更好?”林真疑惑。
张女医沉默半晌,书信一封,又给了地址,摆摆手:“自去请罢,能不能请来瞧你自个儿。”
林真转头就将信件与地址给了林有文。
“是位女医,有文叔自去请,可不能怠慢了。”
第73章
七月上, 一大早的,长兴坊又有熱闹。
敲敲打打月余的鋪子,终于开张了!
两挂鞭炮, 一支杂耍队,在敲锣打鼓的熱闹劲儿中,原先属于茶掌柜的鋪子,换了名儿:林家鲜魚菜行。
林真揭了红布, 冲围观的众人一拱手:“承蒙各位街坊客人照顾生意, 林家鲜魚菜行今日开业, 惠顾让利,照样满二十减二!”
话音刚落,賀景与沈山平又抬了一缸子茶汤来,燕儿跟在后头, 端了一叠陶碗来放下。
“诸位行路口渴,前来吃口茶汤歇歇腳, 不收錢也不邀買卖, 只当感谢诸位这些日子的照顾, 也好教诸位晓得,这處, 换了我林家鲜魚菜行!”
林真说完, 将制好的招牌找了杆子悬在檐下, 上书‘免費茶汤’几个字, 有些熟悉,可又處處不同。
两间鋪子到底没能打通, 可门前的地界是想通的。
原先的肉摊子换做熝肉摊子,边上在枣儿树下摆放免費茶汤和几个小杌子,至于帶腥味儿的生肉和鲜魚, 则放在新鋪子的最左侧。
铺子里头幹杂货物不变,新铺子内宽敞,只卖鱼不划算,便又打了货架放新鲜瓜菜来卖。
如此,幹杂与鲜货,熟食与生食,全都分开来,味儿不杂,又有两个门脸进出,瞧着分外清爽。
且所有外摆的摊子教林真弄得分外齐整,又都挂了写有‘林’字的小旗,教人晓得,这一整片,都是一个掌柜。
瞧着,当真是格外气派。
林真站在门前,只觉自豪:她的生鲜幹杂铺子,果真是甚都有了。
買肉捞鱼買菜買幹杂,一站式齐全!
唯一麻烦的是鱼腥味,因着肉铺可帮着切肉,卖鲜鱼,林真便也打了案台,预备着帮有需要的客人宰鱼去鳞。
如此一来,这味儿便有些大了。
隔壁是间油燭铺子,平價的灯油灯盏子卖,贵價的黄燭白烛有,便是那不常见的乌桕烛,人照样有,铺子便唤作童家桕烛铺。
是间老字号了。
林真提前备了禮上门拜访,主动退开了好些,开春时又请三叔公来,一气儿种下两颗枣树,自家的摊子上挂竹帘,力求将影响降到最低。
熏肉、腐竹和葛粉送禮,话说得软和,事儿办得还算利索。
童掌柜虽不大乐意,可那铺子是人家的,他也管不着,林真又主动退开,他也不想与这得了縣尊亲笔的林掌柜将关系搞僵,便只得应下。
“还请林掌柜将那些腌臜物收拾得勤快些,莫要堆作一处,惹得蚊蝇流连,瞧着不好看。”
林真依旧笑眯眯:“那是自然,我在这头开铺子也有些日子了,先前那铺子后头没院子没井的,也舍得每日花錢唤了水车来送水擦洗,这回有院有井,自会收拾得更勤快,那生肉摊子是甚样,这鲜鱼摊子也是甚样!”
新铺子确实是好,有井有灶台,还有一方小院儿,三间小屋,虽不如乡间宽敞,可住下一家四口人是不成问题的。
林真修缮铺子的时候将后头一并给拾掇了出来,简单铺设一番,也算是在城内有了个临时落腳的地儿。
往后再也不用瞧着天气不好,便要急慌慌收拾铺子,驾车赶着回家去。
再有,那后院儿虽小,可隔开一块地方来,安置驴车,再少養几只鸡鸭兔儿来应急是不成问题的。
“诸位都来瞧瞧,今晨现摘的瓜果,鲜鱼也是现捞的,鲢鱼、鲫瓜子儿,还有鲈鱼,都活蹦乱跳的呢!”
上午本就是采买的时候,且林真这些日子在干杂铺子里做生意,没少给新铺子打广告,今儿杂耍队的排场虽比干杂铺子的双狮献瑞小些,可引来的客可不少。
此时听得这一句,围观的人群中便有人高声道:“真有那新鲜的鲈鱼啊?”
“这如何做得了假,客人请来瞧瞧!”
活鱼在縣里确实少见,更别说还有鲈鱼充场面,一时间,这新开的鲜鱼菜行倒是比原先的干杂铺子还热闹。
“哟呵!还真是,瞧着可够精神的,掌柜的,给我捞这条!”
缸子里游动的鲈鱼不作假,可瞧着也没几条,他得早些下手。
賀景養了恁久的鱼,手快得很,当即用网兜一捞,便将客人瞧中的那条鲈鱼捞出来。
一斤多的鲈鱼在网兜里甩尾巴,溅得水珠子乱飞,瞧着格外有劲儿。
“一斤六两,六十文一斤,满二十减二,收您八十八文。可要帮着宰杀?”
“不用,这鲈鱼就得吃一个‘鲜’字儿,我拿去自个儿处理。”那人数出钱来,还又賀了一句,“掌柜的实诚,祝您生意兴隆啊!”
鲈鱼价贵,城南的码头上,能喘气儿的鲈鱼作价五十文左右,似这等活蹦乱跳的,还得再贵上几个钱,林家这定价,不算虚高。
贺景用麻绳从鱼鳃那头穿了递给人,笑道:“承您吉言,吃的好了再来,自家的堰塘,日日都有鲜鱼卖呢!”
林真听了这话,百忙之中还抽空瞧了贺景一眼。嗯,在自家堰塘里養了三个多月,也算是自家养的。
是的,今儿这鱼,除了鲢鱼和鲫瓜子儿是自家堰塘从苗子养起的,鲤鱼和鲈鱼,都是斥了巨资,从泗水那头买了半大的鱼来,只在自家堰塘里养了三个多月。
没法子,鲢鱼和鲫瓜子好养活儿,长得也快。可鲤鱼和鲈鱼长得慢,至于鳝鱼和甲鱼,那更慢,若指望着自家堰塘里的鱼,那今日,只有鲢鱼和鲫鱼能卖。
铺子开业,林真是想一鼓作气打响名声的,总不能只摆些常见的鲢鱼和鲫瓜子罢?
那样瞧着可不好看。
是以,等头一批鱼苗适应良好后,她与贺景又跑了一趟,买了半大的鱼来养,这才能今朝一同上了三种活鱼来卖。
林真又搭话:“客人会吃,这鲈鱼肉质细嫩,用来清蒸最能尝其鲜美,配上几滴豉汁来,那叫一个美!”
“哎呦呦,这不是前儿听那王小吃家说的,鲈鱼甚美,要得其鲜甜,只需辅以葱姜清蒸,这才巴巴儿地买鲈鱼吃。”那人砸吧了几下,颇有些遗憾道,“可惜家里倒是没有好醬来配。”
林真眼睛发亮,语气倒是不显急切。
“咱县里的醬清是差些,客人若是信得过我,往我家那干杂铺子里去,醬清香醋均有,打从外头弄来的好货呢。不好吃,管退!”
“哟,林掌柜都这样说了,那我可得去瞧瞧。”
“您尽管去。”
林真信心满满,那可是她从泗水县那头废了好些功夫弄来的,王柘那样挑剔的嘴,吃了也只有说好的。
第二回 往泗水县去时,林真帶了些自家铺子上的熏肉、腐竹去,一来是给刘三哥和小伙计送份儿薄礼;二来,也抱着试试的心态,看能不能给腐竹、熏肉在泗水县这头找个新销路。
往后补鱼苗啥的,少不得往泗水这头来,来时若能拉些货卖出去,将雇人送货的钱赚出来也是好的。
可不想,误打误撞之下,居然还得了一桩巧宗儿。
见着林真居然还带了礼来的刘三哥是极高兴的:主顾给钱爽快,待人大方,还这样看得起他。
人一高兴,不止帮着牵线搭桥买半大的鲈鱼,还又引着俩人去买酱清和香醋。
“咱泗水有好水,不仅鱼获多,连带着酿出来的酱清和香醋也比别处好些。加之爱吃鱼虾,那白灼的虾子清蒸的鱼,都得好酱好醋才相配,因而家家户户都会些制酱的手艺。一来二去,有好水好手艺,这酱清和香醋自然格外好些,外头也有不少商人来买哩!您买回去,不会亏。”
“难怪,我先前就觉着此处的白灼青虾比别处好吃,原先以为是虾好,不曾想,还有这层缘由呢!”
林真先赞,又很上道。
“刘兄弟放心,得了这好消息,又还劳您帮着说项,不论成与不成,我都领您的情!”
如此,往返泗水,去时送货,来时买货,林真这路费,不仅挣回来了,还又给铺子里添了新鲜货。
铺子时常上新,且都是好货,这生意自然是愈发红火。
今儿忙忙碌碌,不仅拉来的活鱼卖光了,连带着干杂铺子、生肉摊子和熝肉摊子都卖出去好些货。
特别是生肉摊子,原本天儿热,生肉不好卖,今儿倒是卖出去不少。
活鱼卖光后,林真便赶贺景家去歇息。
“早些家去,卢老在家里怕是急得很,我这头有小柳和燕儿,不肖你多操心。”
今儿是头一天卖鱼,那小老头心里明明着急得不得了,林真唤他自个儿上铺子里来看,可人又不乐意来,此时倒是有了现成的借口教贺景早些家去。
这人,今儿天不亮就起来捞鱼,又忙了恁久,早些家去歇着才是正理。
“瞧,小柳多麻利。”
正说着呢,那半大小子已打了水拿了笤帚抹布来,正手脚麻利的清洗摊子。
林小柳也是林家人,命不好,爹娘去了,在大伯手下讨生活。
大伯一家子有儿有女还有孙儿,待这侄儿能有多好。
此番新铺子开业,也需要人手,林真见他手脚麻利,便干脆雇了他来干活。
林小柳晓得此番是自个儿走了大运,更加珍惜,进进出出腿下生风,一双手也从不闲着。
案板上处理鲜鱼,可连一点儿鱼鳞血水都瞧不见,可见其有多麻利。
连隔壁的童掌柜,今儿都没话说,反挎了一只篮子来贺喜。
“得了林掌柜的好鲈鱼,怎能不回礼,自家的东西,林掌柜可莫要推辞。”
第74章
下半晌清闲少人的时候, 王柘才溜溜达达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一捧着盒子的小郎。
王柘也不急着进来,在外头探头一瞧,见着水缸和木盆里干干净净, 笑道:“哟,都賣光了,可见林掌櫃这鲜鱼生意好。”
他招招手,身后跟着的小郎赶紧上前, 将捧着的盒子打开来。
“先前白得了林掌櫃的好鲈鱼, 可不敢怠慢, 赶紧尋了一套好杯碟儿来贺您。”
王柘有些得意,“瞧瞧,可还看得上?”
林真伸头一瞧,好一套精致的莲状白瓷碟儿。
釉质温润细腻, 且杯碟边缘白中泛青,几笔勾勒的蜻蛉与莲口釉青相映衬, 极简中又透出几分生动活泼来。
极美。
“这都瞧不上, 那我可真真是不识好歹了。”林真笑道, “还得是王小吃家,于吃食上就是讲究。色香味都要占, 这配套的杯啊碟啊的, 自然得相称, 这套杯碟, 夏日里用,刚刚好。”
王柘一下子就笑了, 面上那股淡然再也绷不住:“就曉得你懂!”
王柘去年得了林真的主意,开始在小報上写美食专栏,一开始是自个儿拿錢出来請人登, 后头渐渐写出些名气来,换作小報請他动笔,还给润笔费。
现在麽,人已是有些名气的吃家,有那机灵的商戶,已动了心思請他好生写写自家的吃食。
王柘哪里肯?
他自来不缺錢使,本是文不成武不就的,经营生意也不如家里的哥哥,好容易才折騰出些名气来,如何肯做下这等自毁招牌的事儿?
人早早便放了话出去,若是对自家吃食有信心的,都可来尋他,不肖店家请,他自会花錢買。
可好吃不好吃的,由他的舌头和笔来说话,断不会做下那等收了錢财,给人吆喝的事来。
自也有不信邪的捧了银钱去请。
王柘没收钱,自家花了钱去吃,小報一发,该是如何还是如何,还要挑拣店家用料不实在:不取时鲜,唯恃重醢厚脂,纵有调和之技,终落窠臼。
小报一出,店家脸绿了,厨子倒是得意,而王小吃家这名儿,传得也更响亮了。
就连林真在賣活鱼的前两日,拿了鲈鱼、酱清和香醋去找王柘。
他也格外认真:“真姐儿,我这吃家的名头,没你点拨是再不成的。我曉得你的恩情,可咱也得先说好,若是你这鲈鱼不鲜,酱不香,我是不会发小报的。”
林真一笑:“我如何不晓得?王吃家已是手下留情咯。”
似这等找上门来的,不论好不好吃,王柘都会动笔,可笔下是好是坏,可就由不得人了。
此番说下‘不好吃不发小报’这话来,已算格外体贴。
林真又道:“你先尝,若是吃得好了,也不肖提我的名儿,只管专专写一篇描述鲈鱼鲜美的小报来。”
“嗯?这是何意?”
王柘不解,寻他写小报的,都是想借着他的名头来吆喝的,若是不提一嘴店家,这能得甚好处?
“傻不傻?”林真瞥他一眼。
“咱俩交好之事,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你这直愣愣地夸赞我家鋪子的东西好,不是凭白落人口舌麽?好名声不易得,咱得小心维护着。”
把个王柘感动得啊,差点儿没留下两滴泪来。
后头吃得高兴了,小报上写的那篇《春江鲈鱼录》可以说是超常发挥,读来格外动人:洒葱白数缕,点豉醢半盏,终以沸油一沃,其声飒然,鲜气盈室,盖世间至味不过如是。
林真看了,当天就捞了一尾鲈鱼来,要试试王小吃家那得人间至味的吃法。
软广在前,硬广在后,又有惠顾让利三管齐下,林家鲜鱼菜行是彻底打响名气来。
还有城西那头,清贵人家的管事特意寻来,客客气气请林家備货。
鲈鱼十尾、肥兔六只、花羽山鸡六只,人还特意说了,不要那等家养的芦花鸡,专专要山里弄来的花羽山鸡。又搬了酱清和香醋各一坛,全是她这鋪子上的尖儿货。
给钱大方不说,还不需店家动手处理,只需将货送去城西浣花巷子里的江姓举人老爷处就成。
年底一盘账,发觉这两处铺子着实赚钱,缴了税后,分到林真这头的,竟还有一百来貫!
“城内的生意不能再扩了,咱家往后,便专专買田置地罢。”
林真丢开笔,提出家里日后的发展方向。
“是这个理儿,瞧着生意恁红火,我这心里居然还发慌。”
这回是林屠戶第一个点头赞成,先前有文特意来提醒过,教万万不可入了商籍。
“冬节走礼的时候与族长提一提,趁着咱族长还是里正,有甚好地儿也能先得了消息,先下手買了来。”林真又道。
“这地是愈发贵了,先前荒地都要四貫多了。好田价贵,旱地怕是要往九貫上涨,水田虽不易得,可也要備下银钱来,若是有,不拘是多少,總得買下来。”
林真略一盘算,定下心来。
“爹,咱留些银钱应急、买地,还能余下些钱来,我想着,将咱家后头那片宅基地买下来,咱家建屋罢。”
“嗯?”林屠戶疑惑,“怎又要建屋?”
还要买一整片宅基地,听真姐儿这语气,怕还要大动,是冲着八。九十间的大屋去的。
这可得备下百来贯钱。
嘶,这回可不能真姐儿说是甚就是甚,他多少得过问一句。
“咱家现在多了吴麽麽和卢老,挨挨挤挤勉强住得下。可家里人手不够,再添人,可怎么也住不开了。”
林真掰着手指头数。
“买了田地,總得雇了人来种;您那头四处收猪,其实可添个人相帮;苗娘子这头,带着吴麽麽不仅要制腐竹豆干,还得管着一家子的吃食,着实忙碌。女儿开铺子忙生意,是冲着教您二老能松快些的,可不是教您和苗娘子都忙得团团轉。咱家,至少,还得再赁三两个长工来。”
林真见她屠户爹听进去了,又道:“还有,咱枣儿村人口愈发多了,往后这宅基地怕是不好买,早些买了才好。我可不想往后搬来一户探头探脑的邻居,或是买迟了,又像堰塘那头修路似的,掰扯个没完。”
先前买地挖堰塘,只晓得那处易引活水,可后头驴车出入得多了,才发觉行路艰难。
若是一下雨,没有夯实的土路,湿滑松散又泥泞不堪,车轮子陷在泥地里,半天都拔不出来。
林真一狠心,便说要修路。
可没想到,她想修路,有人还不乐意呢。
按林真规划的路面,她这路,得占去同村一户陈姓人家的田地。
林真带了礼,好声好气去与人商量,或是按市价买下,或是用自家的田地与陈家交换都成。
如此,硬是没谈妥,那陈家,不止说话不中听,居然还狮子大开口。
两分田,要卖她两贯钱!
林真提了礼,轉身便走。
后头还是托了林有文出面,又绕了些路,或换或买,总算将那头夯出了一条能过驴车的土路来。
家里这屋子迟早都得修,还不如趁着那头现在是无主的地界,早早买下来。
“咱家一起湊湊,我和贺景这头出七十贯,咱一气儿建了大宅来,这头的老屋,便专专用来制腐竹啥的,长工的屋子也放在这头。新宅子,就咱自家住,宽敞又清爽。”
到时候建新宅的时候请了营造队来规划,弄俩小跨院儿,她和贺景自住一头,教燕儿也自个儿住一头。
这样,一家子既住一处,又互不相扰。
“成!”林屠户略一思索,爽快点头。
现不少村人和邻村的时不时会来家里买些腐竹鲜肉啥的,总有生人进进出出确实不爽快。迟早都要建,早些建了宅子,说不得,他小孙孙瞧着屋子都修好了,就来了呢!
林屠户越想眼睛越亮,转头去问苗娘子:“咱这头能出多少?”
苗娘子盘算一番:“咱能出五十贯!”
“嚯!”一家子都惊了。
“您可别将自个儿手头的钱都添进去,给燕儿多留些。”
今儿燕儿出去玩儿了,林真说话就直白許多。
苗娘子笑着点头:“真姐儿不肖操心,我心里有数呢!”
林真见此,也不再说甚,只觉欣慰。
就是遇见这样齐心的一家子,她才有心一刻不停地折騰、挣钱、置业。
晚间缩在被子里的时候。
贺景摸摸林真的头发:“可痛快些了?”
林真斜睨他一眼:“哼,你又晓得了!”
“你先前说了,折腾許久,手里也没存下甚钱来,这回可得存些。可去了一趟大伯家后,却添了建屋子的心思。”贺景凑近,抱了抱林真。
“我还能不晓得你?是瞧见了甚不痛快?现在可能说说了?”
“唉……咱贺掌柜,确实观察入微。”林真叹气,投降了。
“也没甚,茂安哥来年开春娶妻,大伯家里修缮屋子,是大喜事儿。我只是,只是冷不防瞧着巧儿的痕迹一点儿不留,心里堵得慌。”
就是如此简单,或许巧儿本人都不会意识到。
可林真瞧见了,便不大痛快。
贺景没说话,只将林真往怀里搂了搂。
“燕儿长大要嫁人,我可不想,她一出门,回家了,连自个儿的屋子都没有。”
还有,往后她若是有女儿,大抵也要嫁人的,她也不乐意如此。
“嗯,咱多挣钱,将屋子建得又多又宽敞,往后都留着。”贺景安慰似地轻拍,“咱心里有她,她便永远都是自家人。”
林真笑了,他果然懂。
她凑过去,低声道:“还有,卢老那头也得添人使唤。总不能教咱们贺掌柜,一直在这儿养鱼罢?现在,换做是我,干巴巴地瞧着四娘和沈大哥了。”
第75章
良田不好买, 无主的宅基地还是好买的。
林家没声张,只备足银钱,教林屠戶出面, 悄悄将自家后头那一片地都买下来。
地契到手,林屠戶便想交与林真。
林真可不接,摆摆手道:“您自个儿拿着罢,我手里地契、鋪契的可不少, 往后还怕没有麽?”
于是这张地契, 兜兜转转又到了苗娘子的匣子里, 那里还有一张地契,是现在这處宅子的。
“嘿,我就说真姐儿一准儿不要,你俩还推来让去的。”林屠户道。
苗娘子摩挲着装地契的匣子, 笑了笑:“真姐儿自来是大气爽利的,我能遇见你, 燕儿能遇见真姐儿, 是我母女俩此生最大的幸事。”
明年, 林真便要送燕儿去女塾師處讀书,寻常人家谁能做到这份儿上?更别说, 那女学處, 要價忒高!
单是束脩, 一年便要十二贯, 若是加上三節两寿之礼,燕儿一年, 单单讀书这项,至少得花去十五贯钱!
苗娘子初初听闻那位仇娘子的要價时,第一个反应就是:不成!
乖乖, 这些个花销,已能培養男子讀书举业了,燕儿一个小女孩,略识得几个字,能打算盘记账便已经是旁人没有的了,怎还能花去这些钱,去讀那劳什子女学?
那得招来多少非议?
苗娘子的心动,在打听得林真先前上的学堂不过一月六百个钱后,彻底打消了。
“真姐儿,便是要送燕儿去读书,去你先前那处学堂不好麽?你现在这样能干,可见先生是有真本事儿的。”苗娘子劝道。
林真笑眯眯道:“那確实不巧,我先前的老師已不大收学生了,且咱家现多在长兴坊那头出入,離得也遠,倒是仇娘子这头更近些。”
才怪,原身先前的老師,很有些拜高踩低,对原身多是疾言厉色,对富商家的姐儿倒多是和气。
且说是识字记账、女红中馈、人情酬酢样样都教,可林真回忆起来,倒不觉着,反多是敷衍了事,略提一句便罢。
若不然,她先前重阳節的时候,便会晓得要吃花糕、饮菊花酒了。
可仇娘子不同,她那头,不止要价高,规矩还多:蒙昧小童不收,不合眼缘不收。可这样下来,她收的学生少,听中人说,不过一指之数,可人確实用心。
林真初听时,还在心底吐槽:差点搞个三不收出来。
可去拜访仇娘子后,她恨不得教燕儿当场拜師。
“要先与娘子说明白,我这头,多读四书,《女则》、《内训》略读。”
林真点头:挺好,读书是为明理,可不是为了甚三从四德。
“算术记账要学,还得写文章,虽不求制式用典,可得言之有物。”
林真再点头:实用技巧和读书笔记,很好!
“琴棋书画,点茶香道只略讲,但裁剪刺绣和烹饪调味要下功夫,此外,还有祭祀之礼,更是不可輕忽。”
林真听到这时,心中对仇娘子只有钦佩再无怀疑:这才是真真因材施教的好老师!
“最重要的一点,不可半途而废,一旦送到我这头来,便要日日上课,十日一歇,一年两次长假。其余时候,若是今日告假明日回家,那便不必来了。”
林真起身一礼,道:“娘子大才,明日我便唤了家妹一同来拜见娘子,盼着能教娘子收下。”
仇娘子受了这个礼后道:“今日便去买了纸笔来,其余器具不肖准备,我这里一应都有。明日便带着令妹来上学罢。”
林真眼睛一亮,赶緊定下此事:“多谢娘子肯收下小妹,往后便劳您费心教导!”
话音刚落,仇娘子身边梳三小髻的小丫头便捧了四本书来:“请林娘子收下,这是我家娘子送与学生的拜师礼。”
林真低头一瞧,竟是四本装订好的书,瞧上头娟秀却不失洒脱的字迹,怕是仇娘子亲手所抄。
她双手收下,再是一礼后才離去。
小丫头瞧着林真走遠了,才笑道:“娘子今儿倒是好说话,都没见过林娘子的妹子,也不说考较一番,竟就收下了。”
“观其言行便晓得林家次女也差不到哪儿去,且我这处从来只见娘亲带女儿拜师,这隔了一层的姐姐带妹妹拜师,还是头一遭。”仇娘子輕笑,“若不成全这一番赤诚之心,倒是我的不是。”
林真在这件事上不肯让步,她废了好些功夫才寻来的塾师,怎肯轻易放弃。
“娘子别听外头那些酸言酸语,咱自家辛苦赚来的银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这花在子女教養上,便是头一等的花销!燕儿总不能跟着我一直在铺子里打转罢?便是我,等鋪子里的伙计培养出来后,我自家也是要多读书的。”
林真早先便从慈幼院选了俩孩子在铺子里做事,此时为了不教燕儿当失学儿童,也是豁出去了。
连多读书的话都说得出来!那本《大虞律》还搁在柜子里生灰呢!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苗娘子还有甚不同意的。
她点点头:“这束脩哪有你出的道理,便从我这头……”
“从公中出才是正理。”林真接话。
苗娘子也只得点头。
燕儿上学的事儿便如此定下,小孩儿黏着林真,小声道:“谢谢阿姐。”
她翻过年去便要十岁了,很多事情,她心里隐约晓得:像送她去读书这样的话,若不是阿姐提了,她大概是没有这个机会能读书的,更别说,还是去那样好的女塾师那头。
林真摸摸她的小鬏鬏:“元宵之后便要去读书,这些日子是最后的松快日子,可练字认字也不能落下。你开蒙晚些,仇娘子晓得你的情况,平日里有甚不懂的,不要怕,多问问就是了。”
燕儿点头:她阿姐废了恁大的功夫送她读书,她哪有不珍惜的道理?
林真不愿意真当文盲,自搬来枣儿村后,便借着教导燕儿识字的理由,将原身的书本都读了个遍。
两年下来,燕儿跟着识了不少字,常见字的读写是没问题的。
说来,賀景也是跟着她学的,后头羅四娘也跟着学了不少,她高低也算得上个启蒙夫子罢?
启蒙夫子晚间盘算着:“咱家今年挣得多,可来年花销也大,还得再加把劲儿。”
今年林家确实凭借堰塘很赚了些钱,立冬那日出笼的鳝魚,让鲜魚菜行又出了一次風头。
清塘后,卢老在溢水塘里还养了好些魚,除了选出来的种鱼,还特意留下了一批好养活的鲤鱼来精心养着。
冬日里的活鱼,在县里又是一样稀罕物,即便是寻常的鲤鱼,也卖出了好价。
可因着家里计划着建宅买田,今年林真照旧在年节下接了送鲜肉的单子。
且这回有羅四娘能拿着单子送货,两家人轮流着跑,林真便多接了许多订单。
整个年节里,只有除夕和初一那一日闲着,其余时候,都得顶着冷風落雪往县里送货去。
“年节里物价贵,再有客人许的车马费,虽说辛苦些,可赚得也多,咱再辛苦一年,明年便好生歇歇!”
开铺子是个长久活儿,一年到头也只有年节下这十来天能关了铺子好生歇着,可他们要送货便歇不得。
林真也晓得辛苦,只能熟练画饼。
罗四娘爽朗一笑:“这算甚辛苦的?旁人想要辛苦还没法子呢!铜子儿进了兜里才是真,咱还这样年轻,可得趁着此时多多置下家业来,还能因着风雪便放着银钱不动身啊?”
林真笑,她就是喜欢罗四娘这股子冲劲儿。
想着能赚钱,便是一年只能睡两个懒觉林真也乐意。
可不想,她今年还得在祭祖那日一大早去吹冷风!
“今年可没有县尊大人的亲笔,怎还要去?”林真不是很想去。
“今年有族学呀!这事儿是你提的,敬告祖宗总得教你去露个面。”林有文好脾气道。
与林真打交道久了,他自是晓得这侄女儿很有些离经叛道。
可这份离经叛道在林真身上倒要被赞一句:大胆果决。
林真没法子,又去干站了一上午。
初二这日,要往城西的浣花巷那头送货,这单便只能由林真顶上。
一大早,她只来得及与她姑和巧儿打个招呼,便要套着驴车进城去,那边给钱爽快,可人规矩也多:要当日送货,且不得过午。
林真还想着家来吃饭,便早早出门。
返程时,路上别说人了,连鸟雀都少见。
路上无人,可两人并不敢行快。冬日里,晨起时日日都能见得白霜,路面湿滑,还是小心些好。
“咦?那是甚?”林真也在车辕上陪着賀景,陡然见着路边一道滑痕,瞧着像是甚拖拽重物的痕迹。
她眉头緊皱,莫名有些心惊:“咱上午送货时可没瞧见。大过年的,除了咱家这样有事儿进城的,谁不是缩在家里猫冬走亲戚,怎会跑这头来?这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别是有贼子偷了东西,不敢走官道,只敢往林子里钻小道。”
她有些纠结,不晓得该管还是不管。
贺景控制着驴车缓缓停下:“该是只有一人,但凡多个人手,便是抬着走,而不会拖着走。”
他将缰绳交到林真手里,摸出砍刀来。
“我悄悄儿摸去看看,你就在此处。”
林真刚要反驳,又听得贺景道:“我与沈大哥进过山,腿脚快。若是有甚,我跳上车来,咱立即就能驾车离开,可比两人都陷在险地里好。”
林真略一想,点点头:“你只去远远儿地瞧一眼,不要冲动,保全自个儿最要紧。”
“晓得的,我现日子好过,可舍不得以身犯险。”
贺景长腿一迈便下了车,他放轻了步子,沿着那道深入林中的痕迹走去。
林真留在原地,将手炉打开,里头的炭火见风,窜起一串火星子来,若是有甚,迎头泼上去,也能拦一栏贼子的脚步。
她安抚着驴子,眼睛紧紧盯着林子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林真:也没说读什么书[坏笑]
第76章
冷风吹过, 只有枯枝碰撞的窸窣声。
“咔嚓!”
林真心里一紧,只觉着这一刻的时光格外漫长。她握紧了炭火通红的手爐,双眼直直盯着林子。
“是我, 真姐儿,别怕。”
贺景的声音先传来,而后身影从林中转出来,瞧着怀里似乎抱着甚。
“你别过来, 没甚大事。这雪教我一踩, 路上净是烂泥。”
“成, 你小心些,别踩滑了。”
贺景报了平安后,自个儿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林子里钻出来。
“瞧,是个半大小子。”
上了驢車后, 他解开自个儿的棉衣,将抱在怀里的孩子给林真瞧。
“没见着其他人, 这小子被装在麻袋里, 就扔在林子里。我瞧着还有气儿, 便先撿了回来。”
“真是造孽!大过年的,居然干出这等事儿来!”
林真将手爐重新装好, 裹在那小孩的胸口處, 又推推贺景, 教他抱着孩子往車里去。
“别在外头吹冷风了, 早上装出来的热米汤还温着,你先喂他一点儿, 咱早些回去,教岑大夫瞧瞧,可还能救得回来。”
贺景没与林真相争, 这小子像块冰坨子似的,还是他自个儿捂着罢。
林真一扬鞭,跑惯路的驢子便哒哒向前。
此處离枣儿村不算远,林真稳住心神,控制着驴车一路直奔岑女医處。
“岑大夫,您瞧瞧这孩子,被扔在林子里不晓得多久了。我们撿到的时候浑身冰凉但能喘气,路上喂了些甜米汤,他也晓得吞咽。”
倆人抱着那孩子直冲岑女医的小院儿。
岑女医没多问,只招呼倆人将孩子抱进内室。
“白英,去抱一床被子,再引一个炭盆来。”
她自个儿伸手去探那孩子的鼻息,又翻了眼皮子细看,眉头微皺,取了银针艾柱来,手上动作不停,眼睛一直盯着小孩,口中道:“这孩子若是要救,得下重藥,可想好了?”
林真点点头,道:“您尽力救治,该用甚藥就用。”
这还能怎么想?撞到跟前了,又一路抱回来了,總不能瞧着他咽气罢。
“成,我晓得了。这儿用不到你倆,先家去报个平安罢。”
两人从岑女医这头出来,牵着驴车往家中去。
“发生何事了?怎往岑大夫那头去了?”半道儿上便碰着从家里找来的林屠戶。
“没,我倆都没事儿。外头怪冷的,咱先回家去罢,回去说。”林真晓得她爹是担心倆人出事儿,当即先应道。
“甚?又捡了一个孩子?还是个小子?”林屠戶惊呼出声。
“啥叫‘又’,上回那个不算,人还在慈幼院養着呢。”林真反驳道。
林屠戶白了自家女儿一眼,也没戳破她那小心思。
“不成,这事儿透着古怪。半大小子,再養上几年便可当个劳力使,挑担子服力役哪样不成?好端端的,怎会扔在林子里等死?”
“哎呦,正月里可不興说生死。”苗娘子先连呸几声道恼,又疑惑道,“可确实是怪事,听你俩说,这孩子没缺胳膊少腿的,是个囫囵个儿,怎会扔了等天收?”
“这可说不清,得等那小子醒了才知道。劳您备份儿礼,我往族长家走一遭,他是里正,得说与他听听。”
林真心中有些猜测,可也不好妄下断论,便只能先宽慰家人。
“但行善事,莫问前程。您二位都放宽心,咱这积善之家的牌子还在呢,又是在救人,便是有甚古怪麻烦的,也不是全然没有仪仗,别忧心。您先去大伯那头,我与贺景先往岑大夫那头去瞧瞧。”
时间确实不早了,林真便与贺景分开走。
她带上礼去族长家;贺景带着一篓子炭,去岑女医那头。
晌午吃饭时,虽说是与自家人团圆,可林家俩姑爷都在,少不得应酬几句,这一天过得,甚是忙碌。
好在她姑今年那六分鱼塘四分桑地的桑基鱼田有了收获,瞧着腰杆挺得格外直溜,面上喜气盈盈,连眼尾的皺纹都教喜气撑开了。
还有巧儿,有身孕了。
林真面上的笑有些勉强,可瞧着大伯娘和她姑都是一脸庆幸,拉着巧儿叮嘱些怀孕心得。
再瞧瞧巧儿,也是面色红润,眼角眉梢都是将为人母的温柔。
她没说扫興的话,只叮嘱巧儿注意自家的身子。
又凑过去悄悄给巧儿说:“岑大夫医术高明且会接生,若是那头没請来好的接生姥姥,倒是递个口信儿回家来。咱请了岑大夫去给你接生,别怕,平日里有甚不痛快的,都要说,可别憋在心里。”
她转头又去她大伯娘那头吹风。
岑大夫可了不得了,先前都是城西的老爷们請她,若不是岑大夫自个儿不乐意琐事缠身,有文叔可请不来她。哎呦,先前我心里对有孕产子怕得厉害,这下有岑大夫坐镇,心里便不慌了。
为着她大伯娘能开窍,她连自个儿都编排上了。
李金梅先是笑林真还是小孩儿心性,可后头心里确实是添了想法。
晚些时候,送去岑女医那头的小孩儿醒了,林真忙又请了族长一同去看。
这一看,可總算是晓得这孩子为何会被扔在林子里了。
“不能说话?还是个傻的?”林屠户皱眉,“这可是难办了,问不出话来,也不晓得这孩子家住何處,这可咋办?”
“便是晓得也没法子,能扔一回,便有第二回 ,总不能救了再送他回去,又被扔。至于怎么办……”林真叹气,“等族长先问问罢。”
确实麻烦,不晓得家住何处,也不能往慈幼院送,说不得,只能留在枣儿村了。
“这孩子,怕是没人樂意養。”林屠户盯着林真瞧。
“若是无人愿意養,便只能咱家养着罢。只说是脑子不大灵光,可他能张嘴喝药,也能自个儿穿衣啥的,应当能听懂。咱家养得起,长大后,添些力气也能帮着干活。”
林真仰头,望着堂屋上挂的牌子,挂这牌子还真是不容易。
“也成,给口饭吃的事儿。”林屠户到底没忍住,“真姐儿,明年冬日,你不会又捡个人家来罢?”
“哼!若是还教我碰上,我还捡!”
族长先是往乡里放出消息去,打听谁家有这样一个口不能言的半大小子,没打听着。
又在村里问,果真没人樂意养。
如此,那小孩的去处便只能是林真家里。
林真早有猜测,并不多诧异。
点头应下来,可她也托了岑女医,将那孩子的药方子都写作三份。她自个儿留一份,族长那头送一份,岑女医自留的一份是她自个儿的規矩。
又放出话去:这孩子她救下的,便她来养。可若是谁往后找上门来,便要将这救命的药钱结算清楚。
一瞧方子,旁的不晓得,可用了参子救命确实是岑大夫亲口说的。
这若是没点儿家底子,谁敢来领?
这小孩儿养在林家,最高兴的居然是盧老。
“他怕人,便跟着老头子我住堰塘那头去。東家给建得好屋,又备足了棉被炭火,放心,再冷不着饿不着他的。”
自打堰塘养鱼后,盧老多是留在那处,林真瞧着草棚子不像样,便给修了两间屋子。
此番倒是乐得将这孩子接在身边儿养,连屋子都好生拾掇了出来。
这孩子确实怕人,寻常若是没有林真或贺景在跟前,便要往暗处躲着,轻易不出来。可林真与贺景事多,哪能日日都带着他。
见盧老乐意,便试探着将那孩子领到盧老那头去,他倒是安静下来。
瞧着溢水口里游动的种鱼和甲鱼,蹲在那头,不动了。
“也成,您老若是有心,便劳您看顾他,只是这堰塘春来养鱼便要放水,可千万盯着别往堰塘那头去。这要是跌下去,他又不会说话,连救命都喊不出来,怕是要白白丢了性命。”林真道。
“您放心,这堰塘三面都教老虎刺围着,轻易靠近不得,入口的这面,老头子扎一排竹篱来挡着。”卢老指指看鱼看得欢喜,咧着嘴无声笑着的小孩,轻声道。
“您瞧,都说是个傻子,可他也晓得欢喜要笑,怕了要躲。老头子费心教着,一次不成教两次,多教几遍,他总能记着。老头子既在東家跟前夸下海口来,自然会将人看好。”
林真瞧着卢老,他看着孩子的眼神中,除了怜惜,还有某些更沉更重的东西。
“老头子早前也是有儿有女的,可逃荒路上……”
卢老低下头去,喃喃道:“那可真不是人能活出来的日子。”
林真沉默半晌,才道:“您老费心养他,也算是一场缘分,若是您愿意,便给他取个名儿罢。”
“果真!”卢老一下子抬起头来,他搓搓手,“这人是东家救回来的,真教老头子取名儿啊?”
林真点点头:“您取。”
“水生,那他便唤作水生!”卢老一下子便喊出来。
水生,便跟着卢老在堰塘边上住下。
除了这桩意外,林家的日子还是一如既往,忙碌但有盼头。
这日子一忙起来,时间便过得格外快。
吃了桂花甜口的浮元子后,便要送燕儿去仇娘子处读书。
这日,一家子都起了个大早,林屠户驾着骡车,与苗娘子一同,送挎着书袋的燕儿上学堂。
林真与贺景照旧去开铺子。
几人在城门口分开。
“燕儿去拜访过仇娘子,晓得学堂在何处,爹听燕儿的就成。”
林真又弯腰碰了碰燕儿的小鬏鬏:“去罢,阿姐下学来接你。”
林屠户和苗娘子绷着弦,可仇娘子处行事处处有章程,按着規矩来,又有小丫头引着,燕儿入学很是顺利。
倆人在弯头抻着脖子瞧,已有小娘子与燕儿搭话了。
“妹妹是老师新收的学生罢?我姓汪,单名一个菡字,妹妹如何称呼?”
“汪姐姐好,我姓林,名燕,家里人都唤我燕儿。”——
作者有话说:林真:人参须须,怎么不算人参呢?[狗头]
第77章
暖風一吹, 土地化冻,又是一年春忙时:翻地施肥,浸种催芽, 修渠引水……
屋里田里,處處是活计,农戶人家分散在田间地里,忙忙碌碌, 开始为一年的生计口糧奔波劳作。
这时候, 一车车的石料木材往村里送, 瞧着可不是格外惹眼。
土地化冻,不仅忙春耕,林真也要忙建房。
这时候,村人才晓得, 林真家里头,又置下地来建房咯。
“这前年才修整过的屋子, 好好儿的砖瓦房子, 怎的又要建?哎呦, 你们说真姐儿到底赚了多少钱?才送了她那异母妹子去城里读那劳什子女子学堂,这头又買地建房, 她手里的钱财, 像是花不尽似的。”
“嚇, 你管得人家呢!人自家的钱自然是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眼红啊?眼红你自个儿想法子挣钱去,光盯着人家瞧, 怎的?铜子儿是瞧出来的?”
这话便说的很不客气了,可众人瞧瞧说话的倆人,愣是没开口劝。
先前冒酸话的是陳家人, 就是先前林真想買地修路的那戶人家。
后头开口的是林家婶子,恰好,这人与陳家是邻居。
林家婶子那阵子要给儿子娶妻,手里銀钱不凑手,原就等着賣个一两分地给林真换些銀钱使。
反正那片荒地全是碎石杂草,还有荆棘条子,难拾掇得很,家里那点子肥料堆在好田里都不够,哪里还有多余的粪肥去整荒地,不如賣给真姐儿换钱使。
真姐儿大方,必会给个厚道价。
哪成想,她还在家里等着呢,好事就教前头这陳家的给搅和了!
后头路修好后,春时赶牛犁地,夏秋收获也能拖着板车搬运物什,能省下不少力气。
那时,林家婶子瞧着陳家就不大顺眼了。
再有后头真姐儿家的鲜魚有了几分名气后,不时有县里来的采办去堰塘那头买魚。
有心思活泛的村人便前去兜售自家的瓜果蔬菜啥的,酒楼的采办瞧着新鲜便宜,便也乐意买上一些。可人也只愿意在那路邊儿上瞧一瞧,旁处杂草丛生的土路,人是懒怠挪动的。
如此,那条路上的人家可不就得了好!
你说自家挑着担子去賣?
一个字,难!
先不说东西能不能教采办瞧得上,就说那地那田都不是你家的,你往那头去作甚?
那片田地的人家个个都睁着眼珠子瞧着呢!
瞧着那邊儿上的几户人家得了实惠,林家婶子这心里,油煎似的!
她瞧这陈家的老货是愈发不顺眼。寻常没事儿都要呛两声,更别说此时教她拿住话头来,那更是有得说。
倆人这朝拌起嘴来,那是新仇旧恨叠一块儿,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
“哼!我家的老黄狗便是摇尾巴,那也得见着肉骨头才成。不像有些人,甚好处没捞着,还巴巴儿地舔着捧着,人都不稀得搭理!”
“哎哟哟,还肉骨头呢!我可没闻见肉香,只闻见酸味儿了!有些人酸的呀,比那沤烂了的菜幫子味儿还大!一双老眼,净是盯着别家瞧,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可惜咯,自个儿是个贪心不足的,家里男人小子也都是些游手好闲的,置不来田地,只能盯着别家流涎水,瞧着比那癞皮狗还寒碜。”
“你说谁!你说谁!我陈家多子多福,可不像是这光有宅屋没有人的!兜里有几个子儿便瞎摆阔,这十几间的宅屋建起来了,还不晓得有没有人来住呢!”
这话便说得诛心,竟像是咒人绝后似的。
边儿上本没有言语的村人都皱眉,当即便有林氏族人幫腔。
“陈家的,这是甚话?真当我林家无人?”
陈家的一瞧,边上围着的林家人多,她便不敢犟嘴,只小声嘀咕着:“本来就是,成婚快三年了,肚里没个动静,若是在我家,早撵走了!”
“你这老货!真真儿讨打!”林家婶子离得近,全听见了,撸了袖子就要上前撕扯。
陈家的瞧见不对头,话也不敢回了,脚下一转,赶紧溜了。
村人的口角纷争和闲言碎语林真全然不知,便是知道了也只会一笑了之。
那话怎说来着?
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可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真姐姐,你好似多算了半升米。”帮着娘亲送菜的小子,琢磨了半晌,发觉没对,此时大着胆子开口。
“嗯?”林真一惊,迅速在賬本上过一眼,还真是。
她抬头去瞧,妇人神色未变,反笑着打趣道:“真姐儿,这是怎的了?莫不是想白送米糧给嫂子吃?很不肖如此,你这用野菜换米粮的法子,已是大善,怎还能凭白占你的便宜?”
林真不去动那半升米,笑道:“嫂子这地皮菜清洗得甚是干净,瞧着鲜嫩得很。斤两又这样足,我这半升米不算多,您下回还有这样的好货,便尽管送了来。”
新开的铺子唤作鲜鱼菜行,自是也卖瓜果蔬菜的。
这些鲜菜是从那五亩荒地上来的,那荒地若是种粮食费勁儿得很,没个两三年的精心侍弄是不成的。
林真便教全种了应季的瓜果蔬菜来卖,她每年按照中等田地的出息给族里粮食便是。
鲜菜瓜果在铺子里卖得不错,可能越冬的蔬菜除了莱菔、菘菜,就是冬寒菜,县里早吃腻了。
林真便早早在村里收些香椿、荠菜、地皮菜之类的鲜嫩野菜来卖,原是想着放在铺子里充充场面的,便收得少。
可不成想,倒是格外好卖,不少人还就好这一口。
生意不错,林真便也细细盘算了一番,想着当成正经生意来做。
可鲜菜利薄,若是全用铜子儿,那她折腾一番,怕是只能白费力气。
思来想去,便定下以物易物的法子来收菜,用自家的陈米、豆干或是蒟蒻豆腐来换鲜菜。
这一出一进,盘賬的时候发现,居然还能走个薄利多销的路子来。
只是在算账时麻煩些,可能赚钱,又怎能嫌麻煩呢?
她能挣下今日的这份家业来,便不是个怕麻烦的。
送走了来换菜的村人,林真拍拍脑袋。
“真是春困秋乏夏打盹不成?我前儿在铺子里也算错了一笔账,幸而是熟客,道个恼再送一把鲜菜便算了,若遇上个较真儿的,怕是要以为我故意多收银钱咧!”
吴麽麽在一旁瞧着,心里计较一番,笑道:“姐儿怕是前些日子减了衣裳受風了,不若我陪着您往岑大夫那头去瞧瞧?”
林真撇嘴:“我可不去,岑大夫念叨人可厉害了。”
“您怕是不想喝药汁儿罷?”吴麽麽笑道,又劝,“春来最是容易受风的,您时常念叨着小病拖成大病,怎到了自个儿身上便不在意了?咱一同去罷,老婆子也觉着不大爽利,咱一并去瞧瞧。”
林真无法,想着也就几步路的功夫,便与吴麽麽一同去了。
“有孕了,一个多月了。”
岑女醫收回手,神色淡淡道。
“哎呦呦!我就说,前儿那碗鱼丸汤,姐儿原先多爱喝,偏偏那一日闻着便皱眉,原是有喜事儿呢!”
吴麽麽最是欢喜,她还以为是自个儿手艺退步了。
“啊?”
林真还没反应过来,干巴巴应了一声。瞧着吴麽麽那欢喜勁儿,她硬着头皮问了一句。
“当真啊?月份这样浅,也能诊得出哈。”
“扑哧!”立在一旁的白英先笑了,“怎的?不是先前真姐姐将师傅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时候了?”
这说得是先前在她大伯娘那头吹的风,她大伯娘果真来请了岑女醫去瞧巧儿。且在李家那头不止将岑女醫夸出花儿来,又含泪说了一番忧心女儿外孙的话来。
李家人立时便请岑女医帮着巧儿接生。
白英与燕儿要好,回来便在林真跟前闹她。
“青囊藏秒,妙手回春,杏林姮娥,不让扁鹊。真姐姐,你是没瞧见我师傅的脸色呀,差点儿在人前失态!”
林真干笑,她大伯娘,记性可真好。
她后头还提了能浸泡药材的清酒给岑女医赔罪去。
“您就放心罢。要说起妇人科,整个儿慈溪县,我师傅都得排前头!”白英昂着头,很是骄傲。
“好了。”岑女医面上有些无奈,又仔细打量林真一番,温声道。
“可是怕了?莫慌,你底子不差,好生养着,有我在一旁看着呢。”
林真笑了笑道:“也不是很怕,就是恍惚间,觉着有些,不真实。”
“放宽心。”岑女医拍拍她,只交代了几句需要注意的地方便打发林真回去。
“成了,你家去歇着,待会儿賀景定是要来的,有些甚,我自会叮嘱他。”
“哦。”林真也不敢犟,她这时候确实啥都记不住,便乖乖走了。
稍晚些,賀景家来。
听了这个消息,怔愣了好一瞬,便蹲在林真跟前一个劲儿傻笑:“真姐儿,咱们有孩子了!”
一句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听得吴麽麽说要去岑女医那处,站起来便走。
“是了,我得去,真姐儿有孕辛苦,本就不该操劳,这些自然都该我注意着!”
苗娘子在后头唤他等等,一道去。
人也似听不见似的,直冲冲往前走,看得人好气又好笑。
“平日里瞧着多稳重,这会儿也失了魂儿似的。”
苗娘子说贺景厉害,可自个儿也快步往岑女医那头去。
瞧着家里人如此,林真反而定下心来。
正月里停了药的时候就想过可能有孕,这时候怎还慌了?
她伸手放在还平坦的小腹上,眉眼染了些笑意,心里默道:我虽是头一遭当母亲,可我当过孩子,你放心,我会护着你的。
第78章
林家亲友得了林真有孕的消息, 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离得近的,当天就提着东西上门来瞧。
她大伯娘欢喜得很,说是巧儿生产在六月, 林真在年底,倆孩子年龄相近,又能挨着一處耍。又安慰林真,好事不怕迟, 这孩子虽来得晚些, 可人机灵, 曉得家里给建了阔屋大宅,这才来的。
林真:怎与她爹她姑一个说法?她这成婚三年才有孕,她爹她姑她伯娘,難不成便念叨了三年?
晚些时候羅四娘也来了, 还提着两只乳鸽。
“打西市那头的珍味坊弄来的,说是用黄芪枸杞来炖, 炖至骨肉软烂, 连汤带肉吃, 对有孕之人最好。我来之前问过岑大夫了,教你七日吃一回哩。”
“怎还弄来这金贵东西来?”林真眉头微皱, “家里鸡鸭魚肉甚都有, 我吃得好着呢!很不必專專買这乳鸽来吃。”
“是, 曉得家里甚都有, 这才特意買了家里没有的。”羅四娘顽笑一句,又道。
“可别推辞了, 两只兔儿换一只乳鸽,这有甚吃不得的?况且岑大夫说了,也就头两月吃吃, 七日一回,你才能吃多少?这几年鋪子里全仰仗着你,一年到头也没个清闲的时候,废心力得很,合该好生补补。”
她又故意做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来:“我家你还不曉得?甚不多,兔子管够的!”
鋪子里的兔子山鸡一直卖得不错,沈猎户便一心扑在養兔子上,还专门建了棚子来養兔子。
兔子这东西,确实能生,无人照料的山野里處處都是兔子窝,更别说这厢有人精心照料着,鲜草净水窝边就有,不用自个儿找食,可不就可着劲儿的下崽子了。
沈家那头,确实是不缺兔子,从前是沈猎户一人照料,现今也是请了人来幫着一同养。
沈猎户已许久不进山了,从前山里的木屋已然荒废,前些日子还有隔了村的猎户找来。打听得沈猎户若是不往山里去,那他从前占下来的那一片地盘,可不作数了。
沈猎户沉默半晌,也认了。
山里讨生活就是这样,地盘要争要守,他长久地不往山里去,从前占下来的地盘,定是守不住的。
这人还专门来与他说一声,也算是厚道。
也罢,能在山下安稳过日子,便不能再望着山里,忒贪心了,不好。
羅四娘在边上瞧着,看公爹虽遗憾可也不算伤感,特地弄了倆好菜来招呼客人陪着公爹好生喝了一盅。
在席间话家常时,又给鋪子里添了新品:“趙家兄弟讲道义,还专门跑一趟。我家与林家在县里合夥开了间鋪子,卖些鲜肉甚的。铺子生意还不错,趙兄弟往后夏月间弄得的猎物,若是不好出手,只管拿到长兴坊内的林家铺子上来。”
趙猎户受了人好一顿招待,自觉沈家人大方,此时哪里肯應:“哪有这样行事的?夏月猎物不好卖,怎好教你们担风险。我若是弄到了稀罕货物,一时又不好出手,自会来寻你们。”
沈山平此时反應过来了,便在一旁幫腔:“赵大哥怎如此生分?都是在山里讨生活的,我自是晓得咱卖货的難处,夏月野物價贱,少不得要被挑拣;秋日里倒是好卖,可卖去铺子里一准儿被压價,若是自家摆了摊子来卖,巡栏一来,不论这货物卖不卖得出去,就得先给钱,又耽搁时间。
山里讨生活的人,哪有恁多时间来耗着?赵大哥便听小弟一句劝,若是手里的货物一时不好出手,便都往铺子里送来!我这铺子虽是合夥生意,可我自家掏了腰包来采買赵大哥手上的货,赵大哥放宽心,必不教人为难的。”
两人都劝,赵猎户瞧着他们神色不似作假,便道:“那敢情好!先前嫌麻烦,家里人手少又要赶着进山,猎得的野物倒是一股脑都卖给西市那头的蒋大官人处,可他那铺子里的小伙计难缠,回回去都要挑三拣四还说些不中听的话,俺早不耐得与他纠缠,如此,往后俺那头的货物便都送在你这头了?”
“成!咱就这样说定了!”
铺子里本就有些稀罕货,自打售卖鲈魚甲魚后,连西处的人家都来采買,他们很是积累了一批优质客源。
这些个野物弄到铺子里不愁卖,说不得还能再引些客来。
林真见了,将羅四娘好一顿夸:若不是这伶俐人,沈家父子一时半会儿的,怕是还想不到这头上。
就是这样齐心,才能将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林真笑着,倒也没与罗四娘多客气,朋友做到这份上,若是一味推让,倒是显得生分。
“倒是有一樁事儿难辦,咱两家养得鸡鸭兔子多。铺子上好销是一回事儿,若是能教教周边人家辦事置席时,晓得往咱们这头来定鸡鸭鱼肉,那便又是一桩生意!可我这念头才刚起,这小家伙就来了,这倒是不好辦。”
先前林茂安成亲,她大伯娘找来,说是要在林家这头采买席面上用的鸡鸭鱼肉。
“我自家养得少,办事儿置席定是不够的。便从你这头一气儿都置办齐全了,免得东家找两只,西家买三只的,明明都是给钱的,还要搭些人情进去。还是咱真姐儿好,行事爽利不拖沓,丁是丁卯是卯的,这银钱往来之事,本该如此。”
林真听了,心中一动,笑道:“这样,我爹早说了茂安哥成亲,他送一整头猪,我也不能小气了,席面儿上的鱼,我便给包了!至于大伯娘采买的鸡鸭兔儿,当是您照顾侄女儿的生意,给您按着市价来算,都挑好的还给抹零!”
李金梅听见真姐儿送鱼便要摆手,席面上的鱼要取好意头,那得是整个儿的,她家办席,少说也得二十来桌,怎能凭白教真姐儿出恁大一笔钱!
林真抢先道:“哎呦,大伯娘,侄女儿是拿茂安哥的好事来扬名呢!您就听我的,若是有人问起您在我这头采买的鸡鸭兔儿是个甚价,您只管大大方方说与他们听!”
李金梅这才反应过来,对林真只有服气的。
“咱真姐儿这脑子,不怪是能干大事的。成,大伯娘便承你这份情!”
林真从她大伯娘这头得来的灵感,晓得是好主意,可也得踏踏实实地跑下来才能成事儿。
铺子里轻松些,挂个招牌多说几句的事;可若是想在乡里乡间揽生意,少不得要自家亲自去跑。
好在林屠户和沈山平本就要往十里八村地去收猪,原先想着,她与罗四娘两人,轮流跟着去收猪,多费些口舌,好生与村人说道,教人晓得办事采买还能来枣儿村这头。
可如今有了身孕,就此时赶路的路面和板车,林真定是受不住如此颠簸的。
“咱这樁生意只能多劳你倆费心了。”林真掰着手指头数。
贺景本就是堰塘铺子两头跑,她这厢有孕,少不得要使唤贺景,可不能再教人添重担了;苗娘子要制腐竹还要照管家里,也不成;又碰上家里建房,这回屋子建得宽敞,没个三五月的,这屋子且建不好,他爹还得照看着那头。
算来算去,这担子,可不就全压在罗四娘肩上了?
罗四娘听了这话,没顺着说,只皱眉,“真姐儿,我听你这意思,是还要守着铺子?这可不成,铺子里的活计瞧着轻省,可也是磨人得很,你这刚有了身子,怎能劳神?你早先从慈幼院带来的那倆丫头,还带在身边亲自教着,她俩也算历练出来了,又有小柳幫着,我上午守着,下半晌教贺景守着,你安心养着就成。”
“那得把你累成啥样?”林真摇摇头,“这不成,我有分寸的,有了身子又不是不能做活儿了。你也说了,俩丫头不错,我只管着大头,又有贺景在一旁,还有你相互照应着,出不了事儿。”
他们那铺子铺得广,上半晌人多,她若是不去,全教罗四娘顶着,下半晌又还要跑生意,这便是着实压榨人了。
罗四娘劝不动,想着铺子里上半晌那热闹劲儿,心里也有些发憷。这铺子经营起来,积累下这几分好名声着实不易。
名声难得,可若要糟蹋,也快得很,招呼不周再出些纰漏,这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人脉客源就得砸。
她叹口气,恨恨道:“可恨我家那个是个笨嘴拙舌的,人还长得凶巴巴的,眼儿一瞪,倒像是要与人动手,这招揽生意的活儿,还真得教我跟着才成!这厢,便只能累着你了。”
“这有甚?都是自家生意,应当的。”
不成想,俩人头痛的这桩事儿,反倒是教燕儿担住了。
燕儿小心靠着林真:“阿姐不肖忧心,学堂本就是申时正(下午三点)散学,我与仇娘子告个假,每日提前半个时辰散学。不拘是跟着爹爹还是沈家大哥一道,多跑跑,自能将这桩生意跑出来。如此,也能教罗娘子守着铺子,阿姐便能多歇歇。”
燕儿也没说教阿姐不去铺子的话,她阿姐定是不会听的。
林真不同意:“这怎么成?你每日散学后还有功课,且正是学本事的时候,没得叫家里的事儿耽搁了。”
压榨小学生?不成,不成。
“这怎能算耽搁?别家小娘子在我这个年岁时,也要分担家事呢!我怎么不成了?至于功课,夜里点了灯来便能做。我也不缺觉,晌午能在铺子后院儿里歇一回呢!”
燕儿缠着林真:“还是说,阿姐舍不得夜里的灯油?”
“小滑头,这样能说会道!”
林真点点她,瞧着小大人似的燕儿,也只得点头。
“阿姐与你买白烛使,省得小小年纪便坏了眼睛。”
燕儿原先就跟着林真摆摊子,后头又跟着在铺子里招呼客人,那时候就很是伶俐。
此番跟着仇娘子学了一段时日,说话做事更是大方,倒不会轻易被人小瞧了去。
身旁再跟着大人,应当能成。
林真倒也没全然将这事儿丢开手去。
家里建房请了大伯与有文叔来帮衬着,教她爹也能腾出手来多跑跑;再有罗四娘与沈山平也十分上心,平日里得空就往乡里跑,并不多歇;还有林茂安,本就挑着担子四处跑,林真也请了他帮着多说道说道。
如此下足了功夫。
这日,终于是有一外村老叟,打探着来林家采买肉类去办席。
“听得一位小娘子说得多厉害,猪肉有,鸡鸭兔子也有,活鱼也不缺,听着倒是一处就能采买齐全。说得还在县里开了铺子,若是不好,尽管去找。”那老叟背着手,瞧着林家的牲口棚拾掇得多干净,确实是甚都有,心下满意。
“也不枉老汉一路打听着找过来。我这厢办喜事儿用,鸡鸭要得多,可能帮着送上门去?”
“这是自然,您挑好了,咱这便与您一道去。”苗娘子又多问了一句,“可要请人杀猪?咱这头,俩屠户呢,动作利索得很!”
“这倒是不肖,俺早先便请了屠子来杀猪了。”
苗娘子招呼着林大海给老叟逮了足数的鸡鸭,都捆住脚,算清了银钱,又套了驴车来送货。这是先前说好的,林有田父子帮着送货,一回给五个钱。
“大海,路上慢着些啊。”
林大海是小辈,苗娘子便很是自然地叮嘱几句。
晚间说起总算开张的生意,一家子都很是高兴。
林真更是欣慰:瞧瞧,现下这一家子,不论将谁拎出去,都能担事儿了!
第79章
万事开头難, 可若是有了第一樁上门采買的生意,自然就有第二樁。
一家子都齐心,尽心打理着, 这桩生意也慢慢做起来了。
此时已渐渐入夏,林真有孕后,除了先前蒙头狠狠睡过几日倒是没甚太大的反应。她此时小腹渐渐隆起,可换了宽松的衫子倒是瞧不出来, 人也多精神。
可偏偏周围人多小心, 过了早市最忙碌的那一阵儿, 便要教她往后院儿去歇着。
林真见他们多忙碌,偏生还要留心瞧着自个儿,便也不逞强,自去后院歇着, 只做些烧茶记账的輕巧活儿。
“你尝尝,这是燕儿折腾的炒麦饮, 说是我现今不宜喝团茶, 专专請教了仇娘子才制成的。”林真将一盏子琥珀茶汤捧给来瞧她的黃繡娘。
“我偏爱那股子炒麦仁的香醇, 没搁其它东西,你且试试能不能吃得惯, 若是嫌寡淡, 便搁一勺子岩蜜来吃。”
“果真风味独特, 清爽回甘, 还有股说不出来的焦香味儿。”黃繡娘先是一个劲儿地赞,又顽笑道, “可惜了,我是没有这样贴心的好妹子。现心里酸得很,有心想多吃几盏子, 却怕将自个儿越吃越酸咯。”
“黃姐姐这嘴可真靈,我不就是故意烧了好茶来酸你的!”
……
两人说笑几句,黃繡娘正色道:“妹子,先前是我心窄了,说了些不中听的话,你不计较,还与我这样要好,可姐姐不能当没发生过,此番在这儿,给你赔不是了。”
黄繡娘这番话,说得是先前为燕儿找学堂的事。
林真先前自家打听了好几處,都不大满意,这才托了黄绣娘幫着打听。她在慈溪多年,且她那铺子里出入的多是当家夫人娘子,消息更靈通些。
果然,黄绣娘很是上心,不过几日便有了好消息。
还一气儿打听了三家来。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黄绣娘自家是瞩意另两家的,至于仇娘子處,她压根儿没考慮,不过是说与林真听听,曉得县里还有这号人物。
哪想到,林真偏偏还就选了仇娘子。
“妹子,你不再考慮考虑?仇娘子那头,一来,要价不低;二来,也不好进。她眼界高,收徒也要选人的。”黄绣娘当即便劝道。
还有些话她没说出口:异父异母的妹子,送去学堂已算是少有的大气,怎还这样费心?不怕将真心错付了?
林真摇头:“黄姐姐,既要去学堂,那便要去个能学到真本事的地方。且我听着黄姐姐说起仇娘子的事迹来,便覺这样豁达坚韧的女子好生難得。言传身教,我也盼着燕儿能学得几分老师的气度呢!”
当时黄绣娘不知怎的,像是突然犯了轴,又出言阻拦。
可林真心意已定,自是不肯听。
“你倒是好性儿,可不曉得捧着一腔真心,会不会摔个稀烂!”
两人相交以来,从来和颜悦色,哪里说过这样不客气的话来。
林真当时诧异,也只道:“便是结果不好,那也是往后的事儿了。怎能因着还未发生的事而否定当下的情分?黄姐姐,我晓得輕重的。”
林真不是烂好心,可与今朝的家人相处,已是她前世从未得到过的温情。
况且,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损失些银钱。
至于真心错付?若是此时已帶了计较,那又有几分真呢?且若是日后有甚,她已做到问心无愧,便能当断则断再不牵扯。
林真先前不介意,此时又怎会介意。
“黄姐姐这话说的,你比我年长些,经历的事儿自是比我多,你唤我一声妹子,我只当你是真心相劝。人又不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便是有甚分歧实属寻常。哪里就谈得上赔不是了?”
黄绣娘低下头去,接着茶水将喉间的酸涩咽下去,好一会儿才道:“好妹子。”
两人又闲聊几句,临走时,黄绣娘还是忍不住道:“妹子,姐姐今朝再多一句嘴。别雇人了,認个干亲罢。户籍落下,你为主他为客,再不怕有那卷了细软奔逃的歹毒小人。
你瞧我身边那丫头好吧?那就是我認下来的干亲,户籍也落在我名下,若没有这层关系在,剪裁、配色、刺绣,我如何肯样样都教她?”
这又是另一桩教人为难的事儿了。
她家,真的缺人手,稍有动作或者突发事件,人手上便显得捉襟见肘。
她今朝有孕,家里起意雇人来伺候月子和照顾小崽子;她便有意再添补一二劳力来使唤,教家里人能腾出手来。
今朝是她有孕,说不得甚时候罗四娘也有孕,那铺子上便要她家顶上去,若是家里人还教琐事缠身,教谁去盯着铺子?
这番从钱牙婆处雇人,连钱牙婆都隐晦道:“娘子家业大了,手上定然缺人使唤,这朝雇佣人力倒是便利,可若是长久地在家里,还是认下一门干亲来得方便。到底多层忌惮,主家使唤着也放心不是?
“您且放心,这事儿……”钱牙婆伸手指了指上头:“虽不大和规矩,可上头的大人们,全都闭着一只眼睛呢!就是真要追究,也掰扯不清楚的。”
大虞朝,非士不得蓄奴,更准确地说,此时,少有被人捏着賣身契的贱。口奴仆,反是通过中人雇佣而来的人力女使为主。
那等与賣身契一道买卖的奴仆,多是罪人之后,有官方凭证的,也只能从官方机构買卖,没点儿家底和渠道的小门小户,轻易买不得。
所以,才有斗仆之风彰显底蕴。
林真此前一直没定下心来,家里多一个唤她作阿姐的,或是唤她爹阿爷的,她都嫌不自在。
先前只拿话敷衍了钱牙婆。
可人多精明,还道:“娘子心善,到了你家,总比到别家强。像是您铺子里使唤的慈幼院那俩丫头,就是走了大运。及笄后,既不会被随意婚配,也不会被人强认了去。”
此时,瞧着黄绣娘,林真想起钱牙婆的话来,便道。
“我晓得了,今朝倒是变得游移不定的,黄姐姐的劝,我听在心里了。”
罢了,家里确实是缺知根知底的人,能幫着养鱼制腐竹却不怕出岔子的人。
这番定下心来,林真也没拖着,当即便去与钱牙婆回话。
“还請您多费心,心思灵巧倒是其次,要的是老实忠厚。您也得先说明白,我家里是普通农户之家,活计辛苦,也比不得那富贵人家体面,只胜在人口简单,过得也是平凡日子。”
钱牙婆倒是欣赏林真这份通透,一口应下,还赞道:“娘子果真不凡。”
林真笑笑:“不过是求一个心甘情愿,哪里就值得您这样赞。”
这件心事一去,家里、铺子里的事情都顺当,林真倒覺得格外轻松。
有孕辛苦,她今年格外苦夏还吃不得冰,可心里没烦心事儿,日子一天天过着,也不觉着多难熬。
六月上,她大伯母风风火火来家里借了骡车,帶着岑女医去了巧儿那头。第二日才回来,面上满是喜意,便是熬了一宿,也不见疲倦。
“生了!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真的?那巧儿如何?”林真急忙追问。
李金梅瞧着林真,眼中差点儿流出泪来:“好孩子,也只有你想着巧儿,还先问一问巧儿了!你放心罢,有岑大夫在,巧儿好得很!”
她又拉着林真的手:“这回,大伯娘可得好好谢你。幸而你想着巧儿,教我带了岑大夫去,不然,巧儿可是要遭罪的!”
她又恨恨道:“面善心黑的老虔婆!这厢巧儿一举得男,再将姑爷笼过来,我瞧你还如何生事儿!”
林真不敢细问她大伯娘,明明先前是瞧着千好万好的人家才将巧儿许出去的。
晚些时候,她嫂子刘桂香来了,这才细细说给林真听。
“是那亲家婆婆,先前倒没觉着,可偏在巧儿破了水,要吃紅糖鸡子时,化了符水在里头。人还多精明,晓得事先将那些黑灰都挑拣了,又搁了两大勺子紅糖在里头。
幸而岑大夫负责,在巧儿边上一直未离身,吃得用得检查得细致,勺子一搅,她再一闻,当即便拉下脸来,将那老虔婆好一顿呵斥!”
刘桂香撇着嘴:“那老虔婆哭丧似的,不嫌晦气还一个劲儿地嚷嚷,这是她从庙里请来的好符纸,喝了一准儿得男!可岑大夫多厉害!”
刘桂香虎着脸肃着声,学着岑女医的样子道:“一举得男?若真是这样灵,那天底下怎还有恁多女子?若要讲甚心诚则灵,没得男的便是心不灵,那便是你平日烧香拜佛有不敬之举,才要这劳什子符纸来弥补!”
“厉害啊!”林真听得拍案叫好,恨不得为岑女医举大旗!
“可不是!你是没瞧见啊,那老虔婆当时的脸色,红红白白好不精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刘桂香又小声道,“李盖的脸色,当时就不好了。请他娘出去的时候,我瞧着,拳头攥得紧紧的,手上青筋都爆出来。
这心底,定然是戳了根刺。你瞧着,我婆这几日去李家,不止是照料巧儿,定然会将姑爷给笼络住,教他往后可得多想着自个儿的小家。”
刘桂香显然是憋得慌,在这头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走时,还满是羡慕:”真姐儿,有时还真是羡慕你,这些事儿,你家里定然是不会有的。”
林真也没多说,只托了苗娘子去瞧巧儿的时候,带了好些东西给她。
“巧儿那头您不必问,只帮着问一问李盖,先前我说的事儿,他想得如何了?”
第80章
巧儿是六月上旬生产, 日子转瞬即过。
待到八月,桂花开得香。
城里多了好些桂花糕、桂花蜜和桂花饮子的时令吃食,还有專專卖幹桂花的。
枣儿村没有桂花, 林真倒是趁着正当时,买了许多桂花蜜和幹桂花来,预备着重阳蒸花糕的时候,洒一层幹桂花, 衬着桂花蜜。
在这样香气飄飄的日子里, 林家叮铃啷当响了四个多月的新宅子, 總算是落成了。
新宅建成,自然要行上梁礼,摆了席面請客吃饭。
行上梁礼时,讲究些的人家会請了建屋宅的工头来, 林家自然也请了。
家里这宅子建得漂亮,当时是专门从县里请了俩支工隊来, 要价不低, 可人确实有本事, 宅子建得好,工头瞧着主家有孕, 还提议专门建间有火墙的月子房。
“東家坐月子怕是在冬月里头, 那时最是受不得冷。可咱这头, 冬日虽不似北邊儿那样冷, 可照样雨雪不断,湿冷得很。不若建了火墙来, 東家买的料子好,盘火墙不成问题。且冬日里本就要烧热茶汤,也不会浪费薪柴。”
火墙火炕, 林真两辈子都没使过,可她想起前两年冬日里用两床被子裹成团,可还是觉着冷的自个儿,痛快点头。
就在林家上梁礼的这一日,林家人帮着说项,将李盖塞进了工头的营造隊里去。
林家建房,李盖原先所在的工队,闻着味儿就来自荐了。
那工头,满口的親戚经,大话不要錢似的往外吹。
林真略问了几句,便晓得这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直言拒绝了。
李盖倒是来帮忙了,用他的话说:本就是親戚,建房他怎么也得搭把手。况且县里来的师傅手艺好,他在一旁学着点儿,没坏处。
人也确实踏实肯干。
林真当时还纳闷:不对啊,就李盖这样,怎会在那工头手下做事?
后头才晓得,这工头是李盖老子娘尋的,自来不曾问过李盖的意思,且但凡李盖口中有怨,也只一个劲儿地骂李盖不知足。
更过分的是,李盖的工錢,居然是直接结给他老子娘的!
压根儿没从李盖手中过。
她大伯娘晓得的时候,心里凉飕飕的:虽说父母在不分家,也不置私产。可这儿子都成家了,还这样行事的也是少见。
她后悔得很,可当时巧儿已进门了。
大伯娘只能咽下满心苦涩,教巧儿先将姑爷笼络好,自家再想法子帮衬着。可这到底不是长久法子啊!
林真知晓此事后,直言:“法子有,这不是现成的倆工队么?瞧着工头是个有本事的,咱想了法子将他塞进去就是。只是,这事儿總得他自个儿冲在前头,没得躲在巧儿身后。”
賀景心里有些恼怒,可瞧见林真动气,忙忙劝她:“怎还生气了?我瞧着李家兄弟是个肯干的,且人自个儿往这头来,未必没存着另投他处的想头。你且放寬心,我去尋李家兄弟说说话。”
此时拖拖拉拉掰扯了快两月,直到巧儿生产那日彻底爆发。
好在结果是好的,终于在林家上梁礼这日,教工头答应,收了李盖做事。
只工头精明,瞧着酒吃得多,可人说出来的话却多清明:“在我手下做事,辛苦,时常还得在外奔走,遇上工期紧的时候,便得宿在外头。我听闻你成親不久,又才得了个大胖小子,真舍得?”
李盖一口应下:“便是成家后,才晓得手里没錢有多苦。我自个儿苦些不要紧,没得教妻儿跟着我受苦。您放心,我这朝厚着面皮求到媳妇儿娘家这头,便是下了狠心的。”
“成!我便记着你这番为了妻儿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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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林真散了头发躺在凉席上,賀景在给她揉腿。
她瞅着烛火下的俊脸,哂笑道:“怎的?还生气呢?”
贺景去捞另一条腿,闷声道:“是生气了,可现在是生我自个儿的气。”
旁人惹真姐儿生气,他心里自然不乐意,可此番是他没藏好,教真姐儿瞧出来了,又添烦心事儿。
“好了好了,巧儿与旁人不同。若是旁人,我定然不会多管闲事的。”林真哄他,“咱九月里搬新宅,那里寬敞,我也有处转悠,轻易不会出门,我连铺子里都不去了!”
她约莫在冬月(十一月)生产,此时已是八月底,她身子笨重,寻常出门,贺景得往辇车上铺三层褥子,亲自赶车不说,那驴车行得比牛车还慢!
林真早先便决定不去铺子里了,此时便拿这话来哄贺景。
“果真?”贺景眸子一亮!
林真点头:“自然是真的,鄒娘子一家也来了。铺子里有四娘和你瞧着,我再没甚不放心的,自然安心等着这小家伙出来。”
九月廿九,宜入宅。
林家早先便将老宅那处用得顺手的起居用物都搬过去了,又着意添置了不少,只等着择了吉日入住。
这日也要宴请亲友,不过只是小宴,请些亲近的友人便是。
林家的新宅甚是宽敞,总共十六间屋子的两进宅子,又帶俩小跨院。
大门和倒座房连着从前的老宅子,显得甚是开阔。
老宅子拾掇出来,专门用来待客;制腐竹的地儿没动,但是砌了一道墙,将原先西厢的三间房全包了进去,只开了一道月亮门,教落了户籍的鄒家三口人住进去。
如此,鄒家居中,能守着腐竹作坊,于客房和倒座房那邊也能照应着。
鄒家三口,是錢牙婆寻了许久才找着的,愿意在农户之家落户的人。
邹娘子一人,帶着一双儿女,儿子十三,女儿十岁。
“自个儿卷了户籍逃出来的。死了男人,家里公婆叔伯便惦记着她那一点子田屋,不止要强占了去,还想教她那小女儿去商贾人家認干亲!”钱牙婆多稳当的一个人,此时也动了怒气。
“商贾重利,也没甚规矩,教这花骨朵似的女儿进去,能有甚好下场!遇上一对偏心的公婆,便是有个半大小子顶着,也不成!”
林真沉默着,没搭话。
钱牙婆又道:“林娘子,我自是晓得这邹家三口不大如您的意。可她家原先也是普通农户,她自个儿也怕进那高门大户的,又不想一家子骨肉分离,这才求到我这头来。我仔细瞧过,邹娘子虽生得瘦小些,可干活儿很是卖力气,她家那小子也不孬,力气大得很,再有两年,田间地里的,又是一把好手。您将她们一家子都認了去,婆子做主少几贯钱,也算一桩善事儿了。
若是不成,娘子且得再等等了。”
林真晓得,愿意这般落户认干亲的,少有愿意往普通农户之家来的,钱牙婆已算是人脉广,这朝帮着寻人,也废去了两月的功夫。
她瞧着那灰扑扑又格外沉默的一家三口,点了头。
两人立下契来,林真隔日套了驴车驮了钱来,顺道将邹家一家三口领回去。
邹娘子大着胆子道:“娘子,俺们身上不洁净,二丫还小走不快,教她坐前辕子上,俺和大壮跟着车走便成。”
他们一家三口,只两只包袱,瞧着轻飘飘的,跟着车走也不是不成。
可林真想了想,招手唤来大壮,摸了十个钱与他,道:“去雇辆车来,教车夫跟着走。”
大壮点点头,一溜烟儿跑走,不多一会儿,雇了辆牛车来。
“娘子,我与车夫说好了,跟着走一趟,只俺们三人,十五个钱。先给了五个钱的定钱,剩下的,到了再给。”
林真点点头,又摸出五个钱与他,赞道:“不错。”
这般跟车走,还只带他们三人,便算是包车,差不多是这个价。
一家三口,便当做是林家投奔来的远房亲戚,就此住了下来。
邹娘子跟着苗娘子制腐竹打理家务,大壮跟着她爹跑,至于二丫,林真原是想教她跟着燕儿的。
仇娘子那处的学堂,算上燕儿,有六位小娘子,个个儿家境都不差,书商、扇面铺子家的小娘子,还有童生的女儿,身边都跟着小丫鬟使唤。
就燕儿没有。
可燕儿自个儿拒了。
“阿姐留二丫在身边罢,寻常能递个东西跑个腿的。家里现在大得很,你身边不跟着人可不成。至于我,每日有车接送,我自家收拾东西快得很,且我也不乐意教其他人东动我的东西。 ”
“真不要啊?”林真摸摸燕儿的头。
不管什么时候,特立独行总归会引来些注目,而那些目光里,多数时候,不是善意的。
燕儿靠在林真边上,伸出手来,小心摸了摸林真已然遮不住的肚子。
“阿姐莫要忧心,些许小娘子之间的纷争,不过是些言语口角,我懒怠得搭理,且正是这时候,才能晓得谁是值得相交的好友呢!像是承节郎家的肖姐姐,就很好。”
“好,你心里有数便好。阿姐便不强求,只一点,有甚事,要与家里说。”
小孩子儿大了,现在都不梳小鬏鬏了,梳着双丫髻,戴着绒花,瞧着清丽可爱,可挺直了腰,正了身子,肃着脸,瞧着很是可靠。
家里不止添了邹家三口,还有吳麽麽,一下子轻省不少。
吳麽麽原先还以为有了邹家三口人,主家必定会打发她走的,她心里原还忐忑着,可没成想,主家倒是瞧得上她。
“咱相处恁久了,您心细,行事又妥善,帮着我带崽子我最是放心不过,哪里舍得教您回去呢?”
林真还给提了月钱,从前吴麽麽只帮着家务,现虽有邹娘子一同相帮,可照料婴孩最是辛苦,要想人尽心,得给人加钱。
况且,邹娘子和吴麽麽,天然处于不同的立场,双方也算互相监督。
再有家里人也盯着,便再不会出甚意外。
林真暗暗唾弃自个儿,可为着肚子里的孩子,她不得不小心算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