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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雪梨桂花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盧老头, 这样不成!”


    林真将魚塘的賬本子合上,面无表情表情盯着对面的小老头瞧。


    她家的魚塘是十月初九开始动工的,及至冬节, 最为繁重的清淤、回填、夯土和黏土防渗的工作已经完成。


    一个四亩多,浅边池深的堰塘已初见雏形。


    一个多月的时间,能挖出这口塘子来,着实是族人和林有文鼎力相助。


    这口塘子呈阶梯型, 边缘最浅的浅水区都有二尺深(0.6m), 中间的深水区, 足有八尺多(2.5m),在这只有铁楸箩筐,全靠人力肩挑手扛的时代。


    如此速度,谁来都得赞一句:何其神速。


    堰塘初成, 一则,是村人实诚;二则, 便是流水似的銀錢花出去。


    林真盘了賬, 为了这口堰塘, 她已然投了两百来貫錢!


    要不是手上有先前林大掌柜送来的西市鋪子的赁錢托底,再有自家鋪子冬日里生意好能賺錢, 熏肉又小賺了一笔。


    她都要被掏空了!


    可这样下去不行, 仔細一盘账, 这堰塘全挖好, 不算买魚苗的钱,得投进去三百貫左右!


    林真又噼里啪啦打算盘, 算回本周期。


    这一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最最最理想的情况下,她这四亩堰塘得要足足四年才能回本。


    不行!


    回本周期这样长的生意, 不能做!


    她盯着对面的小老头看:“一亩塘,十亩粮,您这话里头的水份,可真真是海了去!盧老头,这样不成,即便你说会养鲈魚也不成,我虽是外行,可也曉得塘子里不能全养只养一种鱼,这样养不活!”


    小老头不说话了。


    昨儿还唤他一声:盧老,招呼他吃肉喝酒,今儿就叫‘盧老头’了。


    林真想了一想,道:“养些鳝鱼和鱉罢!这两样不易得,价又格外高。”


    夏日黄鳝赛人参,而鱉壮阳气是大补之物的说法更是深入人心,若是有这两样,她便不用发愁了。


    卢老头眼睛一亮,头也不垂着了,人也不缩着了。


    “成!鳝鱼和鳖都只在浅水成活,与池子里倒是不大想干。现今整好趁着池子里还没引水,先用稻草给它们做窝,也能与鱼隔开来!鳝鱼喜钻洞,在淤泥地里扔些竹筒就成;至于鳖,这个老头子倒是没养过,可咱这口堰塘选得好,从山里引了好水来,老头子将它们单独放一處,想来是能成的。”


    他高兴极了,手上比划着,声儿多欢喜:“池子里鲢鱼和鲤鱼必是要养的,这两样能清塘哩!再少养些鲫瓜子儿,鲈鱼吃瓜子儿苗也不怕,它本就要食荤,平日里多扔些米虾子和碎螺肉便成,鲈鱼量少些,鲫瓜子儿多,能成!”


    好啊好啊,这小老头这才说实话呢!


    他吹上天的鲈鱼根本就不能多养!先前支支吾吾的,可见心里有鬼。


    “嘿嘿!如此,鳝鱼和鳖不说了,便是县里最大的酒楼,那甚豐乐楼,都抢着要!鲈鱼也赚钱,鲫瓜子儿和鲤鱼也不錯,鲢鱼价低些,可它长得快呀!”


    小老头将头昂得高高的,又开始吹牛。


    “东家!咱一定能赚钱的!山一样的钱!”


    一说起自个儿的养鱼经来,这老头就是这样神气,显得格外专业能唬人。


    林真先前可不就是被他这样子唬住了。


    罢了罢了,那两百来贯钱,她捏在手里本就不大舒坦。


    现在花出去,也算是积攒家业了,她就大女子大气度,不与这小老头计较了。


    “卢老,您这以后,可能说些准话?家里人是甚性子您想必摸清楚了,咱以后可得以诚相待。”


    不过,该提醒还是得提醒。


    “嘿嘿,先前是小老儿多思多虑了,还请东家见谅,往后可再不会了。”卢老搓着手,承认先前犯下的小錯,又咧着嘴笑。


    “现就得跟您透个底儿,既是要养鳖,这水源必得要好。咱先前说的,用竹筒引水的法子怕是不成,还是得挖渠,用石板砌筑。”


    林真咬牙,似笑非笑:“还有甚?”


    卢老赶忙摆手:“没了,没了,再没了!”


    他又小声儿嘀咕道:“那啥,咱村儿里极好,清淤的活计结束了,您那族叔便帮着提了降低工钱的事儿,村人也都同意了。您这头省下来,不就能多买些料子来了?”


    林真盯着他瞧:“您老耳朵倒是尖。”


    卢老头不接这话,只一个劲儿笑,他曉得,这东家能耐,人也大气见识多,不会因小失大省下这笔銀钱的。


    “晓得了!材料管够,可这引水渠和进出的水口,您老可得盯紧了。”


    “那是自然,小老儿定然不错眼地盯着!我后半辈子能不能好,可全看这口堰塘了!您放心,城南的墙根儿下,小老儿是再不想回去的!”


    卢老头将胸脯拍得震天响。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林真念叨着,也只能再信一次这小老头。


    况且她也确实是没工夫再管这头。


    冬日鋪子里本就忙碌,她家的熏肉又着实受欢迎,预备着年节下走礼的人家,一个接一个,提前便来早早定下。


    林真虽一个劲儿保证货源充足,不会涨价,可人还是要先来定下,从钱袋子里掏定钱,爽快得很。


    她能怎么办呢?


    当然是加班加点忙赚钱!


    ……


    这日,铺子里来了两位眼生的客人。


    暖帽、直?和长筒靴子通通都有,深色的直?瞧不出用了甚料子,但领口、袖口和下摆處,随着走动,似是不经意地露出一圈儿豐盈、油亮的毛边来。


    端得是一派富贵相。


    两人在铺子随意逛了一圈儿,林真招呼道:“客人是头次来罢?您二位想买些甚?”


    两人一高一矮,高个儿的那个先搭话:“掌柜的,你这铺子瞧着小,可这名声却是大。咱兄弟俩是永州的行商,本是为了丰乐楼的葛粉和红方而来的,可差些运道,这两样是一样没买着。”


    他叹了叹气,很是遗憾,又接着道:“可咱也不能白跑一趟,在城内打听得掌柜的此处倒是有好货,熏肉、腐竹是一样,再一样,某还是不死心得问一句,您手头可还有那葛粉?您放心,若是肯割爱,这价钱都好说。”


    此时那矮个的也帮腔:“若是有,也甭藏着掖着,你卖谁不是卖?定然不会少了你的钱!”


    这话挺不客气,可开门做生意,难免会遇见这样的客人。


    林真倒是不生气,很和气道:“客人说的腐竹和熏肉我这头自然是有,可那葛粉是真没有。小店先前的那一点儿,也是刚开铺子,为着打出些名声来,这才费力取了一些来。取粉难得,若要想得那白净些的葛粉,至少得洗粉六七次,着实费功夫,更别说这冬日里,日头不好,取粉便更难了。若想要买葛粉,还真只得去守着福源斋和丰乐楼二处。”


    “唉,如此说来,咱兄弟二人是与这葛粉无缘了。”高个的叹气。


    那矮个的倒是面露不满,似乎想说些甚,被那高个儿的拦住了。


    “那掌柜的此处,腐竹和熏肉可有多的?若是有,教咱兄弟倆多买上一些,也不枉我兄弟二人特意绕路来此。”高个儿拱手,很是客气。


    “店内倒是存了些,不知客人要多少?”


    “自然是多多益善,腐竹五十斤,熏肉百来条,咱兄弟俩都吃得下,端看掌柜的这头能有多少。”高个儿商人又道。


    “我也晓得掌柜这处的熏肉极好,可我兄弟二人不能在此久留,三日后,便要随着威远鏢局出发回永州,还请掌柜帮个忙,略微挪一挪,教我兄弟二人能带些好货回去,赶着年节下售出,教手底下的兄弟们也过个丰年。”


    他很是客气,又从怀中摸出一张紙钞来:“定钱我可先压一半,还请掌柜的辛苦些,多备些好货与我。”


    林真内心暗喜:巧了不是?她手头正紧,这就来大单了。


    这一单若成,能入账四十来贯!


    她笑眯眯接过对方递来的紙钞,口中道:“好说,好说,咱先拟下契来,您这……”


    “嗯?您这不是朝廷印的交子啊!”


    “是,这是我永州商会的钱引子。”商人大方承认,随即細细解释道。


    “您见谅,我兄弟二人这趟是返程,咱从京都那头来,所换的交子早已唤作货物,这趟本就是临时起意,身上便只有这永州商会的钱引子。您放心,我自不会用这钱引子与您交易,我是怕掌柜不愿意与我备货,这才先压在您这儿,待交货时,自会换了銀钱来与您交易。”


    “你放心,到时用银锭与你买货!”矮个儿的商人粗声粗气道,“我兄弟二人自不会少了你的,你只管放心备货!到时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谁也哄不了谁,只要不误了我们的事儿就成。”


    林真想了想,点头道:“成,咱先拟了契,将这些都分说明白,这可成?”


    “这是自然。”那商人大方应道。


    “怎的了?可是有甚不妥。”


    等两人都走远了,贺景这才凑过来。


    林真仔细打量着手中那张印有‘永州钱引’字样的纸钞,其繁复程度不亚于她手中的交子,且这张钱引子当中有一行手写的字,只有一半儿。


    这是此时惯用的防伪标识,另一半儿留在当地,两方对上了,才能取出其中的银钱来用。


    瞧着倒不像是假的。


    “是有些忧心,我往威远武馆走一趟,寻楊旭打听打听。”


    林真揣上那张钱引子去寻楊旭。


    “是真的,这是他们那头的商会牵头搞的,当地十六个豪商互保,用时从当地的钱庄兑换。在那头,除了银钱就数这钱引子好使,连交子都不如这玩意儿管用。”杨旭将钱引子还给林真。


    “三日后也确实有一支行商托了鏢局的兄弟们送一程,他们从京都来,带了好些货。人便格外慎重些,便要寻当地的镖局拜当地的码头,紧张兮兮的,我可没往那头凑,还真不晓得你说的那二人是不是商队里的。”


    “怎的了?心里没底儿?”杨旭甩甩头道,“那便不做这桩生意就是了。”


    可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


    “先备货罢,腐竹和熏肉都能放,铺子里也卖得好,多备些也好。”


    林真想了想,又摸出两角碎银来。


    “你帮我个忙罢……”


    如此交代一番,林真才回去,就当她小人之心罢。


    四十多贯的生意,于她而言,确实是一笔大生意,小心谨慎些,总没错。


    忙忙叨叨,添添挪挪。


    总算是赶在交货的日子上,将腐竹和熏肉备齐全了。


    没多久,那俩行商便如约而至。


    第62章


    倆人还是老样子, 不过这回身后跟了俩挑货的脚夫。


    林真的目光在倆人身后的脚夫上转了一圈儿,笑道。


    “二位客人很是守时,怎没帶着夥计?”


    高个儿面色不变:“京都里帶来的货物要紧, 片刻离不得人,五十斤腐竹和百来条熏肉,雇倆脚夫挑就成……”


    “别啰嗦了,咱兄弟倆赶时间, 你这头的货物可备好了?”矮个儿打斷, 眉头微皺, 瞧着倒確实是一副焦急模样。


    高个儿冲林真一笑,有些歉意:“林掌櫃别介意,咱明日一早便得动身,今儿便要张罗着装车整队, 我这兄弟难免急躁些,您备下的货在何處?”


    林真一指:“二位请看, 五十斤腐竹和一百五十条熏肉皆在此處。您先数数熏肉, 我再与您将腐竹复秤。”


    倆人圍着整齐码放在角落的腐竹和熏肉转悠了一圈儿, 翻看一番,对视一眼。


    高个儿的那个便笑:“瞧着都是好货, 也无需复稱了, 咱兄弟此番行程確实匆忙, 林掌櫃的好名声咱都是打听过的, 便不必复秤了,交货罢。”


    他一面说着, 一面从錢袋子里取出三个銀錠来。


    “此是某交代夥计兑来的新銀,便用銀錢来结账,林掌櫃瞧瞧。”


    銀錠闪光, 林真拿起一錠,随手一掂。


    “哼!特意换来的新银,上好的細渗银!”矮个儿不耐烦道,“只比真花银稍次一等,你快将我那錢引子还来,找了零,交了货,莫要多做耽搁。”


    “您见谅,这一排三个银錠,共计四十五两银。您这腐竹和熏肉加起来,抹去零头,收您三十七贯钱,我这鋪子是小本生意,尋常难见整块儿的银锭,还需借了夹剪和银戥子来,絞斷了,細细稱量好了才成呢。”林真不错眼地盯着倆人。


    高个儿一笑,面上瞧不出甚:“也是怪我,少交代了一句,手下的伙计便全换了二十五两的中锭与十两锭来。可这借夹剪和银戥子实在误事儿,林掌柜等等,且教我找找,某身上应当还是有些散碎银子的,只是黑不溜秋的不好看,这才没拿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身上翻找,似乎真要尋二两碎银来。


    “是么,我倒是不晓得何种新银一擦便发灰,更不晓得你这银子竟是絞不得的!”


    林真大声喝骂道。


    矮个儿面上已见端倪,高儿此时却还镇定,张嘴辩驳道:“如何绞不得!女子果真小性儿,竟这样空口白牙污蔑人!罢了罢了,这桩生意不做也罢!”


    他卷了东西抬脚便想走。


    可林真此时如何会作罢,她高声喊道:“沈山平,看住这俩贼人!贺景,去寻步快来!”


    俩人齐齐变脸,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转身便想跑。


    可八尺高的沈山平提了最长的分骨刀来,立在门口,将门堵了个严严实实不说,那满身的煞气,一时间,居然教倆人骇在原地。


    贺景早早便跑去喊人了,他一边寻步快,还一边儿喊道。


    “林家鋪子有骗子,骗钱了!快去抓骗子!”


    林真这时冲那俩脚夫道:“他俩是骗子,诓了你俩做局,若是不想受牵连,快快将人一同擒住!快!用扁担堵住他俩的去路!”


    那俩脚夫一脸懵,此时听得有人下令,居然还真举起扁担来,帮着拦住倆人。


    那高儿见此,骂道:“你俩莫要被这小娘皮哄骗了,她是想黑吃黑!赶紧助我脱困,那银子便都是你们的!”


    脚夫眼睛一亮,举着扁担的手有些迟疑。


    林真大声喝道:“那是赃物!谁敢动!步快就在此处巡逻,等他们来了,自有分辨!”


    几人各怀心思,逃跑的、堵人的、游移不定的,再有贺景一嗓子招呼过来瞧热闹的……


    一时间,长兴坊这头甚是喧嚣,大冷天儿的,本是清冷人稀的街道上,生生闹腾出一股子热火朝天的劲儿来。


    “躲开!躲开!官差办案,闲人闪避!”


    不多一会儿,圆顶幞头、皂衣官靴,腰别水火棍的步快分开人群,将林家猪肉干杂铺团团圍住。


    “我听说,有人伪造官银?”楊典史落在最后。


    他的手按在佩刀上,踏进门来,眼睛只在那俩行商身上一扫,便转过头来,盯着林真,目光沉沉。


    这杨旭也太够意思了!


    林真丝毫不惧,反而有些暗喜。先前她拿了碎银出来,只是托了楊旭,请巡逻的步快今日多往长兴坊走走,可没想到,人直接将公安局局长摇来了!


    她几步上前,将一直捏在手里的那个十两锭呈给楊典史。


    “大人请看,这俩歹人,口口声声说这是今年的新银,这银锭底下确实有戳子、铭文,可您瞧。草民不过用簪子一刮,这银锭便留下一条深灰印记来!”


    楊典史看一眼,皺眉道:“若是狗蚤斑,便只能算这二人黑心,也算不得造假。”


    林真还挺庆幸,先前第一回 瞧见交子和银锭时,为着不冷场,也怕日后收到‘**’,倒是与林掌柜细细请教了一番。


    不然,此刻连杨典史口中的‘狗蚤斑’是甚都不晓得,那才真是辨无可辨。


    高个儿的眼珠子一转,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样,哭诉道:“大人明鉴,这银锭确实是小人所有,可想来是手底下的伙计见识少,被人用这次等银哄骗了,偏偏这小娘子好生不饶人……”


    “大人,您听见了罢!他承认这银锭出自他手。”林真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然后从容道。


    “足色成锭者,面有金花,次者绿花,又次者黑花,故谓之花银。若面有黑斑而不光泽者,必有黑铅在内,有八成色,谓之狗蚤斑。”[1]


    随着林真疏疏而谈,高个儿面色一点点发白。


    “开铺子做生意,若是连辨银的法子都不晓得,可不是要被你们这起子黑心骗子害得倾家荡产?”林真继续道,“大人,若是注铅过多,轻擦便黑,一砍即碎,狗蚤斑还有八成色呢!他们拿出来的这些,怕是还不如狗蚤斑。”


    她叉手一礼,郑重道:“先前这俩人一听草民要绞银,立时便慌了神色,里头定然全是铅!此等银锭便不能称作银,更不能用于买卖交易!还请大人为我等小民做主!”


    杨典史这才拿起银锭细看,自个儿用指甲一刮,果然见其立即发黑,余下两个银锭皆如此,他想了想,抽出佩刀来。


    “铮!”


    利刃与银锭相触,金属碰撞的声儿戛然而止,柜台上的十两银锭居然一下子便被砍断,且还不是两半,反而崩出三截儿来。


    “果然不是银锭!寻常的银锭哪里如此易断,便是用夹剪,力气小些的妇人都绞不断的。”眼尖的围观群众当即嚷道。


    “还请大人为我等做主啊!我等安安分分做生意,勉强挣些钱来糊口,怎经得住这些歹人如此行骗!”


    围观的掌柜们,也不晓得是谁,带头喊了这几句。


    “请大人做主!”


    ……


    瞬间,长兴坊内便是一片苦主的声儿。


    恰在此时,那高个儿突然暴起,一拳打在那矮个儿面上。


    “教你贪心不足!若还是像先前那样真假掺半,如何会被识破?偏你小瞧人家,说人是乍富的乡野妇人,定是见识浅薄,贪人的好货不算,还要贪那几贯钱!”


    “你不也同意了!我是贪心,你又好到哪儿去!”


    矮个儿也不甘示弱,两人立时扭打在一处。


    “作甚!都住手!”步快反应过来,忙上前分开二人,一人压在一处,不教他们再挨着。


    林真眼睛一亮:“大人,您可听见了!人赃并获,还有口供,足以证明这俩人是早有准备,且还是多次行骗!被他俩骗了的苦主不知道有多少!这可是……”


    这可是桩大案!


    “可真是害人不浅,还请大人为我等作主。”


    好险,差点儿说错话。


    官银、造假、大案……


    杨典史眼睛越来越亮,他大手一挥:“带走!”


    他转头看向瑟缩在一旁的俩脚夫,皱眉:“至于你们……”


    “大人,他俩也是个被骗的倒霉蛋儿,不认得这俩骗子。若是需要人证,草民愿意陪大人走一遭。”林真道。


    杨典史目光一转,深深瞧了林真一眼。


    他又看了看俩已经被吓懵的脚夫,眼神落在倆人脚上的草窝子上,皱了皱眉,终究道:“虎子!你留下,好生盘问他俩,问明白了,再跑一趟,问问左邻右舍,瞧瞧这俩人老不老实!”


    “是,大人!”


    “至于林掌柜,是要与某走一趟,得去签个证词。”杨典史语气称得上温和,“放心,耽搁不了多长时间。”


    铺子里一下全空了。


    步快走了,骗子走了,连带着那几锭注铅银也一并被带走了。


    哦,还有林掌柜也走了。


    贺景面露忧色,先前出入衙门是为了过户立契,这回……


    “你将铺子守好,我去去就回,外头瞧热闹的人多,在县尊大人有定论之前,可别多说。”


    林真叮嘱几句,很是坦然地跟着一群皂衣步快走了。


    杨典史瞧在眼里,心里对林真倒是多了几分赏识:胆气、见识都有,还不谄媚,瞧着倒不是故意接近旭小子的。


    他今日来,确实是因为杨旭,可他来的原因,可能与林真所想,大有不同。


    此时去了偏见,瞧着林真行事是格外欣赏,见其面对县丞大人也是落落大方的模样,心里也是暗赞。


    “倒是不寻常,旭小子这回,难得结交了一位智勇双全的人物。”


    “可真是吓死我了!”——


    作者有话说:1 出自明代《新增格古要论》


    本文仿宋,但有时候会引用一些后世言论[求你了]


    第63章


    “可真是吓死我了!”林真抚着胸口直喘气儿。


    亲娘咧, 这里的官员怎么跟电视剧里演的恁不一样?


    林真此时回想起縣衙內的情形,还是一阵后怕。


    縣丞盘问得好生仔細,且同样的问题, 他会在不同时候换不同的说法问起,稍有不对,便会追着林真仔細盘问。


    幸好她不是嫌犯,也还算有功, 又有楊典史说好话。


    问话的地点在縣丞的值房, 还得了个木墩子坐, 縣丞大人虽严肃,可算不得疾言厉色。


    如此,应对还算是妥当。


    “对了,这事儿咱便不要谈论了, 倘若有人问起,也要说不知道、不曉得、不清楚, 将一问三不知贯彻到底。”林真语气严肃, 很是郑重。


    “一切, 自有县尊大人做主。”


    她回想起离开县衙时,那位已经上了年纪的老县丞最后的话。


    “女娃子有几分聪明, 既曉得提醒家人莫要多言, 往后, 也要記着谨言慎行。‘祸从口出’这四字, 你要牢記。”


    这便是有意提点了。


    瞧着鬓角发白的县丞,林真叉手深深一礼:“多谢大人提点, 草民必当谨记。”


    思及此,林真再次叮嘱道。


    “咱确实不曉得那二人从何而来,造假的银錠又是哪里来的。往后莫要提这事儿了, 慈溪县日日都有新鲜事儿,咱这点儿小事,自家缄口不言,外人没了谈兴,过几日便无人问起了,咱往后做生意机警着些便是。”


    官银造假,一听,就晓得里头的水,定然又深又浑。


    她瞧着那俩人也不是甚背景深厚的模样,此番行騙,从头到尾只有他俩,顶多算二人转,连团伙作案都算不上。


    那他们手里,成色那样好的假银錠,是从何處得来的?


    金银铜铁錫,银錠造假,数铜和錫用得最多,其中锡最廉价,也是从前银锭造假最常用的。


    前朝曾出现过官方默許的‘夹锡錢’,那是最混乱的时代,錢不是钱,官不是官,人们似乎一下回到了以物易物的时候。


    天下换了姓氏后,夹锡钱便成了过往云烟。


    且注锡的银锭,面无光泽还会发白,别说有经验的老掌柜了,被坑怕的百姓多瞧上几眼,也能辨出。


    此时最常见的造假银,多用铜。


    混了铜的银锭,需得火烧才能发紅,或者绞断,从断面来判断真假。


    可一来铜价贵,二来,混铜造假银见多了,商人们自有分辨的法子,寻常也不会轻易教人騙了去。


    可那俩人手中的银锭,好生精巧,是灌的铅,最外头的那一层,是实打实的足色银。


    且因着铅和银密度相近,色又正,从外观和重量上几乎瞧不出破绽。


    要不是林真早有怀疑,狠下心来,用簪子使劲儿刮开,还真无从分辨。


    这种成色的造假银,落在这俩人手里,还拿来骗她的腐竹和熏肉?


    不是林真妄自菲薄,实在是过于大材小用了些。


    稍稍一想,都不用細思,就晓得这里头的水有多深。


    这等凶险之事,不是她这样的升斗小民能掺和的,若是不慎被卷进去,怕是要沦为炮灰。


    林真决定近来都低调些,有甚风头都教别人出,她躲远些才好。


    再三叮嘱一番后,众人才各自散去。


    “我还想问一句,成不?”


    贺景将汤婆子塞在林真的被窝里,悄声问道。


    “成,你问。过了今晚,咱再不说了,关起门来都不说。”林真将被子全卷在身上,像一只大春卷儿。


    “真姐儿是如何瞧出那倆人的破绽来的?他们瞧着可唬人得很,种种理由也对得上。紅方、葛粉都晓得,且县里还真有一支自京都来,往永州去的商队。准备如此充分,我是一点儿没瞧出来。”


    这也是贺景想问个明白的原因,他得再警醒些,再有用些,总不能全指望着真姐儿一人。


    “确实,那俩骗子想来是老手了,一点儿挑不出错来,连脚上的靴子都装得像。”林真将铜制的汤婆子搂在怀里,“我只觉着他俩那件大袖直?有些碍事儿。”


    商人附庸风雅喜穿宽袍不假,可那也得分场合。


    按他俩的说法,先是去丰乐楼买紅方,那穿这么一身充充场面倒也说得过去。


    可来取货那日,口口声声说急着赶路,可那身装束还是一样,都不换件利索的窄口厚袄和绑腿来。


    她那日去找楊旭时,顶着商队的白眼,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回他们的穿着,便是领头的大掌柜,打扮得也很是利索,可没穿着宽袍大袖的直?来装相。


    “总之,不贪便宜、不奢望天上掉馅饼、不想着不劳而获,这些个小计俩便骗不着咱!”


    林真有些小得意,感谢上辈子祖国母亲的反诈宣传。


    “真姐儿厉害,眼明心亮,观察入微。”贺景赞道。


    “噫,又是跟谁学来的酸话?”


    “是心有所感,真心之语。”


    林真艰难翻身,背对着贺景,不理人了。


    ==


    慈溪县确实不缺热鬧,家里人和沈家得了林真的再三叮嘱,对于此事缄口不言。


    想瞧热鬧的,打听不出甚来,自觉无趣。


    几日过去,便无人再谈论那俩骗子,林真也如愿过上了低调的赚钱生活。


    转眼便是腊八。


    腊八虽不如冬至隆重,可大小是个节。


    此时的过节氛围还是很隆重的,西山的僧侣会在今日设五味粥赠与香客;城內开吃食店的店家也多会在今日熬上一锅腊八粥来,赠与左邻右舍,也请店內的客人吃一碗。


    林真自然也熬了一锅腊八粥,黃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紅豆和去核的干枣,又加了糖,黏糊糊的熬了一锅。


    带着甜味儿的水汽,慢悠悠荡来荡去,教铺子内也染上了淡淡的甜来。


    林真捧着一碗热乎乎地甜粥,与黃繡娘缩在铺子里头的隔间内说话。


    黃繡娘总算是忙完了,借着腊八,不止给林真送了自家熬的腊八粥,还是来正经道谢的。


    她又给林真制了一件冬日的长褙子。


    双层的,里头夹丝绵,外头是红缎,内里细细赘了一层灰鼠皮,露出来的风毛瞧着油光水滑的。


    大红的缎面灰鼠褙子,大气又奢侈。


    林真咽了咽口水:“那啥,黄姐姐先前已送了一身好衣裳,怎又送这样贵重的褙子来?”


    她前世都没机会上身的皮毛大衣,这时候就有了?


    “好妹子,你就莫要与我客气了,一身衣裳算甚?你给我出的好主意,我那铺子一盘活,又有那耳不闻帽子,今朝赚得可不少。”黄繡娘红光满面,眼里的欢喜劲儿毫不掩饰。


    她摆摆手,道:“你可别推辞,这褙子是照着你的身量制的,慈溪县少有小娘子能穿。不送你,我白放着教虫蛀了。”


    她坐了一会儿子,与林真好生闲聊了一会儿才走。


    出门碰上了許经纪在外头探头探脑,黄绣娘嗤笑一声。斜睨了一眼,并未打招呼,径直往自家铺子上去了。


    这人实在浅薄,这时候晓得来烧热灶了?


    先前反复无常,明明走了好运,早早便结交下的人物。不说好好维护着彼此之间的交情,反而處处怠慢。


    人早就得罪光了,这时候来,有甚用?


    许经纪自然也瞧见了黄绣娘,黄绣娘那鄙夷的眼神他也没错过。


    心里咒骂几句,几经踌躇,好容易下定决心往铺子里凑,笑脸堆出来,才要迈步,瞧见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往林家铺里跑去。


    许经纪抬起来的腿赶紧放下,他心里哀嚎:不是一早就来了麽?怎又来?


    “怎又来了?”


    林真瞧着大红帽,不,楊旭,也觉着奇怪。


    楊旭一身朱红斗篷,银鼠毛镶边,瞧着好不神气,他今儿一大早代表杨家来给林真送腊八粥的时候,差点儿闪了她的眼。


    “林掌柜过节好,今儿得了我家老爷子的令,特意早早来给您送过节的腊八粥,望您顺遂安康,门户吉昌。”


    被炫了一脸的林真正在心底偷偷叫杨旭大红帽。


    冷不丁听了这番话,一时还没发应过来:杨家老爷子,杨典史?给她送腊八粥?他们俩家的交情甚时候这样好了?


    “顺遂安康,百厄皆消。”林真下意识回礼。


    又有些不确定道:“真是杨典史交代的?你没记错?”


    “哼!”杨旭把头一昂,“那是自然,我年年送腊八粥,今年只新添了你这一处,我还会弄错不成?赶紧的,快回我一碗你家的粥来,我还得跑好几家呢!”


    杨旭好不得意:这么多年了,终于,他自个儿结交的友人能得老爷子一句夸!不,不是一句,是好几句!


    送走了杨旭,林真这头陡然热闹起来。


    赵掌柜、李掌柜、周掌柜……


    长兴坊内大大小小的掌柜们几乎都上门来,她熬的一大锅腊八粥教刮了个干干淨淨。


    “幸好咱家今儿熬了腊八粥,也幸好粥里是使了好料子的。”林真盯着干干净净,用水一晃便能清洗干净的陶瓮自言自语道。


    杨典史的威力,如此之大?


    林真一开始还没琢磨明白,后头上门赠衣裳的黄绣娘一句话点醒了她。


    “杨家,世代为胥吏,已在慈溪县几十年了。”


    铁打的胥吏,流水的官。


    县尊、县丞和主簿,这种由朝廷指派的官员,若无特殊情况,多是三年一调换。


    慈溪县繁华,政通人和,算是个刷资历的好地儿。


    此处还没出过连任的官员,可胥吏,数来数去,还是那么些人。


    像他们这样经营些小生意的掌柜,为官入仕的够不着,可若是能与杨典史这位胥吏头头交好。


    其中好处,怕是比讨好县尊大人还有用。


    如此,倒是能想得通这一大早的热闹因何而起了。


    只是,杨旭怎又来了?


    林真盯着铺子里的大红帽,有些疑惑。


    第64章


    “我来自然是有要紧事儿。”楊旭眉一挑, 显出十足的神气来。


    林真很是上道,端了一盏子热茶来:“劳烦楊小郎君细细说来。”


    “好说,好说。”楊旭接过茶来, 装模作样刮了刮茶沫儿。


    “我家老爷子教我给你帶句话。”楊旭清了清嗓子,学着他阿翁的语气道。


    “冬寒,慈幼院里的孤幼冬日难熬啊。”


    “嗯嗯,还有呢?”林真洗耳恭听状。


    “没, 没了……”


    “没了?就这?你没听岔罷?”林真皱眉, 满是懷疑。


    “真没有!我也不晓得甚意思, 追着我阿翁问了好久,可他老人家就这一句话!”


    杨旭跳腳,刚那副强装出来的稳重样子彻底消失。


    “哦,原来你也不晓得啊!”林真阴阳怪气, “还喝茶,你一邊儿待着去。”


    “嘿嘿。”杨旭不恼, 反而围着她团团转, “你是不是晓得了?与我说说。”


    林真教他转得头疼:“我哪晓得?去去去, 去找沈山平,让他教你冬日里用箩筐套鸟雀的法子, 他要是说不晓得定然是骗你的。他前儿套了好些, 褪了毛, 除了内脏, 整个儿用油炸了,香得咧, 骨头都是酥的!”


    “当真?”杨旭果然教套鸟雀吸引了注意。


    “我也要套了鸟雀,炸了来孝敬我阿翁。”


    我看悬,有这功夫, 还不如去西市买几只鹌鹑来炸。


    已经试了许多回,碎米浪費了不少,连根雀羽都没捞着的林真暗想。


    贺景回来的时候铺子里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林真缩在柜台邊上,眉头轻蹙,似有心事儿;杨旭缠着沈山平,叽叽喳喳说得起劲儿;沈山平,一幅烦得要命的模样,有时还会瞪一眼林真。


    贺景低头,藏住唇邊的笑意:定是真姐儿不知又使了甚法子,教杨旭来纠缠沈大哥,自个人好落个清闲。


    “大景!你可来了,快将这烦人的小子弄走!”沈山平一眼瞧见贺景,连忙出声求救。


    “啧!怎能嫌我烦?明明是你说不清楚!”杨旭并不服气,反而要贺景来评理。


    贺景:只怪自个儿走慢了些。


    “好了好了!实践出真理,千说万说不如动手一试,你家去自个儿试试,若是不成,再来尋你沈大哥好生教。”林真出来。


    “现在,还劳烦杨小郎君与我走一趟慈幼院。”


    贺景是去送貨的。


    冬日天冷,風也大,客人不樂意出门,多是叫闲汉跑腿。可也有那会打算的,不樂意多出錢,唤了人帶个口信儿,便指着店家送貨上门。


    毕竟,这带口信和采买送貨的錢,可是两个价。


    可要林真自家出这个錢,她也不乐意。


    冬日里,闲汉的跑腿費可贵了。


    不想失了客源,铺子里便只能自家认了送货的活儿,通常是贺景或沈山平去跑。好在有辆驴车,能少受些罪,不然,林真是宁愿花錢。


    可牲口行离得挺远,贺景送完货,再将驴车送去牲口行,回来的时候还要走好一段路。


    林真端了一盏红糖姜茶给他,自个儿裹得严严实实,提溜着杨旭出门去。


    一出门便教冷風吹得直缩脖子,她眼神不由落在隔壁的铺子上,若是此时能开了这铺子用,能方便许多。


    隔壁的铺子带院子,不止能将驴车栓在院儿里,还可将家里的鸡鸭兔儿養一些在那头,若是哪日生意好,提腳便能宰杀了来。


    也不会落得个备货不足的埋怨。


    “你盯着那铺子作甚?”杨旭顺着林真的目光看过去,随即了然道。


    “想赁啊?眼光不错,可这到是一桩难事。那铺子也不晓得是何人买了去,一点儿消息都没露。”


    “嗯?你打听那铺子作甚?”林真奇怪。


    这小霸王也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啊,申家的铺子又在东西二市,人卖的都是稀罕货,也瞧不上这铺子。


    “我先前想着买下来,低价赁与你,当是赔罪了。可哪晓得压根儿没机会,便只能唤你日日给威远武馆送肉了。”杨旭撇撇嘴,显然还有些耿耿于懷。


    “也不晓得是谁,如此神秘。”


    林真一笑:“谢过杨小郎君的好意了。说不得,能借您吉言,真教我赁得这铺子。到时候,两边儿打通,整个长兴坊,就数我这头气派!”


    这铺子与她当真有缘!


    林真喜滋滋,合该她用来开生鲜超市。


    两人闲聊几句便闭口不言,反而用领巾将口鼻都围住。


    要不然,吃一嘴的冷风,胃里受不住,夜里说不得还会发热。


    慈幼院在惠民坊,与惠民藥局相邻。


    这两处都是官方机构,算是古代版的孤儿院和医院的便民门诊。


    “惠民藥局多少还能收些草藥钱,可慈幼院,真真全靠衙门里拨款,官田收入微薄,全指着官田根本養不活这两处。幸而还有官窑制陶烧瓷能拨一笔子钱,平日里又有县里的义士捐赠,这才能养活许多人,咱县里的慈幼院办了许多年了!县尊大人上任后,又与布坊、造纸和木作行商定,从慈幼院挑些十来岁的孩子去打杂,管饭又给几个工钱,能减轻慈幼院的压力,又能学些手艺,此举大善!”


    杨旭装模作样,摇头晃脑。


    林真盯着他,揶揄道:“这又是哪儿打听来的?学得不错。”


    果然,杨典史應当是有意引她来慈幼院的。可是何目的?筹集善款?直说不行么?为何行事如此隐晦?


    杨旭将头一甩,道:“这你别管。我又不傻,阿翁语焉不详,我问不出来,如何能不多打听打听慈幼院的事儿?”


    免得你问起来的时候,丢了面子!


    “如此,便多谢杨小郎君了。”


    “好说,好说。”


    “这惠民药局倒还有些人气儿,可这一墙之隔的慈幼院,便鲜少有人踏足,冬日里更是冷清……”


    “哪个杀千刀的!干出这等丧尽天良的事儿来!真该教老天爷收了去!”


    杨旭的话教一阵咒骂堵住。


    林真挑眉:少有人来?冷清?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加快步伐。


    杨旭大步向前,林真怕摔,便是心急也只能瞧着杨旭先行一步。


    “当真狠毒!”


    杨旭的骂声传来。


    林真终于到了慈幼院门前,探头一瞧,也皱眉。


    一穿着褐色短袄的妇人,双手怀抱一弃嬰,弃嬰教朱红斗篷盖着,林真瞧不真切,可妇人脚边的一只破篮子林真是瞧见的。


    冬日天寒地冻,用这破篮装裹……


    “可要去惠民药局尋位擅小方脉科(小儿内科)的大夫来?”林真问道。


    那妇人抬起头来瞧了她一眼,皱眉:“你是何人?”


    “周麽麽,这是我至交好友,我阿翁叫我领她来慈幼院瞧瞧。”杨旭赶紧道。


    妇人这才缓了面色,叹道:“小娘子不用去,院里有位女医,且先随我进来罷,天寒,旭哥儿别染了风寒。”


    林真这才得以一同进门。


    杨旭还在后头嘀嘀咕咕:“我习武之人,怎会惧怕些许风雪?阿嚏,阿嚏!”


    林真看他:“可别嘴硬了,快跟上!”


    那位姓周的麽麽腿脚利索得很,已抱着怀中的嬰孩进屋去了。


    屋内另有一位甚是素净的妇人,瞧这屋子的布局,她應当就是周麽麽口中的女医。


    可她制掀开弃嬰身上的裹着的粗布看了一眼,语气平淡道:“胎衣未净、命蒂未落,救不活。”


    说罢便转过头去,继续用药铡片草药,不再朝这边儿看一眼。


    林真皱眉,伸长脖子瞧了一眼。


    是个女婴,身上血迹未净,脐带瞧着还是湿的;又瞧瞧周麽麽,也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她皱眉,顾不得礼数插嘴道:“女医再瞧瞧?婴儿吃奶,我去牵头母羊来,喂羊乳想来能多几分……”


    “她刚从娘胎里出来,一口母乳都没喝过便被扔了。本就虚弱,光吃羊乳更添体虚血亏之症,养不大。”女医头都没抬,冷声打断。


    “呃……”林真哑然。


    她前世未婚,今朝已婚未育,两辈子都没与婴儿打过交道。自然不晓得婴儿光喝羊奶会出问题,也不敢反驳专业人员,一时语塞。


    周麽麽一叹:“小娘子心善,可这样的事儿慈幼院见得多了。这个天儿,就这么胡乱一裹……只能怪她没投个好人家,咱走罢。”


    “哇,哇哇……”


    恰在此时,那原本异常安静的女婴突然爆发出一阵儿凄惨的哭声来,她没甚么力气,声儿自然小,嚎了两声更是出不了声儿,张了嘴直淌泪。


    屋子里静得厉害,林真呼吸一窒,婴儿微弱的哭声仿佛黏在她耳膜上。


    “找个才生产过的妇人,我每月给六百个钱,再给她家牵一头母羊,請她每日舍出一碗,呃,我不晓得这样的婴孩该吃多少,总之,請她每日捎带喂这孩子一两顿,羊乳母乳混养,她應当能活。”


    林真脑子赚得飞快。


    “杨旭,你消息灵通人脉广,寻奶娘的事儿交与你,慈溪县恁大,总能找到合适的人家。”


    “哦哦,好,我一定办成!”


    杨旭当即应下。


    林真又是一礼:“还请女医和麽麽多费心,我们这就去。”


    羊奶戈家羊肉铺就有,前些日子燕儿抽条腿疼得厉害,林真便想订奶给她喝,虽说费了些功夫,也没找着牛奶,只有羊奶。


    可此时倒是帮上了大忙。


    “你救了这一个又能如何?慈幼院门口弃婴何其多?你每个都能救?”女医这时候才抬起头来,双目直直盯着林真。


    她有一双寒潭似的眼眸,直视人的时候,无端生出一种审判的意味来。


    林真教这寒光慑住,默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我人微力薄,自然不能救千千万万人,但撞在眼前的都不救,我心难安。”


    她笑了笑又道:“我还挺能赚钱的,女医便当我是花钱买个安心罢。我这就去买羊乳来,还请女医也救一救眼前这孩子。”


    林真说完便转身,急着去买羊奶,母羊先放一边儿,买些羊奶来先应应急。


    女医扔开药铡,走了好几步。


    杨旭转身,他也急着去寻才生产的妇人。


    女医叫住他:“杨家小子莫要跑冤枉路,去常乐坊!前些日子常乐坊内有几位有孕的妇人来惠民药局瞧过,你去那处寻,有钱有羊,换些母乳不难。”


    杨旭一拱手,顾不得答话,便也忙叨叨跑了。


    周麽麽瞧了怀里的女婴一眼,叹道:“你倒是个命硬的,命硬些好。生如草芥,命格再不硬些,哪里有活路。”


    “哼!我瞧她是天生苦命!”


    女医冷哼,可手上却很诚实,接过女婴细看。


    第65章


    楊旭是带着一副藥回去的, 那是张女医教他带回家熬来吃的。


    他在慈幼院已喝了一碗只熬了姜未加糖,浓得辣嗓子的姜茶。


    本是不想带的,可教张女医轻轻一瞥, 楊旭便缩了脖子,乖乖带走了。


    “阿翁,你作何要我引了林掌柜去慈幼院?又为何不许我插手捐赠之事?”楊旭很不高兴,一回家就直直奔着他阿翁的院子来。


    “阿翁如此, 自有阿翁的道理, 如何?今儿林家那小娘子可给慈幼院施些米粮?”楊典史老神在在。


    “自然!不止舍了米粮木炭, 还牵了两头奶羊,冬日羊价贵,又是产奶的羊,两头便是五貫钱了!每月又还许出去六百个钱!”杨旭尤自忿忿。


    “林家只有那一个鋪子, 本就是农戶,还是个没多少田地的农戶, 一家五口人, 全指着那鋪子呢!您这不是坑人嘛!”


    “甚奶羊?每月六百个钱又是甚?慈幼院有规矩, 不能接受钱财捐赠,这钱是甚情况?你且仔細说来。”杨典史惊疑不定。


    他只想教林家小娘子给施些米面柴火, 怎还牵扯出这许多事儿来?


    “啊?您不曉得?”杨旭也是一脸懵, 他今儿曉得那两头奶羊作价如此, 心里老不自在了, 又碍着他阿翁的吩咐,难得当了回铁公鸡。


    是一个子儿都没往外掏!心里那团气啊, 堵一路了,结果他阿翁并不知情?


    杨旭挠挠头,将今日在慈幼院的见闻一一道来, 有杨典史的追问,各处細节是一点儿没落下。


    良久,杨典史才叹道:“这女娃是有点儿气运在身的,好啊,好啊!”


    杨旭没憋住:“这还是好事?慈幼院门前的棄婴屡禁不止,今儿这个更过分,才出生的婴孩,大冷天的用块儿破布一裹,就扔在慈幼院外头吹冷风,分明是存心不想要这孩子活!可偏又多伪善,何处扔不得,偏扔在慈幼院!”


    他語气不善:“听周麽麽说,外头的敲门声儿响了许久,那人是听见她出声應下才跑走的!哼!我明日就去查,慈幼院那头少有人去,算着时辰、再看其行路朝向便能圈定人来,再一一去他们家里打听,女子有孕可藏不住,一准儿能问出来!”


    “哟!杨小霸王长进不少。尋出来之后呢?又打一顿?”杨典史斜着眼睛瞧自家孫儿,等着他跳脚。


    果然,杨旭瞬间坐不住了,一下子蹦起来,嚷嚷道。


    “阿翁!你怎也如此唤我?还有,我这分明是惩惡扬善!大虞律令,不得遗棄女婴,县尊大人更是三令五申不得如此。那人行此惡事,尋出来好好惩戒一番,定能杀住这股风气!”


    “能想到杀鸡儆猴,不错,确有长进。”杨典史端了茶盏,轻抿一口。


    “阿翁!”


    “听见了,听见了,你阿翁耳朵灵着呢!不需如此大声。”


    ……


    瞧够了自家孫子气急地模样,杨典史才缓缓道。


    “旭儿,‘擅杀子者,黥为城旦舂;舍者,徒二年’,这是自先秦就有的律法,可几千年过去了,这杀子弃子的情况可有被禁住?当今更是定下‘杀子孙之家,父母、邻保与收生之人,皆徒刑编管’的連坐之法,可照样收效甚微。”


    杨旭安静下来,他也知道是这个理,可心里照样不快。


    “黔首困于贫愚,此天性也。故牧守之道,必饵之以利,使知所趋;慑之以威,使知所畏。如此,双管其下,方可有立竿见影之效。”


    ……


    杨旭不说话了,只盯着杨典史瞧。


    “嗯?看我作甚?刚阿翁说的,你可懂了?”杨典史问道。


    杨旭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阿翁,你又不能科舉,学那些酸儒掉书袋作甚?”


    杨典史一口气差点儿没喘上来,骂道:“你这猢狲,你阿翁是考不了科舉入不了仕,可你能去考武举啊!”


    现任县尊大人,不过三十,已是一县之尊,且这县还是慈溪这样地理位置优越且经济繁茂的大县。


    还有,县尊大人姓乔。


    乔氏,虽不如王谢崔卢郑那样声名在外,可仔细算来,也是名门大族。


    杨典史打从拜见上官的那一日,心里便有个野望:他要请县尊大人奏保,令旭儿取得参加武举解试的资格。


    一招得中,便能授官,便是最末等的从九品陪戎校尉,那也是仕!


    与他们这样世代为吏、升迁渺茫的老东西再不相同。


    他杨家,往后便有指望了!


    “好了!此时就此了结,你放心,你那好友吃不了亏!你不许出门去了,天寒地冻,惹了风寒不好,白教你母亲忧心。”


    女掌柜、上门婿,现又搭救了一被弃的女婴,如此种种,本是寻个由头就上回官银造假一案嘉奖一二。


    可人运气着实好,说不得能得桩大机缘!


    “我娘才不担心我呢!今朝练功时,她下手可狠了!”杨旭嘟嘟囔囔,“阿翁也是,用得着我的时候便使唤,用不着了才说天寒,这天儿又不是头一日这样冷!”


    他还想去寻沈山平带他套鸟雀呢!


    “臭小子!今儿功课可做完了?拿来给阿翁检查!”


    这小子如此皮实好动,定然是功课不够多。


    ==


    另一头,林真也在说慈幼院之事。


    她今儿一口气许出去小十貫钱,怎么着,都得与賀景说一声。


    “两头奶羊合计五贯,另有每月六百个钱,估摸着要给三四个月,还有一石糙米百斤炭。炭是黑炭,不是麸炭,今年天寒,贵一些。如此,便花去十来贯钱了。”


    铺子里五六日的进项了,若是分在两人头上,那得更久,着实不是一笔小钱。


    林真瞧着賀景,又解释了一句。


    “那孩子撞在我跟前来,我不能不救。再有,我琢磨着杨典史應当是有意教我给慈幼院施些米粮,虽不晓得目的为何,可细细想来,应当不是坏事。”


    “真姐儿,不必心有愧疚,更不必不安,你尽可做你想做之事。”賀景一笑。


    “反正,咱家本就你当家,铺子里本就仪仗着你赚钱。”


    这一点,賀景从来都很明确。


    “嘻嘻,总要与你说一声的,铺子里谁都出了力的。家里的事儿咱也得商量着来,哪有搞一言堂的?今朝事发突然,不然,我一准儿先过问你的意思。”


    林真哄人也很是有一手的。


    “家去给爹和苗娘子都说一声,家去咱就不说钱了,只说事儿啊。到时,还请贺小郎也说说好话。”


    “原是在这儿等着我呢?不过林掌柜也是白嘱咐,家里人都向着你,再不会有二话的。”


    “可我怎觉着林屠戶与贺小郎愈发投契了呢?前儿你俩不是在那头嘀嘀咕咕说小话麽?哼!别不承认,我瞧得真真儿的,一见我来,立时便分开了,可我爹那样子,一瞧就有鬼。说!你俩背着我说甚?”


    林真突然发难,本是顽笑几句,可不想,还真瞧见贺景面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嗯?不是吧?你俩还真背着我有事儿?”林真惊疑不定,这俩,真背着她说她坏话了?


    她最近也没干啥罢?


    最过分的,也不过是前儿揪着老驴子的耳朵骂它,教她屠户爹撞见了。


    可这事分明是大灰的错,它是真成精了,愈发躲懒,日日缩在棚子里,連上磨都要连哄带骗的。家里新来的小黄还逮耗子呢!


    林真盯着贺景:“快说!”


    “这……”贺景支支吾吾,耳根泛红,“爹说,说,家里冷清了些。”


    “嗯?哪里冷清了?日日都忙得不成……”


    林真瞥见贺景红红的耳朵,一下子反应过来:呵!她爹,催生呢!


    “大黄不是每日淘气?沈山平说了,再有几天,小花也可抱来了,到时候,都扔给我爹去養!”


    前些日子说起要養狗,沈猎户很当一回事儿,他家里的猎犬没抱崽,人还专门去寻了从前买狗崽子的人家,给林家定下两条好狗来。


    贺景无奈一笑:“真姐儿,你明明晓得爹不是这个意思。”


    “哼哼,我当然晓得,你不用管,我自会去说他。”


    她今朝才过十八!一点儿都不想当娘!


    她与贺景成婚大半年了,在讲究多子多福的今朝,她屠户爹有些心急也算正常。


    可她不成,心里那关始终过不去,至少,也得等她年满二十再说。


    她得去跟她屠户爹说道说道,别瞎操心,在她跟前不说,还说到贺景那头去了……


    等等,贺景也是土著,贺家湾那头更封闭,他是如何想的?


    “你呢?你是甚意思?我熬煮汤藥你应当晓得为何。”


    林真打算成婚时,头一件事儿,便是去济世堂求避子汤药,扯谎说是身子不好,先养养再备孕。


    这时候可没有计生用品,算安全期也不是那么安全,还是再上一道保险罢。


    济世堂的大夫被缠得没法子,只能斟酌着开些不伤身却要补身的汤药,胡子都被揪断了几根。


    林真盯着贺景,难得有些执拗。


    贺景如此聪明,不会猜不出两人行。房后,她熬药是为了甚。


    贺景正色道:“孕育生产之苦,都只能教你独自承受,何时有孕,自然该由你决定。咱俩都还年轻,便是多等几年也等得起。”


    这个回答,林真还算满意。


    “嗯?你说甚?”她忽而听见贺景低語。


    “没甚!我说要多赚些钱来,家里日子好了,孩儿也好。”


    林真嘴角噙着笑意,语气贼兮兮:“是~麽~~”


    她听见的。


    这人,分明说的是:我还想与你,咱们二人,多过段日子——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应该会高审,如果有虫也只能不改了


    大家见谅[求你了]


    第66章


    年关将至, 鋪子里异常忙碌。


    节省了一整年的百姓们,在此时,難得阔绰一回, 大方地解开钱袋采买年货。


    背篓里满载的各色货物,是他们对新年的庆祝,也祈望着新的开始。


    “春花婶,您不肖在此时买豆腐, 忒重。廿五那日, 我家在村里磨豆腐呢, 您那时来买,不论是冻豆腐还是炸丸子,都好。”


    枣儿村过年,在廿五这一日, 便会开始炸各色丸子,其中有一道豬肉豆腐混了炸的丸子, 很是好吃。


    “咦?真姐儿, 你家鋪子恁早歇着呀?我瞧城里好些鋪子在年关上头还不会歇着哩。”春花婶奇道。


    “嗨, 那是本就住在縣里的大掌櫃们才会如此。我家,自然还要赶着回村儿过年的!”


    过年的时候城里热闹, 人在这时候也舍得花钱, 有想趁着这些日子多挣钱的商戶, 自也有不少覺着一家團圆大过赚钱的人家。


    林家鋪子门前, 早早便挂了一张歇业招牌,小年一过, 廿五开始歇业,要一直歇到初八。


    “歇恁久呀?”


    不止家里人覺着久,连店内的熟客都觉着久。


    “诶呀呀, 那我正月里头想买只新鲜兔儿涮锅子吃都没地儿买去!”那熟客不依,苦苦纠缠。


    “林掌櫃,我那老丈人嘴多挑剔,年年初五要在我家吃饭的,我这大话都吹出去了,桌上若是没新鲜兔儿来涮锅子,那是真跌面儿!您可得幫幫我,枣儿村离縣里不远的嘛!这样,你初四给我送两只现杀的兔儿来,我另给您三十个钱的车马費,您受受累,跑一趟罢。”


    铺子上的兔子林真没当正经野味儿来卖,直言说了是从前猎来的兔子,自家想了法子配种養大的。


    如此,价钱便低些,可再低,一斤也要卖三十五个钱。


    沈猎戶養兔子是摸出些门道来,有田叔父子俩又多勤快細致,家里的兔子养得好,剥了皮后还有两斤出头快三斤的肉。


    这两只兔子便是两百来个钱,已算是一笔不小的生意了,再有,人是熟客还多上道,主动要出跑腿費呢!


    林真琢磨了一番,爽快应下来。


    可凡事自来有一便有二,一旦开了这个头,尋上门来的客人便多。


    个个都还多有理,这个要宴请师长、那个要与多年未见的好友赏雪饮酒……


    总之,个个都不好直言拒绝。


    林真头大,嚷道:“您各位行行好,也得让我过个安稳年罢。”


    遂定下规矩来:百文起送,每两日一送,收定钱不说,每个单子还得收十个钱的跑腿费!


    以上条件都能接受的,林真才会写张单子当收据,银货两讫时双方当面毁去。若有买家单方面毁约,不好意思,定钱不退!


    铺子上除了那歇业的招牌,又多挂了一张。


    痛失年假的林真,定下的条件在此时看来,自觉挺苛刻。可不想,来找她定货的客人只多不少。


    “哎呦,要不都说林掌柜经营有方呢!这法子好,各项都写明白了,咱买卖双方都不怕毁约。您不晓得,前儿我明明尋那郝家肉铺定了半扇好肉,哪晓得,我不过晚去了一会儿子,他居然卖给别人了!寻他理论,不仅不承认,反倒还怪我去迟了!您说说,哪有这样做生意的!”


    郝家肉铺是长兴坊内另一家肉铺。


    林真只笑笑,与人核对了他正月里定下的鲜货及送货时间,至于郝家肉铺如何,她并不搭腔。


    因着这一出,铺子里又招揽来了好些不差钱的客人。


    本就因着年关忙碌的铺子更添了几分忙。


    现今一头豬且还不够卖的,铺子日日都要卖出去一头多近两头豬,其余鸡鸭兔子各个儿都能卖出去十来只。


    这厢忙碌,虽晓得赚钱,可人也确实辛苦。


    临近年关,家里也要预備着过年,琐碎事极多,苗娘子带着吴麽麽忙得團团转;冬日豬价好,收猪困難,林屠户免不了在上头多费些时间。


    铺子里便是林真、賀景和沈山平整日守着,再不能像年前那样,还能分两波人来守铺子,多少能歇一歇。


    好在賀景和沈山平都是能吃苦的,一日里,有大半日都站在外头与人割肉讲价,一直到下半晌才能稍稍坐下来,歇口气。


    如此,也没与客人红过脸,倒是无形中又为铺子赚了一波好名声来。


    这日,是个难得的晴日。


    铺子上半晌忙得脚打后脑勺,下半晌人都往茶铺子里吃茶晒太阳去了,倒是难得清闲。


    林真在小隔间里煮茶,他们守着铺子无法出去,可自家也能煮一盏子好茶来,忙里偷闲说笑几句。


    这时,铺子上来了位年轻小娘子,直直站在沈山平跟前。


    “店家,我家今日有客,可偏不凑巧,家里没备下好菜来,这厢才出门采买,时间紧得很。我在你这头买肉,你可能帮着剁了?”


    沈山平听那小娘子说得客气,且现在铺子上也没甚人,他虽累了大半日,可想着平日里林真与賀景招待客人的模样,点点头,客气到。


    “搭把手的事儿,能成!”


    女子眉头一挑,先指了猪排骨:“稱上五斤来,都剁成寸许长、二指宽的块,一半用来炖汤一半用梅菜干来蒸。”


    沈山平依言选了排骨,寻了砍刀剁肉。


    那女子见沈山平依言剁肉,略想一想,又指着案上的一叶猪肝道:“再要一叶猪肝,細細片了,制香炒猪肝。”


    沈山平点头,又去稱猪肝。


    “再要五斤好肉,肥三瘦七,细细切做臊子。”


    沈山平没吱声儿,只去捡肉。


    “最好肥瘦分开,肥的剁一处,瘦的剁一处……”


    不是,你怎不要寸金软骨做臊子呢!


    林真在里头听得不成样子,刚想出去,賀景进来,拦了她,压低声儿道。


    “你再瞧瞧。”


    “我瞧甚……”


    林真先还疑惑为何贺景不出声儿,此时一瞧,却瞧出些门道来:那年轻女子,不去看她买下的肉,也不去瞧斤两,反盯着沈山平直打量……


    贺景凑近林真,道:“前儿,许官媒不是来过一趟?”


    林真步子一顿,停下来,与贺景两人缩在门板后,探头探脑。


    那头,沈山平听了这话却没动,笑道:“客人这臊子用来作甚?做馅儿还是当浇头?无论哪样,自然都是肥瘦相间才好吃,我倒是不曾听过有甚菜,需要分得这样清楚。”


    女子听了这话没恼,反笑点点头道:“是我想岔了,如此,便剁细些就成。”


    沈山平瞧了她一眼,这才动手。


    却听得那女子又问:“店家倒是好性儿,平日里都是如此?”


    “开门做生意自当和气生财,可先前倒不曾如此,只瞧着客人一时不凑手,且这时铺子里清闲,这才帮着切肉。客人若是赶在上半晌店里忙碌时来,便是买再多肉,也是不成的。”


    沈山平这话,说得不软和,可那女子却倏而一笑。


    “多謝店家。”


    “客人自便,这时候去菜行也成,我待会儿自会与你复称,不肖忧心。”


    沈山平说完,便低下头来,一把刀子使得娴熟,该剁该片一点儿不含糊。


    那女子细看他几眼,面上带了些笑,这才走了,瞧那方向,还真是往菜行去的。


    “可真不易。”


    “可真谨慎。”


    林真和贺景的声儿同时响起。


    贺景咂摸了一会儿林真的话,确实不易。


    他凑过去,在林真耳边问道:“那你,先前与我相看时,有没有暗中多打听几句?”


    那……自然是没有的。


    她那时忙得很,心里寻思着: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再不成,借精后,有得是法子打发人走。


    不过,此时当然是不能这么说的。


    林真笑眯眯,也压低声儿回道:“我见你第一眼,就觉着合眼缘呢!”


    “你俩口子作甚?嘀嘀咕咕的,也不说来帮着将肉包好。”


    沈山平一扭头,瞧见倆人凑在一处,不乐意了。


    “哼!你俩,分开!”


    “哎呦,沈大哥勿恼,你辛苦了。剩下的都交给大景,你洗洗手,喝盏子热茶。”


    “那倒不用,我一人沾手便罢了,你叫大景出来!刚那小娘子好生厉害,我怕待会儿应对不过来。”


    “扑哧!”


    林真没忍住,笑出声儿来。


    贺景忍住了,他快步出去,怕沈山平真恼了。


    林真贼兮兮端了茶水过去,笑道:“我赌,那小娘子待会儿定只会道謝,不会多说。”


    “那感情好,我这又是剁骨头又是片猪肝的,一个子儿没多收,确也当得起一句谢。”


    林真:……


    日子在几人的嬉笑中度过,年味儿愈发浓厚,县里处处是一副热闹景象。


    林家铺子终于闭门歇业,家里人都松了一口气。


    铺子的事儿暂且放在一边,林家众人这才腾出手来折腾自家的年货,又还要往各处送礼。


    廿七那一日,林屠户喊沈山平和林大伯一家过来,预備着给自家杀年猪,且一气儿杀两头。


    今年日子好,且是一家子在一起过的头一个年,合该隆重些,再算上各处走动要送礼的人家,可不得要两头猪才够麽。


    搭灶、生火、烧水、磨刀霍霍……


    院子里各个都忙碌着,后院儿里的两头猪饿得直叫唤。


    恰在此时,林家大门被拍得啪啪响,林真离得近,自去开门。


    院外的族人气喘如牛,可面上却带着团团红晕,眼里冒光,整个人透出一股子兴奋至极的欢喜来。


    “哎呦!真姐儿,快别杀猪了!赶紧去烧了好茶来!县里的官爷们来了!扛着好大一块儿匾,快些准备着招待官爷们!”


    他忙忙叨叨,又皱眉。


    “后院儿甚声儿?将门关严实些,可不好听呢!”——


    作者有话说:气温骤降,蠢作者已经中招了


    大家注意保暖哦[红心][橙心][黄心][紫心][青心]


    第67章


    才将后院儿的门关好, 一抬头,果瞧见一队皂衣官靴,腰系紅綢的官差朝这头来。


    定睛一瞧, 还是熟人,领头的不是楊典史是谁?


    楊典史身后跟着六人。


    两人抬匾,两人挑箩,还有两人持鑼, 吹吹打打, 呃, 没有吹,但确实有铜鑼开道。


    再加上官差俱是紅綢缠腰,牌匾、箩筐、铜锣俱扎了紅綢,在一片灰色调的寂静冬日里, 热闹得扎眼。


    后头又跟着凑热闹的村人。


    乌泱泱一群人,惊飞了一片鸟雀。


    “請林真林善人揭匾!”楊典史中气十足, 大声唱道。


    林真依言上前一步, 叉手行礼。


    其中一位衙役低声引导林真站定。


    “林善人, 待会儿引燃火线,您揭开红绸便是。”


    林真一看, 官差居然还帶了一挂鞭炮来, 此时另一位衙役已将其高高挑起。


    “多谢。”她轻声道谢。


    心中暗道, 这流程, 与她开铺子也差了甚。


    鞭炮响,红绸飞。


    乌木匾额显露, 四周有巧匠雕刻祥云,簇拥着正中四个大字——积善之家。


    字体端正浑厚,笔力遒劲。


    另有一行小字:大虞政和五年縣令乔望明题。


    “居然是縣尊大人亲笔所题, 草民愧受。”林真又是一礼。


    楊典史更加满意,朗声道:“縣尊大人有言‘汝田舍之户,而怀济世之心。恤孤捐粟,冬舍炭火,善行著于乡里。特题匾旌表,犒钱三万,愿此仁风长存桑梓’,林善人請看。”


    两名挑着筐的衙役上面,箩筐上盖着红绸。


    人群中传来着意压低声儿的议论,都抻着脖子瞧呢!


    虽有红绸覆盖,脖子伸得再长也瞧不见,不过,众人一想到里头是官爷口中的三万钱,心头火热,议论又起。


    ……


    林真邀杨典史一行入內,又請人群中的族长、耋老一同作陪。


    因着先得了口信,家里早早备下茶水,茶盏用了一套淡青的細瓷,那是年前王柘送来的。


    虽不是甚名窑大家产的瓷器,可釉面清透,几笔萱草甚是灵动,此时拿来待客,不算怠慢。


    林真父女在堂屋內与杨典史寒暄,六名衙役另坐一處,由着賀景与林有文招呼。


    賀景袖中好几串钱,接着請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塞入衙役手中。


    “天寒地冻的,几位甚是辛苦,还请喝盏热茶湯,去去寒气。”


    这钱还是铺子歇业后,盘账时留下的散碎铜子儿,林真用红线串了,预备着过年的时候发压岁钱用。


    此时倒是派上用场。


    小鬼难缠,里头的杨典史不会要钱来打点,可这些抬着钱来的小吏,却是需要格外关照。


    有那三万钱在珠玉在前,他这出手也不能小气了。


    果然,手一触到钱串,六人面上的笑都深了几分。


    又有炭盆、热茶和点心,还有林有文和贺景着意奉承,几人之间的气氛倒是格外融洽。


    堂屋内也在热聊,杨典史兴致格外高,说到兴起處,不顾天寒路滑,一群人又去了林家的堰塘細瞧。


    “咦?这是作甚?杨某先前也是农家汉,晓得田里要施肥,可堰塘为何也要如此?”


    杨典史一行人来的时候,盧老正巧帶着林有田父子在往堰塘里投粪肥,沤好的粪肥里,还添了好些带着根子的杂草。


    林真原是想唤了盧老来细说,可那小老头来是来了,却死活不张嘴。


    林真无奈,只好自个儿回话:“杨大人,这是在肥水。堰塘挖好后,先前已放了满池子的水,又加了几车石灰进去,先细细浸过一回才放水。这回新引了活水进来,就得添肥,将池子底部的淤泥養肥,如此,堰塘里才能长出水草虫豸来,有了这些,鱼儿开口就有粮吃,要好養活些。”


    杨典史若有所思,他瞧了缩在一旁的盧老,没问他,反倒是问林真。


    “如此擅養鱼者,林娘子从何處寻来的,他是何方人士?家住何处?”


    “回大人,卢老是从前打平江府那头来的,至于家住何处,他是建德年间逃难来的,自个儿都说不清了。”林真满意,这称呼终于对头了。


    经过林真的一番寒暄,杨典史终于不唤‘林善人’这个让林真起鸡皮疙瘩的称呼了。


    “这样。”杨典史闻言眉头微皱。


    林真思索一番,莫名想到她姑所在的青桑村。


    先前林香莲特意回了娘家一趟,就是听说林真这头也在挖鱼塘,且一气儿要挖四亩多,特意来劝的。


    原是青桑村那头,种桑养鱼的法子不是很顺利,林香蓮心底本就发虚,听了些夸大之词,心里着急,不年不节特意回来一趟,原是想劝劝林真的,可反倒是在林真这头听了一耳朵的养鱼经家去。


    “卢老是晚辈机缘巧合寻到的,可他偏不善与人打交道,只会做事不大会说。听闻先前縣尊大人张榜招人,若是卢老能说会道,那时便早去揭榜了。”


    林真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话里有话。


    她可不想卢老被强征了去,那谁给她养鱼赚钱啊!


    杨典史想起县衙内,乌眼鸡似的农官,也是头疼。


    先前县尊大人招来的养鱼户,不少都是被农官喷走的。


    “林娘子这鱼塘,甚时候投鱼苗?”杨典史还是不大甘心。


    县尊大人对桑鱼之法格外重视,他冷眼瞧着,县里那群农官分明是有意挤兑招来的养鱼户。


    为何?不就是怕真出了几位陂官来与他们分权?


    教杨典史看来,那群农官着实短见,县尊大人瞧着温和,可真动起手来,如有雷霆之势。


    银锭造假案的那俩骗子,他亲自关在县内的大牢里。


    可县尊大人暗中将其送走,是甚时候动的手,他这典史居然一点儿不清楚。大人的手段,可见一斑。


    县里的斗法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若是林真这头先出结果,倒是有可为。


    杨典史盯着林真,势必要问个明白。


    “开春水暖后,清明前后,便开始养鱼。”林真答道。


    “哈哈,那好,到时候记得唤了我家那皮猴子来凑凑热闹,他早闹着要来枣儿村了。”


    ……


    送走杨典史一行后,家里本该接着杀猪。


    可族长和耋老都还留在林家。


    “真姐儿,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合该开祠堂祭祖!这祭祖,总得让祖宗见一见县尊大人的墨宝……”


    林真一笑:“自然,牌匾便先请去祠堂,待祭祖后,择了吉日再请出来,挂在堂屋。到时还得置了席,请族长耋老一同见证。”


    “好,好!真姐儿是极明事理的!”


    “咱族里,年轻一辈中,就属你最出息!”


    ……


    于是林家这顿刨猪湯,直接拖到了晌午过后。


    “嗨,咱这时吃饭,也不晓得是吃晌饭还是吃夕食咯。”沈山平笑道。


    林家今儿着实热闹,杀猪本只请亲近人家,摆个一二桌便罢了,可今儿却整整摆了五桌来。


    幸而人都多利索,这个伸手帮一把,哪个搭手理一理,快着手脚收拾了多是体面的菜出来。


    族长、耋老俱在,今儿林家院儿里又热闹许久。


    是以,林真只能隔日再往县里送年货去。


    林真贺景一道,主要送县里交好的马娘子、朱掌柜、王柘、黃绣娘等人家;林屠户带着苗娘子燕儿一道,主要是往亲戚间走动。


    年货里头不止有鲜肉,还有制来自家吃的香肠,林真不偏心,咸、甜都有,昨日拿出来待客的时候,又收获一叠声儿的赞。


    吃着好了,还有人来问賣不賣。


    那自然是不卖。


    制香肠可比熏肉费劲儿多了,自家吃且不够,便是用来走礼,林真也一样只拿了两挂,小气得很。


    剩下的都收在仓房里好生放着,她有数呢!


    除了香肠,便是铺子里卖得极好的熏肉和蒟蒻豆腐。


    这样的礼,着实算丰厚。


    县里且不说了,这年礼往林香蓮家中一送,她婆难得露出个笑脸来,客气地招呼众人吃甜汤,还给燕儿拿点心吃。


    燕儿只拿了一块儿最小的,道谢后,小口小口抿着,并不多拿,连眼儿都没往那头再看一眼。


    林屠户客气几句便告辞。


    林香莲借口送人,几人这才有机会单独说几句话。


    “怎瞧着你那婆婆不大痛快?家里有事儿?刘元又是瞎了啊!”林屠户不高兴,语气挺冲。


    “嗨,还能如何?觉着我心大了,非要折腾那种桑养鱼的法子。你别管,我应付得来,真姐儿得了县尊大人赠匾的事儿传来,我婆那脸色就兜不住了。你今儿又送了这样重的礼来,她还敢甩脸子?我倒要问问舅公那头可送了甚!”


    林香莲满不在乎,反拉着林屠户问林真。


    “昨儿耽搁许久,她今儿去县里送礼去了。不然,哪有不来的?初二,我早早来接你。家去后,咱有甚话都大大方方说。”


    林香莲眼睛有些湿润,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点头。


    说是弟弟,林屠户更像当哥哥的,往这头走动得很是勤快,年年送礼都要提接她的话。


    他这话一说,初二她便能丢开手,早早回娘家。


    她婆也没法儿拦,真要等娘家人上门来请,那才是丢人!


    ……


    另一头,林真与贺景挨着送礼,最后到了黃绣娘这头。


    “快进来!”


    黄绣娘早早便等着了,林真一进门她亲自动手,先给人掸去衣裳上的雪珠子,又亲捧了热茶来。


    “且先站一站,外头冷冰冰地进来,反不好立时便往熏笼那头凑。”


    林真惊疑不定,顽笑道:“这是作甚?我居然还得黄娘子亲自侍奉一回?”


    “我这沾了林善人的光,得了天大的好处!侍奉你一回怎的了?往后你林善人只要往我这头来,拂衣奉茶都使得!”黄绣娘故意夸张,笑盈盈拉着林真往南窗下的榻上去。


    倆人亲亲热热凑一处,贺景老老实实留在外头喝茶——


    作者有话说:滑跪[求你了]


    第68章


    黃繡娘口中, 天大的好处是县尊大人的一篇記事——《寒庐稚子記》。


    听聞此篇记事是县尊大人冬日巡视慈幼院所得:一叹稚子之悲;二赞慈溪义士之功;三省自身不足;四抒以天下为己任之情。


    两榜进士出身的县尊大人,那笔杆子不是吃素的。


    整篇记事,用词真切易懂, 又不失文采。此文一出,瞬间传遍慈溪,见着无不为之动容。


    “我虽没得你那样气派的贈匾之荣,可我黃秋芸的名儿可是正经出现在了县尊大人的笔下!你瞧, 县尊大人贈了我一副春聯和一对儿桃符!”


    黃繡娘将春聯和桃符小心翼翼捧出来, 给林真瞧。


    林真探头, 果然是同一字迹,她家里也有一副。


    “亏得跟你捐了些米粮和碎布头,用那些个東西,换得县尊大人亲笔所书所赠, 实在是我生平做过最赚的生意!”


    先前林真在慈幼院的时候,瞧见那里, 几十个孩子凑不出一雙正经鞋履来, 大冬天的, 穿得还是草编添芦花的草窝子。


    林真瞧见那些孩子滿是冻疮,又青又紫的脚丫, 缩在兔毛靴子里的雙足不自覺地蜷成一团。


    她出了慈幼院的门, 除了买粮买炭外, 便径直来寻黃繡娘。她想买些碎布头送去, 碎布糊袼褙,大些的布头制鞋面儿。


    好歹教那些孩子有双能出门的鞋子。


    黄繡娘一听, 又问了几句慈幼院的事儿,也是一叹。


    当即收拾了几大包袱的碎布来,又亲去慈幼院, 教那些半大孩子糊袼褙制鞋面儿。


    用她自个儿的话说:“多学些手艺,不定甚时候就用上了。”


    林真听后,心生敬佩,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能想到这一层,黄绣娘也是极通透的女子。


    想到这儿,又听得黄绣娘还在道谢,林真一笑。


    “黄姐姐可是谢错人了,我不过白问一句,后头赠布、教手艺,哪样不是你自个儿张罗的?要我说,最该谢的人,是你自个儿。来,我以茶代酒,敬慈溪义士黄娘子一杯!”


    黄绣娘笑得合不拢嘴:“你呀你,当真是这天下少有的豁达之辈!”


    此事换做旁人,哪有不邀功的?偏真姐儿不一样,不止不揽功,还自个儿将功劳往外推。


    倆人说笑一番,黄绣娘正色道:“好妹子,我还有一桩事儿想讨讨你的主意,你听一听,也帮着想想。”


    林真收起嬉笑,道:“黄姐姐请说。”


    “我想着,我这铺子里碎布头多,往常我自家也懒得打理,都是贱價賣与他人。这回瞧着慈幼院里很有几个丫头手脚利索,制鞋面儿不成,可她们糊的袼褙却是不错。我便想着,往后教慈幼院的丫头们帮着糊袼褙,我给些工錢或粮食?”


    前几句黄绣娘还说得利索,后头说到报酬便有些迟疑,显然,她拿不定主意的,是此处。


    这报酬,确实不好定。


    慈幼院不接受银錢捐赠,当是防止贪污;便是现任县尊大人联系当地工坊做工,也多是给粮,少有给钱的。


    可黄绣娘应当是曉得此事,还在犹豫,当是另有顾慮。


    林真问道:“黄姐姐这法子好,慈幼院甚都缺。不论是给钱还是给粮,与管事的周麽麽好生商量不是难事,可是有其他顾慮?”


    “是,果然瞒不过妹妹。我这头的生意才好些,从前都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要是这些袼褙賣不出去,我岂不是又贴钱又贴物?此事虽好,可若是刚开个头就做不下去,倒是平白招人笑话。我倒是想着长久做这事儿,只是这糊袼褙,哪个妇人不会?我怕卖不出去呢!”


    黄绣娘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说明自个儿的顾虑。


    林真略一思索,笑道:“此事不难,且要趁着县尊大人这股東风在,尽快成事才好!黄姐姐挂个牌子,写明这些袼褙均出自慈幼院之手,所售利润将全部捐与慈幼院买粮,定價再略低市价几分,何愁卖不出去?”


    这不就是爱心商品麽!


    还是利润全部捐赠的爱心商品,有县尊大人亲自吹的这股东风,不愁卖!


    黄绣娘双眼发光:“好妹子,就曉得找你拿主意准没错!哈哈,你放心,我必定写明这主意是你出的,下回小报上传奇女子必定有你一版!”


    “啊?甚小报?”


    林真疑惑,是她想的那个小报吗?可那头不是多是些民间传聞、奇闻轶事麽?间或夹杂些八卦信息,何时有甚传奇女子?


    “哎呦,我的好妹子,我有时也是奇怪,写杂事趣闻的小报你不乐意看,怎专喜欢那些个之乎者也的大道理?”


    林真心虚:不是,有没有可能?我压根儿不看书的?


    说来惭愧,她前世好歹是个211毕业生,原身也是识字读书的。


    可她来了后,偏是一本书也看不进去。


    谁叫这时候的书如此难看!


    是真正意义上的难看,大虞朝的印刷技术不赖,字体清晰,行文整齐,版面还有边框、鱼尾和页码。


    可惜,它是竖版,与林真的阅读习惯大相径庭。


    最重要的是,通篇,没有一个标点符号来断句!偶有一个“〇”,断一整段,还有划“丨”表地名或人名,但这都是极少数的情况。


    更多的时候,整篇,都是,字。


    林真瞧着滿篇的字符,只覺着头晕。


    曾经,在林掌櫃那头听了一耳朵的商戶农戶之分,林真不惜斥巨资买了一本最新版的《大虞律》。


    书是死贵死贵的,可林真确实是一个字儿也看不进去。


    不论下了多大的决心,永远只能翻开一页。


    她在此时,不是文盲胜似文盲。


    此时,听了黄绣娘的话,也只能干笑。


    “喏,你瞧瞧。”黄绣娘取来今日的小报,指着一处道,“也不知甚时候开始的,这版专门记录传奇女子,一开始是历朝历代的名人,后头便是当代大家,且不论身份,将军、文人、女医、织女……甚都有。最近的这一版,写的是咱慈溪县的名人呢!是你家门儿,慈溪林家,那位有名的女公子,不,应当唤女当家。”


    林真听了,只有一个念头:小报,还真是好用啊,人人都从此处下功夫。


    从黄绣娘那头出来,倆人又拉着满车的东西家去。


    车上有各家的回礼,也有自家采买的最后一批年货,像是从朱掌櫃那头买来的那坛新制的羊羔酒,就是今年的重头戏。


    朱掌柜的分茶店生意好,现连腊月新制的羊羔酒都有了。


    林真早早便托了朱掌柜留一坛,今儿整好取走。


    羊羔酒不似其余佳酿,不喝陈,要喝新。


    冬日新制的羊羔酒,色泽莹白、冷而不膻,入口绵甘醇香,冬日饮用还有祛寒养生之效,是大虞朝冬日里当之无愧的头号名酒。


    ……


    倆人今日不止送年货还是头一回送货上门,又在黄绣娘那处耽搁些许,家来已是迟了。


    可即便这样,林家也还是热闹,今年走动的人家多了好些。


    幸而今年家里将屋子大修一番,又添置了好些桌椅物什,吴麽麽和苗娘子又将家里打理得多是整齐。


    炭火、糕点和好茶样样不缺,便是突然有客走动也不会失了礼数。


    林真笑得累,可瞧着家里人都一副高兴模样,她也不好扫兴。


    特别是她屠户爹,好客得很。


    晚间,林真搂着汤婆子裹成一团,掰着手指头数自己的年假。


    后日三十要祭祖,早起;初一要拜年,早起;初二她姑要回来,还是早起。


    初三,可睡懒覺,好!


    初四,要送货,烦!


    啊!她的假期,她都多久没睡过懒觉了!


    “三十祭祖,能不去麽?”


    林真翌日,瞧见她爹就是这一句。


    “嗬!可不敢乱说,真姐儿,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呢!为这,族长险些与族老吵……”


    “吵起来了?”林真凑近。


    “没,没有!”林屠户有些心虚,摆摆手,又虎着脸道。


    “三十那日,可得精神些!唉,临近年关,寻不着梳头娘子,不然,爹一准儿给你请个梳头娘子来!”


    林真撇嘴,没拆穿他爹,那些个族老能说甚,她不用想都曉得,几千年来都是那一套。


    说甚女人进不得祠堂,那祭祖的东西是谁操持的?你供奉的排位上,妻那一行,要不先划去?


    真真自相矛盾,无理又荒谬。


    没意思得紧,还不如在家睡大觉。


    “真姐儿,可晓得了?”林屠户很紧张。


    “晓得了,晓得了,我穿黄绣娘送的那件,大红的缎面灰鼠褙子总成了罢?”


    三十一早,林真被贺景薅起来。


    她还迷糊着,贺景已湿了帕子过来:“快些动身罢,爹一早便等着了。”


    林真:真的不必这么早!


    林真和她爹赶到祠堂的时候,不晚,可也不算早。


    早早便来的族人免不了要多看几眼,好在目光里打量和畏惧居多,也没甚不长眼的人跳出来。


    林真挂着笑与众人寒暄几句。


    族长夫人冲她招手:“真姐儿,来,你一会儿就与我站在一处。”


    “好的,伯娘。”


    林真本觉着没啥,可随着时间临近,她打眼一瞧,屋内站着的,居然只有她和族长夫人是女子!


    且门外吹冷风的,也多是男子,少见女子。


    “伯娘,这祭祖,女子不能来?”林真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


    “能,于家有功者,便能来。”族长夫人显然晓得林真到底想问甚。


    她又指了指她们倆人站的地:“此处,除了族长夫人,取得功名者,其母及其妻可进。凭自个儿本事进来的,你是头一个。”


    林真并不觉得有甚荣耀,只觉着莫名烦躁。


    第69章


    林家的年夜飯自来是两房人一同吃的。


    今年因林屠戶家新修了房屋, 第一年必得要生火守岁,便在定在这头吃年夜飯。


    林真一行人祭祖回来的时候,院儿里正熱鬧。


    灶屋的两孔灶且不够用的, 原先制腐竹的三孔灶也被占了:熬汤、蒸菜、炸丸子,每口灶前都站了人,一大家子熱热鬧鬧凑在一处,准备今晚的年夜饭。


    几人提着年糕家来的时候, 苗娘子摆了汤面和丸子招呼道:“先吃点儿墊墊, 留着肚子晚间吃好的。”


    林真吹了一上午的冷风, 此时一碗汤面下肚,心底那股子郁气被滚烫的食物抚平。


    她屠戶爹此时过来:“真姐儿,来,浆糊熬好了, 咱将春联和桃符换了。”


    “成!”林真点头,拿着春联、桃符便往院门外走。


    “哎呦呦, 干啥呢!”


    “哪能往外貼!”


    ……


    一叠声儿的惊呼声响起。


    林真无奈道:“不貼门外, 那贴何处?堂屋?”


    林屠户比她还无奈, 道 “哎呦!縣尊大人的墨宝,自然該请入堂内!哪能贴在外头风吹日晒的。”


    “爹, 你说话愈发有文人气了。”林真皮一句, 趕忙又举起桃符, “那这呢?总得挂门上罢?”


    “这儿, 爹连夜钉下的桩子,挂在堂屋门上, 必不会教雨淋着。”贺景端着浆糊过来,给林真指地方。


    好叭,你们高兴就好。


    林真便听着一群人:左一点, 右一点,不对,上一点……


    在一阵儿完全无法统一的口令中,终于将春联贴稳。


    晚间,一大家子聚在一处,热热闹闹围了两桌,饮屠苏酒、吃团年饭。


    这一日要守岁至天明,村里難得热闹,时不时响起爆竹声儿,夹杂着小孩们闹哄哄地尖叫声……


    饭后,大伯一家子没急着家去守岁,在堂屋里围着炭盆,吃蜜桔、话家常。


    “真甜!”林巧儿挨着林真,给她嘴里也塞了一瓣甜蜜桔,眼里带着笑。


    “真姐儿,今年李家那边儿送来的年礼比去年重,我娘说是因着明年我就要发嫁,人这才添了厚礼。”


    说到此处,林巧儿偷偷撇嘴:“可我曉得,是因为你,得了縣尊大人的赏。”


    林巧儿的婚事是早早便定下的,这时候女子不兴早嫁,疼女儿的人家通常会留女儿到十八才嫁。


    大伯家就是如此,林巧儿的婚事定在了来年三月。


    许的人家是大伯母娘家那头的,同是李家人,往上数一数都是亲戚。


    将女儿嫁到娘家那头,与外族舅家一个村儿住着,有甚事,喊一嗓子就成。確实是大伯和大伯母用心良苦选出来的人家。


    林真看着这个一直大大咧咧,爽朗活泼的姑娘,她在谈起自个儿的婚事时,是这样小心又忐忑。


    “这挺好呀,巧儿,说明妹夫家知情识趣。咱只要自身立得住,便不怕他怠慢你。”


    林真不用大话劝她,反道:“咱巧儿多能干,身后靠山也不少,怕甚?你但凡招呼,我一准儿带着人趕过去!”


    “扑哧!哪有你这样劝人的?”林巧儿欢喜起来,“不过,你確实是我的大靠山。我娘是不是找你换錢了?她说要将我的压箱錢全换成县尊大人赐下的新錢呢!”


    三十贯錢说成三万钱,确实是有故意夸大的成分,可赏钱是白得的,且都是实实在在的新年号钱。


    新钱自是比旧钱值钱,尋常可没处去换如此多的新钱。压箱钱全换成新钱,确会多添几分底气。


    “是,整整六贯钱呢!再有布匹、棉被、衣物、妆奁……咱巧儿,实在是厚嫁!你伶俐能干,又能识会算,必能顺心如意!”


    “好!承你吉言!嘿,你现在可了不得,我得多蹭蹭。”


    搂着林真一通闹。


    林真便由着她闹:嫁人,对女子来说,确实是一场豪赌。


    她不喜欢,却无可奈何。


    夜里守岁,林真也不曉得自个儿是何时睡过去的,只曉得一闭眼,再一睁眼,还是被贺景的湿帕子唤醒的。


    初一,小辈出门拜年,长辈在家中招待别家来拜年的人。


    林真便与贺景一道,裹着袄子出门拜年。


    至于燕儿,一早便与鑫哥儿跑得没影子了。


    一上午很快过去,晌午胡乱吃几口垫垫,林真倒头又睡。


    这是一年里,白日困覺不会被说闲话的唯一一天,昨儿守岁至天明,今日合該补覺。


    下半晌,饱睡一觉的林真自觉神清气爽,瞧见外头没落雪,将自个儿团团围住。


    “爹!我出门去寻族长说事儿啊!晚间咱吃锅子罢?这天儿,瞅着夜里要落雪呢!”


    也不待人回答,林真自个儿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族长家去。


    她那三万钱,得尽快花出去,免得招人惦记。


    “族长,我得县尊大人所赠的三十贯钱,置办了田地来,其中所出,愿意全捐给族里,咱林氏一族,办个族学罢!”


    “咳咳,咳……”


    林族长一个几十年的老烟枪了,可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个儿还有被烟呛到的时候。


    一旁的林有文也被惊得不轻,听见他爹的咳嗽声才回过神来,赶忙端水拍背给他爹顺气。


    “真姐儿,你可晓得族学花费之大?便是延请名師这一笔,便是大花销!”


    回过神来的族长,眼中光芒一闪而过,随后又颓败地摇摇头:“此事,難!”


    “族长高看我了不是?我想办的族学,是教族中小辈识字算术,顶多算个扫盲,不是,启蒙班。可不敢肖想甚名師,请个童生秀才便成,说起来,有文叔就是童生嘛?”林真眨眨眼。


    改换门庭的想法,她自然有,不必林福提醒,她一直都晓得阶级之间的鸿沟有多大。


    可以前只想着自个儿一家,现在,倒是觉着可以再多做一些。


    广撒网,总能捞起一两条鱼儿来,祠堂里能多站几个女子;族中。出嫁的女子,便是没有县尊大人的压箱银,也能多几分底气。


    林有文摆摆手,苦笑道:“可不敢,律法规定,不得功名者,不得为师。我这童生,可算不得功名。”


    这林真还真不晓得,看来,那《大虞律》还是得读。


    “那便请秀才,今时不同往日,海清河晏国泰民安,读书之风盛行,有功名着者较之从前,多如牛……咳,多了许多。”


    瞧见林有文愈发苦涩的面容,林真紧急改口,道:“读书取得功名着多,朝廷对秀才的优待愈发少,其中定有经济拮据又无心科举之人,若能请来,一月二贯钱,再有脩金、节敬、食宿,应当不难找。”


    “可这一月二贯钱,哪里出呢?”林有文不禁插话,“三十贯钱,可供不起塾师的月钱。”


    “这便是我来尋您的原因了。”林真一笑,“我这头都出钱了,咱族里另外的大户,不得出些钱财?这是一族大计,很该集全族之力共促。”


    林真这几日恭维的话听了,可也有许多藏在底下的酸话,她现舍出白得的三十贯换个清净,怎么着,也得教其余人多少出点血才成。


    “我就这么一说,成不成的,全看您。左右,我那三十贯钱,置下田地来,是要全供给族里的,至于这笔出息,怎么用,全凭族长和族老做主。”


    林真一笑,先退一步。


    屋子里彻底静默下来,只闻炭火的噼啪声儿。


    “此事,容我想想。”


    族长沉默半晌,还是无法作出决定。


    “成,此事不急,您慢慢儿想。若是有空,幫晚辈瞧瞧,选些好拾掇的荒地,土地一化冻我便请人整田,赶着谷雨,还能先种一批豆子下去。”


    好田,林真是不敢肖想的,只能盼着荒地好收拾些。


    “成,此事我会上心。”族长这下倒是应得痛快。他是里正,此事与他而言,不难。


    “有文,送真姐儿回去。变天了,也不晓得唤你爹或贺景陪你走一趟。”


    林真笑笑,接受了这番好意,她也是没料到,这天儿说变就变,暗得恁快。


    不想,俩人才出门,便瞧见穿着蓑衣斗笠,又拿着另一套雨具来接人的贺景。


    “贺景有心,倒是不肖我送了。”林有文笑笑,又道。


    “可有一事,还想请真姐儿幫着想一想。”


    嗯?


    现找她拿主意的人恁多?


    林真十分客气道:“有文叔说笑了,您见多识广,便是有甚迟疑不定也只是一时。您说出来,不过是多个人听一听,多个人帮着想一想罢了。”


    林有文一笑,这孩子,当真老练得很,处事完全不似她这个年纪能有的沉稳周全。


    “我爹有意教我接任族长,可我到底年纪辈分都压不住人,且从前大半时间都在外,于族内助力不多,恐不能服众。虽这些日子有意帮着族里做事,可到底是些琐碎事儿。”


    林有文缓缓道来。


    “我便想着,若能自个儿为族里办下甚大事来,也不肖多,只一件,便能令族中长辈瞧见,不再忧心我是个扛不住事儿的。”


    林真眼睛一亮:看来,族长对族中事务也不能全然决定。


    这样挺好,一言堂要不得,且这样一来,她先前提议的族学之事,多半能成。


    现在,先给林有文立立威信,也是好事一桩。


    “大夫!族里缺大夫。人生之事,大不过生死二字,若是您能为枣儿村请来一位常住于此的大夫,不止是族人,便是其余村人,也得承您的情。如此,还有甚不能服众的?”


    林真一直记得,先前林屠户闪了腰,一家子是如何着急忙慌请大夫的——


    作者有话说:蓑衣斗笠,也可用来挡雪


    跪了[求你了]


    第70章


    初二, 林香蓮一早带着丈夫和一双儿女归家。


    先去了林大伯家拜年,而后林屠户去请两家人一同在自家吃晌午飯。


    大伯娘也不推辞,历年她在初二这日都会教自家儿媳妇早早归家, 她自个儿倒是不急着回去,毕竟不是新妇了,头上又没有婆婆,啥时候都能回去。


    可今年, 她却要带着丈夫和儿女归家。


    “香蓮, 今年家里事儿忙, 家里无法招呼你,你且先去有生家熱闹。明年,唤你大哥早早去接你。”李金梅又从自家拿了风干鸡、腊肉等说要给席间添菜。


    “嫂子如何说这样生分的话,年年家来不知道要教嫂子受多少累。今年事出有因, 关乎巧儿的大事,我这当姑姑的帮不上忙便罢了, 哪里还能来裹乱呢!”


    林香莲嗔笑几句, 又快手快脚从自家带来的年禮中摸出一陶罐。


    “两年的桑葚酒, 听闻那親家公是个好酒的,嫂子给带上。他李家今年的禮重, 咱家也添几样, 可不能教人看轻了去。”


    李金梅笑着收下。


    她家今年的回礼, 瞧着少, 可样样都是稀罕货。


    真姐儿那头送来的熏肉极好,竟还包了一包极为洁净的葛粉来, 此时再加上这桑葚酒,全是好东西。


    再添置一二,送回李家那头去, 便是极妥帖的一份儿礼。


    晌间在林屠户家吃飯。


    林家开了羊羔酒、炖了羊肉来待客,劉元满面红光,自觉极为有面儿。


    林真又安排卢老给他画大饼。


    别看卢老在杨典史跟前缩头缩脑一句话不说,可在劉元面前,那是真能吹!


    甚‘一亩塘,十亩粮’已不够他吹的了,连‘水面魚,水下錢,魚肥水美錢进门’这样的话都编来,把个刘元哄得,三分醉意化作十分胆气和财气。


    他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将胸脯拍得啪啪作响:“小舅子,你放心,我脑子不比香莲,可我定然会护着她的!开春后,水田翻耕,修理蚕室,给桑树上肥我都包了,教香莲尽管腾出手去养鱼!我娘那头,若是罵人,那也只管罵我好了!”


    林屠户便端着酒,親亲熱热道:“姐夫,我自是曉得你是个极为周全的人,定能护住妻儿。亲家婶子也是个能干的,经得事儿多,有些话咱们年轻没经事儿自然要听着。只我姐不大会说话,只能全托了姐夫从中周全,实在是難为你了。”


    倆人你敬我一杯,我劝你一杯,又有賀景从旁斟酒添菜,席面上多是热闹。


    林香莲眼睛泛酸,轻拍了林真一下:“我的姐儿,何至于此?我嫁进他刘家多年,生儿育女、侍奉公婆,家里田里一把抓,从未有过疏漏。便是今年执意置田养鱼,左不过是在家里受些闲言闲语,出门去还是一家人。我那婆婆要面子得很,断不会在外头下我脸,我寻常便多出门做活儿避开她就是了。”


    “嗨,姑姑,你甭管,只管教我姑父顶上去,他们亲母子好说话,哪有隔夜仇?”


    林真暗中撇嘴:怎的?孩子又不是她姑一个人的,也不跟她姑姓,他姑父怎好意思缩在一旁瞧着?


    “开春后,您跟着卢老一起去买鱼苗。平日里盯勤些,若是有甚,千萬别拖,来寻卢老,您若是脱不开身,寻人带个口信儿来,我驾车,与卢老当日便能到你那头去。”


    林真捏了捏她姑的手。


    “别怕,桑基鱼田的法子,便是县尊大人也上心得很。农桑垦殖、水利兴修乃劝课之最,关乎县尊大人磨勘升迁之事,这法子,不是空谈,定是有前人得了实惠的。”[1]


    初三,林真终于睡到日上三竿,心满意足。哼着甚‘谁是神仙?我是神仙’的话,在家里招驴逗狗。


    初四,送货,忒冷,家来又嚷嚷着吃锅子。


    初五,迎财神,此乃大事,又是忙忙碌碌的一天。


    初六,又送货,可这回家来林真不敢嚷着吃锅子了。她嘴里起了好大一个水疱,疼的不行,炭火也不敢挨得太近了,賀景泡了苦菊茶来盯着她喝。


    初七,休息一天。


    初八,得开鋪子,一家子全出动,杀豬、理货、清扫鋪面儿、开门迎客。


    没过十五,过年的氛围还浓着,整个长兴坊内都显出一种喜气盈盈却懒洋洋的氛围来;许多掌櫃们也不好好守着鋪子,串门,三三两两闲聊着。


    正月里头客多,请客吃饭也多,林家鋪子一开,早有熟客上门,采买鲜肉干货家去置办席面招待客人。


    是以,林家这头倒是多热闹。


    便有掌櫃顽笑:“林善人咧!你这铺子便是挂了牌子歇业时也能一车一车送货赚錢,现生意又这样好,先还得了三萬錢,这流水似的银子可都进了你家,再是一年半载的,您可是我们这儿头一份儿!”


    就知道有人酸她呢!


    林真一点儿不挂脸,笑眯眯摆手:“我这都是小本买卖,本小利薄,哪能与各位经年的老掌櫃们比?再说了,我这也留不住钱呀!先白得了三万钱,心里惶恐得很,又不能白担了这美名儿,便将三万钱全给族里了。唉,咱农户人家,全瞧老天爷脸色吃饭,冬日里日子不好过,幸而有县尊大人所赠,教咱能过一个好年。”


    开口说话的那人嘴巴抿成一条线,他心里在骂林真傻,可又不敢表露出来,偏还要应和着旁人一同讚一讚,便是不赞林真,也得赞县尊大人!


    心里憋屈得很。


    瞧这人吃瘪,便再没有不识趣儿的人开口。


    心里却在嘀咕:这林掌柜瞧着年纪轻轻,却着实不好应付。也是,先前恁難缠的茶掌柜都没在她那头占上风,反把自个儿折腾走了。


    后头郝家豬肉铺,仗着自个儿先开铺子熟客多,想与林家打擂台。


    可不想人一天一个主意,一会儿是挂个牌子处理隔夜肉了,一会儿又是鸡鸭兔子拆开卖了……


    总之,郝家猪肉铺擂台都没摆开来,便被彻底比下去了。


    短短半年,回头一瞧,不仅这铺子立起来了,连带着这林掌柜也立起来了。


    若是在长兴坊这头说起林掌柜,人第一反应,便是这林家猪肉干杂铺的女掌柜。


    ==


    日子过得飞快,厚袄子换夹袄,一晃儿便是二月尾巴上。


    二月是兔尾巴,自来溜得快。


    林真便特意寻摸了一天来,先去原先那家铺子,依样又买了一套带着妆匣的铜照子;又去银楼,挑了一对儿缠枝花纹的银镯子,又央着店家,在内面刻了‘巧兒’二字。


    这是她为林巧儿准备的添妆礼。


    她能为这个活泼爽快的姑娘做得不多,便有意多添了些。


    晃到铺子里来的时候,正巧碰见拾掇得格外精神的沈山平回来。


    她眼睛一亮,先去瞧贺景,贺景笑着冲她点点头。


    于是,了然于心的林真,笑着凑到沈山平边上。


    “唉,沈大哥,瞧你面带红光必是喜事儿将近,今儿相看,想来是格外顺利?”


    沈山平咧着嘴直点头,笑里带了些憨气,着实难见。


    “那,人小娘子可还难缠?”林真坏笑。


    “呃,怎能这样说……”


    沈山平瞧瞧林真那欠欠儿的笑,再去瞧贺景,还有甚不明白的。


    “好哇!你俩早曉得了!恁久,竟是一点儿口风都没露,故意瞧我笑话呢!”


    “哎,沈大哥莫恼,很快啊,你也不是一人了,再不怕吵架吵不赢我俩了!”


    ……


    两人逮着沈山平顽笑几句便罢。


    却不想,这平日里瞧着粗枝大叶的汉子却忽然换了样儿。


    “真姐儿,你说,我该怎么给罗娘子赔罪?唉,我先前那样说她,实在不该,她可不容易了。”


    原来,这罗娘子,也是七八岁上就没了娘。


    可她运道更差些,摊上一个酒鬼父亲,底下还拖着一个弟弟。


    爹看酒比看俩孩子重,得了钱,先买酒再买粮。


    罗娘子从爹那头要不来钱,小小年纪便饥一顿饱一顿,好在她自有一股子韧性儿,曉得街坊邻居怜惜几分,这家帮着干活儿,那家帮着跑腿,给姐俩换些口粮吃。


    她干活儿格外卖力人又机灵,倒是得了一灶人的眼。


    带在身边烧火摘菜,虽从来不教她处理食材,更不教她上灶。可罗娘子有心,也有些天赋,日日瞧着,偷偷琢磨着,自个儿倒还真折腾出些门道来。


    可灶人不喜欢,偶然撞见了,打发她走不算,竟说罗娘子不知感恩,偷学手艺。


    这下子,再没灶人乐意收罗娘子为徒,当厨娘的路子也被堵死了。


    罗娘子辩不得,认认真真磕头道谢后,自个儿挎着篮子往城南那头卖粗面馒头、饼子、水饭……


    如此折腾着,倒也将姐弟俩拉扯大了。


    可爹还是那个烂泥样的爹,甚至瞧着女儿能赚钱,活儿也不干了,只晓得变着法子偷罗娘子的钱喝酒。


    弟弟也不晓得是甚时候成了个只晓得端碗吃饭,伸手要钱的混账。


    “你不晓得,她一个年轻娘子讨生活,身边每个助力,更是格外不易,便要泼辣难缠些才成。”沈山平叹道。


    “那,她爹和弟弟呢?”


    “爹,前两年吃醉酒,死了,弟弟麽。”


    沈山平回忆起那女子坚毅的模样来。


    “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实在是掰不过来。人只能自救,他自个儿要烂成一滩子谁都能踩的泥,我不能将自个儿赔进去。我只是姐姐,我也没有娘拉扯长大,他十六了,不是那个六岁的小孩儿了。这些年,我问心无愧,我罗四娘,该为自个儿活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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