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哼!茶掌柜, 你自个儿也说了,比林娘子在长兴坊多待了些时日,你是这儿的老人了!处事怎如此不妥当?你自家也开着鋪子, 青天白日的,怎这样紅口白牙地坏人名声!店家的名声是何等要緊,您该不会不晓得罢?如此行事,你这脸皮子还要是不要的?”
其中一位插着鎏金梳篦, 穿戴多整齐的妇人先开口。
“您那眼睛啊, 别總往上头瞧, 也低下来,瞧瞧这儿。”妇人稍稍侧身,指着长桌上的一张紅纸糊就的木牌。
茶掌柜定睛一看,上头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今日鮮货。
再瞧瞧长桌上, 最末端擺着一些豬肉,恰好就教那牌子隔开了。让人一瞧, 就模糊晓得, 最末的那些, 不属于今日鮮货。
这牌子是昨儿晚上现制的,上头的字儿还是林真连夜托了林有文写的, 昨晚糊好, 今日才擺上。
此时, 整好派上用场。
“人林娘子厚道着咧!昨儿的剩肉, 吊在井里保存得好好的,今日一早摆出来, 瞧着与现殺的鮮肉可不差甚,可人实诚,还特特写了牌子标出来。可不像有些人, 新茶混旧茶,整个儿的茶叶摆面上,可底下却全是茶沫子!”
“你,你胡说,誰新茶旧茶混一处了!”茶掌柜跳脚。
妇人摆摆手,不屑道:“我可没指名道姓地说誰,可谁急了,谁晓得!”
说着,妇人眼一瞪:“一把年纪活到狗肚子身上去了,净是干些缺德事儿。你一大早的触人霉头呢!赶緊起开,别挡着我们做生意!”
茶掌柜气得眼都红了,张嘴便要骂。
林真瞅准时机插话:“哎呦,您又不是来我鋪子上买東西的,闲说几句便算了,赶紧回去罢。”
賀景配合得挺好,一把拉着茶掌柜便将人客客气气请出去。
林真这头又劝道:“娘子消消气儿,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不值当。”
“我可不生气,我今日,那是大获全胜!”妇人神清气爽,觉着这位林娘子当真是位妙人,她笑道,“咱不说那晦气玩意儿了,你将才说,昨儿的剩肉,比今日的鲜肉少一个钱?”
林真点点头:“是,毕竟是昨儿的了,虽说这天儿放得住,可也不好混做一处賣。便想着让一个子儿,早些賣出去。”
“你倒是实诚。”那妇人点点头,“这样,给我割四斤来,我家去炖肉,也教那些小子们混个油水!”
“好嘞!”林真应下,“您瞧,四斤有多,便算您四斤,秤旺着呢!七十二个钱,我再与您抹个零,收您七十个钱,谢您今日仗义执言!”
“哟!小娘子大方又实在,话还说得这样好听,你在这长兴坊啊,可不愁生意咯!”
“哈哈,承您吉言了。”
送走了这位特爽利的妇人后,旁邊儿几位客人问道:“林娘子,我们买昨儿的剩肉,你给抹零不?”
林真思索一番道:“一文两文的自然给各位抹零,可要是三文四文的,这可不好抹。本是让了价的,再要抹零,我可真是赔本做生意了。”
“哎呦,我们是那样的人麽?三四个钱的,可不叫抹零!”
“是,几位娘子都是敞亮人!”
……
又是降价又是抹零,这剩肉倒是賣得飞快。后头还有得了消息专门来买剩肉的客人,可已是賣光了。
“对不住,昨儿的剩肉已是卖完了。您瞧瞧今日的鲜肉,都是好货,还有鸡鴨兔子这些的。”賀景招呼那老妇人。
老妇人转悠了一圈儿,皱眉道:“你们明日可还卖剩豬肉?”
这话说得,倒像是盼着林家鋪子生意不好似的。
賀景语气不变,依旧不急不缓道:“若是有剩,那自然是卖的;可若是承蒙各位贵客照顧生意,侥幸卖光了,那自然是没有的。”
老妇人皱眉,似乎对这回答有些不满,可又不好说自个儿是专门来买剩肉的,转悠了一圈儿。
指着悬肉格上挂着的麻鴨道:“你这麻鴨瞧着倒是不错,可能切开卖?”
她盘算着,买半只鴨子家去,再买一大方蒟蒻豆腐,便能满满当当烧一锅。再来,还有那甚满二十减二的活动,虽不比买剩肉划算,可也算便宜。
賀景想了想,点点头:“您若是买半只,对半切开自是能卖。若是切得太小了,那是不能的,瞧着不好看,我这头卖不出去的。”
“哼!自是要一半的,家里恁多张嘴,还能再少了?”老妇人有些不满,可鸡鸭不比豬肉,大多是活卖的,旁处还真没法子这样对半卖,她便还是要了半只麻鸭。
沈山平得了准话,依着那老妇人选了一只鸭子,从肚儿中间对半切开,一邊一个翅膀大腿尽量均分,可那鸭脖子是再不能破开的,只能去问那老妇人要哪边儿。
老妇人思量一会儿,选了帶脖子的那边儿,到底能多切几段肉来。
半只鸭子带一方蒟蒻豆腐,共计二十七个钱,去掉两个子,二十五个钱提了半只鸭子走,老妇人脸上这才露出些欢喜来。
“嘶!怪是难缠的。”沈山平瞧着人走远了才小声嘀咕,瞅着剩下的半只鸭子发愁,“这剩下的半只卖与谁?”
“不着急。”贺景却不慌,“既有人要一半,必定还有第二人要一半,咱卖得出去。若是卖不出去也无事,家去烧了自家吃。”
倒还真是教贺景说中了,起了这个头,后来上门的客人好些便是半只半只地买,瞧着倒是比整个儿作卖的时候还受欢迎。
不过晌,鸡鸭兔儿便都卖光了。
沈山平还奇怪,晌午吃饭的时候便问,林真一想便反应过来了。
“住在城里方便得很,想要些甚,出门走几步便是。如此,城里人采买東西自然精细,都是现吃现买,便不会像咱们一样,一股脑地买来堆着,都想吃新鲜的呢!”
再有一层因素,便是当家不易了。在县里住着,一根柴火一碗水,都是要钱的,自然要精打细算。
原先因着鋪子没帶院儿,不好放活物,且摊子上的猪肉和兔子都是宰殺好的,若是再放些活鸡活鸭的不好看。
众人便商量着,不若都在村里一早宰杀了来,少带些,便是卖不完也不怕。做生意嘛,都是这样慢慢试出来的。
误打误撞之下,倒是又开辟了一条赚钱的路子。
因着这两出,今日引来的客人比第二日还多些,收摊时,居然只剩下十来斤猪肉。
今儿倒是顺顺趟趟将铺子拾掇好,隔壁膈应人的茶掌柜倒是没跳出来。
今日家去后,众人瞧着账本,盘算着明日铺子里头该上多少东西。
猪肉是无法的,整个儿地宰杀了只能全拉去卖。可铺子上鸡鸭兔子甚的,便能自家瞧着情况,盘算着宰杀几只。
商量一番,又理了货物后,又是月上中天时,众人才一一散去。
第四日,铺子开张的新鲜劲儿过去,且今日没了惠顧让利之事,铺子上的生意确实有回落。
可因着卖剩肉和对半卖的鸡鸭兔子,今日来了好些面生的客人。
剩肉又是最早卖完的,接着便是兔子、芦花鸡和麻鸭……
“唉,掌柜的,你这头的麻鸭都卖光了?怎如此快?昨儿我来过,说今日还来的,您可还记得?”男子一路疾行而来,此时满脸地汗且顾不得擦,瞧见悬肉格上只有猪肉,不由着急。
贺景定睛一看,笑了笑:“您别急,我且记着呢!”
他说着,一把将最底下的竹筐抬上来,掀开罩子,里头赫然是半只带脖子的麻鸭。
“您昨日说今日必定要来的,我便提前给您留着。您瞧瞧,今儿早上宰杀的,才拆开来卖的。”
“唉,不用瞧,不用瞧,我晓得您这头的生意好着哩。不过晌,这些鸡鸭兔子的全都能卖光。”他面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色来,“今儿本打算早早便来的,可路上耽搁了些许,迟了些。原以为今日又得跑空,幸而掌柜的记性好,还能记着呢!”
人多欢喜地提了麻鸭蒟蒻豆腐家去。说是家里老娘小儿多早就念叨着这一口了,今儿總算能吃上了。
林真打眼瞧着,冲贺景狭促道:“厉害了!贺掌柜,卖人东西赚钱,还唬得人多感激你。”
贺景湊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是林掌柜教得好。”
“唉,我说你俩,别总湊一堆说小话。哼!黏黏糊糊的像甚样?是不是,燕儿?”沈山平不满道。
“啊?可是阿姐和姐夫本就是一块儿的啊。”燕儿疑惑。
“哎呦呦,有些人别说大话,我瞅着沈伯近来脚下生风、面带红光,瞧着怕是某人好事将近。这时候说大话,若是到时候比我们还黏糊,可怎么收场才好?”林真笑眯眯。
沈山平吭哧吭哧半天,才道:“你俩的嘴,我自是比不上的。”
几人顽笑着,倒是不觉着守铺子无聊。
下半晌生意清冷,林真便带着燕儿先家去,家里还要制腐竹豆干蒟蒻豆腐啥的,早些家去干活儿,晚上便能早些歇着。
快吃夕食时,贺景与沈山平驾着驴车家来,几人照旧凑在一处盘账。
只有两人时,贺景问道:“茶掌柜今儿倒是没过来,可那眼睛,盯得紧着呢。你预备着甚时候去找他?”
林真撇撇嘴:“总得等咱家铺子里的这股子热闹劲儿过了,生意稳定下来再说。不然啊,茶掌柜瞧着咱家铺子里头人来人往的,怕是门儿都不教我进,还能听我好好说话?”——
作者有话说:林真:试图掌控毛笔,最终以失败告终[菜狗]
第52章
几日后, 林家的院子终于修葺一新。
黛瓦做頂青砖鋪地,瞧着就比原先的院子亮堂。林真围着屋子里里外外绕了一圈儿,很是满意。
她最关心的屋頂不用说, 大梁重新刷过桐油、芦苇编织的草席盖顶、青砖、油毛毡、两轮儿瓦片,整整鋪了六层才算完。
这屋顶的建法甚是讲究,城里建房也差不多就是这样了,屋顶这建法还是林有文提了一嘴, 他家里的房子就是这样建的。
这样建房花销虽说大些, 可这样建成的屋子, 冬暖夏凉还防漏,也不用年年爬上爬下翻屋顶。
族里谁不羡慕?先前林屠戶丢了肉行的摊子从县里回来,谁心里没有嘀咕两句?
可不曾想,不过小半年, 人不仅重新修了屋子、驴子骡子買了、还在县里开鋪子了!
这谁能想到?现在谁不羡慕林屠戶生了个好闺女?
便是再眼红再嘴硬的,瞧着长兴坊那头的鋪子, 也着实说不出甚酸言酸语来。
屋子修葺一新照旧要请客吃饭的, 虽说这回不是建新房没有上梁礼, 可这席面不能办差了。
族人都晓得你兜里有錢,若是席面上菜色不好, 怕要被人说小气;且族人这回建房多尽心尽力, 连后院儿的牲口棚都没落下。
大小灰和大毛, 两头驴子、一头骡的棚子也翻新过, 原先有些朽坏的桩子都换了新的。里里外外,实在是找不出一点儿疏漏之处。
如此, 这回家里商量了,还去请周灶人来正经置办几桌。
这回请客不是三两桌,粗粗估摸着得有六七桌, 也算是能成席,是得正经去请灶人来相帮。
原先还想着去请熟悉的周灶人,可不想林家还未动身去请,村里的灶人先上门来自荐。
本就住在一个村里,虽说王灶人不与林屠户家有親,可七大姑八大姨的,怎么也能扯出些親戚关系来。人既上门来自荐,且说得头头是道,家里便就近请了王灶人来相帮。
从前是家里上门去请,人没时间,这回倒是人算着时间自个儿就来了。
林屠户很有些感叹,也不单单为这一件事儿。
他没与任何人说:铺子开張那天,他模糊瞧见王巡栏在人群里。
可他不过匆匆一暼便移开眼神,再没有从前那种隔了多远便要主动招呼的心。
这回林家请客,将沈猎户一家也请了来。
林氏族人待沈家父子俩倒也热络,席间气氛很是热闹。
林真凑到她姑林香莲跟前:“姑,青桑村可有養魚的人家?就那种,塘基种桑,下头挖魚塘,蚕沙養魚的人家?”
“咦?真姐儿问这个作甚?村里倒是有官爷来教,可村人大都不乐意,只有几户人家依了这法子种桑養魚,我婆家那头也没依呢。”林香莲道。
“嗯?怎会不乐意?”林真奇怪,“这多好啊,塘基种桑、桑葉喂蚕、蚕沙养鱼、鱼粪肥塘、塘泥壅桑,如此,鱼也得了,桑也肥了,蚕也有食儿,一样的田地还能多养出些鱼来卖錢,怎会不乐意?”
林真張口就来,大名鼎鼎的桑基鱼塘农业生态循环系统,课本上不止提过一回,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林香莲先还没仔细听,可听得林真几句,心里倒是有些想法。
将心里的想头按下,她答道:“村人种了一輩子的桑樹养了一輩子的蚕,祖祖辈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从未听过这样的法子。田地就那么点儿,被鱼塘占去了,种桑的田地自然会少,桑葉便会少,那还如何养蚕?你别瞧那蚕小小一只,可它能吃着咧!”
“嗯?可若是塘基比例为**或七三,就是六分塘,四分基,塘与基合理分布,地肥了桑樹长得好,比之全然种桑产出的桑叶应当是不差甚的吧?”林真有些不记得了。
“算了,咱不说这个。姑,你帮我瞅瞅,青桑村可有人愿意卖鱼给我的。前些日子我那铺子上为着引客,从山里逮了青鱼去卖,那鱼多好吃,便教客人惦记着了。可这山里的鱼不好得,今日有明日没的,教客人白跑总是不美。我便想寻人買些活鱼,每日摆些鱼来卖,稳当些,也不教人白跑。”
慈溪县多水,此时倒是有专门养鱼来售卖的人家。可林真跑了两家,价格都谈不拢,活鱼要价实在太贵!
若从他们手头贩鱼来卖,着实賺不了几个錢,只能白费力气罷了。
可卖鱼人是一点儿价都不让,说得多硬气:“我这鱼养这么大废去多少功夫且不说,从城外一路运来,路上便要死一半儿,活鱼都是这个价,您若是嫌贵,挑那翻了肚皮的去。”
吃的就是一个’鲜‘字,她要是卖死鱼,那还不如卖腌鱼呢!
林真不服气,可她还真没打听到还有哪处近些的地儿有鱼卖,思来想去,只能问问她姑。她本没报希望,没成想,还真有戏。
林香莲自然一口应下。
林真除了想在铺子里上活鱼,还想在铺子里上鹹鸭子来卖。
先前她大嫂劉桂香说了要请她吃腌的鹹鸭子,天儿一转凉便腌好送了来。
林真剥开一尝,箸儿轻轻一戳便流黄,且鹹淡合适,鸭子黄吃来还化沙,着实惊艳。
咸鸭蛋说来简单,可能做出这样惊艳的口感来却是极为難得,不得不说,她嫂子是有些手艺在身上的。
林真便与她大嫂商量了,本錢她出,她大嫂出手艺。至于工钱,林真原还想着教她嫂子抽成,可不想,劉桂香却是一口拒绝。
“真姐儿,咱虽说是亲戚,可你实在不必如此亏着自个儿照顾我。这咸鸭子最多能卖三个钱一枚,可一枚生鸭子便要一个钱,再来还要买盐,里头利润其实算不得多,本钱你已包了,铺子也是你的,连叫卖也是你,我若再分钱,那便是摆明了占你便宜。这样,腌一回咸鸭子估摸着要废去半日功夫,嫂子这也算是一门手艺了,你给我三十个钱便好。嘿,闲时你茂青哥去帮工,卖力气的短工一日只能得三十个钱,我半日就能賺回来!”
刘桂香先前不是没想过卖咸鸭子赚钱,可她往县里一站,瞧着人来人往俱是体面人,她心里便怯了。
张不开口叫卖不说,也不会与人讲价。白白折腾了一通,赚得的铜子儿还不够她买盐的。
她心里疼得不得了,这念头便就此打消。她是再没想到,又有一日还能凭着这一手赚钱。
一番话,说得林真心里头多愧疚。
她一开始提出来教刘桂香抽成,心里其实是带了些许成见的。
此番,着实是她小瞧人了。
反思一番又美滋滋乐了:她这辈子运气着实不错,亲缘深厚,几门亲戚也是難得的明理人,可得好好珍惜。
家里的事儿料理完后,铺子里的生意也趋于平稳,人流量瞧着不似刚开业时那样扎人眼。
林真便预备着,去解决茶掌柜的事儿。
这日一早,林真瞅着两家铺子都空闲,便溜达了去茶掌柜的铺子里。
“呦,倒是稀客,林掌柜花样多,铺子里生意恁好,怎有空闲往我这头来?”茶掌柜站在柜台后,步子都不挪腾一下,撩了眼皮瞧林真。
林真不在意,溜达够了,在茶掌柜赶人之前开口:“您这铺子着实不错,后头还带着好大一个院子罷?前头铺面做生意,后头住人,可真省事儿。不似我们,日日奔波,刮风下雨都不得停。唉,眼瞅着要冬日了,落雪天再刮阵北风,路上可遭罪了。”
茶掌柜原本耷拉着的脸稍稍舒展些,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笑来:“那倒是,这铺子是比你手头上那间好些,想当年……”
“哎呦,差点儿忘了正经事儿,茶掌柜,我今日来,有要紧事儿与你相商。”林真可不乐意听这老登忆当年,赶紧出声打断。
茶掌柜才露出来的笑影儿没了,这小娘子,真是不尊老!
他不大痛快,便没搭话。
林真不在意,自个儿道:“说起来,咱们俩家的营生一点儿不搭边,这是难得的好事儿。长兴坊内还有一家肉铺,我可不乐意再开一家来抢生意,您定然也不希望我这铺子是做茶叶生意的。如此,咱俩之间,实在犯不着如此针尖对麦芒的。”
茶掌柜不说话,可也没插话。
林真便继续道:“您这铺子不赖,拾掇得也好,可比起坊内另外两家茶铺子来,生意可是差了些。”
茶掌柜才要跳脚,就听得林真道。
“我倒是有一计,能教您这头的生意好起来。”
他耷拉着的眼皮子全撑开,瞪大了眼睛瞧林真。
见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又思及林家猪肉干杂铺开张以来的热闹劲儿,心中一动,可他偏还要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甚主意?林掌柜果真厉害,自家的生意经营得好,别人家的生意也能说上几句?”
“啊?我可真是好心,您这头若是生意好,咱俩家离得这样近,若是有客来买茶,瞧上了我家铺子的东西也是好事儿。”林真装模作样叹一句,“罢了罢了,您若是不乐意,我不说便是。”
她抬脚便往外走。
“唉,等等,等等!”茶掌柜瞧着林真转身便走,急了,忙从柜台后头出来拦,“怎的了,话都不说清楚便要走?林掌柜稍坐,也尝一尝我铺子里的好茶水。”
林真依言坐下,也不吊人胃口,指着外头道:“我送您一棵枣儿树,您在外头支张桌子,每日煮上一缸沫子茶来放着,请走街累了的行人免费吃盏子茶汤,我保证,您这头的客人一准儿会多起来。”——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真姐儿当真好心?[墨镜]
第53章
茶掌櫃的手拐了个弯儿, 手中那盞子茶湯落在自个儿跟前。
他冷笑一声,开口道:“还以为林掌櫃有甚高见呢!我这茶鋪子里头可不卖那老叶老梗子的粗茶,便是茶叶里头的碎叶子, 那也得称呼一句’高碎‘!高碎曉得罷?是能卖錢的!”
“您瞧瞧,小气了不是?您那高碎是能卖錢,可笸箩筛过的那点子碎茶沫总不能卖錢罷?”慈溪县可不缺茶,能找着儿片的高碎还有人买, 可那茶沫子是真无人问津。
“多用沫子, 再抓一把碎叶子, 能費多少錢?将手里头的貨趁着新鲜价好卖出去,换成钱捏在手里才是最要緊的,攥在手里留来留去,新茶一出变陈茶, 那时又能卖出甚好价来?”
林真自己动手斟了一盞茶,抿了一口。
嘁, 这茶掌櫃真真小气, 招待她的茶水可比不得林福招待她的。
茶掌櫃瞥了林真一眼, 没言语。
他也曉得陈茶卖不上价,新茶一出, 去年的旧茶譬如昨日黄花, 那价, 一日一跌, 跌得人心疼!不然,他何必偷摸着往新茶里头混旧茶?
可这样也不是法子, 虽说他每回混得少,可总有舌头灵的人嘗出来。起了疑心,人便不会往他这头来了, 可越是没客,他手头的貨去压得太多,他越想混着卖。
久而久之,他这鋪子名声便不大好,生意是越来越难做。
茶掌柜想不出破局的法子,瞧着隔壁生意如此红火,心里怎能不恼?
林真放下茶盏子,继续道:“这法子,实在是一箭三雕。一来,茶叶分得更细致,您鋪子里的货瞧着上档次;二来,免費的茶湯必会引了客来,人喝了你一盏子茶湯,您一邀,人少不得进去逛逛,只要进店便是好事儿;三来,若您坚持得久,寒来暑往日日都摆上这样一缸子免費的茶汤,誰不赞一句您是厚道人?”
茶掌柜一颗心,教林真说得滚烫,眼前似乎浮现出自家鋪子里客似云来,自个儿赚得盆滿钵滿的模样。
林真瞥了一眼茶掌柜:“这话我撂在这儿,听不听您自个儿拿主意。可那人高的枣儿樹,我还是要送您的。您选个能破土的日子,我唤了人来栽,就种在我那肉摊子旁边儿。既不挡道,夏日里还能洒下一片樹荫来。”
“哟,白送啊?林掌柜当真大方。”有便宜不占可不是茶掌柜的风格,他急忙追问,势必得要个准话。
老登!
林真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却不显:“是,我那生肉摊子确实有些味儿,收拾得再是洁净都不成,送您一颗枣儿樹,挡挡味儿。”
才怪,实在是茶掌柜不讲究,自被买肉的娘子骂过后,他人倒是不往铺子里头凑了,可一双眼儿却盯得緊。
沈山平快被盯毛了,林真也烦他得很。
干脆种颗樹,挡住那股子不怀好意的视线,隔开这烦人的茶掌柜。
枣儿村里枣树多,林氏占了好大一片山,满是枣树,每年还得砍掉一些出果不好的树,免得与结果子的好树争夺水肥。
与族长说一声,移一棵枣树来不费事。
事情商量完毕,林真片刻都不想多留,抬脚回了自家铺子里。
“回来了,甚情形?可能栽树?”这是沈山平。
“如何?茶掌柜可’听劝‘?”这是贺景。
“能栽,三日后便能破土。”林真先是点头,瞧着沈山平一副松口气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
她又转向贺景:“茶掌柜盯着咱家的客人,盯得眼都红了,恨不得都抢到他家去,有了揽客的法子,他如何能不听?”
“真姐儿,你还真给那老谵叟出主意啊?他铺子里头生意好了,再来挤兑我们可如何是好?那老谵叟瞧着就不似个记恩的人!”沈山平有些不解。
“主意自然是好主意,可也得看,是誰在做事。就茶掌柜那小气劲儿,此事,他包搞砸的。”林真平静道,“原本不温不火也能混着走,可若是铺子里情况才好些,茶掌柜那小气劲儿又犯了,一起一落,铺子的名声才真真会砸到地上。那时,他这铺子怕是真开不了张了。”
“那也是茶掌柜自个儿的选择,怨不得你。”贺景道。
“是,我这是阳谋。是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还是就此关门大吉,全看茶掌柜如何行事。”林真缓缓道。
“嘁,那老谵叟还能反过来怪你不成?就是没有你这主意,他老往尖货里头混陈货,迟早得关门!”沈山平冷哼一声,“坊内的掌柜少有不烦他的,谁家生意好些他必要说些酸言酸语。不好生经营自家铺子,一双招子老瞅着别人,那索性别做生意了!”
三日后,林屠户驾着驴车驮了一棵修剪过枝叶的枣儿树来了。
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老者,那是林氏守着枣树的族人,林真得唤一声三叔公。
茶掌柜围着运来的枣儿树直转悠,有些不满:“林掌柜,咱先前说是一人高的枣树,你这运来的枣树,瞧着可是矮了許多。”
“哼!没见识就少说话!”
这话不是林真说的,是她三叔公。
“树大生根,根子发达了才能枝繁叶茂。一人高的枣树,那根子能扎丈許深,不斩断些根子,这树如何能挖得出来?根子既被断了些许,便要将树上多余的枝叶都修剪了去。不然,这树种下去也活不得!”三叔公没个好脸色,撇了一眼茶掌柜,“您贵人事儿忙,且别在此處,灰大,仔细污了您那绸子衣裳!”
茶掌柜一张脸涨得通红。
林真憋着笑道:“您多担待,这是咱们族里的老人了,族长都得小心敬着,咱当晚辈的,自然只有更敬重的份儿。可要说起种树来,三叔公是族里头一个,若是移栽的树不成活,意头不好还费事儿,我这才将三叔公请了来。自来有本事的人都傲气些,您且忍忍罢。”
先前林真向族长提出想买一棵枣树时,她这三叔公就不大乐意。那时,林真已然见识过这小老头的犟脾气了。
可此时有了茶掌柜作对比,才曉得她三叔公待她,已然算得上和蔼可亲。
枣树根上还带着好些泥土,这是特意保留的,还拿稻草裹住了,一路运来,还润着。
移栽枣树的坑是提前挖好的,此时,众人便在三叔公的指导下栽种枣树。
填埋过后,又用三根木桩子撑住树干后,三叔公亲自动手,舀了水,一瓢一瓢慢慢将根子浇透。
“成了!景小子,你记着,隔两日后像这样再浇一次水,再七日,浇第三回 ,回回都得浇透了。如此,这枣树才算是落下根来。”
“是,小子记下了。”贺景恭敬应下。
“三叔公洗洗手,先喝盏子热茶。我唤人送了豆沙浮元子来,您且吃一碗,歇一歇再与我爹一同家去。可别推辞,今儿来得这样早,忙活了好一通,空着肚子家去,路上还要吃冷风,那可不是咱林家人的做派。”林真瞅着快完事儿了,赶紧出来劝道。
这小老头倔得很,先前林真说要花钱买树,他不乐意,还说了林真一通。后头林真说给族里送一石粗粮,教族长分给族中孤寡老幼者,小老头这才没话说。
后头瞧着移栽枣树,单单提前断根就多费事儿。她便想着请三叔公吃饭,可三叔公不乐意。
这回,是怎么也得将人留下来。
“是啊,三叔伯。您老忙活了恁久,不能连侄子孝敬的一碗甜水都不吃罢?”林屠户也赶紧劝。
林真已经将铺子里的小方桌摆出来了,她们平日里吃饭就是这样吃。
三叔公这才点了点头:“成。”
一盏茶汤还没吃完,年轻的帮闲已端着六碗浮元子并一壶小酒来。
林真先去接了酒,塞给她爹,她爹点点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罢‘的眼神。
众人在铺子里吃浮元子,好生歇过一回后,林屠户才驾车送三叔公家去。
一路将人送到枣山脚下的屋子里,林屠户才回了自个儿家。
晚间,从背篓里摸出一壶酒来,三叔公不由笑道:“手脚倒是快,还真没瞧见是甚时候塞进去的。”
林真这头,瞧着茶掌柜敲敲打打抬了一缸茶汤出来,还在上头高高挂了块木牌,上头写了老大老大的几个字儿:免费茶汤。
嚯,茶掌柜阵仗搞得挺大,学也学得快。
林真几人看了一眼便丢开手,忙着给自家铺子里头上的新品拉客。
一只咸鴨子被切做几瓣,盛在碟儿里,林真捧了来,教进门的客人都嘗尝。
“您瞧瞧,化沙又流油,好得很。咸淡适宜,空口吃来不觉着齁,秋日里吃粥多些,配上一碟子咸鴨子,滋味儿极好的。”
如此大方请人试吃,且这咸鸭子的味道是没得说的,一枚三个钱,也算不得贵。
但凡尝过的客人,都会掏钱买上些许。
咸鸭子倒是极好卖的,可林真预想的活鱼,却是没得卖。
前儿她姑特意回来了一趟,说青桑村养鱼的人家本就少,且头一批响应管家挖塘养鱼的都是村儿里的大户,早早便给自家鱼塘里的鱼寻到了买主,竟是没有人愿意卖鱼给她的。
林真虽然遗憾,可也只能算了。
哪晓得她姑话风一转,反而问她:县里的活鱼可好卖?
一打听,才晓得她姑还干了件大事儿。
那日听完林真的话后,林香莲回去转悠了一圈儿,家去便开了嫁妆匣子数了钱,买了一處没人要的淤泥地。
“像你说的,六分挖做塘,淤泥堆作塘基,塘泥壅桑,我便要试试这桑鱼皆得的法子!”
林真有些呆,张嘴想问。
“晓得你想问甚,这是我自个儿的主意,我的嫁妆钱,没动家里一分田也没教家里出一个子儿,自是我做主。”林香莲叹气。
“都说我嫁得好,婆家日子好过,可日子谁过谁晓得。一大家子都盯着养蚕那点子出息,人是越来越多,可地却没添几亩、蚕室也没见多修几间。再不想想法子,我那一儿一女,往后日子且还不如我,这怎么成!便是折腾,我也要多挣出一条路来!”
林真听完,呱唧呱唧鼓掌。
不止与她姑说了许多她还记得的养鱼要点,还拍胸脯保证:“姑,你养的鱼,往后我都包了!”
“噗嗤!”林香莲被逗笑,“那可不成,你小人家家的,身上的担子已经够重了。这卖鱼的压力哪里能压在你身上?你且不肖担心,我想养鱼,自然是晓得何处能卖出去。”
送走了她姑,林真想起家里另一位养鱼人。
“你且先瞧瞧,咱家那鱼塘置在何处才好,这月结束了,家里便有银钱买地了。”
贺景笑眯眯吃下这个饼。
“多谢林掌柜了,小的早早便瞧好了,那处不止能养鱼还能种蒟蒻,是难得的好地呢!”——
作者有话说:林真:对比出幸福[笑哭]
第54章
九月的最后一天, 众人聚在一處盘账。
鋪子是初八开始营业的,不满一个月,居然入账八十六贯多, 杂七杂八去掉成本,净赚四十七贯多。
其中肉摊赚了大头,净利润有二十六贯多。
林真抽去一成后,林屠戶和沈山平五五分来, 一人居然还可分得十一贯出头。
“乖乖, 从前在肉行摆摊, 只有冬節和年关下才能赚得这些錢。咱这鋪子开张不到一月,且整个儿九月只有重阳一个節,可重阳赏菊吃糕、饮酒食蟹,与咱卖肉的干系倒是不大。”林屠戶最后惊叹道。
“这鋪子着实能赚錢!”
往年冬节和年关, 顶着风雪收猪杀猪,便是天上下刀子都要出门, 整日忙碌片刻不得闲。一个冬日下来, 手上脸上长满冻疮, 破皮流脓还得沾水 ,手上的皮肉没一日是好的。
如此辛苦, 才能赚得十来贯, 与这长兴坊的鋪子着实不能相比。
“是咱这铺子当道, 家里人多上心且勤快, 别的不说,咱这铺子里头连点儿灰尘都难找。明明是卖肉的铺子, 客人也乐意多站站,与咱说说闲话。”林真也高兴,这赚錢速度比她预想的还快些。
难怪这好地段的铺子赁錢如此貴, 可还是供不应求,一放出来有得是人抢,实在是当道的铺子好赚钱。
“要我说,铺子当道是一层;另一个嘛,还是咱林掌柜经营有方,不然,当道的铺子如此多,可不见得每个都能如此赚钱。”賀景笑着道。
林真大方点头:“好说,好说。”
林屠戶也笑,他又拿了一贯钱给林真。
“爹赚的钱,家用交一半儿,分你一成,我自家留一成買酒吃。”
余下的三成,自然是交给苗娘子,可林屠戶没好意思说。
他又數了一百个铜子儿给燕儿:“燕儿还小,便先分一百个钱買头绳。”
“哎呦,这如何使得?燕儿年纪小,手里怎能捏如此多的钱?”苗娘子伸手拦。
“您别拦,从前我爹也是这样分钱给我的。”林真笑着道,她也數出一百个钱来,“燕儿能干着呢,我也要给燕儿发工钱的!”
燕儿小脸通红,抬着眼儿偷偷看她娘的面色。
林真将两吊麻绳串着的铜子儿塞给燕儿:“拿着!既要女子操持家务,这头一件事儿,便是手里要有钱。咱燕儿得从小习惯花钱,如此,往后便不会教钱财难住了。”
林真摸摸燕儿的小鬏鬏:“这钱是你自个儿的,怎么花我们都不管。可你要开始学着记账了,不能稀里糊涂将钱花光了,还不晓得花销在何處。”
“嗯!我定然好好儿学!”燕儿用力点头,又央她阿姐,“阿姐寻人给我打个匣子罢?我出钱!”
“嘿嘿,可见是手里有钱的小娘子了,话说得这样大气。可不肖你出钱,阿姐给你買一个帶铜锁的钱匣子,你自个儿可要藏好了。”
林真说完又接着数钱。
先前家里只有豆腐营生,林真便说要缴三成来家用,可这头肉摊子铺开了,她爹便不要她出这个钱。
林屠户很有些不满:“你爹且还能赚钱哩!哪有要你养家的?”
态度贼坚定,林真便不好坚持,便想着从别处孝敬她爹。
此时,她数了三贯钱,凑了个整数儿来交与苗娘子:“当初说好的一成,您可别推辞了。说来,自家里开始製作豆腐后,还是头一回分您钱呢!”
先前手里的钱着实留不住,打井買牲口修葺屋子,林真虽早早说了要给苗娘子分钱,可还从未兑现过。
她有时想来,觉着自己身上,颇有几分前世那些专给人画饼充饥的黑心资本家的影子。
苗娘子略一犹豫,还是大大方方接过来。
林家众人,与她从前所遇之人大不相同,客气虚言反倒伤情分,往后,她待他们更好些。
如此操作下来,林真,还是最有钱的那个。
手里还有将近二十贯钱!
晚间,林真从钱匣子里拿了十五贯钱来,很是豪气道:“明儿,咱们就去族长家里买地去!”
翌日,林家众人照旧赶着早市开铺子。
上半晌依旧忙碌,晌午林屠户和苗娘子来给众人送飯食,顺便换了四人家去歇息。
原先天儿热,众人晌午便多是唤汤饼铺子的索唤对付一顿,进了十月,天儿转凉,家里屋子修好便无甚大事。
苗娘子便提出来给众人送饭:“都是年轻能吃的时候,总是叫索唤对付也不成。隔间里有炉子,我家里烧了飯食送来,略热一热便能吃。下半晌生意清闲些,我和你爹倆人守铺子也能成,你们倒是去歇一歇。不然,整日忙碌不得歇,身子可吃不消。”
如此这般,守铺子的章程也定了下来:四人守上半晌,忙早市;林屠户和苗娘子守下半晌。
今儿交接完毕后,四人结伴去采买。
林真去买燕儿的钱匣子、再给家里人都扯些好布裁衣裳。
沈山平也一起,他昨儿分得了银钱家去显摆,本想学着林家那样,交一半给他爹当家用,可被他爹拒了。
“从前管着你,是你性子毛躁不经事儿。现也是自个儿张罗生意的人了,便自个儿管着罢。若是不想管,等你媳妇儿进门后,交给她管也成。反正,你爹我是不管了,管了你十来年,早烦了!”
沈山平有钱没处显摆,便想着给他爹置办身好衣裳,再买一枝好烟杆来。
众人去了王氏布行,林真与王柘有几分交情,与王氏布行的掌柜也算混了几分面熟。
去那处,布行的掌柜多客气不说,拿来的好料子价钱也实在,还给沈山平荐了好绣娘。
出了布行,又去买燕儿的钱匣子,自里头瞧见了一水儿排开的鏡台。
这样帶铜鏡的妆奁原身有一只小些的,上面雕花的纹路都快磨平了,想来是原身的爱物。
林真收拾東西的时候,便将原来的妆奁和几样原身的爱物都收拾好,悄悄埋在了原身娘亲的坟茔边儿上。
自此,清明、中元、寒衣三节,只要祭祀先人,林真便会给原身上炷香。
店内的小伙計多机灵,林真的眼儿才落在鏡台上,他便一把子掀开铜镜上盖着的罩子,热情招呼道。
“小娘子走近些,咱家店里的铜照子都是好货,打湖州来的哩!”[1]
林真依言上前。
果真是好货,镜面打磨得甚是光滑,人影儿瞧得清楚不说,还自带柔光滤镜似的,原本七分的颜色,教这铜照子一照,便显出十足的好颜色来。
“您瞧瞧,可不骗您,背面还刻有’湖州造‘的铭文哩。”小伙計一面介绍一面指着那铜镜,“这铜照子,还就数湖州石家三十郎製得好!”
“怎卖的?”
小伙计露出一口白牙:“不貴,咱家这铜照子足六两,一口价,六百八十八个钱!”
嘶!
瞧着浓眉大眼的,怎狮子大开口呢!
“娘子,这铜照子光是炼铜,要价便是每两一百文,再请老匠人打磨,还有木作行制装匣。这价格,咱只能赚个辛苦钱……”
小伙计嘚啵嘚啵,那模样,说得多真诚。
呵!我就听你吹!
“小哥这话可是唬人了,炼铜一百钱,那得是您口中的石家三十郎亲自动手罢?一般的匠人,顶天了给六七十个钱;还有,您说这铜照子足六两,我瞧着可不像,至多五两半!”
林真此时,真的特别感谢上辈子拍视频无比较真的自己。
小伙计愣了一瞬间,这是遇上行家了啊?
“小娘子,您瞧瞧,咱这三层的妆匣,里头还给您配香粉、皂豆子、牙粉和刷牙子呢!这些个香粉,都是打香药行弄来的好货,可不是杂卖铺子里头的。这牙刷子,也是太平坊凌家刷牙铺里的,全是好東西!这一套,卖您六百八十八个钱,着实不算贵了。”
嘿,我不讲价你不说是吧?
林真有些得意,心里細算过一回,伸出三个手指头来:“我一气儿买三只,你再送我三支牙刷子,咱便不讲价了!”
……
小伙计虽然一叠声儿地喊着吃亏,可那打包东西的手却是飞快。
末了,咧着嘴笑道:“承惠,收您两贯并六十四个钱。小娘子爽快,我悄悄与您将四个钱的零头抹去,您往后可要常来啊!”
从铺子里出来后,林真捂住自个儿瘪了一半儿的荷包。
“可不能再逛了,好东西忒多,瞧着甚都想买,咱赶紧去寻了沈山平家去。”
昨儿还觉着自个儿怎么着也算是小有资产,今儿市面上走一遭,才晓得好东西有得是。
溜了溜了,等荷包再鼓些,再来好好逛。
林真没想到,她在县里受一回打击,回了枣儿村,还得受一回。
“甚?这样贵?”这是她屠户爹。
林真心里平衡了,想起今儿在族长家,自己也是如此没出息。
“叔公!那处可是淤泥地啊!买下来不止自家要花大力气整田,头两年是定然没有出息的,这也要四贯钱?”林真瞪大了眼睛,瞧着族长,很有些不可置信。
“咱枣儿村离县里近,有山有水田地肥沃出息多,是个好地方,地价自然贵。”林族长还有些自得。
当年林氏一族的老祖宗们,为了占下这片地,可是拼上性命见了血的。
林真皱眉,这田契一旦经官府盖了印,落到农户手上的可不止这轻飘飘的纸,还有今年的田税。
县衙可不管你种不种得出东西来,他反正是要将赋税收到手的。
一亩地,上好的水田,夏税缴钱,只四文四分;秋税缴糧,也不过八升糧。[2]
可若是不种粮食,那就得按商税来缴:一亩田一年,足足得缴五百个钱!
林真猜测这是朝廷对农户和农业的保护。
可这政策,此时此刻,对她可不算友好。
賀景看上的那片地靠近沈山平家,在山脚下,一整片淤泥地,还有一条細细地溪水经过。此外,自带坡度,下面大片的淤泥地挖作鱼塘,上头的坡地,可种粮种树,还可搭了棚子住人。
确确实实是块养鱼的好地儿。
那一片,足有五亩多,林真原想着,淤泥荒地,十五贯钱,怎么也拿得下来。
可族长给她细细算过,那一片都拿下来,连带界石那些算上,得准备二十来贯钱;往衙门立契,还得另准备些打点钱。
林真:打扰了,兜兜转转,原是我不够有实力。
她灰溜溜家来了,想找她爹借点钱。
贺景面色有些凝重,他也没想到,枣儿村的地比贺家湾贵恁多。
他心里打退堂鼓,可林真倒是格外上心。
先不说这是一早便与贺景许下的承诺;还有林大掌柜先前劝她多置田的话。
经此一遭,她也确实见到了商税与农税的巨大差异。
心里到真想将这块地拿下来。
族长今儿有句话没说错:“村里人是越来越多了,可地头就这么大,趁早多占些地,是好事儿。这地价啊,我看还得涨。”——
作者有话说:1 宋时,一般称呼铜镜为铜照子
2 参照的是宋代的两税法,可文中这种不种粮食的土地到底怎么缴费
蠢作者还真没查到[笑哭]
只能为剧情服务,瞎编了一个
求轻拍^-^
突然发现今天收藏涨了好多
奇怪,还有点儿心慌[笑哭]
第55章
林屠户和苗娘子给凑了六贯钱, 林真又帶了钱去寻族长。
她買的是无主的荒地,不肖寻中人作保,族长又是里正, 这倒是省事許多。
在族长这头就可登记,銀钱备好,丈量了土地将文书与銀钱一并交与縣衙。户房的小吏核验过后,便会在文书上添一笔, 再寻攒典或縣丞钦上縣衙的印章。
土地的红契一到手, 便可埋界石。
界石一落地, 便晓得那方土地是有主的了。
说来很简单,可其中層層是关卡。
好在里正算是自家人,林真进出县衙多次算是混了个面熟,里正平日里也小心维护着县衙里头的这些关系, 有他亲自陪着,林真又早早备下几角碎银。
银钱开道, 自然好办事儿。
可即便如此顺利, 待红契到手落下界石后, 还是花去六日光景。
落界石的那日,林真在县城里守着鋪子, 倒是没瞧见这个热闹。
可她听林巧儿说得多热闹, 要请风水先生祭地上香念祭词, 还得算着时辰破土。
风水先生是老熟人了, 还是上回打井请来的那位。
“真姐儿,你是没瞧见, 那日族长耋老俱在,没有不夸你的,都说你给咱林氏一族长脸了!”林巧儿眼睛亮晶晶。
“嗯?这是怎么说的?”買个地, 怎还扯上这样的大旗了?
“地價年年涨,村里許久没有人家能一气儿置办下如此多的田地来了。上回置地的还是陈家人,你此次一口气置下五畝田来,可不是给咱林家人长脸麽?”就像她家,她听她娘念叨着要置地这话就不晓得听了多少回了。
可这么多年了,家里却始终没能再添一畝半亩的田地来。
“可我那是荒地哩。”林真赶忙摆手。
“荒地怎的了?五亩荒地也要二十来贯了,也是两亩上好的水田了!”林巧儿拍拍她,故作老成道,“你好好儿幹,多多置下田地来,说不得,咱家也能出个甲首来!”
这话是林巧儿从她爹那处学来的。
枣儿村是个大村,设有十位甲首,是村里田地最多的十户人家。而三年一换的里正,都是从这十户人家里头选的。
林家在里头占了三位,若是再出一位甲首来,可不是教林氏族人的腰杆子更硬。
哦呦,她大伯瞧着不冷不热的,对她的期待很高嘛。
与林巧儿顽笑过一回后,林真便提着东西去族长家。
茶、酒、糖、点心,凑足了四色礼,族长帮着跑前跑后的,请客吃饭另说,还得帶着礼上门,正经谢一回才好。
此外,她令有一桩事儿要与族长商量。
“族长,有文叔,咱村里的枣樹卖不?就像我先前挖出来的那棵,一棵能卖三百个钱。”
“甚?恁多钱?”族长驚呼出声,烟杆子差点儿没拿住。
不是他经不住事儿,实在是枣儿村祖祖辈辈卖枣子,價都贱。
赶上枣子批量成熟的时候,一个钱便能買上一小碗鲜枣;选了品相好的曬成枣幹卖,價倒是高些,可一斤也不过三四个钱。
东西多了,实在不值钱。
族长着实想不通,何人会出恁多钱买一棵还没挂果的枣樹?从前也没有人寻他们买枣樹啊。
林有文也很是驚讶,可他到底在县里做过事,脑子跟活泛些,立即便问:“真姐儿这样问,可是有人寻你买樹?可有甚条件?”
“自然有,人只出钱。挖树种树都得咱这头出人手,最要紧的是,要保证种下去的树能活。”林真道。
这也是林真急哄哄来寻族长的原因,上回她自家移栽树木时,瞧着不仅麻烦还很費时间。
可移栽树木最好在春秋二季,她是想赶着在秋日里多卖出去几颗,也教族里有个进项,年下多给族中的孤寡老弱添些过冬粮。
这话林真也说了,她说得倒是平静,可却教林正业父子心中是又惊又愧。
惊的是:林真这样年纪輕輕的小娘子,心中却有一番大义,如此胸襟气度,着实难得。
愧的是:自个儿白白虚混了好些年,又占了族长的名头,可还不如这年轻小娘子能干。
“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如何不能卖?”林正业先一口应下来,又赞道,“真姐儿好能耐,此事族里得承你的情。你只需应下买主,其余的事儿一应不肖你操心,我自会安排人办好!”
三人又商量了些细节之处,便先定下三棵树来。
这三棵树是两家掌柜自个儿来寻林真定下的。
一位是街对面点酥斋的掌櫃,他是最先来的。
“林掌櫃,你瞧瞧,我那头是不是向着日头一直教曬着?晚秋和冬日还好,天儿转凉了,可若是夏日里,一大早便教日头晒得慌!可咱这坊内不就是早市最热闹麽?教这日头一晒,人都不愿意往那边儿走!我那些个糕点干果教这日头晒的,都不好看了!还有,我夏日支了摊子卖熟水,里头的冰碴子都要比别家的化得快!”
点心鋪的掌櫃一通抱怨,他那头,若是搭棚子便会显得闷,招幌也教挡住了。他心里早早便想移棵树来,可问来问去,要价都太狠。
前些日子瞧着林掌櫃种树,又打听得那枣儿树居然是白送的!
他心里便存了买树的念头。
瞧着那枣树顺顺趟趟种下,且跟着来的老者显然是有些本事在身的,那枣儿树现在瞧着多精神。
心里最后一点儿疑虑也去了,他便头一个上门来问。
一打听,要价三百个钱,点酥斋的掌柜心中一喜,一口气儿要了两棵来。
瞧点酥斋掌柜那样子,林真自然晓得自个儿这个价格要低了。
可她也没反悔加价,现在怎么着儿也算半个生意人了,得讲诚信。
且先前茶掌柜那头的枣树是白送的,有了这层缘由在,这枣树也卖不上高价,再说了,枣儿树着实不是甚名贵树种,能卖出这个价来,她已是欢喜。
另一位掌柜倒不是受光照之类的困扰,人纯粹是迷信。
“我瞧茶掌柜那鋪子,本是快开不下去了,可移栽了你这枣树后,倒是多热闹。枣树好,帶财,意头也好,我那鋪子前面光秃秃的,种棵枣树,冬日扎彩绸,春夏有花草,弄得好看些,也能多引些客来。”
这位是成衣铺的女掌柜,更喜欢人唤她黄繡娘。
黄繡娘裁衣刺繡样样精通,她那铺子里头的衣裳从配色到压襟的绣样,样样都好,瞧着多雅致。
人来的时候还多客气,给林真带了两方素色绣花的手帕,林真回赠了一包葛粉,两人多欢喜的将这桩生意谈下来。
可不曾想,待选了日子要种树的时候,隔壁茶掌柜的铺子里,偏偏出事儿了。
一大早,一穿绸戴金的年轻公子哥,领了一大群健壮大汉来。
气势汹汹,也不言语,只动手,三两下便将茶掌柜的铺子给砸了!
特别是茶掌柜门口摆出来的供行人自取的茶汤,陶缸教人砸了稀巴烂,褐色的茶汤淌了一地。
那公子哥凑近了,伸手一捻,面上怒火更甚,大声喝骂道:“黑了心肝的东西,果真是用隔夜的馊茶来害人!”
一抬头,瞧见高高悬着的’免費茶汤‘的木牌子,一把扯下来摔在地上,他尤不解气,自个儿抢过长棍来,一伸手,将茶掌柜门上的牌匾也一并捅下来,砸了。
等别着水火棍巡街的步快跑来时,茶掌柜的铺子已经教砸得不成样了。
那公子哥瞧着步快是一点儿不怕,将棍子杵在地上,道:“来得正好,铺子是我砸的,我自会与你们走一遭。可这黑了心肝的奸商,打着免費赠茶的幌子,用隔夜的馊茶汤来害人!把他一并拘了!那馊茶也带上,咱们一同往县衙去,免得我还要寻讼师写状纸!”
这身份,瞬间从闹事的霸王变苦主。
茶掌柜一叠声地喊着冤枉,可还是被带走了。
林真瞧那领头的步快对那公子哥似乎有些忌惮的模样,便悄悄问黄绣娘:“这人是谁?瞧着倒不怕进衙门。”
“人家业大,家里能出关做生意,外祖家又是开镖局武馆的,咱这头最大的威远镖局晓得罢?就是他外祖家的,开了几十年了!县衙的杨典史也与他家有亲,自是不惧。”黄绣娘在此十来年了,消息自是要灵通些。
她皱着眉:“也不晓得这茶掌柜是怎的得罪他了,他家里人如何会来讨免费茶汤喝?可若真是喝了他家那隔夜茶汤有个甚,这茶掌柜,怕是要脱层皮。”
林真沉默了,她想过茶掌柜或許会将茶缸子换小;或许会将茶叶直接换作粗茶,更或者,干脆不再免费了。
可她着实没料到,茶掌柜居然会抠搜成这样,一点子茶沫,隔夜了还要冲给人吃。
好一会儿,她才道:“那啥,这树,您还要不?”
黄绣娘很有些迷信,连破开整匹的布料都要选日子,出了茶掌柜这事儿,也不晓得还会不会买那枣儿树。
“要!怎的不要?”黄绣娘语气坚定,“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德来五读书,这枣儿树已给带了财来,是茶掌柜自个儿做事不讲究,这才坏了运。树是好树,怎能怪在这上头来?”
三棵枣树到底是顺利种下了。
浇过两次水,枣树顺利成长的时候,隔壁被贴了条儿的茶铺子终于有了动静。
茶掌柜被家里人用驴车接了回来,一家老小八口人,谁也不晓得,是甚时候悄无声息的走了。
只晓得,隔壁这铺子在庄宅牙人那头挂出去了,不是租赁,说是要直接售卖。
这消息是许经纪递来的,他来的时候还神秘兮兮的。
“我听了些消息,茶掌柜赔钱不说,还被判了笞刑。可他受刑时,言语间攀咬你来着,说是这免费茶汤的主意,是你给他出的?”
林真一惊,心里头些许的愧疚教这消息炸了个烟消云散。
这狗东西,居然还想将她牵扯进去!
她大大方方点头:“是,我瞧茶掌柜盯着我这头的客人,那眼珠子都红了!想着和气生财的理儿,我便给他出了这主意。可那馊茶汤可不是我费心留下的,更不是我泡的!怎的,还想将这祸事往我身上引啊?”
许经纪急忙道:“哎呦,都晓得此事是茶掌柜咎由自取。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儿,那杨典史家的侄儿,可是个霸道性子,这厢是他奶娘教茶掌柜这茶汤坏了肚子,那杨霸王自小与这奶娘亲厚,六十来岁的人了,此番遭了老罪了,他可是气得不轻。这厢茶掌柜是走了,可我怕这杨霸王还不解气,会来寻你的麻烦哩!”——
作者有话说:[红心][橙心][黄心][绿心][蓝心][青心][紫心]
第56章
“真姐儿, 那甚楊霸王真会来找事儿?”沈山平将剔骨刀往案板上一杵,“哼!随他来,如此不占理, 咱还怕了他不成!”
“大哥,你先别急。”賀景拦住沈山平,“你瞧瞧真姐儿,可有一点儿忧心的模样?”
沈山平依言看去, 果真瞧见林真面无异色, 连先前在许经紀面前露出的那丝焦急, 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賀景倒真会揣摩人的心思,林真笑了笑,道。
“沈大哥不必急。你且想想,咱在这头开鋪子, 已是一月有余,别说从没遇见来闹事儿的, 你可曾听说过有甚欺行霸市的泼皮无赖?”
沈山平仔细想过一回, 摇摇头:“这倒是不曾。”
“这就是了, 慈溪县富足安定少有闹事者,足以见咱们县公是个秉公执法的好官, 既如此, 咱有理, 便不肖担忧。”
这是林真的心里话, 慈溪县确实算不错了,虽没到夜不闭户的程度, 可怎么也算是物阜民丰、政通人和了。
这县老爷还会派农官教百姓种桑养鱼,至少不是个怠忽荒政的混子官;再不济,她还能找林大掌柜捞一捞不是?
只不过林真现在, 轻易不会动用这份儿人情。
“还有,那天我留心瞧了,那楊霸王先是砸的茶缸,做实了茶缸里的是馊茶汤后,他才动得手;再来,他也不曾伤人,茶掌柜来拦,他也是教人将他制住,那棍子都是朝物件上招呼,避开了人的。如此种种,瞧着可不似个无脑鲁莽的。”
林真一番话,将沈山平安抚住。
他放下剔骨刀,凶相隐去几分,疑惑道:“那这许经紀是个啥意思嘛?吓唬咱?”
林真差点儿笑出声,幸亏许经纪这殷勤劲儿没对着沈山平使。
不然,岂不是媚眼儿抛给瞎子看?
“人自然是来賣好的。消息应当是真的,他递过来,无论那楊霸王来不来找咱麻烦,咱都得承他的情。”
这是一层,再有,若是林真不禁事,真被吓唬住了,许经纪顺势将此事揽下来,当个中间的说和人,这人情就真欠大了。
到那时,林真还真要好好谢他一回。
“啊?那照你这么说,此事,不肖忧心?”沈山平有些疑惑。
“咱该幹甚还幹甚,平日里如何行事就如何,便是那楊霸王当真上门来,也不惧,身正不怕影子斜麽。”林真先给人定心,而后又补充道,“可这毕竟是我的猜测,为保万无一失,我先去找人打听打听消息。”
林真便空着手,溜达着去了坊內的琼衣坊。
“呀!林掌柜今日怎有空到我这头来?”鋪子里没客人,黄绣娘一眼便瞧见了林真。
“有些事儿拿不准,想来黄绣娘这头取取经。”林真大大方方道,随即一摊手,“只是手上暂且没甚能拿得出手来的,若是黄绣娘有空,咱去丰乐楼一聚?”
“哎呦呦,你这女陈平怎还有用得着我的时候?来来来,那甚丰乐楼咱先不去。先好好说说是甚事儿難住了你,也好教我显摆显摆。”黄绣娘笑着打趣。
林真却是听得眼前一亮,这黄绣娘的消息果真灵通,且人还聪慧,只一句话,就曉得自个儿是为了甚事儿来尋她的。
“黄绣娘才是心细如发足智多謀,一眼,就曉得我为何而来。既如此,我也不藏着掖着的,您可曉得那杨霸王是个甚性子?果真会听了茶掌柜的只言片语,就来尋我的晦气?”
“咦?你这是何處听来的危言?那杨家在慈溪县扎根多年,颇有些急公好义的名头。杨家那小霸王性子是霸道,可也不是甚横行霸道的恶人,杨家管他严得狠呢!这小霸王的名头,还是他从前不经事儿,为人强出头得来的。”黄绣娘娓娓道来,“你怕他来寻你麻烦呀?大可不必,你那鋪子里头都是好货,且这些日子林掌柜的为人咱都看在眼里,你可没欺客哩!”
黄绣娘说到此處还好笑:“若他真来了,你大可臊他一臊。好好问一问’没出事儿前,茶掌柜仗着这免费茶汤的好主意赚足了风头,那时候怎不说这主意是你出的?等一出事儿了,便要攀咬他人?‘哼!我保准啊,那小霸王一个字儿都答不出来。”
果真教自个儿猜着了!
林真心中一喜,又急忙道谢:“多谢黄绣娘肯为我解惑,旁人是来吓唬我的,只有你与我说实话。这厢可真是不晓得怎么谢娘子了。”
“嗨,这算甚?你多寻几人打听打听杨家行事作风,以妹子的聪慧,还猜不出来麽?”黄绣娘摆摆手并不居功,瞧见林真一副诚心想谢的模样,倒是起了心思顽笑。
“倘若真要谢,还请咱女陈平给我参謀参谋,怎生教我这鋪子多引些客人来。你给茶掌柜出得主意极好,你不晓得,若是没出馊茶汤这档子事儿,坊內其余两家茶铺子也要效仿着如此行事呢!动作快的那家,连招牌都制好了!可惜咯,这下只能再等些时日,避避风头。”
“嗨,黄姐姐可别笑话我了,我年轻见识浅,哪里有那许多赚钱的计谋呢?这获利之事,非得经年累月的用心经营着才成,咱只能做好自个儿的事,其余的,便只能碰碰运气了。”林真摆手自谦。
黄绣娘也晓得是这个理儿,赚錢的法子,谁不是自家捂得紧紧的?她也不过是顽笑话,刚想说话,却听得林真继续道。
“黄姐姐晓得,我是头一朝经营買賣,心里悬吊吊的,便格外多思些,有时想像自个儿是买家,倒是偶有灵光闪现。姐姐看得起我,我便说与姐姐听一听,只是成与不成的,可不敢打包票。”
“好妹子,我如何不晓得这道理?你放心,有甚话你只管说,我可不是茶掌柜那等不识好歹的。”黄绣娘赶忙保证,又将林真给请到内室稍坐,还泡了一壶好茶来。
林真环视一圈儿,此处想来是客人试衣裳的地儿了,针线、软尺、剪刀、火斗、划粉……
各类器具样样俱全,林真且还认不全,不过如此多的东西,收拾得倒很是齐整,并不会教人觉着杂乱。
她心中有数,便开口:“姐姐这铺子外头瞧着不显眼,内里却有乾坤。布置得如此雅致,铺子里的东西又好,若是客人进门,怎会不动心?”
黄绣娘一拍大腿:“教妹子说中了!我这手上功夫不差,十来年的功夫,当年在绣坊内也是数得上的!这进了铺子的客人,少有空手而归的,可它就是不引客啊!这些年,我是甚法子都想了,先前还专专雇了一位小娘子在外头揽客,好嘛!银錢和功夫都废了,还是没教客人踏进门来!”
黄绣娘大倒苦水,先前这铺子也是当道的,那时候生意不错,可后头这长兴坊扩了又扩,打那时起,这铺子的生意便愈发冷清了。
要不,她也不会想着栽树挂绸子的,想方设法来引客啊!
这些年,黄绣娘不是没想过换一处经营。
可换铺子多難,这铺子是她早些年買下的,连带着后院儿一起,后头还堆放着好些料子,若是换铺子,找个地方够宽敞的地儿可不容易,且这賃钱就要多出一大截儿来。
她这铺子不当道,若是賃出去,可能还抵不了新铺子的赁钱。左右都是难,便只能先这样混着。
林真听了好一会儿,点点头:“是,您这铺子不当道,便要想着法子先搞些动静来,再来,是您这招牌幌子,与别家成衣铺子大差不差的,您得换些新鲜花样来。”
“怎说的?”黄绣娘急忙问道。
……
“怎说的?”
好半晌,林真才回了自家铺子上来,一回来,留守铺子的两人齐齐发问。
林真摆摆手:“无事儿,咱该干啥还干啥,若是那小霸王寻来了,咱就当普通客人对待就是了。”
“噫,还真会来啊?”沈山平问道。
林真点点头:“我估摸着,会!”
没两日,杨家那小霸王果真来了。
只这会瞧着不似那日派头大,身边儿只跟着一老者,穿着也挺低调。
他在铺子里头转一圈儿,又跑到賣肉的摊子上细瞧,眼睛在那块’今日鲜货‘的牌子上盯了许久。
“杨霸,咳咳,杨小郎君,可是要买肉?”林真主动招呼道。
好险,差点儿将人的诨号叫出来了。
“哼,你认得我?”杨霸王道。
“哎呦,若是不认得您,那才是装相了不是?”林真很是坦荡。
“到是有几分胆气,比那起子黑心肝的小人强上些许,我告诉……”
“咳咳!”老者咳嗽几声,还念叨了一句:年纪大了毛病多,勿怪勿怪。
林真:忍笑。
“我今儿是来买肉的!我外祖武館里头的厨娘说你这头的东西好,人还实诚,我便来瞧瞧,若是好的,便买些去。”杨霸王憋屈改口。
“嗯?哪位娘子如此仗义执言?我得好生谢谢她。”
“吴娘子,嘴皮子特利索,喜戴梳篦的……”
“哦?想起来了,那位娘子倒是常来我这处。”
这不是那天将茶掌柜好一通骂的娘子么?嘴皮子果真是利索。
倆人还真你一言,我一语地攀谈起来。
站在杨霸王身后的老者有些无奈,不得不出声提醒道:“旭哥儿,正经事儿。”
“哦哦,对,我今日来是同你做生意的。这样,你每日捡两根筒子骨和五斤糟头肉,送到威远武館去,豬头賣不卖得出去?若是卖不出去也送去那头,那里的小子肚儿里无底洞似的,有再多的肉都吃得完。”
“我这豬头已教朱家分茶店定下了,他家的鹵猪头肉,弹牙软糯,卖得很是不错呢!”
怎的?这杨霸王不是来寻麻烦的,反倒像来报恩的?
他口中的这些个猪肉,都是不好卖的部分。
“啊?那你这铺子生意不错,猪头都能日日卖出去,那还有啥卖不出去的?”杨旭直直问道。
他身后那老者,已是一副:罢了罢了,这场子是救不回来了的模样。
林真一笑:“这铺子有各位贵客的照拂,生意一直不错,这厢又添了威远武馆的单子,再不用发愁了。只是我得白问一句,日日都要这些肉,您那头真能吃得下麽?”
“怎吃不下?武馆里头十来个小子丫头,都是能吃的时候。”杨旭道。
“哟,您那武馆里头恁多小徒弟啊?”林真一边闲搭话,一边动手装肉。
“也不是……”
武馆里头的那群小孩,是商队送来的,来历有些不光彩,杨旭吭哧吭哧说不出话来。好在林真也只是闲聊一句,并未再问,他也安静下来。
肉都包好,贺景陪着走了一趟,去认路。
说定了每日送货的时辰,这桩生意,就算是定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陈平:汉时谋臣,以奇计百出著称
今天耽搁, 抱歉抱歉[求你了]
第57章
杨家此事算是告一段落, 茶掌柜离开了,隔壁的铺子说是賣出去了,可一直没甚动静。
虽还有些许流言蜚语, 可也不痛不痒,林家铺子算是进入了平稳期。
没两日,瓊衣坊出了好一阵儿风头。
先是走街串巷的伶人排了一首好词儿,各处传唱。
’长兴坊内有瓊衣, 好衣好布好价格。
今朝让利大甩賣, 旧友新客莫迟疑。
三两银錢裁锦绣, 百文铜板换罗衣。
郎君选件青云褂,娘子挑條霓彩裙。
人人俱是喜开颜嘞,喜开颜!’
同一时间,琼衣坊门前竖了一长杆, 上头挂着各色香囊,配色巧妙不说, 那形状瞧着真真新奇。
莲花、元宝、金鱼儿……各色形状都挂了一排, 香囊下头的穗子随风舞动, 瞧着就喜人。
再一打听,说那挂出来的香囊都是彩头, 凡在店内置衣買料子的, 只要满了三百个錢, 便可取木筹一支。木筹投中哪个香囊了, 店家便当场取下来,送与客人。
要是没投中呢?
不肖忧恼, 店家也送一方素色帕子哩!
琼衣坊的门前,那是人潮涌动声如锣,足足熱闹了好几日!
那些时日里, 长兴坊内就數黃绣娘那处熱闹!
这份儿热闹,将前些日子的纠纷和流言一并压了下去。
关于茶掌柜、关于林真,再无人提起。
偶有瞧见原先那铺子迟迟不开门,掌柜们也只是嘀咕一句:可别来个与我家做一样营生的。
林真对此很是满意,众人的注意力从她身上移开,铺子的生意未受影响,肉摊子处还又多了條销路;家里人也未受影响,心里的忧虑才两日就消散了,反倒都生出一种意外的歡喜来。
黃绣娘更是满意。
她是个顶聪慧的女子,曉得林真不愿在此时出风头,对外是一个字儿也不提,只说自个儿运道好,得了高人指点。
私下里,却给林真送了一整套的好衣裳来。
长袖的交领衫子、领边满绣的貉袖、八破裙和旋裙各一条,连配色的香罗带都送了两条来。这身衣裳,袢膊一系便是利利索索的林掌柜;若是挽高髻再搭条百迭裙儿,便是一身极为体面的会客衣裳。
足见黃绣娘的用心。
林真便歡欢喜喜的收下了,预备着往双線行去,将前些日子托双線行製的兔皮靴子给取回来,再给自家買一双翘头鞋来穿。
前些日子沈山平冷不丁给林屠戶和苗娘子各送了一双冬日穿的高帮靴子。
内里是毛茸茸的兔皮,外头是麂皮,说是自个儿挣钱了,自然要孝敬师傅师娘一双好鞋来过冬。
林真一瞧:好一双真皮ugg!
再看沈山平:好一个浓眉大眼,却将人架在火上烤的沈山平!
若不是她前些日子给家里扯料子製新衣,買铜镜妆奁的时候还不忘给林屠戶打壶好酒来,这一朝,还真是要被沈山平比下去了!
“喏,真姐儿,别说我没想着你和大景,还有燕儿。这些兔皮我都攒好了,只家里的麂皮不夠了,你拿着兔皮去县里找家能製靴的皮匠,用他们那头的皮子製三双靴子来,咱冬日里出门才不会凍脚哩!”
沈山平又拿出积攒的兔皮来,老大一堆了。
这些兔皮显然不止是铺子里这些日子賣兔子攒下来的,他自个儿定是添了好些。
沈山平还在絮叨:“你可得与皮匠说清楚,鞋子放量要足,这皮子我都是有數的,制三双靴子是怎么都夠的,可不能教他唬了去。”
林真为前一刻的自个儿道歉,接下沈山平送的皮子后,找了县里的双线行给制靴子。
双线行可不是賣丝线的,是专制鞋靴的。
因着制作鞋底的时候,会用双针双线对纳,确保鞋底厚实耐用,故而唤此名。鞋、靴、木屐、凫舄……甚都有,现特流行的‘错到底’也有,那手艺自然不一般。
皮子难攒,自然要找手艺扎实的匠人来制。
而收到礼物的苗娘子也很是高兴,夜里挑灯,赶着为家里人和沈山平都缝制一双五指手衣。
“里头都是好棉,有了这手衣,冬日里赶车能少受些罪。特别是真姐儿,我听你爹说,你冬日要起凍疮的,铺子里又离不得你,你可得将自个儿护好些。”
靴子、手套都有了,自然得将帽子安排上。
林真便去寻黄绣娘:“冬日的风帽,两边加长,能护住耳朵。”
“不就是耳不闻帽子麽?我省得了,要七顶是吧?我赶赶工,定在立冬前给你。”黄绣娘又道,“真姐儿真是好见识,这耳不闻帽子还是我年轻时在府城瞧见的,武将的装束哩!”
她转而又皱眉:“我瞧他们戴着倒不算好看,我且试着改一改,缝得好看些,你戴着也精神些。”
黄绣娘,一个绝对的颜控。
林真倒是没那么计较,帽子麽,能抵挡冬日风雪护着脸和耳朵尖儿就够了。
耳朵尖尖生冻疮的滋味,那叫一个磨人,谁生谁知道!
她得了准话,倒是不管黄大师怎么改,只要能在落雪前拿到一家子和沈山平父子俩的帽子便够了。
过冬的装备安排好,铺子里也安生,林真这才有空翻开账本子细看。
天气转凉,她的豆干便不大好卖了。
也是,天儿热的时候,自然是能冷吃的豆干好卖;可天儿凉了,便是热乎乎冒白气儿的炖菜受欢迎。
铺子里跟着上了便宜的老豆腐,林茂安和马娘子那头也跟着售卖鲜豆腐,可老豆腐这东西没甚核心竞争力。
林真这头的豆腐又是挑过豆皮儿的,与豆腐坊内的豆腐相比,确实是争不过。
她便想制些其它东西来卖,例如:紅腐乳,这时候也唤作紅方。
可她这回的新品,还没开始,在准备材料这第一步上,就倒下了。
她買不着紅曲。
可腐乳这玩意儿,不加紅曲,别说着色了,二次发酵带来的风味它得少一半儿。
没有红曲,她还真制不了这红方。
别教她制青方、白方啊,这时候的慈溪县且还没有吃腐乳的习惯。
若是不将腐乳弄得好看些,人不一定会买账。
且就林真自己来说,她更喜欢吃红方;青方、白方的发酵味儿更重些,教人接受,难度要大些。
如此,她只能去寻林掌柜。
禁私酒,在此的大虞朝绝不是一句空喊的口号。
朝廷为此设立都曲院,专门负责造曲、卖曲,顺便收取酒户课税。以官方身份垄断造曲,达到控制大虞朝酒业的目的。
官曲民酿的榷酒制度环环相扣:第一,获得购买酒曲的资格,成为官方登记承认的酒户;第二,拿着认证资格去指定的地方购买酒曲,不能跨区域购买;最后,才是酿酒售卖。
如此种种,最后一步酿酒都算是最简单的了。
大虞朝的榷酒制度很是完善,还有专门的监察部门不定时巡查,更有严厉的惩罚制度为之震慑,目的只有一个:确保朝廷牢牢霸占着这一暴利行业。
像林真这样没有资格的小民,别说买曲了,无故靠近都曲院都可能被就地拿下。
老实说,她此次寻林掌柜着实有些忐忑,也不曉得能不能成。
可铺子里确实要创收,她买下的那五亩荒地,且还等着银钱动工呢!
光靠家里人得弄到啥时候去?他们还得守铺子、制腐竹制蒟蒻豆腐,还有家里大大小小的琐事儿,便是将每个人劈成两半儿来也是不够用的。
还是得拿钱出来,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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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友稍坐,咱今儿好好说说话,便是你不来寻我,老朽都要去寻小友咯。”林掌柜笑呵呵。
“嗯?林掌柜寻我有事儿?您不妨先说。”林真很是客气。
“哈哈,些许小事儿,还是小友先说罷。小友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林掌柜打趣一句。
林真着实有分寸,即便晓得葛粉帮了大忙,也从不邀功。小事儿从来只寻林福,此次直接找自个儿,定然是大事。
“我想制一样新鲜吃食,可苦于没有红曲,只能来寻林掌柜问问,您手中的红曲可能匀些出来给我?”林真斟酌道,又忙补充,“此事若是教林掌柜有一丝为难便作罷,我也晓得红曲管控严厉,只是……”
林真突然有些后悔了,要不还是回去琢磨白方罢?
“这,可能问问小友,用量几许?”林掌柜倒是没一口回绝,红曲在外人瞧来自然是碰不得说不得之物,可对他来说,还真不算甚。
有戏!林真眼睛一亮:“不多,一瓮红方也只用一小勺红曲罢了,若是林掌柜能匀出来,还请再给我沽一壶烈些的清酒,那也是制红方必不可少的。”
“红方?”林掌柜捋捋胡须赞道,“倒是个雅致名儿。”
可他随即话风一转,道:“若是少许红曲,老朽私下匀给小友也不算甚。可若是此物还需用到烈酒,老朽倒是要劝劝小友,莫要动手了。”
林掌柜沉吟一会儿道:“京都去岁报上去的酒税课额,比之上一年,足足少了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来,五指大大张开。
“近年风调雨顺,各地不曾有大灾,粮食大增,都曲院卖出去的红曲也增加了不少,可酒税课额不增反减……”
林掌柜伸开的五指瞬间合拢,握成拳来。
“各地巡检官皮子都绷紧了,恨不得立时便能捉拿些私造酒曲,贩卖私酒的罪人来。”
他摇摇头:“小友此时,可不能动手。”
林真一惊,风险太大,这腐乳生意还是别做了,换个其他法子罢。
她刚想开口,便听林掌柜又道:“小友若是信得过老朽,将制红方的法子告知林东家,由丰乐楼来制红方。省去麻烦事儿不说,小友也不肖操心,而我和东家自然不会教小友吃亏的。”——
作者有话说:手套、帽子都是早早就有的
腐乳是在明朝大规模推广开来的
有些地方做腐乳好像不用红曲
此处用来给女主开开金手指
不要纠结哦[红心][黄心][绿心][橙心]
第58章
林真从丰乐楼出来的时候有些懵。
她这会儿子, 怀里揣着二百四十四贯钱,有交子、有银锭还有铜子儿。
这些银钱是西市那家鋪子未来三年的赁钱。
“还是先前那家南北货在赁,那掌櫃人不错, 老朽便做主将鋪子又赁了三年,还望小友莫怪。待过些日子,再教林福牵线,引那掌櫃与您相见, 教他曉得这鋪子已然换了主家。”
怀里另一样东西, 是原先茶掌櫃那间鋪子的地契。
“小友先前的麻烦东家也略知一二, 做生意自来是和气生财,隔壁掌櫃难缠確实是件烦心事儿。东家此番令老朽出手買下那间铺子,老朽便做主用这铺子换您那红方的方子。只是老朽先前的话还请小友多上心,先置地再置业, 这地契老朽已经办好,已落在您名下, 可还请您且等上一等再动它。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如此, 也能少招一些猜忌来。”
林掌柜又是一番劝。
林真震惊了,她喃喃道:“怎又有一间铺子了?我在家里買了五亩地来, 此番只想着多赚些银钱来, 挖魚塘放魚苗栽果子樹, 怎凭白又多了间铺子来?不成, 我不能要……”
“小友莫要推辞,这间铺面着实不算甚, 虽带着院子地方宽敞些,可长兴坊内的铺子再如何也就那个價,再者, 先前的掌柜是那副模样,都使着由头来压價。我给了个公道价,也不过二百来贯钱,小友用心经营着手头的铺子,怕是一年两年的就能攒下钱来買铺子,老朽做个顺水人情罷了。”
林掌柜好一番劝,林真咂摸出些味儿出来,便也笑着应下。
又将红方的法子如数说了,用水份少的老豆腐、切块儿的刀子不能沾油星儿、豆腐块儿要一般大小这些细节之处都说了,这才揣着银钱和地契回了自个儿家。
“怎的了?可是事情不顺利?”賀景见林真回来,面上却有些暗藏的烦闷,不由问道。
林真笑了笑,这人,还真是心细如发:“没甚,算是好事儿,家去说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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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与林掌柜那头的关系,怕是要淡了。”林真家来,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買铺子不是一招一夕之事,可她手头这张地契,確是林掌柜一早便准備好的。
原先葛粉的事儿已算了结,林东家便是从里头获了再大的利润,那也是人自个儿的本事,为何要再准備一间铺子来送她?
且今日她还没说那红方是何物,又是甚吃法,林掌柜便一口定下了。
他是积年的老掌柜了,在商言商,甭管倆人私交再好,可涉及银钱买賣,便不能如此行事。
更何况,林掌柜并不能全然做主,他背后还有一位神秘东家呢。
种种迹象皆表明:林家,要与她彻底斷了往来。
今日林掌柜之言,早有暗示。
“这样也好,咱铺子里头的生意稳住了,往后不往丰乐楼供腐竹,家里也不会有恁多豆腐,四处销一销,应当能賣完。”
说起来,老逮着林掌柜这头羊薅,也不是个事儿。
“嗯?竟是连腐竹生意都不做了?”賀景有些诧异。
林真点头,态度很是坚定:“是,要斷,咱便断得干淨些!”
“如何?可了断干淨了?”林怀筠端着一盏子牛乳,却有些咽不下去,她近来孕反严重,吃不得也喝不得,可为着腹中胎儿,也只能强撑着。
“是,林娘子通透,此番能领会老朽的意思。”林掌柜皱眉,挣扎一番还是问道,“东家,林娘子行事颇有分寸,咱真要如此?”
林怀筠放下手中的青瓷盏,不緊不慢道:“林叔也糊涂了不成?葛粉这样要緊,一奉上去便入了上师的眼,暗中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不断干净些,教人摸出源头来,旁人,怕是没有我这么好说话。威逼利诱,可是威逼在前,那些人行事更无顾忌,可不会好声好气拿铺子来换!稚子抱金便是祸,此举,是在保全她!”
“是,老奴省得了。”林掌柜躬下身子,低低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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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也好,虽说交友不问出身,咱们两家都姓林,可这门戶确实天差地别,费心维护着这些个关系也是难事,往后便不肖如此了。”
说句难听的,慈溪林家,百年望族,指头缝里漏出来的这些,已是教枣儿村的林真少奋斗了好些年。
他们这般小农之家,确实是比不得如此巨富。
“汰!我说先前那許经纪探头探脑来作甚!原是来打探重阳节林掌柜有没有给咱家赠糕!”林真一下子反应过来,语气很有些不好,“怪不得后头那样吓唬咱呢!原是早早教人轻看了去!”
九九重阳,登高望远吃糕,交好的人家,在这一日会相互赠糕,互道一声:百事俱高!
农戶人家没此讲究,可那日,她确实见着了街面上捧着花糕跑腿的闲汉,那花糕甚是讲究,还要插彩色小旗。
“哼!好个拜高踩低的小人!”林真气闷。
这許经纪也忒不厚道了,她待他够客气了,自问没有怠慢,便只是寻常客人也不敢这样诓骗人家。更别说,这许经纪还是自个儿一头凑上来的了!
如此种种,实在是小人行径。
林真尤自气愤着,口中冷不防教人塞了甚。
她下意识一咬,脸皱作一团:“怎这样酸!”
“你花五个钱买的三只好蜜橘。”賀景笑道,“可甜?”
前些日子落雨,门前来了个賣橘子的老叟,林真瞧见了,便用这个价将那老叟剩下的一兜子橘子都买来。
落雨的橘子买不得,况且他瞧那老叟专找年轻娘子媳妇卖橘子,瞧着便不大对劲儿。
有心想劝林真少买些,可想一想,还是算了。
或许真姐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心底藏着的那份惜贫怜弱之心,这很好,当年自个儿不是也扮可怜了?
几只橘子罢了,能废几个钱?
买来之后果真酸溜溜,林真只吃了一瓣,便使了坏心思,将酸橘子四处分送一番。
她倒是不曉得家里还剩下了这些酸橘子。
“别说了,当时瞧着落雨,那老汉有些可怜。再来,我是想向他打听打听何处有橘子樹卖,咱买些来,种在魚塘边儿上,也算多个进项。”林真哼哼唧唧,“哪晓得,那老汉滑手得很,卖我酸橘子不说,也不肯透露半句橘子树的事儿,倒是白费我一番打算。”
说着说着,她笑了,很有些豪气:“也是,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哪能样样都如我心意?”
又拍了拍装着地契的钱匣子:“得了好些实惠了,若是还想着要人平等以待,那属实是有些心有不足了。我与林掌柜之间,本就是因利而起,没甚好可惜的!”
贺景拉了林真的手,双眼定定地瞧着她:“你已比这世间的大多数人都有本事儿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咱已攒下这些家业来,实在该高兴。真姐儿,养家的担子你不能一人全担着,你绷得太紧了些,也是时候松松弦儿了。”
鼻子酸酸的,林真忍住了:“这可是你说的,我可要翘着脚作耍了!”
想明白了,林真动作便很快。
没两日,她便寻了由头断了丰乐楼那处的腐竹供应。
林福似乎早有预感,一点儿不惊讶,客客气气地又从林真那头采买了一批备用,可却不曾出言挽留。
临别时,他照常将林真送出门,这时候才低声道。
“林娘子,您是有本事儿的人,日子不会过差了。多置田,再教儿孙读书上进,还怕没有改换门庭的那日嘛?”
再一抬头,林福还是弓着腰挂着笑的模样,耳边响起的话语似乎是她的错觉。
林真笑了笑:“福小哥多保重,您也是。”
家里不必供应丰乐楼的腐竹,虽说少了一笔进项,可身上的担子确实轻了不少。
兼之铺子逐渐积累了一批熟客,沈山平和家里人又逐渐能独当一面,林真一下子少了好些事儿,还有时间闲逛。
这一逛,还真发现不少事儿来。
先是后院儿。
里头三头牲口和一窝子的兔儿野鸡,虽说它们的口粮是有村人每日打草送来,还有家里剩下的豆渣、麦麸,在吃这一头上,不肖家里人多费心。
可它们吃得多拉得也多,隔了个拐角也不顶事儿,家里人爱洁,能不教这头的气味儿打扰,全是苗娘子和贺景勤快。
可他们倆人身上的担子并不轻松,若是还忙这些,着实辛苦。
再有,手中银钱不缺,买下的荒地预备着要开始动工了,家里又添一桩事儿。贺景日后定然是要管着魚塘那头的,后院这些个牲口,便得雇个人来管着。
林真略想一想,去找家里雇来帮着滤豆浆的有田叔。
“叔,先前我爹寻我,说是您家的大海哥每日都来帮着将这些牲口的粪便给运出去?”
林有田结结巴巴道:“是,是,真姐儿,你放心,这些粪水我家大郎都挖了坑预备着沤肥。俺们不敢占你家的,只望着春来肥田的时候,能教俺家挑几担子,你放心,俺家田地少,这粪肥还要兑水,要不了许多的!”
他急得很,脑门上居然沁出一层汗来。
林真嗓子有点儿发干,好一会儿才道:“不是,大海哥每日来帮我家做事,我心头难安。您也瞧见了,我家事多,我是想请大海哥来帮着我家养后院儿那些牲口。”
林真依稀记得,他爹说过,这林大海是个老实寡言的性子,做事却很是细致周到。
养牲口嘛,要的就是这样不怕脏累,细致周到的人。
“啊,大郎,大郎没养过牲口哩。”林有田家里穷,猪仔养不起,只能养些鸡雏,他干巴巴道,“这若是,若是……”
他心里是想接下这份活计的,可却又十分害怕。
若是有个万一,将牲口养死了,教他家赔可生是好?他听说,有些佃农给地主家养牲口,牲口有个啥都要算在佃农头上的。
唉,牲口比人贵,这也没法子。还是算了罢,能从林屠戶家弄得几担子不要钱的粪肥,他已是走运了。
“若是牲口出问题,自然是咱一同想法子。人有生病的时候,这牲口自然也有不爽利的时候。”林真先定了定林有田的心,又道,“只要大海哥认真做事,我瞧在眼里,自然不会苛责了他。您好好想想,若是成,便唤他来,往后这牲口一事便是你们父子俩负责,我一样给算工钱。”
林真有心将林有田从豆腐这头支走,她瞧见苗娘子倒是处处避着他。
也是,现家里人都要出去,她爹还要忙着收猪杀猪,家里多个陌生男子,总是不自在。
她预备着去雇个力气大的妇人来,长雇,吃住都在家里,不仅在滤豆浆上能帮忙,平日里扫撒浆洗也能搭把手。
晚间一家子都在的时候,林真便说起她的打算来。
“后院那头,请匠人来开一道门,日后牲口的腌臜物都从那头走,家里更干净。往后打草和送薪柴的村人也走那头,咱将门户看紧些,不是防着族人,现都晓得咱家赚钱,家里男丁少,得防着那起子歹人。”
是这个理儿,众人都点头应下。
林屠户还道:“我瞧着大山家里养了三条好狗,要不,咱去说一声,若是有狗崽子了,给咱家留一条?”
林真眼睛一亮:“成!爹想得周到。”
她缓了缓又道:“另外,您还得去族里走一趟,咱家那五亩荒地该动工了,多请些好手来,尽早挖好,冬日落雪还可存下些水来,来年开春,咱放鱼苗养鱼!有了水塘子,再抱些麻鸭大鹅家来,吃浮萍害虫不说,养大了还能往铺子上送!再有,水塘得防着有人失足落水,原先我想着在那头种果子树,现在想来倒是不妥。”
有鱼有果子,不是专门招贼惦记麽。
“咱去挖些老虎刺来,密密地围上,防人不说,果子还能卖去熟药局去。”
老虎刺,又名鸟不宿,带刺微毒,学名唤枸骨,常绿乔木,叶片青绿冬日也不落,果实是红色小果子,倒是有些好意头,前世常用于园林绿化。
“啊?老虎刺那果子能吃?不是有毒麽?吃了上吐下泻的。”林屠户惊讶。
“有毒更好,更不会有人打它的主意。这些都是小节,到时候去熟药局问问就晓得了,咱眼中有毒的东西,到了大夫手里,说不得就是治病救人的好东西。”
林真得意,橘子树不行她就种枸骨。
鱼塘:养鱼养鸭养大鹅;铺子里:鸡鸭鹅兔还有鱼儿,禽、兽、渔都有了,她那铺子里东西齐全。用心经营着,便是不搞那些个超出这个时代的东西来,她也能将日子经营得有声有色。
林真这几日思来想去,问题怕是出在那净如霜雪的葛粉上头。
她从前在互联网上混饭吃,各类论坛没少混,毕竟互联网一天八百倍速,多多少少要晓得一些热梗。
她有回看见一个高赞回答:如果真的穿越了,太过招摇,发明出太多超过当前时代的东西来,等着穿越者的大概率不是发家致富位极人臣,极大的概率,是要被圈禁或者干脆嘎了。
历史早有警告,别说穿越了,大多划时代的发明,那个第一人,往往没甚好下场。
就拿大名鼎鼎的活字印刷术来说罢。
发明它的毕昇,本人及后代因活字印刷术的问世,身陷囹圄,下场可算不得好。
只在史书上留下寥寥几句:其法未及推行即卒,事迹仅见于沈括《梦溪笔谈》。[1]
活字印刷术,是由沈括记录,姚枢推广,才得以传世。
姚枢与毕昇之间,相隔百年,他们是两个时代的人,且姚枢身处乱世,出身官宦,本人政治能力极为出众,曾官至太师,是元朝开国名臣。
林真不过是一普通人,只是幸运些,得了时间的眷顾,比此间的寻常人多出些见识来。
她是万万不敢自视甚高的。
往后可得再小心些了,她对自己说。
“真姐儿,发甚呆?可是累了?累了就歇着去,明儿爹就去寻族长,咱家这回雇得人多些,先去与族长知会一声才好。”林屠户道。
“是啊,歇着去罢。真姐儿,我瞧着你这几日气色可不算好,家里现日子好过,你可别将自个儿累病了。”苗娘子也道。
燕儿没说话,只拉了拉她的手。
林真就着烛光缓缓看一圈儿,家人眼中的怜惜做不得假。她倏尔一笑,父母慈爱,姐妹和睦……
眼儿扫过贺景愈发俊朗的面庞,还得一良人。
她此生,已算是上上签!——
作者有话说:这章够肥
得意叉腰[红心][橙心][绿心][黄心][青心]
第59章
林家的五畝荒地终于动工了。
这次动工, 阵仗极大,单单是清淤的壮劳力,便足足請了五十个好手来。
“这五十人, 十日一歇,至少得两月有余,才能将这口堰塘挖好。”一佝偻老者缓缓道,他整个人缩成一团, 似乎极为怕冷。
“甚?两个多月?”林真惊呼出声, 她眼神有些怀疑, “卢老,您没算錯罷?”
不是,她家买下的荒地是有五畝,可要留下种树的塘基及住人的地头来, 最多,只有四亩三分田能挖作魚塘。
就这, 五十个大汉, 还要干两个多月?
这小老头不会在诓我罷?林真有些怀疑, 她暗中戳了戳贺景,压低声儿道:“你没找錯人罢?”
这人是贺景找来的, 他在县城南面的碼头上, 苦寻了十来日, 才从墙根儿下的乞丐堆里将人挖出来。
这是他以前的‘工友’。
先前贺景得许官媒介绍, 去了城南的碼头上做事。他在那里结识了卢老,他挖魚塘养魚种树的念头, 就是从卢老这头来的。
不然,他一个地都被人强占了去的穷小子,如何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这小老头干巴巴的, 城南碼头是卖苦力的地儿,雇主自然不是寻他卖劳力。
可他有一样傍身的本事儿,便是观魚。
能识得市面上的各类鱼,只是他最寻常的本事。
他的看家本領,是能一眼断定这鱼是甚时候打捞离水的,又是甚时候会翻肚皮儿。
慈溪县内的鱼获大都集中在城南码头上,来此采买的大小掌柜们,若是拿不準鱼获是否新鲜,便会来寻卢老头帮着掌掌眼。
卢老头凭此本事,混迹城南,他那时候的日子,可比贺景这只能卖苦力的穷小子好过得多。
可壞就壞在他这本事上,大抵有些本事傍身的人便自傲些,他从前那张嘴,很是不饶人。
说人家鱼不新鲜便罢了,往往还会挖苦一两句:甚死鱼烂虾都想拿来骗錢?
一来二去,可不就得罪了好些以鱼获为生的鱼贩。
在他又一次坏了人家一桩生意还洋洋自得时,他被人套了麻袋,打了个半死,扔在暗巷里头。
码头上的鱼贩子们又联合起来抵制他,直言:若是谁还要教这嘴毒不饶人的老头子来观鱼,便再不卖鱼给对方。
他被人套麻袋那天,恰好遇见贺景。
卢老头躺在地上哀哀叫唤,央求着过往路人送他去医馆。他躺了好半天,身子凉,心也凉,就怕无人搭救,他今天得交代在这儿。
心里赌咒发誓求神求佛,快要绝望时,听得有人道:“我没錢,只能将你放在医馆门口。”
卢老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他也不敢说自个儿身上有錢,只一把抓住贺景的裤腿,一叠声儿喊着恩人。
后来卢老头还在城南混,贺景也在码头卖力气,一来二去,倆人便也能在贺景啃个饼子歇口气的时候说上几句话。
大多时候是卢老头在说:“一亩塘,十亩糧!这些人都见识少,不請老头我观鱼罢了,竟也没人来請我去养鱼,哼!难怪发不了财,还在这码头上与人计较几个贩鱼錢。”
他抱怨一会儿又叹气:“唉!也是,光是挖堰塘买鱼苗都要好大一笔钱了,也不是寻常小戶之家能负担得起的。”
他又轉向不说话的贺景:“小子,老头白说了恁久,你也不吱个声儿。鱼塘你晓得罢?一亩鱼塘,养上三百来尾鱼,来年一尾鱼能长到小二斤,你想想,恁多鱼啊!能卖多少钱?贱卖都可得一万八千钱!”
“你没算养死的。”
“嚇!唬我一跳!”正吹牛的卢老头教冷不丁出声儿的贺景吓一跳,听见他的话后很是不高兴,“哼!养死是那些半吊子的小子们!若是换作小老儿去养……”
卢老头的牛皮在贺景怀疑的眼神中稍稍减了一些些。
“我去养,三百尾鱼,至少能得二百六十尾!你想想,那是多少个铜子儿?小山一样!”
……
“三百得二百六,那至少得是十中存八,您,确定?”
卢老头听了这话,本就瘦小的身子更是缩成一团,他张了口,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这……”
小老头是怎么也没想到,昔年在墙根儿下吹的牛皮,今朝会被一戳就破。
他瞅了瞅贺景,这小子……
“我晓得这是天时地利人和还要有大运气才能得的数,范公的《养鱼经》不可尽信。”[1]
林真忍住笑,先给小老头一个台阶后才继续问他:“您老说个準数,也好教我心里有个底儿不是?不然,好大一笔钱扔这塘子里,我心慌。”
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卢老头心一横,下军令状般道。
“东家放心,十中取八是老头子吹牛,可十中存六,不,存七!老头子一定能做成!”
70%的存活率,算是很不错了,林真满意点头。
如此,她记账时瞧着哗啦哗啦往外流的银钱,才不会慌。
挖鱼塘养鱼投入肯定大,林真心里有准备,可真等要动工了,这账粗粗算来,这笔钱居然比她想的,还要多。
光是請来的五十个壮劳力,他们的工钱一日就近五贯!后头还要买黏土石材生石灰鱼苗……
这一算,她能不慌麽?
这时节,普通壮劳力农閑时一日工钱三十文,可那是普通卖力气的活儿。
这活计若是换成挖淤泥,那得往上番三四倍,请来帮工的多是族人和村人,一人一百个钱的价,已是瞧在林家一日包两顿饭食才要的公道价。
林真在淤泥地里轉了一圈儿,到也觉着这笔钱着实不算多,她也隐约明白:朝廷开运河清河道,为何要用征徭役的方式了。
这活儿,实在是辛苦又折磨人。
淤泥重且不好运,低头忙碌的村人,个个儿都是灰头土脸的。且下地挖泥的村人实在受罪,人泡在淤泥地里,还是冬日,那是真要命。
用村人的话来说,服役最怕清河道,他们是宁愿去修城墙,也比一整日泡在河道清淤来得好。
林真听得不是滋味儿。
去寻有文叔:“叔,挖地、担土和平整塘基的活儿,每半日一轮换,特别是挖淤泥的叔伯们,可千万当心,还请您费心多看顾着些,天气轉凉,人在泥地里泡一整日,怕是会出事儿!”
林有文是林真特意请来的项目经理。
她家这回的阵仗大,可不是修整屋子那样的小打小闹。
算上请来帮着烧饭的婶子和卢老头,整整有五十三人需要调度,这活儿,林屠戶一听就摆手,林真自个儿上也不大合适。
家里一合计,便特意去请了林有文来帮忙,再教贺景和林屠戶在一旁帮着,林真也时不时往那头转转,好教荒地上不至于找不着主家人。
林家人俱是铺子鱼塘两头跑,这时候,林真无比庆幸,在动工之前,将家里的事儿先理顺了,又请了吳麽麽来帮着料理家事,不然,一准儿要抓瞎。
家里的牲口兔子教林有田父子包了,再有沈猎戶帮着看顾一二,林真很放心。
新来的长佣吳麽麽,是林真请教了黄繡娘,去牙行托了钱牙人帮着寻来的。
黄繡娘身边儿跟着一位多伶俐的小娘子,待人接客大方周到不说,一双手多灵巧,拿笔能算账,捏针能绣花。
林真看得眼热,捡了小食蜜饯果子,上门去请教黄绣娘。
“你往城西的义盛牙行寻钱牙婆去,她那处料理得清爽,便是城里的大户也常去。”黄绣娘还撇嘴,“待人多客气,可不似官牙那头,瞧不上我这等小门小户的生意。”
琼衣坊近来生意好,她实在脱不开身,便道:“你寻钱牙婆准没错,她虽要价高些,可人仔细,丫头婆子的来历俱是清白,且还帮着立契,不肖你多费心。”
钱牙婆果真没辜负黄绣娘的盛赞。
人麻利得很,细细问明白了林真家里头的有甚活计后,不过两日,便给林真寻来了吳麽麽。
且人还不着急结钱立契,反而主动道:“林娘子,这人与人之间也讲究缘法,我虽觉着吴婶子好,可她不一定合您心意。咱先不急着定契,您先将人領回去,七日后,若是觉着合心意,咱再定契。”
林真没想到这时候也有试工,她喜滋滋拿出两百个钱来,领了吴麽麽家去。
这两百个钱是压在钱牙人这处的,是试工期的工钱。
这吴麽麽也确实通透,滤豆浆打理家中琐事儿她很勤快,眼里有活儿手也勤;可点豆腐挑豆皮儿的时候人却不往前头凑。
林真很是满意。
苗娘子也欢喜,吴麽麽来,她轻省太多了,且倆人凑一处做活儿还能聊些閑话,可比先前好太多了。
她欢喜得很,收到林真送的耳不闻帽子更是欣喜。虽整日忙碌着,可人却是精神许多,面上常是喜意。
日子一天天过,风愈冷,白昼愈短,寒夜渐长。
一恍眼,居然快要冬至了。
农家自古有冬节大过年的说法。
冬至这天,阴气由盛转衰,阳气虽弱但却转盈,这是农时的起点。
这一日,是要敬天祭祖的。
林家的鱼塘还没挖好,不过早在冬至的前两日便放假,林真还特意教林屠户留下半扇猪来,分给了来林家做活的人。
羊肉送不起,猪肉豆腐她家还是能送一方的。
这些日子村人干活儿实在卖力气,林真早有心给人添补一二。
可工钱不能涨,饭食日日有荤腥,隔个三五日,更是有大荤。
这可不能再添了。
不然,定会凭白惹些闲话来,毕竟,这十里八乡的,雇人做工的可不止林屠户一家。
借着冬节,给人送些猪肉不算扎眼。
林真又从米行里拉了两车陈米来,直接送到了祠堂,这是她捐给族里的。
林家的族风其实不错,年年冬节祭祖时,族里会给族中孤寡老弱送些过冬糧。
今年多了卖树的进项,又多了一户捐粮的人,族里不单发了过冬粮,还给发了半斤棉。
可别小瞧这半斤棉,在里头多加些芦花,便能件制长袄。
混了棉的袄子比芦花袄可暖和太多了。
常年教愁绪压满脸的族人,这时候终于露出些笑意来,又能熬过一个冬日了。
林真打眼一看,来领过冬粮的人家,都带着家里的妇人或小儿。
她心里倒是对林氏定下这条族规的先祖更添钦佩。
这头的冬节是吃大餛饨。
甚馅的都有,清贫些的是炒鸡子,日子好过些的加猪肉,再富些的,人吃羊肉馅儿的。
简直是异端!
林真一口一个大餛饨,吃得鼻尖沁出些汗来,再喝一口烫呼呼的大骨汤,舒坦!
大馄饨是吴麽麽和苗娘子包的。
白面为皮,中裹肉馅儿,说是祖祖辈辈都这么吃的。哦,林屠户还特意去买了清酒来,这也是传统。
大馄饨很好吃,可林真还是暗中诽谤。
明明要喝羊汤才是!
林真对羊汤的执念很深,趁着铺子里稍稍清闲几分,她不是坐下来歇一歇,而是赶紧唤帮闲来,去帮她割上十斤好羊肉来。
大伯家送二斤,族长家送二斤,留下六斤来,喊了沈山平父子来家里吃羊肉锅子!
唉,可惜了她的红方,若是添半方腐乳打个蘸碟,那才是美呢。
正想着,王柘手里提溜着一只瓮,昂着头,一脚踏进铺儿里来,神气道:“林吃家,我可不白拿你的好葛粉。”
他将小瓷瓮往柜台上一放:“瞧瞧,我给你带稀罕东西来了。”——
作者有话说:1 范蠡所著的《养鱼经》,第一回 看见的时候,真的惊呆我了
知道那时候的计量单位和今天的差得挺大
也还是震惊了,贴出来给宝子们瞅瞅
“以六亩地为池……至来年二月,得鲤鱼长一尺者一万五千枚,三尺者四万五千枚,二尺者万枚。枚直五十,得钱一百二十五万。至明年得长一尺者十万枚,长二尺者五万枚,长三尺者五万枚,长四尺者四万枚。留长二尺者二千枚作种,所余皆取钱,五百二十五万钱。候至明年,不可胜秆也。”
第60章
“色如脂, 凝若玉,内有曲香,开甕自溢;入口酥融, 咸甘相济,实乃佐粥解腻之佳品。”
林真看着献宝的王柘,神色复杂,这些个溢美之词用在红腐乳上, 让她有种格外混乱不真实的感觉。
“王柘, 说真的, 你有没有想过,真当吃家啊?你听听,你现在说的这几句不就很不错麽。”
王柘怔了一瞬,随即摇摇脑袋:“甚乱七八糟的说啥呢?你瞧瞧, 红方!林家新出来的好東西,只在丰乐楼有售, 还每日限量, 我这一小甕, 还是唤人日夜排队抢来的!”
……
王柘还在嘚啵嘚啵。
林真不由神游,挺好, 至少这名儿还保留下来了。等这一波饥饿营销过去后, 她至少能买着腐乳打蘸碟儿。
“多少?你刚说这一小甕红方多少钱?!”
“嚇, 恁大声作甚?唬我一跳, 一瓮六百钱啊,里头有十来方呢, 算不得貴。”王柘滿不在乎,还想拉着林真继续说他为着抢夺红方使出的好计谋。
林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万恶的有钱人!
她决定了,她那魚塘里的魚, 便专专賣到这头来,最廉价的鲢鱼她也要賣三十个钱一斤!专坑你们这些有钱没处花的有钱人!
近来鱼塘上的账目支出看得林真心惊,现下連没影子的鱼都算上账了。
“算了,说多了还以为我故意邀功賣好呢!”王柘意犹未尽地住嘴了。
他指了指那一小瓮红方:“送你了,当是我补的冬節禮,请林吃家品鉴一二。”
嗯?林真眼睛一亮,今儿晚上就能上吃腐乳蘸碟的羊汤了!
她麻利地收了,客气几句:“这多不好意思呀!冬節的时候已收过一回禮了,这厢是沾了王吃家的光,教我也能尝个鲜。”
“这有甚,你家新制的熏肉味儿极好,红润油亮,切出来装盘也好看。你再送我两条来,我拿去请人吃饭,用来下酒吃。”
红方不成,林真自然要另寻法子。
她前些日子熟药局、香料鋪子两头跑,拼拼凑凑买好香料,帶着贺景烟熏火燎的折腾好几日,终于弄出来了一种味儿好又省香料的熏肉来。
一经推出,果然受欢迎。
前些日子冬节赠礼,她回给王氏布行的礼里头,就搁了两条熏肉。
“嘿!能得王吃家惦记一二,我这熏肉算是没白折腾。”林真手腳麻利地用油纸给王柘包肉,一边又道,“我家里今日吃羊肉鍋子,瞧着这红方倒好,若是以干炒的茱萸粉、蒜末、香葱和少许胡椒混一处,打个蘸碟来吃羊肉,想必极美!”
王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天气吃鍋子,林掌櫃果真会吃。哎呀,我也去,我今儿也要吃羊肉锅子!”
“哎呦呦,林掌櫃,幸好您吩咐得早,那羊肉鋪子可挤得很,最后这上好的腿子肉和羊排,可算教我给抢着了!也算没辜负林掌櫃的托!”
恰在此时,帮林真买羊肉的闲汉帶着一身寒气进门来。
“甚?可是桥头下的戈家羊肉?他家的羊肉賣光了?”
林真还没说话,王柘先叫唤上了,语气里滿是遗憾。
“哟!王小東家也呢!”闲汉招呼道,而后回答,“可不是麽!冬日里吃羊肉的人本就多,这天儿还这样冷,去买羊肉的就更多了。戈家的羊肉好,门前一堆人,我为着买这羊肉,鞋子都差点儿被人踩掉了!您此时去,怕是买不着甚好肉了。”
林真唤贺景将羊肉收好,她自去拿钱给闲汉,对王柘一笑。
“对不住,今儿这羊肉还要拿去送人,不能与王吃家共享了。”
王柘蔫吧了,口中喃喃安慰自个儿:“算了算了,我明儿再吃也是一样的。”
林真看得好笑,可也没顾得上和王柘斗嘴。
冬日里不止羊肉好卖,各色肉类都好卖。
这时节肉放得住,且腌肉熏肉都成,买肉的人便多,且多是五斤十斤地买回去,她这鋪子上头生意也好,且要忙着招呼客人呢!
……
一通忙碌后,林真一扭头,瞧见王柘还在,她惊了。
“这是怎的了?没吃上羊肉便如此沮丧?”
“啥呀!为一口吃的,我至于麽!”王柘跳腳。
林真用一种十分怀疑的目光盯着他瞧:你确实是啊。
王柘磨蹭好半晌,放才期期艾艾地问道:“我就是想问问你,我,我真能当个吃家呀?”
这时候的吃家,不仅要会吃,最终要的,是要会写。
骈四俪六,写诗作赋样样都得来,将吃写出花儿来不说,还得整理出书有人传唱,才能称呼一句:吃家。
林真眼睛一亮,重重点头:“能!怎不能?正统的吃家不好当,咱走些捷径,不,咱迂回着来总成罢!你且听我细细说来!”
……
送走晕乎乎的王柘,林真喜滋滋,可瞧见刚进门的人时,脸上的笑落下来。
她嘴角微勾,招呼道:“许经纪今儿得闲?怎有空往我这头来?”
许经纪眼睛滴溜溜转,瞧见林真收在一旁的小瓷瓮,语气夸张道:“哎呦呦,林娘子这真是甚好东西都有,丰乐楼新出的红方您也得了!唉,还是林娘子面子大,能得林大掌櫃所赠的红方,咱们呀,是花钱都买不着!”
“许经纪近来这消息确实是不大灵通了。”林真挑着眉打量他。
“这红方是王氏布行的王小东家所赠。我与林大掌柜可没甚过硬的交情,不过昔年好运,制出的腐竹得了林掌柜几分青眼,他人又和气,瞧着我一年轻娘子从一个浮鋪摊子到正经的门脸铺子,动了恻隐之心,这才送我一场好热闹。可人貴有自知之明,咱这小打小闹的,如何能与林大掌柜相提并论?既已得了好,也该晓得分寸,不要想着借机攀扯人,那才能存下几分福气来,您说呢?”
许经纪面色未变,笑着道:“林娘子说得对,人得惜福,更得积福,尊老敬长便是福。某今日来,便是想买些好葛粉来孝敬岳父,不知林娘子这头可有?”
“我这铺子小,这样的尖儿貨哪里是时时都有的呢?”林真也笑,“许经纪不若去福源斋,那里定是有的。”
林家那头在晚秋时,开始在自家铺子上售卖葛粉。
净如霜雪的葛粉自然是奉给上头;次一些的,林家自家拿来走礼用;再次一些的,便放在福源斋上售卖。
许是林家有意为之,林真先前留下来的葛粉,其洁净度,介乎在次等与更次等之间。
瞧着倒真像她说的,是自家废了力气清洗五六次得来的,与林家那头的没甚干系。
可即便如此,林真还是改了售卖计划,从前是月月有,现今是时有时无。
“真没了?林娘子莫不是,不想与许某人做生意?”许经纪皱着眉。
前恭后倨,实在是小人行径!
林真也冷下脸来:“许经纪这话说得好没道理!您倒是去外头打听打听,自在此处经营,我家可有甚欺客的恶行传出来的?我是如何行事的,不说这头的掌柜们,铺子上的熟客们都瞧在眼里的!打听消息,可是您吃饭的老本行,不会浑忘了罢?”
“某不过白问一句,林娘子倒是有这许多话来……”
“哎呦!今年这風吹得,活像是下刀子,割得人生疼!”一身红斗篷的楊旭恰巧进来。
他一进门儿就嚷嚷道:“林掌柜,先前找您定下的那五十条熏肉可成了?我娘使唤我来取呢!对了,今日威远武馆的肉也一并装上,我顺道送过去得了,这外头的風可了不得!”
走近几步又朝林真炫耀他戴的帽子:“嘿!瞧瞧,这耳不闻帽子我也得了,黄绣娘可得好生置了席来谢你,她那头,单子可是排到年后去了!”
“可不敢这么说,这耳不闻帽子是黄绣娘改的,是她手艺好,才能改得好看又实用,卖得好是人自家的本事儿。”林真回道。
俩人倒是一副颇为熟稔的模样。
楊旭自打茶掌柜那事后,是日日往林真这铺子上跑,还是特意赶在要关门的时候来。
一来,便指着铺子里卖剩下的东西,说都包了,送去城西永安坊的楊宅。
連着来了两三日,便是傻子也晓得有问题。
林真三言两语便问出来了。
楊旭有个明事理又大气的娘,对他砸了茶掌柜的铺子倒是没罚,可对茶掌柜口中传出的攀咬之语倒是算在了杨旭身上。
“那掌柜奸滑,你砸了他的铺子出气也算事出有因;可办事不慎,反倒牵连一个小娘子,女子立世不易,自去想法子赔罪!”
后头的种种,便是杨旭想出来的赔罪法子。
问明白后,林真对这位申娘子倒是好生钦佩,且杨旭现怎么也算是店内的贵客了,他做主买下的那些肉,确实是帮了忙。
林真对花钱大方不多话的贵客自是要包容,如此,便大方原谅了他。
有此缘由,杨旭本性不坏,反而颇为豪爽爱结交,他进出铺子的时间多了,倒是与铺子里的众人熟悉起来,前些日子还缠着沈山平要进山去打猎。
铺子里忙着给杨旭将熏肉鲜肉装车,又时不时有客人上门,好一片忙碌景象。
被晾在一旁的许经纪,自杨旭进门后便不敢作声,瞧着众人忙碌,忙贴着墙边溜走了。
哼!
林真瞧见了,冷哼一声并不理睬。真当她家还是从前那个毫无根基,被一小小巡栏随意拿捏的屠户家?
白日忙碌许久,关了铺子,将自个儿严严实实裹住,三人这才结伴家去。
林真一头钻进车厢里,这是她心心念念带棚子的辇车,虽说用来拉貨不如板车,可冬日里用板车拉货着实受罪。
倒是宁愿麻烦些,每日赶两辆车来,卸了货物,留下一辆能回家就成。
“嘿!你还跟我瞎客气,你去里头坐着,不必在这车架上受冷风。”沈山平道。
“不成,早起便有霜,地上湿滑,多个人瞧着也是好的。”贺景并不依。
真姐儿受不住冷,坐里头便罢了。他也进去,教沈山平一人在外头受冻,像甚么样子。
再说了,家里早早便给置办了行头。
头上有暖帽、身上有厚袄、手上有手衣、脚下还有兔毛靴子,这已是他过得最体面的一个冬日,这点子寒风算甚?
晚间,林家一家子并沈山平父子聚在一处吃羊肉锅子。
瞧着林真挟红方那劲头,沈山平低头,不去看。
他今日可听见了,这一小瓮,足足六百个钱!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羊汤正醇,酒香正浓,众人俱是言笑晏晏,当真是好时光。
“真真是神仙日子啊!”
卢老呼出一口热气,只觉着唇齿间满是羊肉香!
林真笑着道:“卢老多吃些,明儿又得忙;吴麽麽也下箸,千万别客气;沈伯您与我爹多喝两杯;苗娘子……大家都动筷子嗷,咱可不兴瞎客气!”
林真招呼一通,自个儿挟了一片羊肉,裹了满满的蘸料往口中送——
作者有话说:决定了,今晚就去吃羊肉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