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 我是来找你的。”沈山平摇头。
“啊?”林真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手中一重,已被塞了一个包袱。
“作甚?”这触感, 这沉手劲儿,怎如此熟悉?
“你家现不是缺錢使吗?我给你凑了三貫錢来。”沈山平很是得意,“这是我私下存的咧!我爹都不晓得。”
他又从背篓里提溜出一只野山雞来:“这才是我爹交代我带来的礼,你给炖了, 教林屠戶好好補補身子。”
他又轉了轉头打量林家的院子:“你家雞窝子在何处?这东西虽剪过翅羽, 可它有劲儿着咧, 喙和爪子又利,可别将你叨出血来。”
“等等,等等!沈家大哥,你手上这野山鸡我咬咬牙还能收, 可这个!”林真将裹了铜錢的包袱一股脑塞回去,“我可万万不能收!”
私房錢?咱倆很熟麽?咱倆家关系很好麽?林真内心是真搞不懂这沈山平是如何想的。
“嗯?你不是缺钱使?”沈山平疑惑, “我今儿上午来, 恰巧听见你家里的说话声儿……”
眼看林真眼神不大对劲儿, 沈山平着急起来:“我可不是听墙角!是你家院门没关严实,你声儿又大, 我耳朵好使得很, 这才听见了!”
不是, 重点是这个嘛?
“沈家大哥, 你的心意我心领了。可咱俩家非亲非故的,我是缺银钱, 可又是救急,怎能拿你的钱去使。这钱,你还是收回去罢。”林家若是缺钱救人甚的, 这钱接也就接了。
可家里缺钱是要赁鋪子,她可干不出借朋友钱财来做生意的事儿。
“嗯?我晓得你是要赁鋪子的,这有甚差别嘛?不就是手里银钱一时不凑手了?你又不是还不起,先拿去用,之后还我便是。”沈山平想了想,脑子一动。
“咦?你是不是怕我借你钱后,要趁机强迫林屠戶教我杀豬的手艺?哼!我且告诉你,我沈山平不是那样的人。”
他一着急,声儿又有些大。贺景趕忙从院子里奔出来,手里还拎着他劈柴的铁斧。
“咦,贺兄弟,你劈柴呢!”沈山平打招呼,同时将手里的山鸡塞给贺景,“整好,你给关好了。我就不进去了,我爹不教我打扰林屠戶休息咧!”
他转身就要走,林真趕紧使唤一脸疑惑的贺景将人给拦住,好不容易才将人扯进院儿里。
林真一把将门闩好。
“这是做啥嘛?我急着回家吃饭咧,我爹还等着我呢!”沈山平嘟囔道。
林真是看出来,这人还真是一根筋儿,且借钱的心实在是实诚。
“沈大哥,我且问你,你家近来可有甚用钱的事?”
沈山平摇头。
“好,那这钱可是沈大哥身上所有银钱?”
……
確定好这钱是沈山平一人所有,且他家里暂且不急着用钱,他自己手里还有些铜子应急后,林真眼一弯:“多谢沈大哥仗义相助,且等等,我给你打个欠条来。”
至于利润,林真没提,提了眼前这人定然要跟她急。
往后,有的是机会偿还这份儿人情。
沈山平性子莽直,可他不是蠢人,心中倒是对林真高看一眼。当然了,他现在对跟着林屠戶学手艺之事那是再没一丁点儿怨言了。
姜还是老的辣,还得是他爹,眼神利着呢。
林家,確实值得深交。
才送走了沈山平,拍门声儿又响起。
“怪了,今儿是怎的了?难不成又是一个给我送钱来的?”
峰回路转,鋪子有了着落,林真有心顽笑几句。日头都快没了,若无大事,村人一般不会在这个时辰来串门。
“真姐儿,这是我凑的两貫钱,也不晓得你还差多少,你先拿去用。这几日我多往外跑跑,应当还能再凑一些出来。”林茂安将粗布包着的铜子儿递给林真。
还真是又来个给她送钱的?林真实在是不晓得说些甚:“茂安哥,这……”
“你别瞒我了,我先前听见你和婶娘说话了。那鋪子該赁还是得赁,你也别客气,你店里生意好,腐竹豆干儿的名气再响亮些,我往外头售卖时也跟着沾光哩!”
显然,林茂安可比沈山平会说话。
“成,我给你打欠条!”林真点头,债多了不愁,沈山平的钱都收了,林茂安的她也收。
苗娘子手里拿四貫,账上支五貫出来,再加上沈山平和林茂安的五贯,不止能将半年的赁钱凑出来,剩下的两贯还能用来预付定金,教匠人尽快将铺子修整出来。
如此,便能一边支摊子赚钱一边装修铺子。再有,苗娘子手里能留些钱,账上也还有钱周转,家里人也放心些。
“茂安哥,有你凑的这两贯,我明日就能去将铺子赁下来。你别担心了,秋收将至,田里活计重,你可悠着点儿,累坏了身子不值当。”
林茂安賺得是辛苦钱,家里的活计他从不落下,豆干的生意他也跑着。整个白日里,就没有能安生歇着的时候。
林大伯家里只有一头老黄牛,他往外售豆干,全凭肩挑手提,草鞋都穿坏了好几双,整个人比先前黑瘦了不少。
如此辛苦才攒下来的钱,如今一股脑全给她了。
“你这人情我记下了。”林真道。
“这有甚?原就是承了你的情才得的赚钱机会,咱俩家是甚关系?可别说了,忒生分了些。”林茂安说也不要人送,趁着些許余晖赶紧家去。
“在想甚?”贺景用胳膊碰了碰林真。
“在想,我这辈子的运道可真好!”手里的铜子儿沉甸甸,心里也满当当。
人间的温情,确能滋润人心,教人格外眷恋。
“真姐儿,大景,你爹醒了!”苗娘子欢喜道。
“就来!”倆人一齐进屋去,果真瞧见林屠户醒了。
饱睡一觉后,他整个人瞧着好了許多,面上也有些血色,不似先前那样吓人。
“爹,您先前瞧着可吓人了,教家里人好生忧心,往后啊,您可得悠着点儿。”既然林屠户没大碍,林真便不放过这个机会,开始秋后算账。
“晓得您心里着急,可有甚事儿也当家与里人商量一二啊?我有事哪回没跟您商量?您呢?哼哼……
林屠户不敢反驳,只小声嘟囔:“不是,谁晓得那家汉子中看不中用,恁大的人了,还能教豬给拱了。那我不是得去拦?真教那猪跑出去了,拱了人或祸害了田地,那更是有得掰扯。”
林真点到为止,又指着桌上粗布包着的铜钱道:“”瞧瞧,赁铺子的钱,凑够了!沈山平给凑了三贯,茂安哥凑了两贯,我明儿就去将铺子赁下来。”
“这,茂安就算了,沈家这小子怎也跟着凑热闹?”林屠户皱眉,“可是为着收徒之事?”
“不,是沈山平自个儿的主意,钱也是他自家的私房钱,沈猎户不晓得。人瞧着多实诚,我便收下了。”林真意味深长地又补了一句,“当然了,也挺犟的,不收还跟我急。”
林屠户裝作听不懂的样子,只问自己想问的:“真姐儿觉着沈山平此人如何?”
“别,您别问我。您收徒該考察便考察;我收钱该还钱便还钱,咱俩各算各的。若沈山平今日给我送了钱,明日您就松口收徒,他怕是要不高興呢!”林真摆手,又宽慰她屠户爹。
“您且安心养伤,家里的事儿有我们呢。”
杀猪原就不轻松,兼之肉攤子上还要长久地站着。
长年累月下来,林屠户腰上本就有些小毛病,这回还教那头二百来斤的肥猪给拱了一下,着实要好生躺几天。
说了一会儿话,林屠户面上露出疲色,几人便出去了。
林真顺手把燕儿捞走,对苗娘子道:“娘子也早些歇着吧,您放心,今儿我和燕儿一道歇息。”
今日家中出事,大人难免焦急,燕儿还小又格外敏感些,也不晓得会不会被吓到。
燕儿欢呼,贺景悄悄抿嘴,整好教林真瞧了个正着。
“燕儿还小,要哄,你就不用了吧?”她也是狭促,还专门凑过去取笑人家。
“真姐儿无此意,我也不强求。燕儿也快长大了,咱们,来日方长麽。”贺景现在与林真拌嘴也是有来有回。
翌日,贺景与林真牵了大毛出来。
今儿要去给丰乐楼送腐竹,还裝了十三贯钱,东西又多又沉,只能牵走年轻力壮的大毛。
“娘子,今儿还不晓得要耽搁到何时,咱腐竹还有些存货,鹵豆干攤子上不卖了,今日便少磨些豆子,你别一个人挑豆皮儿,咱夜里多干一会儿便是。”
林真今儿不止要将铺子赁下来,还得找泥瓦匠来修整铺子,贺景今儿送了她得留下来守摊子。家里只剩苗娘子一人,虽请了有田叔来帮着滤豆浆,可她一人到底辛苦,还是少磨些豆子的好。
倆人像往常一样赶到興福坊内,贺景去支摊子,林真去找老巡栏。
“早啊,您老现可得空?咱定契去?”
老巡栏瞧着笑眯眯的林真,心里暗自点头:他果然没看走眼。
“成,林娘子果然能耐。”老巡栏痛快点头,领着林真去找他小女婿。
许经纪不愧是挂了牌子的庄宅牙人,只半晌,便将租赁文书办下来。
文书到手,林真将半年的赁钱缴足后也是松了一口气。带着恁多铜钱,沉不说,还招眼。
许经纪办事爽利,林真手里确实没钱了。便拾掇了腐竹、豆干和脆枣来送他,老巡栏也照样有一份儿。
人说是赔礼,可她确实得了实惠,真一毛不拔也说不过去。
许经纪没賺到钱,可瞧见礼也是多高兴,很是热心地帮着介绍了靠谱的泥瓦匠人来。给了定钱,人当即就开始丈量屋子准备动工。
是以,今日倆人回家时,居然还挺早。
“咦,你们回来了啊?”来开门的是沈山平。
不是,这到底是谁家啊?——
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嗷
[红心][橙心][黄心][绿心][青心][粉心][紫心]
第42章
“多早就来了, 赶也赶后不走。”苗娘子指着已经过滤出来的几大缸子豆浆,小声道,“上磨比大灰还积极。”
家里现有的三头牲口, 属大灰最是精明。也不曉得是不是知道林屠戶心疼它,尋常上磨很是不积极,非得喂一把豆饼或莱菔才成。
瞧见倆人家来,沈山平还算有眼色, 说要告辞。
“沈大哥且等一等, 教賀景送一送你。”林真道。
“我一个大老爷们?送甚送?几步路的事儿。”沈山平语气颇为嫌弃。
“请客吃飯麽, 自然得上门相请。”林真微笑。
“咦?你要请我家吃飯?我来幹活可不是为着你家的饭食,不肖多说,我这就家去!”沈山平粗声粗气,似乎有些生气。
“这沈家大哥可说岔了, 我可不是请你吃饭,是有些事儿想与沈獵戶相商, 你只是捎带的。”林真似笑非笑。
“啊?那你尋我爹做啥嘛?”沈山平摸摸头, 声音低下来。
“这你甭管, 你家且不是你做主罢?夕食的时候,你自然能曉得。”林真得意。
“那, 喝不喝酒?”沈山平眼睛亮起来, “前儿吃的那兔子极好, 只是席面上不好多动筷子, 没吃痛快。賀兄弟快快与我家去,再宰一只, 不,两只兔儿来,还像那日一样, 多多地放些山椒茱萸来炒!”
林真覺得,刚刚与沈山平暗暗较勁的自己,有亿点点傻。
她有些无奈地出声阻拦:“别,一只就够了。你昨日拿来的那只野山鸡不好好吃食,今儿宰了来燉栗子吃,有恁些菜呢,一只兔子且够了。”
沈山平覺着不大够,刚想说话。
林真面带微笑盯着他:“怎的了?”
“没,没啥。”沈山平不说话了。奇了怪了,这林家姐儿瞧着温言细语的,可他怎感觉,这样子与他爹唬着脸骂他的时候差不多呢?
送走沈山平,一家子又忙活开来。
苗娘子说今日不止沈山平来幫忙,林茂安一大早来幫着给林屠戶梳洗,又将家里的水缸子灌滿才走;后头林巧儿又来帮着扫撒屋子和烧火。
林真暂且记在心里,今日请沈家父子确实是有事儿相商,倒是不好喊大伯一家来吃饭。
想了想,幹脆将今日买来的一兜子山栗子都开了口子下滚水里煮。
全剥了,再多加两瓢子水,滿满当当能燉一大锅,到时候给大伯家里端一碗去。
燕儿帮着扒栗子皮,林真便承诺将那只野山鸡身上最好看的尾羽都留下来给她。为着那华丽的尾羽,燕儿很是賣力气。
她得好好想一想,是拿羽毛制毽子呢?还是央娘给理一理,直接戴头上呢?
得亏林真不曉得燕儿还想着戴鸡毛,不然一准儿将羽毛都收起来,一并送去縣里,不拘是换几个铜子儿还是一柄鸡毛掸子都是好的。
总比插头上强。
夕食果真丰富。
野山鸡从羽毛到肉是一点儿没浪费:炒鸡血、炒鸡杂、山栗子炖鸡。还有沈山平指名要的爆炒兔丁,再拍个胡瓜凉拌,切一方腊肉来炒豆干,又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林屠戶也挣扎着起身来作陪,他实在躺不住了。
今儿大夫来施针时,他好说歹说才争取到了起身的资格,他也晓得不能就久坐,一上桌子便先道恼:“沈大哥,今儿我喝不得酒也不得久坐,还请你见谅,教大景好生陪你喝一盅。”
“林老弟哪里的话,是我家这小子不懂事,好端端的净给人添麻烦。”沈獵户今儿对着贺景倒是客气,等人一走,关起门来,已将沈山平好一顿骂。
此时沈山平听了这话,一个勁儿地拿眼睛觑林真。
林真,林真低头吃饭,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众人肚里有了些食,桌上的气氛也活络了,林真这才开口说话。
“沈伯,前儿我瞧见您送来的野山鸡是修过翅羽的,敢问一句,您家里可是养了山货?”
沈獵户心里惊讶:这林家姐儿可从来没往他家去过,只凭一只剪过翅羽的野鸡,便能猜到他家里在豢养山货?
沉吟一瞬,沈獵户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是,有时运道好,从山里多得了些东西。夏日里野物价不好,便选那些没大伤的试着养一养。可也养不了多久,山里的东西性子警惕,不易喂食,有时候白白养没了或是养瘦了反倒吃亏。多年下来,也只有兔子和这野鸡能多养一段时间。真姐儿问这个是要作甚?”
“我运气好,在縣里的长兴坊赁得了一个铺子,便想开个既賣肉又賣腐竹豆干的杂货铺。那铺子宽敞,外头还可支个长桌,如此一来,只摆家里现有的这些东西怕是少了些。我便想着从村里收些鸡鸭来卖,摆出来也好看些。可又一想,长兴坊内已有一个卖肉的铺子了,且里头住的那些人家颇有家资,铺子里若是没有些好东西怕是引不来客人,若是您那头每天可供些山货,有这个噱头在,不愁没客人。”林真将自家的打算一一道来。
“只是不晓得您是否方便。若是您那头有固定的买家,沈伯也不肖为难,我再想想别的法子便是。”见沈猎户沉吟许久,林真先解释。
她可没想拿捏人强迫人家卖山货给她,原是瞧见沈山平两次上门,都拿得出兔子来相送,猜测沈猎户家里该是养了一些,便起意帮着售些,也算双赢。
若是此计不成,她有得是其他的法子来吸引人。
“倒是没甚固定的买主,若是寻常的猎物,便一股脑卖给县里专们整治山货的山珍食铺;若是紧俏些的货物,倒是我们自个儿去集市上卖。只是你若是要长久的供货,只怕是不成的。”沈猎户道。
“这怎么说的呢?”林真很是平静,并无一丝急躁。
“嗨,真姐儿,我家里只有我和我爹俩人哩。从山里猎了东西来养,我爹倒是一直有这个想头,可家里没人可怎么养?我们一上山,便是十天半月的不见人,这些东西养在家里怕是早饿死咯。只是我爹不死心,寻常下山总会留下些活的来养着,可我们一上山,还不是一股脑全卖了去。”沈山平这时候开口。
他啃着鸡爪子,没心没肺地补充一句:“我老说我爹是白费劲儿,他还不乐意听,一说便要骂人哩。正好,今儿你给评评理,是不是白费劲儿?”
林真用一种关爱傻子的眼神看向沈山平。再瞧瞧沈猎户,果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瞧着还怪是可怜的。
“沈大哥倒是教我好生羡慕。”贺景适时开口。
“嗯?”傻狍子一样的沈山平疑惑。
“沈伯为你,可真是用心良苦,心里晓得许是难有结果,可还是要试一试。若是真能将山里的野物养住了,那便能在山下安稳过日子。哪里还用得着时常进山呢?我虽没打猎的本事,可也晓得,在山里讨生活,哪是容易的呢?”
贺景一番话,把沈猎户说得眼眶一热,差点儿失態。慌忙借着喝酒的动作掩饰过去。
“啊?是这样?爹,那您怎不说啊?”
一桌子的人都只当没瞧见沈猎户的失態,偏偏他自个儿的親儿子不懂事。
“说!我说个屁!就你这鸟,这样子!对牛弹琴都比对着你好使,我说了当白说!”沈猎户先是骂道,后又转过头去跟林屠户道。
“林老弟,我也不瞒你。这小子,养东西是不成的,打猎也差些火候。恁大的人了,还得他老子跟着忙前忙!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天长日久的在山里讨生活,哪家好人家的女儿会嫁他?我愁得不行,瞧见你回村了,这才觉出一点儿盼头来。”
沈猎户是真教贺景这番话把真心引出来了。
“我沈家是外来户,自从他娘去后,在村里是再找不出第三个人来帮忙。村里人是怎么说的你應该晓得,山脚下,除了我家,鬼影子都没一个,没人乐意往那头安家去。都说我沈家是遭了报應啊!”
“唉!沈大哥,村人多事,偏又觉着咱们赚钱容易,可不得在嘴上找回来嘛?你作何与那起子爱嚼舌根的一般见识。”林屠户赶紧劝道。
沈家和他家还真有些像,同样来钱快些,同样沾了杀生,又同样死了媳妇且人丁不旺。
村里那真是说甚的都有。
林屠户早年还气不过,如今家里和睦,瞧着是要起来了,他倒是不生气了。可沈家这情况,他还真是不好劝,只能干巴巴说一两句。
好在沈猎户只失态了一瞬,又道:“我是想着,我家这不成器的小子,还算有几分力气,人也肯听劝。这才厚着脸皮打你的主意,他下刀子拆解猎物都不怂,若是能学得你一二本领,便就在山下讨生活,再不进山去。我便能请媒人说得一门好親来,瞧着他成亲生子,我便不算对不起他娘了。”
“这有甚说得?大山这小子憨直,心地不坏,人还有底子在,都不肖我手把手地教,收个这样的徒弟,是我赚了!”林屠户一口应下来。
“老弟这话可当真?今儿是来不及置办拜师礼了,大山,你且跪下,给你师傅磕个头,咱明日置办了东西再来正经拜师!”沈猎户一边说,一边在桌子底下踢了他这个蠢儿子一脚。
沈山平许是平时被训多了,一下子便跪下来。
’嗙‘的一声,实实在在磕在地上,口中道。
“师傅!”
林真,目瞪口呆——
作者有话说:明天没有哦
从10/10/开始日更,容我攒一攒[可怜]
第43章
瞧着沈猎户顺手推舟, 三言两语就将林屠户和沈山平的师徒名分定下来。
被秀到的林真:可真是厉害,不愧是能在深山里讨生活的人!難怪沈家一外来户,却在枣儿村没受欺负, 反而混得不错。
再看看林屠户,笑呵呵地虚扶了一把沈山平,瞧着一点儿都不意外。
林真和賀景对视了一眼,这俩, 演他俩呢?
好在拜师过后沈猎户便说起山货之事, 连称呼都亲近许多。
“真姐儿, 沈伯不瞒你。这回下山我原就打算多待一段时日,家里留下来的山货相较平日里便多些。兔子有个七八只,还有一对儿成年的种兔。野山鸡少些,这東西比兔子難养, 只有五只。你那铺子才赁下来,修葺一番, 再挑个好日子, 最快也得月余才能开张。这段时间, 先将我家里的那些兔子野鸡送到你这头来养着,我再与大山进山一趟, 多尋些兔子野鸡来, 你那铺子便不愁山货供应了。”
似乎是怕众人不信, 沈猎户又补了一句。
“兔子这東西好养, 长得快,下崽也快, 且一回就能揣上七八只崽子来。若是养得好,一对种兔一年能得四五十只崽子。养上两三对,铺子上便能日日有兔子。至于野山鸡, 虽不好养,可深山里山鸡和笨鸟易得,不去尋大家伙,我三五日去一趟山里,也不愁。”
得,沈猎户虽精明,可人确实大方重诺,连以后的货源都许诺了。
“有沈伯这句话,我再没甚不放心的了。”林真笑着道谢,又道,“沈伯,山里少有人去,蒟蒻和葛根长得不错吧?”
都拜师了,那就是自家人;既是自家人,林真可不客气了!
“有啊,满山都是。还有这栗子,真姐儿,你莫不是教人给哄了,你这買的栗子可不好吃,像是陈的。”这是又开始嚼嚼嚼的沈山平。
沈猎户张了张嘴,想说些甚。可最终却转过脸去,不看了。
算了,算了,不管了!往后都是他们年轻一辈打交道,他一个老头子混在里头算甚?
“对啊,我估摸着就是那人哄我,说得多辛苦,打深山里背了大半日,衣裳都磨破了才弄回来的。可我琢磨着,山里气温更低些,应当是没有今年新成熟的栗子罢。”林真幽幽道。
沈山平半点没觉着不妥,反而点点头:“你定是被骗了,栗子我反正是没瞧见,可山里的葛根蒟蒻到处都是。你要这東西啊?我给你找来,栗子我也给你找,只是……”
沈山平嘿嘿一笑:“你得再燒一回这栗子炖鸡,先前不曉得这山栗子和野鸡炖在一块儿是这样的好滋味儿呢!”
“成,前山是再找不着这些東西的。也只能往深山走,若是能找着,制出葛粉来,拿去送人或是在铺子里售賣,都是极好的。”林真不避讳,大大方方的。
“嚯,你还会取葛粉呢?”沈山平能曉得葛粉,还是因着她娘。
大夫说他娘秋日里吃葛粉粥好,他家便去買,药吃着,葛粉粳米养着,可他娘还是走了。
“成,我明日就去给你找,那玩意儿好找得很。”沈山平打包票。
“你一人可不成,葛根分柴葛或粉葛,柴葛不怎么出粉,得挖粉葛。且即便是粉葛,百斤葛根怕是只能取十来斤粉,你一人要挖到甚时候去?还有,我还得去尋一样东西加在葛粉里,这样制出来的葛粉会更白净。你得帶上我,呃,还有賀景。”林真对自己没甚信心,决定把賀景拉上。
沈山平撇嘴:“真姐儿,你不成。你往前山去都费劲儿,往我家那片打猎的山头上,按我的脚程算,都要往里走一个多时辰,帶上你,怕是得走到日上中天去,咱还怎么挖葛根?这样,你要甚与賀景说明白,明儿咱俩先进去,帶了东西出来给你瞧。若真是你要寻的东西,后日再叫上你两个堂哥,我们四人,能背几百斤葛根出来,这总够你用了罢?”
“好叭。”被嫌弃了,还是明晃晃的那种,可林真还真寻不出话来反驳,只能点头。
事情说定后,沈山平来劲儿了。
“进山的规矩曉得吧?要绑腿,里头缠布条,外头再細細缠一圈儿麻绳,一直缠到膝盖窝;手也要缠上,可别嫌麻烦,防蛇的哩。”
“啊?山里蛇多嘛?”林真头皮发麻。
“嘻,多着呢!对了,药粉和铃铛你家里肯定没有,那也不用帶了,我家那头有,我想想,再别一把柴刀罢……”
“别听他的!”
眼见沈山平越说越来劲儿,林真面上的忧色越来越重,沈猎户不得不出声打断。
斜了儿子一眼,沈猎户道:“大景明日将麻绳缠好,带上锄头背篓便是。葛根在山里易得,我们落脚的屋子周围遍地都是。那处且不算深山,我们夜里住那头,常活动着,每回上山都洒药粉,山里的东西都精着呢,轻易不会往那头去。”
林真放心了,若为着蒟蒻葛根教贺景受伤,那这东西不要也罢。
沈山平蔫吧了,好容易逮着一回机会,还没将场子找回来呢,又被他爹压住了。
除了这个小插曲,这顿饭还是很愉快的。
翌日,贺景在家里收拾好了,打着火把去找沈山平,他出门比林真还早些。
因着林屠户受伤,今日便托了林茂安送林真进城擺摊。
再一次,林真觉着家里人手少。
朱家分茶店和马娘子那处的豆幹销量依旧稳定,兴福坊内的摊子也得继续支开,她按月缴足了赁錢的,这月还没到期,她更不会放过这擺摊的机会。
长兴坊的铺子定下来了,她支摊子一能赚錢;二嘛,她得将兴福坊这头的熟客都引到长兴坊的铺子上去!
林真自这日擺摊起,但凡有客人来買腐竹豆幹,她都会说上一句:“在长兴坊赁得了一个铺子,往后都在那头賣东西。铺子上会添些蒟蒻豆腐来賣,还賣猪肉,鸡鸭兔子甚的也都有。”
下半晌是贺景赶着驢車来接,脸上还挺欢喜。
“瞧这样子,是找着了?”
“应当是的,鹅掌裂叶,圆墩墩的根,应当是粉葛。就是你说的貫众,不晓得找没找对。”贺景道。
“那没事儿,若是找不着便去熟药局買麽,反正还要买寒水石。”能找着粉葛便很不错了,“对了,兔子带了没?”
贺景从背篓里掏出用芭蕉叶子裹好的兔子:“带了,剥了皮开了膛,都收拾好的,斩作小块儿便能下锅。”
倆人便牵着驢車去丰乐楼后门找林福。
“托你和林掌柜的福,从老巡栏的女婿,许经纪那头赁得了一个好铺子。本是昨儿就该来谢你的,家里有些事耽搁了。今儿才来,林小哥可别怪。”林真又将包好的兔子递给林福,“村里有猎户,恰好得了只兔子,林小哥拿回去,铁锅荤油,再加山椒子茱萸爆炒,味儿好着呢!”
林福一开始想拒绝,可听见林真说起这兔子的吃法倒是稀罕,不由听住:兔子丰乐楼自然是有的,可他们大多用来片成薄片,制拨霞供涮着吃,倒是少有这般浓油赤酱地用来炒制。
他心中一动,面上带着亲热的笑:“这是怎说的?老巡栏是个热心肠的人,平日里消息又灵通。林娘子能从老巡栏那头赁得铺子定是娘子平日处事周全之故,我可不敢居功。倒是又偏得了林娘子的好吃食,正好今儿我下工早,家去按照林娘子的方子炒了这兔儿来,请掌柜的好生喝一盅。”
瞧瞧,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与林福寒暄几句后,二人去寻马娘子和朱掌柜,又去正在抹灰的铺子里瞧了一眼才家去。
回了家,院子里已经摆了好些葛根、蒟蒻和羽状长叶的植物。
“不晓得你说的貫众是哪一样,我瞧着差不多的都采了些回来,你瞧瞧可有?”贺景道。
林真过去扒拉那堆杂草,眼前一亮!还真有。
“这个就是,这东西多长在沟谷边和阴坡林下,我要它的根。”她又瞧了瞧那三四个疙疙瘩瘩的蒟蒻,一笑,“长在深山里的蒟蒻就是大个,这一个得有七八斤了。咱今日先取一个来制成蒟蒻豆腐,先去摊子上试试水。”
一斤蒟蒻能制成三四斤蒟蒻豆腐,制个二十来斤,在摊子上应当能全卖完。
这位东西没人专门种,都是村人山野里去找的,集市上不算常见,算是个新鲜玩意儿。反正她在兴福坊内摆摊许久,也没瞧见有人卖。
蒟蒻豆腐其实不難,蒟蒻去皮洗净,将其細细磨成浆糊,在糊糊里头加入适量的碱水搅拌均匀,静置一会儿后便会凝固,这时候用滚水稍稍一烫,等它定一定型,拿刀子小心划开,再一方一方取回锅里用滚水煮。
这时候的蒟蒻豆腐还未完全成型,稍有不注意就会散开,取拿的时候必得万分小心。盆里剩余的水里含碱,也倒回锅里一并煮,能教蒟蒻豆腐定型更稳。
操作不難,难得是碱水的配比,可林真有前世的经验,这也难不倒她。
唯一难的是:这时候可没有手套,她手痒。
生的蒟蒻,稍微沾上一点,便能教人痒上大半天。可制成熟的蒟蒻豆腐,不管是炒、凉拌还是燒煮,都是难得的美味。
且这种自家纯天然手工制品,气孔大又有韧性,格外吸汁好吃。
要拿出去卖的,到不必全煮透了,只需能定型就成。
林真伸手拿了一块儿,软软弹弹,再颠一颠。成了,不至于太嫩受不住颠簸,表面不算光滑,可也只有少许蜂窝,不算老。
林真很是满意,留了几方家里吃和送人,其余的全部放好,再加些水泡着,预备着明日一并拉去县里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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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林家的石磨就没停过,先是磨豆子,后磨蒟蒻,然后还要磨葛根。家里的两头驴子加一只小骡也是头一回上强度,吐着舌头直喘气儿,瞧着也是累着了。
苗娘子取了麦麸加些盐煮了,给老中小三头加餐。
林真摸摸小灰的大耳朵,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开始画饼:“往后还给你们煮麦麸吃,咱也不会天天磨葛根,不会真教你们累着的。”
前世葛根取粉有打粉机,可这时候,想要取粉,除了人力便是畜力。家里人她舍不得,便只能委屈一下骡子毛驴儿了,她定然给它们好好加餐。
取葛粉也不难,只是废时间废功夫,磨碎、搓揉、过滤、沉澱、换水,再过滤、沉澱、换水。要想制得的葛粉细腻少杂质,后头洗粉的步骤得重复个三四回。
若是在第一次沉澱过后,加入过滤好的贯众水洗粉,贯众水与葛粉浆水便能产生一种奇妙的反应,进一步将葛粉中的油泥吸附走,后续再洗两三次粉,不止能省些功夫,得到的葛粉比寻常还要更为白净细腻。
这是林真的秘诀,是上辈子信息时代的馈赠。
不过今晚是看不见了,葛粉沉淀太慢,至少得等上三四个时辰,今日先制了蒟蒻豆腐,只能等明日。
“今儿你与沈山平上山,没出意外罢?”今日事情太多,入睡前,林真才有功夫问一问贺景。
“沈大哥上心,没出甚意外。山路迂回难走,蛇虫鼠蚁多,可这些倒是其次。山里林木深深,不闻人声,人一头钻进去,便似乎与林中的草木禽类并无区别,没带你是对的,那里头很是吓人。”贺景不大会形容那种感觉,只觉着越走越怕,好似要被吞没在这片林子里。
“恁吓人啊?那你明日进山可得小心,千万别落单了,与茂安哥他们也仔细说。”林真拍拍贺景,“辛苦你们了。”
“无事,我们有沈大哥护着,明日沈伯也与我们一同去呢。”贺景先安慰林真,后话头一转,“只去这一回,我便晓得沈伯为何舍下脸面不要,也要将沈大哥塞给爹当徒弟。我们去的那片地,在沈大哥说来还不算甚,若是往他们打猎的地头上走,野草都有人高,几人合抱,望不见顶的巨木到处都是。那才能叫山,山里还有山,绵延百里不见尽头,等闲人靠近不得。”
贺景进山一趟,倒是对沈家父子去了芥蒂。且沈山平确实卖力气,贺景自认幹活算是拼命的,可沈山平比他还不惜力气。
今日挖得这样多的葛根蒟蒻家来,沈山平挑了大头。
“那看来咱们往后得待沈山平更好些。”林真嘀咕道。
这时候的山里竟是这样凶险?嗯,得想个法子少往山里去,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得想想,想……
“是,沈大哥是实诚人……真姐儿?”贺景说着说着,没听见回应,一扭头,瞧见林真已然睡过去。他失笑,摸了摸林真的头发。
“睡吧,今日确实是累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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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林真醒来时,贺景与林茂青兄弟倆已经进山了。
驴车上的货物都收拾好了,腐竹、豆干还有新制出来的蒟蒻豆腐都码放整齐了。
林大伯已经来了,就在院子里和林屠户说话。今日是林大伯送她去县里,林真来不及多想,与她爹和苗娘子打过招呼后,便与林大伯出门去了。
“大伯,今日不肖来接我,我去米行买豆子,还蹭他们的车回来。”林真的蹭车技巧,已然是出神入化。
“嗯!”林大伯点点头,想了想,又说一句,“少买些。马上秋收,村里种豆子的人家不少,比米行便宜。”
“嗯!我晓得的,您家去小心些。”林真老实告别,她可不敢像对贺景一样,硬塞馒头给她大伯。
只能在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子去打一壶酒,家去再买只鸭子来燒蒟蒻豆腐,多整治几个好菜,将夕食弄得好些,教大伯和沈伯一家子都吃得尽心。
“咦,林娘子,你还会制蒟蒻豆腐啊?这又是甚价?”摊子上的熟客来照顾生意了。
“嗨,我这摊子您还不晓得麽?三文,通通三文,我这铺子都可改名唤作三文铺子了。”林真赶忙招呼人。
“呦!这样实诚呐?这蒟蒻不好得罢?前些日子在豆薪坊那处碰上了有人卖,明明都是被挑剩下的,可那摊主一口咬定四文錢,一个子儿都不少。说这蒟蒻是打山里弄来的,稀罕又危险,贱卖不得。偏生我家里的那个犯了馋病,非要吃,我也只得摸钱买了。我瞧他那蒟蒻豆腐可不如你的。”妇人显然对先前没杀下价来耿耿于怀,好一通抱怨。
“是,这蒟蒻能卖钱。乡野人家赚钱路子少,这能卖钱的东西可不是不好抢麽?无主的山本就少,要弄这东西非得往深处走,确实不好得……”
等等,林真脑中一闪,她好像记得,这玩意能种?可是,是怎么种来着呢?
“哎!林娘子,林娘子?”
“对不住,对不住,夜里没睡好,走神了。您要一方是吧?买回去烧鸭子吃,好着呢!”
……
一上午,因着蒟蒻豆腐,林真又是久违的收了个早摊。
蹭着米行的车家去后,先跑去将葛根最上面上那一层浑浊的水小心倒掉,初次沉淀的葛粉再加清水,与过滤后的贯众水充分混合后,再一次等它慢慢沉淀。
然后又去挑腐竹,制豆干,一直忙碌到日斜,还不见上山的几人家来。
林真有些心急,可也只能按捺下焦急之色,又与苗娘子一同忙着整治夕食。
林屠户瞧见家里人忙得团团转,自个儿只能干躺着,心里焦躁得很。
好在大伯娘带着一家子早早来帮忙。
上山的五人,也总算是在日头完全落下去之前,带着满身的尘土与疲惫,家来了。
林真端了热水来教众人擦洗。
“入秋了,可别光用井水,凉着呢!兑些热水洗洗,一会儿再喝盏子热米汤,歇一歇再吃饭。”
贺景累得说不出话来,只盯着林真笑了笑。唯一能说话的沈山平刚想开口,教沈猎户一巴掌拍得龇牙咧嘴说不出话来。
歇息了一会儿,众人帮着摆桌子端菜吃饭。
蒟蒻豆腐烧鸭子果然得到众人的一致好评,汤汁儿都教众人刮得干干净净拌饭吃。
饭后时间已然不早,林真各家送了两方蒟蒻豆腐。
“这些日子赖着你,可是吃了不少好东西。连吃带拿的,连鑫哥儿小人家家的,都带一包点心回去。”李金梅特意点出来,眼神瞟了瞟儿媳,可别又犯浑。
刘桂香低了头,不说话。
“大伯娘哪里的话,平日里您和堂哥们可没少帮衬家里,吃些东西算甚?快别说这些见外的话了。”
沈山平就没想恁许多,笑嘻嘻道:“妹子,你明日可是要取葛根粉?我来给你帮忙,也不肖别的,你烧一碗蒟蒻豆腐给我拿家里去就是。我和我爹都不怎么会烧饭,白白糟蹋了你这好东西。”
沈猎户揣着手,别过脸去,一眼都不想看自家这越来越蠢的儿子。
“成!明日我家里还真需要人手。”林真痛快点头。
她明日不去摆摊,要在家里看着取葛根粉,支使了贺景去摆摊,家里还真缺个壮劳力来使唤。
隔日一早,贺景才要出门,沈山平已经溜达着过来了。
“恁早?可吃了朝食了?”林真惊讶。
“吃了,你别管我,有甚事儿你吩咐就成。”沈山平道。
“成,咱们今日取葛粉,洗葛根去皮儿的事且不肖沈大哥动手,搅葛粉浆水和取水这样的活计便只能托你动手了。你先来瞧瞧我前日制的这缸子葛粉,粉都沉在最下头,上层的水是不要的,都要倒掉。倒水的时候需得小心些,动作必得轻缓,避免将下头的粉子冲走。”
林真用的陶缸有半人高,用瓢舀,慢不说,到最后,很容易将底下的淀粉冲起来。葛根出粉率本就不高,她是一点儿都不想浪费。
“成,我晓得了,昨儿瞧见大景弄过。你先去忙,能瞧见粉子了我自会唤你。”沈山平这时候瞧着很是靠谱。
林真点头,清洗葛根去了。
沉淀过后的葛粉是湿粉,得教日头晒透了才能保存,她得趁着天儿好,将葛根粉全取出来。
“妹子,你来瞧。”
“来了!”林真扔下手里的葛根忙跑过去。
陶缸内那层黄白色的淀粉瞧着实在喜人,林真伸手一捏。
“成了,沈大哥,再取清水来,顺着一个方向慢慢搅动,咱再洗一次粉便能成!”
贯众水果然有奇效,能少洗几次粉。
“嗯?还要洗?”沈山平瞪大眼睛,“我瞧着比熟药局里卖的,也不差甚了。”
林真点头,也不瞒着他:“再洗一次,其白净细腻程度便能将世面上大多数的葛粉都比下去。如此,从我手头出去的葛粉便能卖个好价钱!”——
作者有话说:万字实在做不到[可怜]
二合一奉上,大家看文愉快呀[烟花]
第44章
取粉过后还得曬粉, 湿粉曬透还需两三天。
没晒透的葛粉封存后很容易发霉变质,所以晒粉照样是关键。从葛根变作葛粉,每一步, 都是时间与耐心的双重考验。
好在六天之后,第一批葛粉终于制成。
完全幹燥的葛粉是坚硬的白色小块,用手轻轻一捏,便化作细密的粉末, 一点儿潮气都没有, 这时候的葛粉才能装罐密封。
保存得当的葛粉, 在前世放个一两年不成问题,在这个时候嘛,林真估摸着,至少能放小半年。
“乖乖, 咱头次背下来的葛根至少有个八十来斤罢?最后只得了这一丁点儿的粉子?”沈山平咂舌,“难怪熟藥局里賣的葛粉恁贵。”
“将近九斤呢!已然不少了。”林真倒是很歡喜。
将近10%的出粉率, 还是纯手工的情况下, 这个出粉率已经大大超出她的预期。林真估摸着, 应当是深山里的葛根长得好,出粉率才这样高。
“那你准备賣个甚價?熟藥局里称葛粉, 二钱便賣十个子儿, 这玩意儿普通人家可吃不起, 你放铺子里怕是不好賣, 要不卖熟藥局去?”
沈山平对葛粉最深的印象,是熟药局里的小药童, 拿个药戥秤,伸着脖子眯着眼看戥秤上的毫毛似的刻度,决计不肯多称个一星半点儿的。
回回去, 他回回都忧心这小药童往后看人也眯着眼可怎么办?然后,从兜里摸出十个钱来,换走那一小包小药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称量的葛粉。
“我可不往熟药局里头卖。”林真摇头,“那里头的東西都是用来治病救人的,我可不好意思卖高價。可不卖高价,可对不起咱们如此辛苦才取得的葛粉。”
“那倒是,这几日光是用水都吓人,也亏得家里有口井,不然,照家里这用水量,不出一日,就有村人找上门来。”苗娘子这会儿觉着家里打井是再正确不过的事了。
“我去后院儿继續挖兔子窩去了,赶明儿怎么都得挖出来,后日我得跟着师傅给村里殺豬咧!”沈山平亲眼瞧见了葛粉是如何取制之后,心满意足,继續去后院儿挖兔子窩去了。
这时候的铁属于官府管控资源,自然是不可能专门拿来打造笼子养兔子的。
这时候的人养兔子,大多是窖养。
挖一个倾斜的深坑,坑壁夯实再用碎石子或青石板加固,一来防止坍塌;二来,自然是防着兔子打洞逃跑。坑口用竹编的网罩覆盖,外头再用栅栏加泥制护栏,如此,才能教野性难驯的兔子轻易逃脱不得。
这时候,再供应充足的清水和可口的嫩草,便能慢慢将兔子养住了。
“待养得一身膘,蹦跶不起来,这兔子便不会再想着逃跑了。”沈獵戶揣着手,说这话时,显得格外专业。
林真家里这几日便在挖兔子窝,已经挖了两日了。
她家里的这个且不如沈家的那个费事。地窖不算深,坑壁也只是从山溪里背来的石子。是以,只沈家父子和贺景动手,并未请人来帮忙。
已是七月底了 ,枣儿村家家戶戶忙着秋收。
旱地里,豆子和冬小麦轮植的,这会儿子忙着收豆子;水田里,若是早稻,过几天也能收了,从白露到秋分,水稻便会陆续成熟。
这是一年里最重要,也最紧张的时候。
收割、脱粒、晾晒、入仓,这是丰收的时候,可同样是与天争时的时候。
这时候的枣儿村,即便是地少的人家,也是天刚亮便下地,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稍微喘口气儿又要下地,要一直到日头落山,天黑了,彻底看不清了,村人才会家来。
如此拼命,就是防着老天爷不开眼,一场雨落下来,田来还不急收割的穗子教雨一淋,便要遭殃。
被捂住的穗子,要不发霉要不发芽,减产不说,发黑的麦子水稻便是抢着收下来,也是缴不了税卖不了钱的。
那时候,才真是要命。
这些日子大伯一家子,除了巧儿都下田去了;林茂安也没去卖豆幹,日日都耗在田里;贺景也没去县里摆摊,他也别着镰刀下田去了。
她家的八亩田虽说是给了大伯家种,可秋收这样的大事,怎么也不可能干看着大伯一家子忙。
大伯和大伯娘不愿意跟林真家里一道吃饭。
林真现在一早,自个儿赶着驴车去县里送货,家来了去帮着巧儿烧饭,再赶着驴车将饭食送去田里。下田的人吃过饭后,只在田埂上歇一歇,又要下田去。
鑫哥儿更是彻底长在林真家里,燕儿带着他,烧火、看兔子的也算是干活儿了。农家人就是这样,秋日里,连小孩儿都得下田。
家里现只有林屠户稍微清省些,可也清闲不到哪儿去。
年年秋收,枣儿村买肉的人家都指着林屠户呢。往年秋收的时候,林屠戶会拉豬来枣儿村宰殺,先紧着村人卖过后,余下的才会去肉行的摊子上卖。
如此,虽在肉行那处的生意不如别家,可枣儿村的族人友邻却能省下好些功夫。
今年听说林屠户伤了腰,連族长都上门来问过。
林屠户卖给村人的肉不会加价,再是穷苦的人家,狠一狠心也能尝个荤腥儿。今年若是不能在林屠户这头买肉,去县里浪费时间不说,还要挨高价,心急的族人老早就去族长那头敲边鼓去了。
林屠户自然曉得,他便趁着这个时候将沈山平推出来。
在族长和村人那头过了明路,这些日子能起身活动了,还带着沈山平去常走动的村子里混了个面熟。
沈山平在林屠户的指导下,已然帮着殺过几回猪了。
他倒是知事,曉得来请的人家都是瞧在林屠户的面儿上,这都是林屠户多年积累下来的客源。虽是他动的手,可杀猪钱他一个子儿没要,全给了林屠户。
如此一来,倒是将林屠户感动得不行。
自个儿添了钱,去铁匠那头给沈山平打了一套杀猪刀。
放血刀、剔骨刀、切肉刀和刮刀四件,且因着沈山平身量比林屠户还高几分,不仅刀柄做得宽大,連刀身都是使了钱加大了的。
“剥皮刀和分骨刀你自家有,使得也顺手,再有这几样便齐全了。往后便能自家出门去给人杀猪了。”
林屠户将刀具递给沈山平的时候,恁大一个人,抱着刀差点儿又淌眼泪。
’哐当‘一声跪下,又是三个响头,磕得额上一片淤青。
沈獵户隔天便带着沈山平来林家后院儿挖兔子窝,他手上还剩的七只兔子、五只野雞,说甚也不肯收钱。
“林老弟,大山能拜你为师,是他的福气。你打的那套刀具多少钱?我这些東西又值多少钱?我若再收你钱,那我沈家成甚样了?”
林真细细算了一下,兔子剥了皮卖,最少三十文一斤,野雞也得要上二十来个钱。刀具和兔子野鸡哪样更贵,还真不好说。
总之,沈家养的那群兔子、野鸡搬家了。
沈猎户往林家连着跑了三天,瞧着兔子野鸡挺精神,又细细交代了一番他总结出来的喂养注意事项,便走了。
至于沈山平,那是天天有事儿没事儿往林家跑。
林真也终于逮着了机会问。
“沈大哥,这兔子怎全是灰撲撲的,没有白兔子麽?”
“豁!真姐儿,别说我了,就是我爹都没见过白兔子咧!若是真有你说的那种,雪花一样白的兔子,莫不是山神化身?那岂敢伤了它?”沈山平还神秘兮兮地凑近问,“我晓得你是有些机缘在身上的,莫不是真见过那种雪一样的兔子?”
哦豁,马道婆的威名如此厉害?
“没,我自然是没见过,就随便问问。”
“咦,可怜见的,以前没见过兔子罢?那你现可高兴了?不止能见着,还能喂它们哩,瞧,燕儿就多高兴!”沈山平立马收起了敬畏心,转而用一种可怜的眼神瞧林真。
你大爷的!
我不止见过,我还吃过!烤兔腿、鲜椒兔、兔脑壳……说出来,吓死你!
“不,我不喜歡兔子,这玩意儿交给贺景养就挺好。”林真面无表情。
“阿姐,我也养,我也养!”一旁的燕儿着急,生怕不教她养兔子。
林真:只觉得与你们格格不入!
这种黄褐色、灰扑扑、脚趾老长还滂臭的东西,招人喜欢的点,到底在哪里?
“对了,真姐儿,若是宰杀兔子记得唤我来,我将皮子完整地剥出来。我爹有祖传的手艺,经他鞣制的皮子格外顺滑,一张兔子皮,能卖十二个钱哩!”
“成,我晓得了。”
嗯?一只兔子这样值钱?那它们还是很可爱的。
看过了兔子,林真又去围着枣树下的蒟蒻看。
她依稀记得,蒟蒻似乎与土豆红薯一样,切个芽头埋土里就成。
可好几天过去了,她埋下的蒟蒻芽头怎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抬头看,是树荫;再低头,枣树这片能出井,含水量应当比其他地方高。没错啊,它怎么还不长?
林真又围着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个名堂来,只能作罢。
晚间,照样是小夫妻的夜话时刻。
“你说这蒟蒻也是种芽头,我今儿便去问大伯芋头是怎么种的。我打算在后院儿地势高的地方起一畦地来种蒟蒻。山里的蒟蒻多长在树底下,可我仔细瞧过,多是在坡地上,它怕是喜水但不耐水。枣树下虽有树荫,可那片地底下估计水汽重,且排不出水来。我在后院试试,若是能种出来当然好,种不出来也不怕,山上还有许多呢。”
贺景自然晓得林真在折腾蒟蒻,他瞧在眼里自然上心。
“成!交给你了!”林真拍拍贺景的背夸夸,“咱家,估摸着也就是你,能有点子种田的天赋了。”
贺景笑了笑:“对了,那葛粉你可想好如何售卖了?”
第45章
葛粉, 林真自是曉得这东西不好卖。
这时候的葛粉,除了入药,只有一个作用:解酒。
是以, 葛粉多是富裕人家会备些。且它还不像腐竹,可以制作菜肴,只能解酒的葛粉,那必得卖去能吃醉酒的地儿去。
“我打算卖与林掌櫃, 豐乐樓是正店, 可自家釀酒。豐乐樓日日有客饮酒, 若是客人吃醉酒后,店家上一碗解酒毒的葛粉羹来,岂不显得贴心?”林真说完后才有点儿后知后觉,她怎老是逮着林掌櫃一个人薅?
“打这主意多久了?”黑暗中传来贺景的轻笑。
“豐乐樓那招幌多显眼?咱俩头一回去豐乐樓, 瞧见那迎风招展的酒旗时,我就恍惚想着了。”林真得意。
逮着一只羊, 不, 一人薅有甚不好?贵精不贵多。
釀酒在此时实在奢侈, 纯粮食古法釀造,且因着器具和技术有限, 出酒率并不算高。是以, 釀酒此行, 牢牢把控在官府手里。
每个酿酒的地方必须在官府登记造册, 酿酒资格自然也由官方认证。
能自行酿酒来卖的店唤作正店,官府发放统一的酒旗子, 悬于店前,表明身份。不能自行酿酒售卖,只能当二道贩子, 去正店买酒来贩与客人的,唤其腳店。
朱家分茶店就是腳店。
而整个慈溪县,有酒旗子的店家,一只手便数得过来。
这时候对贩酒管控之严,酿酒的店家虽能自行酿酒来卖,可每一笔买卖都得专门登记造册,官府会查账的。而若是私自贩酒,不仅会面临高昂的罚金,还会根据私酒规模,对涉事人员罚以笞刑或杖刑。
林真先前不曉得,瞧见林屠户喝米酒那小心劲儿,脱口而出:“这醪糟汁子我就能给您酿。”
把林屠户吓得不轻:“真姐儿,可万万不能说这样的话!私自酿酒,可是会被押去衙门打板子的!还是剥了衣裳打!”
围着她念叨了好几日,把林真念烦了,再三保证不提’酒‘字,林屠户才消停了。
总之,酒水,在这个时候是实实在在的奢侈品,能吃醉酒的人,兜里有得是钱。
林真瞄准的就是这类人。
可她没有这处的客源,興福坊和长興坊内住的人家确实小有家资,可他们也不会日日饮酒作乐。
自然是比不上直接给丰乐楼供貨来得快。
翌日,整好是往丰乐楼送腐竹的日子。
林真用两张黄麻纸包了两大包葛粉一并带着。她往丰乐楼来送貨,林福每回是必定要来打招呼的。
“林小哥,早啊。秋来最是适宜进补的时候,家里新制了葛粉,便想着给你和林掌櫃送一包,还得劳烦你转交。”林真笑眯眯递上葛粉。
林福赶忙双手接过,一叠声儿的道谢:“”前头才得了林娘子的好主意炒制兔子,给楼里新添了一道菜。还没置办席面谢娘子呢,今儿偏又从你这头得了好东西,这可真是教我过意不去。晓得娘子近些日子忙碌,过些日子我置了席面請您吃飯。”
嘿,哪里是她忙碌,明明是林大掌櫃忙碌。
林福先前已经送过禮,这請客吃飯必然是林掌柜示意的。可林掌柜今时不同往日,是个大忙人,着实腾不出时间来专门与林真吃饭。
他晓得教林福请客不够重视,可他往来应酬之人繁多,林真目前只能往后挪挪。
这饭,自然是一拖再拖。
林真看得明白,可她一点儿也不恼。
人之常情麽,且林福待她一直周到客气,也没甚好挑剔的。且就看看这葛粉,能不能打动林掌柜咯。
林真才走,一戴着朱子幅巾的管事,依着门框,叉着手,语气不屑道。
“哼!甚么东西?也巴巴儿地捧到大掌柜跟前去?我说福管事,你见识少不要紧,可咱大掌柜甚没见过,可别教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耽搁大掌柜的时间。”。
“瑞管事眼光倒是高,一包葛粉得有个小半斤,三百来文的东西您也瞧不上眼。可见是跟对了主子,眼界高了,出手也大方了,赶明儿啊,您也教我们这些小的开开眼。”林福回怼。
同是林家的家生子,同样得主家赐姓,誰怕誰啊?
“你!”戴着朱子幅巾的管事唤林瑞,从辈分上来说,他是家二代,比起林福这样的家三代来,资历自然是要老些。
可谁不晓得,瑞管事先前一直往二房少爷跟前凑,可林家现在掌权的,是大房家的女公子。
大掌柜是女公子的心腹,林福是林大掌柜的心腹兼侄儿。这俩对上,还真不定是谁吃亏呢。
林福这话,可真是拿着刀子专捅人的心窝子。
可一时半会儿的,林瑞还真不敢在此处闹开来。
林福斜睨了林瑞一眼,甩着袖子走了。林瑞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恨恨地盯着林福的背影瞧。
不多一会儿,他瞧见林福一阵风儿似的往外跑。林瑞眼珠子一转,趁人不注意,进了林福的屋子。
“福哥,瑞管事先前摸进你屋子里,转悠了一圈儿才出来。”
林福才一回来,便有机灵的小伙计凑到他跟前。
“哼!蠢东西,一个临时落脚的地儿谁会在这处藏东西?不管他,蹦跶不了几天了。”林福拍拍小伙计的肩,“你好好盯着他,别教他闹到前头去。”
“唉!晓得了,我办事儿,您放心。”
林福也不急着去寻林掌柜,自去做事。一直到下工后,他转了一圈儿,买了些吃食果子,才转去林掌柜自家的屋子里。
与伯娘打过招呼后,林福熟门熟路去了林掌柜小憩的东厢房候着。
不多时,林掌柜家来。
“叔父。”林福站起来,叉手行禮。
林掌柜摆摆手,解开领口的扣子透气儿:“寻我何事?”
“叔父今日应酬定是饮了酒,侄儿先去烹一盞子解酒汤来,您喝了解解乏。”林福殷勤道。
“也成,今儿确实多饮了几杯,头疼得很。你今儿就歇在家里,咱俩慢慢儿说。”林掌柜干脆洗了一把脸,換了家常衣裳,歪在罗汉床上。
不多时儿,林福捧着青瓷盞盛到林掌柜跟前。
林掌柜伸手接过,只一眼,歪着的身子当即坐正,他细看了几眼,又舀了一勺子送入口中。
随即便是掩不住的惊讶:“这是今儿林娘子送来的?”
“是。”林福点头,“已教万春堂的郑大夫瞧过了,上好的葛粉。”
他说着,又快手快脚的将黄麻纸包着的葛粉解开给林掌柜瞧,烛火下,黄麻纸上的葛粉更显白净。
林掌柜伸手捻起一小撮葛粉细看,林福忙捧了油灯来。
“換了白蜡来。”
林福忙依言开了柜子找出更亮堂的白蜡点上,捧到林掌柜跟前,自个儿安安静静立在一旁。
良久,林掌柜才叹道:“如此白净细腻,送给贵人也使得。”
他敲了敲桌子,緩緩道:“明儿一早我便去回禀东家,你带上礼,亲自去一趟林娘子家中。请她定个时间与我一聚,在次之前,万万不可将此物示于第二人。若是林娘子有时间,便请她来丰乐楼稍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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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城门一开林福便驾着驴车去枣儿村,幸而他走得早,刚巧在半道上遇着了去县里给马娘子和朱家分茶店送豆干的林真。
林福急忙上前攀谈:“林娘子今儿可有时间?若是不忙,还请您到丰乐楼稍坐。”
葛粉的威力这么大?
林真有些惊讶,一口应下林福的邀约:“倒是不忙,我去县里送货,送完便可与林小哥往丰乐楼走一趟。”
与此同时,林展柜也将葛粉呈到林家女公子跟前。
“若得此物,定能助我更进一步!”林怀筠双眸微亮,摩挲着手中执莲童子的玉饰,“那林家女郎当真是个妙人。”
林掌柜没有出声。
沉吟半晌,林怀筠道:“这方子我是要定了,你去与林娘子好生商量着。看她想换些甚,便是在东西二市挑一间铺面儿也使得。再有,你提点一下她,莫要丢了田耕之家的身份。”
“是,我这就去。”林掌柜一礼,才要告退,忽而一人直直闯进来。
“得了甚好东西,怎还要使铺子去换?你不是最擅商贾之道?怎还做赔本的买卖?”说话的男子头戴无角幞头,长衫大袖一副文人打扮,可话却说得不大中听。
林怀筠眉毛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吩咐道:“今儿守门的忒没规矩了,罚三个月的月钱。”
林掌柜冲男人一拱手,出门去了。
男人面色涨得通红,林怀筠也不看他,只端着茶:“郎君若是无事,自去把玩你的洒金古扇罷。”
“你!”男人面上由红转白,他昨儿才在账房支了银子买扇子,今儿就被拎出来说,他手微微发抖,显然气得不清,“一把扇子罷了!”
说完便甩了珠帘出去了。
“姑娘这是何苦?姑爺不过是问一句罢了,您老是与姑爺置气可怎么成?”出言相劝的是林怀筠的奶娘。
“他当年瞧上的便是我林家的钱和势,怎的?这些年锦衣玉食的养着还不够,还得我伏小做低不成?这是林家,是我爹挣下的家业,外人惦记着不算,枕边人也要算计?”
这么多年了,枕边人是甚样她也看清了。林怀筠伸手放在小腹上,况且,这人也快没用了。
“唉,可姑爷毕竟是姑爷,姑娘多少得给几分薄面啊。”奶娘苦苦劝道。
“妈妈,我且还没问你,昨儿是你跟芸姐儿说要多看些《女则》、《女训》的书吗?”
林怀筠声音很轻,可奶娘却一下子出了一身的汗。
她结结巴巴道:“是,是老奴。四书五经甚的,姐儿也不去科考,看,看多了也无用啊。”
林怀筠转过脸去,半晌才道:“妈妈年纪大了,府里烦心事儿多。您去庄子上养着罢,至于我奶兄弟,便还在家里做事。”
奶娘脸一白,才要求情,又听得林怀筠道。
“对了,我依稀记着秀姐儿也大了,送进府里来做事罢,就在我院儿里,不会委屈了她。”
奶娘抖着身子,脚下似乎不稳,被立在一旁的年轻丫鬟一把子稳稳扶住。
“您老这是高兴坏了?还不快谢过娘子?”
“谢,谢过娘子。”奶娘颤着身子行礼,又被一路送出去。
林怀筠放下茶盏子,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气。
“娘子,用盏子玫瑰露罢?玫瑰卤子只挑了一勺子,不腻的。”丫鬟轻手轻脚换了茶盏。
林怀筠轻轻抿了一口,似乎自言自语道:“同是上门婿,怎如此不同?当真读书多是负心人?”
丫鬟低了头,只当没听见——
作者有话说:写了完了才发现新人物似乎着墨多了些
删删减减半天,放心,新人物不会有很多笔墨[可怜]
第46章
林福一路随着林真送完货后, 便引着林真往丰乐楼的二楼去。
上了茶水点心,請林真自便后,自个儿往门口一站, 当门神去了。
林真才捡了两块点心吃,便听得林掌櫃的笑声先至。
“哈哈,林小友,咱可有些日子没见了。怪我, 才将将接手恁大的酒楼, 一时之间乱了手脚, 怠慢了从前的友人。林小友莫怪,莫怪啊。”
哦呦,这称呼,升级了。
林真起身行礼, 同样笑着道:“您老折煞我了,我也忙着秋收哩。咱这交情, 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
林掌櫃爽朗一笑:“小友这话说得好, 咱们是老交情了。如此, 我也不与小友说那些场面话,你这回制出来的葛粉, 甚好!于我东家有大用, 东家很是重视, 今儿一早便说了, 能拿东西二市的鋪子与你換方子。”
林真即便心中早就有所猜测,可这话还是教她心里一惊。
甚?东西二市的鋪子?換取粉的法子?
“林掌櫃, 不至于罷?”林真很想稳重些,喜怒不形于色,可最終还是没忍住。
“哈哈, 小友没听错。”一直留心观察林真面色的林掌櫃倒是松了一口气,看来是巧合。
“不是,林掌柜,葛粉并不是甚稀罕物,取制法子想来您應当是知曉的。这东西除了入药,最多只能冲盏子葛粉羹来解酒。我实在不明白,它如何能值这个价?还請林掌柜透露一二,不问个明白,我心里不踏实。”
林真喜歡賺钱,可她不喜歡不明不白的賺钱。
横财易变横祸,她很珍惜这辈子,这种不踏实的钱她不乐意賺。
“小友可别自谦,如此上乘的葛粉,老夫从未见过。”林掌柜沉吟半晌,思及东家对林真颇有几分好感的态度,最終决定透露一二。
“宫里供奉着位上师,如此洁净的葛粉,可供上师辟谷,助上师清修。”
林掌柜说得很是隐晦,林真一开始还没反應过来。可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林掌柜口中的’宫里‘和’上师‘代表啥意思了。
感谢上辈子社会主义的庇护,长在红旗下的她,对皇权没甚敬畏心,对甚上师更是一点儿不敏感(林真到现在都觉着,那马道婆是个坑钱的神棍!)。这才能听明白如此隐晦的暗示。
听明白后的林真不大高興:这岂不是意味着,她这幸辛苦苦取制的葛粉不能賣钱了嘛!
“事关重大,还请林娘子千万保密。”
听听,这不就来了。
“我曉得輕重,原想着摆在鋪子里压压阵。往后,我那头再不会出现这样白净的葛粉。这取粉的法子也只有家里人知曉一二,我自会约束好家人。”心中在诽谤,可林真滑跪得很快。
“娘子聪慧。”林掌柜是真的很欣赏林真,年纪不大出身不显,可处事却这样老练周全。
“东家曉得这样是断了您的财路,这才许了东西二市的鋪子任您挑选。略作补偿,还请林娘子笑纳。”
“您说笑了,这法子是我误打误撞试出来的,能用它换来闹市的铺面,是我赚大了。”林真摇头,索性将取粉诀窍一并说了,“法子并不难,取新鲜贯众根……之后,洗粉两次,便能得到如此白净的葛粉。”
林掌柜又細細问了几个细节之处,将取粉的法子记在心里,不禁赞道。
“小友大气,此事不好声張,老朽只能在此处与您说说东家在东西二市都有甚铺面,您听听,挑一个合心意的。”
“林掌柜不必如此,您我还信不过麽?您帮着给挑一间,每月賃钱有个,有个五贯钱的便罷了。”林真脱口而出。
林掌柜点点头,笑道:“还请林娘子稍坐,我使唤林福去县里过文书,今儿就将铺子的契书交与您。”
此事不能落于纸上,林家小娘子大气,他也不得拖沓了,今儿就将事情办妥当才是。
“对了,还有一事,我得与娘子提个醒儿,听闻你在长興坊賃得一间铺子。老朽晓得娘子的本事,可得提醒您一句:为着银钱,入了商籍可不划算,若是有闲钱,多多買些良田才是上策呢。”
说到后头几句,林掌柜的声音似乎有些苦涩。
“商人瞧着风光,可不能蓄奴不能蓄田三代之内不能科举入仕,银钱再多有甚用?只能沦为他人口中的肥肉罢了。是以,林娘子手中有一二铺面自行经营便罢了,这摊子可不能铺开来。县衙一查税,凭林娘子的本事,一准儿要被并入商籍,得不偿失啊!”
……
林真听了一耳朵朝廷对商人的限制,差不多明白了。
她开铺子,可以;售賣一二农副产品赚几个钱,也可以。算是促进当地经济为税收做贡献了。
可生意若是做得大了,铺面铺开来好几个,再去干些倒買倒卖之事,一旦经营数额达到标准,是一定,会被强制入商籍的。
士农工商,在此时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一旦入了商籍,不止税率会提高一大截儿,子孙三代不能入仕不说,名下田产,不能超过二十亩……林林种种的限制,数不胜数。
且生意做大了麻烦自然多,找个靠山吧,要上供;不找,那更是会被整个儿吞了。
可不就是林掌柜口中惹人垂涎的肥肉麽?
“东家这一支,当年为着大局,被迫入了商籍。三代人,经商几十年,所赚银钱多是供给了为官的主支。可即便这样,老太爷一去之后,主家那头待慈溪林家便大不如前了。”林掌柜叹气,强压下心中的愤懑,瞧瞧,即便是这样的密谈,他也不能露出不满,只心中酸涩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东家行事,处处有掣肘,步步是陷阱,着实不易啊。”
林真不知如何接话。
财帛从来动人心,教金银晃了眼,眼里心里便只能瞧见钱财,明枪暗箭,你争我夺都不是新鲜事儿。
林家这样盘踞一方的大家族,话事人居然是位女子,其中艰难可想而知。
那位林东家的来时路,定是如履薄冰罢。
“林掌柜何须作此消沉之态?东风已至,我在此,遥祝林东家直上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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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一家子围坐一圈,眼儿都盯着桌上的匣子,却愣是没人敢伸手碰。
“愣着干啥?都看看呀。”林真催促,“我还是头一回瞧见交子哩。”
楮皮制成的交子,朱墨交错的图案甚是繁杂,房屋、人物图案及铺户押字俱全,纤毫毕现栩栩如生。钞面上盖有抄纸院的铜印,这便是大虞朝的官交子。
这个时代的印刷技术之高超,在这两張輕飘飘的楮皮交子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匣子里头除了两张十贯钱的交子和两个二两的小银裸子,便是一张铺契。
林掌柜最终给林真挑选的是一间前铺后院儿的铺子。
铺子落在西市,月赁八贯钱,且因着现今赁着铺子的店家还有三月的赁期,林掌柜硬是将这三个月的赁钱一并算给了林真。
然后,唤林福亲自送林真回枣儿村,驴车上还带着俩三层的大食盒。
虽说林掌柜特意换了轻便的交子银子与她,这两样东西着实方便,往身上一揣,外人也瞧不见,可携着巨款的林真心中着实忐忑。
听得林掌柜安排得这样妥帖,很是松了一口气,便也不推辞。
家来,送走林福后,林真心中的欢喜掩不住了。
不及待地唤了家里人来,将匣子摆开。
“乖乖,出去一趟,怎还弄了间铺子回来?”林屠户咽口水,小心问道。
“我拿取葛粉的法子换的,也是買家行事仁义,没仪仗着权势压人,给了这样的好价。这法子是人拿铺子买断的,咱家往后都不制这样白净的葛粉了,而且,这制粉的法子也决不能透露出去。”
一家人都晓得轻重,自是点头应下。
林掌柜装的吃食忒多,家里又添了俩个菜,请了林大伯一家和沈山平父子一道小聚。
晚间散场后,林真特意寻了沈山平,又是一番叮嘱。
“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我如何会与外人说道,真姐儿莫不是疑了我?”沈山平嘀嘀咕咕,好在这回晓得轻重,声儿压得很低。
“我自是晓得沈大哥不是那样的人,不过白嘱咐一番罢了。收了人家的银钱自是要上心的,也防着意外说漏了嘴。”林真先解释,又道,“先前与沈大哥提的,在长兴坊卖肉的法子,你是如何想的?”
沈山平正色道:“真姐儿,我沈山平是个粗人,可也晓得好歹。恁好的铺面,又有师傅手把手带着做生意,我晓得你是在帮我,往后一处做生意,自是你做主,我沈山平绝不多说半个字!”
“成!这可是你说的。”林真面上的笑容深了些。
她提的主意,是沈山平与林屠户合伙做生意的事儿。
两人合伙买一头猪来宰杀了,放在铺子上卖,猪肉的账单独计算,盈亏师徒俩自个儿对账去。
如此,便是沈山平往后要自立门户,也不至于抓瞎。
林真念着沈山平先前送钱的情份,且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沈家父子为人着实不错,这才提出这个法子来的。
不然,她是决计不会与人合伙做生意的!
夜话时分。
林真还在翘尾巴:“咱先修葺屋子,你的田和鱼塘再等等嗷。铺子再有个五六日便能开张,咱先前支摊子都能赚钱,今朝添了货物又是那样好的铺子,定然能挣钱的。等挣钱了,咱便买田买地挖鱼塘!”
“成,真姐儿心里还记着,我便高兴。”
听见贺景果然被哄得开心,林真更是得意。
瞧瞧,她这家当得,可真不赖!——
作者有话说:林真:熟练画饼中
也不知道这俩倒是是谁哄谁呀 [狗头]
第47章
滴答, 滴答。
甚声儿?
林真皱着眉,身边窸窸窣窣的,似乎是賀景起来了?
她没睁眼, 帶着睡意嘟囔道:“怎的了?”
賀景动作一顿:“落雨了。”
“甚?”
刚还迷迷糊糊的林真彻底清醒,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批了衣裳就要往外冲。
賀景一把抓住她:“晓得你要去倉房看腐竹,你先将衣裳穿好, 我去瞧瞧。”
他比林真先醒, 穿衣裳时才吵醒了林真。
“成, 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这风听得不大对劲儿,秋雨一时半会儿地停不了, 若是下大了,咱家这茅草屋必要漏雨。得趁着雨势还小, 趕緊往倉房那头再鋪一层茅草。”
茅草屋子, 最怕的便是这样狂风骤雨的天儿。
夏日里虽也落雨, 可风雨来去急骤,家里这茅草屋子倒还顶得住。
可秋雨不同, 容易整夜落个不停。
雨落得久了, 雨水顺着茅草缝儿便渗了进来, 若是再遇着大风, 将草皮子掀开几块来。
那是,便是外头下大雨, 屋內落小雨,轻轻鬆鬆打卡大圣同款水帘洞。
林真这会儿在屋子里都能听见外头呼啸的风声,今晚, 怕是要体验一把’屋漏偏逢连夜雨‘的感觉了。
林真扯了备用的茅草去倉房的时候,被林屠戶一把拦住。
“你再去引个火把来,就在底下照着,可别上来。”
她偏头,瞧见檐下已插/着一支点燃的火把,賀景架了梯子正往屋顶上爬。
上头地方窄小,确实站不下恁多人。
林真便去引火把,又对出来的苗娘子道:“娘子,你且去瞧瞧燕儿,别往外头来了。”
这雨太大,站在檐下也不顶事儿,少淋一个算一个罷。
这场夜雨果真越下越大,没有停的势头,好在风小了些,否则,便连火把都打不住。
林屠戶与贺景借着模糊的火光将仓房顶上的茅草补好,林真趕忙喚他倆下来。
“别补了,快下来!雨这样大,还是夜里,可别出事儿了!”
她心中懊悔,那么在意仓房干啥?
心里焦急,可她没再出言催促,只仰着头伸长手打火把,尽量将梯子那头照得亮堂些。
林屠户和贺景倆人下来的时候,身上都湿透了。
苗娘子喚人:“灶上烧了热水还煮了姜汤,用热水擦擦再趕緊换身衣裳。秋日的风雨厉害着呢!可别得了风寒!”
林真贺景提着热水回房的时候,屋內的情况同样不乐观。
两只木桶一只盆,叮叮咚咚还挺热闹。显然,屋子也漏雨,盆里桶里已经有不少积水了。
屋内是泥地,倆人又帶着一身的水进来,几脚下去,地面泥泞不堪,鞋底子上更是一层泥。
“得,今夜怕是睡不成咯。”
林真打趣一句,也觉着冷,赶紧用热水擦洗一番换衣裳。
贺景动作比她快,她还在擦头发,贺景又打了热水来教她泡脚,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
“阿姐,喝姜汤,你的这碗,我多搁了一勺子红糖。”燕儿凑近她,小声嘀咕。
“乖!没白疼你,接雨的木桶盆儿也是你放的罷?”
燕儿大力点头。
林真摸摸她的头:“你屋里也落雨了罢?一会儿就在姐姐屋里,咱裹着被子说说话。”
左右是睡不成了,教燕儿留在她屋里说说话也好。
三人裹着厚被子窝在一处说闲话,倒也不觉着时间难熬。燕儿很是兴奋,靠着林真叽叽喳喳,一直到五更天儿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小孩儿可以倒头就睡,大人可不行。
卯正,林家几人早早起身,屋子乱糟糟,院子也是一团乱。一家子忙着收拾院子,身上水气寒气重,林真朝食便熬了浓稠的豆粥。
今年新得的粳米,舂碾过后与赤小豆一同小火慢煮,咕嘟咕嘟。
米香浓郁,豆子酥软绵密,昨日落雨的狼狈,都教这一碗热气腾腾的’东坡二红饭‘抚平了。[1]
林真舒服的呼出一口气,轉而对她爹道。
“爹,咱家这屋子,得修!秋雨绵密,雨水一落,天儿便要轉凉,不将屋子修葺好,遇着雨雪天,可有苦头吃的。”
“嗯!”林屠户低头,这时候心里也是一阵悔。自己做事儿不周全,倒是教一家子跟着吃苦头。
林真没提旧事,只一一盘算:“幸而屋子还算宽敞,不肖往外扩。只买些砖瓦来,将屋顶泥地都换了,咱手里有些钱,再将墙面、窗楞子甚的都好生修一修。如此,便是冬日也不惧了。”
算着算着,林真又有些不确定道:“只是也不晓得这些料子是个甚價?还有,整好碰上农忙,工钱要涨不说,怕是不好请人。”
“咱家当年起屋子用了十六贯,砖瓦甚的去了快十贯,这些年甚都涨價,瓦子砖石想来也涨了,可再添个一二贯,是怎么也夠了。至于人手,这你不肖费心,族里恁多人,田地少些的人家已然能腾出手来了。族人相帮,价要低些,咱多请些好手,再将饭食弄得丰盛些便成。只是,縣里的鋪子要开张了罢?修房再快也得要个十来天,铺子里能周转得开麽?”
林屠户有些头疼,铺子上要杀猪卖肉,他必得去的,可家里这一摊子又怎生是好?
“这您不用担心,您不是收了个好徒儿?上午客多,您去压阵,下半晌便换沈大哥来,铺子里我或贺景一直都在的,也不怕沈大哥不会招呼客人。”
至于家里,还有大伯一家帮着看顾一二,如此,勉强能忙过来。林真此时倒是庆幸,先前拉着沈山平入伙,这不,帮上大忙了。
才说着,沈山平便来了。
师傅师娘一同招呼后,他道:“昨儿夜里那场雨落得急,家里没事儿罢?”
沈山平没好意思直接问漏没漏雨,可他自也晓得茅草屋子不顶事儿,只得早早来林家,看看可有甚能帮忙的。
他一路过来,瞧见好几家人一大早便是愁眉苦脸的,还有边往外泼水边骂的。到了林家一瞧,院儿里还乱着,定然是糟了罪的。
可林家一家子,没一点儿烦闷样儿,沈山平心下有些惊奇。
“有事儿。”林真笑嘻嘻,掰着手指头算。
“院儿里得拿薄土压上再碾一回;仓房里头的腐竹受了潮气,得晒,若是日头不好,还要费事生火烘干;对了,仓房里也要烘一烘去去水汽儿,才得的新粮呢,可别捂坏了。桩桩件件都是事儿,沈大哥来得正好。今儿也别急着家去了,你来我家帮忙,我必会整治好饭食招待你的!”
“这有甚?搭把手的事儿,不肖你费心招待,再说了,昨儿不是才吃了你家的好酒好菜麽。”
几人不过顽笑几句,便忙活开来。
林大伯来转过一回,瞧见弟弟家里有人帮忙,便放心下田去了。
他家田地多些,还要忙上好一阵儿呢。
大人忙碌,对家里的小孩儿们难免疏忽。
门口探进来一颗小脑袋,小声儿唤道:“燕儿,燕儿。”
林真探头一瞧,鑫哥儿,她一笑:“没大没小,唤姑姑。”
鑫哥儿撅着嘴,不说话。燕儿瞧着只比他大一丁点儿,唤姑姑多没面子啊。
“行了,去玩儿吧。”林真逗了逗小孩儿,心情大好。
“哼!大姑姑坏!”鑫哥儿做了个鬼脸,扯着燕儿就要往外跑,“咱去抓河蟹来炒了吃,不分给大姑姑!”
林真将才还笑呵呵,此时听了,一把将倆小萝卜头薅回来。
“作甚?想下河摸魚捉虾去?不成!昨日雨那样大,河水定然要涨,河边上的泥土也会松,都不许去!”
“大姑姑,就得落雨后才好摸魚呢!这叫涨水鱼!”鑫哥儿挣扎。
“我看你就挺像鱼的!”这小子力气夠大的,差点儿按不住,林真换策略,“听话,姑姑带你去縣里,给你买糖人。”
“真的!”鑫哥儿眼睛放光,不挣扎了,嘴也甜了,“大姑姑,你真好。”
“呵!”林真拍拍他,“只要你乖乖听话别乱跑,我就带你去。”
鑫哥儿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听话,我肯定听话。”
还用手一指燕儿:“燕儿也听话。”
“哼,你燕儿姑姑可比你听话。要不是有她,我还不定会带着你个小滑头呢!”
燕儿随着林真去摆过摊子,人懂事又机敏,不然,林真也不敢一个人带俩孩子去县城。
赶着驴车去县里送货时,瞧见外头疯跑的小孩儿,林真眉头一皱,略想一想,还是去了族长家。
“昨日雨急,今儿河水暴涨,山溪再冲下来,定然又急又快。正值秋收,族里这些小子没人看着,愈发疯顽,定然会去河里摸鱼捉虾的。有文叔在族里说得上话,给大伙儿提个醒,看好自家孩子,可别教河水卷了去。”
“成,我这就去。”林有文才要去地里,听了林真的话,也不敷衍,一口应下。
林真去送货,又还去铺子里转了一圈儿。
等她赶着驴车家来时,半道儿上遇着了一驴车,急慌慌的,她赶紧避到一边儿去,把路让出来。
才到村口,便有族人与她打招呼。
“真姐儿,你半道上可遇着春花家的小子了?她家孙儿下河摸鱼,教河水卷了去,幸而边上还有俩大人在,这才将人捞回来。可那小儿呛了水,瞧着不大好,还是咱家族长借了驴车,教赶紧送去县里瞧大夫哩!”
那族人又瞧了一眼吃个糖人糊了满脸的鑫哥儿,很有些羡慕,真姐儿够大方的。
“我倒是没瞧清楚,唉,只盼着别出事儿才好。婶子也将家里的小儿看牢些。”林真停下来,与人攀谈。
“嘿!幸而你警醒,咱族长又是这个!”族人比着大拇指赞,很有些自得,“族长不怕耽搁自家田里的事儿,唤了人挨家挨户的提醒,这才将族里的小子都拘了来,咱老林家可没出事儿!”
哟!有文叔可真够意思的,林真笑眯眯。
晚间,她大嫂刘桂香来了——
作者有话说:1 豆粥在宋朝真的很火,苏轼大大有《豆粥》诗
《山家清供》里也有记录
蠢作者看的时候,就很想在秋天里来上一碗[垂耳兔头]
第48章
刘桂香是来道谢的。
她挎着一只篮子, 里头是十来个鸡子和两方手帕,瞧着十分诚恳。
“真姐儿,先前是我小气, 行事不妥当,嫂子在这儿与你赔不是了。我手里也没甚好东西,只有这两方帕子还算拿得出手,你莫要嫌弃。”
刘桂香今儿照旧在田里幹活儿, 忽然听得一阵哭鬧, 直起身子来打听。却听得村人说春花婶家的小孙儿, 下河摸鱼教水卷了去,人虽捞回来了,可瞧着却不大好。
春花婶家最小的孙子,不是常与鑫哥儿一块儿作耍麽?那孩子她还记得叫鐵蛋儿来着。那她的鑫哥儿呢?今儿一早就跑没影儿了!
鐵蛋教水卷了, 那她的鑫哥儿呢?也教水卷了!
刘桂香站在田里,只觉着一阵天旋地转, 她死死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颤着声儿问:“大青!你快去打听打听, 咱家的鑫哥儿呢!鑫哥儿一向与铁蛋要好,每日都混在一处作耍的!”
林茂青被她吓了一跳, 一把子抓住刘桂香, 一边往她嘴里灌凉茶, 一边在她耳边大声道。
“回神!今儿真姐儿不是特意来家里说了嘛?她领着鑫哥儿进城去了!”
“是, 是麽?真姐儿帶着鑫哥儿进城去了?”刘桂香恍惚着。
对了,今儿真姐儿是驾着驴车来了家里, 只她不想与真姐儿照面,自个儿往前走了。
“大青,扶你媳妇儿去田埂上坐一会儿子。你再去打听打听, 瞧瞧你春花婶家可有甚需要帮忙的,你也搭把手。”李金梅瞧着大儿媳那副模样,倒是不好再多说,索性叫她一边儿歇着去。
刘桂香唇角嗫嚅,到底没说甚,自去田埂上坐着回神。
她要是在这当口上倒下,别说她没病了,即便是真病得起不来,难免会被人背地里议论几句:怕是想着法子来躲懒!
待林真赶着驴车帶着鑫哥儿家来时,她心里的石头才落下来。
瞧着没心没肺教糖人糊了脸的鑫哥儿,一把抱在怀里,想打舍不得,想骂几句吧?可儿子将捏了一路,黏糊糊的松子糖湊到她嘴边,脸上笑嘻嘻的,她眼眶一熱。
那股子哽在心里的左性儿便散了,真姐儿比她小恁多,行事这样大方,她到底是在置得甚气?
“真姐儿,从前是我牛心左性,办了许多糊涂事儿。现晓得错了,你骂我几句出出气,打几下也成,往后,咱便不说往事了。”刘桂香道。
“大嫂这话说得,您从前也没幹甚呀。”林真眨眨眼,接过刘桂香手中的篮子,“嘿,倒是教我讨着巧,白得了几个鸡子吃。”
“你若是喜欢,我还给你送!家里倒是还有些鴨子,可那玩意儿腥味儿重,不放重油不好吃,没好意思拿出来送你。这样,你且等些日子,我腌咸鴨子还算成,秋日里腌制正正好,等我腌好了,拿来与你佐粥吃!”
刘桂香很是大方,她养了一群麻鴨和芦花鸡,秋日里鸡鸭勤快,每日都能拾得几个鸡子鸭子的,她送出去也不心疼。
就这样,林真白得了鸡子吃,连半月后的咸鸭子都预先定下来。
林家两房之间的小隔阂尽数消散,两家亲密更甚从前。
落水的铁蛋因着救治及时,在家里躺了几天喝了几天药,又生龙活虎地在村儿里招猫逗狗,只一样,再不敢下水去了。
村儿里其他人家的小子们也被看得紧,落水之事算是告一段落。
但此事带来的影响却不小。
因着族长提醒众人时不忘捎带林真,村里众人对林家多是感激。
林家修缮屋子,请来相帮的族人格外賣力气不说,村人若是谁家有空,溜达着过来搭把手的人大有人在。
林家的院子,是一天一个样。
再有林家众人行事大方,次次都多客气的招待茶水,还会送一二方老豆腐。
人人都赞,屠户家的人缘和名声倒是与从前大为不同。
为啥有豆腐相送呢?
林真可不是傻大方,铺子开张在即,为着打响名声,开業大酬宾是少不了的。
新铺开张,活动多销量高,她可得多备些貨。
可兴福坊的摊子赁期已至,家里现不去支摊子,林茂安因着农忙也没去当貨郎,挑过腐竹的豆腐便剩下许多。
留足了制豆幹的量,剩下的哪有时间与精力去售賣?白白放坏了,不若送与相帮的族人换个好名声,她一点儿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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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宜开市。
长兴坊当头上那家空了月余的铺子开张了。
牌匾还教紅布给挡着,可鲜艳的布招幌却是亮了出来。
靠着主街的那头立了长杆,竖挂的旗帜当中是一个大大的’肉‘字儿,湊近了看,底下还绣着一排鸡鸭、兔儿的样子。
莫不是一间专门售卖各色肉货的铺子?众人才要湊近细看,便听得好一阵锣鼓声儿。
原是耍獅队来了,还是双獅献瑞!
光是鼓乐手便有七人,大鼓、锣、钹,敲得起劲儿,好一阵儿锣鼓喧天的熱鬧劲儿。
引獅郎逗着双獅争夺香球,双狮你争我夺,追逐嬉戏,瞧着甚是灵动。
忽而,鼓声急转,那头紅金色的狮子昂首直立,引燃了挂在门头上的一挂鞭炮。
噼里啪啦——
鞭炮声混合着鼓乐声,两头狮子动作愈发灵动,扑、跌、翻、滚、跳跃……又有引狮郎配合着表演前翻狮、后翻上高桌等颇为惊险的动作。
人群中的喝彩声愈来愈盛,最终,双狮并上高台,口吐红色卷轴,上书:宝肆宏开,财源不竭!
“好!”
围观的人群连连叫好,长兴坊临着主街本就热闹,这一通排场下来,凑热闹的人群更是将铺子前围了个水泄不通。
唱词人一把清亮的好嗓子唱道:“吉时已至,请掌柜的揭牌子嘞!”
林真自个儿都看呆了,此时被这一嗓子喊过神来,一抬手,揭开牌匾上蒙着的红布。
林家豬肉幹雜铺,正式开张。
“林家百什铺子今日开张,惠顾让利!诸位走过路过都来瞧瞧嘞!”
“腐竹豆干蒟蒻豆腐,豬肉兔儿鸡鸭鱼,不怕您不买,就怕您不进门。开店三日,滿二十減二,都来瞧瞧嘞!”
林真与贺景,适时将红纸黑字儿的文字幌贴于门柱前,上头不似其余店家密密麻麻地写了店内的物什,只有几个大字:开業酬宾,滿二十減二,购买即送豆干。
当然,购买送豆干那一行,下面还有一行小些的字:数量有限,送完即止。
前世商家搞活动的不良风气,林真一并学来了。
此时舞狮的雜耍队已经散去,人群本来有要散开的趋势,可教这么一吆喝,便渐渐又聚回来。还有人好奇’满二十减二‘是甚意思,一脚便踏进门来。
林真忙不过来,她这会儿子正陪着前来捧场的掌柜熟人说话,贺景便引着客人往里走。
今儿这舞狮队,自然不是林真自个儿找来的,是林掌柜送的。
林掌柜也很给面子,不单送了这样一出好热闹,自个儿还亲自来了,供着手祝林真开业大吉。虽略说了几句话便走了,可他亲至,已然是给足了面子,走时又还留下林福帮衬一二。
老巡栏和许经纪倒是没硬凑上来,等林掌柜走后,才上前与林真攀谈,又借着机会与林福说话;再有朱掌柜、马娘子也来相贺。
朱掌柜还专专凑到贴纸前细看,越瞧越觉着林家这小娘子,当真是极擅陶朱之道。
在铺子里采买,满二十个錢便实实在在减去两个子儿,实打实的省錢,瞧着可比送些东西大方许多。
送的东西客人且还要挑拣,铜子儿可是再不会有人嫌弃的。
且这定价二十也是巧妙,这干杂铺子各类肉占去一半儿,这里头猪肉价最贱,可即便是最便宜的瘦肉条子也得十八个钱,为着凑够二十省下那两个子儿,少不得再挑拣一方豆干或蒟蒻豆腐一起买。
如此,一样带一样,铺子里的东西是再不愁卖的了!
高,实在是高啊!
朱掌柜门外转一圈儿,门内转一圈儿,越转悠是越羡慕。
瞧瞧,当街的墙上开了窗,那头打了货架摆腐竹葛粉之类的干杂货物;坊内的这头置了长桌摆生肉,用拐角和货架将生肉和干杂分隔开来,断不会教这头的生肉腥味儿熏着了那头。
且这林娘子心思灵巧,铺内陈设也有巧思,土陶罐子里搁野花野草,又有竹帘错落,瞧着还怪是别致的。
嘶!那敞口瓶子里搁芦花,还怪好看的。
满心的艳羡化作一声长叹:“林老弟,你可真是得了一个好女儿。”
林屠户百忙之中还要抽空应酬:“呵呵呵,这话说得,老哥家的小子女郎可都是顶好的。”
这朱三哥今日好生奇怪,那些个来贺喜的友人,凑个热闹买上个把东西便走了。就他,转悠了大半天了,啥也不买,反拉着他说怪话。
他家里头发迹早,家大业大人丁兴旺,偏说得多羡慕他似的。
林屠户挺愁,要是在平日里,他也不介意跟人商业互吹,可今日,他忙着咧!
再没闲工夫应酬人。
“哎呦,对不住,您要的一斤猪五花我多割了一两,是我下刀不稳,便算作一斤!”
瞧瞧,教他分心,割肉都没个准头了!
“哎,别,就算一斤一两,再捡上两根剔了肉的扇子骨,拿上两方豆干,这可就凑足四十文了,你得少算我四个钱,诺,三十六个子儿,一个不少!”
一两肉才两个子儿,这满四十文可是能省下四个钱的,哪个划算,她自会算的——
作者有话说:唐宋以前,鸭蛋鸡蛋多称呼:鸡子(卵)、鸭子(卵)
本文用鸡子鸭子,都指代鸡蛋鸭蛋嗷
百什铺——杂货铺的雅称 ^-^
第49章
林家豬肉幹杂鋪, 属实是今儿长兴坊最热闹的鋪子了。
双狮献瑞的排場先不说了,搞出来的那甚’满二十减二‘的法子,属实新奇, 引着不少娘子妇人往那头去买货。
且因着鋪子雖不卖羊肉,可雞鸭鱼兔子都有,兔子先不说。还有几只花羽雞,瞧着就是山里打来的。
农户散养的家雞常见, 这山里的花羽鸡可不常见。
花羽鸡雖不肥, 可肉质劲道, 越嚼越香,连骨头都透着香。这类属山珍了,只有专门的山珍鋪子才会有,这林家豬肉幹杂铺倒是好运道, 不曉得从何处得来几只花羽鸡来卖。
一时间,还算宽敞的铺面倒是挤得慌, 可人就是这样, 越是热闹的铺子越是要进去瞧瞧。
买不买的另说, 凑凑热闹麽。
铺子里的東西俱是好货,又收拾得多幹淨, 一时之间, 进门的客人, 待出门时, 手上十有八九得提上点東西。
一客接一客,就没停下来过。
好在今儿林家是全家出动, 再加上一个沈山平,足有六人。
六人里头,只有苗娘子和沈山平二人是头一遭做生意, 连燕儿都多是熟练地与客人交谈。
慢慢儿的,苗娘子有样学样,也能待客;沈山平呢,只动手不说话,上手还更快些。
今儿的客人早早便算好了自个儿要啥,只用指哪儿切哪儿便是。他手上功夫不差,这倒是难不倒他。
一直忙碌了大半日,众人连饭点儿都错过了,铺子里才渐渐消停下来。
众人是又累又渴又饿,小腿肚子直打轉儿,也不曉得是饿的还是站累的。
“原先瞧着铺子里的掌櫃只觉得体面,可自个儿上手了才曉得,围着一间铺子打轉,还要待客,这活儿也不轻松哩。”苗娘子用帕子拭汗,又将燕儿捞过来擦汗。
她心里多歡喜,燕儿从前见着生人只会往她身后躲,今儿居然大大方方待客。那模样,可熟练得很,瞧着既伶俐又能干。
林真笑笑:“今儿大家都辛苦了,我且先去买些吃的垫垫肚子,等忙过这一阵子,咱再好生吃一顿。”
賀景拉了她:“你歇着罢,我去买。斜对面儿那家汤餅铺子,先前来打扫屋子时你吃着不错,咱今日还吃那家罢。”
“成,是得吃些带汤水的,这时候要叫我啃餅子我是不成的。”林真点点头又叮嘱道,“再捡三笼馒头来,甜的要俩,其余的都捡肉的,再教汤饼铺的店家送些面汤。”
家里这俩饭量不小,沈山平也能吃,单单一碗汤饼可吃不饱。
此时人少,众人便挤在铺子里吃迟来的晌午饭。
林真先喝面汤,缓了缓才道:“爹,您一会儿便与苗娘子燕儿一道家去罢,大伯家里也忙,可不好多耽搁。”
“成!有你们三人留下,应当是能支应开来。”林屠户点头。
“真姐儿,我瞧着豆干、蒟蒻豆腐剩的都不多了,要不我家去再制一些给送来?”苗娘子问道。
“这倒不用,原就是上午出门采买的人多,上半天儿生意自然好。下半晌便是那杂耍作乐的地儿热闹,咱们这样的铺子里,人便要少上许多。留下的那些,用来撑場子,是尽够了的。”
林真这些日子在县里支攤子,除却卖腐竹啥的,可没少打听这头的生活习惯。市场调研不是白做的,此时说来,自然头头是道。
一家子便都信服她,听着她安排家去了。
“成,我家去先烧水,等你们家来,还得将家里的那头猪宰了。”林屠户道。
“是,爹安排得很是周到。咱们铺子才开张,前几日怎么着也得日日有鲜肉,除却兔子山鸡这样的尖儿货,其它的货必得备足了。不然,今日有货明日没货的,白跑的人多了,生意如何做得稳当?”
林真先是赞道,轉而又细细解释,主要是说给沈山平听。
合夥做生意,雖说沈山平说了一切她做主,可也不能真独断专行,该说的话得说个清楚。
“作甚?”沈山平一脸疑惑。
林真:……
“哇,阿姐好生厉害。”
瞧瞧,燕儿都比他懂事!
林真转过头,不看沈山平,对她爹道:“爹,你先将匣子里的钱搬些回去,我往里头放铜子儿的时候,瞧着可快满了。恁多钱,瞧着喜人,可放在此处却教人不安生。对了,两只匣子的钱记得分开放置。”
卖肉的攤子沈山平是一并入夥的,不单单只入了猪肉的夥。林真干脆买了两只匣子,一头放一只,免得出差错。
林屠户几人先行家去,汤饼铺子的小伙计来收碗。
林真笑着道谢,还摸了两个铜子儿与他。
那小伙计多歡喜地接过去,先是奉承了几句林家铺子生意好,掌櫃的大方,后而话锋一转。
“您边儿上茶铺子的掌柜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今儿林大掌櫃在,他是收敛了,可迟早啊,得找您麻烦哩。”
林真笑眯眯:“我自晓得这生肉摊子挨着茶叶铺子不好,是以,在外头搭棚子的时候便退了几尺,又用竹帘子将那面全挡住了。若是如此还不能教茶掌柜满意,我也是无法,可谁也没说,这铺子里头不能卖有味儿的物什啊。”
“嗨,我就这么一说,给您提个醒儿。”小伙计赶忙道。
林真脸上的笑容没变:“我自是晓得小哥是好心,我也是讲道理不是。”
小伙计打着哈哈,捧着碗,赶忙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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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了?这隔壁的掌櫃要找麻烦?”沈山平这会儿听懂了,虎目一瞪,很有些凶悍气。
“确实是难缠了些,可也不是甚大事儿。沈大哥,你去小隔间那头搬个杌子坐着,别干站着,小心像我爹似的得腰痛病。”林真很满意,决定放沈山平守门。
他这样子倒与肉摊子相配,再教賀景往外挪一挪,也不怕客人被吓走。
这铺子位置这样好,一月的赁钱却这样便宜,起租时间还这样短,便是有再多借口和巧合,林真也是不信的。
可它位置实在是好,林真思量过后,还是决定先吃下这口肉。
其余的,见招拆招便是。
后头许经纪许是得了甚消息,过来卖好。
这下子是再没有丁点儿隐瞒,将这铺子里头的弯弯绕绕一股脑全说了。
原先,这铺子主家背后是制油起家的,铺子里自然是卖油的。
近来虽说有些亏损,可头一批出手的铺子里头,便混了一间这样好位置的铺面,全因挨着的茶叶铺子,那掌柜的,可不是个好说话的。
能卖茶叶,背后多多少少有几分仪仗。先前油坊势大时两方自是相安无事,可油坊没落,茶掌柜就不依了,嫌这嫌那。
一会儿说地上油污打滑;一会儿说生油气息污了他家的茶叶香,客人都不过来了……
总之,难缠得很。
主家本就不顺,自然不堪其扰,便起了心思将铺子出手。
许经纪缓缓道来,一番话将自个儿摘得多干淨,只说自个儿先前没打听到。
林真自然不信,可也不觉着此事算难,还笑着宽慰许经纪。此人消息灵通且颇会审时度势,与之维持着面子情,利大于弊。
果然,许经纪见此,斟酌着又说了些茶铺老板的私事。
末了,还暗示道:“林娘子与林大掌柜交好,在这慈溪县,谁都要给林大掌柜几分面子,您自是不惧他的。”
林真没扯虎皮,反而装高深:“嗨,些许小事儿,很不必打扰林大掌柜。”
她面上,那是三分风轻三分云淡,还有四分轻蔑。
把个许经纪唬得,一愣一愣的。
林真估摸着,这人家去得琢磨好几日,说不得,还要拉上老巡栏一道琢磨。
她面上忍住,心里笑得欢:该!你个无良中介!
此时,林真琢磨着,林大掌柜送了好一场热闹,要不趁此机会,将此事一并解决了?
“林掌柜,生意兴隆啊!”
这一声称呼,林真差点儿没反应过来,抬头一瞧,乐了。
王柘使唤人抬着一招财摆件来了。
“林掌故可别怪我来迟了,实在是你这铺子生意忒好。我今儿出门略晚些,好家伙,被堵在外头动弹不得。这招财的摆件可要仔细,磕了碰了的可不成。我只得家去了,此时才来贺你,莫怪莫怪。”王柘拱手作怪。
“王氏布行的少東家大驾光临,实在令小店蓬荜生辉,哪里能怪呢?您里头請!”!林真也作怪。
“噫,怪渗人的,咱还是好好说话罢。”王柘先扛不住了。
“你也晓得啊,你那一声’林掌柜‘,哼!吓人咧。”
“嘿嘿。”
倆人原就有几分交情,王柘自从上次在林真面前痛骂那熝鹅店家后,不仅一步都不往那头踏,还日日都往林家的摊子上来。
一来二去,倆人颇觉投缘,此时,算是处成半个友人。
王柘指挥着人将摆件放在柜台上,自个儿揣着手四处看。
“你这铺子拾掇得还真不赖,有甚好货?都拿出来我瞧瞧,咱先说好,那蒟蒻豆腐我吃过了,不能作数。”
林真从货架上取下一包葛粉打开:“喏,瞧瞧。”
王柘凑近一看,惊讶道:“咦?似乎比寻常的葛粉白淨些许。”
“那是自然,深山里挖来的好葛,又不怕麻烦,洗了六七次,才得了这样好的葛粉呢。”
林真面不改色心不跳,糊弄人的话是张口就来。
这其实是后头贺景四人背下来的葛根制的,家里都是勤快人,早早便将其磨碎并混了贯众水。
后头晓得不能自卖那样白净的葛粉后,都没二次洗粉,直接晒干了拿出来,瞧着还是比市面上寻常的葛粉要白净些。
这样倒是正好,能拿来压压场子,又不会太过打眼。
“用滚水兑盏子葛粉羹,里头搁些岩蜜,再加些核桃仁杏仁碎的,秋日吃一盏子,舒坦着呢!”林真继续道,“也就是你,换作旁人,我可不会这样说。”
林真还是决定修补一下两人脆弱的友情。
“说起吃来,林娘子才是行家哩!”王柘点头,转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晓得你这是从林大掌柜那头得来的好东西。你还有多少?我家里过几日要請客,那客人挑剔得很,席上的酒都是打洞庭那头弄来的黄柑酒,你想想,酒都要色香俱全的洞庭春。色,解酒汤自然也不能差了。可寻常解酒的葛花汤,加了枳椇子,不止瞧着不好看,味儿也不大好闻,那客人定是要挑剔的。若是换成你说的葛粉羹,玉盏盛来琥珀色,便是再挑剔的人,怕也挑不出错来。”
况且,这可是上用的好东西呢!
这话不能明说,可慈溪这头,消息灵通些的都晓得了:林家那位女当家,弄出来净如霜雪的葛粉,快马加鞭已贡往京都。
算算时间,这会子怕是已进了市买司的门了。
林大掌柜是林东家跟前第一人,如此忙碌,今儿还特特来给林真撑场面。王柘断定,林真这头的葛粉必是出自林大掌柜那头。
此时,这人正一脸感动:“我晓得这东西不易得,只家里这回请的客人实在要紧,你匀一匀,卖我一两斤的,好教家里将这回的宴席弄得圆满些。”
“一两斤?”林真一脸为难,“这差不多是我全部的存货了,若是尽数卖与你……”
林真装得很像,可实际上,家里这种程度的葛粉足有四十来斤!
家里人太勤快了,她也是无法,只能硬着头皮又去找林掌柜,问问这样的葛粉能不能自卖?
林掌柜看过,点头说可以卖,但得慢慢儿卖。
林真还有甚不明白的?人家大方仗义,她可不能坏了情分。
她瞧了王柘一眼,对不住了,只能委屈你了。
……
王柘好说歹说,在铺子里磨蹭了半天,才教林真松口卖他一斤半。
他仔细想了想家中宴请的规模,又仔细算过一回,方才勉强点头,摸出一两银子并两吊钱来结账。
葛粉到手,王柘先唤人将买得的葛粉好生送回家去。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林真低了头,装作没看见。只要她看不见,她的良心就不会痛。
王柘自个儿没走,又留在店里缠着林真。
“真还差些,请客吃饭,哪能将东西备得那样小气?你至少再匀我三两,教我能多备十盏罢?若是人吃了一盏子还想吃,我找不出第二盏来,岂不是显得我王家请客既不诚心,又小气!”
林真先前瞧王柘那仔细劲儿,心里已然有些心虚,又还收了人家恁多钱……
“成,你且等等,我想想法子,再匀一些与你。”
王柘得了准话,便多欢喜的告辞。
等人走后林真着实松了一口气,她盯着剩余的葛粉瞧,心中有些可惜:这东西虽麻烦了些,可实在是赚钱。
此时熟药局里头的葛粉是一钱五文,林真手头的葛粉比之白净些,且她又不在药局售卖,要价便是一钱八文。
如此,一两便是八十文,一斤便是八百文。
一斤葛粉,堪比一石大豆。
才将算出来的时候,林真还有些心虚。
可此时瞧着王柘眼都不眨便付钱的模样,她便知道,这玩意儿,在他们眼中,应当算不得贵。慈溪县,有钱人可真是多啊。
虽有些可惜不能大规模售卖,可转念一想,物以稀为贵,多了便不值钱了。
像现在这样就很好,一月卖一二斤的,一年取一次粉便够了。贺景也不用老往深山里跑。
总之,用葛粉赚钱的法子,虽与她先前所想有些出入,可这赚钱的目标,是超额达成了——
作者有话说:洞庭春色,黄柑酒的雅称
蠢作者从范成大《吴郡志》里看来的,第一回 看见的时候就觉得很美很有意境
终于用上了[墨镜]
另外,默默翻评论的时候,发现有宝宝叫作者日6
日6太要命了
试试日4吧[可怜][可怜][可怜]
第50章
算着时间, 几人将外头摊子上的物什都收拾回来。
林真已烧好了水,预备着将肉摊子上的长桌悬肉格啥的都冲洗幹淨。
本就是卖生肉的鋪子,若是再不收拾得勤快些, 污糟糟的再惹来蚊蝇,便会教人不乐意踏进来。如此,自然得勤快些,幹淨整洁是再不会出错的。
他们鋪子宽敞, 便隔了一个小隔间出来。
里头防了泥炉子和銅茶吊子, 这一套置办下来不算便宜, 可有了这小泥炉和銅茶吊子,至少自家能烧壶热茶汤来吃,不必求人。
“哟!预备着家去啊?”隔壁茶掌柜踱着步子揣着手过来,也不待人搭话, 似笑非笑道,“确实得关门了, 你们住乡下, 不算着时辰赶回去, 城门下钥后,还得花錢找地儿住, 那多不划算。”
关门?乡下?这恶心人的劲儿是一点不掩饰了。
林真冷哼一声不惯着他, 呛回去:“茶掌柜, 我这鋪子才开張, 哪有将’关门‘二字挂嘴上的?您是老掌柜了,怎如此不讲究?不曉得的, 还以为您是来找茬儿的,故意咒我林家鋪子关门大吉呢!”
贺景与沈山平都撂下手里的东西,直直盯着茶掌柜瞧。
啧, 这女娃,嘴皮子利索不说,怎一点儿没有女娃的温婉,如此直言呛人?
茶掌柜扯出一丝笑:“哎呦呦,是老朽一时没注意,林小娘子可别多心啊。咱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林真只笑笑并不接话,眾人埋头收拾东西,无人搭理这显然是来寻不痛快的茶掌柜。
可人多自在,围着门口轉悠,也不进去,嘴里倒是絮絮叨叨:“哟,还用了皂角粉啊?是该多用点儿,生肉味儿大,血糊糊的还有油,可得弄幹淨些。”
像只苍蝇,围着你左轉一圈儿右轉一圈儿,你还因为某些原因不好一巴掌拍死它。
着实惹人心烦。
沈山平双手攥成拳头,显然是快要忍不住了。
林真眼珠子一转,笑眯眯道:“是得弄幹净些,今儿来得客人多,整头豬和雞鸭兔儿那些都卖光了。光忙着招呼客人去了,都没来得及好好收拾。”
“甚?卖光了?”茶掌柜惊得声儿都变了,嘴角耷拉下来,那丝装出来的笑意也没了。
哼!就知道你要破防。
今儿从她家铺子前头路过多少回了?回回都抻着脖子往里望,偏还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茶掌柜悄悄垫脚,伸长了脖子往长桌后头瞧,他忽而一笑,像是抓住了甚把柄似的。
“林小娘子说大话了吧?你那竹筐里不是还剩了整个儿的豬头和棒子骨麽?我曉得,这些东西是不好卖,且还占着大头,你便是要逞强也将东西藏藏好……”
“啊?那是要送去朱掌柜那头的,他早早便定下了,只他懒得动弹。我们回去倒是顺路,正要送去给他呢!”
豬头自来是不好卖的,骨头多肉少不说,还特难收拾。除了祭祀或者专专好这口的人会買,其余时候确实难卖。
先前林真给朱掌柜推销过熝豬头肉,朱掌柜没采纳,林真也没强求,想着拿回去给她爹下酒也是好的。
这回,亲眼瞧着林家铺子如此红火,朱掌柜心中对林真倒是多添了几分敬佩,瞧见铺子上摆出来的猪头,心中一动,便想试试。
左右一个猪头也不贵,店里这锅子鹵水也到了该换的时候。用这锅子鹵水来鹵猪头,便是坏了也不心疼。
若是成了,那又能给店里添一道下酒菜,值得一试!
茶掌柜这下是真破防了,他盯了林真一眼,眼神阴沉沉的,转身便走。
“啧,这老谵叟终于走了,话恁多,忒过烦人了些!”沈山平头一个出声。
“别理他了,这一日,你瞧他那铺子里头进出过几人?他是眼红呢!铺子锁好咱早些家去,數錢!”
有铺子就是好,东西一放,门一锁,人便是一身轻松……
轻松不起来,还得去给朱掌柜送东西,还有另一样甜蜜的烦恼,錢匣子。
幸而沈山平家新添了驴车,就托管在县里的牲口行内。一日给八文錢,有个棚子遮风挡雨不说,清水管够,还能得一顿草料吃。
这是沈獵户给沈山平添置的,说是寻常收猪拉货啥的,要方便些。
瞧瞧,人多会来事儿。
林家的三头牲口,要拉磨要拉货,若平日里四处收猪也指望着林屠户家的牲口,那定然是不成的。
虽说小骡已成年,可前阵子天气凉快,他爹动手骟了。小骡挨了一刀子,需得好生养两天。
沈獵户算着日子,提前将驴车拿下,及时替换了小骡。
家里那时正是取葛粉的时候,林真很承沈獵户这份儿情。
虽说现在不肖取葛粉了,可多了一头驴车也确实方便,走哪儿都能去,人也能分开做事,效率提升了不是一星半点。
且瞧着今日铺子里这势头,明日应当还是要使两辆驴车来拉货。
三人一道回枣儿村,有驴车,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村口。
到了家,且还来不及吃饭,又将圈里那头收来的猪给压出来宰杀拆分了。
好一通忙活,等众人擦洗一番吃饭时,得点着油灯才成。
吃了饭,眾人都觉着累。
可当林真使唤贺景抱着钱匣子来时,眼睛都亮了。
“来来来,咱數钱,这头是卖干杂收得的,那只卖肉的匣子您和沈大哥自个儿数。”
林真一边说着,一边将铜子儿都倒出来。
哗啦啦金属碰撞的声音,是金钱悦耳的声儿,小山似的铜子儿,在烛光下浅浅晕出一圈儿光来。
林真觉得,她的眼睛应当也在放光。
……
一番清点后,卖腐竹干杂的匣子里,是一千七百多个铜子;卖肉的匣子更多,足有三千四百来个铜子。
也就是说,今儿一日,铺子进賬五贯多钱,若是再添上王柘给的一贯多,便有六贯多钱。
这个数字算出来的时候,饶是林真心里早有猜测,也呆愣了一瞬。
更别说其他人了,全都是一副呆愣愣的模样。
“回神!”林真拍拍手,照例先夸,“咱们今日入賬着实不错,铺子也没出甚大差错,这是所有人的功劳,咱先记下,待忙过这段时日再庆祝。”
继而话风一转:“咱今日这入账,瞧着多,可不会日日都有的。”
一来,今儿铺子头日开張,林掌柜弄得热闹,引来的人这才多些;二来,王柘那头的一贯多钱不能算作日常收入,这是特例;三来,头次的兔子山雞沈猎户是送的,以后必然得花钱買,得算成本,像今日的猪和鸡鸭都是買来的,成本便有一贯多。
“这些子开销除去,咱铺子往后能净賺……”林真瞧着账本,“两贯钱!?”
咦,还是这样多?
林真原是想压一压那股子快要沸腾的喜悦,可粗粗算来,这钱,可真是有賺头。
她先前吹牛说自个儿能日入一贯,那是因着没算成本;可这回,连铺子的赁钱、柴火钱、人工钱都算上了,却能净賺两贯。
难怪都说商人来钱快呢!
林真有些恍惚,其余人更是觉着做梦一样。
“不奇怪,为着这铺子,真姐儿多辛苦。从铺子的陈设招幌,到铺子上售卖的东西,哪样不是费足了心思的?能赚得这些钱,是因着真姐儿本事儿,若是唤作旁人,可不见得能赚钱。要不然,今儿隔壁的茶掌柜,能那样眼红?”
贺景出声,眼里俱是笑意,直直瞧着林真。
林真被人瞧得面上一红,好在这会儿子大伙都恍惚着,倒是无人发现。
“咳咳,成了,晓得能赚钱,大家伙心里有数就好。这可不兴往外说啊,咱低调些低调些啊。”
虽说自来是,家有金子外有秤,有心人瞧在眼里自然晓得她家赚钱。
钱这东西是好,可带来的麻烦也不少。
往后他们身边怕是清静不了,可这是无法避免的,只能约束好自身,保持清醒。
“好了,散了散了,都回去睡觉,咱明儿还得继续。对了。明儿客人应当会少些,爹和苗娘子留在家里瞧着修缮屋子吧,燕儿与我搭把手,应当能应付得过去。”
今儿燕儿表现着实不错,铺子里有些甚她都晓得,客人问了一点儿不怵,除了不大会算账,其余是再没问题的;沈山平也厉害,手上功夫不比她爹差,只是有些显凶相且不大会招呼人。
燕儿与她在里头卖干杂,教贺景与沈山平搭档卖肉能支应开来。
家里事情着实多,族人还在家里帮着修缮屋子呢,哪有主家一个不留的?
头日开张便罢了,第二日,却很不必教六人都在铺子里头耗着。
事儿总算安排完了,众人这下是真散去了。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枣儿村已沉寂下来,只有偶尔的犬吠之声。
沈山平打着火把走了,等他回到山脚下那间孤零零的屋里时,沈猎户点着油灯在等他。
“爹,您猜猜,我今儿一日,赚了多少钱?”沈山平咧着嘴傻笑。
沈猎户抬眼看他那一脸傻样,有些嫌弃,可还是很给面子地搭话:“瞧你这样子,怕是不少罢?”
“嘿嘿。”沈山平伸出一根儿手指头来,“除却成本和抽给真姐儿的那一成,師傅与我五五分,我能得将近一贯钱!”
肉摊子的生意林真是全放给了林屠户沈山平这師徒倆的,她帮着出出主意将摊子支起来后便不再插手。
至于分钱,她从中抽一成出来,抵铺子的赁钱和她这总管人(经理)的工钱。余下的,林真不管这师徒俩怎么分,这是一早便说好的。
这二道房东也是教她给当上了。
“甚?一贯钱!”沈猎户一惊,少有的露出几分失态来。
“嘿嘿,您也惊着了吧?”沈山平这下子痛快了,瞧瞧,可不是他没见识,实在是这生意忒好了些。说着,便嘚啵嘚啵将今日之事都说给他爹听。
“林家,实在待你,不,是待咱家,都不薄。”沈猎户听自家傻儿子说完,不禁叹道,“往后,你可得更勤快些,对你师傅更要上心,还有,好好听真姐儿的话!”
林屠户大方,肯与自家这傻儿子五五分成,即便是在师徒当中也实在是少见。
林真呢?更是爽快,不止拉着自家一道做生意,从他手里买兔子野鸡,都是按着实价给,从来不会仪仗着情分占便宜。
真要说来,他儿子相当于白捡了一个那样好的肉摊子,他手头这些东西,便是白给都成!
可真姐儿不这样认为。
她还多有理:“这怎能混为一谈呢?是我与您做买卖,又不是沈大哥与您做买卖。再说了,这亲兄弟能明算账,这爹老子的,算一算也不是不行。这钱就该您拿着,您逮的兔子您养的,合该您收着。您收了,再给谁,那是您的事儿,我可就管不着了。”
思及次,沈猎户拍拍沈山平:“你好好干,爹去找官媒给你说亲。从前人家问起来,嫌弃射生户是别着脑袋讨生活;可现在,你是县里有摊子的屠户!如此,便能与你说一门好亲,往后啊,便是你媳妇儿等你,我也算是能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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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铺子里头的生意果真清减了些许,今日的猪肉便有剩下的。
猪头还是教朱掌柜要去了,可一番清点后,还是数出剩有三十来斤的肉。
林真倒是不在意,从前在肉行摆摊子,遇着年节下生意好的时候,一日能卖二百来斤的猪肉,可若是生意不好,两三日还卖不完一头百斤出头的瘦猪。
昨日那头猪可有一百七十来斤,生意着实不能算差。
“哟,今儿怎还剩下这许多呢?”茶掌柜今日可瞧得真真儿的,见有剩肉,他赶忙过来。
林真一桶水泼出去。
“你这女娃!作甚?眼睛白长了?”茶掌柜跳起来,顾忌着林大掌柜,他倒是没骂得太难听。
“咦?茶掌柜,你这话倒是说得怪!我打扫我自家的铺子,自是要泼水的,这水又没往您身上招呼,若不是您一个劲儿地往别人家铺子上凑,哪里能沾到?您且让让罢,我还要再泼一桶水才能将门口这些污秽物件冲干净呢!”
贺景差点儿笑出声,真姐儿这张嘴,好的时候将人哄得团团转;气人的时候,也着实气人。
“你,你……”
瞧,茶掌柜就被气得不清。
一番交锋,茶掌柜没占着半点便宜,还被气走了。
林真几人便高兴,说说笑笑地将铺子清扫干净,挂了锁头,家去了。
林家猪肉干杂铺开张第三日。
林真几人照旧收拾好了铺子,卸开门板开门做生意。
第三日的生意虽不如前两日红火,可这日还是惠顾让利和送豆干的时候,早早便有客上门来。
几位年轻娘子和妇人结伴而来,显然是为着家里采买的。
几人才站在肉摊子前,隔壁茶掌柜一头冲过来,大声嚷嚷道:“林掌柜,你这摊子昨日剩下恁多肉,怎今日还摆出来卖啊?”
林真一脸看智障的表情看着他:“茶掌柜,你去瞅瞅,县里哪家摊子上不卖些剩肉的?我家里有井,这天儿也凉快下来了,我这肉又不是坏的臭的,如何不能卖?”
“嘿,能卖自是能卖,可我不是提醒一句么。可别拿昨日的剩肉来充今日的好肉,我在这长兴坊是比你多待了些时日的,可看不得你这样哄骗咱这头的街坊邻居。”茶掌柜义正言辞,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可他说完,却发觉眼前的娘子妇人们全都皱着眉头瞧他,眼神中很有些瞧不上。
这是怎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