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去与马娘子碰面的时候, 林真指挥她屠户爹往朱家分茶店那边绕一绕。
果然,几人才到渔興坊那头,一直守在门口的朱掌櫃忙不迭地招呼道。
“林老弟, 林老弟!”
“咦,朱三哥,这是怎的了?”林屠户停下,难不成今儿請人鹵豆幹出甚岔子了?
林真倒是一点儿不虚, 反而一臉的笑。
果然, 朱掌櫃好言相請, 开了后院的门,请几人入內歇息,还给林真姐倆上了冰核杨梅露吃。
“今儿老弟大方,给我留了好东西。我一尝就曉得这鹵豆幹用来佐酒极好, 不知林老弟这豆幹儿作價几何?若是合适,老哥也能给店里再添一道小食来吃。”
果真是冲着鹵豆幹来的。
林真早有预料, 从听见她爹说朱家分茶店会接食材加工的活时, 林真就曉得:这店家是个活泛人。
在售卖饭食的地儿自带食材上门, 这在大多数店家看来都是冒犯。
可仔细想想朱家分茶店里招待的客人,大都不是甚大富大贵的人家, 只能说有点儿小钱。如此, 朱掌櫃的这一招实在是妙。
客人既带了食材上门, 手中定然不甚宽裕, 那便不会放过这个难得下馆子的机会。少给上几个钱,教一家子或者相邀的友人, 能在分茶店內好好坐一回。
实在是花小钱办大事儿的小妙招。
既在店內小聚,那少不得会在店里消费一二,分茶店内有了人气, 又有进账,实在是妙。
那时,林真就知道,这位朱掌櫃会是一位潜在的合作对象。
今儿一早,不顾林屠户的嘀咕,林真着意叮嘱她爹。
“爹一定要记着,给人掌柜的留下两方鹵豆干。”
“晓得了,你爹是那样小气的人么?”
现在,到了谈生意的时候了,林真摩拳擦掌。
“老哥,我家这豆腐营生都是我女儿在管,您与她商量。”林屠户果斷道。
朱掌柜一臉诧异,他转过头去,瞧着笑眯眯的林真。
怎的,林家还真是这年纪轻轻的小娘子做主不成?
“朱掌柜,这豆干我可以一文钱一方卖给您,但是有个条件,您得帮我鹵豆干,鹵五方我给您一文钱,且也得教您知道,我在興福坊内支了个摊子,这鹵豆干,我只打算卖三文一方。”
用来鹵的豆干与熏豆干不同,要入味,厚度和大小就有讲究。分量便没那么足,估摸着只有熏豆干的一半。
三文钱一方,不出薪柴不出香料,对林真来说,是纯賺。
可就怕朱掌柜不同意。
“啊?卖恁便宜?小娘子,如此你倒是能賺钱,我这头又出香料又出人工的,可赚不了几个子了。”朱掌柜果真不同意。
先前听见这小娘子说一文一方的时候,朱掌柜还暗喜,可后头听见她说,只卖三文一方的时候,朱掌柜坐不住了。
这样,他可赚不了钱!
“您听我说,我只在兴福坊内售卖,一来不会与您相争;二来摊子没处歇脚,这类客人和往您这头来的客人并不冲突。再有,这價定高了,咱们两头可都不好售卖。”
兴福坊内的人也不是吃素的,人更会算账。價定得虚高,人也不会买账,更别说朱家分茶店的客人了。
林真緩緩道来,瞧见朱掌柜一脸的若有所思,继续道。
“若想多赚些钱,您别整个儿作卖,卖拼盘啊。”
“这,何为拼盘?”朱掌柜问道,顯然是听进去了。
“您家本就有熝肉嚼杂,一样切些来,与鹵豆干擺成一盘,顯得好看量又足。至于一盘怎么定价,里头又有些甚,全凭着您自个儿定。”
林真娓娓道来,朱掌柜越听越觉着这拼盘的主意甚好。
肉有贵有贱,拼盘里头少加些贵价的肉进去,这定价就不同了。如此,岂不是说这鹵豆干和嚼杂都能卖上好价,且还不会教人觉着贵。
只是……
朱掌柜笑眯眯:“小娘子,我这头要的豆干要是多,能否再让让价?量大从优么。”
“这可不成,您与我爹是老相识了。我这才给您这个价,我这一块儿鹵豆干细细切来,可擺好几个拼盘哩。”林真摇头,一口拒绝,同时开始比拼口才。
“您也别说帮着我鹵制豆干废功夫,这一锅鹵汁能用上许多回呢!况且我那摊子也卖不了许多,顶天了能销个三四十方,您可不吃亏。”
“您再想想,若是不成也不碍事儿,我且再去寻一寻愿意合作的店家。”
“别,可别!”朱掌柜话一出口就有了悔意。
再瞧瞧神色丝毫不变的林真,不得不承认:到底是落了下风。
豆干倒是好制,縣内的豆腐坊瞧一瞧,多试上几次也就成了,可他们要价就不是这个数了。
“成,林小娘子这拼盘的主意,就值得朱某人结交。你爽快,我也不能小气了,咱再添一条,豆惠坊和渔兴坊,您这豆干只能卖给我。这样可成?”
“成!”
林真果斷点头,她想卖也没多的可以卖。
家里现在所出的腐竹和豆干基本达到人力和畜力的顶点了。再多,家里人和驴子小骡都遭不住。
为着挣钱反而累坏了身子,这可不是林真想要的。
“好,林小娘子果真大方。我去拟了契来,再去縣衙过驗,劳你一同走一趟。”
朱掌柜急着将事情定下来。
“好。”林真疑惑了一瞬,立即明白过来。
头两次定契不必她费心跑腿,显然是托了林掌柜的福。这回,是怎么也要跑上一回的了。
好在朱掌柜在县里扎根多年,也算与县衙的小吏混了个面熟。陪着笑脸,又不着痕迹地塞了一串钱,才见着了过驗的书办。
又是塞钱又是说好话,才在一叠声’怎这个时辰前来‘的埋怨中盖了印。
白契变红契。
俩人从县衙出来时,双双松了一口气。
临走时,林真想了想,还是将王柘那番’先制鹵豆干再制熝肉杂碎‘的话说给朱掌柜听。
“您试试,若是怕坏了肉的味儿,就还是先制肉再制豆干。”林真也不勉强,要她尝来,这鹵豆干的滋味已是极好。
王柘的名气显然不小,朱掌柜很当回事儿,答应去与厨娘相商。
而折腾了一天的林真,终于踏上回家的路。
她坐在驴車上,一句话都不想说:今日的社交量大大超标,她得缓一缓。
家去,在村口遇见了賀景。
他还挑着一担水。
“怎到这儿来打水了?”林真奇道。
“你和爹久不归来,都担心着呢。索性上村头来打水,也好瞧瞧你们回来了没。”
“哎呦,今儿是耽搁的久了些。大景,将水放車上来,真姐儿和燕儿同你一道走回去。”
林屠户忙道。
“您这是心疼賀景呢?还是心疼大灰啊?”
林真这会儿复活了,狭促道。
别以为她没看出来,她和燕儿坐车上时,林屠户那眼神,可心疼了。
林屠户不说话,只牵着大灰往前走。
林真见好就收,牵着燕儿同贺景说起今日见闻,慢悠悠家去。
此时的林真还不晓得,今日还有一桩官司等着她来断呢——
作者有话说:又是短小章[可怜]
顶锅盖逃走
第32章
家去, 自然又是赶着挑豆皮製腐竹,好在有了鹵豆幹这样新品,要製的熏豆幹少了大半, 能省下不少功夫。
家里人都是手勤脚快不躲懒的,即便今日耽搁了时辰,一家子緊赶慢赶,还是将東西都备齐全了。
一家子吃了夕食便早早散去, 好生睡一覺, 明日接着奋斗。
“真姐儿, 我烧了水,你打些回去泡泡脚。”苗娘子招呼林真。
“唉!就来,劳烦娘子了。”
“真姐儿,你今日家来, 可是在村口碰见大景的?”
“是,娘子这是怎了?一脸的愁。”苗娘子面上的忧虑实在明显。
林真好生奇怪, 家里现在有稳定进項, 人都和睦, 有甚烦心事儿吗?
“此事,我只能找你说, 要是给你爹晓得了, 原本多亲厚的两家怕是要生嫌隙。今儿是你爹送你们去县里, 大景便接过打水的活計, 早早便出门去了。我瞧他没赶驴车,心里奇怪, 跟出去瞧了瞧,那个方向,可不是往你大伯家那头去的, 似乎是往村里的公井去的。”
苗娘子瞧着林真骤然落下来的脸,赶緊道。
“此事你大伯和大伯娘应是不知情的。我后来自个儿去大嫂家打水,屋子里只有茂青媳婦儿和巧儿在。巧儿见了我多热心,还幫着我打水呢!若说大嫂家里有谁不乐意教大景去打水,那也只能是茂青媳婦儿一人说了甚。”
不是苗娘子妄自揣测,实在是她今日进门时,来开门的茂青媳妇儿就在甩脸子,嘴里还嘀咕着:天恁热,用恁多水,家里的井水都浅了一层。
往日里一向是林屠戶去打水,可从来没他说过甚。林屠戶瞧着五大三粗,可心却不粗,心气儿也高,若是受了酸言酸语,怕早就发作了。
那么,这酸言酸语就是对人不对事。
而这个人,她自己算一个,贺景,怕是听得更多。若不然,贺景作何要绕远路多费好些力气往村里的公井打水去?
现在家里要磨的豆子恁多,用水更多,这一趟趟地挑,可不是个轻省活儿。
若说苗娘子先前还因着贺景的相貌对他有些偏见,可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些日子。苗娘子也不得不承认:贺景确实是个好的,干活卖力,是一门心思想将日子经营好的。
且人还不错,是个你对他好一分,他必还两分的性子。
去了偏见,苗娘子瞧贺景,怎么瞧怎么欢喜。是以,思来想去,苗娘子还是选择奖此事私下说给林真听。
经了如此多的事儿,她也瞧出来了,真姐儿是个有本事儿的,林屠戶也听她的。
家里的事儿,说给真姐儿听,怕是比说给林屠戶听还管用。
“我想着,大哥大嫂一家子都是极好的,也确实是咱家用水太多,不怪有些怨言。若为这事儿与大哥一家子生怨倒是不美,真姐儿,你算算,若是账上有钱,咱家还是尽快打一口井罢。”
林真倒是没想到,才在马娘子那處听了一耳朵的水井風波。家来,自家也一样因着用水一事儿生出事端来。
打井一事,她不是没想过。
可在她的計划里,打井之事得往后挪一挪,林真盯着屋顶上的茅草瞧,她原有更要紧的事要辦。
可现在,确实是該先打口水井来用。
“成,我去问一问爹,明儿就教他先去請个風水先生来。”林真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账上的钱,一锤定音,轉身便去寻她屠户爹。
要打一口水井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先不说所需钱财,找个能出水的地儿来才是最要紧的。若家里没有出水点,那就只能往外找,可打在外头的水井,总归不美。
还有,家里制豆腐,必要好水,若是打了一口苦水井或咸水井来,水是压根儿没法用。
那可真是,白白将铜子儿往水里扔!
“爹,你识得人,明日先去請位風水先生来,瞧瞧咱家可能出口好井。”
“咦,怎好好的说起打井的事儿来了?”林屠户纳闷。
院儿里收拾東西的贺景一下抬头,双目灼灼,盯着林真瞧。
“本就预备着要打井的,账上有钱,近日也没甚大花销,自然該提上日程来。趁着秋忙未至,腾得出人手来,早早打口井来使。咱家现在用水忒厉害,磨豆子只能用甜水井,总不能老指着大伯家的那口井。”
林真催她爹:“您明日得請个好的风水先生来。打井可是大事儿,可别教那些打着幌子蒙人的半吊子给骗了。”
“嘿!你爹我还能教人给欺了去?你等着,明日我往西青山那头去,定然请个顶好的先生来!”林屠户覺着被闺女儿小瞧了,很是不服气。
“成,此事是咱家现的头等大事儿,全赖您去办了啊。”林真很不走心地哄了哄她屠户爹,打着哈欠回屋睡觉去。
她现在这作息,亥初睡卯正起,真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健康。
贺景不声不响跟着回屋子。
“你晓得了?”
“是,苗娘子说给我听的。家里人都记挂着你,你别甚事儿都自个儿抗,打口井罢了,算甚大事儿?”林真盯着贺景,突然皱眉。
“你往村里打水有段时间了吧?夏日天儿热,哪年为着争水不闹出些事儿来?可有人欺负你?”
贺景教林真问得心都漏了一拍。
可有人欺负你?
这句话他从前听过,很小的时候,爹说过,娘也说过。只不过一个教他:男子汉,得自个儿立起来;另一个呢?淌着泪,眼里是心疼,可嘴里,只念叨着要他忍忍。
“没,没人欺我。”
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可心里却升起些别样的想法:她呢?她会如何说?
“真没有?”当过留守儿童的林真不大相信。
“你别怕,咱家可不是好惹的,若有人欺你,只管来与我说。哼!都说我凶悍了,怎能辜负了这个名儿?”
她说她要幫我!
“嗯!”贺景瞧着林真,眼睛亮晶晶。
林真被他瞧得不自在,赶紧蒙着被子会周公去。
==
翌日,林屠户记挂着请風水先生的事儿,早早便出门。
他将驴车留给贺景送林真去县里摆摊,自个儿腿着去了西青山。
下午家来时,林真果真瞧见一直领大袖蓝道袍的中年男子在她家里打轉,她屠户爹一脸殷勤地跟在后头。
清瘦高挑,手持罗盘,蓄着美髯,小风一吹,衣袂翩然,端得是一派仙风道骨,模样倒是很能唬人。
“此气聚之地,避污。秽、远冲煞;合’坎‘卦,坎为水,正得其位。”那风水先生顿了一顿。
“阴滋阳茂,于你家是大吉之兆。”
林真觉着刚才这风水先生似乎瞥了她一眼。
林屠户听得心花怒放,笑出一脸褶子:大吉之兆,好啊!
再瞧大师指的那位置,就是院子东边儿的枣树下,更欢喜了,自家院子里有吉兆!
一叠声儿道谢,不止包了一百二十个子儿,还送了一把腐竹一方熏豆干。
这就完事儿了?
“道长,您给多选一處地方罢?万一此处不出水,还能另挖一处瞧瞧。”林真看得着急,不由出声。
她倒不是心疼那点钱财,只是心里没底,只选一处?不多选几个地方?不留个备选項?
“小娘子不必着急。”风水先生伸手捻了捻枣树下的土,十分肯定道。
“此处定是好水好井,若是不成,不肖小娘子上门来,我这招牌自个儿就扯了。”
成,道长都这么说了,林真也只得信了。
一家子送了风水先生出门,林屠户还多是周到,一路将人给送到村口去。
“真姐儿,这是怎了?我瞧着家里怎来了位道长?”李金梅这时上门来,不免问道。
“大伯娘,家里打井呢!”林真很是欢喜,招呼着她大伯娘进屋子,“家里攒了钱,家当就得一样样置辦好,院儿里有口好井,做飯洗衣都方便。”
话风一点儿不露,照样是亲亲热热的模样。
“好!真姐儿有本事,你爹都没置下来的,你置下来了,好女子!”李金梅在林屠户家时,还满脸的笑,可一回家,那脸就拉下来。
好端端的!二房那头急着打井作甚?
这些日子甚是忙碌,山间田里都少不得人。她和小儿子还又添了一项活计,家里多是只留巧儿或茂青媳妇儿看家。
李金梅目光沉沉:看来,是有人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要生事!
这头,林屠户家正商量着请人打井之事。
农家自用的井一般不深,有个七八米便够用了。这般的井,若是叫上族人相帮,招待一顿飯食,一个壮劳力一日只用给六十个钱。
请上三五人,十天半个月的怎么也能成了。算下来,人工不过三贯钱,饭食置办得好些,日日添些荤食,也不过几百个钱。
比起请专门的打井队来,可要省下不少钱。这也是村里自家打井多选的法子。
林屠户也是偏向这法子,他当年建房的时候就是族人相帮,在他看来,这也是与族人联络感情的法子。
可林真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明天休息哦^-^
第33章
打井这件事, 林真从未想过要请族人相帮。
她斟酌了一下语气,缓缓道。
“爹,咱家里在制腐竹呢。也不是说不能被人瞧见, 只是族人相帮,门户大开,进进出出都是人。到底是吃食生意呢,咱賣得价又高, 得注意弄得幹净些。再有, 这飯食谁来烧?算上家里人, 可就是十人的飯食了,这可不是个轻省活儿。苗娘子日日制腐竹豆幹已经够辛苦了,总不能还教她来烧饭罢?请大伯娘相帮?可大伯家里三十来亩田要照料,正是要緊的时候, 田里日日少不得人。大伯家里事儿也多,大伯娘还在帮着咱家收豆子, 日日不得歇, 可不好再麻烦她。”
“那你心里是个甚章程?请打井队的匠人来, 倒是不肖操心,可至少得六貫錢。”林屠户瓮声瓮气。
“咱去县里请打井队来, 虽要多花些银錢, 可一来, 咱们每日给供一桶凉茶或豆儿水就成, 一把柴火的事儿,不肖多费心;二来, 挖井是个技术活儿,这要挖个七八米,恁深, 若是中间有个意外,或是井塌了,或是人晕在里头,那可怎么是好?”
林真还真怕族人为她家挖井出意外。
七八米深的水井,她瞧一眼都怕,可真不敢讲此事托给无证上岗的半吊子族人。
“对了,咱账上有錢,您往行会去,请行老寻一支口碑好的打井匠人来,可别去找那私下接活儿的。”林真赶緊叮嘱。
林屠户面色好些了,他思量一番,到底点了头:“成,就照你说得办。”
林屠户家在说打井的事儿,林大伯家也在说。
“今儿二弟那头请了风水先生来,说是要打井。茂青、茂安,你们倆去给你二叔家帮忙,咱们是一家人,在那头吃饭就算了,可万万不能要工錢!”
才将端起碗,李金梅便说了二房打井之事。
“这是自然,我们定是要去给二叔帮忙的。”林茂青和林茂安都一口應下此事。
“咦?二叔家作甚要在这时候打井?前儿遇着了真姐儿,她还在我跟前嘚瑟,说是要趁着秋雨未落,将院儿里的黛瓦青砖都重新铺陈开,怎又要打井了?哇,真姐儿可真有本事儿,挣恁多钱……”
林巧儿的声音在爹娘逐渐阴沉的面色下,消失了。
听见自家男人要去给二房免费帮忙的刘桂香,心里正不滿呢:这二叔家有如此賺钱的营生,怎还抠抠搜搜的,连自家侄儿的工钱都想昧下。
陡然听了林巧儿这话,再抬头看看公婆的脸色,心里一突:不会吧?她不就说了几句二房家那上门女婿和晚娘吗?二房真因这几句话,就要打井?
若是这样,是不是心中不滿,与自家起嫌隙了?那她公婆不得撕了她?
“我也听真姐儿说起过,那腐竹是淋不得水的。她即便是賺了钱,也该先修葺屋子,怎屋子没动静,反倒是想着打井?咱家不是有井吗?这井还是当年二叔陪着挖的。”
林茂安眼神一扫,心中有了猜测,心有不满,顺势接过巧儿的话头。
刘桂香面色一变,匆匆低头。
“啪!”
李金梅将碗一放,瞧一眼埋头苦吃的鑫哥儿,压着火气道。
“大郎媳妇,你跟我来。”
林茂青先还没反應过来,此时听见他娘这么一说,看看爹娘分外难看的面色,再瞧一眼自家媳妇一副心中有鬼的模样。
他还有甚不明白?
心里一紧,他瞧着面露不安的媳妇,闭了闭眼,刚想开口劝说,可林茂安比他先开口。
“大哥,咱去田里轉一轉,麦穗正灌浆呢,田里可不能有积水。”
爹娘都被叫走,鑫哥儿疑惑抬头。
“鑫哥儿多吃点,你还没有春妮那小丫头高呢!”林巧儿赶紧夹了一箸金黄蓬松的炒鸡子给他。
“謝謝姑姑,我肯定长高的,明儿就比她高了!”鑫哥儿一脸认真,“春妮可没有这样好的姑姑给她吃炒鸡子。”
“小滑头,尽会哄人。”
也因着这一句,桌子上的气氛到底没冷到底。
林家兄弟倆一前一后出门。
“大哥,爹和你一样,只有一姊一弟。多少年了?咱们几家一直亲厚,若因着小辈教他们之间的兄弟情份断了,那一定是咱家行事有失。二叔,可是一向厚待咱家的。”
林茂安直直盯着他大哥瞧。
林茂青想起来这些日子,刘氏常在他跟前念叨:二房日子好过,怎也不拉扯自家一把?尽紧着家里那倆小的去,真姐儿可别是对他这大哥有意见了?
他面色发暗,喉咙发紧。
这话可不单单在说爹与二叔大姑的兄妹情,何尝不是在说他和巧儿茂安?
“二弟,我晓得了。此事是你嫂子不对,也是我不对。我会去给二叔赔礼道歉,二叔家打井,我肯定尽心!”
“大哥,可不是去给二叔赔礼。是该去给真姐儿说,是真姐儿晓得此事,并且着意遮掩的。不然,爹和娘今日不会如此轻放。”林茂安摇摇头。
“啊?真姐儿?”林茂青惊愕了一瞬,随即点点头,“成,我晓得了,会私下说的。”他不笨,也听劝,当即应下。
他又不是甚大人物,给妹妹道恼也不丢脸,且真姐儿确实有本事。
当然,等兄弟二人扛着凿子、铁铲来林屠户家,却发现完全用不上俩人时,愈发领教了一番这个小堂妹的本事。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此时,很有本事儿的小堂妹却心生奇怪。
“唉,你说说,我爹刚才是不是生气了?”林真戳戳賀景。
她琢磨好一会儿了,可还是拿不准,这才问賀景。
“才发现?”賀景转过身来瞧着林真。
“果真生气了?可后头是不是又好了?那爹到底为啥生气?”林真实在搞不明白,她屠户爹这生气生得也太不明显了吧?
“爹一开始生气,许是觉着你不与族人亲近,对族中有意见;后来不生气了,是猜你只是胆子小,怕出事儿,不是故意冷待族人。可我觉着,你確实是不想与族中牵扯过多。”
賀景今日打算实话实说,不再对林真有所隐瞒。
“啧!贺小同学,你知不知道有句话叫做’看破不说破‘?”
“同学?这是甚意思?”贺景疑惑。
“这是重点吗?”林真磨牙。
贺景轻笑一声,夜色已浓,他胆子愈发大。
“真姐儿,你心中有鬼。”
“哼!我確实是不想与人有过多牵扯,是对所有人,可不是只针对族人!”林真破罐子破摔。
“不是的,真姐儿,你是个大气爽利的姑娘。你待马娘子就挺好,与林掌柜等人相交时,也很是明理大方。”贺景又轻轻道,“你就是不耐烦应付族人。”
林真没说话,睁着眼睛,屋内昏暗,只几许夜色漏进来,照亮一角。
“我晓得,族人许是抱团、许是议论,你不喜如此。可真姐儿,要我说,这些都是小事儿,人聚在一處生活,总是会有这样的事。咱家是能关起门来过日子,可不能完全不与其他人打交道。”贺景的声音很轻。
“若是不抱团,可争不下此等好地好水来生存。我说句真心话,林氏一族,虽也有这样那样的纷争,可族长公正,族风已然算是顶不錯的了。咱们成亲时,族长家可给咱家帮了不少忙。”
林真无话可说,贺景全说中了。
她一个自由自在的现代人,陡然到了此處,处处是规矩、是掣肘、是议论,她确实心有抵触。更别说,来了枣儿村后,还生了许多不算愉快的事。
“真姐儿没去过贺家湾罢。若是在那处,爹只有你,想要招赘,那是绝无可能的。”贺景似乎笑了笑,“怕是媒人都进不得村,然后,爹也许就会出意外,留下的女儿,第二日就会被送到不知道甚地儿去。”
“大虞朝,可不能買賣人口。”林真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驳。
“是,不是買卖。是认幹亲,干娘干爹接义女去小住一段时间,谁能说甚?”
“真姐儿,你这么聪明,应当晓得,族人,用得好了,会是你莫大的助力。”
听见先前几句,林真猜到了些什么,在黑暗中还轻轻拍了拍贺景。可听见后头一句,她炸毛了,与贺景隔得老开。
“甚助力?我能干甚大事?咱家现在挺好的,我什么也不会做!”
“好,是我说錯话了。”贺景从善如流,立即改口。
“哼!没大没小,你怎么叫我的?真姐儿?那是爹和苗娘子叫的。”
“没叫错啊?真姐儿,真姐姐,你确实比我大两月呢。”
林真败下阵来,翻过身去,用被子将自己全卷起来,不理人了。
==
翌日,林真大早上围着家里转了一圈儿,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账本,冲着她爹道。
“爹,你来,我与您商量个事儿。”
“作甚嘛?你不是使唤我去寻打井队的嘛?”林屠户嘟囔着过来。
“这几天咱家的大小灰和大毛吃得都挺好,族人打草可见是用了十足的心。我想着,咱家里劳力还是少了些,家里用柴又多,不若放出消息去,从族中买薪柴,一担给十三文,冬日再涨五文。能腾出手来,还能教族人也省些力气。”
林真虽然还是不赞同贺景那一套理论,可也不介意花些小钱来哄她屠户爹。
“果真?”林屠户果然欢喜,又搓着手道,“咱花钱买柴,那还有得赚不?”
“爹,您现在怎么也净说怪话?我如何定价的您不晓得?哼!”
即便是只卖腐竹,所得之利除开这些支出后还有得赚,更别说她还卖熏豆干和鹵豆干了,这部分,完全是纯赚。
林真现在,可是能日入一貫钱的人!
第34章
林屠戶家打井, 不請族人相帮。
这个消息长腿儿似的传遍了枣儿村,倒不是林家有意炫耀。
实在是村里日日都有生人进出,还带着凿子铁铲等工具, 只稍稍一打听,便都曉得了。
“嗐,屠戶家发达了,自然是瞧不上咱们村里人的。那门戶紧的哟, 大白天的, 日日院门紧闭, 生怕有人将他家赚錢的法子学了去。这厢打井,自然不会教村人进门的。”
“哎,有财媳妇儿,前儿我可瞧见了, 你家那俩小子带着铲子上屠戶家,可照样被請出来了。怎的, 他防着咱们这些外人便罢了, 怎連自家亲兄弟都一并防着呢?”
李金梅瞅着说话的人, 认出来这是住在林屠户家旁边的一户人家,不是林氏族人, 是陈家人, 这是村里另一个大姓。
“这筑高墙锁院门, 自然是防着那些个, 日日抻着脖子瞪俩眼珠子直直往别人家里瞧的人。再说了,我那弟妹是个好性子的, 哪回村人上她家买豆腐豆幹的,没招呼人进去喝盏子茶水?可没不准人进出。”
陈姓村人气了个仰倒,可还真不敢再多说些甚。这李金梅口舌厉害, 要是再接几句话,还以为她家真是在图谋林屠户家的营生呢!
等着吧,就屠户家这做法,少不得人议论的。那时候,她看这李金梅还如此猖狂!
这倒是要教陈家婶子失望了。
林屠户得了女儿的吩咐,定下打井隊之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去找族长,将自家准备从族人手头买薪柴的事儿说给族长听一听。
也好教族长曉得,真姐儿是忧心族人出事儿,可不是不樂意与族人打交道。
族长林正业听后果真大喜,仔细问了林家每日所需薪柴后,招来小儿子林有文。
“此事你去办,心中可有章程?”
林有文点头:“此乃善举,能帮扶族中孤寡贫弱者,儿子会走访族中,选出合适的人家。也会告诫他们,不可借机示弱索求,教有生大哥为难。”
“嗯。” 林正业点点头,心中满意,又指点儿子。
“还有一样,家里全是老弱的,比起铜子儿来,会更愿意直接換取粮食。可有生小子家的田地全给了他大哥种,他家里怕是没有多余的粮食。你给送柴的人家说清楚,莫要纠缠,尽管到咱家来換粮,不会亏了他们的。”
“是,那儿子这就去了。”
林有文拱手,曉得他爹也是有意借此机会暗中补贴生活困难的族人。
“有生小子此次打井,不請族人相帮,族中定会有些怨言,你留意着,出手整顿一二。”
林有文恭敬应下,瞧着他爹阖上眼不再言语,这才出去办事。
有族长出手,一场舆论风波就此消散,反是有不少人讚林屠户家仗义。
林有文此事办得漂亮,他挑选出的四户人家,確实是老实忠厚之人,对林家只有感激并无眼红,每日准时送上两担收拾得很是齐整的薪柴。
私下不管是换粮还是分粮都是几家人商量着来,绝不在林屠户面前多话。
林真瞧在眼里,暗中预想的麻烦并未产生,心里也得认:这林家的族长,確实是拎得清,没让做好事的人反而惹得一身腥。
可她也不过这么一想,便丢在脑后。她现忙得很,連家里打井之事都没功夫多管。
那鹵豆幹实在是受欢迎,朱掌柜的拼盘生意也实在是好,林真瞧在眼里,心中一动:先前林掌柜出手帮忙,采买腐竹更是一点儿价没还,她有心回报一二。
这日,林真在兴福坊内擺完攤后,特意约了林福去朱家分茶店。
此时饭点已过,按理来说,是分茶店内最清闲的时候。
可倆人去时,朱家分茶店几乎还是满桌。时不时还有食客进门喊上一嗓子:“小二,来份儿拼盘,再沽一壶米酒来。”
仔细一瞧,几乎每张桌子上都有一盘子小食,食客三三两两闲坐,就着那一盘子小食吃酒侃大山,好不惬意。
林福本就机敏,且今日还是林真特意相请,瞧着擺在自个儿面前那个放了各类嚼杂、爊肉的大圆盘子,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賣拼盘的好处。
这可不止是利润远超单独售賣,还能连带着销售某些为着品类齐全必须有,但却不大好卖的东西。
“这店家好灵巧的心思,想出此种售卖方式。”林福不禁讚道。
“过奖过奖。”林真笑着接下这句称赞,又指了指拼盘中的鹵豆幹,“林小哥尝尝这样。”
林福正惊诧:原是林娘子给出的主意。
此时听见林真的话,不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以一种绝对郑重的姿态,细细品尝鹵豆幹。
“难怪人人都要沽酒吃,这东西佐酒极妙。”
“是,这菜唤鹵豆干,不是多费事儿的做法,与爊肉同煮便是了。只它确实适合当下酒菜,朱家分茶店不是正店,也能凭着这拼盘赚好大一笔酒錢。林掌柜管理的豐樂楼可自家酿酒来卖,有这拼盘,估摸着能添个助力。”林真道。
“多谢林娘子想着,不知这豆干作何售价?”林福很是上道,林娘子应是要销豆干。
“啊?不,小哥误会了,朱家是从我这头拿的豆干,我这豆干供应他一家已快供不上了。可不敢再应下豐乐楼的生意。”林真赶紧摆手。
家里人已经够累了,若想供上丰乐楼的货,必要扩大生产线,那就要加人手、打石磨,说不得,还要再去买一头驴子来。
可等夏日一过,最多坚持到仲秋,这冷冰冰的鹵豆干和爊肉销量一定会降。那时候,她又往哪里去销恁多的豆制品?
“啊?这,这可真是……”
天下竟真有这样白白做好事的人?林福实在震惊,都不晓得该如何接话。
“嗐,上回有林掌柜和林小哥相帮,家里说买驴就买着了,对你们来说不算甚,可实实在在是帮了我大忙。我只是想回报一二,小哥莫要多思。且这也算不得甚,林家消息灵通,这鹵豆干又不是甚稀罕的吃食,你们迟早会晓得的。”林真想得很明白。
不说林掌柜背后的林家。就她每日还挨着福源斋的小夥計支攤子,林掌柜迟早会晓得鹵豆干的。还不如现在这样,凭着这个消息还人情,已经是她占便宜了。
“林娘子实在仗义,晓得你不喝酒,我以香饮子敬您一杯,往后,咱们可要常来常往的才好呢!”
倆人将香饮子一饮而尽,瞧着多豪气,可嘴里尽是酸酸甜甜的味儿,对视一眼,不禁好笑。
林真生意好,和林福说完话后倒是溜达着往城门口去,与马娘子说笑几句,等着贺景来接。
唉,家里人实在少,要打井要磨豆子制腐竹豆干,人人都忙得团团转,连燕儿都被苗娘子捉走,去帮着烧火熬豆儿水。
她一人出来摆摊,还怪寂寞的呢。
这头,林福没回丰乐楼,反而去了兴福坊。福源斋摆摊的小夥計见了他,很是殷勤,左一句福哥哥,右一句福管事。
林福问清楚鹵豆干的事儿,心里有了数,又着意叮嘱伙计。
“林娘子是林大掌柜的好友,平日里多照顾着些,多搭把手。”林福解下腰间的荷包直接递给伙计,“周到些,少不了你的好。”
伙计手一摸,估摸着荷包里至少一串钱,眼一亮,将胸脯拍得震山响。
“福管事放心,有我瞧着,看谁敢不长眼地来找林娘子麻烦!”
宰相门前七品官,背靠林家的伙计,在这商人聚集的兴福坊内,确实敢夸下这个口。
“嗯。”林福满意点头,背着手走了。
一直注意着这边的老巡栏,眼中精。光一闪,快走几步,赶上林福,小声道:“福管事留步。”
==
只七日,林家的井已经打好了。
俱是用的好料子,青石板砌的井台高出地面些许,防着污水倒流;井栏、井口石、汲水的辘轳、省力的桔槔滑轮一样不少。
工匠还多是细心,用剩下的料子挖了一条排水沟,直接通向院外去,瞧着还怪是好看的。
风水先生打包票寻出的位置实在是好,才出水的时候就是大股大股往外冒,打井隊的都说好。且那井里的水一点儿不浑,清凌凌,一眼能瞧见在里头悠闲游动的一龟一鱼。
“这井出水好,可也要辛苦几日,日日都要将井里的水打干净了,这样往后便是遇上灾年都不容易干。再有,这井水还不能吃,再等个十日,我自会往这头来,等验了水,吃着才放心不是?”打井队的领头细细叮嘱。
边上围着瞧热闹的村人心里一阵感慨。
瞧瞧,到底是县里请来的打井队,活儿做得又快又好,还这样细致周到,连验水都一并包了。林屠户家打这井虽说多费了些钱,可瞧着就是好。
“我家往后打井,也要去县里请匠人来!”
人多,也不知是谁这样嘀咕了一句,可不少人都在心里暗自认同。
这时候的师傅这么负责的嘛?还包售后。
林真被打井队的负责打动,送人出去的时候,还一人捡了一方熏豆干带走。
林屠户忙着请村人吃茶,陪着说说闲话,等院儿里好不容易清静了。
他背着手,踱着步子,刚想好生瞧瞧自家的好井,却听得真姐儿幽幽道。
“瞧瞧这井,一水儿的青石料子,再瞧瞧咱这院儿里,可真真是不相配。”
林屠户脚步一顿,拐着弯躲开去。
第35章
又十日, 打井队的匠人来验水。
“成了!你家这井是真好,先前才加了一回生石灰和白矾,这水就见着清澈, 我那时就晓得这井准能成!”匠人又将井里的一龟一鱼都捞出来。
这是要送出去放生的,也有个祈福的意思在里头。
林真瞧见那倆小东西在桶里游得自在,暗自点头:瞧这活蹦乱跳的,这水能放心吃用。
等送走了打井匠人, 賀景当即将家里两只大水缸都给装滿。
“停, 这头一茬的水可不能用来磨豆子, 家里人也别喝。”这可是那倆小东西的洗澡水呢!
水也没浪费,夜里烧了,一家子痛痛快快都洗了个澡。
林真躺在竹席上晾头发,小腿一晃一晃。真是舒坦, 上辈子随时随地痛快洗澡的日子在这里顯然过于奢侈,这还是她这几个月头一次这么不吝惜用水呢!
还是家里有口井来得痛快啊!
賀景端了一碟子切好的甜瓜和李子来:“在井里湃过的, 起来吃点儿。”
“嗯?谁送的甜瓜?”见着了甜瓜林真才觉着失算, 她今儿应该买一个大寒瓜(西瓜)回来的!
“茂青大哥送来的。”
林真拿一块, 一口下去,又甜又脆还冰冰凉。
“对了, 爹说想請客呢。以往村人打井都請客的, 咱家这回虽说没請族人相帮, 可家里两回辦事, 少不得村人相助。远的不说,很该請大伯一家子吃顿飯。”
賀景将林屠户的话稍加润色, 一一说给林真听。
“怪了,我爹怎不自个儿来给我说?现反倒是与你多親近。”林真奇怪。
“从前爹賺錢養家,是家里的顶梁柱。现在么, 你賺錢養家,我估摸着,爹心里有点儿不得劲。”賀景斟酌道。
林真猛然直起身,还真是有可能。
她不由懊恼,林屠户正值壮年,自身也是有手艺在身的人,可因着家里的变故,许久没进账不说还一直被家里的事儿绊着手脚。
短时间内瞧不出甚,可时间一长,定会出问题。
“我想着,请几家親近的人家来熱鬧一回也是好的。不是摆席,顶多三五桌的,不费事儿。”贺景瞧着林真不知在想些甚,又补了一句。
“在村子里过活,是得常与亲近人家走动。关系近了,来往得多,家里要辦些甚事儿,一招呼,不缺人来帮忙。”
林真回过神来点点头:“成,爹本就是个爱熱鬧的,既要办,那就好生办。前些日子族长家给咱家帮了不少忙,这回将族长也请来,教我爹去收头猪来殺,一半卖一半自家用。卖不出去也无妨,咱家有井,能放,也能与熏豆干一道制成肉干,不必担心浪费了。”
林真脑子一轉,便起了主意,想借着此事教林屠户从制腐竹一事上脱开身去,将从前的手艺再拾掇起来。
“对了,还没问过你呢?整日在家里磨豆子滤豆浆可是无聊?你可有想做的营生?”林真琢磨着,也不能厚此薄彼,也问问贺景的打算。
贺景眼睛睁得大大的,瞧着有些呆,好半天,才小声道。
“我没甚本事儿,从前只想过,能有几亩薄田种粮果腹便好。若运道好,能存下錢来,再挖个鱼塘种桑养鱼养鸭。”
“啊?种地?”林真一惊,她可不乐意种地。
只有没下过田的人才会想着种田,但凡掰过玉米起一身疹子;割过麦教麦芒扎得又痛又痒的人,是不会生出这种想法的。
这也是林真从未想过买田的原因。
不过,这是贺景想要的,只要不让她去帮忙,那就无所谓。
“成!等咱有錢了就置地挖鱼塘,可咱们先说好啊,我可不会下地的。”
“嗯!我自然不会教你干这些粗活的!”
林真沉默得有些久,贺景一颗心都快沉到底了,听了她这话,一下子又精神了。
倆人,对着那还没影儿的田地说得倒是興头头,很是热闹,都盘算着要养些甚鱼来吃了。
“哎呦,差点儿忘了我爹了。你去给我爹说说请客的事儿,这回倒是去青桑村将我姑也请来。”林真对这个给她爹和她都送了一床厚绵衾的姑姑映像很是深刻。
“他们兄弟姊妹的,成家后也难得相见,一并热闹热闹。”
“成,我这就去。”
“是得快些去,不然啊,我爹夜里怕是睡不着。”林真撇嘴,还是有一点点酸。
林屠户果真还在院儿里喂蚊子呢!
见着贺景出来,眼一亮,又听得真姐儿同意了,果真欢喜。
“成,我去收猪来殺!教真姐儿不肖掏钱,我出钱!”林屠户将胸脯拍得邦邦响,又道,“只是要教你受累了。”
过了这么些日子,林家人都反应过来了,于烧飯一事上。苗娘子不会整治好飯食,林真也是个会说不会做的。
家里这些人,居然只有贺景擅长此道,只要听林真说上一回,便能烧得一手好饭食。
“我细细算过,将你大伯大姑一家子都喊上,再喊上族长和一些有交情的人家,坐得宽松些,也只四桌人罢。既是小聚,倒是不好去请灶人来,只得劳你动手。”
“爹怎生如此客气,咱家请客吃饭,我自是要操办的。”贺景一口应下。
既是要请客,那便赶早不赶晚,秋收将至,若是遇上农忙,再是好的饭菜也顾不上吃。
林屠户既包了菜钱,林真想一想。
先去朱家分茶店定下四个拼盘、两壶清酒并一罐子可兑水喝的青梅露;又往酱坊去,香醋、大酱都买些,隔壁是油作坊,又搬一坛子菜籽油和一壶香油回去。
最后又指挥着贺景往果子行去,她心心念念的寒瓜,她来了!
寒瓜在这时不常见,要不是慈溪县繁华,水路陆路并有,走南闯北的商人多会经过此地。怕是见不着寒瓜,只有当地的甜瓜可吃。
是以,要买寒瓜,还得往果子行去。
林真搬了两圆滚滚的寒瓜,捡了一兜子梨、李子之类的时令鲜果,将驴车塞得滿满当当才罢手。
心情大好,许久没体会到如此买买买的爽快了!
特别是当搬运工兼车夫的贺景很有眼色,只帮着讲价绝不唠叨,瞧着她一气儿花出去一贯多钱,也不多言半句。
家去,林屠户收来的猪被关在后院,食槽里只有水没有食,饿得直哼哼。
可林屠户多高興,瞧见倆人进门赶紧顯摆。
“今儿村人瞧见我拉了猪来,好些都喊着要买肉,我怕明儿请客不够吃,只许了小半扇出去。我后日在村里轉转,要是买肉的村人多了,再去收一头猪来宰杀了。村里卖些,再赶着驴车去别处转转,差不多能卖完!”
“成,眼看着要秋收了,您趁着这段时间多跑跑,多给人说说咱家收猪卖肉的事儿。将路跑熟了,往后您就定个时间,三四日宰一回,订着日子往周边村落叫卖。如此,咱在家里就能将这肉摊子支起来,咱家又多一样赚钱的营生。”
林真鼓励道,反正下半年確实是猪肉畅销的时候,秋收、中秋、冬至、年下……
不止自家要买来哄哄嘴,走礼拿条猪肉也显得体面些。再不济,若真卖不完,留着自家吃也不亏。
“果真?”林屠户先是一喜,又皱眉,“可家里这些活儿全压在你们身上,不妥不妥……”
“爹,咱可以雇人啊!家里现就滤豆浆活儿重些,您寻摸个靠谱的族人来。咱只需雇半日,一日给二十个钱,不包饭食。如此也不耽搁家里的活计,您去问问,应当很好找人的。”
林真自从起了心思让她爹重新杀猪摆摊后,心里就已将盘算好了。
“確实能找着,这事儿你怎不直接喊你堂哥来?”林屠户疑惑,就像林真所说,半日工,就在家门口,既不耽误事儿工钱还高,对只有一身力气的农家人来说。
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活计,怎不直接教大哥家俩兄弟来?
“茂安哥往外卖豆干的生意好,怕是不想丢开手。大伯家只茂青哥能应,我若去喊,茂青哥定然会应,可就怕大伯家里也忙。你私下去问问,若是茂青哥不愿意,再去找其他人。”
林真觉着,他茂青哥是定然不会应下的。
一来确实是人手问题;二来,自从出了水井事件后,茂青哥心里怕是不好意思再来自家赚钱了。
一边说,林真一边将寒瓜果子都湃在井里,瞧着俩大西瓜美了好一会儿,这才去帮着搬东西进灶屋。
“咦,您还买了兔子?可真真是大手笔,正好,好肉配好酒,给您打的清酒呢!”
“哪是我买的。今儿我出门请客,整好遇见了咱村的猎户,我与他也算有几分交情,既撞见了,自然也要邀一邀他的。人是真大方,下半晌就给送了俩兔子来,还是剥了皮子处理好的哩!”
林屠户说完,又搓着手问。
“还买的清酒啊?弄得这样好。”
“请客吃饭么,自然要招待好客人。我还买了青梅露呢,明儿我们女桌也吃个尽兴,您没忘了给有文叔说定要请容娘子来吧?我成婚时,她跟着跑前跑后帮了不少忙。”林真有些奇怪,俩兔子可不便宜,寻常吃饭,走礼这么重的吗?
可瞧她爹那样子,也问不出甚来,只能暂且放下不提。
“嘿,我自然特意请了的。”林屠户答一句,一下子找着了那两壶清酒。
抱着稀罕了好一会儿,亲自放在柜子里上了锁。
好东西啊!可别教耗子糟蹋了。
他心里多高兴,将自己家杀猪那套刀具找出来用细磨石好生磨了磨,还抹了猪油。
他说请客,一家子都如此用心操办。
且后头真姐儿还出了好点子,又能杀猪来卖,家里又多个进项,他实在高兴。
第36章
一大早, 才将将吃了朝食,林大伯一家俱往林屠戶家来了。
男人帮着林屠戶按猪宰猪,妇人洗菜剥蒜, 忙得好不熱鬧。
“小婶,真姐儿今日还去摆摊了呀?”林巧儿没瞧见林真,随口一问。
“是,真姐儿说这摊子一支起来了就不能停。日日都得去, 前些日子趕上落雨的时候, 她批着蓑衣斗笠也是要去的。”苗娘子答道, “且真姐儿说好今儿要带好菜家来,必要去县里的。她也晓得今日家中請客不该怠慢,今儿拿的货少,必能早些家来。”
一番话, 处处是维护。
“哇,真好!我今儿可有口福了, 有鸡有兔有肉, 还要专从县里带好菜来!”林巧儿心大, 一门心思在吃上。
李金梅一邊为二房一家子的心齐和睦感到高興,一邊忍不住又瞪了一眼自家不省心的大儿媳妇。
搁往常, 他们两家哪里需要多废口舌来解释这些个细枝末节。
挨瞪的劉桂香不敢说话, 只能低头, 默不作声择菜叶。
不多一会儿, 家住青桑村的林香莲一家子趕着驴車也来了。
“大姐,怎来得这样早?你离得远, 很不必趕着来,咱这些人,还整治不出几桌子菜来?”正刮猪毛的林屠戶瞧见林香莲一家子进门, 不免道。
“你請客吃飯,我怎能不来给帮帮忙?”
林香莲先招呼林巧儿将家里的倆小崽子领走,自个儿腾出手来加入备菜队伍里头,又瞪一眼丈夫:“还不去帮忙。”
林巧儿和燕儿这倆当姑姑的,混在三个萝卜头中间,围着林屠戶,鬧着要炙猪肉来吃。
林屠户由着她们,给割了好些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林巧儿在院儿里堆个火堆,高高矮矮的姑侄几个围成一圈儿,一人举一串儿肉,撒些粗盐,个个吃成小黑嘴,连晌午飯都不肖吃了。
李金梅瞧着混在一群孩子里头的林巧儿眼前一黑:都要说亲的人了,怎还是一副小孩模样!
有心说她几句,可心里也是疼的,女儿家,也只有作姑娘的时候才能松快几分。最终只不痛不痒说几句,不好好吃饭之类的话。
可林巧儿还多有理:“夕食才是正经菜呢!我且留着肚儿吃好菜。”
林真才进门就听见这番道理,凑熱闹道:“确是这个理,咱巧儿才是真聪明呢!”
林真现已熟练掌握蹭車技巧,今儿又是蹭着米行送豆子的車回来的,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嗯,这食盒是找朱掌柜暂借的。
家里这会儿现成的劳动力多,三两下就将豆子卸下装仓。
米行的伙计多有眼色,晓得主人家有事儿,并不多留,卸完货便要走。林真捡了几只湃过的梨子送人,又谢过一回米行伙计,多走几步,将人送出门去。
“唉,真姐儿,可认得我?”耳边忽听一陌生男子招呼她。
林真打眼一瞧,心里一樂,这不原身那倒霉舅舅么?
她冲人一笑,也不说话,只转身进屋去,还将院门大大敞开。
她倒要瞧瞧,这人有没有胆子在这时候往她家里来。
“唉!你这……”
“真姐儿,你送个人怎恁磨蹭?赶紧来,你说那兔子要怎么烧来着?”林茂安来喊人。
陆富貴瞬间咽下嘴边的话,一下子缩回暗处。
林老大家这倆儿子可不好惹,特别是这小子,上回来搬砖瓦的时候差点儿打起来,今儿他可是一个人来的,真被打了也找不回场子。
林屠户家飘来陣陣肉香,陆富貴缩在外头,蹲在杂草丛里。嗅着林家传来的肉香一阵心疼。
“这是放了多少肉?多少油?哎呀!怎还有鸡汤的味儿?請这一回,要废去多少银钱?”
陡然,一阵又呛又辣的味儿传来,里头还混着一股奇妙的肉香,更显霸道与异香扑鼻。
陆富贵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中的唾沫,更着急了。
“怎舍得下这样多的香料?得多贵啊!”
“真姐儿下油下料那手,着实重。”林家院儿里也有人心疼。
林香莲小声嘀咕一句,可又觉着侄女儿大方又贴心,还将她挂在心上。
家里治了好菜,巴巴地使唤林屠户上门来请,若不然,这不年不节的,也不是办甚大事,她还真不好轻易回娘家。
茱萸辣中带着辛味,且那股子辛味儿有点像中草药的味。可用热油这么一滚,又加了姜蒜花椒,那股子辛味一去,便只剩下香辣。
麻辣鲜香、肉质滑嫩,便是这道高温快炒的爆炒兔丁之精髓。
随着这道菜出锅,林屠户请来的客人陆续上门。
人人手里还都提着些东西,或是一把菜园子里的好菜或是自家腌制的咸菹酸菜,连已经送了倆兔子的猎户家,居然又提着一壶米酒来。
院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众人闲聊几句,便帮着摆桌子端菜甚的。
要开席咯!
四桌人,吃酒的男人倆桌,妇人小孩儿两桌。
有爆炒兔丁和鹵味拼盘,不止男人们吃酒,林真将吊在井里的青梅露提上来,豪气道。
“咱们也走一个!”
林巧儿在一旁助阵:“就是,就是,怎能只教爹他们喝尽興,咱们也喝!”
青梅露是要兑水调的,林真家来头一件事儿就是将一整瓶青梅露兑好,征用了林屠户装米酒的酒瓮子,吊在井里许久,这时候喝来,带着丝丝凉意刚刚好。
众人都倒了一碗,连燕儿都有半碗。巴巴儿地举着碗,一起碰了一个。
原本最是拘束的荣娘子和苗娘子,有这么一出后,脸上的笑都深了几分。
男桌那边儿更是热闹,贺景也陪着喝了一碗。他原就会说话,一顿饭的功夫下来,劉元拍着他肩膀直叫’好侄儿‘,那模样,不晓得的,还以为贺景是刘家子侄。
总之,一桌子人,就没有不赞的。
男桌赞贺景,女桌夸真姐儿。
林屠户滿面红光,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一味喝酒,只要有人赞,他就拉着人喝酒。
众人俱相熟,且都有几分豪爽脾性,吃耍做樂,好不尽兴。
因着林香莲家远些,今日这顿饭吃得早,结束得也早。可众人离去时俱是滿脸笑,带着满身的酒香和肉香。有些吃酒上脸子的,面上还起了两团红晕。
林屠户和贺景将人一一送出门。又回来跟着林真劝大姑一家子今晚留宿。
“姑父是吃了酒的,怎好还赶着驴車家去?”
那啥,驴车也是车,可不敢酒驾。
林香莲将眉一挑:“真姐儿小看人了不是?你姑姑我赶车的手艺可不比谁差,晓得他今日要喝酒,那样好的梅子露我只喝了一碗,可不就是防着你姑父那端着酒碗就不放的性子?哼!我且用不着靠他呢!”
刘姑父在一旁赔笑。
林香莲摆摆手:“甭劝了,趁着日头还没下去我且要赶路呢!下回,你只要去请姑姑,姑姑一准儿来的。”
说罷,张罗着自家的俩崽子上车,很是潇洒地走了。
林真盯着瞧,同是驴车,她姑这可不是空荡荡的板车,而是带顶棚有车厢的辇车。里头还垫了席子铺了旧棉絮,少了许多颠簸之苦。
心动,想要。
她先前淋雨去县里的时候,要是有这样一辆辇车,可少受好些罪。心里细细算过一回账,再有一个月,她先攒下钱来修葺屋子,再攒些钱来置办辇车。
来得及!
想到修葺屋子,林真想起先前畏畏缩缩躲在墙外窥探的人,眼一眯。
啧,今日实在欢喜,先让她屠户爹睡个好觉罷了。
林真有惊喜要给她屠户爹,贺景也有话与她说。
院子林大伯一家子帮着收拾了,倆人烧了热水洗涑过后躺床上,都没睡意。
贺景打着蒲扇,推推林真:“真姐儿,我跟你说,今日来的沈猎户父子,怕是想跟着爹学屠户手艺呢。”
“嗯?怎没听我爹说起过?”
“沈家父子没明说,是我猜的。他们席间多引着话头往这上头来,又多捧着爹。还有,沈家送来的礼可重了,连最是讲究的族长家,都只提了一篮子葡萄来。沈家可是送了俩兔子又打了酒来,言语间多客气,说是自家贪杯这才带酒,可我瞧着,他们倒是多捧着爹喝,自家没喝恁多。”
贺景将席间的见闻一一道来,他现在林真面前已不怎么避着自个儿这擅于揣摩的本事儿了。
“嗯?就一顿饭你就琢磨出这许多,真是厉害。”。
瞧,就是这样,林真只会赞,可不会露出那种忌惮又嫌恶的神色。
“哎,咱商量个事儿啊。家里请人来滤豆浆,重活儿有人分担,我也在家里躲躲,你往县里摆摊去,咱俩換着来罢?”林真一下子将话题拉偏了。
先前以为有贺景能和她換换,她也能缓缓。
可谁晓得,丰乐楼要腐竹,家里活计番了一倍,只能将贺景留在家里帮着滤豆浆。
“咱说正经事儿呢!”贺景不满。
“我说的也是正经事儿啊。”林真更不满。
她随即又叹道:“你不跟着爹学杀猪,我也帮不上忙。若是有个勤快力壮的肯帮爹一把,我乐意着呢。你不晓得,爹年轻时不惜力,身上很是落了些伤痛。”
贺景一下明白了,先前真姐儿隐约不大乐意爹再去杀猪,根由原是出在这头上。
“只不晓得我爹是个甚意思,先前当徒弟好生教导的那个不是个东西。现自个儿找上门来的沈家又是甚样呢?”
林真想了想,又戳戳贺景。
“你们爷俩现多亲近,你与爹提一提。若那沈家是个好的,劝着爹应下此事来。”
这人,还记着请客先与他商量这事儿呢?
第37章
一心惦记着要搞事的林真。
隔日一大早, 才梳洗完就去找她屠戶爹。
“爹,起了啊?”林真笑眯眯。
“咋了?不一向这个时辰起的麽?”林屠戶奇怪。
“哎,跟您说个事儿。昨儿咱门口有个面黑矮个儿的大伯叫住我, 问我認不認得他。我还以为是您請的客人,可瞧着他磨磨蹭蹭不大敢进门的样子,很是可疑。便想先来问问您,可您却说客来齐了可开席。我忙着招呼客人, 转头就将此事忘了去。今儿才想起来要问问您。”
林真继续装傻:“那人面相瞧着憨厚, 可眼珠子直转可不像是个好的。对了!他脖子上有一片青黑, 似乎是胎记。您可识得这人?”
林屠戶先听着还没放在心上,等林真描述出陸富贵的面貌后,心里一抖。
啧!他从前可没拦着陸家人来瞧真姐儿,是陸家人自个儿不来。后头他觉出真姐儿似乎不大愿意提起陸家那头, 便从不在她面前说起。
这院儿里被扒拉成这样,他可还没跟真姐儿说呢!(林屠戶显然还不知道自家已经被巧儿卖了。)
那陆富贵怎这时候往真姐儿跟前凑?
林屠户眉头一皱, 可别是瞧着真姐儿能挣錢了, 又想从她身上捞好處罢?
这可不成!
从前只是瞧在秋娘的面上, 即便那陆富贵时不时来肉攤子上討便宜,可自个儿与他舅兄一场, 他占些便宜就算了。
可真姐儿不一样, 从没得过外祖舅舅的好, 幼时还常被小童奚落。
陆家任何人, 都别想打真姐儿的主意!
从前不出现,往后便也不必出现。
“是爹从前的旧相识, 早已断了往来。你不肖担心,爹自会處理,必不让这人扰了你的清静。”林屠户面上没露出甚。
可在家滤完豆浆后, 赶着驴车便往陆家村那头去了。
他也不登从前岳家的门,只托村人将陆富贵找来。
“姐夫!您找我?”陆富贵颠颠儿的来了。
真姐儿还是识得他的,与林屠户一提,隔日就上门来,怕不是来给他送肉的罢?
“富贵啊,可别这样唤我了。”林屠户眉毛都不动一下,将剔骨刀抽出来,擺在驴车上。
“咱俩家早断了往来,两姓的族长都曉得,还作了见证,可不好再乱攀亲戚。”
“这,姐夫,这是怎说的?当年我说不上话,要是能说,我一准儿拦住爹娘,您可别跟二老计较。”陆富贵忙道。
“是,你陆家二老还在,我也从不踏陆家村的地儿。”
林屠户说着,将剔骨刀往板车上一杵,寒光一闪,陆富贵生生停下往前凑的步子。
“可我爹娘,却早早便走了。全是我这不孝子,教他们晚年还不得安生。”林屠户语气十分平静却莫名森然。
陆富贵往后退了两步。
林屠户看他一眼,道:“往后,你别往棗儿村凑了。”
“曉得了,晓得了。”陆富贵瞧着林屠户手里比划着那老长的剔骨刀,心中发紧,忙不迭应下。
“对了,你怎会往棗儿村去?谁给你透的消息、指的路?”
“肉行那头的巡栏,您常与他喝酒的那个。”
陆富贵缩着脖子老实交代。
他昨日还像往常一样想去林屠户攤子上討些肉来解解馋,可却扑了个空。
多问几句罢,那肉摊上的屠户还叱他晦气,还是那巡栏给拦下的。
又说了林屠户早回村去了,还说林家现在可不得了。姐儿多出息,攀上了贵人,那日子过得啊,可真真是富得流油。就说林屠户罢,正当壮年,居然也不做事了,每日只甩着手过老太爷的日子。
教人好生羡慕。
陆富贵一听,一颗心早被高高吊起,简直是一刻也等不得。转身便往枣儿村跑,还正好遇上了林家請客吃饭。
躲在墙根儿小半天,肉没捞着一口,可肉香都闻了个饱,这不跟那巡栏口中的神仙日子对上了吗?
可他瞧见林家兄弟几个俱在,他敢往里头凑。
好容易碰着落单的真姐儿,话还没说几句呢,又教人打断了。
现在更好,他这屠户姐夫直接上门威胁起人来了。真真是富贵了,瞧不上人了!
陆富贵心中多有怨言,可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林屠户生得高大,干得又是杀猪这行当。
血见得多了,身上自有一股子煞气,瞧着当真不好惹,他着实不敢多言。
==
另一头,照常在县里擺摊的林真也得了隔壁福源斋小伙计递的消息。
“林娘子,这头那姓王的巡栏不是个好的,现已被打发往别處去了。林大掌櫃亲自与江攒典说的,这人往后便不会凑到您跟前来了。”
嗯?王巡栏?
自从上回打她亲事的主意不成后,这人都许久没往她跟前凑了,怎会突然说起这人?且言语之间,还做足了暗示:
晓得这人与你不对付,我们掌柜的已出手帮你摆平了。
林真笑着与小伙计寒暄几句,顺势吹捧了一下林掌櫃,言语间一副十分感激的模样。
这时候可不能露出一点儿’此事与我无关‘的苗头来,若是教小夥计这样混在中间的人有误会,反会生事。
可林真也没打算揭过此事,这种事必要问个明白。不然,万一是有人打着她的名头来搞事,会坏了她好不容易才经营起来的关系。
必得去找当事人弄个明白,决不能就此含混过去。
林真心里暗暗懊恼:人,果然不能干坏事儿。
她今儿一早去给她屠户爹’添堵‘,这不,转头自个儿就遇着了烦心事。
心里虽添了事儿,可林真面上没带出来。
来買腐竹豆干的妇人娘子或是顽笑几句或是讨要些添头,她也不恼,照样笑盈盈。
早早收拾了摊子,将东西往巡栏那棚子里一放,压下两枚铜子。脚步匆匆,连垫肚子的饼子都顾不得買,转身就要去寻林福。
“林娘子留步。”老巡栏从棚子里出来,叫住林真。
“老朽有几乎话与你说,坐下来吃盏子茶水罢。”
林真皱眉,才要推辞,又听得那老巡栏对那年轻些的巡栏道。
“守哥儿,将铜子退与这位娘子。你也认认人,往后这位娘子来此处寄存家夥什便不肖收錢。”
嗯?这称呼,林真立在原地,不动弹了。
“这是我孫子,刚巧,王巡栏办事出了些差池,教打发回去守肉行那处。我这孫子运道好,便顶了此处的差事儿。”老巡栏缓缓道。
林真眉一挑,得,当事人自个儿找来了,她不必跑了。
“成,讨您老一盏子茶吃。”
“老头子借着林娘子的东风将那王巡栏打发走,便很該请你吃盏子好茶。”老巡栏人老成精,本就有意留意着林真,自是晓得該如何与她打交道。
开门见山,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承认了自己做的事。
“林娘子不必忧心,那姓王的办事本就不讲究,已是惹下好些怨言,我使些力气,再请林掌柜言语几句,便将那姓王的打发回老地方去了。老头子也晓得这事办得不地道,是以,便另想了法子给林娘子赔罪。”
老巡栏快言快语,压根不用林真搭话。
阐述事件经过+强调结果+道歉+提出补偿一气呵成,教林真还怪惊讶的。
果然,能在此处当巡栏,还又将自家孙子拉扯进来的人,可真不是省油的(登)灯。
“我家在慈溪县多年,虽只是最底层的胥吏,可也是能得几分灵通消息的。我那小女婿是个庄宅牙人,他手头整好有间抢手的鋪子要赁出去,长兴坊打头的门脸鋪子,走几步便是主街。林娘子若是要赁,牙钱不说,那铺子一月只收你两贯钱,半年一缴,如何?”
这还问如何?
林真听见了自己心动的声音,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镇定道:“这样好的铺子作何如此价廉?可是有甚缘由?”
这老登精得很,林真可不敢全然相信他的话——
作者有话说:明天休息哦^-^
第38章
鋪子, 林真当然是想过的。
特别是每每被疾风骤雨袭击,整个人和竹筐子一块儿缩在大青伞下时,瞧着鋪子里安安生生坐着的掌柜们, 就很是羡慕。
可慈溪縣内的正经鋪子,最是便宜的那种,一月也要賃个八百钱。这个价位,还只能賃到偏远清冷的地头上去。
而老巡栏口中的长興坊, 与興福坊相隔不远, 住户自然頗有家底;且那鋪子又临近主街, 那真真是好地方,人流量极大,只要東西不差,不愁没生意。
可那样的好地方, 便是窄小些的铺子,一月賃个两三貫是不成问题的, 且人还要一年起賃, 有些傲气的, 要三年。
可从没听过谁家是半年起赁的,林真如何能不心动?
可越是如此便越发显得可疑。
这样好的地方, 这老巡栏会松手给自己?
他大可拿这铺子去打通其他人的路子, 谁赁了这个铺子, 都得承他的情。用来给自个儿赔罪?
不是林真妄自菲薄, 可属实是有些浪费了。
“林娘子是聪明人,我也不瞒你。老头子瞧着林大掌柜对娘子很有几分不同, 那林大掌柜可是林家当前数一数二的大掌柜,很得主家看重。此次算是沾着你的光在林掌柜跟前露了个脸,往后, 若是我那小女婿得用,还情您美言几句。”
老巡栏三言两语道明自个儿的目的,见林真面无异色,又继续道。
“至于那铺子的赁钱为何这样低,其中確有缘由。”
一番交谈后,林真听明白了。
这铺子的主家近年来頗有些不顺,家里的营生出了許多波折,不得不缩减些許,留些资金周转。
从前那样的规模是铺不开了,如此一来,手上便有几间铺子要往外赁。
可主家并不想将那样好的铺子赁给财大气粗的商家,就怕以后不好收回来。
这赁铺子的人选便只往小生意人中间去找,且人还有一个要求。
来赁铺子的人要看属相,赁钱倒是其次,最最要紧的是:绝对不能与主家相衝。
“林娘子放心,您的属相与主家不相衝。且晓得你与林掌柜相识,主家必是愿意的。”老巡栏老神在在,很是有把握。
若不是十拿九稳的事儿,他也不会来与林真说。
“您实在,我也与您说句准话。我在此處支攤子,缴的稅钱和赁钱您晓得的,若是往那头去,有了固定铺面,便不算浮铺攤子,这稅钱可大不一样。若是生意不好,怕还不如在这头支攤子呢。”
林真所言,半真半假。
她现在经营的这几样東西,估摸着一日进账在一千二百文左右。可里头丰乐楼和朱掌柜那头的进账占了一半,再有马娘子和林茂安又占去一股。
支摊子的收入,约莫在六百文左右。若是那铺子不似老巡栏所说,她开铺子便是白给官府多缴税,自己忙活一同,实则比支摊子多赚不了几个钱。
老巡栏也不知信没信,只点点头道:“林娘子若是不急着家去,不妨现就与老头子去长興坊转转。你瞧一瞧,若是瞧得上,咱们再说。”
林真眉头一挑,这么有自信,还真有好事儿落在自个儿头上不成?
“成,劳您带路,咱一道去瞧瞧。”林真当即应下,赁不赁的再说,去看一眼也没甚坏處。
==
“这铺子虽没带小院,是个大通间,可里头没隔断,面积也不算小,瞧着就敞亮。”
老巡栏的小女婿姓許,早早便等在此處,见岳父领了一位年纪颇轻的小娘子来瞧铺子,心里虽有几分惊讶,可面上一点儿不带出来。
当即摸钥匙开锁,引着人往里头细看。人业务甚是熟练,一张嘴便晓得是个能说会道的。
“您瞧瞧,铺子里有些年头了,瞧着有些陈旧,可您往泥瓦作请个匠人来,墙面重新一抹,柱子甚的再漆一道,再请木匠来打个货架,那瞧着是又亮堂又齐整。若是您家的货物种类少些,还能教木匠做个隔间出来歇息。这些个改动,主家都是允了的。”
林真跟着許经纪转悠一圈儿,脑子里都快要把铺子的陈设布置想出来了。
不不不,住脑!
“您再随我到外头来瞧瞧。”许经纪又引着林真往外走,他指着铺子门口的那块空地道,“您瞧,这还可以打个棚子出来,往外头支张长桌便是一个小摊儿。”
林真左右瞧瞧,確实,这里头的的店家都是如此行事。
“您再往这头走几步。”许经纪引着人左行几步,面上有些自豪。
“往这头一拐便是主街,您在这面墙上开一扇窗出来,正对着主街,再挂个亮眼些的招幌,何愁没有生意。”
许经纪发动致命一击。
林真,林真着实招架不住。
这铺子是真好啊。
就这么几步,她已经想好要賣些甚了!
“许经纪,这铺子你能给我留多久?我晓得只要半年赁钱已是主家仁义,可不瞒您说,家里才打了井,又要一口气湊出十二貫钱来,着实有些不湊手。”
林真坦坦荡荡。
“您若是能拖一拖,许个五日时间来,我定然能拿下这个铺子。”
“这……”许经纪皱眉,这铺子这样好,即便主家挑剔些,可一旦放出消息去,何愁没人赁。他又瞧了瞧岳父一眼,想到这年轻小娘子与林大掌柜颇有几分交情,咬咬牙。
“林娘子,这铺子您也瞧见了,是不愁赁的。三天,我最多只能给您拖上三天时间。”
“成!”林真点头,又冲着老巡栏道,“三天后,若是我没凑出钱来,这铺子你们尽管往外赁。可无论如何,我都承您的情,前事一笔勾销,咱往后打交道的日子还长着呢!”
有这句话,老巡栏和许经纪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倆人心里同时暗叹:这林娘子年纪不大,可行事好生敞亮,难怪能得林大掌柜青眼。
事情商谈妥当,林真便与老巡栏一道回去拿家伙什,也不晓得賀景等多久了。
哎,这时候有啥全凭口信儿,遇上突发事件很是不便,怀念手机了。
一去,賀景果真等着了。
老巡栏那孙儿多会来事儿,将一人一驴都照顾得多是妥当。领着人歇在棚子里,她家的大毛呢,拴在树荫下,甩着尾巴还怪悠闲的。
冲这,林真都要领老巡栏的情。
林真冲爷孙组合的倆巡栏道谢,与贺景一同离去,先去找马娘子记下隔日的拿货量,这才家去。
“今儿来相帮的族人可来了?干活儿可利索?”
“来了,人是有文叔帮着介绍的,有田大哥很是舍得下力气,今儿还想给咱家扫牲口棚呢!好容易才教我拦下来了。”
两人一路说话,便不觉着路远天热。
回家歇一口气,又是一通忙活。
等日斜时分,霞光万丈,天上的云朵被染成绚丽的橙紫色时,林家院儿里摆桌子吃饭。
此时,是林家最闲适的时光。
意味着今日的活计忙完了,能歇着,一家子多在这时候说说话,讲一讲今日见闻。
“今日兴福坊的老巡栏给我介绍了一處铺子,我有意赁下来,腐竹豆干可賣,爹也可在那处杀猪賣肉。”林真先将铺子的情况介绍了一番。
“那铺子要一口气缴半年的赁钱,要十二貫,咱家才打了井,一时间,还真是凑不出恁多钱来。”
苗娘子很是震惊:半年十二贯,那,一月就要两贯钱了!乖乖,从前只晓得在縣里开铺子挣钱,还不晓得这赁钱如此多呢!
林屠户在肉行许久,从前也是动过赁铺子的心思的,他晓得行情,倒是没被这铺子的赁钱唬住,他只担心一件事。
“真姐儿,这卖肉自然还是肉行那头好。人人买肉都晓得往那头去,这专专盤个门脸铺子来卖肉,不晓得生意如何。若是不成,只卖腐竹豆干那些的,税钱一缴,怕是还不如支摊子来得赚。”
“爹,您说到点子上了。”林真先赞,又细细说来。
“那铺子在长兴坊,临近主街,往来人群和住户都不少。且还有一层好处,长兴坊的位置,离县里东西两处肉行都不算近,这便是咱们在那头开肉铺子的好处了。”
见众人都听进去了,林真又道。
“肉行您待过,不是我说,有些摊主实在不讲究,那里头的气味着实不算好闻。咱家人手少,总不能耗两人在县里吧?搁在一处售卖,一人就能支应开,顶多上午客多的时候,留下一人帮忙。”
肉行自然有肉行的好,自带精准引流。
可那一处全是卖肉的,打堆堆做生意,又都是一样的货。同行相争,少不得纷争,林屠户虽不怕。可林真嫌麻烦,实在不想往那头去。
林屠户皱眉思索一番,点点头:“若那铺子真是那样好,这生意确实能做。你手头有多少钱,爹这头能出……”
“咱能出五贯钱并三百个铜子。”苗娘子接过话头。
“恁多?”林家父女倆同时惊呼。家里进来办事可不少,苗娘子还能存下恁多钱来?
“咱家多是真姐儿往屋子里搬东西,我这头不就能存下钱来?”苗娘子并不居功。
林真一下子笑了:“这可好,账上还有四贯多钱,再有三日,这十二贯钱一定能凑出来。”
听林真这样一说,一家子多欢喜。
特别是林屠户,今儿从陆富贵那头晓得王巡栏在作怪,心里本不大痛快,可现在却一点儿不见恼。他有个好女儿,苗娘子和贺景也是好的,一家子和和睦睦便是兴家之兆。
这都要往长兴坊盤铺子去了。
林屠户便不去想这王巡栏又是打的甚算盘了。
这人已沦落到使唤从前瞧都不瞧一眼的陆富贵给他添堵。嘁,已是没招了。
“对了,爹,今儿沈猎户家可是来寻你了?是不是想跟着您学杀猪手艺?你心中是个甚打算,说来听听?”——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休息了一天
感受到读者宝宝们的热情,拖延症被治好了[笑哭]
第39章
“爹, 您说林屠戶到底是个甚打算?” 沈山平眉头紧皱,有些着急,他一急, 便显凶相。
“平日里瞧着是个爽快人,怎这时候没个准话。”
“大山!怎么说话的?”沈猎戶脸一黑,低声喝道。
“爹,我说话是着急了些。”沈山平语气软下来, 又嘟囔道, “可咱家将话都说明白了, 行是不行,林屠戶好歹给个准话嘛。我当猎戶也没甚不好的,作甚非要改行当屠户去?”
“就你这急躁性子,在山里讨生活, 你是有几条命?”沈猎户又骂,“你老子我, 老了!跟在你后头给你擦屁股的日子还能有多久?你一个人进山, 遲早要把小命交代在里头!”
沈山平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任他爹骂。
“咱家跟林屠户家无亲无故的, 人凭啥要将这赚钱手藝教给你?拜师学藝, 没有水磨的功夫哪能成?这才头一回你就受不了了?再说了, 是咱家先前行事不定, 没早早与人处下些交情来,现瞧着人要张罗殺猪的事儿才巴巴湊上前去, 林屠户没一口回绝已是万幸。”
说到这儿,沈猎户也是叹气,他这想头不是一天两天了。
打从林屠户回村后, 就在打这个主意了。可那时才要去找林屠户,就传出林家姐儿要招赘的消息来。
那时候湊上去,他怕林屠户要说招赘之事,便不大敢去。
他家香火不旺,只有大山一个儿子,可不能舍出去与人当上门婿。
后头林家姐儿成亲后,林家那女婿高大,干活儿又賣力气。打柴担水样样都做,一日挑个十来担水的也不见他喊累。
沈猎户又打住了上林家的步子。
他不晓得林屠户会不会将手艺传给自家女婿。
扪心自问,若是有人寻他学射猎本事,他也更愿意教自家人,而不是一个外姓人。
又等啊等的,瞧着林屠户似乎没打算教自家那上门女婿殺猪手艺,沈家这才下定决心,带着厚礼上门。
也实在是等不得了,林屠户已张罗着要在家里杀猪賣肉了。
这时候再不去,等人自个儿将营生张罗起来才往前凑,那成什么样子?
再没有这样办事的。
请客去一回,今儿又去一回。
今日话说得更透了,可林屠听了却将话题岔开去。
儿子急躁,沈猎户却不急,这才哪儿到哪呢?冬日里上山猎狐时,若是差几分运道,一等便等个十来天也是有的。
就像他训斥儿子的那话:水磨功夫先做到位了,才能说往后呢。
“你小子将脾气给我收一收!”沈猎户继续道,“此事是咱自家凑上去的,成与不成都怨不得林屠户。若是不成,那是你小子没教人瞧上,咱再想想别的法子,可不能生怨!”
沈猎户疾言厉色,沈山平恁高一个汉子,也只能低头听训,只敢小声嘟囔。
“我又不是那样的人……”
沈猎户只当听不见。
自家儿子他瞧着自然是个好的,可别人瞧着却不一定。若是能拜林屠户为师,换了营生,不再干这随时会出事儿的行当,那自然千好万好;若是不能,借着此事壓壓大山的性子也是好的。
==
“爹,您到底是个甚意思,说来听听嘛!”林真有贺景这眼线在,早晓得今日沈家父子又携礼上门之事。
她估摸着她爹是有几分意动的,要不然,沈家即便是想送东西,他爹也绝不会教这东西进门。
林屠户眼神在林真和贺景身上打转,嘴里轻哼道:“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可他嘴角却是微微翘着的:闺女儿和大景处得好,他高興着咧!
“这有甚?咱们一家子難不成还要藏着掖着的,有事儿说事儿,都大大方方的嘛!”林真相当理直气壮。
一个屋檐下生活,難不成还要猜来猜去的?藏着忍着,那结果必然是怨着。
这样不好,她上辈子十来岁才到父母身边生活。那时就是这样客气又生分,那种压抑的气氛,她宁愿长久的住校,也不樂意回去。
长大后,回去的时候更少了。
偶尔夜深人静缠绵病榻时,她也会觉得孤独。
这辈子沾了原身的光,运道好,有一个不错的爹、不错的丈夫、不错的家人……
她很满意,也很欢喜,自然要小心维护着这一切。
“您快说说,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咱这好些人呢!定然能给您出出主意。”林真催促。
“沈家与咱家一样,都是沾了杀生的手艺,人丁不旺。沈家也只有一个儿子,我瞧那小子的体格倒是不错,他自小跟着沈猎户进山,剥皮放血、开膛……”
林屠户瞧着睁大眼睛听得认真的燕儿,生生咽下口中的话。
“总之,他有些底子在身上,跟着我学杀猪上手快。沈猎户是个稳当人,沈家这些年也没传出甚不好的话来,可我还是想多瞧瞧。爹这个年纪了,若收下他,他便是我唯一的徒弟,我得多看看。”
林真点头,说来说去,还是从前看走眼了,心里有所顧忌。
“成,您多瞧瞧也好。若是个好的,您有个得力的帮手,咱家往后也多户人家走动。”
这时候的师徒名分不一般,两家还住得这样近,往后必定是要常走动的。林真很明白她爹心里的顧虑,晓得她爹有这个意思,便没有出言催促。
==
翌日,林真照旧去興福坊內支攤子。
可她有些奇怪,今日的鹵豆干似乎不大好賣?且今日来的客人似乎对鹵豆干挑剔了许多?
林真有心打探一二,可今日来摆攤的只她一人,还真不好走开,便只能按捺下来与人周旋。
不多会儿,王柘气冲冲地来到林真攤子上。
“林娘子,你摊子上的鹵豆干我都给包圆儿了!”
林真觉着王柘落在鹵豆干上的眼睛在冒火,不像是要買豆干来吃,更像是泄愤。
“您包圆儿了我自然是高興的,可我这摊子上还有十来方呢!您家中没办宴,自家買恁多可吃不完的,放的不新鲜了,您这舌头可要受委屈了。”林真顽笑道。
王柘却道:“我哪里会委屈,委屈的明明是林娘子!也怪我不好,话多,不然,哪能教林娘子受这委屈。”
林真奇怪:“这是怎么说的?我怎越听越糊涂了?”
“你还不晓得?”王柘惊讶,可瞧见林真孤身一人他便了然,想来是还没抽得出身去打听消息。他一想,更气了,忿忿不平道。
“坊內賣爊鹅那家好不要脸!竟也学你製了这鹵豆干来卖!不就是欺负你一个势单力薄的年轻娘子嘛!”
林真睁大眼,难怪今日她这头的鹵豆干卖不动。那鋪子位置好,味儿也好,若是也卖鹵豆干,她的生意确实会受些影响。
可她倒没那么生气,这东西没甚技术壁垒,只要她製出来买,跟风者遲早会有。
“您就为这生气啊?不值当,迟早的事儿麽。您也不必生愧,更不必将我这摊子上的鹵豆干都包圆儿。这头卖不动,沿街叫卖便是了。”林真早有预感,反而没那么生气,出言勸慰王柘。
“哎呀!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自家做生意,还能不晓得这些道麽?只是他家忒不讲究,便是要学你制鹵豆干来卖,他一个正经的吃食鋪子,学丰樂楼卖冷盘不是更好?作何要整个儿售卖?且价还定得与你一样?他家那豆干是从豆腐坊内买的,如此定价,可赚不了几个钱的!还不是为着恶心人!”
王柘气得跳脚。
林真眉一皱,如此行事,倒确实有几分故意挤兑她的意思。
啧,好生小气的店家,难不成还以为她制鹵豆干是学了他家行事?
王柘不顾林真勸阻,执意买走了摊子上剩下的鹵豆干。
隔壁福源斋的小伙计也来劝,言语间还暗示她可以找林福帮忙。
林真谢过小伙计,摇摇头:“这有甚?做生意哪有不经些波折的,些许小事,很不必打扰福管事。”
不多会儿,老巡栏也踱步过来,林真照旧寒暄几句,教他放心,最要紧的是:那铺子可一定要留着。
今日是林屠户来接她,昨日贺景已经去瞧过长兴坊的铺子了,今日换他爹去瞧瞧。
可她屠户爹来的时候却没那么高兴。
一问,果然也是晓得卖爊鹅那家在卖鹵豆干,心里担忧。
“爹,我给您算算帐,我每日在兴福坊内卖的两种豆干约莫能得二百来文,可我每日进账有个六百来文,可见大头是出在腐竹上。”借着林家雅集和丰乐楼的东风,林真每日能卖出去十来把腐竹。
腐竹,才是家里赚钱的王牌产品。
见林屠户听进去了,她又继续道。
“咱家卖腐竹已然能赚钱,制了豆干来卖,那是纯赚,是以定价才略低些,可卖爊鹅那家的豆干是买来的,这样定价可赚不了几个钱,他家这价迟早要往上提。随意提价,这可是做生意的大忌。再说了,咱家不是要往长兴坊开铺子去吗?更不必与他家置气,只是在这要用钱的当口上出这事儿确实教人心烦,可苗娘子持家有方,咱手里的缺口没这么大,朱掌柜那头的生意好,茂安哥和马娘子的生意也不会受影响,今儿入账一贯三百文,又攒下一笔,那铺子咱定然能拿下来的!”
跟她屠户爹就没甚好隐瞒的,林真将帐一一算给林屠户听,也是宽慰她屠户爹,教他不必忧心。
这种事儿往后定然还能遇见,实在没必要生气。
前世恁多’康帅傅‘’大白免‘的,她见得多了,一点儿不意外。
做生意嘛,要紧的是口碑、创新和持。久战,她压根儿不虚。只希望家里人也放平心态,不受影响。
可哪晓得,因着这事儿,到底还是生了波折——
作者有话说:居然忘记祝大家节日快乐了
现在补上[烟花][烟花][烟花]
另外:以后尽量固定在18:00更新^-^
第40章
三日之约的第二日, 林真摊子上的鹵豆幹确实是不好賣了。
腐竹一賣完,她幹脆将家伙什都收去老巡欄那棚子里放着,自个儿背着个竹筐子, 打算沿街叫卖去。
路线她都打听清楚了,沿着興福坊往长興坊走,这些地头上住的多是些手中有些闲钱的人家,定是能卖出去。
只不过要多费些功夫, 盯着烈日要辛苦些。
可不想, 才与老巡欄打过招呼, 一脸急色的林茂安便一头撞过来。
“真姐儿,快,上車来。咱去惠民坊請个大夫来,二叔傷着腰了!”
“什么?”林真一惊, 扔下竹筐转身便跑,“茂安哥, 城內不让車马急行, 我跑着去还快些。你往城门口去等我便是!”
“哎!”林茂安着急, 刚想追,在一旁听了个全乎的老巡栏站出来拦住他。
“后生, 听你妹子的, 你牵着驴子在城內可跑不赢人的两条腿。你将東西给你妹子收拾好, 去城门口等她, 接了大夫快快出城去才是上策。”
林茂安一想,也对, 他连惠民坊往哪头走都不晓得,还是听真姐儿的话早早去城门口等着才不会与她错开,不然, 这时候追出去,寻不着人了,不是白白耽搁时间吗?
“多谢老丈!”
道谢后,林茂安依言将林真的東西收拾好,便牵着驴車往城门口去。
“爷,林家这是出事儿了?那长兴坊的铺子?”老巡栏的孙儿见自家爷爷盯着远去的林茂安瞧了许久,湊近些,小声发问。
“咱得讲信义,三日之约已过半,最多再拖上一日,咱等得起。”老巡栏背着手,先敲打孙儿,又细细教导。
“这林家娘子虽年輕,可却稳得住。如此境况之下不止没慌了心神,还做出最恰当的安排,是个能人。不到万不得已,咱可别得罪了她。”
别人的议论林真暂且管不得,她一路飞奔,鬓发已乱,一头冲进濟世堂,抓着药童便问。
“您家擅跌打损傷的大夫是哪位?劳烦陪我走一趟枣儿村,驴车已在外候着了,还請快些。家里人急得很,也不晓得是不是傷着了骨头,劳烦大夫将器具熟药甚的都帶上。”
林茂安到城门口的时候,没等一会儿,就瞧见拽着大夫一路小跑的林真。
“真姐儿,这儿,快来!”他跳起来使劲儿招手。
兄妹俩帶着大夫出城后便是一路疾行,林真死死抓着板车,实在不敢在这时候出言幹扰驾车的林茂安。
只能按捺住心中的焦急,祈祷驴车快些,快些,再快些。
好容易挨到了家,一把推开院门,拉着大夫直奔林屠戶跟前。
林屠戶俯趴在床榻上,唇面惨白,血色全无,额上沁出大颗大颗的汗珠子。
“爹,你怎的了?傷了何处,教大夫好生看看。”林真瞧见,心里实实在在落了一拍:别是伤到脊柱了!
“怎,怎还请了大夫来?我没事儿,只是,閃到腰罢了。”林屠户疼的睡不着,瞧见闺女儿一副天都塌了的样子,又喘了一口气,出言安慰。
“真姐儿,莫,莫怕。”
林真不听,她赶紧扯了大夫到跟前来,央道:“劳烦您老给好生瞧瞧。”
“小娘子莫怕,你且往外头等一等,留这年輕后生在里头就成。”濟世堂的大夫教林真扯着也并不生气,反是出言宽慰,“老朽要解了伤者衣裳摸摸骨头,你在此处,帮不上忙的。”
老大夫一边说一边揭开药箱子,脉枕银针一样样摆开来,他说话做事不疾不徐,自带一股子安抚人心的效果。
林真听进去了,看了一眼在屋子里的贺景,冲他道:“我就在外头,有甚事儿便唤我。”
贺景点头:“你放心。”
掩上房门,林真站在门外,徐徐呼出一口气,一阵儿風拂过,她冷得一激灵,这才惊覺奔走之间出了一身的汗。
“真姐儿,来,你先回屋子里稍稍擦把脸,再换身幹爽衣裳。出了如此多的汗,还穿着湿衣裳,教風一吹最易伤风。我在这头候着呢,有甚事儿定然唤你的,你要是在这时候病了,家里可真没个主心骨了。”苗娘子端了热水来,出言劝道。
额前落下一缕头发来,林真随手往后一梳,晓得自个儿现在这样子定然分外狼狈。她没推辞,谢过苗娘子,回屋换衣裳去了。
再出来时,整好瞧见贺景伸了个脑袋出来:“别忧心,大夫说没伤着骨头,内里也没损伤,是閃了腰。”
他又将门开了一条缝儿,小声道:“”大夫正施针呢,说是先止住痛,教爹能好生睡一覺。”
贺景言语一声,又轻手轻脚将门掩上。瞧着大夫指尖银光微闪,整个人大气也不敢出。
有了这句话,林真这才放下心来,脱力般一屁股坐在木墩子上。
“爹这是怎了?好生生的,如何会伤了腰。”
苗娘子也是松了一口气,晓得林屠户没大碍了,便忍不住告状。
“今儿你前脚走,后脚就有个大柳村/村人上门来请他去杀猪。那人言语间很有些躲闪,你爹本不愿去,可那人说八十六个杀猪钱,不用肉抵扣,一个子儿都不少。他一听,也顾不得恁许多,收拾了东西便跟着走了,劝都劝不住!可他迟迟不归家,还是大景觉着不对,赶着驴车沿着道一路找过去。在半道儿上找着他,蹲在草丛里,已然是走不动了!”
苗娘子说起来还有些心慌,抚了抚心口叹道:“多亏了大景在家。”
歇了一口气,还没等林真说话,苗娘子继续告状:“你说说你爹,死犟!家来大景就要去请大夫,可他拦着不让。怕气着他再有个好歹,我只好悄摸使唤燕儿去寻茂安帮忙。”
“爹,不乖!”跟在一旁的燕儿赶紧抓住机会告状,同时又仰头求表扬,“我乖!”
“是,咱燕儿真乖!传话厉害,话说得这样清楚,茂安哥还晓得喊我去惠民坊寻大夫哩!”林真摸摸小孩的头,“姐姐回头给你买好吃的。”
燕儿摇摇头:“不用,攒钱呢!”
林真心里一疼:“咱家哪里就缺钱缺到这个地步了?爹也是,若是手中银钱不湊手,那铺子不赁就是了,咱还能被一个铺子吊死不成?为着这事儿,明明晓得不妥,还去与那过河拆迁的人家做事!”
林真鼻子发酸,忙低下头来,胡乱抹了一把脸。
林屠户平日里很是谨慎,若是遇着这样言辞闪烁一瞧就有鬼的人家,他定然不会接这单生意的。这会如此冒失是为着甚?
还不是为着那铺子,他这才以身犯险。
她是不是做错了?
“真姐儿,爹睡着了。”贺景出来,“你在家守着,我送大夫回城去,抓了药再家来。”
林真连忙凑上前去:“大夫,我爹没大碍罢?”
“力尽内挫,损及膂力,不算甚大伤。施针三日,贴几剂膏药,吃两副药,好好躺几天便能好个大半。只是往后,可别这样不惜力气干重活儿了,伤在腰上,可大可小,往后啊,最好不要久站。”
老大夫打量着这家人有几分家底的样子,便摸着胡须交代道。
施针一次八十文,膏药六贴七十二文,两副药一百八十文。济世堂的大夫没要甚车马费,药价诊费甚的也实在,可这回,照样去了半贯钱。
“爹醒来,我去跟他好生说。那铺子咱不赁了,咱家有手艺在身,不愁攒不下钱来,往后必定还有好的!”林真宣布放弃。
虽然这是个顶顶好的机会,可她并不想将一家子逼得这样紧。
一下子将手里的前掏空了,这心里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她上辈子见多了花X、借X,身上还背着房贷,自是不觉得有甚。可与家里人不一样,俱是大半辈子勤勤恳恳没欠过账的。
她又一次,忽略了他们的承受能力。
“咱还像先前那样,留一部分钱在手里应急,再攒些钱来慢慢修葺屋子,日子照样过得有滋有味。”林真最后总结。
“真不赁了啊?”苗娘子小声问,前儿真姐儿回来时那股子高兴劲儿,瞧着对那铺子可上心得很。
这,说不赁就不赁了?
“不赁了。”林真点头,语气坚定。
“好了,好了。爹睡着了,咱不打扰他。燕儿在门口守着,爹若是醒来,你就喊我们,能做到不?”
“能!”燕儿点头,当即搬了个小杌子守在门口。
“娘子打起精神来,茂安哥和我带着大夫一路家来,待会儿必定有客上门探望。咱要煮些茶汤待客,若有交好的人家送东西来,咱接下就是。整好今儿鹵豆干没卖完,就用鹵豆干来回礼罢,也不算浪费了。”林真瞧着苗娘子颇有几分担忧,干脆直接安排人做事。
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想恁多了。
村人果然陆陆续续上门探望,林真与苗娘子一同待客也不算忙。好不容易招待完了,贺景带着药家来。
林家院儿里照常飘起豆香味,只不过今日多了一丝苦味。
院儿里就地垒了个小土灶,寻一只干净的土陶罐子来,就在院子里小火熬药,一家子还要忙着制腐竹和豆干。
兴福坊内的鹵豆干受影响,可腐竹和别处的豆干照样好卖,他们手里的活计不算少。
恰在此时,已被栓上的大门又被拍响。
“谁啊?”林真先招呼一声,停下手里的活计去开门。心里奇怪,怎这时候还有人来?
“我!沈山平。”粗声粗气地声儿在门外响起——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子们的评论、营养液和投雷[红心][粉心][黄心][橙心][绿心]
另外:明天休息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