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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作者:雪梨桂花白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栖迟巷内, 因着读书人多,家家戶戶便多植桂花。


    金桂飘香时,巷子里便浸润在桂子馥郁的香味儿中, 熏得人晕陶陶的。


    住在这头的人家,家里自是不缺那一点子吃食,桂花便都留在树上,只待其随风飘落, 得一金桂满堂的好兆头。


    偏巷子里第五户人家不同, 年年都要摇桂树收桂花。


    ‘吱呀’一声, 宅屋的大门打开,一玉雪可爱的小童探出头来。


    她肤子細腻如玉,头上扎着小鬏鬏,红色的头绳显得小童肤色更白, 更是惹人疼。可此时,这小童却拧着細软的小眉头, 嘴巴微嘟, 葡萄似的大眼睛, 巴巴儿地望着巷子口。


    “昭姐儿,安哥儿許是学堂有事儿耽搁了。咱回去等罷?可别站在这风口上, 小心着涼了。”小童身后跟着的麽麽, 正苦苦劝小童回屋去。


    小童自然是林弘昭小朋友。


    六岁的慢慢, 虽还有些慢吞吞, 可今日等了許久,还不见哥哥家来, 便自个儿迈着小短腿出门来。


    此时听见吴麽麽劝她进去,慢慢撅着小嘴摇头:“不去,要等哥哥。”


    “姐儿, 咱进去罷。安哥儿家来一準就来寻你的。”瞧见慢慢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吴麽麽祭出杀手锏,“姐儿若是受涼了,娘子可是要伤心的。”


    慢慢听见这话,又偏头瞧了一眼巷子口,还是不见哥哥的身影,心里愈发委屈,不由道:“哥哥,才是慢慢!”


    转身跟着吴麽麽往回走的时候,小眉头就没松开过。


    另一头,教徐夫子留下的平安自然不是被留堂了。


    “你五岁开蒙,来我这头读书也有三年了,算起来,读书的日子已不算短。你自小便比常人多些巧思,写文时也总有些独到见解,从前文采稍逊,可近来观你文章,进步颇大,也称得上‘通达’二字。如此,便预備着,明年二月,下場一試罢。”


    徐夫子对林弘安这个捎帶手收下的学生是越发满意。


    年岁虽小,可心性却是格外坚韧,行事又可窥见其豁达通透的性子。


    天资虽要差些,可刻苦上进,又有这样的心性,便能撑着他在科舉一途走一遭。


    从前压着不让下場,是忧心他小小年纪取得童生,怕是会教周围人的吹捧壞了心性。


    可这么些年看下来,徐夫子倒是放心了。


    这孩子,行事自有一套準則,对旁人的批评与吹捧都不在意。好的他听一听,不好的便不放在心上,若是拿捏不准的,居然会直接来询问师长。


    这着实是惊到他了。


    徐夫子自个儿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可做不到如此。


    平安听得徐夫子教自个儿明年下場,先是一惊,稍作思索后便应下来。


    “是,多谢先生提点。学生读书日久,确实该下場試試深浅。晓得自个儿何处不足,才能有努力的方向。”


    这是他娘教的,考試是最快也最省事的检验方法。


    一场场考下来,便能晓得自个儿是何水平,不足之处又在何处,实在是一舉多得。


    徐夫子一噎,他才要叮嘱学生放平心态,人自个儿就晓得了。


    遂无奈道:“不用过于自谦,童子试,尽管畅所欲言,便是言辞观点有些许过激,也是少年人的一腔热血与赤诚。”


    平安自是恭敬应下。


    徐夫子思及这学生的家境,又多提点了几句考试要点,约莫一盏茶后,才道:“其余准備诸事,若有不明之处,尽管去寻墨竹,他晓得这些。”


    “多谢夫子。”平安一稽到底。


    这些考试诸事,家里人早早便收集好这方面的消息,娘亲还特意订了个册子,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記在了上头。


    夏姑父还帮着补充了好些。


    这一番下来,可不就耽搁了许久。


    平安辞过徐夫子,收拾了东西快步往家赶,路上还不忘买一包酥糖来哄妹妹。


    唉,今日原本与妹妹约好一同收桂花,晒了桂花干来,不论是做糕点还是制桂花蜜都是极好的。


    妹妹对这些事儿最是上心,他今日回家这样晚,定然会教妹妹失望的。


    得认错,还得哄。


    果然,家去后,慢慢瞧见平安,不见往日欢喜。


    反拧着小眉头道:“作甚去了?家里人担心呢!”


    听她小大人一样的语气,一家子都憋笑。


    平安蹲下来,瞧着妹妹道歉:“夫子留我说了会儿话,这才耽搁了。教慢慢等久了,是我的不是,桂花可收了?”


    慢慢摇头:“没呢!我自是要等着哥哥一道的。”


    她虽不晓得桂花有何含义,可她有回不小心将桂花扬了哥哥满身,哥哥不仅不生气,还说是好兆头。打那时,慢慢就要留着桂花,与哥哥一道收。


    听得哥哥是有事儿耽搁了,慢慢这才罢休。可她还不忘叮嘱道:“下回,可要記得往家里稍信儿。”


    平安认真点头:“好,哥哥记下了。”


    林真在一旁瞧着,实在忍不住,只能背过身去,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贺景拍拍她,提醒她:慢慢和平安都过来了,快收收那一脸的笑。


    晚间家里人都在时,平安便说起徐夫子教他明年下场一事。


    “夫子教我下场,见识一番考试之象。晓得如何应对,心里有底了,往后才不会发虚。”


    一家子便都多欢喜,林屠户从来不烧香拜佛的人,居然要张罗着教一家子去宝相寺上香。


    “待到考试时,求菩萨保佑的人定然多。菩萨忙碌,哪里记得过来恁多人?咱提前去,也好教菩萨好好瞧一瞧咱家平安。”


    林真,有一瞬间,居然觉着她爹说得很有道理。


    慢慢头一个举手赞同:“宝相寺的斋饭好吃!这时候去,有玉糁羹吃!”


    平安也点头,虽然明年下场,时间已不算多,可读书用功,不在朝夕,乃是日积月累,张弛有度才能有所得。


    腾出半日时间来,与家人同游,休息一二,便是张弛之道。


    旬休那日,一家子便都往宝相寺去,拜过魁星,吃过斋饭,便算是正式开启了平安的备考生活。


    平安虽晓得徐夫子此次,意在磨砺自个儿,并不为上榜,可他自是要全心应对的。


    一則,是教自个儿不要生出懈怠之心;二则,若是马虎应对,連头一场都过不去,岂不是丢丑?


    童子试的第一场是縣试。


    縣试有一个好处,在本县应考,少了奔波劳累之苦;但是有一个壞处,县试考五场,每场考一日,两日后出成绩,榜上有名者,才能参与下一场考试。


    若是读书五载,連正场都过不去,他林弘安,也是要面子的,着实丢不起这个人。


    如此,平安便愈发用功。


    除了每日还记得腾出时间来与妹妹拍球散步,其余时间,是再不会出门去。


    林真瞧着,又特意将人唤来:“平安,考试要紧,身子也要紧。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若是这时候过于刻苦,不注意饮食活动,坏了身子,往后这科举之路是走不长的。你想想,乡试连考九日,又还得在考场里住六晚。身子不好的,可是撑不过的。你瞧瞧你夏姑父,若不是最后一场病得糊涂了,他许是能中举的。”


    去年是大比之年,夏和远备考多年,自是要往京都考试。


    可他人是好端端得进去的,出来时,却是教兵丁抬出来的。


    幸而燕儿帶着健壮人力跟着去陪考,她早年跑商很是经了些事儿。


    早早便打听了医馆,见了夏和远不省人事地被抬出来,没有哭天抢地,很快便镇定下来,抢了人便冲去医馆,扎针熬药,又在京都养了许久,这才能将人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可夏和远回来的时候,瞧着也是吓人。


    瘦了一大圈儿,眼眶凹陷,瞧着风一吹便要倒似的。


    他家衡哥儿都认不出他来,瞧着瘦伶伶的夏和远,一个劲儿地往苗娘子怀里躲,就是不肯唤一声‘爹爹’。


    平安此时也想起夏姑父叮嘱他的话,遂点点头。


    “孩儿晓得了,往后便腾出半个时辰来练五禽戏。娘也一起吧?有你带着,我也能说动妹妹一道练。”


    林真一噎,很想拒绝,可身为人母,以身作则,她只能沉重地点点头,又将贺景也抓来。


    一家子整整齊齊的,她心里才稍稍平衡了些。


    后头夏和远晓得平安明年下场,还专门过来了一趟。


    送了些程文经墨,瞧见平安晓得保重身子也很是欣慰,又还瞧了瞧林家备下的考篮,见样样齐全,这才放下心来。


    他拍着平安的肩膀,道:“县试五场,中间因着判卷有休息之日,可一连五场下来,也得绷着心神熬大半个月。你娘说得没错,身体才是科举的本钱。”


    勉励一番后,夏和远与燕儿在林家吃过夕食,才牵着衡哥儿家去。


    经了乡试那一遭,他心里对燕儿愈发敬重,待林家自然更是上心。


    如此,今年的正月一晃神便过去了。


    二月初六,才将将立春,天气还未见回暖。


    平安便要拎着考篮,只着单衣,入考棚考试了。


    林真有夏和远提点,特意托了黄绣娘,拿了好料子和皮子,在平安的单衣里头细细缀了一层细绒。


    可平安才十二岁,便是身量较高,可落在人堆儿里,瞧着也是单薄。


    寅时便要排队入场,此时正是更深露重寒凉时,林真瞧着平安,便觉心酸。


    可铜锣响了第三回 ,衙役开始驱赶送考的人群。


    林真和贺景,也只能瞧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伴着星子和火光,逐渐汇入人群,再也瞧不见。


    第112章


    林真一家子自来低调, 平安下場的事儿,原是谁都没说的。


    可报名那日,恰巧遇见了林氏族学中今年也要下場的学生。


    里头有些人, 曾是平安的同窗。


    这一见面,少不得寒暄几句,大家便都晓得了,平安要下場考試去。


    他才多大?十二岁罢?居然就要下場考試了?


    这消息着实惊到了枣儿村众人。


    常来枣儿村的林屠戶和苗娘子嘴紧, 面对众人的询问, 只道:“嗨, 讀书人的事儿,我们哪里懂?还不是夫子说甚就是甚。”


    他们俩这头问不出甚,廖夫子还特意教林有文与他一道,专门来栖迟巷这头, ‘责问’林真。


    “平安年幼,讀书不满六载, 怎能教其贸然下场?别说他没有得中的可能, 便是侥幸得中, 周围人少不得吹捧一番,届时迷失了本心可怎生是好?小时了了, 大未佳的事儿还少了麽?你先前那样有主意, 怎生到了这县里的学塾却没了主见?这样荒唐的事儿都应了下来?”


    “廖兄, 廖兄……”林有文急忙出声。


    “你别拦着!她先前瞧不上我, 执意教平安另尋夫子,老夫便不追究。可你瞧瞧, 她尋来的这老师,如此自大又贪慕虚名,此番教如此年幼的学生下场, 无非是想借着平安博美名儿!”廖夫子根本不听,嘴皮子上下一碰,问责的话便一咕噜都吐了出来。


    林真听了这话,一点儿不生气,反而想笑。


    徐夫子的学塾,对林家众人和廖夫子来说,确实是名声不顯,可这‘不顯’是因着林家这头家世太低,够不到人家的门槛,才不显。


    慈溪的学塾何其多,姓徐的夫子又何其多?


    徐夫子的学塾連个正经的名字都没取,可只要一说起‘徐夫子的学塾’,谁都晓得指得是何处。


    说徐夫子要借着平安来扬名?


    林真只觉好笑。


    “廖夫子放心,头回下场都手生,徐夫子此番也只是教平安下场磨砺一二,熟悉考场摸清流程,并未抱着上榜的期望。一回生二回熟,平安往后下场便会从容許多。”林真心平气和解釋,话风一转,又道。


    “且我听说,朝廷是准許学生六岁便可下场童考的,只我们这些小地方上,多是下场晚些,瞧着平安才觉着小。若是放在外头,便是寻常得很。”


    这便是说我出身乡野,见识浅薄了?


    廖夫子大怒,可又觉着与林真一妇人争论,实在跌份儿。


    “哼!不识好歹!”


    扔下这句话,廖夫子转身便走,全然不管林有文还在身后。


    “哎呦,廖兄,廖兄?”林有文嘴上叫唤得殷勤,可脚下确实一步未挪动。瞧见廖夫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后,他这才回过身来,細问林真。


    林真晓得族长是真心关心平安,这才細细解釋。


    “平安读书日子久了,若是不教他下场一試,如何能晓得自个儿肚子里有几两墨水?且县試、府试年年都有,往来也算便捷,便教他去试一试。待熟悉考场了,心里头自然没那般紧张,下回去考,便容易出好成绩。”


    林有文一想,也是,族学里头的学生,多是要计算着盘缠花销,可真姐儿家大业大,又只需供平安一人读书举业,自然是不计较这些的。


    家里能支撑着孩子考试,平安年纪还小,便是多考几回也不算啥。


    想通后,林有文便不多问,果断告辞离去。


    他晓得分寸,他虽姓林,又是林氏族长,可再怎样,平安的事儿,得由着他的父母拿主意。


    家里人谁都没对此次县试抱有上榜的期望,故而家里一切寻常。


    因着平日里对平安和慢慢就上心,此番平安下场,也不过是厨房改了菜单子,多安排了些好克化的食物,家里人不轻易往平安的屋子走动罢了。


    二月初六,是林真与賀景驾着騾车送平安入场的。


    連林屠戶和苗娘子都没惊动,头一日,信誓旦旦说要送哥哥考试的慢慢,自然也没叫她起来。


    三更天就得出发,夜里寒涼,没得教孩子受罪。


    是以,送完平安的林真二人家来时。


    瞧见的就是散着头发,红着眼眶的慢慢。


    “爹爹和娘親都是小花(家里养的小狗),说话不算话!”


    一瞧见爹娘,慢慢便不依了,噘着嘴控诉道。


    林真赶忙过去,搂着慢慢,哄道:“好好好,爹爹和娘亲都是小狗,慢慢是小小狗。”


    “娘!”


    ……


    嬉闹一阵儿,瞧着慢慢没那么生气了,林真这才道。


    “咱们送哥哥出门时,黑漆漆的,星子都还在天上呢。那会儿可冷了,你还小,若是叫你起来,受涼了,又要去喝苦药汁子的。哥哥下午便家来了,就跟往日里去学塾一样的。”


    “啊?哥哥恁早就起来了麽?真可怜,今儿麽麽要做牛乳糕,我不吃了,全留给哥哥。”慢慢很容易便哄好。


    这会儿又觉着早早便要出门考试的平安很是可怜。


    “慢慢真乖!可牛乳糕是慢慢昨日认了两个大字后,娘親奖励你吃的,你留着自个儿吃罢。哥哥考试不好吃牛乳,他有新鲜的米糕吃呢。”


    “那哥哥晌午吃甚?他要写恁多字儿,可辛苦了,晌午可得好好吃饭的。”慢慢又问。


    “这个啊,哥哥晌午有县里发的蒸饼吃。”


    慢慢彻底被带偏,眨巴着大眼睛问:“县里的蒸饼好吃麽?”


    ……


    县里的蒸饼不好吃,又冷又硬,连送来的一盏子水,说是熱水,其实只比凉水好一些。


    幸而娘亲思虑周全,早早便打了两层的大铜瓶儿来,又在外头用棉捂子包得严严实实。


    今儿一早灌满的滚水,此时倒出来,带着袅袅熱烟。


    平安吹了吹,小心饮了几口熱水,这才觉着心底有了热气流动。


    不过他也不敢多喝,徐夫子早说了,县试一场一日,少吃少喝,中途不能去如厕,若是卷面教盖上‘屎戳子’,卷面答得再好,也只会得一个落卷的下场。


    平安略略吃了几口,搓了搓手,待手指不僵硬后,便开始誊抄答卷。


    第一场,即正场,考基础经义,一篇釋义,一篇时文,再有一首试贴诗即可。


    释义有些像是名词解释,从四书中随机挑一段,默写出来,并且对其进行解释说明。这是最基础的考题,考得就是学生的背诵和理解能力,只要是有志于科举的考生,都能答出来。


    时文是命题作文,根据题目进行论述。时文讲究用圣人言论述题目,要求对偶工整,文辞风雅。


    最后一题不用说了,五言六韵的试帖诗。


    总体算来,题量并不大。


    平安学问扎实,破题也快,又常有巧思,这是徐夫子都夸赞过的。


    他瞧见题目时便觉成竹在胸,下筆如有神助,全神贯注,早早便将题目答完。


    此时略作修整,再仔细检查一遍稿纸上的答案,再斟酌用词,稍作修改后。


    便收敛心神,将答案仔细誊抄在答卷上。


    平安答得认真,却不晓得他对面儿的考生有多难熬。


    先是瞧见小小一个儿的考生于自个儿一同下场,想到自个儿已是老大不小,有些心酸;待瞧见其下筆从容,心中更觉烦躁;等瞧见平安晌午掏出大铜瓶儿,从中到出热水来,更是艳羡。


    头一场考试,便在平安的谨慎从容中度过。


    出得考场时,他老远就瞧见等在外头的林真与賀景,等再湊近些,还瞧见了一向不爱出门的妹妹。


    平安心里很是欢喜,仗着自个儿身量还小,游鱼儿似的奔向家人。


    贺景上前几步,本是想抱平安,可想着读书人的讲究,便只拉着他的手,道:“手怎这样凉?咱先出去,家里的騾车停在东大街那头,上车再说。”


    一家子便又挤出去。


    直到上了骡车,林真才拍拍平安:“可累着了?”


    平安瞧见只有爹娘妹妹,原是想撒娇,可又一想考场之事,只得老实摇头:“不累。许是我年纪小,身量也小,考棚对我来说不算窄**仄,这才不觉着累。”


    “是麽?”林真想起前世参观过的贡院,又瞧瞧平安,点点头。


    轻易便接受了平安的解释,没觉着有甚不对劲儿。


    慢慢先前听见爹爹说哥哥手凉,上车便到了热茶,此时道:“哥哥捧着茶盏子暖暖手,要吃栗子糕麽?”


    平安接过茶盏子,摇摇头:“慢慢吃罢,哥哥此时倒是不想吃甜腻的。”


    “啊?”慢慢惊讶,她觉着栗子糕,可好吃可好吃了。


    “那今晚便吃些爽口的,家里有春笋和嫩枸杞,切些香蕈来,清炒很是不错。再一道鸡丝瓜齑,很是送饭;吴麽麽还炖了鱼糜汤,也是好克化的。热水也备下了,家去梳洗一番,吃完倒头便睡罢。”


    林真晓得平安很有些小洁癖,自然准备周全了。


    “娘亲真好!”平安湊过去,轻轻靠着林真。


    慢慢也凑近,靠着平安:“哥哥,我请邹麽麽给你被子里放了汤婆子。你今日起得比小花还早,可别受了寒气。”


    林真往旁边一歪,靠在贺景身上,此时听见女儿这样说,很是肯定地点点头:“还是慢慢想得周到。下回咱可得将手炉备上,便是不能带入考场,可路上也能暖暖手。”


    至于没有通过正场,不得进行下一场的初复?


    林真压根儿没想过这个问题。


    平安的用功她瞧在眼里,这孩子,不会连第一场都过不去的。


    如此,一家子家去后,便闭门谢客,林真还特意叮嘱家里人,也不教他们多问平安考试如何。


    只教平安好生休息。


    考完便如落子,结局已定,只肖静待两日,初八便会放榜,此时何必多问?


    第113章


    初八一早, 一家子匆匆吃过朝食,便一同去考場外头,等着放榜。


    考場外的布榜栏前, 已围着好些人。


    不论是初次下場还是二次下場的考生,哪有不忧心成绩的呢?


    还有早早前来占位置的人力杂役,他们卯着劲儿,都想头一个回去给主家报喜, 好得赏钱的。


    是以, 雖离着放榜时辰还有段时间, 可布榜栏前还是人头攒动,人擠人,擠得慌。


    一家子瞧着,都咋舌。


    长樂苦了脸, 前头好些熟面孔,都是栖迟巷內的人力门房, 他们早早前来, 倒是显得他不尽心似的。


    他抹了一把脸, 道恼:“郎君,娘子, 这头人多杂乱, 可别冲撞了小郎君, 还是教小人擠进去瞧瞧罷。”


    林真瞧着也是发憷, 她今儿雖劝着慢慢别来,可她带着平安。


    平安的小身板, 在这人堆儿前可不够看,若是正场过了,可在这头给磕了碰了, 无法考下一场,那才是教人悔得肠子青。


    她果断点头,道:“成,你进去瞧瞧,自个儿当心些,我们就在外头等着。”


    林屠户一挥手:“你俩带着平安走遠些,我与长樂一同往里挤一挤,他这小身板,怕是挤不进去。”


    林真劝不动她爹,只能瞧着她爹,拿出按猪的劲儿来,护着长樂往人堆儿里冲去。


    恰在这时,手持红榜的胥吏出来。


    红榜在前,虽有衙役维护秩序,可人群还是一下子骚动起来。


    林真没法子,只得与贺景护着平安,一退再退。


    另一头,悍勇向前的林屠户和长樂,顺利挤到了布榜栏跟前。


    持榜的胥吏也不拖沓,三两下便将红榜张贴完毕。


    慈溪文风颇盛,参加童考的学生多,这头场的红榜自然也是最多的,足足张贴了三张红榜。


    榜單一出,人群蜂拥而上,林屠户见此,干脆一把将长乐举起来:“快瞧瞧,可有平安的名儿!”


    长乐猝不及防教人举起来,本来还挺慌,可听见主家老爷的声儿,下意识便往红榜上看,这一瞧,整好在第一张红榜上瞧见了小郎君的名儿。


    “中了中了!头榜第三便是咱家郎君。”


    林屠户大喜,一叠声儿道:“果真?你再好生瞧瞧,当真是咱家平安的名儿!”


    长乐定睛一瞧,乐了:“不会错!林弘安,枣儿村,是咱家小郎君!”


    “好!好!好!”林屠户大笑。


    放了长乐下来,倆人又一道挤出去。


    等倆人挤出来后,林屠户又一把举起平安:“哈哈!阿爷的乖孙儿,果真聪慧,中了中了!头榜第三,咱家平安果真争气!”


    长乐也笑着贺喜:“恭喜娘子,恭喜郎君,咱家小郎君榜上有名儿,头榜第三!”


    接连两个‘头榜第三’的话砸下来,饶是林真对平安挺有信心,也是惊愕。


    縣試头四场不会标注名次,可上榜的名單也不是胡乱誊写的,从左至右,从上至下數,那便是没标记的名次了。


    平安头场的名次,是实实在在的縣前十。


    “好啊好,如此名次,只要后几场正常发挥,通过縣試不是难事儿。”夏和遠抚掌大笑,“平安,好样的!”


    今日放榜,夏和远早早便与燕儿一道来了林家,此时听见平安取得如此佳绩,不禁赞道。


    平安抿着嘴,有些羞涩道:“姑父谬赞了,头场考试较为基础,许是侄儿运道好些。接下来的几场,还得小心应答。”


    见平安如此,在场的众人更是欣慰,遂由着他告辞温书去了。


    翌日,还是由着林真与贺景送平安去考场,可这回,騾车上多了个小尾巴。


    慢慢没能去送哥哥考试,放榜那日也没去成,且听娘亲说,后头的放榜日,家里人都不去了!


    这是林真的意思,人多不安全,便是去了也只能在外头干巴巴等着,还是教长乐去瞧了红榜,家来报消息罷。


    如此一来,慢慢便很是嚴肃,与爹娘说话都板着小脸:一定,一定要唤她一道去送哥哥入场。


    林弘昭小朋友一般是很好说话的,可若是这样郑重其事,家里人却没做到,她就会很伤心。


    林真无法,今儿一早,只能唤了慢慢一道出门。


    用斗篷给裹得嚴严实实,一路抱着上了騾车。


    二月里,三更天的时辰天且还黑着,外头冷,被子里又暖呼呼正是好睡的时候。


    慢慢虽硬生生爬起来,可人却懵懵的。


    被抱上了骡车后,车里暖和,且一摇一晃,整个人晕乎乎的,最终,小脑袋一歪,居然又睡了过去。


    平安瞧见妹妹小鸡啄米似的,小脑袋一点一点,有些好笑,还有些心疼。


    “娘,以后就不教妹妹起来了罢。她人小,正是好睡的时候,起得恁早,瞧着倒是可怜。”


    “你放心,就这一回,后头几次我必能劝住她的。”林真给女儿拢了拢衣领子,又问平安,“可是紧张?你头场考得好,已是教我和你爹很是高兴了。后头几场,平常以待就好,你还小呢,机会多得是。”


    她了解这孩子,头场考得好,心里便有些包袱,定是想着一鼓作气考过县试才好。


    平安点点头:“是有一点儿,不过瞧着爹娘和妹妹,倒是不紧张了。”


    骡车还是堵在考场前的东大街进不去,这回还是教贺景下来送平安。


    林真要赶着骡车将道让出来,免得越来越堵,教后头的考生误了时辰。


    贺景与平安打着灯笼下车去,偏是这时,慢慢一下子醒来了。


    她揉揉眼睛:“哥哥快些考完,家来吃鲜肉小馄饨。加了芥菜的小馄饨,滴上两滴香醋,鲜得很。”


    平安笑了笑,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慢慢肉乎乎的圆脸蛋儿:“好,哥哥记住了。”


    慢慢没反应过来,一直到贺景与平安走远了,她才捂着脸道:“咦?哥哥作甚捏我脸?不说说好不捏了的麽?”


    林真:专注赶车中,甚么都没听见。


    第二回 入场的平安显得更是娴熟,检查桌板,收拾号舍,闭目养神。


    待到铜锣三声,喝考官浑厚的声音响彻号舍:“考生凝神,考題将揭!”


    平安早已准备好,双目炯炯,提笔先将考題录下,再三检查,确认无误后,便凝神思索,再分不出一丝心神注意外界。


    初複题量教正场多些,难度也略大。


    可显然没有难倒平安,他凝神细思一番便落笔,瞧着很是从容。


    巡场的县尊大人瞧见他,暗自点头:年纪是最小的,可人却沉稳,小白杨似的。若是有真才实学,倒是不妨……


    他明年便任滿三年,若是此子小小年纪得中秀才,也算是他教化有功。


    平安自是不晓得自个儿又撞大运了,只一门心思答题。


    正场一场,初複一场,刷下去将近四成的考生。


    第三场再复,又要考律赋与时务策,简单考察学子对地方治理与历朝历代发生的事件有何见解。


    三场下来,考场上剩余的考生不足当初一半儿。


    平安稳得住,场场名列前茅,号舍便愈发往前。


    第四场的连复,说来简单,只教考生写判词一篇。


    说它简单,是因为时间充足且题目有据可寻;可若是平日里不注重积累,涉猎不足,只是个死读四书经文的书呆子,那这一场,必定要栽大跟头的。


    最后一场,考得是算數与诏、诰、表等公文写作。


    到这一场,考场內的学子只剩一百来人。


    平安也坐得愈发靠前,他就在第一排。


    此时若是有胆子抬头瞧一瞧,便能瞧见县尊大人。


    最后一场,县尊大人似乎十分重视,很是在考场内溜达了一会儿。


    下头的学子,很有些受不住压力,若是被县尊大人多瞧几眼,或是多停留一会儿,便要眼神闪烁,湿了后背。


    平安倒是不惧,不过比平日坐得更端正了些。


    他还小,长得也好看,便是有甚不合乎礼数的举动,往往也不会教人生厌。


    这是林真说的,平安很是信服。


    县尊大人溜达了一圈儿,心里有了打算,总算是放过这一届可怜的学子,又溜达回考场内的抡才堂去歇着,养足了精神,才好判卷。


    第五场的终场,开考时已临近三月。


    此时,草儿绿了,桃花梨花相继绽放,若是遇见晴日,便是一派暄风和日,春和景明之象。


    这日恰是遇晴,平安从考场内出来时,只覺春。光融融,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教他僵坐了大半日的身子慢慢回暖,他眯着眼儿,只覺分外惬意。


    “哥哥!”慢慢好似一只小鸟,快乐地飞过来,还殷勤地要与哥哥提考篮。


    她上午实在起不来,便只能等着哥哥考完,出了考场来接他。


    平安可不敢将考篮全然交与妹妹,这里头还有那只双层的黄铜瓶儿呢,可沉手了。


    林真与贺景跟在后头一道过来,贺景伸手接过考篮:“给爹爹,你陪着哥哥说会儿话。”


    最后一日,平安不教驾车来,说是想与家人一道走回去。


    林真自然滿足了他这点小要求,此时带着一双儿女,慢悠悠走在他们身后,旁边陪着贺景,只觉格外满足。


    家去时,林屠户和苗娘子早等着几人了。


    今日最后一场,林真想着要与孩子庆祝一番。


    在林真看来,此时是最好的时机。


    若是没过,那抓紧时间庆贺一番,只毕竟是孩子头次下场,不能教平安留下遗憾;若是过了,那更好,好事值得庆祝两回。


    可今朝到底还未出成绩,便只一家子小聚一番。


    免得教外人瞧着,觉着张扬。


    第114章


    徐夫子给了应考的学子三日假, 说是教考生好生修整一番。


    可細算起来,放榜日估摸着就在三日之后,大多数考生, 怕是想休息玩耍也是玩不好的。


    平安倒是能放开手去耍,今朝因着他要下場,一家子还未出门踏青。


    这厢考完,家里人便预備着往西山去, 好生游玩一番, 也教平安松松心神。


    西山有桃林溪水, 此时正是好風光,县里人家出城踏青,多是在那處。


    林屠戶很是赞成,他暗戳戳预備着, 要往宝相寺再走一趟。


    这日,一家子便驾着两辆骡车出门去。


    点心果子和茶水必不可少, 还给慢慢带了一只彩色的纸鸢, 杂七杂八便是一大堆。


    正是春光明媚, 桃花艳艳时,这个时节, 便是不爱出门的慢慢也愿意多动弹几步。


    更别说, 她手上还拿着一只特漂亮的纸鸢, 这是她和爹爹娘亲一起制的, 哥哥虽不得空,可还给提了两句诗:但使纸鸢高百尺, 平安歲歲入怀中。


    原是很平常的祈福诗,因着带了平安的小名儿,便格外得慢慢喜欢。


    她拿着放飞的風筝一路小跑, 头上的鬏鬏带着红绳儿一跳一跳,衬着她红扑扑的小臉,显得格外讨喜。


    “慢慢,你跑慢些!”平安皱着眉,提醒妹妹。


    “哎呦!”话音才落,就瞧见妹妹似乎脚下不稳,向前一扑。


    前头也有一位小娘子,见此动静,上前一步。


    她原是想扶住慢慢,可没想到,慢慢瞧着小,可却是个实心的崽子,不止没能扶稳慢慢,还带着自个儿一起摔了一跤。


    原就飞得摇摇晃晃的纸鸢,没了助力后,便直直往下坠,瞧着似乎要坠在两人身上。


    平安臉色一变,顾不得许多,直直冲过去将两人护在身后。


    纸鸢以竹为骨架,用纸糊面儿,拿在手上轻巧,可飞得恁高,此番掉下来,砸在人身上,还是听得一声闷响。


    “哥哥!”慢慢一惊,语气带上些许哭腔。


    “哥哥无事,你呢?可摔着了?”平安先问慢慢,瞧见妹妹摇头。


    这才拱手行礼,与那陌生的小娘子道谢。


    他低垂着眼儿,并不去看那陌生的小娘子,只问道:“多谢小娘子出手相助,将才护着家妹,你可摔着了?请稍等一等,我家人都在后头,我唤了女使来帮你瞧瞧。”


    那小娘子已是利落起身,不在意道:“无事。”


    她又捡起那摔坏的纸鸢,递给慢慢:“下回可要仔細些,‘平安歲岁入怀中’,你家里人都盼着你平安康建呢。”


    慢慢乖乖点头,叉着小手行礼:“多谢姐姐,都是慢慢不好,害得你污了衣裙。”


    那小娘子摇摇头:“无碍,我家里人带了衣衫过来的,你瞧,她们来了。”


    平安和慢慢抬头一瞧,果见遠處一年长些的麽麽带着倆女使往这边儿疾步而来,脸上带着些焦急之色。


    “嘘!”那小娘子竖起一根葱段儿似的手,她一笑,便露出倆梨涡来。


    “她们来了,我就得走了,保密哦。”


    说完,她转身欲走,慢慢眼疾手快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荷包。


    “姐姐,里头是我自家制的松子糖,可好吃了!送你吃,多谢你接着慢慢。”


    林真遠遠瞧着倆孩子似乎摔了,她也没着急,小孩子么,摔跤是正常的。


    走近后,拉着俩孩子检查一番,见没大事儿,她也不多问,只是有些奇怪:“平安,可是衣裳穿厚了,怎瞧着你脸有些红呢?”


    “没,没事儿。”平安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些熱了。”


    写诗的时候不觉着有甚,可听见自个儿的小名被念出来,着实有些奇怪。


    ……


    如此又熬了两日,总算是熬到了放榜的日子。


    这朝定名次,定然更是熱闹,别的不说,林家一家子都要去凑这个热闹的。


    慢慢最是高兴,她还没出门去瞧过放榜呢!


    县試放榜发的是团案,即案首的名字写在榜单正中最上面,最是醒目,然后才是第二名、第三名的名字分列左右,如此便将取中者的名字写成一个大圆圈,中间用朱笔写一个大大的‘中’字。


    如此,除了县案首的名儿最是醒目外,其余的,且要仔细找一找。


    林屠戶早早便尋夏和遠打听好了,此番更是严阵以待。


    “我领着长乐先去占个好位子,你们后头再来。”


    林屠戶可不听劝,自家乖孙儿前四場,场场都是榜上有名儿,想来今朝也是,他可得早些去。


    长乐也是摩拳擦掌,早早便起身,与林屠户这位看榜搭子,天还未亮就先出门去了。


    一家子都教这一出弄得心急,慢慢这个慢性子也发急,連往日里最喜欢吃的鲜笋小包子也不吃了。


    “娘亲,咱们快些去罢,别人都去了,咱可不能教哥哥落后了。”


    倒是难为她这样积极肯动弹。


    无法,一家子朝食都没吃完,就早早出门。


    待到了布榜栏前,又教拥堵的人群吓了一跳。


    林真一把拉住慢慢,道:“乖崽,这可不兴往前挤,咱就在这头等着阿爷来。”


    平安也凝眉,劝道:“慢慢,咱就在这头等。”


    林真与贺景都怕人群挤着孩子,拉着俩崽子直往后躲。


    旁人都是向前,独独他们是朝后,有些人瞧了,乐道:“后生,怎这时候往后躲?便是心里没底儿,到底是撑到最后一场了,怎不去前头瞧瞧?”


    平安好脾气笑笑:“中与不中都已定,我此时退一退,没甚大不了的。”


    慢慢噘着嘴,道:“我哥哥定然能中的!”


    恰在此时,人群轰然一动,不断有惊呼声传来。


    “案首居然是个未束发的小童!”


    “甚?十二岁的案首?”


    “老天爷啊!你怎如此不公?我读书十二载,居然还比不过一十二岁的总角孩童!”


    ……


    林真心口怦怦直跳,十二岁,她家平安也是十二岁……


    长乐冲出人群,他喜得双手胡乱挥舞,欢呼着,雀跃着。


    “中了!中了!娘子、郎君,咱家小郎君是案首,县案首!”


    才将出声的男子傻眼了,瞧瞧跟前的平安,又瞧了一眼冲着他们拱手报喜的长乐,心念急转。


    也拱手笑着贺道:“哎呦!某着实眼拙,眼拙,有眼不识金镶玉!竟冒犯了案首,还请原谅则个!”


    平安摇摇头,也是一礼:“言语几句,哪里称得上冒犯。”


    有这一出,边上的人群便都朝着这头看过来。


    林真见事不对,瞧见林屠户也出来了,拉着平安和慢慢便走。


    “爹,咱先家去!”


    长乐也机灵,快步上前,拉着林屠户快步追出去。


    一家子急匆匆来,又急匆匆走。


    直到回了家,院门一锁,将外头的各种声音隔绝在外,这才有心思品尝喜悦。


    林屠户转来转去,嘴里嘀咕着:“我乖孙是案首,案首!我要开祠堂祭祖,我林家有望了……”


    苗娘子也是欢喜得合不拢嘴,拉着平安直夸。


    不多时,燕儿带着一家子也来了,个个面上带笑。


    夏和远也是一脸外露的喜色,拉着平安好一阵夸,直说要平安好生温书,将四月的府試一并过了,一举拿下童生功名。


    “如此,便是十二岁的童生,好啊!此等名次,便是放在州府,也是出眾!”


    林真心里一突,沉思一会儿,问道:“远兄弟,县試的答卷可会張貼出来?世人心中的成见难去,平安小小年纪拨得头筹,恐是不能服眾。我先前在外头,已是听着些抱怨之语。”


    夏和远一惊,再次赞叹林真心性:如此春风得意之时,連他这旁观者都失了平常心,可林真还能如此沉着。


    居安思危,教他不得不服。也是,只有这一等一的母亲,才能教养出如此出众的儿女。


    夏和远一拱手:“阿姐莫忧,怪我先前没说清楚。凡是科考,前十名的答卷都会張貼出来。一来可供天下读书人共瞻品鉴,二来么,咳咳……”


    他压低了声儿道:“也是防着主考官偏颇私心之风,典雅新奇可,质朴高古也可,好教天下文章,百花齐放。程文,程文,除了大家所出,多是指代这些随着科考张贴出来的好文章。”


    夏和远先前确实是没想到,林家侄儿能取得此等成绩,故而没说。


    林家众人听了夏和远的解释,这才放下心来,一家子凑在一处小聚一番。


    林真还特意交代了长乐,守好门户,家里并不预备着大肆庆贺。


    虽县試有次佳绩,可到底只是县试,是最基本的考试,经过县试,不过是取得考下一场的资格,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四处夸耀便显得张扬浅薄。


    且此时已是三月,四月里就得去府城考府试,满打满算,只有一个多月的光景,时间紧得很。


    为此,林真还与林屠户特意回了枣儿村一趟,尋了族长、族老说明此事。


    可不是林真家里张狂不认族人,着实是无需张扬。


    林真家里静悄悄,倒是教徐夫子又高看一眼。


    “你能如此沉着,家里人也晓得藏锋低调,为师很是欣慰。如此,备考期间需得更刻苦,四月府试,明年院试,为师希望你都能取得佳绩。知府大人虽与县尊大人有旧,可你更得上进。万万不可像去年的案首那样,教人吹捧鼓动着,失了读书上进之心,他去年府试失利,已是教县尊大人心中不悦,今年县试,你仔细瞧瞧,可有他的名儿?”


    涉及这些弯弯绕绕,徐夫子只点到为止。


    他很快便拎着平安继续读书,又调整了教案。


    如此,平安下学的日子又往后延了一个时辰。


    且下学休沐的日子,也只腾出一小会儿时间来,练五禽戏又陪着慢慢投壶,下半晌,还要去寻夏和远讨教。


    如此忙碌,时间一晃而过。


    很快,便到了动身前往府城的日子。


    第115章


    整个儿三月備考, 平安比往日读书累得多。


    家里的白烛用量见涨,平安的身子反倒是像抽条儿的白杨树一般,愈发瘦削。


    家里人瞧着心疼, 只平安樂在其中。


    他私心里觉着:这时才像是读书举业的样子,先前那样,頂多算是启蒙。


    他如此快活,沉浸在知识的甘霖里, 像是遇见春雨的种子, 不断扎根, 不断成长。


    林真瞧在眼里,又从平安那头晓得徐夫子的那番话,心下有些猜测。


    平安下场考试的时间这样巧妙,说不得, 是徐夫子故意为之。


    如此,倒是不好说些其余的话, 教孩子失了心气儿。


    她只拍拍平安的肩膀:“你自小就教爹娘放心, 此番已是教一家子都面上有光。只管去考, 无论如何,你都是爹娘的骄傲。”


    如此直白的夸赞, 在平安五岁后便很少出现, 此时说来, 直教平安红了脸。


    偏生慢慢还凑过来, 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娘親,那我呢?我呢?”


    “你自然也是, 每日吃好喝好睡好,心宽又率真,更是娘親的珍宝呢!”


    慢慢便咯咯直樂。


    平安如此刻苦, 一家子也是不能拖后腿。


    日常起居和吃食上更加用心,连去往府城的騾車也进行了大升级。


    先前的車厢做工不算精细,城内还好,城外的土路上总是颠簸。


    林真便特意往車马行去,請了匠人给小騾量身打造了一驾車辇,轮子更是坚硬稳固,还在车轴与车辀间增加了一种唤作‘当兔’的防震设计,与车轴与车舆底板之间的伏兔装置相配合,形成两兔”系统,进一步提升减震性能。[1]


    中间又以柔韧的革带相连接,分散震动,车内再鋪设厚褥子,这辆骡车便大變样,大大提升了乘车体验。


    家里试驾过一回后,便在匠人那头预定了时间,预備着将另一辆骡车也改改。


    平安很是过意不去,觉着家里人为了他應考之事,着实操心。


    林真不觉着,平安應考,已算省心。


    联保的考生和作保的禀生是徐夫子联系好的;出发的队伍,也是托了徐夫子的人情,唤了威远镖局里,经验最是老道的镖师一路护送。


    如此,家里已是省去不少事儿,怎能连后勤工作都做不好呢?


    至于陪考之人,是贺景。


    此番前去府城,因着没有水路,陆路单程便要两日,又还要先去熟悉府城环境和考场路线,少不得要提前出发。


    外在还得等着放榜,算来算去,便要半个多月。


    平安一向自立,可他年纪到底还小,家里实在不放心教旁人跟着去,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教贺景亲去陪考。


    鋪子上苗娘子现在立起来了,再教林屠户去頂一顶,也能成。


    至于林真,实在是事赶事,诸事缠身不得空。


    她预备着要将文作鋪子往边上,扩一扩。


    文作鋪子没挪动,这样依托地利又没有绝对的不可替代性的铺子,一旦挪动,便会折损大半客源。


    她能有机会扩张铺子,是因着中间那家铺子,又要换人了,且这回不是賃,是要直接卖。


    先前的装裱铺子失了顶梁柱,接手的少掌櫃眼高手低,装裱的手艺不到家,撑不起铺子不说,连賃铺子也接二连三出问题。


    不是与这个掌櫃发生口角,就是瞧着人家生意好便要毁约涨价,如此几经易手,名声是彻底臭了。


    庄宅牙人不乐意坏了名声,个个不接手,铺子已到了连赁都赁不出去的地步。


    铺子空了大半年了,主家实在没法子,只得松口,要卖铺子。


    可因着先前的名声实在不好听,且人人都瞧得出来,卖家着急用钱。


    是以,此番开口买铺子的买家,将价钱都压得死死的。


    卖家自然不乐意,又拉扯半月后,居然将消息递到了林真和隔壁油烛掌柜这头来。


    先前两家都有心要赁铺子,可这人咬死不肯,这番来請,油烛掌柜便不乐意要了。


    油烛掌柜这些年经营有方,早已在别處开了分店,哪里还瞧得上这头。


    林真也没废甚功夫,请了包经纪出面,只略等了几天,出了一个公道价,这铺子就到手了。


    这是林真手里的第二个铺子,本是想着将两边儿打通,宽敞些,能多摆些货物出来。


    可不想,畢老先开口,说要另制些新奇的纸张、花笺来卖。


    纸坊开了快五年了,林真从来没要求过畢老製会稽纸,纸坊售卖的,多是麻纸、藤纸、桑皮纸这些实惠纸。


    林真自个儿没想着要研发新品,可畢老没撑住,先开口。


    “近年来风调雨顺,且此地接连几任的县尊大人都是做实事的好官,慈溪百姓富足,送孩子读书的人家愈发多,这文作铺子也是越开越多,跟风开铺子的人多,竞争自然大。我晓得东家经营有方,可若是不弄些新鲜玩意儿出来,怕是争不过其它铺子,要折些客人。”


    林真未置可否。


    文作铺子其实不缺生意,林真原就没指这这铺子赚大钱,这些年经营下来,走得就是一个实惠路子。


    且因着燕儿那头的书坊生意愈发好,她从燕儿那头拿了好些《四书集注》、《程墨精选》、《策论范文》这些书来摆在铺子里。


    夏和远学问扎实,眼光自然不错,他选中的这些辅导书,自然卖得不错。


    林真又会做生意,书本摆在铺子里,手中有钱的学子直接售卖;囊中羞涩的,买了足量的纸后,便借与学子在店内抄些。


    好书、好纸、好经营,三管齐下,铺子里很是积累了一大批忠实的学子来消费。


    不过林真自然不嫌生意更好。


    林弘川取中秀才后,名下能挂两间铺子减免税钱,林氏的香炭铺子自是一早就落在他名下。


    另外一间铺子,便是林真的杂货铺了。


    林弘川自家上门来说的,只道自个儿身无长物,可受林真帮助良多,着实难安,只有以此回报一二。


    林真想了想,便同意了。


    林弘川自来格外要强些,且心思细腻,若是不教他还了这份贫困时的襄助之情,日子久了,这情分,恐要生變。


    林真慢悠悠喝了一口茶,这才开口:“畢老有何新鲜法子?说来听听。”


    “南朝曾有匠人製五色花笺,是将纸染色,又使名家绘紋;前朝也有薛涛笺。老朽不才,能制紋帘,抄纸后,运用巧劲儿,能在纸浆上形成水印般的明暗紋样,此为纹帘纸。”


    毕老等了一息,见林真面色不变,他先稳不住,又道。


    “再有,请林娘子那头的刻工制凹凸纹样的双面木板,在砑光處理时,用此套版碾压,能教纸面呈现浮雕纹,触感分明,细腻自然。”


    凹凸套版?物理挤压?好像在哪里听过?


    南京?空摺法?拱花技法![2]


    林真面色微变,她还记得当时在南京参观学习非遗技艺时,带教的老师傅很是心痛。


    明明是自家的技术,教岛国学了去,换了个名儿,就成他们的東西了!


    老师傅当时的神色,一直烙在林真心底。


    她后来当博主,复刻古法传承的手工艺,多多少少是受了老师傅的影响。


    林真稳住心神,道:“毕老有大才,您若是有信心,便去试试。要钱,要人,尽管开口。”


    毕老心中的大石落下,他搓了搓手,道:“東家大方,钱和人手都不缺。老头是想问一问,秋英,不对,秋教头,甚时候动身前往衢州?老头子也好安排了纸坊的事儿,跟着一道去。”


    林真叹了一口气,果然,毕老拿出这样的绝活儿出来,是想教她们帮着将他小女儿接过来。


    林真自来大方,纸坊都由毕老顶着,她给毕老开的工钱自然丰厚。


    毕老手里有了钱,又经了妻儿背叛一事,好似突然就开窍了,想起女儿的好处来。


    他先是去寻大女儿,求和不成,又坚持不懈送钱送东西,打听小女儿的去处。


    毕大娘子自个儿不愿意接受父亲的求和与钱财,可她不能作妹妹的主;见毕老执着,半年后终于松口,说了妹妹应当在衢州。


    衢州虽大,可若是舍得钱财与时间,还是能寻到人的。


    毕老求到了秋英那头。


    秋英现在是女镖师的领头人,她本就会四处奔波,接了毕老的委托,瞧着路线合适,也乐得去衢州一趟,打听消息顺便开拓版图。


    这么找了快两年,终于寻到了毕老小女儿的消息。


    “她男人早死了,带着女儿在夫家当牛做马呢!若不是大虞不许典妻卖女,你那小女儿和孙女儿,还不晓得有没有活路!”秋英扔了这句话,转身便走。


    “我给她送了钱,也说了是你教我寻她的,可她不愿意来。你若有心,自个儿去接人罢!”


    林真瞧着毕老,这老头现在瞧着还是可怜,可眼里有了光,瞧着不似先前那样行尸走肉似的。


    “您是如何想的?”


    “求您先支我些银钱,我去求秋教头,多多带了人往衢州去,去接我可怜的女儿和孙女儿归来!”


    毕老站起来,冲着林真一稽到底。


    林真想了想,道:“这样,您先制了纹帘纸来。我瞧见实物了,便给您拉一队镖师来。这回,少不得要借威远镖局的镖师,可他们近来多接了护送考生的活儿,怕是要等些日子才得空。”


    这样从陌生地界抢人的事儿,教秋英带着女子镖师显然不好行事。


    毕老大喜过望,急急忙忙抽出卷在身后的纹帘纸,双手捧着。


    “纹帘纸老头已是制成了,还请东家过目。至于砑花笺,得请林娘子那头的刻工相助,刻工一到,老头立马动手!”——


    作者有话说:1 阮元——《车制图解》 戴震——《考工记图》


    2 南京市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十竹斋饾彩拱花技艺


    浮世绘和中国拱花技术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去搜搜


    第116章


    乡试放榜, 用开化紙;取中进士,用得是黄檗汁染制,能防虫蛀的黄紙, 谓之金榜题名。


    且科考的登第者,正式录取凭证称金花帖子,是用得阔三寸,长四寸许的洒金黄花笺, 上书写考生姓名与考官花押。[1]


    从科举中, 便可窥见, 这年头的紙张,其实已被文人士族玩出很多花样了。


    彩色的便有流沙笺、彩霞笺;洒金洒银的也有,甚泥金笺、洒金笺;还有私人订制版,请名家手绘的花笺。


    紙本就不便宜, 这些个特殊的纸张,更是名贵异常。


    可也正因着大虞纸贵, 这些特殊的纸张花笺多走华贵风。


    而林家这头, 冷不丁出现了一清新别致的纹帘纸, 倒是教縣里的文人学子觉着新鲜。


    纹帘纸虽好,可市场竞争大, 林家的文作鋪子又偏了些, 自然得出些奇招。


    林真将隔壁的鋪子拿下后, 当即便在文作鋪子里打小广告。


    告知顾客, 隔壁的鋪子也是她家的,铺子修缮好后, 设了桌椅,看书和抄书的都可去那處。且林家文作铺新制出好纸,凡是本店‘上客’, 进店便送一卷新纸。


    何为‘上客’呢?


    每月出资六十六文,便可成为林氏文作铺的上客,往后在林氏文作铺购买任意物品,折錢三成。


    这套路熟悉罷?


    可这还真不是林真原创,是她从别家文作铺子里学来的。


    在她还没能自个儿开文作铺子的时候,家里买纸笔这些,多在一處铺子购买,去了两三回,那小夥计便邀约林真买会员。


    啊,不是,出资为上客,往后在店內采买物品,都打折。


    当时那家店铺,要求一次性出资一贯錢,且只是年費,得年年续。


    从前的文作铺子走实惠路线,自然不适合此种营销策略。


    可此次扩了铺子,上了新品,林真立马将这捆绑消費者的法子用上。又根据铺子的实际情况做出一定调整,纹帘纸是独家生意,往后的砑花笺也是,定然能绑住顾客。


    文作铺子修缮完毕,预備着上纹帘纸时,也到了平安出发往府城应考的日子。


    新骡车教家里人塞得满满当当,亏得家里的骡子正是力壮时,否则,还真是驮不动。


    三月二十一日,天才麻麻亮,賀景便帶着平安准備出门。


    慢慢这日也早早爬了起来,要送一送爹爹和哥哥。


    平安牵着她的手,她小嘴叭叭:“哥哥,白瓷儿的敞口罐子里,是姑姑帶着我腌的青梅,你路上若是不舒坦,記得含一颗。还有些姜糖丝,那是给爹爹备的。”


    哥哥不乐意吃姜糖丝,慢慢一直記着。


    平安点点头。


    “还有,还有,姑姑还带着我一道备了蔢(pó)荷膏[2],最是提神,你下半晌读书,若是觉着困倦,記得抹一抹。”


    平安蹲下来,给慢慢整理了一下小鬏鬏上的绒花:“多谢妹妹如此费心。”


    慢慢搖搖头,又叮嘱道:“哥哥,你考完就快些家来,我和娘亲在家里等你。”


    平安这头叮嘱完了,慢慢又去拉着賀景说话。


    林真瞧着这个小管家,哭笑不得,慢慢平日多是懒散,也只对着家里人多说几句,她还从未发现这孩子这样管事儿。


    她拍拍慢慢:“好了,哥哥和爹爹都记住了,回来罷,哥哥该出发了,误了时辰可不好。”


    多余的话她没说,此次出发,是与联保的考生一道,隊伍里还有经验老道的镖师护着。


    再有,这一路都是平顺的官道,且因着科考一事,这两月间,府城和地方上各縣的巡防都比往日更为严格。


    慈溪升为大县后,新设了巡检司,日常多有兵丁巡视。


    文作铺子靠近新门桥,这些日子,林真没少瞧见巡防的兵丁出城去。


    再没甚不放心的了。


    林家人另驾一辆骡车,只将贺景与平安送到城门口,瞧着两人与隊伍汇合,再远远瞧着队伍汇入出城的行人中去,再也瞧不见,一家子这各自去做事。


    林真瞧着慢慢恹恹的,摸摸她的小鬏鬏。


    “可要与娘亲一道去文作铺子里瞧瞧?”


    文作铺子扩宽后,林真也给自个儿设了一桌一椅。


    铺子里宽敞,聘来的夥计机灵又勤快,此时倒是能带着慢慢往铺子里去耍耍。


    “嗯?娘亲可是觉着孤单?好,慢慢陪着你。”慢慢还伸出小手,垫着小脚,很是费力地拍了拍林真的……小臂。


    被迫伤心孤单的林真:成,这孩子打起精神来就好。


    两人这厢去了文作铺子,铺子里多是热闹。


    纹帘纸和林真的引客手段很是奏效,小伙计忙得团团转。


    纹帘纸卖相很好,且出资六十六文,成为林氏文作铺的上客后,就能白得一卷纹帘纸,以后采买纹帘纸还能折价三成。


    赶时髦贪新鲜的,多是手里不差钱的主儿,这六十六文便给得格外痛快。


    林真提前备下的小木牌,差点儿不够用。


    瞅见小伙计忙碌,林真牵着慢慢坐好,叮嘱一番,也忙着去招呼客人。


    等林真忙完这一阵儿,一回头,瞧见慢慢居然有模有样地,在给一位小娘子介绍纹帘纸。


    “姐姐请看,此纸洁白绵韧,柔和吃墨,且纸上水波隐现,细细观来,别有一番清雅意趣呢。”


    林真瞧着好笑,这学舌的小鹦鹉。


    那小娘子也好笑:“瞧着妹妹年纪还小,怎这样会说?”


    慢慢羞涩一笑:“不是我说的,我是听哥哥说,我记下来,又说给姐姐听的。”


    她很是热情:“姐姐瞧着可好?我送你半刀,那天还没来得及谢谢姐姐呢!”


    葉书芹一惊:“这可使不得,纹帘纸价贵,怎能要妹妹相送?”


    慢慢摇摇头:“不需用钱买呀。娘亲给了我一刀,我只分姐姐半刀已是小气了。可我还要分给宝儿姐姐和菱姐儿,实在没有多的了,还望姐姐莫要嫌弃。”


    林真听了几句,猜出来这颇具书卷气的年轻小娘子便是放纸鸢那日,出手相救,教慢慢免于摔跤的小恩人。


    便走过来,笑着道:“那日匆忙,还没来得及答谢小娘子。今日湊巧遇上,可见是缘分。此番可得教慢慢将东西送出去,免得她成日惦记,小娘子莫要推辞。”


    葉书芹自是不肯,可她毕竟年轻,哪里说得过林真,稀里糊涂的,居然收了整整一刀纹帘纸在手里。


    那小童的娘亲还多是有理:“小女的谢礼是她的,我这当娘亲的,自然也要答谢小娘子仗义出手。”


    家去后,葉书芹瞧着那一刀纹帘纸发呆。


    她的奶麽麽早早便问出来这纸的来历,皱着眉,语气不屑:“这等商贾人家,闻着味儿便湊上来!娘子可莫要被她们三言两语哄了去。”


    葉书芹脸一冷,盯着麽麽道:“麽麽,那小童连我姓甚名谁都不晓得,何来巴结之意?”


    “哼!商贾之人,最擅钻营,谁晓得她们是不是从哪里打听了娘子的家世。这才巴巴儿地凑上来。”


    叶书芹似笑非笑:“是么?我身边的事儿,都是麽麽一手打理。如此轻易就教人打听出来了?麽麽想来是年级大了,精力不济,竟是这样疏忽大意?如此,我也实在不忍心教麽麽操劳,只得请麽麽回庄子上好生修养了。”


    麽麽面色大变,惊慌道:“娘子何出此言?老奴待娘子最是上心……”


    “话可都是麽麽自个儿说得,您可得仔细思量。”叶书芹抬抬手,打断奶麽麽的哭诉,“老太太是不大管事儿了。可干系到叶家女子的名声,她最是重视。您若是静悄悄地走,咱们两厢都好。可若是我将麽麽今日这话,一字不落地回了老太太……”


    叶书芹盯着奶麽麽,轻声问:“您可想清楚了?”


    麽麽这才反应过来自个儿刚刚都说了甚。


    她是见识过老太太治家的手腕的,不由腿软,跪倒在地,颤声道:“娘子,娘子,求您饶我这一回罢!您可是老奴奶大的啊!”


    “嘘!”叶书芹竖起手指,“您小声些罢?这院儿里的高墙从来都是透风的,您不是最清楚的么?怎还如此高声?”


    叶书芹瞧着哭求的奶麽麽,心中毫无波澜。


    娘亲早逝,当家主母自然瞧她这前头留下的女儿不顺眼,她这头没有好前程,她也不怪奶麽麽攀高枝儿。


    可情分已逝,此番打发麽麽走,便少将这些情啊恩啊的挂在嘴边。


    白得一刀纹帘纸,还借此打发走了麽麽。


    叶书芹笑了笑,挺好,是善缘。


    林家自是不晓得这些恩怨,一心只记挂着出门的贺景与平安。


    “算着日子,应当是到了府城罢?”


    贺景带着平安,一路有镖师护送,不时还能遇见巡防的兵丁,自是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到达府城。


    府城自是比慈溪县繁华辉煌。


    有內外二城,单是内城,便比慈溪县大了好几倍,八街九陌,十里长街,车水马龙,华盖云集,一派繁荣兴盛之景。


    平安虽没来过府城,可他随着爹娘姑姑去过不少地方,明州城也去过几回。


    此时见了这香车华盖的繁荣景,也不觉多惊讶,只一心惦记着早些安顿下来,给家里稍书信。


    这番神态落在有心人眼中,对平安的评价自是又高了一些。


    是以,同行中一位姓马的学子,便待平安格外热切,出口相邀:“林贤弟可寻好落脚的地儿了?若是没有,倒不如与我同行。”


    马学子面上有些得意之色:“我家里有亲戚在此处做生意,我早早便托了他,寻一处小院儿待考。院子虽窄小些,可离考场近,你我同住,倒是正好合适。”


    此话一出,队伍里的气氛便是一变——


    作者有话说:1 宋·陈继儒《太平清话》


    2 蔢(pó)荷=薄荷


    第117章


    賀景没说话, 他瞧着平安,想先听听平安的意思。


    父母能为孩子兜底,但不能事事为孩子做决定。且平安自来便懂事独立, 他更得尊重孩子的意见。


    平安也不扭捏,大大方方一礼,道:“多謝馬学友好意,只弘安一路受诸位贤兄照顧良多, 实在不敢再搅扰诸位。且原先家里人便打听了些許消息, 此番弘安便想自个儿去尋住處。”


    他面上有些羞赧之色:“说不得, 下回还得来。这回受了馬学友的照顧,下回哪里去尋熱心肠的学友照顾呢?总归要自个儿走一遭的。”


    话都教平安说完了,馬学子面上挂不住,与众人商定了三日后在贡院门前碰面, 便直接走了。


    他一走,其余几人寒暄几句, 便也纷纷告辞。


    等人走完后, 平安仰着头问:“爹爹, 咱们也走罢。”


    平安晓得爹爹不会怪他,也不多说其他的话。


    賀景自然不会觉着拒了马学子的邀约不好, 他使了五个錢, 唤了城墙边儿上一幫闲来。


    “小哥, 劳烦问问, 淳化坊和臨昌坊内,哪些客栈清静些?”


    幫闲一听这话, 再一瞧品平安一生的圆领襕衫,一下便猜到:这是应考的学子,且人还不是无头苍蝇似的, 是提前打听了消息来的。


    淳化坊和臨昌坊,可都是离着贡院最近的地头。


    幫闲心下一转,瞧着应考的学子年纪小,且两人穿着都不差,便道:“郎君,您再与我二十个錢,我便引您去一處好地儿,还带着您往贡院走一趟。”


    賀景眉头一挑:“二十个錢,可不便宜。”


    “嘿嘿,我保证,物有所值!”


    賀景便依言给了那幫闲二十个錢,那帮闲收了钱,也不啰嗦,跳上贺景的騾車,便给贺景指路。


    贺景依言驾着車走,平安也挑开帘子朝外看。


    “您瞧瞧,这便是此次院试的考场了。考试那日,所有的車马是不許越过东大街的横街的,您可得当心些。若是教騾车越界了,衙门里的官爷可不好说话。”


    帮闲先带着贺景二人瞧考场。


    然后,便指挥着贺景一路向东,左拐右拐,眼见巷子愈发狭窄,贺景眉头微皱,正要发问。


    可下一瞬,又拐过一路口后,突觉眼前豁然开朗。


    “此處是五色坊,您莫慌,往东南面瞧一瞧。”帮闲一笑,揣着手,很是有信心。


    贺景与平安依言望去。


    平安身量还小,还未发觉有何玄妙,可贺景本就生得高大,此时站在骡车上,眯着眼儿望去,一下子便发觉此處之妙。


    “穿过这条巷子,再往左行一盏茶的时间,便能到达东大街。到了东大街,抬眼便是贡院。”帮闲瞧着贺景看出名堂来,笑着道,“如何,您这钱,可是没白花?”


    贺景一笑,又摸出十个钱来:“着实物有所值,多謝小哥。”


    “哎呦呦,您恁客气,咱可说好是二十个钱的,这不是要坏了我的规矩么?”帮闲嘀咕几句,可到手的钱财哪有往外推的?要坏他财运的!


    “这样,我再卖您一个消息,咱便算是两清了。您往这巷子里找客栈,问问掌柜的,可还有单独的小院儿。这头的院子都是特意建的,将院门一关,便能清净许多。这样的小院儿可抢手得很,您若是不问,掌柜的多是不会主动与您介绍的。他们呀,且等着过些日子,卖高價呢!”


    这消息便值钱许多。


    平安他们为何这样早早就来了府城?


    都是为了寻一处离考场近些價钱又合适的客栈先住着,即便是要多花销几日的银钱,也比临到考前,花高價住宿又没有好位置来得好。


    越是临近考试,考场周边的客栈,价钱便是越高。


    雖府衙明令禁止商户在科考期间坐地起价,但好位置的客栈就那么些,很是紧俏,遇着了好客栈,考生自个儿都愿意加价。


    这可怎么说?


    府衙便是想调查追究,也是无从下手。


    帮闲说完,跳下车便走。


    近来院试,进城的外乡人可多了,正是生意好的时候,他此时回去,还能多接几单生意。


    时辰雖不早了,可贺景与平安却不多着急。


    事急则缓,他们要在此处住大半个月,住处自是马虎不得,此时多跑一跑,免得后头生出波折来。


    两人牵着骡车一连问了七八家客栈,最后定下一家唤作吕三娘客栈的住处来。


    一听这名字就晓得,这家客栈的当家掌柜是女子。


    是以,客栈收拾得格外洁净,且多植草木,一进去,便叫人觉着心广神怡。


    贺景瞧着这客栈的普通客房已经很是不错,可还是依言问了掌柜,可有单独的小院儿。


    掌柜吕三娘闻言,爽朗一笑:“豁,若不是听您的口音,我还当是本地应考的学子呢!消息这样灵通,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瞧见平安年幼又懂礼,吕三娘还親自带着两人去瞧了那方院落。


    小小一方院落,只一间方正的大套房。


    东面置了书桌书架,西面的套房也很有意思,中间不用屏风,反用了落地罩隔开,帘子一挂,内外两张床榻便俨然是两个小房间。


    外头的屋檐也开阔,贺景瞧着,若是置一小泥炉来,还能自家烧入口的熱茶汤来吃。


    吕三娘道:“您虽来得早,可我这头单独的院子也只剩这一间了。您瞧瞧,若是瞧得上,我便将院门的钥匙与您。院门的钥匙只有两把,您自家留一把,柜台那头放一把。”


    这意思,便是旁人想进来,也是进不来的。


    贺景瞧着这小院儿虽只有一间屋子,却不显逼仄,东面的窗前还有几丛细竹,收拾得格外干净,心下满意,当即便定了下来,连价钱都没多还。


    一日八百个钱,供熱水,提供一日三餐和一顿夜宵,连骡子也能照顾得周全。


    细论起来,已算是实惠。


    且他要的泥炉子,吕三娘也使唤小伙計搬了来,免费给他用。


    “炭火您得自备,这炉子您使着,若是没有损坏,我不收钱,可若是坏了,您得照价赔我。”


    贺景点头:“这是自然,多谢吕掌柜。”


    他们便在这头住下。


    平安瞧见住处定下,且院子这样好,很是欢喜。


    悄悄靠着贺景说话:“多谢爹爹,我其实不大喜欢那马学子,这才一口拒了。”


    平安也纠结过是否要应下来,他是心疼爹爹奔波的。


    可娘親平日里便教他,不可行违心之事,便是小事,也不能。说是有一便有二,接连几次,岂不是教自个儿的底线越放越低?


    贺景摸摸平安的小方巾,这时候的平安,少有的显露出几分孩子气。


    “何必言谢?我是你爹爹,自当为你考虑周全。”


    屋子里很是温情,可肚子叫唤的声儿教平安不好意思起来。


    先前吕掌柜送了一碟子米糕来,贺景只吃了一块儿,其余全进了平安的肚子里,奈何平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且平日用功,多是饿得快,


    那几块米糕,可不顶饿。


    贺景笑笑:“好了,咱将这几只箱笼归置好,便去吃饭。”


    两人快着手脚将东西收拾好,便预备着往大堂去吃夕食。


    才将出去,就瞧见一青衣学子在缠着吕掌柜:“您这头的小院儿,当真是没了?我今年来得这样早,怎还是全订出去了?您可莫要哄我。”


    “哎呦,客人这话说得,有钱不赚,我是傻子么?当真是没了,我这头窄小,只有三方院子,今年应考的学子多,早早便都出去了。您不若往十方客栈那头去问问,他那处地界大,您这时去,许是能定下单独的院子来。”


    吕掌柜分明是瞧见贺景父子的,可她一点儿话头都没往两人身上带。


    那学子还又多问了几句,见实在没法子,只能悻悻然离去。


    贺景瞧在眼里,对吕掌柜倒是多了几分钦佩。


    晚间,伙計送了热水来,平安洗漱过后,便觉疲惫,与爹爹说了一声,也没看书,往床铺里一滚便沉沉睡去。


    贺景先在客栈里转了一圈儿,又出门去熟悉道路,还与小伙计打听了最近的医馆在何处。


    等他回来时,竟发觉平安已然睡了过去。


    他一惊,伸手去探平安的额头,见平安没发热,这才放下心来。


    就怕平安人小体弱,这般赶路又换了地界,容易水土不服生病了。


    贺景给平安拢了拢被子,觉着府城似乎比他们县里还要冷些。


    他不敢托大,瞧平安睡得香甜,自家拿着汤婆子出去灌热水,顺便寻小伙计打听打听府城气候。


    “可要汤婆子?”林真握着慢慢的小手,觉着有些凉。


    慢慢往被窝里缩了缩,觉着有些冷,便点点头,软软道:“要一个放在脚下便好,娘親陪着我睡,我不觉多冷的。”


    林真伸手捏捏慢慢的小脸:“这样会哄人,等着,娘亲去灌了热水来。”


    母女俩抱成一团的时候,慢慢还忧心:“今年怎这样冷?也不晓得哥哥在外头,有没有汤婆子使。”


    林真搂着她,安慰道:“爹爹可会照顾人了,定然能照顾好哥哥的。”


    “唉,那爹爹受累了,等他家来,我给爹爹捶背呢!”慢慢又掰着手指头算父亲和哥哥甚时候能家来,可很快,她就糊涂了,十个手指头,好像不够用啊。


    慢慢偷偷去瞧娘亲的手,要不要教娘亲将手借给她呢?


    可这样,娘亲不就晓得她平日里没有好好读书麽?


    “怎的了?算不出来?”林真明知故问。


    “嗯……”慢慢有些不好意思,又赶紧保证,“娘亲告诉我罢!我从明日起,一定用功读书的。”


    “拉钩!”林真赶紧伸出手来。


    拉钩上吊,这对慢慢比甚都好使。


    一大一小两个小拇指勾在一起后,林真才道:“还有二十日左右。”


    第118章


    四月初六, 便是府試开考的日子。


    呂三娘客棧早早就有动静,小伙计点了好些烛火,将大堂和门口, 照得亮堂堂的。


    贺景带着平安也早早起身,他俩动作算快的,此时已提着灯笼预備出门。


    呂三娘站在柜台后面,笑盈盈道:“预祝林小郎, 旗开得胜呀。”


    今日客棧提供的朝食里, 有定胜糕, 每位考生出门前,吕三娘都会道一句吉利话。


    贺景与平安都拱手谢过,便汇入了考生的队伍中。


    数不清的考生,手里都提着灯笼, 烛火破开夜色,考生汇聚一处, 像是一条星光闪烁的长河, 流入贡院。


    贺景带着平安选择了步行, 一路走来,倒是将身子活动开了, 且因着住处的地理位置优越, 一路步行, 居然是来得早的那一批, 又很是顺利的尋到了结保的几人。


    众人聚在一处,免不了寒暄, 一时间,贡院门口,倒是熱闹非常。


    倏而, 衙鼓三声,将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一静。


    府試,开始了。


    书吏验明正身,搜子脱衣搜身,典吏唱保,禀生作保,待到五人的信息都核对无误后,才能依次进場。


    此时早已立夏,可许是因着五更入場,夜里寒凉许多,这一番折腾下来,平安将才还红润润的小臉变得刷白。


    尋到自个儿的号舍,他顾不得先检查号舍,反而快手快脚翻出那只大铜瓶儿,倒了一碗熱腾腾的红糖姜茶来。


    他自小便不大喜欢姜味儿,可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趁熱一饮而尽。


    一碗姜茶喝完,平安这才觉出点儿热乎气来。


    缓过来后,他开始細細检查号舍。


    顶上透出的一丝亮光来,平安眯着眼儿瞧,果然瞧见号舍屋顶有漏洞。寻出油布来,平安站在答題的木板上,废了些力气,才将油布固定好;擦了擦汗,又摸出防虫的藥粉来,细细洒在四周……


    对面的考生原本瞧着平安年幼,心里有些泛酸。


    可此时瞧见那小孩儿踮着脚折腾一通,心里不由好笑:府試虽是连考三場,可每日一場,当日答卷完毕便可出考场,后头两场的号舍是一定会变动的,此时折腾这一通作甚?


    瞧他那样子,若是摔了伤了,那才是大乐子呢!


    平安可不晓得有人瞧他笑话,只专注着收拾号舍。


    拾掇好后,他卸了答題的木板,与当凳子坐的木板并在一处,又翻出缀了细绒的衣裳来,往身上一裹,爬上木板床,小脑袋一偏,便睡了过去。


    也不用忧心睡过头,考场有梆子声,还有唱题官,都会提醒考生录题。


    对面的考生这时候又羡慕极了。


    身量还没长开就是好呀,能躺着歇息,像他这样年过二十的考生,便只能静坐休息,若是不顾形象,也只能趴着回回神罢了。


    贺景瞧着平安入场后,没回客栈补觉,反趁着人少,往醫馆那头去了。


    农家人最会看天时,他瞧着这天儿不大对劲儿,像是要落雨。


    虽则平安入场的东西備得周全,可到底年纪还小,身子比不得大人康健,他还是去抓两副藥来備着得好。


    府试一连三日,并不似县试那样,要等着成绩再考。


    且当日考完便能出考场,许多人又受不住搜子脱衣搜检,不少人,考篮里的东西便备得不那么多。


    至少,不像平安那样,甚都备下。


    是以,当第三场开考时,天上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时,许多考生便慌了。


    待到小雨变大雨,寻常的油布挡不住風雨,非得要加能挡雨防風的号帷时,许多人都傻了眼。


    不少倒霉蛋儿,被分到破漏的号舍,自个儿又没做足准备,瞧着风雨侵袭号舍,只能凄惨惊呼:“啊!我的卷子!”


    可这些惊呼,很快便被巡考的考官兵丁喝止,不少人,只能捂着嘴淌眼泪:卷面有污,今年的府试,又是白忙活!


    贺景送平安入场时,就说过,今日许是有雨。


    是以,平安一入场,早早便将油布和号帷都布置好。此时,外头虽是风大雨骤,他也只是抬起头来,确认号帷能挡住外头的风雨后,便不再分心关注天时,只专注答题。


    留在客栈的贺景,瞧着屋檐下的水帘哗哗,心里有些焦急。他倒不是忧心平安的考试成绩,只担忧孩子的身子。


    这两日,他回回去接平安,都能听见好些考生咳嗽,平安虽没事儿,可此番急雨,定然会教好些学子受凉。


    应考的学子恁多,又都挤在考场里头。说不得,平安就教那些带病应考的学子染上了。


    他翻出前两日买的药来,引了炭,在泥炉子上开始熬藥。


    ……


    “阿嚏!”林真打了个喷嚏,觉着有些头重脚轻的,决定待会儿客人少些后,要往醫馆走一趟。


    近来天气渐热,可雨水多,她昨儿夜里贪凉,开了窗,可夜里一场急雨,直接将她拿下。


    “娘親,你可是着凉了?”慢慢小耳朵尖得很,听见林真打喷嚏,一下子便转过来,板着小臉,很是严肃,“一会子家去,可得好生喝藥,喝完了药,我拿松子糖给你吃呢。”


    林真:这不是平日里哄这小丫头喝药的话麽?甚时候学来得?


    她瞧着慢慢,无奈点头:“好,娘親记下了,定然好生喝药。”


    慢慢这才满意了,小脸上露出个笑来。


    为了着近日愈发管事儿的小管家莫要问东问西,林真先发问。


    “今儿你那葉家阿姐还来不?若是不来,娘亲早些关了鋪子家去,瞅着这天儿,像是要落雨。”


    慢慢皱着小眉头,有些为难,道:“娘亲,再等等可好?葉姐姐说了要来,一定会来的。”


    林真点点头:“成,无非是冒雨回去,喝一盏子姜茶的事儿,可不能教咱慢慢失信于人。”


    慢慢上回赠了那叶小娘子一刀纹帘纸,叶小娘子隔了两日,带着一包糖脆梅来,又拿了一套自家制的浮签(书签)来当回礼。


    这一来二去,两人也不知怎说到一块儿去了,便约着下回一起制浮签。


    可今日,瞧着约定的时辰已过,鋪子里却迟迟不见叶小娘子的身影。


    慢慢先还坐在椅子上安生等着,可后来,便一步一步蹭去了门口,小脸皱巴巴,瞧着怪是可怜。


    林真皱眉,过去摸了摸慢慢的小手,入手果是一片冰凉。


    “咱先回去罢?眼瞅着要变天了,你在这风口上等着,若是着凉了,可得跟着娘一道喝苦药汁儿的。”


    慢慢低头,瞧着自个儿的脚尖,终是低低应了一声。


    林真瞧不得慢慢这样,安慰她道:“叶小娘子一向守时,今日许是有事儿耽擱了。这样,娘在铺子门口帖张纸,说咱们先家去了,往后还来铺子上寻你,可好?”


    “嗯!娘亲最好了!”慢慢这才欢喜起来。


    林真唤了伙计关了铺子,驾着骡车往惠民药局去。


    慢慢得去瞧一瞧,她也得去抓副药来吃。


    晚间,慢慢果然有些不好,林真喝了药也是迷迷糊糊,幸而家里有苗娘子吴麽麽等人照顾着。


    只母女俩不能一道睡了,便换了苗娘子来陪着慢慢。


    这丫头此时还忧心呢!


    仰着头问苗娘子:“阿奶,爹爹和哥哥只有倆人,他们若是着凉了,谁来照顾他们呀?”


    苗娘子摸着慢慢发烫的额头,心疼得很,柔声哄她。


    “乖崽,你爹是大人了,能照顾好自个儿,也能照顾好平安的。你可莫要想这些了,早些好起来,阿奶给你蒸酥酪吃,擱两大勺桂花蜜呢!”


    “阿奶,你真好……”药劲儿上来,慢慢便在苗娘子的轻拍中,睡了过去。


    “爹爹,教您受累了。”平安躺在床里,被子里还搁了汤婆子,由着贺景喂药。


    “这是甚话?爹照顾你,不是应当的麽?”贺景喂平安喝了药,又端了白开水来,瞧着平安漱了口,又将小孩儿裹好,塞回被窝里去。


    贺景先前的担忧成真了,第三场考完后,他接了平安出来,先还瞧着好好儿的。


    可这孩子夜里却发起热来,浑身滚烫。


    幸而他提前备了药,又熬好了备用,夜里灌下去,盯着平安瞧了一宿。


    翌日,天还未亮,坊门一开,他便驾着骡车,拉着平安去医馆。


    他是头一个到的,大夫扎了针,又重新开了方子,熬来药给平安灌下去。


    这才将这股子来势汹汹的病情给压下去,没教孩子反复发热。


    这两日,贺景瞧着客栈里的学子多是带病,便将院门一关,轻易不教旁人靠近,连饭食都是端到屋子里用的。


    直到今日,平安瞧着才精神些。


    平安浑身软绵绵的,实在提不起力气来,又觉着自个儿老大一个人了,还像是小时候一样教爹爹这样照顾着,愈发不好意思。


    生病多思,平安一时想着要快些好起来,不能教爹爹如此辛苦;一时又有些想家;且一向心态颇稳的平安,居然还忧思起成绩来。


    他在考场时,并未染病,脑子清明,自觉答得不错。


    可府试一千多人,只取二百来人,他若是落榜,不是愧对爹娘夫子麽?


    贺景怎会瞧不出来这孩子在想甚。


    他拍拍平安:“莫要多思,你这几日好好养着,还有六日便会放榜。咱们瞧了榜,隔日便早早启程家去,你阿爷阿奶,娘亲妹妹定然想你了。若是耽搁了,不是教他们忧心麽?”


    院试初九考完,十九出成绩。


    平安病了几日,此时已是四月十三,放榜后,若是平安好全了,贺景是预备着廿十一早,便启程家去的。


    平安听了这话,赶紧闭了眼,道:“爹爹,我休息了,我今儿要吃一大碗鲜肉小馄饨,定然能快快痊愈的!”——


    作者有话说:老大一个人的平安,其实生病得挂儿科


    第119章


    自四月廿十这一日起, 林真便会早晚都往城门口晃一圈儿。


    她自是晓得四月十九才放榜,賀景出发前,便同家里说好了, 瞧过了榜单再往回趕。


    可凡事都有个万一不是?


    万一这爷俩思念家人,想早些家来呢?


    “唉!今日还是没能等到爹爹和哥哥。”慢慢叹了一口气,靠近林真,“娘亲, 我有些, 不, 我很想很想爹爹和哥哥。”


    林真摸了摸慢慢小鬏鬏上的绒花,道:“还有三日呢。”


    慢慢仰着臉:“娘亲,你想爹爹么?想哥哥么?我好想好想,昨日, 我还梦见爹爹和哥哥了呢!也不晓得爹爹和哥哥会不会想我。”


    想啊,怎会不想呢?


    她从前出去跑商的时候便很是思及家人, 这才下决心将毕老弄回来。后头采买货物, 便多往明州去, 走水路,一程不过十来日。


    可今朝, 賀景与平安出去, 已满一月, 她如何能不想呢?


    林真没继续这个话题, 只问慢慢:“那你梦见哥哥和爹爹,都在作甚呢?”


    “爹爹给我剥大虾吃, 哥哥陪我玩儿蹴鞠呢!”慢慢高兴起来,细数梦中的情景。


    林真牵着她往家走,晃悠着她的小手, 道:“那今日教吴麽麽给你炸虾球,娘亲陪你玩蹴鞠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晚上还与娘亲一道睡!”


    ……


    廿二一早,林家众人聚在偏厅吃朝食。


    林屠戶三两口吃完,放了碗筷便要出门去。


    府試十九放榜,地方县城上,通常都要晚个两三日,按照距离路程来看,时间不定,慈溪县距府城约莫有三日路程,大概率是在明日才放榜。


    可林屠戶不覺着,他振振有词:“官差都走驿站,又骑快马,許是要快些,说不得就是今日。”


    他早早便与长乐说好了,这两日都早些出门去,占个好位置,瞧仔细些,莫看岔了。


    林真是劝不动她爹的,只能随他去,顺便看住滴溜溜轉着大眼睛的慢慢。


    “细嚼慢咽,咱出门的时辰还早呢!”


    慢慢咽下嘴里的肉馒头后,问道:“我今儿能与阿爷一道出门么?”


    “不能。”林真果断搖头。


    慢慢便去瞧林屠戶,可怜兮兮道:“阿爷。”


    林屠戶摸摸头,瞧了‘铁石心肠’的女儿一眼,只能轉过头来哄孙女儿:“乖崽,你今儿还陪着你娘。阿爷家来,给你带酥山吃。”


    慢慢叹了一口气:唉!都说小孩儿应当听大人的话,可娘亲却不听阿爷的话,真真是難办啊。


    她忧愁得点点头,又宽慰林屠户:“阿爷慢些,我不急着吃酥山的。”


    林屠户稀罕得跟什么似的,趁着女儿不注意,又给孙女儿塞了一串钱,許诺了一大堆吃食才出门去。


    他带着长乐,才走到巷子口,整好碰上一幫闲。


    幫闲一瞧见林屠户,便拱手道喜:“林大爷!恭賀贵府郎君蟾宫折桂,喜提府試头名,連中双元,前途无量啊!”


    “甚?!”


    林屠户先是被帮闲口中的‘林大爷’一惊,后头听见自家平安連中两元,更是惊得找不着北。


    他喃喃道:“果真?你莫不是哄我?今朝放榜怎如此早?这才两日呢!”


    帮闲坐揖,笑着道:“哎呦呦,我怎敢哄您呢?那红榜就贴在考场的南墙下头,您一瞧就晓得的!”


    他面上带着笑,恭维道:“放榜之日这样快,全赖您家的麒麟儿夺得府試案首呀!咱慈溪出了案首,报榜的快马,定然是头一个出发的呀!”


    “是,你说得很是。”林屠户笑得合不拢嘴,摸出自个儿的钱袋来,将里头的铜子儿都倒出来,一股脑儿全塞给帮闲。


    “難为你跑一趟,拿去喝茶,解解渴。”


    帮闲笑眯眯接过,手一掂,就晓得少不了,自然又是一连串的吉祥话。


    待人走后,林屠户喚长乐趕緊去瞧一眼,他家去给林真报喜。


    对了,他先前偷摸买的那挂鞭炮,也不晓得能不能放。


    鞭炮自然是没得放的,不过林屠户也不气馁,长乐回来后,自个儿往考场那头去,在南墙的布榜栏下,站了许久。


    这回的红榜是长案,案首更是显眼。


    第一張第一个名字,就写平安的大名和籍贯:林弘安,明州慈溪,年十二。


    林屠户乐呵呵回家时,瞧见自家门前停着的骡车还挺眼熟,主要是那大灰骡子,瞧着怎恁像是他家的呢?


    “哎呦,您可回来!”长乐出门来,整好瞧见林屠户,趕緊上前,“賀东家和小郎君都家来了,林东家喚小人来寻您呢!”


    “甚?我乖孙儿家来了?哎呦,难怪今日喜鹊叫两回呢!”


    林屠户赶紧进去,果然瞧见一月不见的贺景与平安。


    他拉着平安瞧:“怎瞧着瘦了呢?我乖孙儿受苦了!”


    这样的话,阿奶和娘亲都说过,平安此时瞧着阿爷,也很欢喜,照样哄道:“想家想的,想念阿爷,也念叨着家里的好吃食。”


    平安在外一月有余,着实思念家人,且在外头装了许久的小大人,一朝家来,便不自覺撒娇。


    一家子都被哄得团团转,張弄吃食、烧热水、换洗衣裳……


    忙忙碌碌,好不热闹。


    原是有许多话要说,可此番算算时间,就晓得父子俩定然是一路急行,便是再不舍,也只得唤他们先去休息,有甚话都明儿再说。


    慢慢眨巴着大眼睛,很是不舍,林真干脆将这小粘人精抱到自个儿屋子里,一道睡。


    慢慢很是兴奋,可又觉着哥哥有些可怜:长大可真坏。


    等哄睡了人,林真瞧着贺景,伸手摸他的臉:“你也瘦了,可见辛苦。怎这样急着赶路?也不爱惜着身子。”


    贺景偏头,将林真的手压。在脸下:“是有些累,可想着能家来见你,就值得。”


    林真捏他的脸:“少油嘴滑舌,说实话。”


    “怎这样伤人呢?”


    ……


    倆人顽笑几句,贺景便细细说了府试之事,连平安生病之事也没瞒着。


    他与林真,自来便不曾小瞧过对方,不曾有事儿瞒着。


    “这回平安得中府试案首,我原是打算隔日一早再出发的。可府城能耐人多,上门道喜的,打探婚配的……比比皆是,我与平安,实在是不堪其扰。”


    “咦?平安恁小,此时榜下捉婿,也太早了罢?”


    “谁说不是呢?总之,闭门谢客都不清净。可也正是因着这案首,不过晌,便有一支商隊递了消息来,说他们商隊整好要经过慈溪,若是不嫌弃,可与他们同行。我去一瞧,百人的商队,镖师个个儿精悍,自是不惧有时要在外头过夜。此时巡防的兵丁也多,我与平安着实受不住恁多人来搅扰,便与他们同行。”


    林真拍拍他:“辛苦你了,可明儿起,咱还得应付来贺的人呢。”


    府城已是如此,在慈溪,只怕会更夸张,明日,可得打起精神来。


    翌日,果然不出林真所料,自辰时起,长乐那头就没消停过。


    幸而林真早有叮嘱,他便客客气气将寻常没有来往的人家都請出去。


    “谢过诸位的贺,只主家现下不在家中,教诸位白跑一趟了。他日主家办席,請携了帖子上家里来吃杯薄酒,一同欢喜。”


    来贺的人便都晓得,这是只请有帖子的人家,像是这般没有交集又不请自来的,主家是婉拒了。


    长乐此番也不算扯谎,林家众人,确实是回乡下去了。


    此番得中,勉强算是入了门儿,能有个红皮子烫金印的童生文书,自然得在乡里庆贺一番。


    左右都要庆祝,林家众人想躲清静,便早早回了枣儿村,与族长商量办席的事儿。


    此番行事,倒是教枣儿村众人觉着林家稳得住,不拿乔。


    “怎没瞧见我林家的小童生郎呢?”有一族老问道。


    平安得中院试案首,连中双元,秀才功名是定然到手的事儿,且他如此年幼,举人功名也是能想一想的。林氏族人怎能把持得住,个个都是飘飘然。


    林真笑着道:“您老眼儿明,平安今日一早便去拜访夫子了。”


    “哎呦,是得去拜访夫子,还是真姐儿有眼光,给咱家的小魁星寻得好夫子。”


    林真赶紧道:“哪儿的话,您可别这样夸他,他还年幼,又只是个童生,可当不得魁星的赞。”


    “哎呦,真姐儿莫要谦虚。我是听说了的,府试的头名,也就是咱家平安这名儿,是不必经过院试便能授予秀才功名的,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的魁星!怎就不能说了?”族老确实越说越欢喜,十二岁的秀才,他林氏有望!


    林真皱眉:“我倒是不曾听说过这些,您老是从何处听来的?”


    这股子风气,瞧着可不对劲儿,她得寻有文叔,出手压一压才好。


    ……


    “你是如何想的?”徐夫子搖着扇子问。


    平安起身,端正一礼:“学生不才,这秀才的功名,想自个儿考。”


    徐夫子扇子微微一顿,又道:“可想好了?难得县尊大人与知府大人有旧,这案首直接授予秀才功名的事儿,也是有例可循,当真要自个儿考?”


    平安摇摇头,道:“夫子,学生愚钝,这般一蹴而就取得功名,只觉心中难安。不若稳扎稳打,凭自个儿手中之笔,一字一句考下来的功名来得踏实。”


    徐夫子盯着平安细瞧,忽而扔下扇子,抚掌大笑。


    “哈哈哈!好,好,好!不愧是我云壑客的弟子!”


    平安眼睛一亮,赶紧举起双手,高举齐额,再一揖到底。


    “师傅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徐夫子笑着扶起平安,温和道:“且先与你三日假,了却俗事后,便与为师闭门读书罢。”——


    作者有话说:平安:补习班来了


    第120章


    枣儿村的宴席最终在林真的坚持下, 只辦了一天。


    族老原先是想辦三天的流水席,林真死活不同意:这时候是出风头了,可平安的名声如何是好?


    还有先前那魁星的说法, 林真始终觉着不安心,当即便去寻了林有文。


    “族老欢喜要庆賀,我很是感激。只平安小小一童生,且算不得正经功名, 哪里能如此大办?这些年日子好了, 讀书的人家多了許多, 县里秀才举爺不少,平安这点子成绩,哪里够看的?可我打眼瞧着,族人这行事, 比举爺家的族人还张扬,您且管一管罢。”林真直言不讳。


    林有文皱眉, 道:“族里許久没出这样的喜事儿了, 族老欢喜些也算人之常情。我曉得你的顧虑, 真姐儿放心,且教族人将这股子欢喜劲儿撒一撒, 过了这几日, 我自会出手约束族人。”


    林真点头, 对这位族长, 她还是很放心的。


    而林氏的喜事儿不止这一件,另一桩, 是真喜事。


    林弘川要成亲了,对象是县里的富户。


    林弘川已二十有一,十七岁中了秀才后, 他也去参加过乡试。


    可这一去,才曉得举人为何如此金贵。


    大虞足有十二省,一百五十个府,二百二十州,像是枣儿村这样的村落更是不计其数。


    院试三年两次,大虞的秀才便如天上的星子,数都数不过来。


    而这些秀才,每三年,便会全集中在京都,去爭夺那两百来人的举人名次。


    举业之艰,可见一斑。


    且乡试一途,竞爭的可不止是学识。


    路上所经周折便不说,单单是钱财一项,就难倒許多人。


    譬如林弘川,他得中秀才后,生活虽有些改善,可显然还没到能不顧花销,多次参与乡试的程度。


    他只参加过一次乡试,丁卯年的这一场乡试,是家里积攒许久,又得族人相助,才筹来的路資。


    他从京都回来后,便定了决心娶妻。


    他这样的贫家子,天資不足以让他脱颖而出,得县学教谕、训导的亲眼,若是想靠着自个儿的努力,考中举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他不甘心,他今年才二十出头,若是教他此时放弃举业,那是剜心之痛。


    如此,他唯一的筹码,便只剩下自身的亲事。


    一门好亲,有太多太多的助力了。


    娶妻后,妻子能帮着照顾阿奶,也能让他不需为生计奔波,耗费精力,还占去他许多讀书的时间。


    林弘川目标明确,很快就与富户王家看对了眼。


    王富户瞧中林弘川的才情,觉着此子可资;林弘川看中王富户的厚嫁;至于中间真正的当事人,王小娘子,瞧着林弘川皮囊不錯,家里人口简单,便一口应下此事。


    雙方都有意,林弘川的亲事办得很快,都没等秋收之后,才入了秋,天还没转凉,王小娘子携着十里红妆,嫁入林家。


    彼时,距离平安連中雙元,才将将过去两月。


    林真收到帖子的时候,人都是懵的。


    可家里一向与林弘川交情不錯,六月廿十,一家子便早早回去了,撸起袖子去帮忙。


    廿一那日,还接了平安来吃席。


    平安自四月底跟着徐夫子闭门苦讀,整个儿人便越发清瘦。


    家里换着花样给制吃食,平安胃口也挺好,夜里读书还要吃一碗小馄饨或鱼丸汤的,可这么些东西喂下去,个儿高了,身上的肉却没了。


    新制的襕衫,挂在身上飘飘然。


    卯初起,人定歇,要不是徐夫子也是这个作息,林真都要怀疑这丫的是在虐待平安!


    哪有凌晨五点起床,晚上九点才歇的?


    且,要不是自家在栖迟巷置了宅子,徐夫子是要将人直接薅走的!


    听平安说,徐夫子晓得家里住栖迟巷时,还满脸可惜,问他家里可有人相送,若是无人接送,倒不如住在他那头得好。


    家里一听,林屠户先跳起来了:“不成,不成,家里住得这样近,哪里能麻烦老師!家里人恁多,我就能接送平安!”


    他乖孙近来读书用功,每日也只有一家子围着吃饭时才能多瞧两眼,这要是住在夫子家去,他哪里去瞧他乖孙?


    林真也不樂意,孩子与父母相处的日子就这些,孩子一不留神就长大了。


    那时自是要放手,要给孩子自由。


    可此时教她撒手,她可不愿意。


    林真当即便去了钱牙婆那头,给平安挑人。


    “也不独独是为着你,家里人手少,一有些甚事儿便觉忙乱。你瞧瞧长樂,此番可是忙壞了?”


    家里便又添了三人。


    两男一女,壮年男子喚长顺,平日里管骡车,再跟着长乐搭把手;女使喚春锦,跟着林真;束发孩童,是平安的书童,由着平安唤他敛月。


    吃席这日,林真一家,带着平安来时,很是引起了一阵儿热闹。


    林真家里现是妥妥的大户,平安連中双元的热闹才过去不久,此番出现,着实引人注目。


    别说枣儿村众人了,便是今日的主角——林弘川,都是一喜。


    他连忙迎上来,先是与林屠户、林真等长辈见禮,又拉着平安说话:“平安也来了,多谢你来賀我。晓得你近来苦读,竟还特意告假来吃我的喜酒。”


    平安一笑道:“幼时跟着族兄读过书,那时族兄多是照顾我,此番人生得意时,我怎能不来賀?”


    他捧着一盒子,双手呈上:“弟身无长物,只能以手抄的两本书相賀,还望族兄莫要嫌弃。”


    林弘川心口砰砰直跳,他是晓得平安跟着徐夫子读书的,徐夫子离开县学许久,可他在县学读书,竟还能听得师长提及。


    足见徐夫子,有大才!


    此时平安送来的手抄本,定然是徐夫子那头的藏书!


    说不得,还有徐夫子的注解!


    林弘川没忍住,趁着无人时,飞快打开盒子瞟了一眼。


    竟是《郑笺》与《孔疏》![1]


    他与许多贫家子一样,本经治《诗经》,这两本,都是前朝大家对《诗经》的扩编注解!


    县学的藏书阁自然也有,可藏书阁规矩严,又有许多人排着队的等着借阅抄写,他入学多年,也只抄了《毛诗诂训传》。


    这两本,一直没机会抄写。


    平安这禮,可是送达他心坎上了!


    林弘川只匆匆一瞥,便唤来长随,叮嘱他将这两本书,好生放去书房,还要落锁!


    若是能脱开身,他是想亲自去的。


    长随是王家早先送与林弘川的,还是头一次瞧见姑爷,不,大爷这郑重严肃的模样。


    心里一凛,自是晓得轻重,小心接了过来,一路捧着往书房去了。


    平安偏头,瞧见林弘川的模样,心里微叹:无书可读,这便是贫家子举业艰难的另一层关窍了。


    他随即偏头,瞧见爹爹,心里一暖:他比族兄好太多,有爹娘亲人费心打算,几经周折求得名師。


    如此,他更要努力!决不能辜负爹娘亲人的付出。


    一转头,瞧见廖夫子,平安很是有礼的躬身行礼。


    可他并不多话,行礼过后便自顾自的去寻爹爹。他晓得廖夫子先前对着娘亲,多有冒犯,自是不愿与他多作寒暄。


    廖夫子见此,面上一僵,心中不快。


    在他看来,他是平安师长,便是先前有些冒犯之举,也全然是为了这孩子的前途着想!平安无论如何,都不能如此冷待他!


    贺景辈分儿不够,又是上门婿,便是这些年林家发家,可也没能与廖夫子坐一桌。


    可他座位也不差,离得近,稍稍一偏头,便瞧见廖夫子面有异色。


    顺着廖夫子的目光一瞧,贺景还有甚不明白的?


    可当下不好发作,只能按捺下来,等着家去,再与真姐儿商量一番。


    “你是说,廖夫子瞧着平安的眼神不对劲儿?”林真皱眉,“他自个儿冒犯在先,我们没与他计较便算了,他还有脸对平安有意见?”


    林真不可置信,廖夫子这是甚么神奇的脑回路?


    “这些年被村人捧着,廖夫子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了。”贺景拿剪子剪烛芯,“他此前就指望着平安再考得一秀才,好教他名声更显,身价跟着水涨船高。可咱们将平安带走,拜入徐夫子门下,此番平安又如此争气,他只怕心里有怨。平安越是争气,他心里的不满便越是多。”


    林真倒是不怀疑贺景的推断,贺景这揣摩人心的本事儿,甩她两条街。


    可她还是没懂:“平安又不是他手里的物件,哪能任他摆布?且现今平安已入了徐夫子门下,徐夫子是举人,人脉又广,他不会这么想不开,要与徐夫子碰一碰罢?”


    贺景一笑,摇摇头:“他自是不会,也没那个胆气。可现今盯着平安的人太多,咱家管得严,徐夫子也将平安护得好。可若是有心人朝廖夫子这头使劲呢?他怕是巴不得多说几句。”


    平安连中两元,明年下场,只要不是太离谱,秀才的功名是板上钉钉的。


    此番风头出大了,可也是惹眼,文人间的忌恨不容小觑。


    徐夫子不是严师的路子,可还是一反常态,将平安时时刻刻提溜在身边,就怕平安小小年纪,遭了人的道。


    林真皱眉:“这可不好办,廖夫子气量狭窄,咱家求和是不可能的。可嘴长在他身上,难不成还能教他不说话?”


    “咱们也只得小心防范着。把长顺唤回来,教他盯着廖夫子,瞧瞧有无生人靠近。他面生,廖夫子应当不会起疑心。”


    林真有些烦躁,旁人对她使壞,她还能平常心应对,可对着平安使坏,她便火大。


    “啧!还真是请了尊大佛回来!”


    “别怕,此番若能抓住他的错处,便能将人‘请’走。族里的后生和廖夫子,族人分得清远近。”


    贺景拍拍她,又道。


    “再说了,对咱家平安有信心些,他不是那等没有防范心的天真小儿。”——


    作者有话说:1 郑玄的《毛诗传笺》;孔颖达主编的《毛诗正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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