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长大 “喜欢被你这样。”
冬季的深夜, 既没有蝉鸣,也没有蛙叫。对比夏天的晚上,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可能是地处郊区的缘故。方绪云特地选择了这样一个远离闹市的位置,她觉得这样静悄悄的环境, 无限接近于世界末日。
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来临, 她想, 大概率不会弄出翻天覆地的动静,只会像冬天一样万籁俱寂。
方绪云听到电流一样嗡嗡的声音,像一根细线, 从左耳贯穿到右耳。只有在极静的环境下,才能听到这种声音。
房间里亮着一盏橘黄的小灯, 感官不至于彻底被黑暗绑架。
她在黄与黑的交界线里坐起来,拿上手机, 最后看了一眼伏在床沿已经入睡的杨愿, 赤脚下了床。
凭着直觉,穿过漆黑的走廊。方绪云打开一扇窗, 夜风不知分寸地涌进来,皮肤难以避免地敷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望不见远处有什么, 天上稀稀拉拉挂着几颗星星。
她握着手机,仔细地等待。
接。
接啊。
没有理由不接, 和猫头鹰一样作息的人,不可能因为休息而忽视。
咯噔, 不知道是心跳还是手机对面的动静——
“有事吗?”
终于, 她就知道。方绪云弯起嘴角, 像赢了什么,很有把握地笑了。
“没事我就挂了。”
片刻的沉默足以消耗完对面所有耐心,方筠心对她的耐心甚至比不过绿灯的时长。
“你在撒谎, 是吗?”
“什么?”
“你对我说的那些,是在撒谎,对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你觉得我有时间陪你过家家,那么我只能告诉你,你找错人了。”
方绪云胸有成竹,不急也不躁。
“我不会喜欢他,他也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在骗你。”
沉默了一会儿,对面忽然哈哈地笑了。
“方绪云,你多大了?”
方绪云没答话。
“妹妹,”她这么称呼她,“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因为你交了男朋友生气到撒谎?”
“事实上,我支持你谈恋爱,结婚,生孩子,”
细微的吐烟声。
“你是我的妹妹,我的家人,我会支持你做一切,像妈妈一样,支持你。”
不知道是不是被云给遮挡了,远处的那几个星星,一颗也看不见了。
“方筠心,”方绪云握紧手机,嘴角依旧轻松地上扬,“你在骗人。”
对面叹气。
“绪云,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不可能再像对待小时候的你那样,对待现在的你。”
方筠心告诉她,“你不需要听姐姐的命令去做事,也不需要产生逆反我的想法。”
“你已经不是青春的叛逆小孩,我不会再管你,我也不可能再继续管你,你早就自由了,你应该要长大了。”
“姐姐,”夜风袭来,方绪云眨了眨眼,“害我不能长大的人,是你啊。”
“是你自己的臆想。”方筠心用听不出感情的声音反驳她,“是你以为,我会永远特殊关照你的臆想”
话还没完整地流出,手机就被抛出窗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蓝湾后,杨愿把她叫到自己的家里,说是又有什么要给她。过了一会儿,客厅里的灯忽然熄了,方绪云看到杨愿手捧插满蜡烛的蛋糕出现在黑暗里。
烛火成了俩人看清彼此的唯一工具。
“昨天你没吃蛋糕,”杨愿来到她面前,“我不知道,也许你家没有吃蛋糕的传统”
“但就好像端午不吃粽子一样,总感觉少了点什么,至少要许个愿。”
烛光在他眼睛里闪烁,像两支新添上的蜡烛。
显然没有事前打过腹稿,杨愿见她不言,越说越有些磕巴,遂小声道了句生日快乐,闭上了嘴。
方绪云拿两根手指往蛋糕上一抹,放在嘴边尝了尝,“冰淇淋蛋糕?”
杨愿点点头。
漂亮的脸确实在不说话时会显得惊艳一些。
方绪云把沾满奶油的手指伸到他嘴边,他懵懂地望向她,没在她脸上看到任何指示,只能遵从本心地张开嘴。
因为裹上了蛋糕,所以初尝是一股甜甜的香草味。
等表面的奶油与冰淇淋融化,才能感知到手指的温度。
杨愿的心急速跳起来,几次捣到喉咙眼,想呕吐的本能和难言的快意共同占据这副身体,只能发出些噫噫呜呜不知道是求饶还是求赏的声音。
方绪云把他手里的蛋糕推翻,蛋糕啪唧一下扣在地上,蜡烛也灭了。
杨愿这才睁开眼睛,后仰着想要摆脱她的手指,去处理地上的狼藉。
方绪云抽回手指,攥紧他的衣领用力拉低,杨愿被迫低头与她接吻。
在此期间也有不明所以的挣扎,他勉强逃离半刻,气喘吁吁地问:“可是蛋糕”
“我正在品尝。”
俩人吻成一团,混乱中后背撞到了客厅氛围灯的开关,终于再次看清了彼此。
方绪云放过了他,杨愿头晕目眩,嘴唇被蛮力撕咬,肿的像蛋糕上的车厘子,但还是下意识去随追她。
直到感觉到有手放在了自己的皮带上,他才陡然停下动作。
“我们做吧,杨愿。”
说话间,皮带已经被彻底抽走。杨愿心中一片迷茫,他渴望方绪云,无数次肖想她,但当这件事马上要发生时,他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虚无。
别样的焦渴霸占了这具身体,使得传统的欢愉没有可容身的空间。
忽然,杨愿感到颈间一凉。
他低头,看见被解下的那条皮带,正牢牢圈在自己脖子上。
内心深处的某个堤坝似乎被冲塌了。
杨愿长喟一声,慢慢跪下,仰头面向方绪云。
“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喜欢”
方绪云蹲下来,凝视他不知何时流泪的眼睛。
“喜欢这样,”杨愿无法再隐瞒自己,也无法再隐瞒她,“喜欢被你这样”
方绪云握住皮带,往前扯紧,见他的脸庞瞬间涨红,“这样吗?”
她在心里倒计时,然后松了手,杨愿咳嗽不止。
方绪云站起身,把手里的皮带对折,绕后抽打他的背,问:“还是这样?”
断断续续响起了不知是褒义还是贬义的低哼。方绪云笑了,一把攥住他的头发,将他拖行到落地镜前,掐着他的脸,让他直视镜子里因为疼痛而变得迷乱的眉眼。
“这是谁?”她问。
杨愿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回答。
方绪云用力掐着他的脖子,直到杨愿面红耳赤,目肿筋浮,“说话。”
手里的力轻了一阵,他边咳边呕,这才去看镜子里的人,“是我。”
“你是谁?”
“杨愿。”
“杨愿是谁?”
镜子里的方绪云笑着抚住他的下巴,把他圈在自己胳膊下,“这里只有人和狗,没有杨愿。”
“所以,你是谁?”
杨愿看着镜子里匍匐姿态的男人,张嘴欲答,却迟迟没有声音。
方绪云不轻不重地朝他后腰一拍,声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散开。杨愿把脸埋在她身前,肩膀轻抖,远处似乎有车声。
她抚摸他的脑袋,像在抚摸砧板上的一条鱼。
“方绪云”
woof不知道从哪间房跑来,穿着小马甲哒哒哒地来到俩人身边,热切地摇着尾巴。它舔舔方绪云的手背又嗅嗅杨愿的颈。
杨愿溺在她的怀抱里,剩余的话也被一并淹没。
“乖,回去。”她不是在对他说,woof好像听得懂人话,或者说它只听得懂方绪云的话,于是又啪哒啪嗒地钻回了另外的房间。
留一地梅花爪印,
“真没用。我要惩罚你做一千个俯卧撑。”这才是她要对他说的。
清理干净后,杨愿如她所愿地脱下上衣,在地上做起了俯卧撑。方绪云走上去,坐在他的后背上。
杨愿感到身上加了另外的重量,以为这是方绪云新加的惩罚条件,没有再多想,载着她继续完成俯卧撑的惩罚。
房间内只剩下规律的呼吸声,月色透过窗户,地面上的影子淡淡地融为一体。
忽然间,他听到了另外的,不同于自己的声音。
就在身体之上。
“杨愿,你猜我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碎,忽高忽低。
杨愿的速度变慢了,他不知道,也不敢猜。
窗外劲风呼啸,他后脑的发尾全被汗打湿,没坚持到最后一个俯卧撑就和方绪云一起败下阵来,
俩人都吁吁地喘着。
她掰过他的脸,把手指杵进他口里,“你最爱的藕粉。”
再次倒在床上时,杨愿感到脖子多出了一件东西,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了类似于woof身上的项圈。
方绪云坐在他的身上,告诉他:“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戴上了它,”
她用手指勾起项圈,上面有枚小巧的铃铛,随着动作发出轻灵的响声。
“你就属于我。”
杨愿听着这番话,浑身轻飘飘的。如果说从前的生活是480p的模糊画质,那么现在,此时此刻,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正高清地存在着。
突然地,他又意识到了什么,说:“方绪云,如果你不喜欢这样,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迁就我。”
杨愿坐起来,生怕这只是一场一厢情愿,生怕这是方绪云无可奈何之下的迎合,生怕这只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他不想方绪云因为自己的另类需求改变她原本正常的习惯。
目光相对,方绪云困惑地反问:“我为什么会迁就你?”
杨愿在梦一样的场景里恍惚着,听了这话又好像了然了些什么。
方绪云站起来,一脚踩在那比心脏还要更躁动的地方,“一边擅自兴奋,一边故作好意的提醒,你不觉得可耻吗?”
她在杨愿身边坐下来,强迫他去看她在看的东西。他不愿意看,又被方绪云钳着下巴不得不看,对于这番羞辱,他无话可反驳,只能一味地道歉。
“你打算让这玩意靠近我吗?”
她贴着他的脸问。
杨愿摇头。
方绪云见那没有落寞反而更加精神,扇了他一巴掌,“杨愿,你有在反省吗?”
杨愿往她怀里躲,“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方绪云抬起他的下巴,“说。”
杨愿被扇落了泪,他真的有在反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被骂,越是感到可耻,一些东西就越发无所顾忌。
“说啊。”
面对方绪云的问责,杨愿浑身烫得发抖,在她的审视下,他像蚂蚁一样无处可逃,也像小鸟一样快乐。
“我,我”
方绪云像骑摩托一样驾上去,乐在其中地观看他的手足无措。杨愿推她,想要把她推下去,“别,求你起来。”
一个耳光登上脸,“回答我,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是难受还是别的什么,顷刻泪水汹涌。杨愿已经无法动用理智,只能靠本能说话:“想进去”
他倒在枕头上,手背挡着眼睛,悲伤欲绝地说:“我想要进去。”
“真是,不知羞耻。”
方绪云朝他身上啐了一口,起身上前,拿走他挡在脸上的手,“无知的畜生,先学会哄主人开心吧。”
等能呼吸新鲜空气时,俩人都只剩下一丝力气。
杨愿感觉到了异样的疼痛,起身一看,那边不知何时被套上了类似古代守身用的东西,不过这物件看着又比那种锁套新颖些。
“专为你设计的,喜欢吗?”
不同于普通的金属cb锁,这里面设置了细刺,越亢奋,刺就会越用力地扎入其中。想要彻底自由,那就得承受完全无法想象的痛苦。
方绪云见他细汗又冒,知道这头狗此刻已经体会到了此物件的威力,忍不住感叹:“真是个十足的贱货。”
第27章 火 “害怕你会不喜欢我。”
中午, 方绪云被香味唤醒。
她凭着味道来到厨房,望见系着围裙的杨愿,他拿着勺子不知道在搅和什么。好像是番茄炖牛腩的味道。
感受到腰间多了一重束力,杨愿低头, 看到从后环上来两只小臂, 知道来人是方绪云, 难以自抑地扬起嘴角。
那两只手并不老实,像章鱼足,贴着他的身体, 乱揉乱走,几下就扯松了围裙。
杨愿结实的身板被她搞得颤笃笃, 几乎无法以正常的站姿保持平稳。锁还穿在他身下,她说了, 先戴着, 除了洗澡,其余时间都不许取下。
所以, 只要他有念头,就会痛苦。然而这份痛苦又会激起他更多的念头。快乐使他痛苦, 痛苦又会产生更多的快乐。
他的基因里一定带有某种下作的编码。
方绪云闭着眼,把脸埋在他的后背, “好香。”
杨愿关了火,擦了擦额角的汗, 偷偷喘了口气, “马上可以吃午饭了。”
她把下巴放在他肩上, “我说的是你。”
杨愿回头,被她欺身困在灶台前这块小小的空间里。当然,论体型, 他完全有实力推开方绪云,但是,他不想。
方绪云盯着他欲拒还迎的脸,身体好像在抗拒,眼神却在欢迎她入侵。这头狗尚未被人为驯化,体内里的狗性和人性总是在打架,所以才会呈现出纯情和风骚两种割裂的景象。
她的视线落在旁边的燃气灶旋钮上,慢慢把手放上去。杨愿与它贴得这么近,如果这时打开,一定会燎到他的衣服。
如果那么他整个人都会着火。
火是很厉害的东西,可以烧毁一切,包括精心塑造的假面,以及费尽心机想要求得的认同。
九岁那年她实验过一次,效果很好。真心确实要用火来炼。人在疼痛、伤害、灾难面前,是百分之百真实的,是百分之百忠诚的。
她想知道,她想看到,她想得到,全部的真心。
蹭——
幽蓝的火苗蹿起,几乎同一时间,杨愿抢走她的手,关了火,把她带到一边,“烫到了吗?”
他见方绪云有些恍惚,又拿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所幸没看到伤口,自责万分地道歉:“对不起。是我没关好。”
杨愿带方绪云走出厨房,她心中十分困顿、烦躁。
于是决定,一不做二不休。
“我想知道,这个人是你吗?”
方绪云拿出手机,亮出了洋芋的账号。她把屏幕对准着他,就像用符封印僵尸一样,杨愿的手很快从她身上落了下去,一动不能动。
她感到了畅意,尽管早就知道一切,但还是做足了该有的神态。
“是你吗?回答我。”
视频上的男人搔首弄姿,虽然没有露脸,但那头亚麻色的头发与他几乎一致,其它的特征也基本能对得上。
方绪云拿着手机,把视频一条条划给他看,“这些都是你吧?”
她看到他的嘴唇光速地干涸了。
“真恶心,杨愿,你真恶心。”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之前是做过这些。所以你当老师,完全是骗我的吧?你这样的人,也能当老师吗?”
背景音乐被调到最高,澎湃而具有律动感的bgm伴随着屏幕里男人的舞动,全都大剌剌地呈现在俩人眼前。
她得偿所愿地看到杨愿因为应激而变得苍白的脸,他像一个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方绪云推他,“说话。”
杨愿双膝栽地,废墟似的垮在地上,六神无主地碾咬着下唇,一言也不发。
见方绪云慢慢往门口退,他跪着追上去,刚要碰到她的腿,就被方绪云指着鼻子警告:“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喜欢诚实的人。”
他仰面,嘴唇被咬出了血。声音很小,不过看嘴型能大致猜出内容。
“对不起。”
没有物质意义上的火,也有精神上的火。
方绪云冷眼看他:“你欺骗了我,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做过这些,我不能接受我的男朋友私下在网上卖弄风骚。”
她想到了什么,蹲下拽起他的项圈,尖锐地质问:“你是不是已经出卖过自己?所以想要隐瞒我?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杨愿像一只巨大而破烂的布偶被她来回摇晃,不作一丝挣扎,他机械地摇头,泪水滴到她的手腕上,“我没有和别人做过那种事,只是、只是……”
眼神渐渐涣散了,回答如梦呓:“好害怕你会不喜欢我。”
方绪云扔下他,直起身,“你表面装得像个正人君子,私下却比谁都贱。你这个受虐狂,你只有在被虐的时候才会产生快感,是吗?”
她抬起脚踢了踢杨愿的脸,“怎么样,怪胎,这样是不是让你很舒服?”
见他坐姿逐渐怪异,知道他又有感觉了。
方绪云一巴掌用力扇在他脑袋上,把他扇倒在地,“无可救药的变态!垃圾。”
杨愿趴在地上,没有吭声。
方绪云上去使劲踹他,边踹边骂:“你这样的人死不足惜,知道吗?你比下水道的老鼠还不如,你的真面目其实是阴沟里不可示人的虫子,对吗?”
做完这些,她面色红润,容光焕发。
“我不会喜欢一条虚伪的虫子,我希望你可以赶紧去死。”
方绪云越说越兴奋,胸口起伏得厉害,往后扶住门把才勉强站稳。
“到此为止,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终于让地上的人有了反应,杨愿顶着红肿的眼睛爬行到她跟前,摇头,“别。”
“我要、和你、分手。”
方绪云俯视他,一个字一个字讲给他听。
像解剖一样,她想看每一刀划下去会带来怎样的效果,她喜欢这个过程。
杨愿还是摇头,想拉她的手却被她一个窝心脚踹开。
方绪云打开门,回头告诉他:“我不喜欢虚假的杨愿。”
这种事,她很有经验,所以不会犹豫,也不会手软。当然,也不会有任何铺垫。火候差不多到了,就可以结束了。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方绪云把和杨愿同一层的房子出售了,隔天就带着所有狗回了自己的别墅。
她牵了一条真德牧,在后院那片丛林里搜寻,终于,德牧叼回了那天晚上丢出去的手机。方绪云拿着手机找了一处空地,又拾了块石头,蹲下使劲地凿。
手机被她砸得稀巴烂,屏幕碎成了渣,零件也散了一地。
方绪云回到家里,把那些,方筠心曾经触碰过的衣服、配饰、物件,全都让其余的狗搬出来一把火烧了。她来到浴室,望着那些标注着茉莉香的洗护用品,上前将其全部扫翻在地,连同着差不多香味的香水也一并打碎了。
傍晚,方绪云坐在窗边,抽出烟盒里的最后一支烟,尼古丁使她找到了难得的平静。
九岁那年,家里发生过一场火灾。当然,因为没有人员伤亡,所以没有人再提起。毕竟那个家里只有她和方筠心。
家中的传统是,互不干涉。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事要做,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要走,谁都没有义务对谁负责。
所以哪怕是父母,哪怕是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也没有义务陪在她们身边。
索性,她还有姐姐。虽然方筠心也是这套价值观的继承人,同样奉行这样的处事原则,但——很可惜,尚年幼的她无论有多少鸿鹄之志,都只能被迫和同样年幼的妹妹生活在一起。
一个纵使她怎么排挤、厌恶,都无法无视的妹妹。
在一个谁也不格外关注谁的家庭里,能被管制,绝对不是虐待,反而是一种幸福。她坚信方筠心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爱她。
所以,方筠心让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她只希望,姐姐永远关照自己。
那年方筠心十四岁。进入中学的方筠心有了自己的社交圈、生活圈,再也不需要和妹妹成日地黏在一起。
得不到关注的日子,煎熬得超乎想象。
傍晚,钢琴老师照例完成日常教学,与方绪云告别。方绪云站在窗前,看到钢琴老师远去的身影,迟迟没见方筠心回家。
上了初中后,方筠心回家越来越不定时。
她当然不需要定时回家,可是她定时地在等。她希望她能像小学准时到家,准时回到她身边。
但这是不可能的。
方筠心身边的朋友像虫子一样拼命繁殖,越来越多,她急不可耐地背叛她,投入新世界。
她一天比一天不关心她,就连讥讽或是管教,都懒得再对她进行。方筠心的世界被填得很满也很精彩,而她的世界除了姐姐和姐姐要求的画画再没有别的。
方绪云靠着墙坐下,望着对面墙上滴答滴答在走的老钟,冥思苦想。
她想到了,大概更小的时候,她玩美工刀不小心划伤了手,那一次,方筠心没有远远看着。尽管她皱着眉头,但还是牵着她冲洗了血,做了简单的处理,然后又牵着她去找了家庭医生。
方绪云十分怀念那样的姐姐。
可是家里所有的尖锐物品都被看管她们的玛丽安收走了。
她来到厨房,厨房空荡荡,厨师出门采购了,其余的大人也不在,本该守在身边的玛丽安正在楼下和别人聊天。
美好的下午,没人愿意闷在房里。
桌上放着喷枪,今天的下午茶是焦糖拿铁。
实现理想的过程里,总要牺牲点什么,这是无可厚非的。
方绪云看着方筠心的窗帘像凤凰一样扑打着火红的翅膀想要飞出房间,乐不可支。周边的床铺和书架紧连着筑起了一座火焰长城,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姥姥带她去爬过一次长城,并不怎么好玩。
她坐在长城后,任凭狼烟将自己吞没,耳边响起凯旋之音。
“方绪云,方绪云,方绪云听见了吗?”
方绪云睁开眼,看见了方筠心因为痛苦而蜷紧的眉心,她掐住她的鼻子,把自己的气息送进了她的身体里。她感到了被填满的温暖。
这是后来无论在什么时候想起,都能被称之为幸福的瞬间。
最后一根烟抽完,方绪云往四下摸了摸,没了,这确实是最后一根了。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额头闭上眼。
今天那场没有顺利燃起来的火正在心里焚烧。
方绪云抬起通红的眼,用力去弹腕子上绑着的牛皮筋,试图靠疼痛克制咬手指的欲望。
眼前的手指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早些年伤痕累累。那会儿是宝书察觉到异常,带她去看的医生。
总有人比她更关心她的身体,倾情倾力保护她的所有,除了现在的方筠心。
方绪云张开嘴,手忽然被握住。
“不要这样。”
她抬眼,看着兀自坐下的邢渡,晚风把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味道拂到了脸上。
“想咬的话,就咬我。”
第28章 秘密 “……惩罚我。”
2017年的4月, 警官找到刚下课的、正准备去工作室的方绪云。
她戴着黑框眼镜,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没做任何特别的处理。看上去和无数来往的学生没什么不同,除了肤色以外。
警方找她, 是为了打听一位亚裔学生。方绪云是这名亚裔学生的恋人。
亚裔学生叫邢渡, 刚上11年级, 和她一样。他已经失踪三天了。
警员在秉公办事。实际上,在邢渡失踪的第一天,就有人找她问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的状态是怎样的?”
“他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有滥用药物的情况吗?”
而现在, 方绪云也秉公办事地重复同样的回答。
“抱歉,这段时间我并没有见过他, 不太清楚,下个月就要考试了, 我很忙, 再见。”
方绪云背着包来到画室,她真的很忙。除了马上要到来的ap统考, 她还得准备下半年的SAT考试,还得抽空整理作品集。今年要开始为了申请目标大学而努力, 身边没有一个人是不忙的。
失踪了一个人或者死了一个人,放在这群迷茫又焦虑的学生群体里, 实属平常事,谁都会有想死或者想一跑了之的时刻。全世界的中学, 尤其是即将升学的高中, 这种事是很常见的。
方绪云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找到手机, 接通了电话,是方筠心打来的。
“准备上Princeton还是Yale?”
她在电话里问。方绪云没有回答到底是否有信心,因为她压根不打算考那所学校, 她的计划是上艺术类院校。
“不打算上综合类大学?”
方筠心对她的行为很不理解。母亲方驭空就是一位从藤校毕业的标准优等生,而她如今在Andover读高中,一个号称常春藤摇篮的顶尖私校,爬藤不足为奇,不爬反而奇怪。
对于读书这件事,方绪云从来都是随心所欲。
小学六年,后三年她都呆在家,前三年是被玛丽安逼去的。玛丽安说,学校可以交到好朋友,还有很多有趣的活动,比在家里好玩多了。就算不学习,每天去活动一下也是有益的。
但方绪云不喜欢学校,不爱交朋友也不爱户外活动。
为了体恤一部分大脑发育迟缓的孩子,学校的课程进度慢得像乌龟。她经常因为在课上睡觉被老师点名。
后来升初中,她没像常人一样进入中学,而是保留学籍在家自学。花了一年时间学完初中内容,14岁那年,方绪云一边做着申请Andover的准备,一边完成了中考。
在外人看来,她在学习方面十分有才能,完全不逊于母亲。
可惜她没有追随母亲脚步的打算,她不是方荺心。不过——
“姐姐希望我上吗?”
“你想去什么学校,应该问你自己,而不是问我。你只要确保自己不会后悔就行。”
方绪云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如果方筠心愿意对她说,是的,去上一所让姐姐感到骄傲的顶尖学府吧,她会立刻改掉目标。
邢渡失踪第四天,事态似乎马上要升级,每天都有警官、老师、同学,甚至媒体来问她话。
第五天,邢渡没事人一样回了学校。只不过蓬头垢面,像去外面流浪了一圈。被问起这些天去了哪儿,他交代,想到马上要升学,压力就大的不得了,不幸患上了嗜睡症。
那天他下课后,一个人跑到缅因州登山,后面嗜睡症发作了,在山里睡了四天。
听起来疑点颇多。不过好在人没事,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ap考试结束后,已经是五月底。
邢渡找到她,全然不像新闻上登的照片里的那样邋里邋遢,他有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因为热衷运动,身材十分惹眼,头脑也很发达。
还背靠着一个能第一时间联系到媒体的家庭。
各方面都堪称完美,是年级里为数不多顶着亚洲面孔人缘却十分旺盛的怪胎,正因如此,失踪了几个小时就能令所有人紧张到极点。
好在在登上世界新闻、成为全球悬案之一之前,他平安回来了。
邢渡挡在她面前,阻住了她的去路。
方绪云扶了扶被撞歪的眼镜,正视他:“同学,我很忙,请让一让。”
偌大校园的一隅,眼镜摔在地上。邢渡的呼吸很烫,她也不赖。
方绪云瞥见蓝天,恍惚地想,如果被方筠心看见,会怎样?
方筠心一定会掐住她的肩膀,会说,你疯了吗方绪云,你才十七岁!
如果她知道,她是在去年,也就是还没满十七岁的时候和邢渡谈的恋爱,又会如何呢?
真想看她的反应。
邢渡松开了她,很顺势地跪在地上,封建时代的奴隶都没有他这么熟练。
幸好没人路过,不过如果真的有人经过,他可能会更加兴奋吧。
邢渡抬起头,那双眼充满了期待,他期待她的夸奖。
“主人,我做到了。”
如果被别人听到,一定会吓一大跳。他怎么喊她主人?就算是封建社会,也不会喊主人的。方绪云感觉一种奇妙的酥麻跑遍全身,接吻都不一定能带来这种效果。
她上去抚摸他的头,“嗯,你做到了。”
想想那些老师、警官、同学、媒体,都被他们耍得团团转,想想那一张张紧张到快要呕吐的脸庞,方绪云这几天忍得好辛苦,她好想放声大笑。
邢渡哪儿也没去,也没患上嗜睡症。他只是被关在方绪云校外的小房子里,像狗一样被关在笼子里四天而已。
这是他自愿的,方绪云没有强迫他,也不会杀死他。他们是好学生,这只是好学生之间的游戏。
方绪云的手从他头顶滑落,干脆地给了邢渡一巴掌。
“但是,怎么只坚持了四天?再坚持两天,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他刚抬起脸,一个耳光又抽了过来。
“废物是得不到奖励的。”
邢渡抖得像秋叶,她知道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的亢奋。
正如她现在一样亢奋。
方筠心告诫过她,二十岁之前,最好不要让她听到任何与男人相关的话题。方筠心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三样东西:20这个数字有关的一切、和狗一样毛茸茸的东西、男人。
当然,后面两样经常被她并为一样提起。
因此,她家一直没有养过长毛的宠物,在去美国上学之前,她也没有接触过男生。如果说伏之礼之类的亲朋好友也算是男人的话。
她没有问过方筠心为什么,猜测方筠心可能是无性恋。总之,姐姐交代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但如果姐姐对她不专心,那就另当别论。
认识邢渡是在修ap艺术史的课上,之所以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那什么都能对答如流的大脑,而是那张脸。方绪云对美的嗅觉相当于淘金人对金子。
也许禁止是一种诱惑,方荺心越不允许的事,在她看来越有践行的价值。
她和邢渡交往了,彼此都是对方的初恋。
恋爱并没有什么不得了之处,无非是牵手、拥抱、接吻,偶尔聊一下没营养的天。和朋友相处,也是差不多的内容。
那一天,方绪云到邢渡家做客,因为很闲,她提前半个小时到了他家,他的父母有事出门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邢渡在楼下厨房为她制作点心,她则径直来到他楼上的房间。
方绪云坐在椅子上,见床上放着一本书,于是弯腰上去拾来看。
邢渡端着茶点进屋,发现方绪云在看书,又瞥了眼自己的床,脸一下变得煞白。
方绪云合上书本,对上他心虚而绝望的眼。
邢渡回过神来,很快放下手里的东西,想要从她怀里拿走那本书,然而被方绪云躲过。
他的手臂尴尬地落了个空,只能避开她的注视进行苍白的辩解:“是我是我朋友的。”
“哪个朋友?”方绪云翘起二郎腿,“詹姆斯?”
“不。”
“丹尼尔?”
“对,是丹尼尔。”
“好,”方绪云拿出手机,“我来问问。”
“别!”邢渡握住她拨号的手,整个人跪在她腿边,在她的审视下,额头上的汗流了下来,“不要。”
第一次见这副模样的邢渡,和被逮的小偷一样心虚,有意思极了,比书里的内容还要吸引人。
邢渡慢慢收回手,依旧没法与她直接对视,“是我的。”
啪——
他的头歪到左边,右脸肉眼可见的红了。
“撒谎,不是一个好的行为。”
方绪云第一次扇人,心跳得很快。她盯着邢渡,在他随后抬起的双眼里读懂了——他的心跳得比自己更快。
那双眼睛,像沙漠里的人看到了井口那样璨亮起来。
“不听话的小狗,需要受到一点惩罚。你是吗?爱撒谎的小狗。”
“绪云”他张了张嘴,表情很惊讶。似乎没料到能从她嘴里听到这么一番话。
目光相接的刹那,彼此都察觉到了一些什么。
“很痛么?”方绪云很快变得像个事外人,上去摸了摸他的脸颊,“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书上是这么写的。”
“我是”
“什么?”
她停下动作。
邢渡目光颤颤地望着她。
“我是不听话的小狗。”
腿上的书滑落到地上,谁也没捡。
方绪云屏住呼吸,眉毛微微挑高,“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邢渡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用五指压着她的五指,掐住了那个脆弱的地方。
他抬面,渴盼地仰视着她:“……惩罚我。”
方绪云感觉自己的身体不自觉颤抖了起来,绝不是害怕,相反,她的心里一点害怕都没有。那是一种腾云驾雾的飘飘然,一种忘乎所以的快乐,一种如果就地扼死了邢渡,都不会注意到的沉醉感。
她窥见了邢渡不可告人的秘密,而邢渡的秘密,又成了她打开自我的钥匙。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邢渡把手伸过去,让她咬,方绪云张口咬了下去。
一会儿,她被揽进一个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听到邢渡的叹气:“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了姐姐吗,那么,现在又为什么要为了她而哭?”
哭?她才没哭。
方绪云尝到咸涩的液体,是从自己脸上淌下来的。
第29章 雨 “想见方绪云的话,就去试试看吧。……
低落的时候, 方绪云常用的做法就是把一切可以抛弃的都抛弃,把一切能推开的都推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衔着手的牙齿轻轻松了。
邢渡抬起手,像吃一不小心沾到拇指上的番茄酱一样, 风轻云淡地舔掉了血液。他把方绪云拦腰抱起, 轻手轻脚送回到了床上。
对于疼痛, 他早已习以为常。
邢渡坐在床边,替她扫走脸上的发丝,好像没什么变化, 睡着的时候和从前一样。只是长大带来了不可避免的成熟,少年时代的婴儿肥像消肿一样褪去了, 留下了更加利落的面部线条。
没有想象过二十五岁的方绪云,以为可以一直看她到二十五岁, 看到眼睛察觉不出生长的变化。
当初放弃更好的offer和她上一样的大学, 学相同的专业,并不是因为多么热爱艺术。
只是, 想永远一点,再和眼前这个人永远一点。
却还是被抛弃。
眼前这张熟睡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 无论怎么翻来覆去地看都找不到曾经想要的答案。
邢渡突然笑了,紧握住她的手, 直到那紧蹙的眉头在浅慢的呼吸中逐渐舒平。
雨淅淅沥沥地在下。
连意扶着方向盘,失神地望着来回摆动的雨刷。
方绪云又不高兴了吗?
没由来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每次方绪云不开心, 天气就会变得特别糟。他不是一个迷信的人, 只不过这样的巧合多了, 总会让人生疑。
这段时间,方绪云没有联系他,那次亲密后, 又人间蒸发一样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他也联系不上她,进入了上一次那样的循环里。
开始的几天,他没有想那么多,只觉得方绪云有自己的事要做。时间长了,不安的情绪重回心头,比第一次被她断联了还要命。
这种不清楚什么时候被需要、什么时候又会被抛弃的滋味,令人发狂。
绿灯亮了。
连意深吸一口气,想起方绪云曾对自己说的话,“你太作了。”第一次被方绪云毫无征兆地甩开后,他怀疑过很多,最后认定是职业的缘故,于是用断更账号的方式试图来引起她的注意。
但没有什么用。
他不喜欢作的人,早前也从不做这种蠢事,可现在不得不承认方绪云说得有点道理。
连意来到方绪云所在的小区,想起这个地址同样是杨愿的家,心口顿生出溺水似的憋闷。方绪云告诉他,她不认识杨愿,他信她,所以不再去细想那天看到的场景。
不去想,不去研究,就等于没有发生。
俩人交往期间发生过差不多的事,方绪云只告诉他,你对我的信任有多少,我就做了多少。
他不知道她家的具体楼层,但潜意识还是把他带到了当时那一幕的楼层,也就是杨愿住的16层。
门铃摁响后,开门的却是完全陌生的脸,连意听到内心深处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声。
“抱歉我找错人了。”
“你要找的是方小姐吗?她已经把这套房卖了。”
“方小姐?”
连意感觉嘴唇麻麻的。
“你是找她吧?她是上一任房主,前短时间卖的,我刚住进来不久。”
门关了,连意站在那天俩人接吻的位置,脑袋嗡嗡作响。
很快,他朝对面走去,最后来到杨愿的门前,既没敲门,也没摁铃,轻车熟路地开了智能锁,径直走入。
阴雨天里,灯没开,客厅暗蒙蒙的,只有一台电视闪着光,叽里咕噜地响着。
连意转身在沙发上看见了杨愿,他抱着膝盖陷坐在沙发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看。
连意逼近他。
“把方绪云的号码给我。”
杨愿一动不动,好像没听到他在说话。
连意忍住把他脑袋殴成两半的冲动——他完全可以再次这么做,只是这次是出于对方绪云的信任。就算现实和信任背道而驰,他也可以极力劝说自己去信任。
见他没有反应,连意捡起茶几上的遥控把电视关了,杨愿仍是同样的坐姿,同样的面貌,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连意四处看了一圈,又上手去翻他的口袋,试图找到那部可能藏有方绪云最新联系方式的手机。
信任,信任,他很信任。
手机夹在沙发缝里,拿出来的时候只剩下10%的电量,在此期间,杨愿没有丝毫的挣扎。连意借他的脸开了屏锁,然后直接在通讯录里翻了起来。
果不其然,他看到了“方绪云”三个大字。
连意吸气又吐气,回头把他狠瞪了一眼,没关系,来日方长。他默念信任,然后拨过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连意重复拨了三次,结果都一样。
他不甘心地翻起了微信,直接搜了方绪云三个大字,再一次出现了令人生厌的景象。列表里,方绪云三个字明目张胆地躺在那里。
连意试探性地用杨愿的微信号给她发送消息,然而刚发出去的消息瞬间多出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窗外的雨下大了,轰隆隆的。
“woof呢?”
连意站在他面前,拿着已经自动关机的手机,问。
杨愿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他缓缓抬起头,却没有看向他那边。
连意眉头紧皱。“你把woof丢了?”
“寄养在宠物店,在被人收养了,我不记得了。”
连意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你在说什么?”
杨愿摇摇头,恢复刚才的姿势,“我不行,我做不到。”
连意听不懂他说的话,压了半天的怒意还是冒了头,忍不住上前用力把他一踹。
杨愿从沙发跌到地板上,好半晌才坐起来,他的右腿始终跟不上身体的动作,看着有些奇怪。
杨愿如梦初醒般回头看他,连意后退一步,却见他上来抓住自己的裤脚,“对不起,你告诉她,我错了,可不可以不要不要我,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连意审视着他的样子,原本无论如何都要揍他一顿。可现在,心里升起一股微妙的畅快,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杨愿说些神志不清的话,忽然想用另一种方式报复这位老朋友。
“你说的她,是指方绪云吧?”
杨愿点头,点了两下,不是很连贯。
他蹲下来,盯着他的脸说:“她是你的女朋友,是吗?”
听到女朋友这三个字,杨愿弯了弯嘴角,尔后脸色又迅速地黯然了下来。
“那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吗?”
“她是做设计的。”杨愿仍然一脸走神的状态,但像孩子一样,问什么答什么。
连意笑了一声,站起来时笑容却消失不见,他对眼前这副景象太熟悉,也许因为自己也有过相似的经历,不过眼前的人似乎更可悲一点,方绪云真是的。
完全把他的好朋友当狗在耍。
那么他还能怎么办呢?
作为好朋友,当然只能帮帮他了。
“下个月,是创作者峰会。”
连意垂眸看他,“想见方绪云的话,就去试试看吧。”
杨愿的双眼慢慢聚焦。
连意瞥了他一眼,然后用力抽回腿,转身离开。
创作者峰会每年都是在初秋举行,今年不知什么缘故改为了初春。峰会具体内容如会名,期间会评选出年度优秀创作者并为其颁奖。
到场的都是各大网红博主,说是网红们的颁奖典礼和聚会也不为过。
杨愿从没接受官方活动的邀约过,虽然会上能见到很多名人,但根本还是社交宴会,他不擅长social,况且自己也不是具有影响力的头部网红,拿不到什么奖项,去了也是一个人猫在角落吃东西。
连意走后,杨愿慢慢恢复了感知。
这些日子,他联系不到方绪云,她的电话变成了空号,微信也拉黑了他。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联系她。
害怕,好害怕,害怕方绪云不会再找他。
怎么办,怎么办。
连意的话重新在耳边回响。
“想见方绪云的话,就去试试看吧。”
杨愿重新抬起头,四处寻找连意的身影,然而早不见他的踪迹。拿起手机,已经彻底关机了。
峰会?可方绪云不是博主,和峰会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也许连意会去,连意不是方绪云的前男友吗?也许连意知道她在哪,也许连意会带着她出席,也许他们和好了,也许方绪云不需要自己了。
杨愿举着手机的手一点点垂下来。
方绪云不喜欢他,方绪云讨厌他,方绪云再也不会理他了。
雨慢慢收了,厚厚的云层里透出一点光。
邢渡起身,听见背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回头,一个看着陌生似乎又有些熟悉的女人立在门口,俩人目光交汇,她伸出手指抵在唇上,止住了他可能的发言。
他回头看了几眼方绪云,最后与这个女人错肩而过。
方筠心一步步来到床边,凝视床上的人,半晌后,终于坐下。
她伸出手,用手背极轻极轻地拂过方绪云的脸颊,感受到略高的体温,微微皱起了眉。见一旁的柜子上有服用过的药和水,才稍稍松了眉心。
那天生日,母亲难得留下来与她共枕。上一次两个人头挨着头还是她上幼儿园的时候,那会儿方绪云还没出生,不过也快了。
两个人都没有想睡的冲动。驭空侧身撑着脑袋,端详着许久未见的大女儿,问:“姐姐,说实话,你在心里怪过我吗?”
方筠心背对着母亲躺着,把被子拉高,合上双目,“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出差。”
驭空轻轻掰她的肩膀,她并没有睡着,因为身体在抗拒她,一动也不动地维持着原貌。
母亲把脸埋在她的后颈,细声细语:“你在心里怪我,生了妹妹,对吗?”
方筠心睁开眼,叹气,“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是小孩吗。”
驭空哼哼笑,帮她把头发梳到一边,对着她的耳朵说:“是呀,在我眼里,你们永远都是小孩。”
“那么有晾着自己小孩,几十年不管不顾的大人吗?”
方筠心翻身和母亲对视,没有埋怨,而是嘲讽。
“看,果然在怪我吧。”
驭空的脸上找不到悔意,五十岁的人,却和无知无畏的少年一样嬉皮笑脸。
方筠心没话可说,忽然也跟着笑。正因为知母若女,而知女若母,才没有想辩论的欲望。这个答案她早就知道了。
“哎不过,”驭空趴在枕头上,“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撒下你们姐妹俩出去的,外面的世界可比小孩好玩多了。”
方筠心歪头看她,“都重来一次了,还生?”
驭空换了一个姿势,和她头碰头平躺着,“传宗接代啊,方家总不能到我这代就断了吧。况且我从来没有后悔生你们,只是懒得带你们而已。我还是很喜欢你和妹妹的。”
“满嘴歪理。”方筠心闭上眼。
“姐姐,妈妈得和你道歉,”驭空说,“在我的算法里,你俩是可以健康长大的,即使我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们身边,但我忘了,你们是两个小人,不是代码,不是任何可视化的数据,是有情感需求的。”
驭空把女儿望着,“很抱歉,让你当了姐姐,又被迫当了妈妈。”
方筠心睁开眼,没有回话。
“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要更讨厌妹妹,也比任何人都更喜欢妹妹,没办法,人的感情就是那么复杂,所以妈妈早早就投身进工作中了,我实在应付不来这些复杂的感情。”
驭空握住她的手,“那些怨气,如果还存在,就转移到我身上吧。”
怨气吗?也许吧,也许曾经咬牙切齿地憎恨过另一个生命的诞生,因为她的诞生,夺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关注。
自身所需的关注都没被满足,该怎么去给予呢。
但,与其说是怨恨,
“不如说是委屈。”方筠心反握住母亲的手,话到尾处变成了轻轻一叹。
驭空笑了一笑,用另一只胳膊把她圈进怀里,“找个时间,和妹妹和好吧。就像你现在和我和好一样。”
确实是很相似的一张脸。
性格却截然不同。
这就是生命吗?是血缘吗?
“姐姐,”方绪云说话了,呓语般,眼睛也启开了一些,“是你吗?”
方筠心没有说话。
那双眼又倦懒地合上。
“又来了,好讨厌”
方筠心挑起眉,丝毫不意外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为什么只有做梦才能这样……”
声音越来越低,逐渐不可闻,方绪云脸贴着她的手,沉沉睡了过去。
方筠心合上房门,行过走廊后遇到了仍在客厅邢渡。
邢渡已经猜到她的身份,之前只是从方绪云嘴里听过这号人物,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了真人。
“她发烧了。”她的眼神扫过来。
邢渡回答:“刚吃完药睡下,现在还有点低烧。”
方筠心没再说话,往门口走。
邢渡跟上去:“我”
方筠心微微偏头,“用不着介绍,方绪云身边有谁,我一清二楚。”
第30章 争取 “果然很疼。”
疼。
方绪云睁开眼, 吁吁喘着粗气,后背被冷汗打湿。头疼还在继续着,不知道是发烧,还是那个梦的缘故。
她伸出手, 张开五指。
近视手术早在上大学之前就做完了, 术后也没有任何后遗症。所以, 凭借着清晰的视力,她确信自己身处真实的世界。
床边有人影,大概率是德牧或者萨摩耶。
头痛得厉害,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去,”方绪云张嘴, 意识到发烧烤干了自己的口腔,努力咽了两口所剩无几的唾沫, 她用胳膊撑起上半身, “去把药拿来。”
“退烧药已经吃过一次了。”
“我说的是止痛药,你疯了吗?连这个都搞不清楚。”
方绪云哆嗦着捂住头。这种痛时有时无, 早几年时常出现,之后像幽灵一样常伴身边, 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冒出来折磨她。
国外那几年,医生常给她开止痛药, 服药对她而言几乎比吃饭还要频繁和平常。
但不得不说,非常有效。疼痛消失不见后, 大脑才能变得清晰起来。
她做的很多事都需要一颗清醒的大脑。
床边的身影迟迟没有反应, 方绪云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疼痛让她很焦躁,声音也随之扬高变尖。
“你没听到我说话?”
倒地的不是德牧,也不是萨摩耶, 更不是狗笼子里的其它狗,而是邢渡。他倒地,又不动声色地爬起来,跪在她的脚边,握紧了她绷僵的手。
“你……还在吃OxyContin?”
一番动作后,方绪云额头也出了一层汗,她终于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
她抽出手,用力扇了邢渡一巴掌,左脸扇完,扇右脸,两条腿狠狠往他身上踹。邢渡没有反抗,等方绪云耗尽力气停下后,才重新牵住她的手。
他的脸肿了,平和地笑了一下,以此证明自己没事。
方绪云没说话,只是疲惫地喘着。
邢渡低头吻着她的手背,“疼的话,就打我吧,但不要再吃它了。”
半敞着的窗口刮来一阵轻风,方绪云闭上眼,感受鼻尖上风的柔软,呼吸逐渐回到了正常的频率。她突然想,幸好眼前的人不是方筠心。
她最不能见人的一面,绝不能被方筠心看到。
也许应该给方筠心看到,她看到的话一定会很开心。
原来那个被称之为天才的妹妹,如此脆弱,如此不堪,糟糕到要依赖药物才能维持基本的体面。
但现在,她不想让方筠心开心。
方绪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厨师邢渡就坐在她的正对面,专注地凝视她,看见嘴角上沾到了酱汁,顺手拿起手帕帮她擦掉。
虽然分开几年,但该有的习惯不曾遗忘也不曾改变。
“如果你不画画,”方绪云挥舞着手里的叉子,恢复平静的她看上去和从前一样,令他安心,“可以去当一名厨子。你知道吗,也许艺术是你的歧途。”
艺术确实是他的歧途,但不入歧途,怎么找到眼前的正道。
“你之前就这么说。”
“是吗?”方绪云想了想,“我不记得了。”
邢渡垂下了眼睫。这几年的分别对他而言是无数个叠加在一起的辗转难眠的黑夜,但对她来说也许只是个数字。他不难过,因为选择这条路就做好了注定不会成为方绪云唯一的心理准备。
每个选项背后都有对应的代价,所以不应该难过。
如果难过,他就不会选择抛下一切回来找她。
他已经变得成熟,难过是孩子才做的事。
他不难过。
邢渡想,他得走了,他得回去洗把脸,睡个好觉,以更饱满的精神状态来见她,而不是眼前这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脸被冷冰冰的东西碰了一下。
他抬头,望见方绪云伸过来的手,她的手像羽毛,凉丝丝地掠过脸上还未完全消肿的地方。
“好疼吧?”
她用一种关怀的语气说,“真抱歉,你知道的,我睡醒后脾气会不太好。”
邢渡定定地注视着她。
方绪云的手指轻轻走过他的眼下,呢喃:“果然很疼,眼泪都疼出来了。”
她把沾了泪水的食指吮进嘴里,柔和地冲他一笑。
无论再过多少年,他都不敢百分百肯定自己了解方绪云。爱上她很轻易,坚持下来却很难。
她轻车熟路地表现出孩子一样的率真,又会毫无征兆地蜇伤人。永远不知道稍后登场的是巴掌还是蜜一样的笑容。
阴晴不定,喜怒无状,没有规律可言。
似乎沉浸在别人无法走入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有什么呢?
他能够进去吗?
这是个伤人的问题。
方绪云困惑地看着邢渡起身,来到自己跟前,默默跪地。
“主人”他用起这个好久没用过称呼,把脸埋进她的膝间,“让我回到你身边。”
夜深了,安静异常,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狗叫让杨愿记起了woof,前段时间,他把woof送去宠物店寄养了,店长和他很熟。这几天一直有在微信上给他发狗狗的视频。
他想到,明天要把woof接回来。
今天,连意是不是来过了?印象变得有些模糊,不确定到底是真的还是梦。他已经浑浑噩噩好几天了。
杨愿费了好大一番劲坐到了书桌前,方绪云走后,他去了1607,但没人应答。
电梯始终有人,他从楼梯下去,脑海想着快点再快点,说不定他下到一楼,正好可以拦住电梯里的方绪云。
方绪云已经离开了整整三天,杨愿望却觉得只过去了两三分钟。
“杨愿。”
背后传来方绪云的声音。
他当即转头,还没来得及笑,脚步也还没来得及调整,就踩空跌下了台阶。
脑袋砸在安全通道的门上,疼得咻咻抽气,然而睁开眼,面前却是空荡荡的楼道。
杨愿把台灯调成了暖色,努力揉了揉眼睛。毕业后,确切来说是从学校离职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动笔写过什么了,如今再提笔,竟有种难言的陌生感。
就像上学时犯错写检讨书一样,他正在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犯下的过错。只不过学生时代他从没犯过错,也没有过所谓的叛逆期,是每学期期末都能拿到一张四好少年奖状的好学生,所以不熟悉检讨书的格式。
但杨愿觉得——但杨愿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在向方绪云检讨自己的罪行,这封信并不是要交到她的手里,他不是那么擅长说话,所以需要打个稿子。
想到方绪云,眼泪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他,好像它真正的主人是方绪云。
杨愿一边擦眼泪,一边用手肘压着纸张继续写。
他不想骗方绪云,然而事实是他已经骗了她。原因是什么?也许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总感到羞耻,总感到会被抛弃,那样的职业,确实令人不齿,但他当初怎么就干了呢?
方绪云一点也没说错,他是一个虚伪的人。
那么又写这份检讨做什么呢?
脑海里飘出一个词,争取。
——想要争取,争取方绪云的原谅,争取她的选择,争取她的目光,争取她的……爱。
心脏像锤子一样猛击喉咙。杨愿把笔一搁,捂住太阳穴。
初二那年,有场征文比赛。因为成绩名列前茅,所以语文老师钦点了包括他在内几名语文成绩好的同学去参赛。
当晚,他像现在这样惶恐,紧张,又心虚。
语文老师读完了他交上来的作品,大为吃惊。不是写得太好,而是太差,于是勒令他回去再写一篇。
折腾了半天,最后参赛的那篇作文连张慰问奖都没得到。
语文老师单独找他谈话,杨愿看到她打开保温杯杯盖,腾腾的热气跟着冒出,水珠顺着杯口往下滑落,正如他掌心的汗一样。
“为什么呢?不应该是这个水准。”
语文老师不知道在问谁,好像是在问他。
杨愿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实话,你真的有在用心写吗?”
老师的审视让他喘不过气,让他心虚。又是这种感觉,没由来地,被一种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侥幸得来的心虚包围。
“肯定没有用心写。”
语文老师重重把保温杯杯盖盖回去。
“明明可以,为什么不去争取呢?”
时至今日,杨愿仍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三月中,创作者峰会如期在另一个城市开展。
通向峰会的那条大道,沿途的两侧栽着桃花树,似乎是倒春寒的缘故,枝上结的花苞迟迟没有绽蕾。今年的冬天不知为何,特别的长,寒冷的天气持续了很久,没有停的迹象。
大堂乌泱泱挤着一片人,前台招待处背靠着巨大的官方logo。全国各地的创作者都聚集于此,据说晚些还有明星演出。
线上无论是创意灵动还是面貌灵动的博主,线下都是一群用肉眼看再普通不过的人。
杨愿签完到进入了园区,园区内又有各个分区。他并不关注四周来来往往合影的博主,他想知道连意在哪。
他打连意的电话,但打不通,发微信,连意也没有回。
连意不是一个爱撒谎的人,他能那么说,说明的确知道方绪云在哪。
杨愿来到发布厅,座位基本都被坐满,台上的主持人不知道在讲什么。他不知道连意会不会在这,于是假装找位置,顺着一排走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滂湃的音乐震得他内脏疼,杨愿捂着肚子,有些想吐。
“不仅如此,今天还特别邀请了咱们爆款制造机掌舵人——让我们一起,用掌声和尖叫声有请绿蚁的创始人兼CEO,方绪云女士!欢迎绪云!”
掌声如雷鸣。
杨愿在浪潮似的欢呼中,缓缓看向舞台,led大屏放出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介绍框里的文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好像突然不认识中文了。
吸睛的天蓝色高领毛衣,棕色长裤又垂又直,走起路来似乎能带起一阵风,脚上那双黑色loafer却又像猫一样轻盈。黑色长发被低调地盘在脑后,他看到方绪云像法国明星一样走上了台。
“大家好。”
右耳上的那枚tiffany的银色锁环闪闪发光。
就和舞台上正在发言的方绪云一样耀眼,让人没法直视。
杨愿没听清她在讲什么,短暂地失聪了。等耳边重新响起这个世界的噪音时,听到的却是连意的声音。
“究竟为什么以为方绪云会喜欢你呢,洋芋不过是绿蚁新项目意向签约的博主之一罢了。”
他回头,连意就在身后,皮笑肉不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