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走火入魔 “我不会再抛弃你了。”……
天暗下后, 晚宴开始了。
邢渡端起酒抿了一口,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的方绪云。肉眼看不清她,她身边围了一圈人,像一圈星环。
没想过方绪云会放下画笔, 想过她放下一切也没想过她会放下画笔。在他的想象里, 毕业后的方绪云会在自己的艺术馆里闲庭信步, 偶尔受邀参加世界各地的美术馆展览,说不定会成为美院一名的教授。
当然,她现在做得也很好。她是一个做事容易走火入魔的人。
邢渡下意识摸着手腕内侧那块几乎没有纹路的皮肤, 摸起来像被雨泡透的薄纸,怪异的滑, 且凹凸不平。
如果把袖子挽高,会发现那不过是冰山一角。右半个身子几乎都被这样的萎缩性疤痕爬满。
那时他们刚上大一。方绪云说要吃煮鸭子, 她很少会念叨吃什么, 也不喜欢绝大多数的禽类。但看她兴致不错,他就在自己的公寓里为她熬起了鸭子。
后面的记忆变得很淡, 只记得沸水突然泼淋到身上那种被无数根针刺穿的痛。空气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类似于禽类羽毛被煮过的味道,不过是从他身上散发出的。
他听到方绪云在旁边, 不停地惊呼,又听到了每个惊呼之间的笑声。
“好孩子, 你可以的,好孩子。”
然后她吐了, 一边吐一边笑。
在这样的环境里, 跪在热水和她吐的秽物中, 顶着剧烈的疼痛,他不知怎么地也笑了。笑的时间并不长,等有意识后, 身体已经躺在了病床上。
他苏醒,然后眼泪淌下来。并没有想哭的冲动,眼泪是被疼痛逼出来的。身上的每一块肉好像都被切割了的痛。
后来这种疼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神经痛,它没有终点,随时随地都会出现。
每次出现,方绪云就会来到他身边,喂他吃 OxyContin。刚开始,她按照医嘱每12个小时喂他一次,每次10mg。后面不知怎么的变成了20mg,频率也增至8小时一次。再之后,就是更高的剂量,更短的时间。
直到这些都无法缓释疼痛,方绪云突然不给他药了。
“噢,邢渡,你没发现吗,你吃太多了。”
疼痛像蛀虫一样蛀进他的神经里,骨头里,已经分不清哪里痛了,哪里都在痛。他开始盯着时钟,计算着下次服药的时间。有时候到了时间,却没有药。
他找到回家的方绪云,他已经因为生病有段时间没去学校了。
他对着她跪下,涕泗横流,磕着头哀求她把药给自己。他浑身疼痛、忽冷忽热、吐个不停。
到了这个程度,方绪云才会大发慈悲地把药塞进他的嘴里。
后来他再一次进医院,被父母押着去,为了破瘾。那一次方绪云不在,他们已经毕业了。
邢渡知道,医生破的只是药物的瘾,还有一种,他们永远触及不到,也永远破除不了。
用尽力气,才如父母期待的那样回到了正常人的世界。但这好比让丛林里的动物穿上人装。现在,他又一次地撕碎这身行装,期待回到原本的世界。
走火入魔的人吸引到的,也只会是走火入魔的人。
邢渡整了整袖口,抬头正好对上了方绪云的目光,他笑了笑。
方绪云坐上车,摘下手套搁置到一边,手套是用来防尘的。要知道,星环的主要构成成分是尘埃。
邢渡合上车门,贴上去问她:“好玩吗?”
“好玩?确实挺好玩的。”
邢渡替她捋上去了一缕飘到额前的碎发。
方绪云难得有心情,愿意谈论工作上的事,“你听到那群傻冒在问什么了吗?”
“他们想知道怎么出爆款。”
她说着说着笑起来,邢渡认真地看着她。
怎么爆?
博主只要有一颗想当小丑的心,愿意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精彩地出丑,自然就会爆。
她对围上来献媚的博主说,“质量是核心,用心创作内容,观众会感受到的。”
白痴友商们什么时候能彻底了解用户画像,明白这群用户是和自己一样的没大脑的白痴,学会讨好白痴,什么时候就能吃到红利。
然后她又对同行说:“企业要有企业责任感,我们最终的目的不是出爆款,而是让观众感到快乐。”
这群人一副听了三万块大师课的表情,就差没有把备忘录掏出来记笔记。方绪云笑得想死,她的笑容在他们眼里是年少有为的成功者的圣光,因此没察觉到什么不对。
博主们努力在她面前刷存在感,走了一波又来一波,希望她能像伯乐一样识中其中的千里马,帮他们飞黄腾达。
方绪云用那部永远不会向外联系的手机和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眼下,她换了一件低领的衣服,邢渡用手帕帮她擦去脖子上的细汗,那是笑出来的汗。方绪云喜欢这没由来的亢奋感,在亢奋期,她会做很多事。
比如社交,和可怜的猴子们打交道。或者做一些更刺激的事。
方绪云捉住他的手,扒开袖口,望着那片骇人的伤疤说:“真漂亮,你知道吗,丑陋到极致也是一种美。”
她吻了吻他的伤疤。
邢渡用那只手把她的脸轻轻捧起来,面向自己,眼神沉迷得好像陷入了某种艺术里。
“天呐,”方绪云的感慨打断了他的动作,“好久没有看到你发情的样子了,真怀念。”
邢渡很想吻她,但也不得不停下,他很久没有吻过她了,动作没有早之前自信。
“我看到路边的桃花开了,你想拍个照吗?”
“桃花,”方绪云忽然靠过去,撞上他局促到乱颤的视线。邢渡失去了从前的从容,烫伤后他不再喜欢户外运动,和曾经要好的朋友渐行渐远,变成了孤零零的小狼,好可怜喏。她亲了亲他的鼻尖,“不是一直在我面前开着吗?”
之后登场的吻,尝起来有股淡淡的酒香味。
邢渡忍不住叹息,满足的叹息,就像当年从她手里吃到 OxyContin那样满足。
方绪云慢慢退后,见他情难自抑地追上来,掐住他的脖子嘲笑:“你接吻前还得播广告吗,你很关心桃花?”
邢渡承认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却没告诉她他现在比她想的还要躁动。只不过,隔了几年没用的东西操作前总得预热一下。他希望方绪云能记起预热他这件事。
车身忽然紧急刹停。
瞬间的惯性下,邢渡用胳膊护住她的头,方绪云扒开他的手臂,往前看,问:“怎么了?”
驾驶位上的司机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他边擦汗边说:“不知道哪来的神经病,突然别过来。"
前面有辆黑车,斜着拦截了他们。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最近有不少重大的活动和会议在附近开展,这条道是必经路,所以受到了管制。眼下包括他们在内,只有零星的几辆车驶过。
见堵在眼前的那辆车开了门,下来了一个人。司机立刻降下车窗,冲他喊:“脑子有问题吗?赶紧让开。”
方绪云看清了走上前的那个人,旋即笑了:“这个世道,确实有很多疯子啊。”
四个人从交警大队出来,司机先走一步去开车。方绪云打了个呵欠,回头看着被罚款和记分后一眼不发的连意,“不错啊,连意,一段时间不见,越来越出息了。”
上次还只是假冒工作人员。
连意微抬头,瞥见方绪云身旁的邢渡,又把脸埋低下去。
邢渡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俩人的关系。他伸手把她揽过去,提防着眼前这个一声不吭的男人。“走吧,我们回去。”
俩人来到车子前,邢渡帮她拉门,余光瞥见身后跟上来的连意。
他用手护住方绪云的脑袋把她送进车,想把方绪云安顿好再来算这个男人的账,没想到连意在这个时候开口:“方绪云。”
方绪云才准备收另一只腿,回头望向他。
“你又要把我抛下吗?”
连意独自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寒风把他的嘴唇吹得像开裂的旱地。
他注视着她,放低了声音,再一次问。
“你要放弃我吗?”
邢渡准备替她关车门,方绪云摆了摆手打住他的动作,然后从车上下来。
“绪云。”邢渡握住她的手腕,好像在担心什么。
方绪云拨开他的手,“没事。”
她走到连意面前,这才看清了他通红的眼睛,里面转动着泪水。
方绪云抬起手,轻轻捻住了他鬓角的发,打量着连意熟悉又陌生的脸,皮囊熟悉,神态陌生,和第一次见他时那副谁也不理冷冷淡淡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现在满脸绝望与愤恨,“为什么把我说得那么坏,我是坏人吗?连意。”
风把眼泪吹掉了一颗,同一个时刻,他向前把头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方绪云听到了碎碎的抽息声。
“干嘛这么对我,干嘛这么对我?”
他另一只手握拳一下一下捶打着她的左肩,因为没有力度,所以没有任何感觉。
“我什么都没做。”
“你骗我,你骗我你不认识杨愿,现在这个男的是谁?”他抬起头,泪流了满脸,“我又是谁?”
方绪云没想到他小小的脑袋里装了这么多东西,解答这些问题很棘手,因为她从来没研究过。
“你说得对,”她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所以,你想怎么办呢?”
连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没想到她连骗都不愿意骗一下。又一头栽入她的颈间低泣。
方绪云看了一下腕表,心算着他会哭多久,一个人的泪腺怎么会如此发达?
“让我在你身边。”
“什么?”
连意抬起头,刘海乱糟糟的,睫毛也湿得一塌糊涂。但不得不说,确实漂亮。她选人的眼光从不出错。只是漂亮的人总是矫情。
“别老是丢下我,让我在你身边,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连意又要哭了,“为什么?”
方绪云告诉他:“因为你还不属于我,我没彻底拿到我想要的。”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就是你的。”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一顿乱揉,急出了汗。
她的手慢慢地移动,覆在了他心脏的位置上,感受着掌心下清晰有力的搏动。
“那你愿意为此,”方绪云盯着他褐色的眼睛,轻声问,“放弃多少?”
房门被重重关上。
方绪云戴上手套,抬眼看着面前的连意,“你确定吗?我从来不强迫人,你确定愿意放弃最珍贵的东西留在我身边吗?”
连意已经恢复了平静,坐在床上,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还是坚定地回答她:“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
他抿了抿唇,把对她说过千百遍的祈求,再一次珍重地说出口:“只要你不要再抛下我。”
方绪云上去吻了他一下,笑着回答:“我不会再抛弃你了。”
连意闭上眼睛,就算她卸他一条胳膊然后再拿走他全部积蓄,他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吻过后,空气又凝固了,连意睁开眼,突然被一记重拳打倒,左脸完然后是右脸,视野很快模糊了。
方绪云把手放在他嘴边,“吐出来。”
连意意识模糊,但还是听话地张嘴,把粘稠的血吐到了她洁白的手套里。
方绪云在血里翻出了两枚牙齿,是他嘴里最尖的两颗犬牙,之前接吻的时候舌头差点被它划伤。她笑得像找到了两颗钻石。
短暂眩晕后,连意清晰了过来,只是要牙齿吗?他已经习惯了在方绪云身边可能会遭受到的各种疼痛,所以并不觉得这个代价有多大。
方绪云端来一杯水让他漱口。
连意抬头望她,直接把水吞了,“我现在,可以留在你身边吗?”
方绪云只是笑,没说话,然后又吻他,俩人倒在床上。
这次比任何一次都要温柔,没有莫名其妙的胶带,莫名其妙的数据线,莫名其妙扎人或者让人窒息的东西。只有她温热的呼吸和同样温热的身体。
中途,方绪云对他说:“连意,我想上厕所。”
连意恢复神智,立马点头,想抱她去厕所。
方绪云却咯咯笑起来,“不用那么麻烦。”
他被重新压倒在枕头上,嘴巴被打开。晚上停电了,应该是停电了,连意看见旁边那盏始终亮着的落地灯在方绪云坐下来的瞬间熄灭了。
隔天,连意从房间里走出来,左右脸颊还肿着,他在偌大的房子里寻找方绪云,找到时方绪云正端着咖啡和昨晚见到的那个男人聊天。
方绪云察觉到什么,把手里的咖啡交给邢渡,回头看见肿得像个猪头似的连意。
“连意,进来。”
连意走过去,越走越近,越近越能看清她附近的东西。
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笼子,狗笼?看着像狗笼。
直到完全走近,看全了她身后墙根摆着的一排狗笼,人笼?每个笼子里都蜷着一个人。
方绪云打开脚边崭新的那只笼子的笼门,招呼他,“快呀,连意,进来。”
连意慢慢蹲下,分不清是受情感的驱使,还是某种被后天驯化出来的条件反射的驱使,他钻进了笼子。
连意抬头,微声问:“我是不是能留在在你身边了,方绪云?”
这句话刚落地,响起了类似按钮被摁到底的动静。瞬间,强大的电流把他贯穿,连意没来得及尖叫就彻底瘫在了笼子里。
方绪云朝笼子欠身,衣领口滑出一串吊坠,上面穿着两枚尖尖的牙齿。
“从现在开始,你是一只狗,你只能汪汪叫,不能学人说话,懂了吗?”
她站直,微微一笑。
珍贵的东西……钱?她不需要他的钱。
即使是最普通的人身上,也有比金钱更昂贵的东西。
那就是————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祝大家2026发发发!
第32章 春天 “你是变态吗?你喜欢监视我?”……
笼中的连意抽搐了几下, 眼睛始终开着一道缝,漆黑的瞳孔倒映出方绪云离开的身影。
方绪云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像刚丢完了一袋垃圾一样浑身轻松,她回头对邢渡说, “难得你来找我玩, 我却没来得及好好招待你, 你会怪我吗?”
她从邢渡手里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又抬眼看他, “怎么了,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邢渡一整夜都没合眼。
他在想,那个人是谁, 和方绪云又是什么关系。
方绪云带着这个男人回家, 并且和他走进另一个房间,彻底关上房门后, 这个问题其实就已经没了再去思考的必要。
狗的寿命很短,只有十几年。而主人有很多个十几年, 意味着只要想,就可以养无数头狗。
无数头, 像刚才那一排。
邢渡感觉神经痛好像又发作了,分不清是心口的位置, 还是肩膀, 针扎一样的刺痛。
“绪云, ”他努力维持着该维持的冷静,“我不打算再回去。”
方绪云来到落地窗前,沐浴难得的阳光, 她跨坐上旁边的高脚椅,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青春期的小男孩和爸爸妈妈吵架后离家出走吗?我需要帮你拨打报警电话吗?”说着,她比了个电话的手势。
邢渡没有说话,任她揶揄。
天气好的夸张,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要升温。
室内的温度十分暖和,暖和到穿一件长袖甚至都显得有点多余。而邢渡,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我不是青春期的小男孩,”他接过她手里的咖啡,把剩下的那点一滴不剩地喝干净,“方绪云,我回不去了。”
方绪云撩开袖口,手臂微微发红,看来春天真的来了。
邢渡走到窗前,握住拉绳,轻轻一拽,两块帘布平稳地合拢。阳光一点点变瘦,最后消失了。
他转身,见方绪云冷不丁贴上来的脸庞,“好可怜。”
她目光抬高,从他眉头开始,蜿蜒而下,与他的双眼汇合,“是谁害你回不去的,邢渡?”
方绪云拿手摩挲他的下巴,他的唇饱满而红润,是再健康不过的嘴唇,健康得好像从没经历过风吹雨打,充满了像是刚从母亲身边离开独自在草原上奔跑的狮子身上的气血。
她盯着,不自觉咬紧牙关,好半天才松开。
“是谁?”
邢渡握住她的手,闭上眼,带着她的手去抚摸自己的脸。掌心的温暖融化了不安。他用力嗅闻五指间的气息,一下下啄吻她的手心,舔舐她的指缝。
然后睁开眼睛。”是你。”
方绪云用那只和他缠绵的手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邢渡的脸歪到一边,却亮出牙齿,他笑了。
年轻的狮子在河边饮水,要留意潜伏在河里的鳄鱼。
健康的嘴唇,尝起来像新鲜的生肉。
方绪云靠在被窗帘遮住的玻璃窗上,双臂环着他的脖颈。她推开他的肩,探出舌尖展示他的血,“我吃到了你的血。”
邢渡含住她伸出来的舌头,血液连着唾沫全部吞下,不管是谁的。
倒在床上的瞬间,邢渡感觉脖子被一件东西硌到了,他伸手往后拿出来,是一个针织小熊。
方绪云剥他的扣子,邢渡放下熊,紧绷地坐起来,用掌迅速覆住了她的手。
“干嘛表现得像一个处男?”
方绪云笑他的无端紧张,然后拨开他的手,拆礼物一样拆开了他的衣服。然而呈现在眼前的不是光鲜亮丽的礼品。
邢渡看见她的手在这瞬间缩回了一下,于是迅速敛起了衣服,侧过身去。
“看上去像,”她不紧不慢地形容,“像异形,像毒液,你看过吗?你的身体像外星人。”
说完,她笑了一下,被自己贴切的比喻逗乐了。
而邢渡一言不发。
事发后到现在,方绪云都没有完整地看过他的伤疤,毕竟没人会想和烫得浑身是伤的人做.爱。
方绪云缓爬到他身旁,仰起脸看他此刻的表情,眼泪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脸上。
“你明明说,”邢渡哽咽了一下,没法直视她,声音微弱得可怜,不知道是控诉还是其它什么,“说它”
说它是艺术。
“你是把我说过的每句话都摘抄下来背诵了吗。”
方绪云挺起身,那滴外来的泪顺着脸颊流下。她上手去扒邢渡的衣服,想要再看看,但邢渡死死拽着,分寸不让。
她挥起一拳把他砸倒在床上,养狗的可以没有一切,但不能没有力气。尤其是遇到这种犟狗。
“乖一点好吗?”
她用食指勾走刚才挥拳的瞬间卷进嘴里的头发,然后跨到他身上,彻彻底底地掀开他的衣服。
“God……其实更像蜘蛛结的丝。”
好像一块巨大的蛛丝状生物黏在了他的半边身上。
邢渡仰面躺着,拿手去挡,仍在垂死挣扎,“不要看。”
方绪云拍开他的手,拿手指好奇地戳在那片怪异的皮肤上,滑溜溜的。
“嗯。”
谁发出的声音?
邢渡咬住虎口,移开视线。
方绪云的指尖凉凉的,触碰着他暴露在空气里脆弱的皮肤,这片区域的皮肤比其它区域的更敏感,刺痛和奇异的酥痒结合为了全新的感受。既是痛苦的地带,也是快乐的地带。
方绪云俯身咬住他的耳朵,“你淫.荡得吓死人了,知道吗?”
当初就应该把他烫成木乃伊,她想看木乃伊打.飞机。
这句话让他在她身下颤抖个不止。
“别了,别了,方绪云,绪云,主人,你会害怕,你会讨厌的。”
方绪云起身,取下发绳,绑住他不安分的手。
她在他耳边悄声讲:“我想知道和毒液或者异形做.爱会是什么感觉。”
邢渡从疼痛和疼痛带来的难言的快乐里苏醒,他的手脚都被捆着,身上布着大大小小的结,像一只被着绑的大闸蟹。
不远处,应该说床铺正对面,方绪云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吊带盘腿坐在藤椅上。她嘴里咬着画笔,怀里揣着大本子,另一只手拿着炭笔在纸上飞速来回,专注到没空把落下的碎发挽到耳后。
画完了。
她满意地举起来,眼前是被五花大绑的邢渡,画上是被大卸八块的蜘蛛,蛛丝像粘液一样缠着残肢。
手机在这时响起。
方绪云皱起眉,不情不愿地展开双腿下地。
她有很多部手机,各有各的用途。前段时间刚砸了一部,因为一个总是令她不愉快的人。她又买了一部新的,新的这部没有存谁的联系方式,也没有谁会知道这个手机号。
方绪云拿起手机接通。
“你是变态吗?你喜欢监视我?你很迷恋我吗?方筠心。”
“下来吧,我到门口了。”
“姐姐,我现在是大人了,”方绪云靠着柜角,叹气,“正如你说的,不是小孩了,大人是会拒绝人的。”
方筠心站在门口,不出三分钟,便看见大门内走出上身穿着松松垮垮外套,下摆是休闲短裤的方绪云。她一眼看出那件外套是男款。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喜欢和它们厮混。”
“我需要为了姐姐去当一位尼姑吗。”
方筠心却低头笑了,方绪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说得有道理,不准备请我进去坐坐吗?我们要在太阳下一直这么站着讲话吗?”
萨摩耶为方筠心倒上茶后缓缓退下。方筠心的目光在这个男人身上停留了几秒,回头就对上了方绪云邀功一样的眼神。
当然那绝不是真正的邀功,她期待看她产生爆炸性的反应。
方筠心呷了口茶,“手法还不错,他叫什么名字?”
方绪云的目光从她身上剥离了,“不知道,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送给你。”
“我没有这个兴趣。”
“姐姐的兴趣是什么呢?”
“总之不会是打麻将,通宵打游戏那些。”
“是害怕一不小心浪费了时间,就跟不上妹妹的脚步了吗。”
方绪云看她,方筠心没有什么反应,没有怒也没有加倍地嘲回来。她今天反常得厉害。令她感到很没趣。
一阵无言。
“所以有什么事。”
“我有一件事。”
俩人同时开口,方绪云难得见她这样平和,平和到她怀疑方筠心在她家某个角落按了定时炸弹,离开后会把她炸得稀巴烂。
要么就是,要么就是她现在生气得快死了。
怎么能不生气呢?
是她说的,不准提男人不准带狗,这是她说的。而她现在违反了,违反得轰轰烈烈。
方筠心看到这些,怎么能不生气呢。
当然,要强的姐姐是不会承认自己生妹妹的气的。这点她比方筠心还要了解方筠心,然后她会和往常一样,给可怜的姐姐泼一盆冷水再给她一个站不稳的台阶下。
想到这,方绪云就笑了。
“这周,”方筠心望向她,太不寻常了,就像妈妈似的望向她,“这周我就出国了。”
“现在出差都要向我报备了,”方绪云仍是笑着,摸着鬓角的发,笑得有羞涩之意,“姐姐越活越像个小孩了。”
“不是出差,是定居。”
方筠心看着她放在桌上的胳膊,想伸手去抚,又收住了,“今后没什么事,我说的是类似姥姥生日那种大事,我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秦珂和我一起。”
“我有说过担心吗?”
“那再好不过。”
方筠心站起身,“总而言之,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至于为什么要跟你说,因为你叫方绪云,是除了姥姥以外我在国内唯一的亲人。”
方绪云没说话。
“这也不是突然的决定,我做了很久的计划,只不过现在才准备施行。我想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对吗?”
好事,对吗。
对吗?
“我走之后,你可以随心做自己喜欢的,正如我那天对你说的,你是大人了,我不会再干扰你,也不会去阻碍你,绪云。”
方绪云没说话。
“周三那天,如果你有自己的事,那就优先去处理它们。如果你没事,愿意来送我”
方筠心停顿,望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妹妹。
“我想我应该会高兴。”
外面的阳光暗了,方筠心的身影也不见了。空气冷冷的,原来春天还没来。
方绪云感到腮酸,惊讶地发觉自己笑了这么久。
第33章 怪胎 “我是怪胎。”
“你跟她说什么了?”
“你跟她说什么了?”
方筠心蹲在行李箱前整理, 秦珂在她左耳边问完,又跑到右耳边问。
她像赶苍蝇一样把围上来的秦珂挥走。
“你烦不烦?”
“你肯定没说什么好话,对不对?”秦珂把脸探上去,似乎已经从她的表情里看到了当时的场景, “你肯定摆着这副臭脸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既然如此, 这张臭脸也没有什么义务帮你收拾行李, ”方筠心把叠好的一摞衣服往箱子里一放,用眼尾睨她,“你自己整理去吧。别给我搞太晚, 动静太大我会修理你的。”
秦珂伸出双臂从侧边环住她,没能让她成功起身。她在方筠心耳边笑:“你看, 你又臭脸了。”
“我没有。”
“你就有。”
拜秦珂所赐,方筠心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叹了口气, 回头盯着紧挨自己不放的秦珂, “我发现你和方绪云有个共同点。”
“都是你喜欢的。”
方筠心没否认,”都很无赖。”
秦珂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蛀牙露出来了。”
秦珂立马闭上嘴, 把她用力一推,“你才有蛀牙, 我的牙齿很健康的。”
方筠心回到了行李箱面前,整了一下刚才扔进去的一叠衣服, “我说,我要出国了, 不会再回来了。”
她捡起秦珂喜欢的一只公仔, 用力往里塞, “我走了之后,没什么人再会管她了,她彻底自由了。”
方筠心扶着双膝直起身, 舒了口气,转身俯视蹲在地上拿着镜子检查口腔的秦珂,“就是这些。”
秦珂收起镜子站起来,舌头顶着腮不知道在忙什么,含糊不清地问:“然后呢她有说要来送你吗?”
见她舌头还在偷偷舔,方筠心上手掐住秦珂的面颊,破了她的功,“骗你的,笨蛋。”
“不是啊,我好像真的看到有一颗。”
“张开嘴,我看看。”方筠心抬起她的下巴,拇指轻摁住她的下唇,仔细观察里面的牙齿,看了一会儿,她耷下眼皮,对上秦珂笑意满满的双眼。
“骗你的,笨蛋。”
秦珂收起笑,又问:“所以呢,她会来送我们吗?”
方筠心丢开她的下巴,“不知道。”
秦珂活动了一下酸软的下颚,追上去问:“你有按我说的做吗?你有跟她说,如果她来你会很高兴吗?”
“说那么多做什么,”方筠心来到窗前坐下,“她爱来自然就会来,不想来的话,”
她望向窗外,夜不知不觉已深,黑得像一笔浓墨。
墨里倒映出一张冷而落寞的脸,看不清眉间那颗痣究竟是偏左还是偏右。
“谁也没有办法。”
墨一样黑的伍斯特酱被牛肉沾走大半,露出瓷白的盘底。
“好吃吗?”
邢渡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晚饭是邢渡做的,他的话多了不少,浑身充斥着被接纳后的喜悦。
方绪云把沾了酱的牛肉放进嘴里,大力咀嚼,牛肉很嫩,但她嚼得很使劲。邢渡的眼神也从期待变成了隐隐的担忧。
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宠物,是一头牛。
牛是姥姥送的,姥姥问她想要什么,她说想要一头小牛。
于是方绪云在八岁生日那天获得了一头八个月大的西门塔尔牛。
小牛名为堂吉诃德,名字是她根据方筠心书架上的一本书取的。方绪云不爱看书,但如果姐姐不愿意陪她玩的话,她只能看书。
她每天都会拥抱堂吉诃德,亲吻堂吉诃德,和堂吉诃德一起在草坪上晒太阳。
虽然堂吉诃德只有八个月,但对比只有八岁的方绪云,它显得十分高大。
十分高大的它在她的怀抱里、亲吻里、嚼着香喷喷的草,像小怪兽一样飞速长大。
可无论堂吉诃德长到多大,它都永远和孩子一样喜欢用那只扁扁软软的嘴唇蹭她,轻轻地咬她的袖子,索求她的抚摸。
方绪云亲吻它那圆滚滚的、不谙世事、只装着青草和主人的大眼睛,堂吉诃德是她的宠物,是她的家人,是她的朋友,是她的孩子。
一年后,方绪云迎来了九岁生日。
已经一岁大的堂吉诃德再也没法跟从前一样,像小马驹似的自由奔跑,它住进了牛栏,但还是有和方绪云玩耍的时间。每天下午,方绪云都会在阳光最好的时候带它出来,让它趴在自己脚边,给它读《堂吉诃德》。
九岁生日那天的早上,厨师问她今天想吃什么。
方绪云望向窗外,望向那个关着堂吉诃德的栅栏。
原来不管是存活了多少年的生命,终结它们都只需要短短的几秒钟。方绪云看着堂吉诃德,堂吉诃德也用那双圆滚滚、不谙世事、只装着青草和主人的大眼睛看着她,但它现在是灰色的。
晚饭时间,方筠心洗完澡后入桌,刚吃几口就忍不住好奇地问:“今晚怎么都是牛肉?”
她边嚼边看向厨师,忽然不嚼了,叉子叮得一声落在盘子上。
“你杀了那头牛?”
厨师仍没觉得有什么,如实交代,“是绪云小姐特别要求的,20个月龄的牛,吃起来口感是最好的。”
方筠心起身冲到水槽前呕吐,吐得稀里哗啦。
她一边咳一边走回来,看着无动于衷地把牛肉送进嘴里的妹妹,这头牛是她的,是她养的,生死应该由她决定,可是,但是——
“你吃了它。”方筠心眉头皱得很紧,喉骨一滑,又想起自己也吃了它。
方绪云正要吃下一口,闻言回头看姐姐。
“堂吉诃德的肉,真的很好吃,对不对?”
方筠心往后退了一步,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她不可置信地盯着方绪云。
“怪胎,你好恶心。”
方筠心丢下所有人进了屋。
厨师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了几眼安安静静吃饭的方绪云,无奈地转身去找方筠心了。
方绪云把盘子里的牛肉吃的干干净净,最后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谢谢款待。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吃掉了堂吉诃德,吃掉了她的宠物、家人、朋友、孩子。
味道很好,非常好,比她从前吃过的任何一顿牛肉都好。
胃里满满的,十分温暖,很幸福,这份温暖是堂吉诃德带来的。
方绪云拿起手帕一点点把眼泪擦掉,擦完左边,右边又流出。
心中先是感受到了幸福,食欲被满足的幸福,然后是形容不出的,闷闷的、想要流眼泪的痛苦。
堂吉诃德用美味的肉,告诉她爱的真谛。
方绪云咽下邢渡煮的肉,莫名想起了堂吉诃德。幸福和痛苦两条不相干的河流一起淌过她的肠胃,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把挚爱的东西,杀死,咬碎,吞入腹,在消化的过程中,爱变成了营养,永恒地融入身体。
堂吉诃德作为她的一部分磅礴地活着,从未真正死亡。她的死亡才是它的死亡。
由此看来,由此看来
“方绪云!”
声音斩断了正在飞速繁殖的思维,方绪云下意识松开手,沾血的餐刀落在瓷白的盘上,紧跟着落下两滴鲜红的血。
邢渡拿着棉签帮她处理嘴唇上的伤口,额头上旧汗未干,新汗又冒。刚才,他看到方绪云拿起餐刀,将刀口朝下竖着咬了下去。
“你一直在冒汗,邢渡。”
方绪云与他面对面坐着,倒显得很平静。
邢渡把脏掉的棉签折断丢进垃圾桶,咽了一口唾沫,“因为我害怕。”
方绪云轻轻抬起唇角,目光始终一动不动地停在他焦灼出汗的额头上,“为什么害怕?"
“我害怕你受伤。”
邢渡望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蹙紧眉,拿手背抚了抚,自言自语般:“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明明早上看上去还是正常的。”
方绪云猫一样静谧地合着眼,感受到抚摸结束,缓缓睁开了双眼。
“邢渡,你回去吧,回到你原本的地方。”
邢渡怔怔地望着她,最后摇摇头,第一次拒绝了她的指令。他再次投来的目光里带着一点受伤和惶恐,“为什么?”
方绪云平静地与他对视,下唇深红的刀伤让她看上去像刚吃了小鹿的豹子。
“因为,”
她伸出手,学他刚才那样,轻轻抚摸他的脸。
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戏谑。
“越想拥有,就会越想伤害。”
邢渡越是想拥有她,越是不愿意她受伤。方筠心越不想要拥有她,越是会伤害她。
她和他们是相反的。
她是——
方绪云咽了口唾沫,笑了下,像在复述什么:“我是怪胎。”
“怪胎一样的天气。”
秦珂把脑袋探出窗户,仰头望着厚厚的阴云,纳闷,“手机里显示近十天都是大晴天啊,明明中午还出了太阳,真奇怪。”
司机进门拎走了行李,方筠心来到玄关,看了眼腕表,对她说:“春天就是这样,少见多怪。”
秦珂关上窗户,“简直和你一样。”
去机场的路上,秦珂百无聊赖地对着车窗呵气,她看着清晰的玻璃变模糊,又看着模糊的玻璃一点点变得清晰。
“阿云应该会来的吧?”
她边说边回头,一旁的方筠心正在闭目养神,没有回话。
她上前摘了方筠心一边耳机,“我觉得应该会来,她一直很听你的话。”
方筠心索性取下另一边的耳机,“来了又怎么样,和我们一起走吗,她又不是无所事事的未成年。”
秦珂靠在座位上,耸耸肩,“那也不错,三口之家。”
到达机场后,天空飘起了雨丝。
秦珂伸出手,细细的雨线扎到手心,有种毛毛的、痒痒的感觉。
“喂,一会儿不会下大暴雨吧?”
头顶那块厚厚的乌云阴魂不散,像是在跟踪她们。
秦珂走了两步,回头见方筠心仍站在门口,低头看表。
她上去把两人的行李推走,轻轻踢方筠心小腿,“看什么呢,走了。”
不远处有对紧紧拥抱的母女,女人一边给女孩儿擦眼泪,一边给自己擦眼泪。秦珂扫了一眼,又用余光去瞥方筠心,她目光直视前方,没什么表情。
是了,既然选择不再去看,不再去管,不再去在意,那就要贯彻到底。
绝不能有一丝犹豫,一丝偏差,一丝心软。否则——
刚走到值机柜台,方筠心的手机忽然响了。
秦科看到她拿出手机,神色凝了一下,走到一边接听了电话。
——否则再也不会有决心了。
方筠心匆匆回来,脸色难看,正要开口,却被秦珂打断。
“去吧,”秦珂冲她眨眨眼,“我等你。”
路上果然下起了大雨,声音大得像在下冰雹。天色转瞬变暗,似乎一下进入了傍晚。
打电话的是邢渡。那天她从方绪云家离开,走之前把手机号给了邢渡。
“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车停在方绪云的院门口,天空依旧昏暗,现在是真正的傍晚。
雨水打湿了庭园,往里望是绿森森黑幽幽的一片。方筠心不喜欢这种坐落在郊区的别墅,也许是小时候就呆在这样的地方。她觉得这会和世界失去联系。
而且,孤独。
抬头是庞大而茂密的树冠,低头是长成一片的绿地,裹在密不透风的绿色里,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人住久了,会成为这些树的养分。
方筠心见到邢渡时,浑身已经被雨淋湿了大半。
邢渡的脸色不比她好看多少。
那天,方绪云对他说自己是怪胎。
“是吗,那太好了,我也不是什么好胎。”他笑,但仍紧紧攥着她冰冷的手。
自己和她一样怪。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好胎和好胎生活在一起,怪胎和怪胎生活在一起。
就算方绪云赶他,他也不会回去。他已经回不去那个满是好胎的世界了。
邢渡吻她冰冷的指尖,他只想留在这里,和她一起当怪胎。
方绪云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后面几天,她和往常一样,睡觉,画画,遛狗,遛家里新来的那条捷克狼犬。偶尔也会看看书。没再说让他回去的话。
今早,她突然说想吃一种野菜,这种野菜附近就有。邢渡想也没想地带上了工具出门挖野菜。
回来后,却不见方绪云的身影。
到处都空荡荡的,狗笼开着,里面的狗却没了。他想,方绪云应该是出去遛狗了,不过她很少一口气把所有狗放出来遛。
等做好了午饭,还是不见方绪云回来。
邢渡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铃声却在方绪云的房间里响起。
他来到她的卧室,手机正好好地放在桌上。床铺空无一人,枕头下似乎压着什么。
邢渡把那封信交给方筠心。
——姐姐,来玩一个游戏吧,看谁先找到堂吉诃德。给你一天的时间,如果你输了,我就吃掉它。
方筠心收起信,邢渡要和她一起去,却被拒绝。
“你留在这里,看好她的家。”
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她记起来了,堂吉诃德是方绪云小时候养的那头牛。
当初方绪云给它取这个名字,她还取笑她,好好的牛,叫什么堂吉诃德。
【世人多半是疯子,他们和堂吉诃德的不同之处只在疯的种类而已。】
方绪云曾用彩笔涂了这句话,那次之后,方筠心给书柜上了锁。
她告诫方绪云:“不要在我书上乱涂乱画,如果你想画画,就去白纸上画。”
什么堂吉诃德?到哪儿去找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早就进了她们的胃,成了万千泥土中的一员。
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方筠心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将油门踩到底。
黑色的轿车在夜幕之下飞驰。
午后,方绪云推开门,闻到了植物特有的生腥气。
她关上门,仰望这座老宅。她和姐姐就是在它的肚子里长大的。
她们长大后,玛丽安就老了,她带着这些年养育她们赚来的钱,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这座宅子,现在只剩下了它自己。
她四面环视,许久没有人来打理,周边的植被像疯子的头发一样胡乱生长。
方绪云离开了这里。
昨天上午,在动身之前,她把房子里所有的狗都牵了出来。人与狗浩浩汤汤地来到路上。
狗们训练有素地排成一队,在她站定后也纷纷停下。
方绪云回头,一个接一个地,替它们解开了圈在脖子上的链条。
“你们自由了。”
狗们不解其意,并不吭声。
她转身走,它们也跟了上去,像被一条无形的链子拴着。
浸淫在狗的世界里太久,它们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做人。
于是方绪云停下,对它们施下最后一道命令:
“不许再跟着我。”
一个人的感觉,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方绪云来到一处微微隆起的草坪上,身后是一片宽广的湖泊,风途径它,再吹到脸上,像冬天的风一样寒冷。
她捡了一根木棍,凭着记忆,来到一块相对比较平坦的地上,蹲下开始细细地掘土。
日落西山。
方绪云从根茎交错的土壤中拨出一个东西,在余晖里抬起了头。
她找到了魔法钥匙。
所谓的魔法钥匙,只是一枚游戏币。小时候,她和方筠心经常玩这种游戏。现在来看,十分无聊。不过是把游戏币随便藏在一地方,让对方去找,如果没找到如何如何,找到后又如何如何。
刚开始的范围是房间,然后房子,最后是肉眼可见的所有区域。
所谓的经常,也只是她单方面的藏,单方面的找。方筠心总说没空,没时间。
唯一一次,方筠心被她缠怕了,拿着游戏币出去了好久,回来后告诉她:“如果你能找到,我这辈子都陪你——玩这些蠢游戏。”
此刻,这枚游戏币被她捏在手里,上面沾着泥土和锈迹,夕阳把它照得闪闪发亮。
方绪云回头,视线所及的区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
最后一缕晚霞渐渐淡了。
方绪云坐在桥上,晃着腿,脚下是潺潺流动的湖水,看不清有多深。小时候,她好奇过这水底会不会住着类似于吉尼斯水怪那样的东西,现在来看大概率没有,因为附近没什么居民,水怪没有东西吃。
时间快到了。
方绪云握着手心的魔法钥匙,在她的设定里,魔法钥匙有“重来”和“奇迹再现”的功能。
当然,这些是假的,它只是个游戏币。
方绪云仰起头,天空慢慢变了色,是阴沉沉的灰。
她看着那片灰越来越大,最后吞噬了一切。
时间到了。
她突然想到一个十分的哲学问题,可惜杨愿不在身边,不然她想问问他。
艺术是什么?
“方绪云方绪云”
蚊虫在她耳边嗡嗡叫,讨厌的虫子,还没到夏天,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飞虫?
方绪云想到了答案。
艺术是,艺术是,艺术是——
她纵身一跃。
艺术就是爆炸。
第34章 魔法 “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魔法。”……
方筠心驱车来到曾经的家门口。
她不确定方绪云会不会在这里, 但能肯定堂吉诃德在这里,它就是在这座房子里、在她们的餐盘上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方筠心下车,老家的天气很好。她穿过了一夜的黑暗,分不清那一路经历的究竟是夜晚还是乌云, 期间雨下了又下。白天来得像雨后的晴天一样, 如此不真切。
大宅孤零零地老在那里, 并没有因为阳光的照拂显出一丝生气。
早就说了,她不喜欢这种建筑,不喜欢埋在绿意里的大别院。
家里都是一群老派党, 喜欢老派的生活方式。他们对车水马龙的城市不感兴趣,也对城市里的蜂巢似的居所不感兴趣。
老一辈认为人是陆地生物, 所以贴近大地比无限接近天空更好。
方筠心从围墙的一处翻了进去,没想到小时候在这里垫的砖头还在。
玛丽安对她们的作息时间有着十分严格的要求, 一方面也是为了俩人的安全着想, 她不允许她们在天黑后出门。
但,小孩之所以是小孩就是因为没有大人身上的服从性和纪律性, 否则就该是她们来照顾玛丽安了。
方筠心拍了拍掌心的灰,突然觉得很无语。院门看上去锈化的动不了, 如果用蛮力可能一不小心就要打破伤风。
不得已,竟要像个乳臭未干的毛头似的翻墙进自己家。
方筠心自嘲地笑了一下, 翻墙的时候却没感到有一丝不妥,反而有种宝刀未老的自豪感。
她看了眼腕表, 收起笑容, 往正门走去。
方筠心试探性地推了一把那扇老旧的双开门。
它开了。
居然没锁。
高中之后她就很少回来住了, 只剩方绪云和玛丽安留在这里。方绪云出国那年,她上大二,已经彻底住在了外面。
方绪云走后, 她曾向玛丽安提议过让她来自己身边。
但玛丽安拒绝了。玛丽安是姥姥身边的人,后面被姥姥派来照顾她们。她说她年纪大了,走不了太多地方,只想守在这里。
以后她和妹妹回来,她在的话,起码还能有口热饭吃。
方筠心尊重了玛丽安的选择。
玛丽安离开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自己的家乡,她希望在那儿落叶归根。
方筠心帮她实现了。
玛丽安走后,这座宅子再没人住。难道当时有人忘了锁门?也有可能是被来探险家伙们撬开的,毕竟它现在看上去像一座值得做文章的鬼屋。
在彻底推开门之前,方筠心做好了里面一片狼藉的心理准备。
但没有。
房子内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所有陈设都安安静静地摆在她记忆里的位置,只是多了一层灰。
方筠心盯着地板上的新鲜鞋印,有人来过?
方绪云吗?
她顺着脚步边走边想,该怎么找到堂吉诃德?这些年就算它成为了肥料也已经被循环使用了千千万万次了吧,说不定早就投胎成人了。
方筠心来到自己曾经的房间,一切都没有变,空气里弥漫着腐木的气味。
她走到书柜前,柜门被打开,像在欢迎她。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方筠心至上而下扫视,抽出那本《堂吉诃德》。
是这个吗?方绪云要她找的是这个吗?
她翻开,从里面掉出几样东西,叮得落在地上。
方筠心蹲下身,捡起脚边的字条。
【世人多半是疯子,他们和堂吉诃德的不同之处只在疯的种类而已。】
方筠心坐回驾驶位,手里捏着那枚从书里掉出来的游戏币,右眼皮跳得越来越厉害。
母亲曾对她说过,家人之间存在着一种科学难以解释的共感,那是一种类似于预兆的心灵感应。
她现在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车子一路疾驰而上,中途却被一根倒地的树拦截。方筠心下了车,望着渐渐消散的余晖,索性弃车独自跨越阻碍,狂奔起来。
跑步的速度赶不上天黑的速度。
方筠心一边跑,一边骂毕业后再也没有长跑过的自己,早知道应该抽空参加一下马拉松,一边又骂方绪云,如果成功找到了她,她一定会把她狠狠揍一顿,否则就跟她姓。
终于,她看到了那座桥。
穿越这座桥,就能看到一片山丘似的草坪,她当初把游戏币埋在了那里。
她这么做,是为了支开方绪云,让她别再打扰自己。
如她所愿,那天方绪云兴致勃勃地出门,硬是从白天找到晚上,一无所获。
方筠心停下喘气,远远看见桥上坐着一个人影
方绪云?
她一边喊,一边往前跑,就在快要接近的时候,看见方绪云从桥上掉了下去。
方驭空那晚问她,是不是对妹妹有怨恨。她没有完全承认。
是的,有的。
除了委屈,还有恨。
有不敢承认的忌恨。
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方绪云没有出生就好了。如果妈妈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就好了。
希望方绪云消失,她希望方绪云消失。
“不要——”
方筠心冲到桥上,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她脱下外衣外裤,想也没有想地扎入了湖水里。
恨到底是什么呢?
即使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天才、发明家、科学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社会学家,也无法准确解释这个词的意思。
像爱一样,没法定义。
湖水又黑又冷。
来了,是她。
方绪云抱住了那具靠近自己的身体,没有让她往上浮。
她想,她想知道,堂吉诃德的心情。
她想知道,与爱有关的一切。
咕噜咕噜,气泡不断上升,眼前的人马上要因为她的拖拽而力竭,很快,她们会一起沉入湖底。
那种感觉又来了。
先是幸福,某种欲望被满足的幸福,然后是,闷闷的、想要流泪的痛苦。
方绪云松开了手。
“方绪云,方绪云,方绪云听到了吗?”
方绪云睁开眼,看见了方筠心痛苦的眉心。她低头,把温暖的气体灌进了她的身体里。
据说人在濒死前,大脑会自救式地闪回人生中最幸福快乐的画面。
所以,现在是在走马灯吗?
“太好了”方筠心揉搓着她的脸,嘴里嘀嘀咕咕的像在祷告什么,“你听得见我吗?你看得见我吗?”
“……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方绪云回答。
看来,魔法钥匙是真的。
方绪云从草地上坐起来,看见方筠心,那个一向威严的姐姐,此刻穿着内衣裤,浑身湿漉漉,头发缠在一起,像水鬼一样。
方筠心见她没事,慢慢点起了头,她边点头,边喘气,劫后余生那般深呼吸。
然后,她哭了。
她深深吸气,发出哽咽的声音。
最后,再也控制不住地张嘴大哭起来。
方绪云第一次看见方筠心哭。
原来不管人多大,哭起来的那刻都和小孩一样。
方绪云伸手,想替她擦掉脸上湖水和泪水的混合物,却被她重重打开。
“方绪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凭什么能这么对我?”
姐姐哭得好厉害,一边哭,一边大声地诘问她。
方绪云没回答,用湿乎乎的身体抱住了同样湿乎乎的她。
“为什么要用死来威胁我?如果你死了我要怎么办?如果你死了我要怎么办?”
“姐姐不是说,如果没有我就好了。”
方筠心一边掐打她的后背,一边又紧紧抱着她。
“我反悔了不行吗?我骗你不行吗?你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吗?为什么听不懂别人的好赖话”
方绪云笑起来,和她的哭声混在一起,难以区分。
方筠心是一周后出发的,秦珂先一步走了,电话里说在那边等她。方筠心骂她不守信用。
这七天里,她都和方绪云住在一起。
司机又一次帮她把行李搬出去。
方筠心回头,问:“你确定不来送我?”
方绪云靠着墙,没劲地撇撇嘴:“不去。”
她不喜欢机场、高铁站、医院,这些情感色彩太过浓烈的地方。感觉能闻到空气里每个人的心情,容易让人起鸡皮疙瘩。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
“今天太阳好大。”
“春天就是这样的,少见多怪,”方筠心戴上墨镜,“那你想我的时候,再来吧。”
“为什么不是你来?”
方筠心歪着脑袋想了想,“也许我会吧。”她头也不回地跟着司机走了。
那天湿漉漉的两人到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双人房,洗完澡后,方绪云窝在方筠心的胳膊里,笑意始终不减。
“把我气得折寿几年,你就高兴了。”
方筠心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不像香水,也不是酒店里沐浴露的味道。硬要形容,大概是一种温暖的气息。
“你死了,我就自.杀。”
方筠心靠在床头,闻言掐了她胳膊一下,方绪云不怒反笑。
“那我没死,你又为什么要去跳河?”
“我只是在赌而已。”方绪云忍不住用嘴唇抿住她的发尾。
“赌失败了呢?”
“赌失败了吗?”
方筠心气笑,又叹了口气,身体软下来,温暖的香味令方绪云昏昏欲睡。
“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想确认,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魔法。”
“神经病。”
方绪云抱住她的身体,鼻腔里充斥着她的味道,渐渐的,意识快要回不来了。
“……姐姐,不喜欢我,令我很伤心。”
“我没说过不喜欢你。”
“你也没说过喜欢我。”
“非要说来说去,才能证明什么吗?”
“可你要把我抛下,和秦珂姐远走高飞,不是吗?”
方筠心用胳膊圈住她,恨不得用力把她掐断气,这样就没有那么多烦人的话了。
方绪云只感觉被姐姐紧紧地拥抱了。
“又不是去另一个星球,你要是想来找我,随时都可以,不是吗?”方筠心反驳着,“况且,我也和你说了,这是我早就做好的计划,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改变。”
话是这么说,可是她想要的真的很多,她是一个贪心的妹妹。
“就算是妹妹也不可以?”
“就算是妹妹也不可以。”
方筠心慢慢松开环住她的胳膊,“难道不就这样吗,我要求你不准干的那些事,你有哪件真正做到了?你会因为姐姐而改变吗?”
“如果你愿意亲我一下,”方绪云舔了舔嘴角,想起刚才方筠心为她做人工呼吸的场景,可惜那会儿意识不清晰,什么感触都没记住,每次都是这样,“我会为你改变的。”
“滚开。”
方绪云笑了笑,靠着她,闭上了眼。
与其说是改变。
不如说是影响。
血缘是影响的开始,这份影响只会随着血缘的结束而终结。
方筠心走了,家里只剩下她。
方绪云踩着阳光,拿起手机给一个人拨去了电话。
A大附近有个花园,因为正处工作日,所以此刻来往的人不多。只有几位在练八段锦的老人。
方绪云坐在长椅上,一边欣赏景色,一边慢慢啜着手里的咖啡,身边还放着一杯未开封的。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心怡匆匆跑来,停下后匆匆扒了扒刘海,匆匆地坐下。
方绪云把身边那杯咖啡推到她腿边,“可以休息日再来,我的时间很充裕。”
“今天上午刚好没课,”心怡花了点时间平复呼吸,低头看到旁边的咖啡,“谢谢。”
但没有拿起来喝。
俩人隔着一杯咖啡坐着,谁也没说话。
心怡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筠心姐出国了是吗?”
“嗯,”方绪云点头,“早上走的。”
“可惜我才看到消息。”
“就算立马看到了,你也没办法第一时间冲过去,所以没什么差别。”
“也是。”
方绪云回头看她,她并腿坐着,手放在膝头,明明在公园里,却拘谨得像在受审。
“除夕那天,”方绪云开口,“对不起。”
心怡眨眼的速度变快了,回头撞上她的视线,又迅速目视前方。
“不用放在心上,我已经忘了。”
“我说了伤害你的话,而且是故意的,你可以不原谅我,只是我觉得有必要向你道歉。”
白云从她们头顶飘过,练八段锦的老人走了。
“你真的,是一个很自我的人。”
心怡盯着鞋尖,冷不丁地说。
“擅自说出伤人的话,擅自道歉,自作主张做所有事。”
“抱歉,”方绪云告诉她,“除了方筠心,我没有向谁道歉过,所以”
她笑了一下,“有点不熟练吧。”
心怡紧绷的双肩慢慢松下来,她回头注视着方绪云,“绪云,我这么叫你可以吗?既然你不愿意让我叫你姐姐。”
“请随意。”
“你不用和我道歉,我大概率也不会接受你的道歉,”心怡说,“因为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我理解你的想法。”
方绪云看着她。
心怡笑了下,晃着腿,“我喜欢筠心姐,我之前真的希望她是我的姐姐,亲生的那种。在知道她有个亲生妹妹,也就是你的时候,我产生了和你一样的想法。”
“我也讨厌你,而且我觉得你挺不识好歹的。”
“有一个这样的姐姐,有一个至少完整的家庭,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为什么要对着筠心姐那样咄咄逼人呢?”
心怡轻轻吁了口气,“筠心姐在你面前维护我的时候,其实我很开心,当然,她不会知道。你,你是敏锐的,所以你讨厌我,很正常。因为我确实也不那么喜欢你,我知道我没有立场不喜欢你,但我控制不了。”
“你知道筠心姐第一次跟我提起你是怎么说的吗?”心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说她有一个妹妹,很优秀,不过有点自我。那些厉害的人总是很自我,筠心姐也很自我。”
“我就猜到你一定很优秀。我和你不一样,我的家庭有点特殊,你知道的,”心怡又笑了一下,“所以养出来的我,也不会是方绪云。很抱歉我没有真正宽厚的胸怀,去接受你的道歉。”
微风从两人之间轻轻吹过。
方绪云听完了她说的话。
“我好像说太多了。”
方绪云莞尔,“你愿意跟我讲这些,让我觉得很舒坦,比你接受了我的道歉还舒坦。”
心怡也笑了。她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东西。
“我现在已经成年了,有养活自己的能力。所以也许今天之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我想送你一个东西。”
心怡把东西放进她的手心里。
是一枚游戏币。
“这是筠心姐在我高三那年送我的,叫魔法钥匙。听她讲,这是她小时候在家附近收集的。”
方绪云握住那枚尚有余温的游戏币。
“筠心姐告诉我,魔法钥匙有‘重来’和‘奇迹再现’的力量,我知道她是在鼓励我,我也确实考上了心仪的大学。我想,可能真的有魔法也说不定。”
“我已经受过它的眷顾了,现在送给你,就当作就当作回报筠心姐吧,虽然她总说不要我的回报。你是她最爱的人,你受到眷顾了,那么她也会开心的。”
心怡站起来,松了口气,最后冲她一笑,“先这样吧,我要回学校了,拜拜。”
方绪云望着心怡远去的背影,慢慢起身。
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春天真的来了。
第35章 结婚 “我可以做你的PlanN,备用……
方绪云从姐姐家搬出来, 又在蓝湾买了一套新的大平层。乔迁那天,谢宝书和伏之礼都来了。
三人喝了一点酒,谢宝书喝得最少,只稍微沾了下。眼看着天黑下来, 她起身对方绪云说:“不行了, 我得走了, 我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还有事呢。”
“我让伏之礼送你。”
“得了吧,我可不想和交警过夜。”
谢宝书走了, 只剩下方绪云和伏之礼,伏之礼双颊红得像柿子, 他是一沾酒就上脸的体质。
方绪云喝得最多,她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平常这种时候, 德牧就会来服侍她洗澡, 在洗澡前她还要和萨摩耶它们搓一把麻将。
麻将,好想打麻将。
早知道就不放谢宝书走了。但是三个人怎么打呢?
邢渡哪去了?
“方绪云。”伏之礼趴在桌上, 拿手转着玻璃杯,静静把她望着。
他的酒量还不错, 毕竟很会在大人面前装好孩子,不知不觉间就练成了。只不过脸红得太厉害, 看上去像醉了一样。
“嗯?”
方绪云抬起眼皮,不是醉了, 而是困了。伏之礼的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天边传来的。
“你”
伏之礼话还没说, 就叹了一口气。
“你就从来没有对我, 有过占有欲吗?”
他放下酒杯,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醉了。怎么也看不清方绪云的脸。于是慢慢朝她爬过去,这下终于看清了。
方绪云见他来, 很自然地摸了摸他的脸。
伏之礼咽了口唾沫,“有过吗?”
每次都把他当作人情一样送出去,每次都把他当小孩一样打发了。
他不高兴。
背后的墙硌得背痛,方绪云换了一个方向,躺进他怀里。
“你别以为我吃这套,你就可以不回答了。”
伏之礼嘟哝。用胳膊抱住她,找到了舒服的位置。
方绪云叹了口气,他静静等着后文。
“很想,很想。”
想谁,想他吗?
伏之礼低声回答:“我也很想你,如果你愿意,我每天都来一趟好不好?”
“真的很想打麻将。”
方绪云呢喃完,进入了梦乡。
伏之礼咬牙切齿地握起拳头,冲着她的睡颜挥了挥。
清晨,方绪云被天光照醒,发觉自己没回到床上,而是就地睡着了。但睡感意外很好,比以外任何一觉都要来得舒服。
方绪云往后背摸,摸到了身下的伏之礼。几乎同一时间,伏之礼挣扎着醒来了。他一头汗,仿佛刚从噩梦中逃离。
“太可怕了,从来没有睡得这么难受过,我好像被鬼压床了。”
二人睡眼惺忪地一起去洗漱,伏之礼一边刷自己的牙,一边刷她的牙,洗完她的脸,再洗自己的脸。
方绪云转身去了隔壁浴室,一会儿便大喊:“伏之礼,过来。”
伏之礼走进浴室,见她解不开背后的纽扣,于是上去帮忙。越往下,露出的皮肤越多,他突然清醒过来,收了手。
“你,你要干嘛?”
“我要洗澡,看不出来吗。”
“哦,”伏之礼目光往旁边撤,脚步也跟着后撤,“那你慢慢洗。”
“你要走哪儿去?”
“我当然,我当然是走出来让你洗澡啊。”
“你不帮我洗,我怎么洗得干净?”
闻此言,伏之礼吓得大舌头,“我帮你洗?我,我,怎么我怎么帮你洗?你是女人,我是男人。”
方绪云顺利脱下了衣服,“少废话,过来。”
一起泡进浴缸后,伏之礼的睡意全散了。他顶着一张大红脸,像是昨晚的酒还没醒,眼睛执着地看着浴缸壁,一动也不动。
方绪云点了一根香烟,悠哉地把身子埋在温暖的水里。
“你为什么要摆出一副我好像强.暴了你的样子?”
她吐烟,不解地问。
“我还没准备好嘛。”
伏之礼嘟嘟囔囔,眼睛依旧看着旁边。
方绪云没觉得有什么,“小时候又不是没一起洗过。”
“你都说是小时候了,和现在肯定不一样了。”
方绪云拿着烟,一声不吭地靠近他,用湿漉漉的手抬起他的下巴,“你不一样了吗?”
伏之礼咽了一口唾沫,勇敢地看向她的眼睛,“我不一样的地方可多了。”
"让我看看。”
片刻,伏之礼呛得直咳,“能不能少抽点,会得肺癌的。”
“听说吸二手烟患肺癌的概率更高。”
方绪云把烟熄在他的肩峰上。
短促的痛呼后,伏之礼双肩一耸,肌肉不由得绷紧,此景令她十分想要来张速写。他没忍住抱怨,“好烫。”
以为那种感觉跟着姐姐的离去一并离去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方绪云替他揉起了肩膀,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那股冲动逼得她几乎要颤抖,指甲也在蠢蠢欲动。
“小礼,你这样大声,”她在他耳边说,那只耳廓渐渐变得红润而潮湿,“楼上楼下听了,会怎么想我?”
指尖陷了进去,陷入那个刚被灼到的皮肤里。
他的眉毛皱起来,湿哒哒的脸,痛楚的表情。
她应该带上纸和笔进来的。
伏之礼的耐痛能力没有那么强,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这辈子经历的所有心灵乃至皮肉上的疼痛都是她带来的。
他很快就不行了。
“你偶尔也要,”伏之礼趴在她的肩头上轻轻喘息,“对我温柔一点。”
“我一直对你很温柔,如果你不是伏之礼,我早就”
伏之礼安静听着,眼睛变得亮晶晶的,然后抿起一点笑,好像得着了什么独宠。又眨着眼惊心动魄地等她接下来的话。
“你早就?”
方绪云扬起嘴角,重新审视他,“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要期待这些事。”
伏之礼低下头吻住她,不让她继续往下说。
下午,俩人乘船出去海钓。
傍晚,他们在私人船上吃白天钓上来的那些东西。
方绪云走出船舱消食,耳边是呼呼的海风和哗啦啦的浪声。她望向远方,远处海天一色,方筠心那边会是什么时候呢?应该已经睡下了。
她一通电话也不打回来,好像对她的主动势在必得。
这就是方筠心。
方绪云笑笑,回头见伏之礼走来。海风把他的头发全都刮到了耳后,露出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
那是极为赏心悦目的漂亮脸蛋。
和传统的男性气质不同,伏之礼除了身材,其余地方看不出有被雄性激素影响的样子。
没有粗犷的线条,有的只是一副看上去仍保留着童贞的皮囊。
谢宝书唯一一次夸伏之礼,是夸他的家人。伏妈伏爸都是娃娃脸,年过半百仍不显老,基因里似乎带着永葆青春的秘方。
伏之礼继承了双亲的基因,也长了一张极具迷惑性的学生脸。
得亏老天待他不薄,让他降生在一个优渥的家庭里,否则这样的脸只会出现在Slave,或者直播间中。
然后被她购买,殊途同归。
伏之礼不知道方绪云为什么突然发笑,他紧张地舔了舔嘴角,走到她面前。
方绪云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正正方方的礼盒,慢慢打开,里面嵌着一枚戒指。
他对着她单膝下跪。
甲板上风大,频频颠簸,伏之礼不敢把戒指拿出来。
“方绪云,我”
“你这是在向我求婚?”
伏之礼努力咽了口唾沫,见她反应不大,有些落寞,又努力地解释起来:“我我不是想要逼你结婚。”
该死,风怎么还越来越大了。
等这阵风停了,他继续说: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你,忘了到底是多小的时候,可能从我们在同一所幼儿园开始就喜欢你了。”
他使劲把唾沫往下咽,咽到咽无可咽。
“我知道你最喜欢的人永远不会是我,也永远不会只喜欢我今天,你说因为我是伏之礼,所以才对我和别人有一点不同,我好高兴,阿云,我知道我是占了和你一起长大的便宜。”
伏之礼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风太大了还是怎么,越说越鼻塞。
“没关系,我等你。我,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或者想要一个、一个家,我永远在这里,我可以做你的PlanN,备用中的备用。你只要转身,我就在,我就站在这。”
他的鼻子红彤彤的,嘴唇也是。
方绪云从戒盒里取出那枚戒指,套在了无名指上,夜色下,它闪闪发光。
同样闪闪发光的还有伏之礼的眼睛,他的心。
结婚这件事,她没有想过。
不过,如果真要选择一个人结婚,那个人确实会是伏之礼。
伏之礼最简单、最安全、符合世俗意义上的登对。
在简单而安全的环境里,她可以最大限度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人生最轻松的状态是没有限制,而不是最大限度。
“非要结婚的话,我可能会选择你吧?”方绪云摸着上面的钻,突然想到用这个来玩点什么,肯定很不错,说不定能留下漂亮的疤。
伏之礼嘴角慢慢有了一点弧度。
“可惜,还没到非结不可的时候,”她取下戒指,轻轻丢入大海中,戒指像落入沙漠里的石粒,瞬间消失不见,“所以,我没有和你结婚的想法。”
方绪云俯视他,看着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慢慢笑了。
“当然咯,我也不允许你和别人结婚。”
第36章 本性 “你想要怎么做,都可以。"……
海风越吹越凶。
方绪云绕过他, 途中拍了拍他的头顶,“进去喽。”
“哦。”
伏之礼慢慢站了起来,跪太久右腿有些发软,只能一瘸一拐地跟着方绪云进了船舱, 回到温暖的空间后, 他呆滞地望起了手里那只空荡荡的戒指盒。
简单调了一杯莫吉托, 方绪云插上吸管,坐下边喝边说:“不如今晚把宝书和邢渡叫来吧?我们一起打麻将。”
伏之礼没回话,仍盯着那个戒指盒看。
方绪云端着冰饮来到他面前, 他很快收起戒盒,塞进口袋里。
她咬着吸管凑近, 伏之礼立刻把脸别到一边,躲开她的注视, 又抬起胳膊遮遮掩掩地不让她继续探究。
“为什么躲在这里偷偷伤心。”
“我没有。”
他背对着她倔强地反驳, 声音沙哑。
方绪云绕到另一边,撞见伏之礼擦眼泪, 他只能又扭过身,“你别看我。”
“让我看看, 快点。”
听她加重了语气,伏之礼才缓缓把脸转过去, 不知何时已经泪水涟涟。那双眼睛还在发犟,固执地不去看她。
“你好夸张, ”方绪云看乐了, “一个戒指而已, 丢了就丢了啊。”
伏之礼拿手背擦了擦脸,终于肯看方绪云,她端着酒, 歪靠在台前,姿态散漫地提起可以让谢宝书送他一个,宝书家多得是,然后又聊起了珠宝,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说话的间隙里,那杯莫吉托被她饮下。
酒精好像流进了他的身体里,凉凉的,带着灼热的辛辣。
这种事,难道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早就知道,留住方绪云的是便利、是信任、是熟悉。
随叫随到的便利,不分你我的信任,二十五年的熟悉。
唯独不是他本身。
“而且啊,”方绪云用摸过冰杯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突然的冰冷让眉头一紧,“我不喜欢小圈。”
“我喜欢更大一点的。”
伏之礼仰头她的面孔,恍惚地眨眼,“什么。”
“戒指那么小,应该要像这样——”
方绪云放开他的下巴,解下了手绳,手绳很长,她拿着另一端不紧不慢对着他的脖子绕了一圈,用力一绞。
伏之礼干哕,抖着肩咳嗽了起来。
“这样才对。”方绪云笑得前仰后合。
离开的时候,伏之礼脖子上还留着一圈紫红的印。他吞咽口水,甚至能感受到一种隐隐的痛。
他不喜欢疼痛,疼痛意味着受了伤。身体本能会去回避疼痛,回避所有造成疼痛的伤害。
回避伤害,是人的本性。
世界上,有把疼痛视为享受的人吗?
伏之礼站在门口,应方绪云的要求守在原地等待,思绪却飘向了远方。不多时,她走来,手里拿着一条东西。
他没细看,等扣到脖子上后,才反应过来似的摸了摸,不是项链。这是什么?摸起来有点像套在狗身上的项圈。
“你看,这样就可以挡住伤了。”
方绪云后退了几步,满意地打量。
“这好像是狗才会戴的吧?”
宠物狗都会佩戴那种挂着名字的项圈,虽然这条项圈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但摸起来和狗圈的质感差不多。
他求证地望向方绪云。
“你不喜欢吗?”她走近,“我定制的,特别为你定制的,你不喜欢吗?”
如果其余人这么做这么说他肯定没办法忍受。
但眼前的人是方绪云。
她难得送了自己东西。
伏之礼咽了口唾沫,那条项圈被方绪云系得太紧,好像有双无形的手正掐着他,连带着原本的伤也一起痛了起来。
“没有不喜欢,只是会不会有点怪怪的?别人看到了,会以为我是变态。”
“你不是吗?”
伏之礼盯着她的眼睛,一下无话可说。
方绪云走到他面前,抚摸那只项圈,和昨晚留下的瘀伤完美贴合。
“你还想被谁看见,小礼?”
她抬眼,“你喜欢的人,不是我吗?”
想起这件事,胸口又有了闷闷的难过,“可是,你把我送给你的戒指丢了,就算你也不应该丢它的。”
“疼,”感受到脖子被她掐住,伏之礼倒抽一口冷气,“轻点。”
“我没有丢啊,”方绪云退回到门内,笑吟吟地回答他,“明明就戴在你脖子上。”
如果世界上有以痛为乐的人,那么,是不是也有以让别人疼痛为乐的人?
伏之礼坐进车里,四周寂静,听不见方绪云的身影,也闻不到她的味道。每次告别,都要迎来一次全新的戒断。
他捂着脸,想哭。
如果被方绪云看到,一定会笑话他。如果被她知道,每次从她家离开,他都要独自在车库里坐上好久,如果被她知道,当年她出国后他都是这样以泪洗面地度过那些寂寥的日子。
她肯定会笑掉大牙。
伏之礼深吸一口气,咽了咽唾沫,在这瞬间,又感受到了脖子上那并不剧烈却又让人忽视不掉的疼痛。
他情不自禁地摩挲起那条狗项圈。
方绪云的声音远去了,味道远去了,但她留下来的疼痛,还在他身上隐隐发作着。不离不弃。
伏之礼走后没多久,门铃响了。
方绪云想,看来无论如何都要马上购入一批新的宠物,打麻将缺人手是致命的,最关键的是,她实在不想家里所有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
门开后,一个厚实的胸膛迎面而来。
有一瞬间,方绪云以为是杨愿,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因为杨愿不敢这么用力地抱她。
俩人拥抱的次数少,偶有的几次,他都是小心翼翼的。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邢渡松开她,把她从头到尾都扫视了一遍,又拿起她的手反复翻看,好像在检查她的四肢有没有缺少了哪一肢。
不怪她认错,邢渡和杨愿在身型上确实十分相似,个性上……邢渡倒比他从容些。
毕竟,他早就直面了自己的本性。
“我那天不应该出门的。”
他又把她抱住,自责里夹带着细微的哭腔。
看起来,邢渡这段时间应该都守在那个大宅子里。
方绪云吻了吻他的额头,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以后再也不愁三缺一。
邢渡眼尾有些红,脸颊肉眼可见地瘦了。这些日子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答应方筠心要守住方绪云的家,所以哪也没去。
直到前段时间向远在别国的方筠心确认了方绪云的安危,他才彻底回过魂来。
方绪云的话让他心中一动,眼神跟着炽热了几分。
“我”
他的身后传来一点骚动,似乎有什么在后面。
方绪云探头一看,是那天放出去的狗儿们,它们整整齐齐地排排坐在后面。
邢渡解释:“那天我采完野菜回来,狗笼全空了,到了下午,它们又全都回来了。”
尽管私心来说是应该排斥它们的,偷偷走丢未必不是好事。这样一来方绪云的身边只剩自己了。但,他没有选择这么做。
这些狗本质是方绪云的财产。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像守住方绪云的大宅子那样一并守住她的财产。
至于如何处置,他没权决定。
“我怕你找不到会着急,所以全都带来了。”
方绪云备受感动,这下不需要摇人,今晚就能搓一顿麻将。她摸了摸邢渡的脸,欣慰地开口:“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邢渡垂下眼帘,耳廓微微发红。
她给过这些狗儿自由的机会,但它们放弃了。机会不是想有就有的,错过了这次,就不会有下一次。
做人的机会,只有一次。
方绪云走到狗儿们面前,见那条新的捷克狼犬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眼里泪光闪烁。
想必它们被那天的场景吓坏了。
“回家吧,狗狗们。”
爬进家门的路上,捷克狼犬慢了一步,停在她的脚边。
方绪云蹲下,揉了揉它的脑袋。
从它的眼神里看到了残余的连意的灵魂。
“怎么了?”
捷克狼犬拿脸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膝盖,小小地汪了一声,最后深望了她一眼才跟着大部队进了屋。
夜晚,麻将酣畅淋漓地进行到了凌晨。
方绪云在邢渡的服侍下洗完了澡,原本服侍她洗澡的是德牧。此刻,德牧安安静静地守在一边,负责递递毛巾。德牧跟她最久,脾性也最好,是不流通于市场的好狗。
身边的狗大多是从平凡世界里挖掘出来的,方绪云很少去专门售卖狗的地方采买。专业当然有专业的优点,但天然也有天然无可替代的味道。
邢渡替她裹好浴巾,经过德牧身边,方绪云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长大不少。
刚跟着她那会儿,还不满二十吧?
方绪云揉搓起它的下巴,这张脸,真够极品的。
只有手速快,才能抢到这样货色。
“你叫什么,用人话说来我听听。”
德牧从来都是把目光放得低低的,包括现在。
“黎崇。”
哦,她记起来了。
是父母双双跳楼继承了一屁股债为了抚养妹妹没选择继续读完高中的黎崇,他的学校正好在她当时的资助名单上。
所谓资助是,他愿意好好做,他的妹妹就能一路高走。
他不听话,那就妹妹受苦。
从第一天进她家门到现在,德牧一件错事都没犯过。
乖得让她差点以为,他是一条真狗变的。
方绪云并不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实际上,她没有资助任何一个人的想法。
姐姐方荺心就爱把过剩的精力花在什么——助人为乐上。她记得这个词最常出现在课本里。
方绪云对这个行为的理解是,投资或游戏。
投入本金,静候高额的人情复利,或者只为博自己一乐。她曾听人说,有些困难家庭生出来的孩子反而惊人地好看,所以她想试试。
回到房间,方绪云拿起许久未用的第二部工作机,刷起了直播间。第一部工作机由于一不小心刷了太多钱,意外被大家眼熟了,凭空涨了十万粉,即便主页什么都没有。
偶尔是自身需要,偶尔是工作需要。总之,她会定期从直播间里进一些货。当然,进货也有进货的要求。
开美颜的不要,不是素颜的不要,普通话不标准的不要,粉丝量太高的不要,超过23岁的不要。
拥有自然美的天真学生,才是上等货。
亚麻色头发从眼前一闪而过。
方绪云指尖一顿,往上划了回来。
顶着这头亚麻色头发的人,有一双令人熟悉的湿润的眼睛。
“你在看,对吧?”
口罩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接着,画面一顿颠倒,半天才重新清晰起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跪爬了在地上,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
“汪汪。”
“汪汪!”
“汪汪汪!”
然后狗叫了起来。
弹幕滚得飞快。
【什么情况。】
【行为艺术吗?】
【这是在干嘛?】
【主播你还好吗?】
【好久没见,怎么突然直播了。】
【不是说不直播了吗。】
【哇哦】
叫声越来越怪,既像哭又像笑。
“捕狗狂魔,你在看,对吧?”
他坐了起来。
“来找我吧。“
“你想要怎么做,都可以。"
他慢慢解下衣扣。
“全部,都可以。”
藏在衣领里的皮肤一点点露出。
那双眼平静地直视镜头。
直视她。
“我等你。”
突然,屏幕一黑。
【直播已结束】
第37章 幸福 “新来的金毛。”
开在公寓里的那间书屋全名叫远山书屋, 名字大概率没有经过特别的考虑,因为御水湾公寓位处于蓝湾区远山街道。
周日的书屋,比工作日热闹些,一些空桌上立起了“已预约”的牌子。
此刻, 店内正在播放Cicada的《栖居在溪源之上》。
女人坐在角落的一张圆桌后, 她低头捧着书, 嘴里嚼着口香糖,一会儿吹破一个泡泡。
同一张圆桌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
她始终嚼着嘴里的口香糖, 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大册子,看完一页, 再用拇指挑过扇子般大小的页面,继续看下一页。
一会儿, 有人坐到了她的对面, 那人一边看书,一边拿笔记着什么。
记记停停, 和她翻页的频率逐渐同步。
揣得有些累了,她把册子往桌子上一搁, 再一推,正巧把对面的笔撞落在了地上。
那人什么也没说, 弯腰去捡。
水笔滚到了她的鞋边,手正要伸上去, 鞋子忽然将它踩住。
方绪云把目光投向桌下那颗脑袋, 用鞋尖抬起了他的下巴, 看清了那张潮红的脸。
“哪来的一只狗?”
卫生间里,屡次想要贴近的两只鼻子都被那副黑框眼镜阻拦,他索性向上摘掉, 边摘边不好意思地笑:“可我忘了戴隐形,怎么办?”
取掉眼镜后,那双因为聚焦困难而显得失神的眼睛,确实让人没有办法。
呼吸很快变得难分彼此。
方绪云抱着他的颈,亲着他的嘴断断续续说:“不准再戴隐形。”
卫生间晃进来一个男的,刚解开裤拉链,转头看见俩人,吓得拽起裤头大叫了一声。
方绪云眼尖,一眼瞧见,“和三岁的小孩差不多。”
杨愿捂住她的眼睛,拉着她跑出厕所,笑着回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俩人跑出书屋,跑过公寓底下绿荫。方绪云跑不动了,她最讨厌运动,于是停下脚步,撇开嘴边的发丝问:“长得怎么样?没注意看长相。”
杨愿摇摇头,头发像狐狸尾巴一样毛茸茸地耸动起来,“不好看,丑,很丑。”
方绪云笑起来,她一笑他也跟着笑,她用力掐他的胳膊,“你好刻薄,我得治一治你。”
回到车里,方绪云正要启动引擎,忽然被他打住。
杨愿从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原来是那条项圈。他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眼镜加持下,变得清透而诚挚。
“帮我戴上吧。”
方绪云拿走,丢出了车窗。
“这个太旧了,我给你换个新的。”她说。
行驶在高架的这段时间里,谁都没说话。方绪云通过余光感受到,那双掩在刘海与镜片后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像那天直播间里的注视一样。
直播被关闭之前,她用小号发了一条弹幕。
弹幕只有五个字。
【远山书屋见。】
这种事不能心急,一定不能心急。方绪云知道,无论什么狗,都需要一个驯化的时间,她会给每只狗时间。
对待杨愿也是如此,每头狗脾性都不相同,她想知道,好想知道,杨愿会是怎样的?
会像黎崇、伏之礼、连意,还是邢渡?
她好奇得快疯了。
到新家后,方绪云解开安全带,回头却发现杨愿闭上了眼睛。
她凑上去观察,什么啊,睡着了?
眼镜挡住了眼下的乌青,他叉着胳膊,以朝向她的姿态安安静静地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那天,杨愿捱到很晚才离馆。他看着载着方绪云和另一个年轻男人的车子驶离,意外发觉路边的桃花树开花了,明明早上还含着苞。
扑面而来的夜风里已经隐隐有了春天的味道。
连意对他说完那番话后,杨愿终于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原先种种不明了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全都变得清晰。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让连意不想笑了。连意以为他疯了。
也不奇怪,如果付出真心却发现到头来不过是有意为之假意,任凭是谁都会疯。
连意撂下他走了。
杨愿独自笑了好一会儿,直到讲座散场,才慢悠悠地走出了这个场馆。
连意不了解他,即使俩人同寝四年,他也并不了解他。杨愿没有疯,也没有精神错乱,更没有崩溃。
他是因为开心才笑的。
方绪云为什么会喜欢他?这个问题从俩人交往那一天就开始盘旋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找不出原因。
现在终于可以说通了,原来她早就知道他是博主洋芋,原来她的接近、她的告白,都是有意的。
杨愿却感觉舒坦,快乐,轻松。
幸好,幸好是有原因的,幸好是因为这个,否则他怎么会被喜欢呢?
亲生父母没有选择过他,姑姑姑父也没有选择过他,方绪云凭什么选择他?
杨愿痛痛快快地笑完,又感觉有冷冰冰的东西从脸颊上淌下来。
开心是因为知道自己被喜欢是虚惊一场,就像初二那年知道要参加征文而心慌地写了一篇狗屁不通的东西交上去一样,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是不重要也不可能重要的角色,与其直观感受被抛弃,不如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摸了摸脸庞,惊觉整张脸都湿了。现在又是为什么而哭呢?不知道。
“做梦也会流眼泪吗?”
杨愿睁开眼,闻到一阵熟悉的茉莉花香,舒服的味道,一时间忘了主人是谁。
扼喉般的窒息感从身上潮退而去。
他逐渐看清了面前拿着纸笔的方绪云。
“这个表情好,不要动哦。”
她边说边在纸上涂画。
细节还没来得及添上去,就被连人带笔地裹进了庞大的怀抱里,方绪云用笔尖去戳他的小腹,“做春梦了吗?”
“好痛。”他低声说。
又缓缓把她放开。
“但很舒服。”
“很喜欢。”
“方绪云,”杨愿望着她,睫毛还是湿的,几簇黏在了一起,“就这么对我吧。”
那些因为没有勇气、不敢争取导致永远错过的眼泪,那些因为害怕成为异端、不被人喜欢的眼泪,再也不会流下。
方绪云把手里的画拿给他看,画的是他刚才眼角含泪的睡梦中的样子,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某种隐秘的疯狂,“你知道吗,你漂亮死了,我会把你折磨死的,杨愿。”
“折磨死”他低喃着,好像在品味什么,最后冲她灿烂一笑,“好啊。”
方绪云带他来到了自己的新家,客厅里,邢渡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德牧、萨摩耶、捷克狼犬安静地趴在地毯上。看到新人,都抬起了头。
德牧只是淡淡一瞥,便重新低下头,好像一切与自己无关。
邢渡的眼神倒是多停留了几秒,和地上那条捷克狼犬一样,把杨愿定定地审视着。
“新来的金毛,”方绪云简单介绍,对杨愿说,“看到了吗,它们是你的前辈。”
她坐到单独的一只沙发上,萨摩耶端来水。
温水润嗓后,方绪云对杨愿下令,“去,跟它们打个招呼。”
杨愿扫了一眼地上的捷克狼犬,或者说是曾经的连意,然后走到邢渡面前。邢渡始终盯着书,并没有要沟通的意思,书页边沿被他的拇指摁出了凹陷。
“看来他们不太喜欢你,”方绪云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办呢?你得自己想办法,在这个家找到你的位置。”
杨愿回到她身边,伏到她的腿边,斜了其余狗一眼,“我只要你喜欢就够了。”
方绪云换了一身衣服,又让邢渡推来工具车,邢渡终于开口:“要帮他?”
“嗯哼。”她戴上手套,拿起纹身机,挥挥手让他先退下。
方绪云拍拍自己的大腿,招呼杨愿:“过来,我给你戴新的项圈。”
尖锐的针头带着染料刺入颈部的皮肤时,好像把强劲的生命力也一并注入了进去,杨愿这段时间死一般寂静的心重新被她救活。
他舒了一口气。
方绪云笑了,一边拿纸擦拭渗出物,一边说:“脖子上的神经元很多,大部分人受不了这种疼痛,你完全是靠爽到了撑着的吧?”
她说得没错。
杨愿枕在她腿上,光是四面八方涌来气息,就足以让他……多余的话他不敢说。
没过五分钟,杨愿就忍不住开口请求方绪云暂停一会儿,说话间脸和脖子一样红。
“这就受不了了?”
他捂着脸点头。
不是因为太疼而受不了,而是因为——
“感觉快要,快要”
方绪云放低耳朵,“快要什么?”
杨愿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告诉她。
方绪云看他这样,牙痒得不行,忽然又想起什么,问:“还穿着吗?我送你的那个。”
半晌,杨愿悄悄点头。
真是不会亏待自己。
“你说的,所以我除了洗澡和换衣服,都没有取下来过。”
方绪云空出一只手摘去他的眼镜,低头堵住了那张嘴。简单纠缠后,继续纹身工作。
结束时临近傍晚,她大功告成地脱下手套,观赏自己在杨愿身上留下的杰作。
这是一条永远不会消失的项圈,比所有项圈都要牢靠。
戴上它需要经历极端的疼痛,取下它也要经历极端的疼痛。
杨愿戴上眼镜,来到镜子前端详,目光近乎痴迷。此时此刻,脖子上的这条项圈还在热辣辣的作痛着,但是越痛越令他满足,越痛越令他心安,越痛越令他意识到自己正清晰地存在着。
作为方绪云的所有物,清晰地存在着。
……清晰地活着。
方绪云来到他身边,同他一起欣赏。她用手背撑高杨愿的下巴,好让那条项圈能完整地展示出来。
“我记得,你说你会穿孔。”
方绪云看他,“你想穿哪里?”
镜子里的杨愿吐出了一点舌尖。
正式穿之前,杨愿久久凝望着正在做消毒工作的方绪云,终于问:“那个捕狗狂魔,是你,对吧?”
“是啊,”方绪云没有一丝想要隐瞒的样子,也不好奇他怎么知道这些事,反倒自娱自乐地说,“你应该叫我一声金主妈妈。”
“妈妈。”
他喊得很顺口,又听从她的手势,跪在她的面前,“为什么第一天,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做出爱他的样子,再来骗他。
“舌头抬起来。”
方绪云似乎没有听到这个问题,或者说并不在意。她拿着碘伏,涂到他的舌腹上,看着那只湿黏又乖巧的舌头,很快分了心,忍不住把手指送进去。
感受到包裹上来的口腔,简直温暖得不像话。
杨愿的眼睛盈满泪水,通红一片,但还是温柔地吐出了她的手指。
“真好”方绪云捧住他的脸庞,“做完再打吧?”
杨愿点头,但还是在问:“我的问题”
“因为喜欢。”她注视他的眼睛,手往衣服里走。“喜欢现在的你。”
所以,要人为干预才能拿到想要的结果。
她想要的一直是屏幕里的洋芋。
天然的狗性比后天的人性更吸引她,她爱纯天然。纯天然万岁。
杨愿愣神,想起什么,又把她的手从衣服里拿出来,“要不然还是先打完吧。”
他吐了吐舌头,上面还有她刚刚点上去的黑点。
“你是处女座吗。”方绪云的手又溜进了衣服里,身体显然比嘴巴要来得更加诚实。
“我是魔羯座。”
他用唇蹭着方绪云的耳廓,小声道明原因:“打了之后,可以”说着,眼睛里闪过一缕灵机。
“那让我先试试原版。”方绪云把他压倒。
解了急渴后,俩人继续穿孔。方绪云坐在他身上,身上挂着一件单薄的吊带,刘海和发鬓都被汗打湿了。她专注地拿工具钳住他的舌头。
她忍不住笑:“你好像一条被拔舌的狗。”
杨愿微微仰面,脖子上也布着细密的汗,刚纹上去的项圈被蛰得一阵阵疼。但他似乎毫无感知,听她笑,也只跟着发出笑的气声,任她摆布才歇工不久的舌头。
等冰冷的尖针彻底穿透舌身时,他轻轻环住了方绪云的腰。
疼痛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非要形容的话,类似asm。痛感来临的瞬间,难以自持的痉挛也一并跟着来了。
因为距离死亡很近,所以能十分确定自己正活着。
方绪云看到眼泪从他眼眶里流下,下意识拿手指去沾,好奇地问:“打舌钉也会泪失禁吗?”
她没有那么多眼泪可流,所以感到神奇。
杨愿摇摇头,把她拥进怀里。
痛苦会使人流泪,欲望也会使人流泪。
偶尔,眼泪也会因为承受不住幸福而落下。
他感到了幸福,不是疼痛带来的。
因为方绪云的存在而感到幸福,因为她的存在使得自己也得以存在而感到幸福。
她脱口而出的那句喜欢,让这份幸福膨胀变大,大到令他无处可逃。
第38章 主人 “狗急了也会咬人。”……
杨愿慢慢松开她。方绪云的手顺着他的胳膊滑下来, 忽然摸到了什么。
拇指停在肘窝处没有继续往下。
“这是什么?”她点着皮肤上那几枚如果不留心很难发觉的针孔。
杨愿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之色,反倒充满了亮晶晶的期待。这份期待给了他开口的勇气。
“前段时间,我去献血了。”
方绪云的指腹很凉, 来回碾着那几颗针孔。冰冷的触感通过孔洞, 渗入皮肤, 五脏六腑都在她的手中得到了安抚。
“我发现。”
“你发现什么?”
她摁着针孔,一下轻一下重地压。
杨愿发现,看到黑色的血液迫不及待地离开自己的身体, 顺着粗长的导管奔流进透明的血袋时,他得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难言而又不可告人的快乐。
“然后?”
她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深浅不一的笑意, 在他陈述时,笑容轻轻的, 在他述说感受后, 笑容变得像茉莉花香一样浓郁。他闻到了她的快乐。
——然后,他买了注射器, 私下尝试过几回。
“但因为我的技术不太好,所以扎了好几次都没扎到血管。”
因为感受到她的愉悦, 所以他也忍不住笑了,如她愿地把一切告诉她。
杨愿看到方绪云脸慢慢地变红, 是运动完的那种红润。她的脸常常白得发冷,眼下的皮肤又过薄, 总透着淡淡的乌青, 稍微的红就会显得十分明显。
他记得她脸红的那几次, 契机也许和常人不太一样。就像他一样。他们的快乐和常人不一样。
“今晚和我睡吧?”她说。
杨愿在她床上发现了自己送的那只小熊,他没声张,也没跑到方绪云面前卖乖, 而是悄悄放回了枕头旁。
人只会在不安的时候多动或多话,一旦甜蜜灌进心里,像铅一样重,重得令人安心后,就产生不了多余的语言和动作。
夜晚,方绪云钻进他的怀里。
睡姿很奇怪,没有抱的动作,也不是依偎。
像在取暖。
她的手足很冰冷,贴上来的一瞬间,有种被壁虎腻上的感觉。
进入梦境之前,杨愿恍惚地觉得自己是一堵常温的墙,正在源源不断地为她供能,或者说,源源不断地被她汲取。
“还差一点,加油,还差一点”
深夜,杨愿在一片眩晕中醒来,耳边传来方绪云黏着的口腔声,伴随着阵阵扑到耳廓上的潮湿的气息,他有些听不清。
能听清的是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他睁开眼,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只亮着一盏微弱的夜灯。方绪云不喜欢在全黑的环境里入眠,所以睡前都会留个小灯。
夜灯好像在左边?还是右边?
杨愿看见夜灯跑到了天花板上,一会儿又蹦到了自己的脚边。
世界天旋地转。
“你醒了?马上就好了。”
方绪云拍拍他的肩膀安抚。
此刻,杨愿的右胳膊完全袒露出来,血色的导管一端扎在他的肘窝上,另一端的血袋被平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血袋很快就要满了。
额头不知不觉爬满了冷汗,杨愿回头,瞥见有一包已经抽满的、鼓鼓囊囊的血袋,看样子有400ml。现在,身体正在源源不断地给另一包同样体积的血袋运血。
“我的技术还不错。对吧?”方绪云在他耳边说完,另一袋正好灌满,她拔去了杨愿右胳膊上的针头。
他没说话,又昏昏睡去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大白天。
“为什么笑?”
方绪云侧躺在他身边,撑着脑袋观察他的表情。
杨愿唇色很淡,虽然醒了,但仍躺着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在眨呀眨,他看见她就笑了。
方绪云很喜欢问为什么,总是在问为什么,好像对人类的一切举动都充满了好奇。杨愿笑的原因包括这个,她像一只猫,猫从不会思考复杂的问题,世界对她来说只是个猫抓板。
他想起俩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她领养走的那只小狸花。总感觉二者有些相似。
另外的原因是。
“感觉,很幸福。”他回答。
“幸福,”狸花的眼睛始终没有眨过,又继续问,“为什么?”
杨愿抬起胳膊,胳膊有些使不上劲,他轻轻碰了碰她搁在胸前的手,引起她的注意后,没见到厌烦的神色,于是放心地握住。
尽管血液的流失带来了一定程度上的虚弱和寒冷,但他的手依旧比她要暖。
杨愿忽然觉得狸花猫与她又不那么相像了,方绪云是一条一年四季都冰冷的蛇,他记得她很怕冷,但身体总是暖不起来。
“睁眼总是能看见你。”
好不真实,但幸福就是不真实的。幸福是短暂的幻影,如果用力去感受,幻影就会消失。
他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幸福者大多都是笨蛋。
方绪云哼地一声笑了,没否认也没肯定,不知道她的想法也不知道她的心情。
“那你呢,”杨愿注视着她反问,“怎么样才会让你幸福?”
方绪云微微眯起眼睛,把手从他掌心抽回,干脆地翻身下了床。
“吃饭吧,今天给你做了鸭血粉丝。”
杨愿披了件外套跟随方绪云走到客厅的餐桌前,桌上果然有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
方绪云走到对面拉开椅子坐下,“邢渡很会做中餐,没有他不会做的食物。”
她看着他坐下,“尝尝看吧。”
杨愿不知道邢渡是哪位,可能是昨天见的那几个男人中的其中一个。他们和方绪云是怎样的关系,有着怎样的过往?
【幸福者大多都是笨蛋】
他都不想知道。
杨愿拿起勺子舀起一块鸭血,颜色似乎比平常吃的鸭血颜色要深。张口吃之前,他看见对面方绪云又红起来的脸。
他把鸭血送到嘴里,很快吐了出来。
腥风直冲鼻腔,浓郁的铁锈味和变质内脏的粉腻感附着在舌苔上,挥之不去。
看到杨愿一边止不住地呕,一边咳嗽,方绪云捧腹大笑,在阵阵哕声中笑出了眼泪。
“对不起喔,这道菜,应该叫‘狗血粉丝’。”
方绪云憋着笑意告诉他,对上杨愿迷茫的眼神后,又指了指远处桌角上摆着的两袋东西。
那是两袋血,不过其中一袋只剩下了一半。
杨愿明白是什么了,口水转瞬溢涨,又要呕出。
“不准——”方绪云停下了笑声,她靠在椅背上,指着他呵斥,“不准吐!”
方绪云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直视他泪花直泌的眼睛。
“把它吃光,全部、吃光。”
「YES」
杨愿望着她不笑也不怒的眼睛,那双单纯在执行“注视”这个行为的眼睛,浑身的骨头发酸发软发痒,全酥成一滩。
反流上来的食物又被咽了回去。
他拿起勺子,一口接一口地,把血和粉丝塞进嘴里。
方绪云拿起纸巾替他擦拭嘴角溢出的汤汁,“慢点吃,吃完,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杨愿连汤都一滴不剩地喝干了,他举起空碗,眼角弯弯地说:“全吃光了。”
“真棒。”
方绪云隔桌揉他的发顶,又来回抚摸他的嘴角,直到指间也蹭到油汁。杨愿张嘴含住她的手指,舌头卷过指缝,弄得她痒痒的,忍不住笑起来。
杨愿闭着眼,一根根吮干净了她的手指。
方绪云来到他面前,一把掐住杨愿脖子。
五指覆在那圈颈环上。
“呃。”
杨愿仰面,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滑落,又流进鬓角。
那双眼半睁不睁,那张嘴半合不合,那颗痣哆嗦个不停,那枚舌钉闪闪发光。实在太风情了,她控制不住加了另一只手。
方绪云听见他在说话,但听不清,于是慢慢低下了头。
“用力。”
他说。
“会死哦。”方绪云的心口烧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沉重,“你会死哦。”
杨愿伸手,盖住了她的手,没有扯开,而是握紧了。
好吧,好吧,好吧。
方绪云深呼吸,耳边响起小鸟的叫声,好像置身于森林,她闻到了大自然的清香。
有那么一瞬间,俩人的脑袋都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分不清到底是去了天堂还是地狱,分不清被杀死和被救活的区别。
杨愿瘫坐在椅子上,方绪云瘫坐在他身上。
二人气喘吁吁。
天黑后,方绪云带杨愿去了slave。
她别上自己的名牌,又戴上了半脸面具,牵着杨愿行走在俱乐部的走廊里。
专属的侍从带她来到了一个包间前,照例拿卡滴开门,又像往常一样对她说了一句“请慢慢享用”,不过这次他看到了牵着的杨愿,于是贴心地提议:“这边有宠物储存区,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把爱宠牵到那儿去。”
一路安静跪行的杨愿揪住了她的裤脚。
方绪云回绝了他,“不用了。”
她点了一个新品。
这个款式在一些圈子里很风靡,她还没尝试过,听张凯丽说很刺激,比普通款好玩多了,所以她也想感受一下。
包间里,灯光暧昧,昏昏暗暗的,只能看见角落里团着一个半人高的东西。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动静,它立即像受惊的老鼠一样逃窜起来。
方绪云关了氛围灯,又打开了正常的照明灯。
她望向前方——
那个家伙穿着毛茸茸的玩偶服,身躯和正常人一般大小,但四肢却比人类短得多。
方绪云走上前,那个东西四肢并用地在地上爬行,似乎在逃,又好像是在躲她。
她一脚把它踹倒,见它滚了一圈,试图站起来却屡次失败,只能拼命舞着那短小的四肢。
笨拙的样子逗笑了方绪云。
她上前,一把揪住玩偶服上的兔耳朵,成功帮它翻了面。
是人脸。
除去那张始终闭着的双眼外,倒是一张十分标志的人脸。
这类东西,不会说话,听力微弱,也看不见。
有些是先天的,有些需要后天加工。譬如这四根只剩下一半的肢体,为了满足一部分客人的喜好,商家会特地修剪成这种样子。
除了美观外,还易于娱乐。
虽然听力很差劲,但没有完全被破坏。听到一点声响从而做出挣扎反应反而会显得更可爱。
方绪云拽着兔子耳朵,把它拖行到杨愿面前,笑着问:“我买回去给你作伴好不好?”
“当弟弟还是当妹妹呢?”
她苦恼起来,听说这类家伙早早就被净身了,所以其实就是一只会乱动的老鼠。
方绪云把它当足球踢了一会儿,踢累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起了烟。
“杨愿,过来。”
那枚足球挣扎着滚到了他的身边,杨愿一眼没有多看,迅速爬到她的腿边。
“张嘴。”
她把烟灰抖进他的嘴里,幽幽吐了口雾。缭绕的云雾里,声音变得像烟一样飘渺。
“把它捉过来。”
省去的主语是杨愿。他回头,看着地上那团说不清到底能不能被称作为人的生物,他上前,用方绪云的方式揪住它的耳朵,把它拖拽到她的身边。
方绪云把脚架在了小人身上,操起旁边的一把吉他,杨愿这才注意到旁边有把吉他。
“Never meant to hurt you baby”
她拨弦,唱的时候全神贯注地凝望脚下那个小人。好像告白那样深情。杨愿看着她那双因为唱歌而动情的眼睛,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小人能听到动静,但也仅限于能听到动静。它听不到连贯的弦音也分辨不出乐器和人声的区别。只当是大难临头的前奏,又开始挣扎。
它每一次挣扎,都会打断方绪云,每一次被打断,她都笑着,不慌不忙地把脚架好,重新弹唱。
当唱到“…never meant to make you cry”这句歌词时,杨愿看到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睛泌出了眼泪。
他想,如果换做自己,也会流泪的。
那双纤长的手指浑然不觉气氛异常地继续拨弄吉它弦,杨愿看着那双手,第二次注意到它的形状。第一次是在去年下播遛woof的晚上。
骨节分明的五根指头,甲床呈现出健康的粉色,指甲修剪得平平整整,用力时覆着青筋的掌骨在手背上扭动出清晰的轮廓。
他的脸不知不觉热了。
音乐戛然而止。
方绪云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投向了他,她把烟重新含在嘴里,烟从口鼻流出,白色的浓雾里,似乎有一张笑容。
那种笑,像是嘲讽,像是宽容,更像是一种看穿。
——【我看见了你,全部看见了。我知道你,全部知道了。】
杨愿深呼吸,有些快乐如此令人侥幸。
“你喜欢,这种吗?”
残当然也有残的好,方绪云想起早年玩的一个断臂维纳斯,还不满17岁,美得令人身心舒畅。最关键的是,仅存的那点残肢反而是他的敏感地,反应可爱极了。
方绪云既不肯定,也不反对,而是说:“有时候,残缺也是一种美。”
她踹开脚下那个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的东西,不过如果残的地方太多了,反而缺少美感。
玩了一会儿,方绪云就牵着杨愿到别的地方逛了。
有个区域叫换宠区,大家牵着自家的宠物在那儿进行社交,看对眼的就可以互换。
因为是私人宠物,所以有小的老的残的肥的瘦的本土的西洋的,口味不同,喜欢的品种就不同。方绪云看上了一头西洋犬,金发碧眼,很招人喜欢。
“刚满15岁喔!”它的主人介绍。
怪不得了,嫩得能掐出水,除了小型犬没有别的可能。
方绪云和西洋犬的主人一人端了一杯酒,相谈甚欢,遂走到吧台边交流经验,把狗留在了原地。
杨愿和那个西洋家伙一块守在原地,远远观望着各自的主人。
“哪来的狗?”
身后传来刻意夹尖的刺耳人声,随即晃来一只手,杨愿下意识一避,躲开了这只手掌。
“长得真是不错啊!”
那人和同伴笑,别在胸前的“金钱豹”三个字跟着耸动。
因为带着白色面具,所以看不清长相。但每说一句话都要故意把粗犷的音色拉长拖细,是男人吗?
金钱豹穿着一身不符合尺码的裙衣,踩着红高跟到他眼前。
杨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是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身上的裙子过于窄小,导致多余的肉全从衣服边沿溢了出来,他快要看吐了。
“想不想跟我走?”
同伴指着旁边西洋犬,“我喜欢金色的。”
“这只也是金色的啊。”
“不是吧,那只毛更浅。”
金钱豹哈哈大笑起来,“我玩过好几个肤色的,到头来还是亚洲的更适合我。”
杨愿频频往吧台那儿看,周边有工作人员站着,人类社交区不允许狗进入。
“呦,有主人的。”
金钱豹发现他脖子上的纹身,想上手摸一下,却被杨愿用力打开。
“这性子,忒烈了。”
又是一阵哄笑。
金钱豹咽了口唾沫,“我没试过性子烈的,我就要你了。让你主人去和我助理沟通吧,多少钱我都给得起。”
说着要来夺杨愿手里的绳子,那股熏眼的酒精味跟着逼近。
刺眼的红高跟带着某种故意想要往腿间走,杨愿后退,攥紧拳,原本狗坐着,忽然间起身对其脸重重一击,面具瞬间摔落到地上。
周边的人纷纷朝这看了过来。
一瞬间的安静里,乍响起鼓掌声。杨愿回头,发现方绪云就站在不远处,她乐不可支地鼓掌,笑弯了腰。
杨愿飞快来到了她身边。
金钱豹被打了一拳,捂着眼睛,也不恼,反而笑着对方绪云说:“你那条,多少钱愿意卖?”
工作人员围上去制止不断前进的金钱豹,一边劝金钱豹冷静,一边邀请金钱豹去别的区域看看。
这么一劝反倒让金钱豹黑了脸,“我凭什么要让着她?我今天还非要那条狗了!”
一会儿,一身西装的男人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他来到方绪云面前,上下左右地查看,确定没受伤后,立马点头哈腰地道歉。
背后的金钱豹还在吵吵嚷嚷,西装男回头对着工作人员说:“把闹事的请出去。”
火烈鸟是slave少数几个创始会员,终身免费享受俱乐部最高级别服务。
“万分抱歉,让您受惊了”
方绪云牵着杨愿出了俱乐部,经理还在不停地向她道歉,边道歉边说补偿措施。
方绪云打断他:“我只是个看戏的,另一个主角好像伤得不轻。”
“后续一切由我们来处理和承担,您这边走,注意安全。”
经理带着一众服务人员把方绪云送到了车门口,杨愿瞥见后面跟出来的金钱豹。
金钱豹捂着右眼,仅剩的那只眼睛正好也看到了他。
“走什么?给我当狗好处少不了你!”
嗓门太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杨愿趁众人不注意,冲金钱豹竖了个中指,然后一屁股坐进了副驾。
方绪云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笑个不停,“你打人干嘛?”
杨愿以为自己犯下大错,遂闭口不言。又被方绪云抬起下巴逼问,“说啊。”
他只好回答:“狗急了也会咬人。”
方绪云听着新鲜极了,“不就是做别人的狗吗,当谁的狗不是当呢。有什么好生气的?”
杨愿把脸往旁一撇,固执地沉默了许久,才小声开腔。
“我只当你的。”
第39章 老师 “我快要死了。”
“什么我的?”
“我是你的。”
“我的什么?”
“狗。”
“什么?”
她把车停在路边, 像是耳背了一样,回头问他,“你说什么?”
不管听不清究竟是无意之举还是羞辱的一环——
杨愿看着她,不厌其烦地重复:“我是你的狗。”
他把这句话拆开, 一遍遍回答她。
“我是你的, ”
“你一个人的, ”
“狗。”
他望着方绪云的脸色,见她像梦游般失去了专注力。于是坐正,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如果你觉得不是, 那我换一种说法。”
“我想要只做你一个人的狗,”
“只属于你的, ”
“狗。”
“可以吗?”
路边是一片黑压压的树,隐隐有蝉鸣, 怎么会有蝉鸣呢?明明才四月, 夏天都还没来。
远处涌来一群星星,星星越来越近, 最后变成了车灯。
方绪云看向杨愿的眼睛,发觉他眼里有车灯那样的——坚定, 秩序?这些她从未有过的,对某一样事物的决然。像火一样在燃烧。
她不喜欢高铁站、飞机场, 医院这类地方,因为每个人都像火一样在燃烧。痛苦地燃烧、决绝地燃烧、兴奋地燃烧, 她能闻到强烈的焦味。火是很不赖的东西, 她擅长点燃它, 但暂且没搞懂怎么去熄灭它。
方绪云想不清一些事,只好揪起杨愿的衣领,拿鼻子撞了下他的眼镜。
杨愿取下眼镜, 闭上眼,乖乖把脸送到她面前。
他明白她的意思。
他怎么会这样明白呢?明白到好像一出生就跟着她似的。
方绪云的吻在中途停下,没有如期而来。她在思考,太麻烦了,不如放弃吧。对于棘手的东西,她主张的是能放弃就放弃。这种棘手区别于连意的偏执,杨愿身上没有那种闹脾气似的偏执。
如果是小孩似的闹腾倒也根本不算棘手。
真正棘手的是,那种点燃了就得一起燃烧下去的火海。
方绪云没对什么有过火一样熊熊燃烧、始终热烈的恒心。方筠心算是吗?在方筠心眼里她大概也是一片永不熄灭的火海吧?
思及此,脸颊被轻轻啄了一下。
方绪云看着杨愿重新戴上眼镜,即使什么答案都没得到,依旧笑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坐着,等待她继续开车。
她没说话,也没有再吻他。
车停在了商城的地下车库里,方绪云带杨愿进入了一家奢侈品店。店内的服务人员关上了店门,模特们穿着各色的高跟在她眼前展示。
方绪云问杨愿:“你觉得哪双好看?”
杨愿对高跟没有任何了解,不过从今晚开始,他得有一段时间不想再看到红色高跟了。
最后,她打包了一双黑色细跟。
回到家,杨愿被要求呆在房间里,哪也不能去。他并不觉得这算一条命令,即使方绪云什么都不说,他也会这么做。
闭上眼,深呼吸,茉莉味的空气被大口吃进肺里,在胸口涨成一团。
不舍得吐出。
憋到浑身发热,心跳加速,意识模糊,他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唇。
“又在偷偷玩自己。”
杨愿的下巴被抬起,看清了方绪云的脸。
“因为房间里都是你的味道,所以”
他咽了口唾沫。
“连空气都不放过,你是畜生吗?”
拇指摁在下唇的那颗痣上时,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就像开关一样,很好玩。
“脱了。”
方绪云往下一瞟,示意他。
杨愿自觉地解开皮带,低头看见了那双黑色高跟。
不知道被装置上密密麻麻的尖刺扎了多少回,那东西才会呈现出眼前这副布满划痕的样子。
“真恶心。”
亮面黑色高跟用力踩在了浑然不觉伤痛仍然生机勃勃的畸物身上,杨愿嘴巴一开一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像溺水的孩子一样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寒冬里的流浪犬那般瑟瑟抖着。
方绪云把五指深入他后脑的发丛里,柔情地抚摸,然后拽着头发使劲往下一拽,一口啐在他仰面打开的嘴里。
再看着他把自己的一部分咽下去。
感觉很好。
她垂眸打量,貌似还没有被开发过。于是扔给杨愿一根棉签,“把它钻开吧,像钻木取火那样。”
他茫然地拿着棉签。
方绪云为他指点迷津:“另外那只正在注视你的眼睛。”
杨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霎时红了脸。
方绪云坐在藤椅上,拿着纸笔,专注地画。静谧的卧室,偶有几声倒吸气和呜咽。
她观赏着眼前的绝佳景色,用手里的笔把它一点一点地搬到纸上。
杨愿手捏棉签,牙齿把嘴唇咬得全无血色,几滴汗从额头掉下。
见那具身体前后摇晃,方绪云笔尖一顿,皱起眉,“不可以。”
那座摇摇欲坠的大厦又只能煎熬地屹立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绪云完成了画作。
她举起稿子,满意地欣赏。再放下时,才看见后面的人如即将垮塌的积木,从头到尾都在松动。
方绪云起身,一步一步向他走去。鞋跟踩地发出叩——叩——叩——的声响,像心跳一样。
细跟钉入的瞬间,杨愿哭嚎起来。
方绪云抱着他的脑袋,一下抚着抚着那头柔顺的亚麻色头发。
哽咽不止,抽搐不止。
“想”
“不行哦。”
“求你了”
“不行哦。”
杨愿抱紧方绪云,“我快要死了。”
积木塌了,稀里哗啦。
深夜,方绪云拿着他的手,像小时候玩洋娃娃那样,聚精会神地为每一个甲面涂上黑色的指甲油。
杨愿的手称不上多细腻,但和她的不细腻稍有不同。她的不细腻是后天学习导致的,学画学琴,学一切,所以粗糙的部位高度集中。他就不同,没有规律,为什么呢?
不过,外形倒是很漂亮,足够修长。
“你之前是个老师?”
杨愿躺在她身边,点点头。
“教什么的?”
“政治。”
他的声音有点哑。
方绪云凑到他的耳边说:“带我去看看吧,你之前工作的那所学校。”
第二天,俩人启程了。临行前,方绪云拿着一枚状似银针的东西,让他扎进去。杨愿照做了。
曾经带的那批学生已经升入高三,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几个月。
来之前,杨愿买了很多礼物。他把礼物交给曾经的班主任,班主任见到他回来很惊喜,经历了高二分科,班里的同学很多不是原来那一批。不过她接手的是文科班,所以大部分还是老面孔。
她提议,要不然挪十分种给他开个小小的见面会。
正聊着,下边突然蹿起强烈的电流感,小腹骤然一紧。
“杨老师?”
杨愿摆摆手,勉强站直。他回头,看到门后的方绪云。她露出半边身子,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
他婉拒了班主任的提议。
杨愿带着方绪云来到了四班窗前,曾经的高一四班现在已经变成了高三四班。
他藏在墙后往窗里望,找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杨老师,你真像一个小偷。”身旁的方绪云评价。
杨愿瞧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我不想占用他们的时间。”
方绪云环顾四周,和她的高中比,这里就像一个破旧的监狱。她并没有经历过国内的校园生活,体会不了杨愿的紧张。
教室里有人侧了下脸,正好撞见玻璃窗外的杨愿,吓得迅速摆正脑袋。不多时,又缓缓回头。
“好像是杨老师。”
隐隐掀起了一点骚动,频频有人开始往窗外看。
下课铃声打响。
曾经教过的学生们迅速走出教室,兴奋地围住杨愿。
“老杨,你怎么染黄毛了?等六月考完后我也要染,我要染成绿的。”
杨愿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不要学我。”
被分到别的班的前高一四班的同学闻讯赶来。
“老师,你是不是整容了,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杨愿缓缓吸了一口气,笑着摇摇头。
“老师,有这么热吗,你还穿高领啊。”
杨愿攥起手,攥得骨节泛白,“哦,我感冒了,怕冷。”
“杨老师,你回来是为了看我们的吗?”
杨愿的眉毛忽紧忽松,没人注意到他脸色在此期间的细微变化,只听他回答:“对。”
“老杨,那你现在还在当老师吗?”
杨愿渐渐靠上了墙,额头布着亮晶晶的薄汗,他看向方绪云。方绪云双手揣兜,静静站在一旁。
学生们注意到老师时不时就和旁边这位陌生女人眉来眼去,于是八卦发问:“谁啊?快介绍一下。”
杨愿下意识想要脱口那个词,却哽在了喉咙里。
方绪云已经和他分手了。
他再次望向方绪云,没有任何指示。
没有YES,也没有NO。
“女朋友啊,这还需要问吗?”有学生抢先作答。
杨愿没否认:“她姓方。”
“无规矩不成方圆,老杨,你们的名字很配哦。”
上课铃打响了,大家依依不舍地与他挥别,各自回到了各自的教室。杨愿劫后余生似的舒了口气,颤着双腿蹲在墙根边休息。
人生第一次感觉高中的课间漫长。
回头,却不见方绪云的身影。
学校说大也没那么大,上课时间,大部分区域都空无一人。杨愿绕着转了几圈都没找见方绪云。
重走刚才走过的那条林荫道时,他看到不远处的草坪躺着一个学生。
落叶掉在她的鼻尖,仔细一看,是枚蝴蝶。
杨愿走上前,在方绪云身边躺下。
“方同学,校服是哪来的?”
方绪云闭着眼回答他,“杨老师,找隔壁班女生借的。”
睁开眼,蝴蝶扇着翅膀飞走了。
脸颊痒痒的,大概是沾到了蝴蝶翅膀上的粉,方绪云拿起杨愿的袖子抹了抹。
“怎么样,和你的学生叙旧的如何,有没有不争气地在他们面前……出来?”
她打开几根手指,露出半截遥控,这个害他刚才半死不活的东西,正藏在她的袖口里。
杨愿把脸藏进方绪云颈窝中,没有回答。
“诶,那边那两个!”远处传来人声。
一个穿着polo杉的啤酒肚男人边指着他们边朝这边走来,“上课时间不去上课!还在这边干嘛!”
杨愿拉起她的胳膊,“走。”俩人爬起来,笑着跑了,你追我赶中回头,不知是老师还是什么身份的男人早就消失在身后。
回到蓝湾,傍晚已至。
方绪云沿着湖岸有一步没一步地走,身上那件校服还没来得及脱。
她把拉链拉到最顶,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温暖,安心。
方绪云停下脚步,为什么,她也能有这样的味道?
杨愿在后面,小狗一样跟着她,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
岸边的柳树绿得正是时候,枝条长长地垂进湖面,就像从水里长出来的。
傍晚的空气湿度太高,吸进肺里,重得提不起力气吸第二口。
方绪云站在岸边,闭眼感受晚风的抚摸。她想象自己就是那柳条,不顾一切地生长,直到被水容纳。
手臂忽然被人扣住。
方绪云睁开眼,看见了杨愿的脸。
看不清他的眼睛,路灯离这太远了。
“不会跳的。”
不知怎么,她想笑,然后说了这么一句话,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杨愿没说话,拉她的那只手慢慢往下滑,找到五指,最后握住。
“如果你想跳,我会和你一起跳。”
方绪云想抽回手,但是没成功。再次感受到了燃烧中的火,手像被焊接的铁,怎么也甩不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她一点也不知道。“你在演泰坦尼克号吗?”
杨愿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走到家附近的路灯下,方绪云突然想起什么,于是停下脚步。
杨愿回头看她。
“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方绪云说:“你说过,会教我跳舞。”
杨愿记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可你那会儿骗了我,你明明知道我是洋芋。”
“难道不是你骗我吗,你明明知道你是洋芋。”
杨愿来到她跟前,不说话,只是吻吻她的手背。像狗通过舔头领的嘴巴示弱一样,方绪云没见过这么像狗的人。
杨愿牵起她的手,方绪云的手并不细腻,掌心粗粝,手侧和指间有被磨出来的、薄薄的茧。
这样的瘦、糙、又有力。
他战栗地叹了口气。
路灯笼罩下,俩人鞋尖碰着鞋尖,他带着她的手去抚摸自己的脖子肩膀和胸膛。
方绪云学过很多东西,唯独没有学过舞蹈。她想不出学舞蹈的理由,只有马戏团里的猴子才会学舞蹈,她是坐在舞台下的人。
手经过所有,最后停在那副胸膛上,厚实、饱满、生命的火焰在掌下熊熊燃烧。
方绪云就这样把脸贴上去,杨愿也没任何察觉,只当她在做动作。
真好,舞蹈真好。
110的胸围真好。
杨愿回抱住她。
被结实的臂膀和胸肌包围,方绪云无话可说。只是为什么,这具身子也有那样的香味?
难道不是方筠心独有的吗。
窝在这样的怀抱里,实在是令人有些醉了。一些永远也思考不通的问题渐渐淡出大脑,只剩下与眼前有关的一切。
她想起前段时间杨愿问自己怎样才能幸福。
幸福?幸福?
方绪云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但知道有个类似于幸福的东西——温暖。
温暖的香味,温暖的胸肌。
所谓幸福,大概就是这样吧。
第40章 爱 “我坚持不下去了。”
方绪云来到阳台, 拿起手机,静静等待。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爽朗的夜晚星星遍布,在数到第二十颗时,方绪云重新拨了回去。
“怎么不说话?”
风拨开刘海, 露出她洁白的额头。
方绪云撑着阳台扶手, 往下俯瞰。城市像从自己身上诞下的, 有种奇异的亲切。
“你刚才不是在和别人打电话吗?”
“难道不是你吗?”
俩人都笑了。方绪云背靠着扶杆,“原来姐姐也会打给我啊。”
“从来没有少过,好吗?”
“再说一遍。”
“什么。”
方绪云仰起脸, 和星星面对面——有种要掉进天空的感觉。
“再说一遍,说你想我。”
“我可没这么说”那边轻咳了一声, “总而言之,确实是想给你打电话, 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前段时间比较忙, 所以没有打给你,你不用担心我, 虽然我感觉没这个概率,毕竟我现在不在你身边, 你应该挺快活的?终于没有烦人的姐姐管了。”
那副并不擅长声情并茂的嗓音绘声绘色描述着并未发生的假设。方绪云却有种抓住秘密的欢乐。
“我也想你。”
方筠心的碎碎念终于停止。
她听见她忽轻忽重的呼吸声。
“嗯。”
方筠心总说她没有长大,实际上, 没有长大的那个人是姐姐。
“方筠心,”方绪云蹲下, 突然想起什么, “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没有。问这个做什么?”
“为什么?”
“有什么为什么, 我要什么从来不需要想。”谈到这种领域,方筠心的尾音像泡泡似的往上飞。
“原来是这样”
“你那边应该是晚上了吧?不睡觉在想这些?你有想要的东西?”声音顿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她在之前想过这个问题, 答案是不知道。好像获得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拥有,某个角落仍然是空的,不知道要用什么去填。
这种感觉有点像饥饿。
方绪云常常分不清,到底是心在饿,还是胃在饿。
空旷会带来寒冷。无论怎么样,都得先塞一点东西进胃里,或者心里,先暖和起来才行,暖和起来才不会死。
方绪云摸了摸肚子,此刻,胃里暖洋洋的,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对面见她久久没有回应,再度开口:“算了,有什么想要的你后面再打电话告诉我吧,我也会我是说,如果有空,我也会常打给你的。”
“姐姐。”
“姐姐。”
“姐姐。”
她无意义地一遍遍念着。
“干嘛?”
“没有你,我会死掉的。”
“真是怕了你了……怎么又说这种傻话?”方筠心的叹息好像隔着大半个地球呵到了她的耳朵上,方绪云缩了一下肩膀。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笨蛋,早点睡吧。”
方绪云把手机贴在脸上,闭上眼,感觉自己正挨着方筠心。她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茉莉香。
“不说了,先挂了,下次再屏蔽我你就死定了,我会回来收拾你的。还有,有些东西不要玩得太过火,别以为能瞒住我,虽然现在不在你身边,但你也还是我的妹妹,一些事该听我的还是得听我的,懂了吗?就这样。”
通话匆匆结束,方绪云如痴如醉地睁开眼,一刻也没耽误地屏蔽了这个号。
白天,方绪云找杨愿要来了学校的地址,下午寄出了那件已经洗干净的校服外套。
晚上,她牵着杨愿在人迹罕至的绿荫小径里散步。
杨愿四肢着地朝前走,方绪云拿着p绳紧跟在后。路上撞见同样来遛狗的主人,双方在同一条道上,不可避免地僵持了几秒。对面赶忙拽紧自家的阿拉匆匆绕行远去,走之前嘴里还在咕哝什么。
方绪云和杨愿视若无睹,继续前行。
走了有一段路,她从包里拿出狗狗外出用的水壶。只需要下滑打开缩水开关,水就会从小孔里流到凹槽里供狗狗饮用,这是个非常便捷的喝水工具。
方绪云稍稍弓腰,杨愿领悟,凑上前耸着脑袋喝了起来。不过人的舌头没有狗的舌头那么长,也没有狗的舌头灵活,饮水的过程里,不断有水飞溅出来,搞得她手都湿了。
“啧。”
听到不满的动静,杨愿小心翼翼用那条温热又粘腻的舌头舔走她手上残留的水。
方绪云又笑了,因为实在很痒。
说起来,她并没有养过真正的狗。woof虽然是她和连意养的,但根本是连意在照顾,谁知道这个家伙连一条狗都养不好,居然丢给了杨愿。
不过动物确实很麻烦,吃喝拉撒什么的都要人来照顾。方绪云想起自己从杨愿那儿领养来的狸花猫,也只是玩了两天就丢给伏之礼了。她对真实的动物一点兴趣都没有
深夜,杨愿说要给她一个惊喜。浴室里走出来了一个蜘蛛侠。
那是穿着彼得帕克蜘蛛皮套的杨愿。
方绪云来到他面前,见他拿起自己的手,从那张长着两只白眼睛的脸开始,一路南行。又薄又滑的皮套里装着结实的热乎的身体。
她用力掐那副窄腰,蜘蛛侠抖得很可爱。
俩人玩累了,一起躺在枕头上。杨愿埋进她的怀里,忽然感觉好像缺失了什么。他努力嗅,发现那股挥之不去的茉莉花香没了。
无论怎么闻,都闻不到曾经熟悉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完全陌生的,新的方绪云的味道。
淡淡的、干燥的,带有暖意的灰烬感,深处是鸢尾微苦根茎的气息。他被这全新的味道包围,渐渐有些困了。
方绪云扯掉他的头套,那头金秋色的头发蓬得像朵蒲公英。杨愿张口吃住她的拇指,不让她的手走。
跟喝奶的狗崽子似的。
就算去挖他嗓子眼也不松口,顽固得很。
方绪云把那根手指的使用权交给他,不再去管。她用另一只手拨开杨愿的刘海,眉毛那儿多处两枚新的银珠,是今天刚穿上去的。
“真漂亮”她感慨。
杨愿闻言抬眼看她,嘴唇桃红,露出了更动人的神色。他一定是知道自己漂亮才这么做的。
“很狡猾啊,你。”
他笑,不否认,继续咬她的手指。
方绪云捏住杨愿的脸,松手后红印久久不散,像打了腮红。想起在他身上创作的艺术画通常也要红肿半天才能消退,杨愿跟她讲过,他似乎有人工性荨麻疹。
皮肤受到物理上的抓挠压迫后,会沿着受力部位隆起红色的划痕。
方绪云听过这种症状,这种体质简直是恶魔。生来就是引人犯错用的。
“你爸妈知道你这样吗,杨愿?”
杨愿摇摇头,直到她把手指抽回,他才空虚地望向她。
“我没见过他们,他们应该永远不会知道。”
哦,好像听他说过这件事,所以还处在口欲期吗。方绪云看着他,想了想,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拿出一枚金币给他。
"这是魔法钥匙。"
杨愿双手接过,认真地打量这枚被称为魔法钥匙实际却是游戏币的东西。
“送给你了。”
他回头,得到方绪云的点头,于是一骨碌坐起来,借着卧室昏暗的夜灯仔细查看,然后呢喃:“魔法钥匙”
“具有奇迹再现和重来的魔法。”
方绪云撑着脑袋看他,“回到过去,回到刚出生,回到一切没发生之前,等待一个改变所有的奇迹。”
昏暗的卧室里,她声音低沉而神秘,眼睛流着晶莹的光点,像童话故事里会施法的精灵。
杨愿盯着手里这枚魔法钥匙,“回到过去,等待奇迹”
方绪云点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不要。”
方绪云略感诧异,“为什么?”
杨愿重新爬回她的怀里,像条取暖的狗,这次是他在向她取暖。
他什么也没回答。
有些人拥有过去,所以期待重来,有些人没有过去,所以不信奇迹。
半夜,方绪云从床上下来,浑身起了一层汗。她越来越热,身边的杨愿却越来越冷。似乎只有挨着彼此才是最佳睡觉方案。但她把杨愿推远了,所以被热醒。
杨愿侧身睡着,手里还捏着那枚魔法钥匙。
方绪云接了一杯冰水,边喝边觉得有些事很难办。为什么会给杨愿魔法钥匙呢,也许是想让他思考,真的要继续吗?如果他同意,随时可以退出游戏,回到零,回到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需要谁的最开始。
继续下去,她会想要很多,她要的越多,杨愿就会消失得越快。
为什么要拒绝魔法呢?
方绪云想不明白,不过他既然拒绝了,那么她就不会再给机会了。
早就说过,做人的机会,只有一次。
房门被推开,里面的人迅速收起东西。方绪云来到他身边,邢渡自顾自起身开始铺床。
“给我看看。”
邢渡把被子抖落平整。
“你知道我不爱把话说第二遍的。”
邢渡松开被角,又一动不动了好一会儿,这才把左手默默递给她。
方绪云撩开他的袖子,注视上面大大小小或深或浅伤口,“很漂亮,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呢?”
邢渡想把手拿回来,但没成功,仅仅是这两下的拉扯就耗光了他所有心力,他缓缓跪倒在方绪云面前。
“坚持不住了我要坚持不住了”
她跟着蹲下,抚摸他的发丛,“不可以哦。”
邢渡摇摇头,脸重新抬起时布满泪珠,他紧咬着下嘴唇,咬出了一点红。
“我没允许的话,是不可以哦。”她望着他说。
方绪云把他揽进怀里,安抚他瑟瑟发抖的身躯,“神经痛又开始发作了吗?你已经很坚强了,邢渡。”
邢渡瘫在她怀里,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让我解脱吧,绪云。”
方绪云想起最初认识的邢渡,那时他那样阳光,自信,在外人看起来魅力四射。怎么短短几年,竟然变成这样了?光是想想,都让人忍不住要发笑。
邢渡抱她,像突然死而复生那样用力地抱紧她,这股力很快就散了,他发现怎么也没办法真正抱住方绪云。拥她就像拥住了空气,令人害怕。
“如果没有我,你也能正常地生活吧。”他啜泣着问。
“怎么能没有你?”
邢渡因为这句话起身看她,她没有说谎,她不会放弃他,既不会允许他死,也不会允许他活。不被她关注的日子里,每一天就像在地狱。
方绪云替他擦掉泪珠,“你是我很重要的人,邢渡,没有你,我该怎么认清我自己?”
他恍惚地听着。
“可你不再爱我了。”
这话一出口,俩人都愣了。邢渡意识到自己说了可笑的废话,低下头去不再言语。虽然是废话,但也是事实,方绪云身边已经有太多人,他的存在不再那么重要了。
“我是爱着你的,”方绪云眨眼,“我没有在爱你吗?”
“你也爱着别人。”他低声说。
“爱着别人,对你的爱就不是爱了吗?”
邢渡拥那只伤手挡住眼睛,又一次哭了。
“是因为,我不再漂亮,是因为我身上的疤吗?”
他哽咽着说出了一直以来不敢问的东西。方绪云惊讶极了,邢渡那么高大,此刻却弱小地蜷在她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以为我因为你的伤,变得不再只爱你了,所以感到难过?”她抬起他的下巴。
方绪云突然理解了他的痛苦,这样的痛苦她也体会过。在知道方筠心不是没那么爱自己时,那个瞬间,她也想着,干脆死掉好了。
方绪云叹了口气,怜悯地望着邢渡,觉得他好可怜。
没办法实现他的愿望,她很愧疚。她没办法如邢渡所愿,一心一意地爱他,一辈子只注视他。邢渡需要靠她的爱维生,但她活着并不需要邢渡的爱。
它们的爱对她来说没有太大的用处,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在方筠心那里受挫后,还能转身在这里得到抚慰——说到底,她并不是很清楚爱是什么,只知道在姐姐身上体验到的那种感觉,并没有在别的地方同样发生。
她没那么爱它们,但需要它们。方绪云接受不了孤独,那太可怕,她不希望它们离开她。
谁都没有得到答案,两个人只能在这片无解的沉默里,静静地抱着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