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话》 1、屠狗狂魔 “拉康说,人的欲望就是他者的欲望,是欲望成为他者的欲望,是欲望成为他者欲望的对象。” 驿站老板靠在长椅上打盹,躺在肚皮上的手机正在自动连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上一条讲的是拉康,下一条讲的是尼采。 大婶回头看了一眼,不好搅人清梦,只是够了半天也没够着快递架最上层的盒子。 一只胳膊从眼前掠过,轻而易举地取下,递给了她。 “谢谢啊!” 她一抹汗,秋天的温度太过古怪,早晚冷得不像样,中午反倒热得厉害。 再抬头,才瞅见身边是个人高马大、相貌斯文的年轻小伙,稍微一惊:“你这个头儿!起码有一米九了吧?” 杨愿找到了自己的快递,目光钉在上面,细细检查快递单上的内容,末了,悄声一卷,拿在手里。 这才注意到旁边大婶问的话。 “……嗯。” 长得确实出挑,但不苟言笑,算不上讨喜。 “难怪,忒高了也!附近的?怎么没见过你。” 公寓楼下就有快递代收点,但他还是把地址填成了两公里外的菜鸟驿站。 大婶很自来熟。杨愿提起一点笑,含糊应了过去。 走出菜鸟驿站,他迅速把卷成筒的快递塞进随身带的袋子内。 傍晚下了场雨,天黑得很快,雨后的空气透着深秋的凉。 杨愿拆了一袋新狗粮,还没舀到狗盆里,一只黑色的豆柴就啪嗒啪嗒地赶来了。 转圈,坐下,握手。 “ok。” 声毕,豆柴耸动着脑袋埋头苦吃起来。 杨愿拿起下午取的快递,踩着时间转身进了另一间房。 这间房没有窗户,四面是雪白的墙,角落堆着健身器材,墙根放着一只巨大的三脚架,还有各式各样的大灯。 “今天有些吃多了,做几个俯卧撑消消食。” 他换了套衣服,上身是一件能透出肌肉的白色薄衬衫。 屋里除了他,再无别人。 杨愿撑着地板,自言自语地做起了俯卧撑。 面前的小三角架上固定着一只手机,满屏都是滚动的弹幕。 开播刚过五分钟,id为“洋芋”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八千。 画面里,亚麻色头发的男人脸戴黑色口罩,只能看到两片密而长的睫毛。白衬衫的扣子没扣全,留下了三粒,白皙紧实的胸沟若隐若现。 他先做了一百个俯卧撑热身,然后才抬起头看屏幕。 “谢谢螺蛳粉天下第一送的兔兔。” “谢谢请叫我喝水送的玫瑰。” “洋芋”直播间的玩法很简单,送礼物即可提要求。 大部分的动作都用谐音写在了公屏上,无非是一些健身动作和流行热舞。想要更大胆,礼物就得更贵。 杨愿岔腿坐直,上身做了个丝滑的wave,手顺着胸膛一路滑到底。 他扭着腰身,垂下眼,没有去看屏幕里的自己。 【捕狗狂魔】进入了直播间。 【捕狗狂魔】送出了跑车。 他的榜一来了。 【捕狗狂魔】:我昨天要求的胸带呢,没穿? 杨愿咽了一口唾沫,把剩余的纽扣一枚枚剥开,慢慢袒露出自己的上半身。 下午取的那件快递正牢牢穿在身上。勾勒出了足够秀丽的景观。 “......我不知道,买的对不对。” 【捕狗狂魔】:挤一挤看看效果。 【捕狗狂魔】:快点。 【捕狗狂魔】:不然嘉年华可就没有了。 杨愿眨了眨眼。“怎么挤?” 【捕狗狂魔】:你问我? 【捕狗狂魔】:你不应该很熟练才对吗。 直播第一天到现在,这个id为“捕狗狂魔”的用户每天雷打不动地光临他的直播间。最开始,他只是在账号里分享一些健身和跳舞的日常,偶尔开直播也都是在默不作声地锻炼。 直到这个用户给他刷了第一辆跑车,提了第一个要求。 【下次戴个项圈吧,脖子光秃秃的不好看。】 ......一切就变了。 ‘捕狗狂魔’主页没有作品,没标性别,不知男女,不知身份,但75级。 少见且恐怖的氪金巨佬。 虽然不排除是公会号或者租来的,但只要是个主播,都不会拒绝跪舔这种高等级神豪。 他的商务助理小胖认为个人号的可能性大些,大概率是个男的,还是那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 ‘捕狗狂魔’虽然刷礼物大方,但癖好很怪,总爱叫别人狗啊猫啊的,被禁言了就换号,id永远都是这四个大字。 助理小胖说,有钱的男人基本都是变态,男女通吃也不算新鲜事。 早前也有不少刷了跑车找小胖要他微信号的人,大多是想看他真容,也不乏有其它目的的。 杨愿全都让小胖退款拒了。虽然干这行没必要装什么清高,但也并非毫无原则。 媚粉不代表愿意被粉睡,这是两个不同的工种。 他只是想赚钱,不是想卖身。 尽管捕狗狂魔提的要求不堪入目,却从来没有私联过他。 不知该说是万幸还是侥幸。 杨愿叹了口气,好在戴着口罩,没人察觉得到。他顺从这个人的旨意,慢慢抱起双臂,轻轻往内夹,两块丰实的胸肌饱涨地聚在了一起。 忽然,直播中断。 后台显示账号违规,禁言30天,违规原因是涉及色情引流。 ……被举报了。 杨愿见怪不怪,他还有一个小号,并不妨事。 但今天,还是到此为止比较好。 走出直播室,径直去卫生间,洗了两把脸后,杨愿抬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勉强亮起的眸子很快又暗了下去。 他套上睡衣,准备出去买点东西吃,顺便遛一遛woof。 现在刚过凌晨1点,回来正好洗个澡。 直播间里说的“吃多了”是骗人的,他一直有在健身,所以平时吃的并不多。就算吃,也不是世俗意义上的爱怎么吃怎么吃,毕竟控制饮食是身材管理躲不开的一环。 从前有无骨鸡爪的品牌方找到他,问直播带货这块,最后也没能谈成。他拒绝的理由很简单,一不打算露脸,二不吃高热量。 杨愿给狗套上牵引绳,乘电梯下了楼。 深秋的夜里,凉风习习。这个点,对面大厦还亮着光。 前些日子他和姑姑杨秀珍通了电话,提醒她别忘记签收前不久网购的100寸电视屏。 杨秀珍知道他辞去了上一份工作,但不知道他现在具体做什么。 杨愿本科读的是一所中不溜丢的211,学的是哲学,毕业后考编上岸,在一个十八线城市的高中教政治。 这是一份在外人、尤其是长辈看来相当稳定和体面工作。除了工资低点外,没什么可抱怨的。 只不过,他从小寄住在姑姑家,姑姑和姑父又育有三个孩子,一窝四张嘴巴全靠一对普通的双职工夫妇喂养。 独立之前的吃穿用度都是姑姑家掏,虽然对方没说什么,但杨愿没法做到真的和没事人一样。 初中开始,他就见缝插针般地做起了各种各样的兼职,尽管市面上能让未成年干的活几乎没有。 杨愿想到帮同学写作业,简单的抄写或者文科作业,一次收十块。理科作业则收二十块。期中期末考等大考,提供同考场援助,一门科收五十块。 如此上了大学,工作机会变得更多了。大学四年里,他没找姑姑家要过一分钱。 考编是姑姑对他的期望,她经常说千好万好不如有一份编制好,金山银山不如公务员的衬衫。只是没想到这份所谓的体面工作,拿到手的薪资却如此不体面。 杨愿这才重新捡起了自媒体。 他没告诉过任何人,毕竟白天他还是讲台上背着小蜜蜂、穿着丑不拉几格子衬衫、一脸正经的政治老师。 放学后,杨愿会脱掉那身老人装,换上半透不透的衬衫,一个人躲在宿舍里拍视频。 但不知道是哪个环节暴露了身份,有人举报了他,杨愿被约谈了。 半年后,他辞去了工作,也许老师这份工作并不适合自己,也不快乐。 杨秀珍先前还替他担忧,收到杨愿每月汇到卡上的生活费后,担忧逐渐变为了理解。 “无论什么工作,既然选择要干,那就好好干,知道吗?” 杨秀珍不知道玩互联网能赚钱,更不知道在互联网上,只要稍稍......稍稍卖弄一下风情,能够赚很多钱。 杨愿没有打算告诉她。 神游之际,woof忽然朝前猛冲,绳子顺势从他手里脱落。 杨愿回过神,立刻追了上去。好在三更半夜,往来的人不多,这个点出没的除了加班回来的上班族,就只有和他一样的遛狗人。 woof跑到了路灯下,停在了一双皮靴前,尾巴摇出了残影。 他的狗是个慢性子,又犟,很少有这么兴奋的时候。 “坐。” 不是他说的。 杨愿慢慢抬起头,看到鞋子的主人俯下身,黑发跟着流下来,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用力搓了搓服从指令的woof的脑袋。 莫名地,目睹这些的他,浑身泛起过电般的酥麻。 “好狗。” 她重新站直,把头发挽到耳后。 “这是你的狗吗?” 杨愿立马垂下眼,“嗯,是的。” “好可爱,叫什么?” “中文名叫汪汪,英文名叫woof。” 她反应了一会儿,用手挡着嘴笑,笑声像猫尾巴,毛茸茸地扫过耳畔。“好草率的名字。” 他忘了遛狗,也忘了买吃的。就这么拉着狗和她一起重新上了电梯。 杨愿拿出电梯卡,正准备上去滴,却撞上她的手。 他迅速收了回来,快得来不及感受触感。 数字16亮起。 “好巧,我们在同一层。”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和方绪云。 方绪云是她的名字,他一直记得。 杨愿面不改色地站着,心跳却快把耳朵吵聋了。 空气中游走着若有似无的茉莉香,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他下意识伸手手去摸身上的睡衣,担心扣子没扣好,露出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来。 比如那件胸带,他还没来得及脱。 ......实在很糟糕。 还好,方绪云不会知道。 余光不由自主地往旁移。 方绪云正在低头看手机,黑色的长发服帖地压在耳后,还别了一枚奶黄的发卡。侧脸恬静得可爱。 猫咪一样的眼睛。 杨愿回忆起前年救助的流浪猫,是一只小狸花。 方绪云也是那年搬进来的。 收留流浪猫的第三天,她敲响了他的门。 “我在群里看到,你在找收养人,我想收养它。” 那天,她扎着侧边麻花辫。 他刚下播没多久,听到敲门声,急急忙忙裹了一床毯子出来。 开门后整个人被茉莉香包围了。 “我叫方绪云,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也是我的微信号……唔,物业群也有,你可以随时回访,咱们离得还挺近的。” 她接走了猫咪,离开之前,笑着问他:“你很热吗?” 三伏天里,他裹得像个粽子。 杨愿低下头,双耳发烫,毯子里是一.丝.不.挂的上半身,他不敢回答。 方绪云似乎,一点都不记得自己了。 ——“贱狗,跪下。” 安静的电梯厢里,突兀地升起一道女声。 膝盖条件反射地一软,杨愿抓住一旁的扶杆,险险地站稳,这才不可置信地意识到声音来自于一旁的方绪云。 她回头,因为尴尬,面颊透出淡淡的柿红,“不好意思,我在看小说。” 说着,亮了亮屏幕里的书名。 “怎么会有人取这种书名,太低俗了,网上现在到处都是这种低俗的东西。” 方绪云收起手机,万般不解地叹了口气。 回头看他。 “你觉得呢?” 杨愿抿紧唇,脸烧得厉害。 “好像是......这样的。” 电梯门应声而开。 方绪云先一步出去,他向左,她往右。 杨愿被落寞感笼罩,无地自容的同时又无比清楚,他和方绪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什么别的交际。 “诶,等一下。” 她的声音像音符一样一蹦一跳,明快而轻巧,轻而易就举栓住了他的注意力。 woof闻声往后冲,杨愿牵紧绳子,回头看她。 “你叫什么名字?” 果然,她一点都不记得。 “杨愿。” 但他还是小心且郑重地把自己的名字交给她。 方绪云点点头,没问他具体是哪个字。 “有空可以来看看小猫,我住1607。” 她微微一笑,转身没入拐角,消失在他眼前。 woof哼哼唧唧,野猪似的往前冲,想要跟上方绪云,拽都拽不住。 杨愿呆站在原地,忽然理解了woof的心情。《 》 2、艺术家 方绪云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呵欠。 伸完一个懒腰后,她打开家门,瞥见了玄关处的那双sw,果不其然,鞋子的主人出声:“这么晚才回来?” 方绪云换好鞋子,把包包取下轻放一旁,先到吧台倒了一杯水,然后走进客厅面向正坐在沙发上的女人。 女人乌发高盘,挺直的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黛蓝色西装衬衫纽扣没系全,领口微敞,宝格丽白贝母扇在其间隐隐闪着珠光。 “姐姐,你怎么来了。” 她笑着把水递上去。 方筠心没接水,抬眼盯着她看,“先回答我的问题。” 方绪云把水杯放在身前的玻璃茶几上,跟着坐下,还是那副笑脸:“最近忙,我在公司多呆了一会儿。” 方筠心回头看向自己端坐得笔直的妹妹,目光钉在那张秀气文雅的脸上,终了,缓慢起身,拿起茶几上的水杯。 “我正好经过,所以来看看你。” 方绪云乖巧地坐在沙发上,视线随姐姐而动。 温水过嗓,她问:“你养狗了?” 方绪云不解地摇摇头,“没有呀。” 方筠心把杯子重新搁在茶几上,“为什么柜子上都是狗粮。” 闻此一言,方绪云循着她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柜子,确实摆满了狗粮,还是都是崭新未拆封的。 “噢,”她解释,“这是品牌寄来的样品,公司放不下,我就带了点回来,宝书正好养了狗,我打算过段时间送给她。” 方筠心盯着那面柜子,微微蹙鼻,“你知道我对狗毛过敏的吧?” 她回头,眼神锁在了她的袖口上。 方绪云低头一看,袖口上沾着几根黑色的狗毛。 她迅速起身,换掉了外套,重新来到姐姐面前。 “是公寓里养的狗,我路过顺手摸了一把。” 温顺而听话的妹妹,几乎事事遵从她的要求。方筠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捡起沙发上的外套,“早点休息,我走了。” 方绪云跟在她身后,送她出门,“秦珂姐没有跟你一起吗?” 方筠心换好鞋子,接过她递来的外套,不动声色地把方绪云身后紧闭的房门扫视了一遍,“没有,她跟着我做什么?” “路上注意安全。” 方绪云关上门。 她重新来到沙发前坐下,卧室的门被打开,传出几道如释重负的叹息。 紧接着,三个男人前后来到她面前,一个蹲下帮忙摁脚,一个在后面揉肩膀,一个端上茶水。 方绪云接过水,抿了一口,整杯泼到男人身上,“你想烫死我吗?” 他赶紧俯下身用身上的衣服把地板擦净。 另一间卧室的门也开了,谢宝书从里面走出来,劫后余生地拍拍胸脯,“筠心姐也太可怕了,你知道她刚才直接开了房门进来有多恐怖吗?幸好我们躲得快。” 她一屁股坐到对面的沙发上,埋怨方绪云:“说好今晚一起打麻将,你怎么回来的这么迟?” 另一个男人洗了一盘水果放到茶几上,谢宝书拣起两颗蓝莓丢进嘴里,“不会真在加班吧?” “没。” 方绪云双手捧着手机,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在公司打巅峰赛,一不小心睡着了。” 说着,又打了一个呵欠。 “醒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 谢宝书见怪不怪,“幸好筠心姐听不到你这番话,否则不得手撕了你。” 方绪云埋头打游戏,笑而不语。 “萨摩耶,去把麻将桌打开。”谢宝书霍然而起,精神抖擞。 萨摩耶是正在擦地的男人,他皮肤很白,被方绪云赐名萨摩耶,另外一个揉肩的身强力壮的是德牧,还有一个摁脚的是边牧,听说本硕都是清华的。 至于真名是什么,不得而知。 方绪云把手机塞给德牧,踹开脚旁的边牧,和谢宝书一起去了麻将间。 “人不够啊,把那只边牧叫过来吧。” “他只会按摩,不会打麻将。” “什么啊,不是说清华毕业的,连麻将都不会打?那德牧呢。” “他要帮我打游戏。” 谢宝书感到没劲,掏出手机,“叫伏之礼过来吧。” 她眼珠一转,又把手机丢给方绪云,“你叫吧,你叫比较管用。” 半小时后,一张略带嗔色的俏白脸闯入门,他边进屋边抱怨:“都几点了,大半夜喊人过来打麻将,真有你们的。” 谢宝书睨他一眼,“你不是挺乐意的?买了什么东西?” 伏之礼手里拎着一只大大的冰淇淋蛋糕,迅速瞄了一眼方绪云,“顺路买的,三更半夜还不能让人吃点夜宵吗。” 谢宝书撇撇嘴:“我对奶油过敏。” “没说给你吃。” 伏之礼转身唤来边牧,让他拿走蛋糕好好放着。 “别废话了,”方绪云瞥他一眼,“搞快点。” 伏之礼噤声,立刻入了座。 谢宝书先出了一张东风,问:“之前那个捷克狼犬呢?怎么不在了。” 伏之礼碰了,补打五万,状似不经意地插话:“什么捷克狼犬?” 方绪云点了一根细烟含在嘴里,摸到一张红中,将四张红中扣在桌上,补牌后甩出八条。 她笑着复述伏之礼的话:“什么捷克狼犬?” 萨摩耶推倒三张条子,正巧凑成顺子,打出二筒。 “啊,就是那个啊,那个网红,叫什么来着。”谢宝书皱眉思索。 伏之礼说:“不重要的人,记他干嘛。” “因为模子长得实在很不错啊,不信你问方绪云,她养的。” 他偷摸去看斜侧的方绪云。 “自摸!” 方绪云一副把这事抛到九霄云外的神情,单手夹烟,将整副牌拍在桌上,清一色万字。 清晨,不到七点,闹钟响起。 杨愿起床洗了个澡,对镜仔仔细细理干净了胡渣,然后找出两套衣服分别比在身上。 最终选了第二套。他在里面穿了一件白t,外面又叠穿一件藏青色的衬衫外套,配了一条米白的阔腿裤。 杨愿从自己装首饰的抽屉里取出一条项链,套在脖子上,又认真调整了一下。 他五百度近视,平常直播都戴着隐形,但不太舒服。可是戴真眼镜又会把眼窝压出红印。于是戴上隐形后,他还会再戴一个黑色的方形眼镜框。 这样看上去,简直和大学生一样。没人会把镜子里的这个人和互联上那些搔首弄姿的家伙们联想在一起。 杨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寸一寸地检查,确定看不出一丝一毫低俗的样貌,这才微微提起嘴角。 一切准备就绪。 然后—— 嘴角放了下来。 他早没有正经的班需要上了。 杨愿枯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表看。 现在七点半,方绪云一般八点半才会出门,她上班时间估计是在九点半到十点之间。 杨愿拿出手机,默默翻出方绪云的微信号。微信号是前年收养流浪猫加的,除了猫咪,他们没有聊过其它东西。 最近的一次交流停留在前年。 他点进方绪云的头像,她用的是一个可爱的猫咪卡通图,明显是一个热爱小动物的女孩。 个性签名是“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他轻轻扬起唇角。 方绪云的朋友圈大多都是一些日常,路过的风景,吃过的美食,以及自拍。 最新一条动态是:已经有小猫了,什么时候才能有狗呢,好想要大金毛! 配图是她和那只狸花的合照,她把猫咪照顾得很好。 原来她也喜欢狗狗,怪不得woof这么亲近她。 杨愿点进照片,长按,保存。 八点二十。 杨愿站在电梯前等候,忽然,飘来一阵花香,他立刻认出了味道的主人。 方绪云慢慢走到他身旁,停下一起等待。 “早。” 杨愿头也不敢回,“早。” 电梯到了,两人前后脚进入。 借着走动的机会,他壮起胆子看向她。 方绪云的眼下浮着淡淡的青色,这是熬夜了么? 杨愿忧心地皱起眉,他不知道方绪云做的是什么工作,只知道她每天八点半出发上班,晚上不定时回来,早的话六七点,迟的话就像昨天,凌晨才会回来。 看上去很忙,一定很累。 电梯门打开。 杨愿鼓起勇气跟上她,“你是坐地铁吗?” 方绪云打了个呵欠,泪水盈满眼眶,看来是通宵加班了。 “嗯,你呢?” “我也坐地铁。” 方绪云点头,没注意脚下的台阶,崴了一下,杨愿手疾眼快搀住她,又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没睡好?” “......凌晨四点睡的。”她站稳,与他保持一个水平线往前走。 凌晨四点? 杨愿时不时瞟一眼她憔悴的脸庞:“你的工作很忙吗。” “有点。我做设计的,你呢?” “我......”杨愿一时语塞,“我是做平面的。” “平面?” “平面模特。”他心虚地回答。 他大学确实兼职过平面模特。 “噢,听上去很酷,和你的形象蛮适配。” 杨愿低头盯自己的鞋尖,心中升起一丝雀跃,“是吗。” 俩人不知道不觉走到了地铁站,方绪云停下来告诉他:“是的,有人跟你说过,你长得很漂亮吗?” 他愣了,定定地望着她。 方绪云伸出手指,隔空临摹他的眉眼。 她眼下的阴影让她此刻看上去有些像某种领域的艺术家。 “你有一张......让人灵感爆棚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他看错了,或是她还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方绪云的眼里流露出了一种—— 一种奇怪的陶醉之色。《 》 3、观音 杨愿的脸被框进了她虚构的线条里。 秋天一样的亚麻色头发,忧郁而湿润的眼睛,尚未被攀登过的高鼻梁,红且干燥的嘴唇。 下嘴唇偏内有颗痣,长得很巧妙,像是被人咬伤结的痂。 线下的样子,倒比视频里性感不少呢。 方绪云收回手,不好意思地顺了顺耳边的头发,“抱歉,犯了职业病。” 杨愿移开目光,片刻的对视让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他不知所从地跟着她踏上了扶梯。 好半晌,那股席卷全身的燥热才慢慢褪去。 “......不用说抱歉。” “嗯?” 她回头看他。 这个距离能看清,她眉间偏左的一颗痣,像观音。 “这是你的专业,不用说抱歉。” 方绪云笑一笑,比了比上方的指示牌,“我梅花港方向的,你也是吗?” 杨愿停了脚步,没有继续跟随,“我反方向。” 梅花港的那班正好到站,方绪云跟随排队的人群一起上了地铁。 杨愿久久地伫立,直到下一班开了门。 他回过神,再次走上扶梯。 方绪云夸了他。 虽然是职业使然,但是夸了他。 杨愿低下头,用虎口掩着嘴,难以抑制地扬起嘴角。 刚走出地铁,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杨愿敛起笑容,看清来电的是连意,迟疑了一下。 连意是他的大学室友,也算关系不错的朋友,现在是一名颇有人气的网红,俩人毕业后没怎么再联系。 “在忙吗?你新家的地址是什么。” 杨愿回到住处,果然看到蹲守在门禁外的连意。他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 上楼打开房门后,连意一声不吭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件件拿出,全是酒,白的啤的都有。 他拿起一罐递过去。 杨愿摇头拒绝,俯下身揉了揉闻声赶来的woof的脑袋。 “你把它照顾得不错。” 连意倚在桌沿,拉开拉环,仰头咕噜噜喝了半罐,然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怀里的狗。 杨愿撒开手,woof又自顾自跑到一边咬玩具了,全程都没到连意身边嗅闻一下。 “你后悔了吗,但我不会把它还给你的。” 杨愿上去把他喝空的易拉罐丢进垃圾桶里。 woof是连意的狗,去年才送到自己这边,那是俩人毕业后唯一一次交流。 那天的连意也像现在一样,一副遭受重击的模样。把狗寄养在了他家,之后再也没来问过情况。 连意回头看了一眼狗,仿佛在眷恋什么,又双眼无神地摇摇头,“好好照顾它。” 杨愿没说话,不认为他是来聊狗的。看着他开了第三瓶酒,才开口:“你怎么了。” 连意深吸一口气,搓了把脸,“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我不想干了,我要......” 后面的话含在嘴里,杨愿听不清。 连意是颜值领域里的头部博主,拥有一个近千万粉丝的账号。 当初宿舍里只有他和连意玩自媒体,连意比较专业,也敢露脸,教了他不少东西。他反而比较业余,只是分享生活,并没有打算露脸。 毕业后连意签了绿蚁,一家头部mcn,旗下有众多耳熟能详的网红和艺人。签公司后,他的涨粉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从原先的几十万粉做到了现在的体量。 但近一年更新频率不高,数据也有所下滑。 “你不想做自媒体了?”杨愿问。 连意的脸颊因为酒精而变得酡红,他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脑袋,摇摇头。 杨愿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印象里,连意孤高自傲,很少会露出脆弱的一面。 “......我不想再做这个了。”他压抑着哭腔。 杨愿不明白,“为什么?” 连意把头深深埋低,抽泣了一声:“......恶心。” 他慢慢抬起脸,脸庞被泪水打湿,双眼涣散。 “我感觉自己很恶心。” 杨愿的眼皮一跳,不再继续追问。 连意拨弄手腕上的一条链子,喃喃自语:“如果不做这个,还能和她在一起吗。” “什么?”杨愿没听懂。 天彻底黑下来后,杨愿打了一辆车,把不省人事的连意塞进后座,正要关车门,连意挣扎着阻止了他。 他用力扯断那条手链,丢给他。 “帮我扔了。” 送走连意,杨愿拿起手里那串链子,吊坠上刻着一枚大写的字母y。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回了口袋里,决定等连意清醒后再还给他。 每晚十一点是他的直播时间,杨愿换好衣服,用小号开了直播。 “捕狗狂魔”来得比他还准时。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难道不需要休息和工作吗? 想到助理小胖说的,账号背后可能是一个男人。 杨愿胃里难以抑制地升起一股恶寒。 【捕狗狂魔】:今天试试像狗一样吧。 随即刷了一个跑车。 “......狗?”他皱眉。 【捕狗狂魔】:没见过狗吗? 【捕狗狂魔】:用四只脚走路,像狗一样。 无数条弹幕附和。 杨愿咬紧后槽牙,又放松。 按照这个人的要求,他把手机固定在小三脚架上,然后慢慢跪在了地上。 连意的话闪进他的脑海里。 “恶心。” “我感觉自己好恶心。” 杨愿把手撑在地上,做出了像狗一样的姿态。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睛看公屏。 【捕狗狂魔】:狗是这样的吗? 【捕狗狂魔】:狗不应该‘汪汪’吗? 【捕狗狂魔】:汪一声听听。 恶心。 真恶心。 好恶心。 但是,更恶心的是他。 杨愿强咽一口唾沫,仰起脸,口罩里的嘴张了又张,最终发出了狗一样的叫声。 “汪——” 礼物在屏幕上开了花。 【捕狗狂魔】:戴着口罩,我怎么确定是你在叫呢? 【捕狗狂魔】:一点也不像狗。 【捕狗狂魔】:起码要摘下口罩,像狗一样吐着舌头哈气才行吧? 弹幕滚得飞快,杨愿忽然起身上去关了直播。 他丢下手机,摘下口罩,跑进厕所吐了个天昏地暗。 不知道在厕所里呆了多久,杨愿慢慢走出来。他没有去拿手机,也不想看此刻后台的私信。 “......woof。” 没有脚步声回应他。 杨愿转身去各个房间寻找,都没看到狗。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来到门口。 ——门留着一道宽缝。 杨愿懊恨地揉了把头发,来不及披外套,穿着双拖鞋直接走了出去。 一层是两梯四户,中间的两户虽然售出了,但平常没见有人住,常年大门紧闭。 杨愿穿过连廊,在狭长的走道内呼唤woof。他沿着安全通道,从16楼一路找到1楼,又从1楼乘电梯回了16楼。 电梯门打开,杨愿一边码字准备发到业主群,一边中英文切换叫着自家狗的名字。 “woof,汪汪。” 他听到对面连廊有狗的哼唧声。 杨愿拐弯进了左边的连廊,果然在尽头看到了蹲在别人家门口的woof。 他大舒一口气,跑上去想把狗抱回,谁知woof突然起身,一溜烟地钻进了人家门缝里。 杨愿扑了个空,没刹住脚,惯性往前。在这时,门后冒出了一个人。 千钧一发之际,他撑着门框停了下来,大汗直冒地盯着那枚近在咫尺的痣。 “汪......”喉咙下意识滚出了狗的名字。 方绪云凝视着他,杨愿小腿一软,往后退了两步。 余光往上瞥,1607。 woof正围着她的腿,欢快地摇着尾巴。 “我打开门准备下楼丢垃圾,你的狗就跑来了。” 方绪云低头看着那只豆柴。 “不好意思,是我没把门关好。” 说着,杨愿蹲下身,拿出小零食引诱woof,woof视若无睹,怎么也不跟他走,干脆直接跑进了屋。 杨愿没想到它会突然间性情大变,一时干蹲在门口,无计可施。 “你等等。” 方绪云留下一句话,转身进了屋。 杨愿没往里看,心神不宁地守在外面。 一会儿,方绪云抱着那只豆柴回来了,woof安安静静地窝在她的怀里,和刚才派若两狗。 她来到他面前,目光却在他胸前停顿了一下。 杨愿这才意识到自己穿了什么——除了一件黑色衬衫外什么也没穿。因为走得急,扣子只胡乱地系了几粒,歪歪斜斜地绷着,露出了大片肌肤。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挡,然而越是想遮掩越是什么都遮掩不住,反倒在慌乱中扯掉了几颗纽扣,胸肌呼之欲出。 方绪云回避了他的狼狈,什么都没说,把狗交给他,又从门口取了一件薄外套递给他。 “它好像很喜欢我的味道,可以把这件衣服放在它的窝里。” 杨愿看着那件衣服,没有收。 “旧衣服而已。” 他慢慢接过,五指陷入柔软的布料中。 "谢谢。" 回到家中,杨愿没有把衣服放进狗窝,而是带回卧室,关上门,把脸深深埋了进去。 具体的、真实的、全方位的。 方绪云的味道。 woof挠门,嘤嘤直叫。 ......好喜欢,真的好喜欢。 如果可以围着她、被她摸头、被她抱在怀里。 该多好。 就像狗一样。 “恶心。” 连意的话冷不丁在耳边响起。 “你真恶心。” 声音变成了方绪云。 杨愿猛地睁开眼,他在做什么?《 》 4、金毛 “刚才那是谁啊。” 伏之礼怀里揣着一只狸花,从屋里走出来。 方绪云关上房门,捻掉睡裙上的狗毛,“狗而已。” 狗还会说人话? 伏之礼在心里吐槽,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假装不在意,捧着猫到她面前,哄孩子似的颠了颠,夹着嗓子对猫说:“虎妞,还记得这个人是谁吗?这个就是只养了你一天的没良心的妈妈。是不是还是爸爸对你好?” 伏之礼去瞄方绪云,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又心虚地把视线收了回来。 方绪云没说话,捡起一只逗猫棒,一下一下引逗他怀里的狸花。狸花被养得很健康,毛色油润有光泽,四肢粗壮,爪宽而大。它探出毛茸茸的爪子,聚精会神去捉逗猫棒上的羽毛。 几个来回没捕到,身一翻跳到地上,没趣地摇尾走了。 方绪云一下一下捋着逗猫棒,“把它带走吧,我要休息了。” 伏之礼回头看她:“我特地带它来看你诶,你就不想多见见你女儿吗。” 方绪云放下逗猫棒,拿起桌上刚吃了半盒的冰淇淋,挖了一勺在嘴里,回头回答他:“你不是它的爸爸么?” 她舔掉唇角残余的冰淇淋,“我见你,就等于见它咯。” 伏之礼强压着嘴角,伸手挠挠后脑勺,大叹一声:“好吧,真拿你没办法。” 他打了个响指,冲屋里喊:“虎妞,走了。” 狸花踏着小碎步匆匆赶到他脚边,前爪攀上他的裤腿。伏之礼一把把它抱在怀里,“那我走了。” 方绪云专心挖着手里的冰淇淋,嘴上没工夫,只能眨眼告别。 他转身欲走,又折了回来:“虎妞,跟妈妈说拜拜。”说着拿起狸猫的爪子冲方绪云挥了挥。 方绪云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里的冰淇淋。 伏之礼见状,没急着走,嘴角又微微提了起来。 “顺道帮我把门口的垃圾丢了吧,谢了。” 伏之礼耷拉起脸,“哦。” 明明是为了想和她多说说话才带虎妞来的,明明是为了想多见见她才搬到这个城市里来的,明明推了很多重要的事才能像现在一样随叫随到。 可到了关键时刻,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昨晚,从方绪云家出来后,谢宝书叹了一口气,失望地看着他:“喂,伏之礼,你到底能不能行啊。” 他没回答。 谢宝书百思不得其解,用力把他一搡:“你就说吧,你认识方绪云多少年了。” 他干咽一口唾沫,“......二十四年。” 方绪云、谢宝书、他,三人在同一家医院出生,上的是同一个幼儿园、读的是同一所中学。 毫不夸张地说,除了父母,他们睁开眼看到的第二个人就是彼此。 谢宝书点了一根烟,隔着雾,越看他越觉得没救:“你姥姥和她姥姥是世交,论认识的时间,除了我和你还有荺心姐,有谁比我们更长?就这样,你还能眼睁睁看着她身边那群狗换了一茬又一茬。” “你真的甘心吗?从幼儿园就开始搞暗恋的怂货。” 不甘心,但是—— 太熟了,他和方绪云太熟了。 从小穿同一条开裆裤的关系。方绪云根本不会拿他当男人看,就算是当狗,他都暂且排不上号。那些狗好歹还是个公的。 在她眼里,他可能连个性别都没有。 “我懂了,你压根只是想当她的好牌友、好姐妹,和我一样。” 不是这样的。 伏之礼抱着猫,应完话后还是没走,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着。 方绪云抬起头看他。 “刚才那个,是什么狗?” 他对上方绪云的眼睛。那双从很小就开始注视、总是令他心跳加速的眼睛。 不甘心只当发小、牌友。 想当男人,方绪云的男人,他想了很多年了。 方绪云吃空了手里的冰淇淋,示意他过来。 伏之礼走上去,见她把空盒子对准自己,里面还有些残余的、融化的冰淇淋。 “别浪费了。”她盯着他。 真是的...... 伏之礼抱着猫腾不出手,只好暂时把想说的抛在脑后,探出舌尖,轻轻去舔盒子内壁。 ——香草味的。 从小,方绪云有什么吃不完的东西,都会交给他处理。 他微微睁开眼,见方绪云正笑着看自己。 脸不知不觉发烫起来,奇怪,又不是第一次做了。 “是一只漂亮的大金毛。”她终于回答。 伏之礼收回舌头,心情重重地低落了下去。 “......你有那么喜欢狗吗。” “没,我也喜欢猫。” 伏之礼望着她,“你觉得,如果我是狗,比较像哪个品种?” 他真是疯了,居然会这么问。 “你在发神经吗。” 果然被骂了。 伏之礼也暗骂自己傻,正想找点借口打哈哈过去,却见方绪云走近。 她用手指轻轻蹭走他嘴边的残渍,“硬要说的话......像一只舔牛奶的猫。” 说完,把拇指抵在他唇上。 伏之礼头晕眼花地舔走了她指腹上的冰淇淋。 完了,当猫好像也不错。 伏之礼离开后,方绪云躺在床上,舔着嘴角编辑新的朋友圈。 【豆柴真是太可爱了,养豆柴的,也一定是很可爱的人。】 发送。 这个微信号里只有一个人。 没过两秒,传来一条点赞通知。 【杨愿】点赞了。 清晨,方绪云来到电梯前等待,罕见的是,今天只有她一个人。 门开后,她走进,擦得明净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即使作息正常,眼下也有淡淡的淤色,从出生起就这样。何况,她熬的夜还不少。 原本朝着清丽方向发展的五官因此呈现出了难以捉摸的病态和颓意。 有人曾经对她说,你长了一张适合搞艺术的厌世脸。 方绪云津津有味地品味这几个字,她喜欢艺术,喜欢美的东西,任何领域。 可惜,方筠心不喜欢。 地铁到公司需要一个小时,方绪云没有请司机。大部分时间都是乘地铁。 公司考勤不包括她,因此,她可以随时选择是否上班、几点上班。 地铁上的人很多,能观察到各种各样的人。方绪云很喜欢,比起坐在封闭的轿车里,她更喜欢这么近距离注视和自己一样却又不太一样的...... 人,或者其他什么。 “......老大,早啊!” 方绪云站在咖啡机前,拿起刚接的咖啡往嘴里送,对上来接咖啡的女生微微点头。 她捏着咖啡来到办公室,助理佩姐已经筛选和分类好了今天的邮件。 【方总,头部颜值博主@涟漪已停更30天,影响q3广告收入约1600万,团队正在协调,预案详见附件。】 博主涟漪无故失联,面临品牌方索赔的风险。 午休后,方绪云召集核心高管开了一个短会。 目前的预备方案是公司先接管达人账号,采取怀柔谈判,尽量不撕破脸。 方绪云听完了老陈的损失汇报,和法务总监阿兰再次确认了细节。 “达人是否已经违反合同条款里的最新更新要求,达到违约赔偿的标准?” 法务予以肯定回答,建议发函,冻结该收益账号。 方绪云点头:“直接走解约流程,索赔前期投入。让琳琳那边替换合作达人,扶持同类型新账号。48小时内给到品牌方补偿方案,公关部做好声明准备。” “ok,散会。” 等人散尽后,她耷着眼皮,不紧不慢switch。 午后的阳光直射进屋,杨愿把那件外套洗干净晾了出去,想了想还是拨了个电话给连意,然而没有打通。 他只好把那串手链放进自己的抽屉里,代为保管。 不过上面那个y到底是谁呢? 大学四年,连意没有和哪个女生谈过恋爱,至少没看见他和谁走得近过。虽然模样还可以,但性格不活泼,因此人缘不怎么样,社交圈也不广。 当然,他也没好到哪去,本科四年忙着做兼职,并没有时间去搞社交,也无心社交。 杨愿回想起连意的状态,隐隐觉得他谈了恋爱。至于和谁、什么时候,不好乱打探。说实话,也不感兴趣。 只求别一言不合丢给他一条狗。woof就是当年他一声不吭丢过来的。 杨愿暂且把连意的事抛在脑后,思索起别的。不知怎么,最近一段时间,连意的话总是萦绕在脑海里。 他咬紧嘴唇,轻轻碾着那颗痣。从开始直播到现在,杨愿一直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屏幕里搔首弄姿的是博主洋芋,洋芋是他,但他不是洋芋。 他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在……扮演?对!他只是像演戏一样,在扮演一个和自己截然相反的角色而已。 下午三点,杨愿跟着中介去看了还未出租的工作室。 工作室坐落在cbd地段,附近一公里内全是名头响亮亮的企业,交通也方便,地铁和公交都在周围。 来的时候杨愿发现,绿蚁的总部竟然也在这。 他打算盘个场地,未来开个成人舞蹈室。其实这个计划早在大四那年就发酵了,只是那会儿还没有足够的启动资金。 现在手头宽裕,杨愿想,干脆把这件事落地好了。 虽然目前收入全靠直播和短视频而来,但总不能做一辈子。 没直播的时候,也得赚点正经钱。 洋芋是为了赚钱吃饭不得不出卖色相的博主,只存在于网络上,是假象,是......总之,他不是,他是活在现实世界里、无比正常的杨愿。 而且,他又想到,这样一来,终于能和方绪云一起搭上梅花港方向的地铁了。《 》 5、从良 签完合同已近傍晚,进入秋天后,日照时间肉眼可见地变短。杨愿匆匆赶到附近的地铁,准备回家。 距离晚高峰还有半小时,周围的人陆陆续续地多了起来。 他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排队。 杨愿盯着屏蔽门上的自己,下定决心,今年一定要金盆洗手,再不做那样的直播。 “洋芋是洋芋,杨愿是杨愿,杨愿是正常的。” 心里这么想着,燃起了点斗志。 “好巧。” 屏蔽门上的倒映出了另一个人。杨愿回头,正好撞上方绪云的视线。 大脑一时空白,他不知道该回什么话。 “我记得,你好像是反方向吧?” 杨愿紧急恢复神智,意识到自己现在出现的地方和平日里佯装的上班路线不符,立马舔着干巴的嘴唇解释:“我......” "车来了。" 方绪云适时打断,高速驶来的地铁冲走了两人的影子。杨愿松了口气。 车厢人满为患,目测还能再往上挤几个人。杨愿跟着方绪云上了车,一齐站在门边。门一关,两张神情各异的脸又一次印在漆黑的车窗上。 肩碰着肩,杨愿站得笔直,不敢妄动,也没空间可以妄动。目光无所适从绕了一圈,最后只得专注在眼前的窗上。 借着反光,他看到了面色平静的方绪云。方绪云个头并不算高,但身上有股让人难以忽视的气息。 她似乎在走神,目光并没有聚焦。 一定是上班上得太累了。 杨愿在心里叹了口气,虽然他现在不用吃通勤和坐班的苦,但不代表以前没吃过。不过看上去她的精神比那天好一些。 想着,他又瞟了一眼,不偏不倚与她对视上,已经聚焦的双眼,正牢牢凝视着自己。 杨愿立马盯回自己的鼻尖。 感受到注视还在继续,为了缓解这种心虚的尴尬,杨愿小声地把刚才还没解释完的话捡起来继续:“我今天请了假,来这边办些事。” 方绪云并没有回答他。 “......你是在这里上班吗。” 方绪云还是没回答他。 杨愿把仅有的拉瓜能力使用到了极限,但没有得到对方一丝回复,顿生出想逃跑的心情和无穷悔意。 人家不过随口一问,自作多情什么? 他抿紧嘴巴,不再继续。 忽然,小臂被人轻轻捏了捏。第一下,杨愿没有在意,以为是身边其他人自带的什么戳到了自己,第二下,清晰的手指触感到让他一下子回过神。 杨愿回头,方绪云正好奇地望着他。 她取下耳机,小声问:“你刚才是在和我说话吗?” 一边问,一边困惑地眨了下眼睛。 ......原来如此,原来并不是不想理他。 杨愿咽了口唾沫,点点头,“你在这附近上班?” 说着,中途到站了,一堆人挤上车。 “过来点。” 方绪云稍稍扯了下他的衣摆,示意他腾出空间给其他人。杨愿个高块头也不小,只得听从她的安排,顺势往她的身边贴,前后左右瞬间塞满了人。 无法转身,没有扶手,更糟糕的是,他被迫以面对方绪云的姿势站着。 “你刚才说什么?” 方绪云看他。 杨愿早没有心思思考这些。他头晕眼花,暗暗使着劲,靠核心力量与她拉开一定的空隙,没有彻底挨上去。 “我、我说,你在这附近上班吗。” “是啊,你也是吗?我记得你好像是1号线吧。” 太近了,太近了,他感觉到淡淡的热气扑在脖颈上。不知往哪看,没法往哪看。 “你在看什么,找人吗?” “......没有。” 杨愿晕乎乎地把目光聚焦回了她的脸上,只敢盯着那颗痣,不敢再看其它。 “所以你也在附近工作?” “不是,我还有一个副业......” “副业?” “嗯,我......平常会教别人跳舞。” 这件事八字还没一撇,就说了。杨愿被自己的虚荣心吓了一跳,连那颗痣都不敢再注视了。 “舞蹈老师吗,真厉害。” 方绪云的奉承让他不那么心虚慌乱,甚至生出一股不能见人的暗喜。 “业余的,不专业。” “教什么舞的呢?” “......爵士,hiphop之类的。” “我也喜欢,我可以报名吗?”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可爱,好像对什么问题都很感兴趣。她真好。 “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来试一试。” “那我周末就可以去吗?” “......估计不行,我刚把舞室搬到这,还没装修好。” 杨愿不忍她失望,立马补充,“等装修好了,你可以再......” 看着她殷切的目光,他嘴角微微放松:"再来。" “好,你要通知我。” 杨愿点头,心底滋生出难以言喻的小开心。都快忘了自己现在挤在这样的方寸之地。 腰好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杨愿垂眸,发现是方绪云的手。 “不好意思,我拿下手机。” 只是无心之举,杨愿却心如捣鼓,没说什么。 这样狭小的空间,确实施展不开,稍微有点触碰也很正常。 地铁没有想象中那么稳当,一个颠簸,他猝不及防把原先腾出来的空间挤没,身后的人瞬间趁此机会改变姿势,再没法复原。 腰上的手慢慢游移到腹中心。 “手机被我放哪去了呢?” 方绪云嘀咕,眼神却和他锁在一起。杨愿不敢与她对视,更不敢多话。 腹部的手又慢吞吞转移到了右侧腰,向上磨蹭。 杨愿咬住后槽牙,浑身紧绷,忍不住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奇怪,怎么找不到?” 方绪云困惑无比地与他对视。 那只手本来向上,忽然改了道,悠哉游哉地往下。 杨愿头皮发麻,止不住抖起来,蚊吟出声:“别。” “找到了。” 方绪云艰难地拿出手机,“原来放在裤口袋里......你怎么了,很热吗?” 杨愿只摇头,不说话,刘海不知道什么时候潮湿了。 下了地铁,他匆匆与她挥别,快马加鞭先走一步。 杨愿回到家,冲进淋浴室,好一会儿才拿着换下来的脏衣服出来。他红着眼眶,默不作声把衣服手洗了。 一直到吃完晚饭,杨愿都始终魂不守舍的。打扫完家里,他拿起平常做直播的那个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隔壁的直播房间。 直播间在线三千多人,那天无故下播,今天又没按时开播,突然间开播,还有很多粉丝没进来。 他戴着口罩,难得穿得正经,平常该露的地方一点也没露。不过这也属于直播间游戏的一部分,一点点露才有意思。 公屏上全是让他脱的弹幕,礼物也刷了不少,杨愿一个也没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屠狗狂魔】进入了直播间。 紧随着一个嘉年华。 【屠狗狂魔】:怎么一动不动,小狗狗,今天玩什么好呢? 【屠狗狂魔】:要不然今天你自己玩自己吧?做得好的话,有很多礼物哦。 “......什么意思?”杨愿没有照做,只是看着那条弹幕。 【屠狗狂魔】:字面意思,不懂?私下没少玩吧。 【屠狗狂魔】:比如,玩玩胸前的那个,很简单吧? 杨愿联想到了今天发生的事,摇头拒绝。 “不行。” 【屠狗狂魔】:为什么不听话?我刷了礼物,你得照办。 “我会把钱退给你。” 【屠狗狂魔】:全部吗? 杨愿语塞,想到这个人一心只想看他做些下三滥的事,便觉得没什么好继续说的,转而清嗓开口:“接下来,我可能不会天天直播了。” 面对弹幕上的疑问,他继续:“我现实有更重要的事,所以......抱歉。视频的话,有空我会更,谢谢大家这些年的关注,今天开直播,我就是想说这件事。” 弹幕里有惊讶的有理解的有遗憾的有难以接受的。 唯独一个人的发言不在他意料内。 【屠狗狂魔】:想从良,没那么容易哦。 杨愿心底一咯噔,还是硬着头皮无视掉了这个人的弹幕,“时间不早,大家早点休息,我先下了。” 关掉直播,杨愿在心里安慰自己,一切很快会步入正轨。 很快,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夜晚,杨愿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脑海里一遍遍在回放今天地铁上和方绪云发生的种种。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只不过顺路一起搭了地铁,说了几句话......离她很近,然后...… 他闭上眼,轻轻抚摸被方绪云碰过的地方,先是腰,后是腹,再往上。 往上到了一半,不再继续,为什么不再继续? 如果继续,会怎么样? 杨愿帮她往上。 单薄的上衣被硌出了细微的弧度,忍不住,簌簌地抖起来。 如果是方绪云,会怎么对待? 会像这样——慢慢地打圈,时不时碾压而过……他难以忍耐地咬住了被子。 会像这样吗? 杨愿眼角溢出泪水,放过那片田地,又按照方绪云的路线向下。 向下又是什么结果? 【想从良,没那么容易哦。】 他停下手,如梦初醒般睁开了眼睛。《 》 6、梦 昨天临走前,客户打趣她,是不是忙着date。 张凯丽是她的老客户,俩人私交甚密,因此说话没那么多顾忌。 方绪云把外套脱下,叠放在小臂上,自然地一笑:“还要回去喂狗呢。” 作为绿蚁的创始人兼ceo,方绪云今年才过24,年轻、事业有成、友善,这是大部分人对她的第一印象。 无负面消息缠身,私生活极度低调,至于风流韵事,更是闻所未闻。 学生时代开始就如此,很难揪出什么错。 如同一个无菌人。 方绪云回到家,踱步到柜子前,拆了一包新的狗粮。 她把狗粮均匀地倒进脚边的四只狗盆里。 “开饭了。” 随着一声令下,房间里陆续匍匐出四个男人,他们按部就班地来到各自地碗前,训练有序地蹲坐在地上,纷纷望向一旁的方绪云。 方绪云来到第一只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手。” 萨摩耶忙把手交给她,却迎来劈面的一耳光。 “我要的是左手。” 那只打完他的手再次平铺在半空。 萨摩耶眼含热泪,颤颤巍巍地把左手搭上去。 方绪云满意地一笑,半蹲下来,用力揉着他的脑袋,“好乖,好聪明。” 萨摩耶用脑袋蹭她的手,忘记了刚才挨的一巴掌,哼哼唧唧地求爱抚。 方绪云揪着他的头发往狗盆里摁,“吃吧。” 四只狗埋头在各自的盆里大口大口地进食,方绪云悠哉地来到沙发前坐下。 张凯丽给她发来消息。 【绪云,我有小型犬的资源,你最近需要吗?】 【最近忙,谢谢丽姐。】 【没事,我帮你留着。你也要注意劳逸结合,有空带狗狗来slave呀!12月有个vip派对,你要来啊。】 【好。】 绝对的无菌下,只会长出纯粹的真菌。 方绪云躺在沙发上,关闭聊天窗口,点开了另一平台,关注列表里,“洋芋”的头像正在像心脏一样疯狂跳动。账号显示直播中。 “接下来,我可能不会天天直播了......” 直播间里,面戴口罩的男人如是说。 方绪云的鼻腔里挤出一声“嘁”,随后翻过身,翘着腿打字。 前年,总部搬迁。她来到这座城市,住进了这套公寓。这里离公司最近,离方筠心最远。 她喜欢看方筠心找各种借口来的样子,但又很讨厌她那张嘴巴。 等新家布置妥帖后,方绪云走进电梯,准备和宝书伏之礼碰面吃饭。 那天,电梯里只有她。 方绪云掏出手机,刷着最新发现的一个博主。博主叫洋芋,粉丝只有一万多,戴着口罩不知道长相,但身材很好——极品中的极品。 作品不怎么垂直,一会儿发健身日常,一会儿发跟跳流行舞。 账号显示正在直播。真难得,他几乎不怎么直播。 方绪云点进直播间,镜头很晃,模糊一片。 半晌,终于变清晰。画面里出现了一只纸箱子,凑近,箱子里有一只幼猫。 “......我刚刚在这附近慢跑,发现了它。” 直播间在线人数只有22个人,他搬起那个纸箱子,自言自语。 “感觉是被人故意丢在这儿的,它好小,看上去可能就几个月大。” “我也不知道它有没有主人,准备先带它回去。” 直播结束了。 此时,电梯门打开,一个手捧纸箱的男人风风火火地走进,浑身散发着一股只存在于草丛里的野生气味。 慌张让他的脸显得更加白皙。 方绪云收起手机,离开了电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临近中午,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打进来,杨愿猛地睁开双眼,顶着翘边的头发一骨碌从床上挺起。 静谧昏暗的卧室里,流淌着余惊未平的喘息。 杨愿茫然望着光束里纷飞的尘埃,这才意识到自己回到了现实。 他魂不守舍地撩开被子,低头一瞧,脸色突变。 卫生间里,杨愿褪下衣裤,盯着上面的东西,脑里心里一片乱。 ……该死,为什么最近总这样?又不是青春期的小鬼。 匆匆冲了个澡,顾不上给自己做饭,杨愿先喂了woof,等它吃饱喝足后,接了一杯水站在原地失神地咂着。 他做了一个梦。 诡异,又羞耻。 他梦到和方绪云成为了恋人,梦中的方绪云和现实很不一样。 很...... 杨愿握紧水杯,胸口莫名一热。 很暴力。 梦里的方绪云掐着他的脖子,掐得他喘不过气,窒息感过分逼真,这才被迫醒了过来。 但奇怪的是,在梦中,他并不害怕,也不惊讶,反而从这番挣扎里感受到了一点难以言喻的...... 快乐。 杨愿放下水杯,搓了搓脸,思绪一团乱。 他从指缝里瞥见对面全身镜中的自己,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忍不住慢慢走上前。 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也在缓缓靠近。 杨愿对着镜子,微微抬起下巴,怎么回事? 洁白的颈项上出现了一圈淡淡的红印,像是被勒出来的。 杨愿下意识抚着脖子,思忖着,难道那不是梦。 他真的被掐了。 但,是被自己掐的。 疯了吗? “砰——” 重重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杨愿来到玄关,点亮一旁的显示屏,看清来人的那刻皱起了眉,很快又深吸了一口气,保持平静地打开了门。 “怎么才开门,上午不在家?不是上班么。” 男人年龄同他相仿,但长得略显阅历,脸上沟壑纵横,眉毛连成一片。 “今天周末。”杨愿告诉他。 “噢——”他点点头,“不请我进去坐坐?” 男人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顺势要拿烟,杨愿叫停他:“别在屋里抽。” 他把烟重新塞回盒里,笑眯眯地说:“好,这是你家,你说了算。只不过,你这也才毕业了两三年吧?现在就连家也不回了,是不是都不知道我叫什么了,来,先叫一声。” 杨愿回避他步步紧逼的目光,“家豪哥。” “哎,原来还记得我是你哥啊,差点以为来错人家了呢。” 赵家豪呵呵一笑,架起二郎腿,左顾右盼,打量着家里的装修。 “不错啊,买房了?花了多少啊。” 杨愿盯着他坐的那块毯子,“租的。” “噢,我还说你已经买房了,买房都不吱一声。这地段,租金也不便宜吧,一个月起码也有五位数吧?” 杨愿看向他,“有事你就直说吧。”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杨愿儿!怎么越长大越白眼狼了。”他哈哈大笑,上去捶了一把他的肩。 “怎么穿得娘们唧唧的,和现在网上那些娘炮似的,不好看,真的。” 杨愿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稍稍坐远了点,“你又缺钱了。” “一家人天天谈什么钱不钱的,你真没意思。” “姑姑说你来这儿打工,所以你现在打的是什么工?” 赵家豪换了个坐姿,笑容变淡了些,搓着手回答:“打工还能打什么工,就那些呗。你呢,看样子工作不错啊,妈之前还跟我说你离职了,替你担心呢,现在看这不过得挺好的。” 杨愿端起茶几上原本是倒给他的水,“哥,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赵家豪叹了口气。 “杨愿,我知道你厉害,是吧,大学生,还是什么211出来的,大城市工作。是,你是很洋气。但你别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不是你爹你娘。” 他戳戳自己的心窝子,“是我妈——你亲姑姑,是她把你拉扯大的。无论你再有成就,都摆脱不了这个。所以,别老那个样,真的,我特烦你那个样。我怎么说也是你哥,你得给我基本的尊重吧?” 杨愿拿杯子的手微微颤抖,终于,对上他的视线:“我没有忘。” 见他如此表情,赵家豪微微一笑。 门铃在这时响了,不知是谁。 杨愿勉强收拾了一下情绪,丢下赵家豪出去,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方绪云。 她手里牵着一只雪白的萨摩耶,“我以为你不在家呢。” “杨愿,谁啊?” 杨愿回过神,立马披了件外衣步出门槛,反手合上背后的大门。 “怎么了?” 方绪云冲他一笑,“我想问你遛不遛狗来着,微信找你了,你没回。” 杨愿赶紧去摸口袋,这才发现手机落在沙发上了,心里一阵懊恨。 “不好意思,我没看到。” “没事,我就问问,你家好像来客人了?你先忙吧,我自己去就好了。” 方绪云拽着那只萨摩耶转身要走,杨愿急忙叫住她。 “可以,可以等我五分钟吗?” “嗯......但会不会太打扰你了?” 杨愿立马开了门进屋。 赵家豪瞧他回来,哼地一笑,分不清是乐还是嘲:“我听见了,是女的,谈恋爱了?长得怎么样?” 杨愿捡起沙发上的手机,翻开微信,果然,方绪云给他发消息了,时隔一年的第一条消息。他居然没看到。 “哎,我知道你的孝心。我也是大老远来这打工,咱们是亲人,理应互相关照。” “我来得急,身上没带多少钱,房子暂时还没找着,也不能一直住宾馆......” “我没钱。”杨愿起身打断他的话。 赵家豪拍了拍大腿:“什么跟什么呀。哥的意思是,先在你这儿住几天,等我找到工作,找到房子了后,再走。借住几天也不耽搁你,白天你上班,我去找房找工作,也就是睡你一张床的事儿。” “家豪哥,”杨愿一边给方绪云码字,一边回答他,“你可以住,但住之前你先告诉我,你要住多久,相应的,你要平分这段时间的房租水电和网络费。” 【麻烦你先去一楼等我】发送。 他收起手机,正告对方:“你先把押金给我,我才能让你住。” 赵家豪脸色暗下来:“杨愿,你至于吗。知道的说咱们是亲戚,不知道的以为你是我仇家。你到底哪儿学来的这些腔调,你上的那个大学是正经大学吗......” “哥,你这不是第一回了。我刚毕业那会,你来找我也说是借住,结果哪样不是我出的钱。家豪哥,你只比我大三个月,按理来说,不叫你哥,也没有任何问题。” 赵家豪站起身,脸红一阵黑一阵的,却还得强颜欢笑:“怎么还爱翻旧帐呢?这样吧,我先欠着,到时候还你。你就让我住一阵。” 他上手扶住他的肩膀:“你别担心,我不会影响你泡妞的,我都懂。” 杨愿撇掉他的手,冷眼看他,“在我打电话给姑姑之前,请你走。” “好,好。” 赵家豪收回手,走到门边。 “真是不好意思,打扰到您老人家的天伦之乐。” 离开之前,他冲杨愿做了个下流的手势,扯着并不好看的笑摔门而出。 杨愿的拳头紧了又松,低头看到woof摇尾而来,立即扫了眼时间,糟糕,过五分钟了。《 》 7、大型犬 杨愿匆匆下楼,借电梯看了眼自己的衣装打扮,确定没什么不妥后,才牵着woof走向一楼大堂。 放眼望去,除了正在和保洁扯皮的安保,再没别人。 杨愿垂下眸,望着光滑到反光的大理石地板。他迟到了,别人不等,也在情理之中。 他摸出手机,并没有相关的消息弹出来。犹豫着要不要去打扰方绪云,后背突然被人猛地一撞。 手机飞出去,啪嗒落在地上。 杨愿没有第一时间去捡手机,因为一只巨大的萨摩耶凑上来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回头,看清了突袭的人。 方绪云一只手整理刘海,一只手吃力地拽着绳,十分抱歉:“不好意思,它跑得太快了,我没刹住车。” 公寓楼下有一片适合遛狗的花园。 杨愿蹲下,取下了萨摩耶身上穿着的胸背,又把随身携带的p绳套进它的脑袋。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将绳子交给方绪云,“如果小狗经常爆冲的话,可以试试p绳。” “p绳和普通的牵引绳有什么区别?” “你看,”杨愿重新蹲下来,方绪云也跟着蹲在他身边,萨摩耶无所适从地望向别处,“小狗往前冲的话,绳子就会收紧,这样能一定程度防止爆冲。” 杨愿目不转睛地盯着绳索,茉莉香越来越近,他不由得梗直了脖子。 方绪云盯着他的侧脸,轻声赞叹:“好棒的设计。不过,会不会把它勒伤?” “这上面有限位扣,你只要——”他用手拨动绳子上的限位扣,示范给她看,“绳子就会卡在这里,不会一直往内收,这样就伤不到狗狗了。” “如果没有,似乎会更好。” 杨愿没听清,回头看她,方绪云浅笑,“我说,如果你没有告诉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真是谢谢你。” “......我也是从网上学来的,”杨愿起身,“中大型犬的话,确实需要花点功夫去训。这是你新养的狗?” 之前没见过她遛过狗。 “我朋友的,放在我这寄养几天。我没有养过狗,所以不太了解这些。” 方绪云坦诚地告诉他。 是了,这样斯文平和的人,如果养了中大型犬,难以想象平常要怎么驯服。 杨愿迟疑片刻,还是决定主动提出:“我帮你牵吧。” 刚才她被爆冲的萨摩耶直接带摔到自己身上,如果一会儿又冲起来,他很担心方绪云会摔倒受伤。 杨愿牵着两条狗走在林荫小径上,一旁的方绪云关切地提起:“你的手机好像摔了,让我看一下。” “没事。” 眼前的一切虚幻得像他昨晚做的梦,和方绪云肩并肩遛狗,幸福来得太不真实。他无心关注手机。 方绪云自责地叹了口气,遂拿出自己的手机,“我把钱转给你。” “不用。” 杨愿转回头看她,刚才只是一场意外。 “那你拿出来给我看看。”方绪云手捧着手机,作出一副马上转账的姿态。 杨愿叹了口气。 她笑了,又见他牵着两条狗,腾不出手,主动请缨:“你的手机放在哪儿?” 杨愿拗不过她,尝试回想:“裤口袋。” 捡起来的时候他只草草看了一眼,应该没什么损伤。 方绪云伸手去摸他的左边口袋,速度来得太快,还没提前做好准备,杨愿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没有。” “那......应该在右边。” 他的右边是车水马龙的马路。方绪云没有调换方位,而是直接凑到他身前,胳膊越上去搜他的兜。 杨愿停了脚步,不敢多走一步。 他望天,没看到天,只有漫天枯黄的树叶。 看不到,感受不到,不知道。 他在心里默念。 “屏幕都碎了。” 方绪云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杨愿恍恍惚惚低下头去看,“没有碎。” “你看这里,”她把手机举到他眼皮子底下,指着右上角一块碎裂的纹路说,“碎了。” “本来就是碎的。” 杨愿解释给她听。当然,这是骗她的。这部手机他买来不到三个月。 “我看得出,不是旧的。”方绪云把手机揣回到他的口袋,力度有点大,碰得他轻哼了一声。杨愿抿紧唇。 “我把修屏的钱赔给你。” 杨愿望着她倔强的样子,忽然开口:“要不这样吧。” 吸引到方绪云的注意力,他强咽一口唾沫,努力装得客观:“好像确实是摔碎了,但这手机也不是新买的,没必要赔原装,算折旧又太麻烦......” “不如换一种方式赔。” 方绪云放下手机,听他的意见:“你想换什么方式?” 杨愿故作沉思,然后告诉她:“这个月到下个月,每周日一起遛狗。可以么?就算你赔了。” 方绪云扑哧一声笑起来,他红了耳朵。 “这算赔偿?” “嗯。woof它很内向,小区里的狗都不爱跟它玩,”他看向正在和萨摩耶互嗅的woof,“但是好像很喜欢你朋友的狗,也很......” 杨愿快速瞄了她一眼。 “也很喜欢你。” 方绪云搓着下巴权衡,杨愿用余光观察,内心忐忑不已。 没想到,他竟然不要脸地说了。 “好吧,”她同意了,“只是,雪宝是我朋友的狗,你说的这个月和下个月,恐怕难以实现,因为她随时可能回来把狗接走。” 说的也是...... “不过,在她没把狗接走之前,”方绪云走上前,蹲在woof身边,woof飞快摇着尾巴,急急地想舔她,“就让雪宝和woof当一段时间的好朋友吧。” 杨愿勾起嘴角,在她望过来的瞬间又迅速收敛,“嗯,就这样吧。” 途径一家便利店,本来想歇歇脚,但店员说狗不能进来。于是方绪云转身问他:"你要喝水吗?" 杨愿沉浸在不可思议的幸福中无法自拔,后知后觉回过神,摇了摇头,“我带了。” 方绪云买了支冰棍给自己。 十月的天,虽然算不上冷,但也没有热到这个地步。杨愿看着她拆开包装放进嘴里,忍不住好奇:“不冰吗?” 方绪云的嘴唇被冰棍镇得红彤彤的,“不会哦,我一年四季都吃冰。” 俩人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草坪,松了绳放两条狗撒欢,一黑一白的两条狗立马你追我赶起来。 方绪云走累了,找了一处长椅坐下,一下下捶着自己的小腿。杨愿见了,跟着坐下:“......抽筋了?” 方绪云举着没吃完的冰棍,动作很不方便,“没有,腿酸了,我从来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 杨愿见她施展不开,说:“我有个舒缓疲劳的方法......” “是吗?”方绪云把腿朝他的方向伸,“那谢谢你了。” 杨愿微愣,犹豫半秒,最后蹲下身。他轻轻扶住她的小腿,“需要稍微绷紧一下,像踮脚那样就好。” 方绪云一边吃着手里的冰棍,一边按照他的要求绷起小腿,津津有味地看着伏在身下的杨愿。 杨愿用虎口钳住腿后的肌肉,均匀有力地拉伸,再慢慢聚拢,随后就这么保持不动了。 “......大概持续三十秒。” 杨愿握着她的小腿僵持着不动,这个方法确实需要维持三十秒,但他现在是真的不敢动了。 为什么,突然间就这样了。 也许方绪云并不是要求他亲自示范。 “今天你家来客人,我还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杨愿摇摇头,“不是客人,只是一个买保险的老同学。” "噢。" 方绪云没再说话。杨愿胡思乱想,忘了时间,下意识抬起头,一滴冰凉粘腻的液体正好落在唇边。 “哎唷,抱歉。” 方绪云伸出手,帮他把嘴边融化的冰棍液体抹去。杨愿咽了口唾沫。 “可以了。” “感觉真的舒服不少。” 方绪云站起来,走了两步,连连赞叹。 杨愿失神地站在原地,忍不住舔了下嘴角,是青苹果味的。 日落西山,直到进了电梯,杨愿才把狗绳交给她。 方绪云摸出频频震动的手机,看到一串陌生的号码,而地区却又再熟悉不过,在这样的环境下,她感受到了别样的意趣。 “喂。”她接通。 对面嗓音喑哑,可怜极了:“方绪云,我们见一面吧。” “既然已经分开了,就没必要再说了。” 杨愿被她的谈话内容引走了注意力。 “分开,所以,你承认了我们是在一起的,对吧?” 方绪云抚着胳膊,叹了口气。 “你这样,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沟通。” “我可以赔钱,我可以不要那个账号,但是,但是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对我。” 方绪云放低声音。 “我现在在外面,不方便和你说这些,你也冷静一点。” “我已经很冷静了,方绪云,你要我的什么,我都给你。可你不能、可不可以、别这样对我,别不理我,我求求你了。” “我很怕你,我求你了。” 杨愿终于望向她,发现自己的动作有些突然,又低下头去看脚边的两条狗,假装不在意。 方绪云把他的一举一动收进眼底,勾起嘴角。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别再纠缠我了,好吗。” 她挂了电话,舒了口气。 沉默了一两秒,杨愿用旁观者的语气,不经意地提起:“有人骚扰你?” “是的,我前男友。” 杨愿点点头,心里又酸又别扭,挠了挠后颈,“那你的现男友.....” 方绪云无奈一笑,“骗他的。” 电梯到了13层。 她又幽幽叹了口气,“他老是扒我的地址,我已经搬了好几回家,报警也没用。如果这次又找上门,就我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办。” 16层到了,电梯门打开。 方绪云沮丧地走出去,忽然被拽住了衣角。 她回头,杨愿低着眸,亚麻色的刘海挡住了一部分,看不清他的面色。 “如果他再骚扰你,我可以......” 他慢慢抬起眼,眸光坚毅无比。 “我可以假装当你男朋友。”《 》 8、初吻 正要合上的电梯门,因为他的举动,又退了回去。 方绪云错愕地睁大眼。 杨愿触电般缩回手,紧咬着下唇那颗痣,无措地把手塞回口袋。 说了一句蠢话,显得像在趁人之危。他哪来的资格和理由提出这样的建议? 后知后觉的窘迫与难堪落在方绪云的眼底。 刘海压暗了她眼睛里正在闪烁的兴奋光芒。 “好啊。” 方绪云牵着狗往旁边让了一步,等杨愿从电梯里走出来,又烦恼地开腔:“可是,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骚扰我,如果他来了,你不在,那我该怎么办?” 她的脸微微垂低。杨愿只看到了那张无助且紧张的侧颜,看不到正在笑的眼睛,所以当机立断地掏出手机。 一会儿,方绪云举起手机,微信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他要是来骚扰你,你就打给我。” 真简单。方绪云抿抿嘴角,没让它上扬,“谢谢你,杨愿。” 杨愿护送她到了门口,严肃得好像事件已经发生了一样。等方绪云带着狗进屋,他这才松了口气。 没想到方绪云会遭遇这些,他一面想一面回到自己的家门前,正要开门,手机响了。 是陌生号码。 杨愿拿起手机接听。 “是杨愿吗?” 好熟悉,方绪云的声音。 他立马站直回答:“是。是我。他来找你了吗?” 说着,准备重新走回去。 “没有,我只想确定一下这是你。”语气里掺着笑意。 杨愿放松下身心,不知道该说什么,仍握着手机不放,也不挂。 “那......晚安咯。” “嗯,晚安。” 通话结束。杨愿开门,woof冲了进去。他关上门,背靠着缓缓坐到地上。 杨愿抱着双膝,认真地给那串刚打来的电话号码备注。 【方绪云】 打完这三个字,又默默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他上翘的嘴角。 杨愿放下手机,揉乱头发,开心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舞室的选址已经定下,合同也签了。接下来就是找装修公司装修、请老师。杨愿想到了大学室友连意。 连意正儿八经学过舞蹈,没有人比他更合适。 但是。 晨曦落在手机屏上,杨愿端着黑咖坐下,拿起手机,上面显示的是博主“涟漪”的主页。 上次更新还是六月份。 回想起那天连意的状态,杨愿想了想,还是给连意拨去了电话。 漫长的忙音后,响起微弱又干哑的声音。 “怎么了。” 这应该他问他才是。杨愿不敢相信这是连意的声音,“你还好吗?” “凑合。” 杨愿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件事。正打算就此作罢时,连意反倒开口了。 “见面说吧。” 下午,杨愿来到约定的咖啡馆。环视一圈,终于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里发现了连意。 与其说是发现,不如说在座的所有人里,就他面如纸色,不注意都难。 杨愿来到他对面坐下,看清他消瘦的脸庞后倒抽了一口气。搞不明白,这人究竟经历了什么。 连意只是靠着窗,木木地望向外边。神色黯然,面色如灰。和视频里的他,简直是两个人。 杨愿并不算是一个好管闲事的人,但,出于人道主义,他很难完全无视眼前的人,何况俩人曾是室友。 连意移动眼珠看向他,“你的脸色不错。” 杨愿正在思考切入点,被他冷不丁的一点评,反倒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你是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的?” 连意慢慢恢复正常的坐姿,慢慢摇头。 “我和公司解约了。” 咖啡上来了,他也不喝,只是望着。 “在打官司?”杨愿大致也能猜到是公司的缘故。 连意又是摇头。 “没有纠纷,是我单方面的问题。” 话题变得沉重。 “那为什么你现在......是这样的状态。” 连意摸了摸自己的脸,表情像在做梦一样。杨愿不理解他当初为什么会签公司,明明最开始,是连意告诉他不要签公司的。 况且还是绿蚁这个行业龙头,虽然规模大,是不少达人的首选,但早前爆过霸王条款。这些mcn都大差不差。 “我的脸色很差吗?” 杨愿喝了一口咖啡,诚实地点头。 “是因为我太丑了吗?” 什么。杨愿第一次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这种话,有些不可置信。 连意和丑倒是没有任何关系,他能在颜值赛道做到如今的体量,已经说明了原因。 见他没有回答,连意机械地提了提嘴角,“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 杨愿斟酌着开口:“我准备开一个舞室,想......” “想邀请你来当老师,薪酬我们可以谈。” “舞室。”连意静静听着,“你不是在做直播吗?为什么想去开舞室?” 杨愿轻轻抠着指甲:“我打算,等舞室开起来后,就不做直播了。” 事实上,他已经有段时间没直播了。 “为什么?” “不是你说的吗?” 杨愿抬眼看他。 “......恶心。” 连意的目光变得平静:“你恋爱了?” 杨愿眨了下眼,重新垂下眸,“没有。” “撒谎。”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杨愿想起那条手链,“是因为你恋爱了吗?” 此言一出,连意沉默。看来十有八九就是了。 杨愿没有想撒谎,事实是,他和方绪云确实没什么关系。顶多,是他在单相思。 “你的表情,我看得出来。” 连意放缓语气,变为了祝福他的姿态——也不知道是祝福还是诅咒,“你现在的样子和我之前一模一样。但我希望你的结局会比我好,恋爱这种事,不是谁都能善终,尤其是遇到了......” 他没继续说下去,咽了口唾沫。 “至于老师的事,抱歉,我最近状态不好,你也能看出来。我有我的事要做,没办法帮你。” 告别时,连意复杂地看他一眼,眼里有羡慕,也有感慨。 “既然决定放下互联网,回归生活,那就认真去做吧。” 杨愿点头,不知道该不该问,但还是问了:“......你分手了?” 连意的眼圈肉眼可见变红。 杨愿知道再问下去不太好,只能鼓励:“如果喜欢,就不要轻易放弃。不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道结局是怎样的。” 既是鼓励他,也是鼓励自己。 连意沉默地听着,最后一笑:“嗯,你说得对。” 连意打了车,杨愿看着他上车。大学时,连意就是一副生人勿进的状态,不爱搭理人,更不会和女生有什么亲密往来。他能和他说那么多,也全是基于四年的同学关系。 难以想象,让连意变成现在这样的,会是怎样的一个女生。 阳光被积云遮挡,天地转瞬变暗。 方绪云靠在办公室的长椅上,滑动屏幕,把昨天打来的那串号码拉黑,又反手把新添的那个手机号备注为“金毛”。 这只手机的通讯录,从头滑到到底,都是各种各样的犬名。 她打了一个呵欠,桌上的手机响起。 方绪云懒洋洋地捡来,看到来电人是“方筠心”,稍稍坐直了身体。 “姐姐,找我什么事?”虽然没有面对面讲话,但她还是露出了笑容。 “你说我找你什么事。” 方绪云咬着指关节,很茫然,“我不知道。” “你忘了这个月是姥姥的生日?” “我以为你说工作上的事,”方绪云笑了,“我当然记得,就在这个月月底,我已经准备好礼物了。” “礼物什么的用不着多说,今年是姥姥七十岁大寿,所有人都要回来,你自己找个时间回家,别卡点。” 电话挂断了,没有再多说一句。 永远都这样,永远对她没有别的话可说。 方绪云收起笑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夜晚,rhythmlab各个包厢都很热闹,有在庆祝生日的,有在谈生意的,有在和好朋友聚会的,独一间svip稍显寂静。 方绪云醉倒在张凯丽大腿上,她说什么,她都听不见。 “来,进来。” 上次谈合作的张凯丽,也是这家ktv的老板。她招招手,一个面容青涩的男孩被两位应侍生带了进来。 她低下头,对着方绪云的耳朵说:“绪云,这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你看看。” 方绪云依旧躺着,只是翻了个面。男孩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手和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模样看着很小,脸上还有婴儿肥。头发乌黑,唇红齿白。 “多大了。” 张凯丽替她传话,“问你呢,多大了。” 男孩依旧拘谨地端站着,声若蚊吟:“......15。” 张凯丽呵呵笑,“小型犬基本都是15到17。” 方绪云点点头,挣扎着想起身,张凯丽扶了她一把,咬耳朵说:“全都是一手资源。” 她倾身向前,用两根手指钳住桌上的一杯酒,“过来,把它喝了。” 男孩犹豫着走来,来到她的跟前,个子挺高。方绪云抬起头,“跪着喝。” 就这样,在她的注视下,他一寸寸地矮下去。男孩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酒杯,正要张口,两根手指忽然闯了进来,带着一股酒精味,直冲鼻腔。 手指在嘴里横冲直撞,直捣嗓子眼。男孩无措地晃着身体,忍着干呕的冲动,眼角泛起了泪花。 方绪云抽出手指,把上面的唾液涂蹭到他的脸上,又亲昵地拍拍他的脸颊,拍得啪啪响。 “喝吧,好孩子。” 男孩这才哆哆嗦嗦地端起酒杯,往嘴里送。 在他仰头苦饮的时候,方绪云从背后拿出一根p绳,套在他脖子上,用力一拽。 酒杯落地,酒水四溅。 男孩被强拽到她身边,舌头长吐,脸涨得紫红,四肢无助地乱颤。 脖子上的那条p绳并没有限位扣,他挣扎得越用力,绳子勒得越紧。 张凯丽在旁边鼓掌喝彩。 忽然,门被打开,伏之礼匆匆上来,拿走她手里的绳子丢到一边。方绪云没有动作,只是望着他。 男孩躺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干咳。 伏之礼扶她起身,“走,我们回家。” 张凯丽在身后喊:“方总,下次再约。” 伏之礼把她塞进副驾,扣好安全带,转身来到另一边坐进驾驶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是不是在跟踪我。” 方绪云醉与不醉的差别并不大,就算喝醉了,也不会大吵大闹。但就是这种近乎正常的状态,预料不出会做什么,才叫人害怕。 “你哪次不是,一消失就跑这来了。” 方绪云笑笑,“你真懂我。” 伏之礼扶着方向盘,很多时候他也不想这么懂她,越懂她越令自己伤心。 “方绪云,你把这个习惯改了吧。” 他回想刚才那一幕,记忆起了一件往事,又知道以朋友的立场没资格说这些,于是补了句:“如果筠心姐知道,会杀了你,也会杀了我和谢宝书。” 方绪云回头看他:“你会让她知道吗?” “当然不会,”伏之礼硬着头皮回答,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只是,我怕你被她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那些不能告诉外人的癖好,发现之前一不小心闯下的祸。 方筠心对她的要求很高,从小就管得严,方绪云如愿长成了她希望的样子......吗? 只有他们这几个做朋友的知道,方绪云的本性。 “我不想你和筠心姐吵架,不是因为害怕筠心姐,虽然也有一点害怕,但更多的,我不希望你不开心。你每次都会因为筠心姐而不开心。” 伏之礼心情乱乱的,说的话也乱乱的。 方绪云始终没搭腔,他想她应该睡着了。 忽然,一只手上去掰过了他的脸,伏之礼尝到了酒的味道。 车子紧急刹在路边。 很短的一个吻,却好像过了一万年那么长。 伏之礼喘着气,“......疯了吗,方绪云,你想和我同归于尽?” “和我死在一起,不开心吗?” 方绪云不知何时解了安全带,笑吟吟地摸着他的脸。 等求生的恐惧褪去后,伏之礼这才意识到刚才那是一个吻。 他咽了口唾沫,一时也不知道她到底是醉了还是醒了。 “还想来一次吗?” “什么......” 方绪云抬起他的下巴,这次并不短暂。 伏之礼急促地换气,感觉自己溺在海里。 “好好笑的反应,是初吻吧?” 伏之礼什么都没听进去,一瞬间从头发丝一路麻痹到脚趾。他凝视着方绪云似醉非醉的眼睛,看不清她的真心,又清醒地为这番假意而动心。 “你别这样。” “什么?” “你这样,我会当真,我真的会当真,我要当真了。”他越说越急。 “那就当真吧。” 一句话一个吻,伏之礼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浑身该软的地方全软成了一滩烂泥,索性眼一闭,伸出手想抱住她,就算是假的,也假装是真的。 神智抽飞之际,来电话了。 他迷迷糊糊地拿出手机一看,方筠心三个大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 9、姐妹 “好,我会准时到的。” 伏之礼规规矩矩地坐在驾驶位上,一个劲点头,嘴唇红成了樱桃。 “方绪云,”对面提起,他心里一咯噔,心想不会被发现了吧,“她都有在好好工作?” 伏之礼回头看了一眼歪在车窗上已经睡着的方绪云,松了口气,“嗯,忙得都见不到人。” “确定是因为工作忙才见不到人?” “谢宝书上次找我们搓麻将,她都赶不过来,人都瘦了一圈。” 对面很安静,隐约听见加重又缓缓变轻的鼻息。 “你们每天凑在一起就是为了打麻将?” “没有的,姐,就,偶尔放松一下会打打。”伏之礼手足无措,口干舌燥。 又沉默了一阵,他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这份煎熬仿佛没有终点,也不敢轻易挂断这通来电。 听到了轻微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为什么要搞这些呢?” 不像是平常的叩问,接近于自言自语。伏之礼点头,不好妄言:“不是都说......现在是网红经济的时代嘛,阿云在这方面还是很敏锐的,否则不可能从十八岁开始做,短短几年做到现在这个体量。筠心姐,你就放心吧。” 对面一声笑,他以为自己说错了,脑子飞速运转思考找补话术。 “连这点敏感度都没有的话,她可以不用出生了。” 伏之礼正想弱弱驳一句,突然听她问: “她现在在你身边?” 伏之礼赶紧否认,“没有,我、我在家呢。马上双十一了,她估计还在忙。” “嗯,我挂了。” 伏之礼大松一口气,手机像烫手山芋一样,被他丢到一边。回头,方绪云仍闭着眼酣睡。 这对姐妹,明明个性截然相反,却都让人这么束手无策。 他想着,上手抚走挡她脸的发丝,不作怪的样子,真的很可爱。这样的面孔,为什么总热衷一些骇人听闻的东西? 也不知道那句当真,是真的还是假的。 伏之礼叹了口气。 黑色的宾利穿梭在夜幕里,绚烂的霓虹灯光在她脸上跳跃。 方绪云闭眼不说话,慢慢扬起了唇角。 方筠心打电话是为了提醒伏之礼参加寿宴,但还是提到了她。 10月没到底,方绪云回到了姥姥家。 姥姥叫方飞燕,一个乐乐呵呵的老太。活了七十年没机会吃一次苦。姥姥的父母,也就是她的太姥姥姥爷,是国内最早的一批实业家。 清末时期,她的太姥姥姥爷一手创设了如云纱厂,现如今改叫如云集团。旧迹被列入了国家工业遗产的名单里,算是近代最早期的民族资本企业之一。 继承家业容易,守住家业难,方飞燕在该精明的时期精明,该装傻的时期装傻,于是顺遂地活到了老。同时代,没几个有她这样的命,也没几个有这样的智慧。 正所谓,大智若愚。 老太太喜欢中式建筑,偏爱江南那处占地六亩的四合院。只是院儿太大,一个人住着寂寞。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把家族等一干人请到那儿去。 生日同理。 方绪云进了大门,左右两边是角院,两个看着眼生的小女孩在扑蝴蝶。看来有亲戚先登门了。 正抬头,迎面走来一个满面笑容中年女人,是谢宝书的妈妈,谢清秋。 谢宝书的姥姥是方飞燕的嫂嫂,所以谢清秋是她的姨妈。 “绪云,肚子饿了没,一路上好辛苦的吧?”谢清秋走上来,扶着她的肩膀左右打量,“怎么感觉比之前在视频通话里看着还要瘦了?” 她牵着方绪云往里走,方绪云问:“宝书来了吗?” “那丫头要迟一点,走,去见你姥姥。” 明明是萧瑟的秋天,园林大院里却春意盎然。 方绪云小时候在这住过几年,算不上陌生,用不着跟着谢清秋,也能找到姥姥的所在。 但谢清秋不是这个目的。她一把把她拉到厨房里,拿起一个不知道什么酥的甜点往她嘴里塞,“先垫垫肚子。” 方绪云不喜欢吃糕点糖酥一类的,唯一吃得下的甜食只有冰淇淋。她对食物的渴望并不高,不过还是给面子地咬了一口。 俩人转身又往书房去,途中,她把剩下半块酥饼丢进了花丛。 方飞燕正在书房写书法,屋里除了她还有三个人陪着唠闲磕。 伏之礼的妈妈伏英秀正坐着喝茶。 伏之礼站在方飞燕身边帮她研磨。 还有一个...... 方绪云下意识摸了下嘴角,确定没有任何碎屑沾着。抬眼和方筠心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她穿了件低饱和色的毛呢大衣,看上去很温柔。 “看谁来了!”伏英秀放下茶盏,笑着站起来。 方飞燕闻言抬起眼,看到门口的方绪云,立马把笔一搁,眼镜一摘,含泪上来抱住她。 “哎呦,我的心肝宝贝,”方飞燕握着她的手,又摸摸她的脸,“怎么不声不吭地来了?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让陈师傅去接你。” 方筠心替方飞燕把笔摆好,说道:“这么大人了,又不是小孩,犯不着接。” “多大点,也才十几岁,”方飞燕牵着方绪云到椅子前,陪着自己坐下,“现在社会乱得很,很多人贩子专挑十多岁的小姑娘抓。” 方筠心提醒:“您老了糊涂了,方绪云二十四了,毕业都两年了。” “你呀!”方飞燕上去笑着拧她,也不真拧,只是做个动作,人老了身子骨还是很健朗。拧完又坐了回去,“差不多,差得不多,二十四也是个孩子嘛。你大你妹妹六岁,我也当你是个孩子,等你们六十岁了,我还把你们当孩子,当然,那时候我早就归西喽。” 大家连连让她住口,伏英秀使了个眼色,伏之礼立马上来给老人家倒了一杯茶。 “嗨呀,开个玩笑而已,我的嘴又没开过光。” 方飞燕把茶推给一直没说话的方绪云,“喝喝水,一会儿就开饭了。怎么脸上只有这么点肉了?” 说着说着泪花又冒出来,她握住方绪云的手腕,叹了口气:“所有的孩子里,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云儿。” 谈及伤心处,不由得老泪纵横。方筠心上来递了一块手帕,又抚了抚她的肩,“好她吃好她穿,有什么不放心的。” 方飞燕擦擦眼泪,“你母亲谁不知道,那个驭空啊,火燎屁股似的,一天都闲不下来!你看今天,都这个点了还没来。你们俩姐妹从小就没被她带过,你妹妹是最可怜的,我记得那会儿绪云才十五岁吧?这么小就忍心扔她去外国读书,身边没一个依靠。” “十五岁的小孩,人生地不熟的,能过什么好日子。你看现在身上没半两肉,在外面肯定吃不好穿不好。”方飞燕拿过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方筠心用鞋尖踢她。 方绪云感受到了,勾起嘴角,但没作声。 方筠心皱眉,又趁人不注意把她瞪了一眼。 她很急,她希望方绪云做点表示。 偏偏方绪云不紧不慢,不言不语。 终于,她开口:“姥姥,我没事,你别担心。那会儿出国,是我自己提议的,因为我很喜欢画画。” 方飞燕紧紧攥着她的手。“画画,哪都能画。” 方绪云顿了一下,“姐姐说,要深造还是得出国,所以我就去了。” “那是筠心的不对,你姐姐也和你妈妈一样,两人每天忙得找不到北,要不是我生日,估计你姐也不会来。” “现在变成我的不是了,倒是说说,我哪次没来?” 方筠心坐到另一边去,撩了把头发,不再说话。 “哎,别生气,”方飞燕笑了,“开玩笑呢,你们都是我的宝贝。小礼,去,给你的筠心姐倒茶。” 方绪云望着方筠心再不言语的侧颜,似怒似怨半嘲半讽的情绪,在这样一张冷艳的脸上呈现,很有风味。 怕笑容败露,她举起茶杯象征性喝了一口。 “小礼也很乖的,我也知道,来,过来,”方飞燕把伏之礼招呼到身边,压低声音告诉他,“你知道你出生那会儿,我是怎么跟你妈说的吗?” 伏之礼看了眼母亲,母亲笑而不语,于是摇摇头。 “我说啊,这个小男孩我要了,将来就给我小云儿了,你得给我好好培养。” 伏之礼小方绪云四个月,他的姥姥和方飞燕是世交。 伏之礼脸红成了熟虾,又瞟方绪云,想起那个吻,心里乱得很。不过方绪云没什么表情,不知道听到了没。 “所以啊,你是按照我们方家的贤婿的标准来培养的,要好好表现。” 方飞燕言罢,和伏英秀对视一眼,一个劲大笑起来。 只有方筠心没有掺和,她回头,打断二人玩笑:“现在说这些未免太早。” 方飞燕乐得直拍大腿,指着她:“你不刚才还说,你妹妹二十四了吗?现在又嫌太小,不能谈恋爱。” 方筠心懒得理这些老顽童,一下站起身,“我说的是结婚,没跟你们扯恋爱。算了,你们自个儿慢慢聊,我有工作要处理。” 说完就走了。 方飞燕笑出了泪沫子,大舒一口气:“这筠心呀,刀子嘴豆腐心,应该叫方豆腐心。” 伏英秀也笑着附和:“可不是,说到底还是亲得不能再亲的亲姐妹,一个母亲生出来的。” “说真的,”方飞燕缓了口气,又打量伏之礼,“我倒是没在开玩笑,至于你们能不能看对眼,我就不知道了。如果云儿将来结婚,我只信得过小礼。毕竟在我身边,是我看着长大的,为人什么我心里有数,其他人,我不放心。” 伏之礼除了脸红什么话都不会说了,只是一味地看着方绪云。 伏英秀掩住嘴笑:“得问问绪云看不看得上这小子。” 老太太转回头,准备征求方绪云的意见,方绪云却站起来,微微一笑:“我去看看饭好了没。” 离开书房,远离笑闹声。她四处寻找,终于,在琴室门口看见了方筠心。 方筠心靠在柱子上,嘴里含着一根烟,摸遍了全身,也没找到能点火的。 忽然,一簇火苗腾地出现在眼前,替她点燃了烟。 方绪云收起火机,站在她身旁。 方筠心一米七九,她一米六九,相差了十公分,俩人难有肩并肩的时刻。 方筠心吐了一口雾,“哪来的?” 方绪云如实回答:“厨房捡的。” “捡这个做什么?” “看你需要。” 方筠心回头看她,不知道在打量什么,忽然哼地一笑:“你很会在姥姥面前装乖,显得我像坏人。” “我说的是实话,”方绪云对上她的眼睛,“当年,是你让我出国的。” 方筠心转移了目光,“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方绪云没说话,一直以来,方筠心说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我没有逼你,归根到底,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希望我出国,我就会出国,因为你是我的姐姐。” 方筠心看着她褐色的眼睛。 “我希望?” “是,你希望。”令人讨厌的口气,“我走了后,感觉怎么样,妈妈和姥姥,有没有更爱你一点?” 那双眼睛浮现出了笑意。 方筠心把她整张脸看了一遍,指间的烟越燃越短,灰落在地上。 她盯着她,点头,点头,再点头。 “你知道我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方绪云。” 方筠心抿了一口指间的烟,真心话跟着浓烈呛人烟雾一起扑到她脸上。 “如果可以,没有你就好了,你为什么不能一辈子在那边别回来呢?” 生日宴前后举行了有五天,前三天是家族内部聚餐,来往的都是亲人。后两天才是业内好友的聚餐。 因为工作原因,方筠心要去美国出差,于是提前一天走了。 至于俩人的妈妈方驭空,从始至终都没来,只发了个视频通话给方飞燕祝贺,人在地球另一边,赶不过来。 方飞燕说她没良心。 方绪云呆到最后一天才回去,飞机落地蓝湾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乘地铁到了目的地,刚出地铁,天空就飘起了雨丝。 地铁口距离公寓六百米,无论怎么说,都能在淋湿之前赶回去。 她这么想,却没有加快脚步的意思。 走了一百米,雨丝变成豆大的雨珠,哗啦啦砸落在地。 方绪云站在雨中,拿出手机,用手挡着雨打字。信息发送后没过多久,一个一手撑伞,一手拿伞的男人匆匆而来。 杨愿赶到跟前,将伞整个倾向她。看着方绪云湿透的肩和正在滴水的发梢,他比她还要不知所措。 正要开口,方绪云突然伸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重重地吻了上去。 伞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倒在积水里。雨变大了。 雨幕下,杨愿艰难地睁着眼睛,看见那片近在咫尺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 方绪云什么话也没说,反手打了他一耳光,又一个膝踢把他击倒在地,最后捡起地上的伞,走了。《 》 10、生病 这雨下了足足三天。 杨愿望着水纹遍布的玻璃窗,小腹还在隐隐作痛。 撩起衣服,有一块明显的青紫色的瘀伤。 同样的伤脸上也有。三天前,他浑身湿透地回到家,后知后觉尝到嘴里的铁锈味。 牙龈出血了,一抚脸,右脸肿得老高。 次日,他头昏脑胀,咳嗽如潮。 杨愿用手轻覆在那块淤青上,稍微用力一点去摁压,疼痛如期产生,不去碰它,就什么感受都没有。每一次咳嗽,都会牵连到这块肌肉,引发一阵新鲜的抽痛。 意识到自己在沉浸地玩一块伤,他慌忙收回手。 杨愿拿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是方绪云。上次因为和赵家豪扯皮,他错过了方绪云的消息,迟到了几分钟。置顶的话,错过信息的概率也许会小点。 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发出去。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杨愿盯着这扇窗想了整整三天,但还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忍不住碰了碰嘴唇,那一瞬间实在太快,太始料不及,留下的只有模糊的片段。 然而想象力是狡猾的。 杨愿闭上眼睛,轻而易举地回到了那个晚上,鼻腔淤积着粘稠的湿气,耳边响起滂沱的雨声。方绪云的嘴唇很凉,身上没有茉莉的香味,反倒透着一股寒冷的气息。 吻是撞上来的,似乎带着一种恨,撞得他牙关疼。 来不及惊讶、困惑、甚至惊喜,一个火辣辣的耳光就率先登上了右脸。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亲,从出生到现在,没有任何人亲过他,他也没有亲过任何人,同样,这也是他第一次被人殴打。诡异的欣喜和诡异的怅然交织着,让他寝食难安。 又想了一整个上午,杨愿来到镜子前,脸上的红印快要彻底消失。 他撇过脸,使劲去看,确实——几乎找不见。很快地,肚子上的伤也会痊愈。这些最终会离开他的身体,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杨愿抿着嘴,抬手朝方绪云打过的地方扇了过去。 疼痛如闪电将他劈醒。 镜中那双眼睛,正震悚地看着自己。 ……这是在做什么? 杨愿逃似的冲到客厅,把一大杯冰水灌进肚,强迫自己坐下,腿却筛糠般哆嗦起来。 他死死摁着膝盖,浑身都跟着抖起来。血液因为那个巴掌而沸腾,脸被烧红,心跳被催快。 不可能。 杨愿用尽力气,直到指尖陷入皮肉也没法对抗那荒谬的兴奋。 身体违背意志,在可耻地叫好。 终于,他捂住脸埋下腰,忍无可忍地哭出声。 下午,杨愿戴着口罩来到第一医院心理科。大夫是个男的,头也不抬,“说吧。” 杨愿沉默了一会儿,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我发现自己有点,奇怪。” 医生打着键盘,“嗯,具体怎么说?” 杨愿低下头,“我经常会在睡觉的时候掐自己,醒来能看见伤痕。而且......好像......” 他艰难地交代:“好像对疼痛,有点依赖。” “就是说有自.残行为对吧?” 自.残?杨愿茫然地想了一下,可他并不想死。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持续多久了?” “......最近一个月。” “近期有发生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或者曾经经历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这个月不仅没有不开心的事,反而有很多意外之喜。但听医生这么问,杨愿想了想,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说起了家庭。 其实倒也不算什么大事,他一出生父母就走了,是物理意义上的离开。他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长到六七岁,爷爷奶奶走了,是生物意义上的离开。 后来,姑姑姑父把他接去抚养。至于父母,长这么大,他都没见过。 “姑姑家对你怎么样?” 杨愿不知道这个“怎么样”的标准是怎么样的。 姑姑家有三个孩子,大姐赵宁已经嫁人了,出嫁后再也没回来。她自小学起被送去寄宿,考上大专后,姑姑姑父没让她接着读,没过多久就出去打工了,在家的时间少之又少。 二哥是赵家豪,和他一样大,中考没考上,被姑姑姑父送去了一所技校,后面考大专,还是没考上,在家呆了几年才去打工。打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三妹赵梦在读初中,成绩很好,马上初三了,不出意外可以考上重高。 “你讲的这些都很客观,我想问的是,你主观的感受,他们对你好吗?尤其是你的姑姑姑父。” 杨愿不知道“好”的标准是什么。 姑姑姑父愿意把他接去抚养,愿意让他吃让他睡,怎么也不算坏。虽然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他在起夜的时候听到了姑姑姑父对话,姑父骂姑姑的弟弟给钱太少,姑姑骂姑父装好人接烂摊子。 但是,但是。 杨愿点头:“好。” “你把这两份量表填了。” 杨愿按照要求填完了量表,交给医生。快三点,他从医院出来,手里病历单上显示的是中度焦虑,轻度抑郁。 医生给出的建议是保持良好生活习惯,规律作息,适当运动,避免压力过大,防止自伤。 “身体上的疼痛和心理上的情感可能建立了某种错误的联结,让你误以为痛是一种关注,所以才这样。”医生告诉他。 “不是什么大问题,没必要太紧张,比起药物帮助,更多需要你自己调整状态,多转移注意力,出去走走转转,结交健康的人际关系,很快就会好的。”医生又告诉他。 医生的话让杨愿稍稍放心了些。医生说现代人多少都有点焦虑情绪,他的问题并不算严重。 乘电梯到了16层,杨愿一通深思熟虑,毅然向右边走去。来到1607,他犹豫再三,摁响了门铃。 无论如何,都好歹让他知道一个原因。 门开了,裹着羊毛衫的方绪云出现在眼前,她脸色苍白,唇无血色,显得眼下的阴影更重了。 一开口,也是浓浓的鼻音:“你谁?” 杨愿摘了一边口罩,“是我。” 俩人那天都淋了雨,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生病的,或者......是谁传染给了谁。 方绪云把门敞开,“外面很冷,要说什么,就进来说吧。” 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原本一鼓作气的勇气忽然没了,转而变成了深深的担忧。听了此话,杨愿换上鞋子,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方绪云的屋子和想象中不一样。装修简洁到了极点,因为太简洁,反而显得冷森森。 屋里的东西有些杂乱,摆放的不规则,地上要么躺着快递,要么落着几件衣服。 他下意识捡起,帮她放好。 方绪云告诉他:“你不用动,会有人来收拾的。” 他以为她说的是钟点工,想着没必要浪费这钱,于是主动请缨:“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收拾一下客厅。” 方绪云盘腿坐在沙发上,像一个毛茸茸的、准备冬眠却没吃饱的小熊。 “麻烦你了,我会付你工钱的。” 杨愿又弯腰捞起了一个地上的抱枕,“不用,很快就能弄完。” “那你可以顺便帮我收拾一下厨房吗?” 他点头。 心里一阵忐忑,又一阵紧张,杨愿暂时没法直视她。方绪云没有提起那件事,风轻云淡的好像没发生过,而他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客厅是大面积的白与灰,稍许的凌乱都会显得十分突出。杨愿帮忙把地上所有东西都拾起来,依次问她该放到哪里,方绪云每次都回答不知道,仿佛从没接触这些。他只好照着猜想,一一归类。 等所有柜子上所有七零八落的东西都被规整好了后,他回头,看见方绪云捧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冰淇淋。 她一边吃,一边对正在扫地的杨愿说:“你可以打开扫地机器人。” “它有时候扫得不干净。” 杨愿张了张嘴,想提醒她生病最好不要吃冰的,但似乎又没有立场说这些。于是埋头继续扫地。 扫完两遍又拖了两遍,抬头发现方绪云的脸红得厉害。 他走到方绪云面前,见她本来毫无血色的脸此刻红得像被烈日晒了一样。 “生病最好不要吃冰淇淋。” 方绪云埋头吃自己的,“我知道,可是我热。”那件羊毛衫已经被她脱到一边。 杨愿越看越不对劲,顾不上什么礼貌和立场,上去用手背贴了她额头一下,烫得吓人。他把她手里的冰淇淋拿走,“你发烧了。体温计和退烧药在哪里?” 方绪云没劲地躺在沙发上,“我不知道。” 杨愿转身出门,从自己家拿来了体温计和退烧药。见她又把外衣套上,面色很不好地缩成一团。 “方绪云,”他来到她身边,见她合上了眼睛,小声说,“体温计给你。” 方绪云闭着眼睛回答他:“冷。” 杨愿把一边的毛毯扯过来盖在她身上,方绪云终于睁开眼睛,望着他:“不用量,早上开始烧的。” 她的眼睛很黑,眼白部分似乎比一般人少,像动物。 “那你吃药了吗?” 方绪云摇摇头,“没吃,因为我没吃饭。” 这个点了,居然还没吃饭。杨愿告诉她:“我帮你简单做点,你吃完再吃药好吗?” 方绪云没说话。 杨愿直接去了厨房,厨房有做饭的痕迹,但似乎失败了,现场一片狼藉。他整理干净后,打开冰箱,食材不多,一人食没问题,于是迅速动手起来。 他炖了一小锅绿豆排骨莲子汤,盛了一部分封好,拿笔在便签上写了“微波炉中火加热3分钟,最好当天喝完”一行字,然后放进了冰箱。 杨愿端着一锅汤和一碗饭到餐桌前,见她已经坐好。 “做的不是太好,随便垫垫肚子吧。” 方绪云拿起筷子,貌似真的饿了,什么也没说就开始吃起来。 杨愿坐在对面,有件事不太理解:“为什么不点外卖?” “我不喜欢吃外卖,不好吃。” 倒也是。不过现代人很难不吃外卖,方绪云看上去并不擅长做饭,平时都是怎么吃饭的? 如果要请阿姨和钟点工,那开销也太大了。 杨愿想了想,对她说:“如果你工作很忙,没时间做饭,那我以后做了晚饭,帮你也做一份,给你送过来。” “还有打扫,我一周可以帮你打扫一次。” 或许是吃了饭,方绪云脸色好了一些,她咬着筷子:“......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呢?你也有工作吧。” 杨愿呃了半天,回答:“我辞职了,现在专心在搞舞室,所以时间蛮多的。请阿姨和钟点工,也要不少钱,我可以免费帮你做。” 至于为什么,除了喜欢,也没有别的原因。当然,这不能说。 “我比较喜欢干这种事。”他又心虚地补了一句。 “没想到你的爱好是这个啊。”方绪云笑起来,指了指他的口罩,“你为什么要戴着口罩,不闷吗,摘了吧。” “我感冒了,摘了会传染给你的。” “好巧,我也是,我们都生病了。” 是很巧。杨愿望着她,没见到其余的表示,仿佛是他擅自做了一个梦,然后擅自当真了。 杨愿很想问,但看她在吃饭,又把这份冲动压了压。等她吃完饭,他自觉拿着碗筷去洗。出来的时候,方绪云已经坐到了沙发上,“过来坐吧,难为你为我跑来跑去的。” 这倒没什么,他很愿意这么做。 杨愿来到沙发前,规规矩矩地坐下,踌躇着开口:“方绪云,那天......为什么?” “什么?” “大前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杨愿鼓起勇气说,“你发消息给我,说你没带伞,然后我......” “我不记得了。”方绪云脱了外套,“那天我喝了点酒,不记得做了什么,怎么了吗?” 原来是喝了酒才这样的,原来是酒,就说呢,怎么可能。 杨愿点头,心深深地落寞下去,“没什么,最近出门要记得带伞。” 俩人静静坐着,背景是暴雨的轰鸣声。这场雨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停,吸进肺里的空气潮湿而沉重。 方绪云回头,伸手上去,摘了他的口罩。微微一笑:“你也发烧了吗?” 他的左脸有未褪的红印。 “......没有。” 方绪云轻轻抬起他的下巴,拇指摩挲那片异常的红,“那是怎么弄的呢?” 杨愿心里堵得慌,没理由委屈,又无法述说。 他偏过脸不去看她,怕自己又诞生出无端的妄想,只能盯着墙上的一幅画看。画很眼熟,他在ins上关注过一个艺术家博主,很像那位博主的画。 托着下巴的手忽然一使劲,杨愿被迫直视她,直视那双黑黝黝的眼睛。 “好可怜,像被打了一样。”《 》 11、火烈鸟 又来了。 下巴被捏得有些痛,方绪云的手劲意外很大。疼痛没有让他不满,杨愿的心又跳起来了。 像上午那样。 绝对不可以在方绪云面前露出那样的蠢相。杨愿强咽下一口唾沫,“我先走了。” 方绪云的手松了,连带着他也松了口气。杨愿逃一般站起来,准备告辞。 “杨愿,”她轻轻扯住他的衣角,抚着心口,无比认真地说,“谢谢你今天来照顾我,如果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深井一样乌黑的眼睛泛起水的波光。 “不用。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杨愿不敢多看眼前这样真挚的方绪云,也不敢多逗留。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把眼前这个无辜的人当作病态感受的开关。 这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羞愧。 等她再一次松了手,杨愿才转身离开。 杨愿走后没多久,谢宝书就进了屋,她手里拎着大袋小袋的菜,脚一勾把门给关了。 “刚才出去的是谁,又新养了什么狗?长得还不错。” 她把菜放在吧台,回头来到方绪云面前。方绪云像蛇一样挂在沙发扶手上,谢宝书上前用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检查温度,“是不是骗我来的?” 脸色确实有大病初愈的憔悴,桌上还有体温计和药,看来烧已经退了。 谢宝书叹了口气。 外人眼里的方绪云,有才气,也确实年少有为。专业上的事干得漂亮,做别的也很出色。 她们这样的人家,后代只要不骄奢淫逸就已经算是给祖上积德,她和姐姐方筠心是难得的一对优秀模范。 只是哪哪都挑不出毛病的家伙,偏偏生活能力却极其低下。方方面面都需要有人侍奉和照顾。 谢宝书把新买的菜重新拎起来,“你吃饭没,饿不饿呀,那四条狗哪去了?” “进医院了。” “进医院?”谢宝书不解地回头,“你都还没进医院,它们怎么进医院了。” “一不小心,”方绪云低头观察自己的指甲,“下手重了点。” 谢宝书拿她没辙,只是叮嘱:“多少条狗命都经不住你霍霍,收着一点吧,大小姐,到时候又闹出之前那种事,被筠心姐知道了,非得把我们所有人都宰了不可。” 方绪云侧躺着玩发尾,“哪种事?” “你还装傻,植物人的事,也没过两年吧,就忘了?” 方绪云一根根数着发尾,恍然大悟,“噢,他啊。” 当时,俩人在玩游戏,规定的是如果实在受不了就敲三下地板,算作这个环节的安全词。过程里,男的被她紧紧掐着脖子,好几次快把地板捶破了,也没得到方绪云的反应。 结果因为长时间缺氧,成了植物人,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谢宝书一边收拾食材,一边问:“你到底吃饭没啊。” 方绪云沉浸在回忆里。 她仍记得男人紫红的脸和像鼓点一样咚咚直跳的脉搏——感觉实在太好了,颈动脉的手感也太棒了。正因为一切都恰到好处,她才没听见别的声音。 真想再来一次。 可惜人太不经玩,一玩就会死。嘴里说着愿意,等到绳子真套上脖子后,又都会反悔。 谢宝书看穿她的遗憾,告诉她:“省省吧,你这是一种变态心理,知道吗?叫什么来着……总之没几个人、哦不,生物,能接受。” 方绪云沉默地听着,没有反驳。只感到无聊。这个世界总是这样知音难觅。纵然宝书和伏之礼和她从小玩到大,彼此知根知底,但知道她做出这件事后,还是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不过,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帮她摆平了。伏之礼和宝书不愿让她出面,也害怕会被方荺心发现。作为朋友,他们关心她,即使不理解也包容她。 可心里强烈的、始终灼烧的,疯狂涌动的冲动,没办法停止。 谢宝书把菜带进厨房,打开冰箱,几乎空空如也,“你要死啊,你要辟谷啊,方绪云。”她大喊。 谢宝书理解,艺术什么的,太过关注肉身世界反而会失去创作的灵性。艺术家们总是向往超俗脱俗之类的东西。 所以那些搞艺术的大多都是一副茶饭不思、群魔乱舞、蓬头垢面的形象。 但......方绪云都多久没画画了?她的正职早就和艺术没关系了。 冰箱里只剩一个陶碗,上面还贴着便签。 谢宝书把它端出来,探头出去问:“方绪云,这是你做的?” 看这字迹不像,何况方绪云根本不会做饭。平常家里的活全是那四条狗做的,她和伏之礼偶尔也会帮忙打理下。 方绪云从沙发上爬起来,谢宝书已经端到了她眼前。 “不是我做的,是狗做的。” “骂谁呢。” 谢宝书懒得问了,管它谁做的,又给放了回去。 夜晚洗澡,四条狗都不在身边,没人伺候方绪云。谢宝书只能代劳。 她帮方绪云脱下衣服,自己也跟着脱,给方绪云洗完头搓完背,再接着给自己搓和洗,俩人一同浸进浴缸。 谢宝书累了,靠在她湿滑的背上,大概也能猜到方绪云因为什么病的。 “那天我看筠心姐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们是不是又吵架了?” 方绪云什么也没说,只将身体往下沉,直到水面没过鼻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看来就是了。 谢宝书向后仰靠,抵着冰冷的瓷沿,长长吐出一口气,既感到好笑又觉得无奈:“不愧是亲生姐妹,犯起犟来都一模一样。筠心姐发火呢,就是无差别给所有人坏脸色,你发火呢,就是无差别虐狗。谁在你们身边谁倒大霉。” 方绪云把嘴从水面探出来,看她:“你也很倒霉?” “我倒霉习惯了。” 生日宴结束第二天,她收到了方筠心打来的电话。电话里,方筠心什么前因后果都没交代,就丢了一句,麻烦你去方绪云身边照看一阵子,不等她回答,又加了句,我的话不要往外传,就挂了。 所谓的外,不用猜也知道是方绪云。 知妹莫若姐,知姐莫若妹。俩人无比了解对方,所以最知道各自身上的痛点,扎起来也更快准狠。 正因如此,最好的疗药也是彼此。 深夜,谢宝书挨着方绪云躺下。另一间房空着,但她没去——怕这人夜里再烧起来。 方绪云的体温已经降下来了,皮肤冷冰冰的。谢宝书用脸颊贴着,这种凉丝丝的触感,让她不自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蜥蜴、蛇之类的变温动物。 方绪云念本科那会儿,就养过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都说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宠物,这句话也许是有一定道理的。 背后的呼吸声渐渐趋于平稳,开始有规律地起伏。 黑暗里,方绪云睁着双眼,默不作声地把身上的被子撩开,起身下了床,又把被子掖好。 她顺走谢宝书的车钥匙,轻轻地走了。 凌晨两点,银灰色的阿斯顿马丁在高架上飞驰。目的地是slave俱乐部。 slave是一家私人会所,平常不对外开放,偶尔开放也基本是在后半夜,只有黑金会员才能进入。 从外往里看,和酒店无异,没什么特别之处。 方绪云走进,立即就有专员为她带路。期间,她戴上服务生递来的半脸面具。面具是slave的特色,每一位会员都需要佩戴。 在这里,没人知道彼此的真实身份、真实面貌。 仅有一块印着代称的徽章作为人与人之间简单的一个区分,方绪云的代称是“火烈鸟”。徽章通常会别在胸口,会员之间都以代称作为日常交流的称呼。 光线并不算好的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位牵着两条“狗”的卷发女人。女人同样戴着面具。 她栓绳的方式很特别,一个栓在狗的鼻子上,那只狗像牛一样,被打了鼻环。一个拴在另一只锁骨上,它的锁骨也穿了环。 女人遛着两只狗与方绪云擦肩而过,忽然停下,又后退,两只狗赶忙摆动着四肢跟上主人的脚步。 “火烈鸟?” 方绪云第一眼看向她,第二眼看向她的徽章。 “我是大白鲨,你忘了吗?” 大白鲨烫了一头金色的卷发,她没认出来。 “你今天怎么一个人,没有带宠物出来吗?上次那一只呢?” “丢了。” 大白鲨点点头,“我今天带了两只,两只都是新的,你要吗,我送你一只,你想要哪一只?” 她慷慨地拉着两只狗过来,任方绪云挑选。 “两只都是大型犬,一个18,一个22。” 大型犬通常不超过25岁,25岁之后就是老年犬了,老年犬并不受欢迎,收的人少,要的人也少。 方绪云垂眸打量了一下,狗是不允许戴面具的,它们的长相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所有会员眼前。 交换宠物是常有的事,不过用来社交的宠物大部分都是一手的资源,很少会有人用自己玩过的宠物去做人情。 来这的人身份大都不一般。毕竟是会员推荐制,普通人永远也找不到渠道。 眼下这两只她都不喜欢,一只体格太小,一只神采不佳。 方绪云告诉她:“不了,我还有别的聚会。” 大白鲨牵着两只狗走了。 专员把她带到一间房前,用卡滴开,说了句请慢用,就退着离开了。 方绪云推开门,里面跪满了琳琅满目的狗。它们看到她,仿佛看到了神明。一溜烟飞爬过来,亲热地围在她腿边,又是蹭又是舔的,激动得汪汪直叫。 她踩着它们的爪子一路来到桌子前,桌子上摆着各种工具,以及一些解渴解馋的小零食。偶尔,小零食也是工具的一种。 方绪云坐在桌上,俯视脚边一圈目光殷切的狗。 她拎起桌上一只事先让人备好的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抓出一把面值100的钞票,往上一抛。 钞票像雪花一样哗啦啦地翻飞飘落。 众狗呆坐着,不敢妄动,不解其意。 方绪云开口:“给你们的。” 一时间,所有狗都疯了。它们伏地用嘴去咬地上的纸钞,甚至互相撕打起来,乱作一团。 方绪云抖着肩膀大笑,拿起盘子里的圣女果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 这群狗大部分出身贫寒,靠着贱卖自己换取微薄的收益。有很多狗一年半载都没有主人,自然的,也就没有任何收入。看到漫天飞舞的钞票,它们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在争抢。 然而这些狗不会知道,也认不出,自己疯狂拾取的不是美刀,而是汇率极低的索马里先令。 就算抢一晚上,到手也不会超过100人民币。 方绪云笑得泪花直冒,肚子抽疼。封闭的空间里,她停不下来的笑声与为争夺索马里先令而打斗的狗吠混在一起,诡异的和谐,渐渐像一首怪诞风格的摇滚乐。 脚底正好落了一张纸币,旁边有狗慢吞吞地上来。方绪云瞧见了,一脚踩住,没让它拿到。 这狗作出可怜状,蹭着她的腿,又是转圈又是露肚皮。方绪云捡起这张钞票,揉成一团,然后蹲下,塞进它的嘴里。 “给你了。” 狗感恩地含着钞票。 方绪云用力合上它的嘴,“我的意思是,吞下去。” 狗的目光一愣,露出求饶的神态。但方绪云只是嘴角带着笑,什么也没说。它用力往下咽,泪水长长地淌过脸颊。 等终于咽下去,噎得面红耳赤时,方绪云递来一杯水。它再次露出感激的模样。 她把那杯水全倒在地上,“喝吧。” 狗慢慢埋下头,一点一点去舔舐地上的水。 方绪云拉开窗帘,瞧见晨曦微露,遂打了个呵欠。回头看见屋里的狗全都累瘫在地上,嘴里还死死叼着那不值钱的货币,不由得又感到一阵好笑。 她伸着懒腰踩过这群动物,出门。 专员准时静候在门外,低头伴着她走,边走边说:“7楼早餐已经备好,我带您去用餐。” 来到电梯门口,方绪云回头,盯着这位专员。他头戴专员专属的贝雷帽,头又压低了些,始终看不见脸。 电梯门开了,方绪云不急着进去,她伸手上前,用手背垫起他的下巴。 无名指轻轻一抬,轻松看清了整张脸。 连意穿着员工服,戴着员工帽,眼圈红红的,被迫与她对视。《 》 12、眼泪 他喉结滚动,眼圈和嘴唇一样红。那双眼执拗地盯着她。 她觉得好奇妙,为什么充满恨意的眼睛里产生的是悲伤的眼泪?方绪云想知道那滴眼泪什么时候会流下来。 “方绪云,”连意盯着她,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但却没等来预想中的关心,语气变得痛苦,“你没有想要对我说的?” 方绪云收回手,那滴眼泪还没有掉下来。 面对这样严肃的诘问,她想了想,笑着回答:“你真好看,什么时候背着我变得这么好看了?” 现在的连意,脸色苍白,嘴唇不知道是被自己咬了还是因为哭泣充血变得很红。比之前冷冰冰的样子,好看一百倍。她真的很喜欢他现在的样子。 连意充耳不闻她那荒唐的对白,一把抓住了方绪云的手腕,迫切又焦躁地需要一个答案:“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吗?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 她一点、一点都不关心他,一点也不在意他。 方绪云任他拉着扯着,也不做推脱的动作,“也许你在兼职,对吗,毕竟账号现在归公司了,你得找个工作做。” “不要逃避我的问题,”连意恨不得一口咬在她的手腕上,这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擅自靠近他,擅自抛弃他,擅自把这一切搞得理所应当,“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你不爱我了?” 那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方绪云松了口气,等这滴眼泪等了起码有一分半。 “是你自己跑掉的。” “我没有!”连意委屈疯了,甚至忘了自己来这是为了干什么的,“我不拍视频是因为,是因为......” 他越说越小声,越说头越低。 “是因为我是你男朋友啊......我是你一个人的......” “但你确实违反了合同。” “可是,”连意抬起头,第二滴眼泪滚下来,“当时要签约我的人是你,说喜欢我的人也是你,方绪云,是你让我违反合同的。” 啊哈,记忆力真好。方绪云在心里感叹。 “我不干这行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不行吗?” 他像个没要到糖的小孩,好不容易逮到妈妈,使劲哭个不停,说个不停。 方绪云盯着连意开合的嘴唇,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她的注意力一向有限。于是只能伸手掐住他的下颌,猛力一拽,亲自堵住了他烦人的嘴巴。 世界终于安静了。 她用另一只手重新摁了电梯,推着他走了进去。 方绪云尝了他第二回,评价:“你尝起来苦苦的。” 要了第一颗糖就会想要第二颗、第三颗,人就是这么贪心的生物。 连意把她搂紧,主动索取第三颗糖。电梯在这时打开,他迅速站正。 门外的人并没有什么反应,牵着手里的狗淡然地走进电梯。 方绪云笑,转过去悄声告诉他:“你的职业素养不怎么样。” 在这里,工作人员也是被挑选的宠物之一。 连意的心不再那么焦躁,和方绪云站在一起,他就不会感到焦躁。一瞬间好像回到了俩人刚谈恋爱的时候。 噩梦是从恋爱后开始的。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人形的狗,想起了当初方绪云带着他来到这里的情景,他连半小时都呆不住,急迫想要离开。如今,自己再次摸到这里,佯装成服务员,只是为了见到方绪云。 要不是因为这个,他绝不会再踏入这种地方。 七楼到了,早餐是自助形式。 方绪云坐在位置上,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呵欠刚结束,一身专员装束的连意就端着早点来到了她身边。 她张嘴,连意把食物送她的嘴里,尽管脸上还蓄着点怨气,但身体依旧很诚实,很诚实地在照顾她。 吃饱后,方绪云身子一歪趟在他的腿上,像只准备打盹的猫。 连意伸手帮她揉肚子,刚吃完就睡下对身体不好,但现在肯定没办法叫她起来,她已经一宿没睡了,“那天电话里,你说你有了新的男朋友,是真的吗?” 方绪云没睁眼:“我不是已经亲了你吗?” “什么?” “我既然已经亲了你,你怎么还有那么多要问的呢?连意,你不说话的样子更可爱。” 这根本不是什么亲不亲的问题。他迫切地需要明确现在的自己和方绪云之间的关系,方绪云究竟爱不爱他,他们是否还能回到从前,他需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这些不是亲嘴能解决的! 连意狠狠瞪着她的脸,这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实在令人抓狂。瞪了有一会儿,他伸手轻轻扫去面具上的碎发,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任她睡着。 傍晚的天呈现出一种黛蓝色的冷调景观,而屋内亮着暖色的光,排骨咕噜咕噜地在热锅里翻滚。 杨愿挽起双袖,把腌好的牛肉丝倒进锅里,翻炒至半熟后,又放入黄瓜苗。肉和蔬菜都是他从舞室回来顺道买的,非常新鲜。 最近舞室在装修,他时不时就会去看一眼。回家的途中正好把晚饭需要的食材买了。按他平常,都是直接app买了菜外卖到家。 但这回不同,他说好要帮方绪云做一份。 杨愿掐着时间打开了锅盖,排骨香扑鼻而来。他用长勺舀了一点盛在小碟子里,浅品一口后满意地点点头,红白萝卜的鲜甜已经充分融进了汤汁里。 不知道符不符合方绪云的口味?还没来得及问她的喜恶。 杨愿没急着把菜盛出来,现在六点出头,不知道方绪云什么时候下班?她下班似乎没有个准数,如果要加班,菜又早早端出来,到时候肯定会完全凉掉,就算再加热也恢复不了最初的口感。 菜继续搁锅里温着,杨愿收拾好厨房,开始漫长的等待。 ——等待方绪云下班。 杨愿把大门开了个小缝,这样能最快地捕捉到方绪云出电梯的动静。 他守在门后,百无聊赖地玩起了消消乐。 从六点等着九点,方绪云都没有回来。期间,菜热了又热,杨愿重新又做了一回,等全部结束后,已经快十点。 方绪云还是没有回来。 杨愿仍然等着,等出了一点自我怀疑。仔细想想,方绪云当时并没有明确地答应他,是他自作多情自作主张地捣鼓起了这些,也许方绪云没有准备接受。 毕竟他们也不是很熟。 虽然方绪云亲了他,但不能代表什么,她说了,喝醉不记得了。 杨愿摸着腹部那块瘀伤,瘀伤已经好全,脸上的红也消退了。一切与方绪云有关的珍贵印记,都慢慢地消失了。 只剩大脑还在反刍。 他恍惚地想,如果当时方绪云再多打他几下就好了,最好打得遍体都是伤,这样这些印记就会留着久一点,他和方绪云之间的关系也会紧密一些。 意识到自己又犯起病,杨愿放下手机,赶紧走进房间拿出上回去医院开的药,药不多,大都是维生素和也许是治疗睡眠之类的小药丸,他一口气吞了,祈祷药丸能在身体里发挥作用。 但没什么成效。 杨愿越是克制自己不去幻想那些,大脑越是不受控制地疯狂幻想,仿佛故意在和他叫嚣。那些早就痊愈的伤,似乎在皮下重新开始生成,丝丝缕缕绵绵密密地痛痒起来。 他从床沿滑坐到地上,咬住自己的拇指,又用力地捶了捶脑袋,试图摧毁那些不可理喻的想法。 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 为什么要对方绪云有这样不堪的幻想? 眼泪不知不觉流下,落在手背才被他发现。 woof凑到他身边,关心地嗅闻。 杨愿望吸了吸鼻子,摸了摸它的脑袋,从身旁拾起一个玩具,丢到门外,woof把他看了一眼,颠着四只小爪走出去了。 这样下去,他根本没有脸再面对方绪云。 独自沉思了不知道多久,门口突然传来叩门声:“有人在吗?” 是方绪云的声音。 杨愿立刻站起身,抹了把脸,把药藏好,快步走到了门口,果然是她。 方绪云抱着woof,“你的狗狗又跑出来了哦。” “......不好意思。”他一点也不敢看她。 方绪云把狗还给他,“我刚出电梯,它就咬着我的裤子拉我过来。我还以为怎么了。” 她看着他,他则低眸看着鞋尖,woof来回看着俩人。 方绪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杨愿的下眼睑,指甲上沾到了亮晶晶的液体,惊讶地问:“哭了?” 杨愿抬起胳膊慌忙擦拭双眼,“没有,是做饭弄的。你吃了吗,我做了晚饭。” 方绪云收回手,“我在外面吃过了。” 杨愿点点头,“好。” 又是一阵无言。 “看着我说话,杨愿。” 意料之外的命令口吻瞬间激活浑身的细胞,后背的鸡皮疙瘩跟着起了一片。 杨愿终于正视她。方绪云脸上没有表情,不知道是不是生气了。 “我......”他张嘴,“我不是故意的。” “噗!” 方绪云突然一下笑了,显得刚才是在吓唬他。她不笑的样子很冷,眼睛睁得并不全,轻蔑地盯着人,好像随时要下判决。杨愿内心战栗,既有被审判的恐惧,又有...... 又有被蔑视的快感。 他确实疯了,这绝不是简单的焦虑症,他应该被关进精神病院。 “好香啊,你做了什么,我能进去看看吗?” 他在混沌的邪念浪潮里挣扎,方绪云再一次救了他。 杨愿回头环视了一圈正厅,确认没什么乱的地方,于是侧身给她让道。 方绪云在前面走,woof在后面跟,他则紧随最后。 她循着味道来到厨房,见到眼前的景象,诧异道:“你晚饭吃这么多?” 杨愿靠在门框上,小声地回答:“我是想给你做一份。” 方绪云回头看他,“我今天和朋友在外面吃过了,你下次再做给我吧?" 得到她的允许了,杨愿稍稍挺直了背,“好。” 方绪云走出厨房,打量他的家,又问:“那你吃了吗?” 杨愿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吃晚饭。现在已经十点多了。 方绪云帮他一起把菜摆到桌上,“你真厉害,会做这么多菜。” 杨愿端着饭踌躇着坐下,按理来说,方绪云完全可以走了,但她没有,反倒兴致勃勃地研究起菜品。她在的情况下,他没办法正常地吃饭。 “你一个人住吗?”方绪云坐在他对面,无意问起。 杨愿把米饭放进嘴里,保持斯文的咀嚼动作,“嗯,还有woof。” 方绪云了然地点点头,又漫无目的地环顾起他的家。 “我在这坐会儿,会打扰到你吗?” 杨愿摇摇头。 其实是会的,主观上,他很希望有这样的时刻,可客观上,她的存在会让他变得有些奇怪。为了避免奇怪现象发生,他希望她能离开。 但舍不得说。他宁愿被这种奇怪的心理折磨一会儿,也不想浪费和方绪云共处的时间。 方绪云趴在桌上,好像是累了,闭着眼打了个呵欠。然后歪着头枕在胳膊上,安安静静地呆着。 她是在......是在陪他吗? 杨愿躁动着的心终于宁静了下来,他想到了第一次见方绪云的情景。 收养流浪猫是俩人真正意义上的见面,但不是第一次见面。 他比方绪云早住进来两个月,那会儿他辞了正式工作,除了拍视频和直播,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楼下的健身房和书屋里。 杨愿不停在思考,究竟是另觅工作,还是全职做自媒体?自媒体一定会比一般工作赚得多,只要能豁出去。 他需要钱,绝不会让自己沦落到朝姑姑家伸手要的地步,从小到大,他没有伸手找他们要过一分钱。 但是全职之后,很多事就由不得他了。 生存和体面只能取其一,要生存就顾不上体面,要体面又如何能赚到钱? 杨愿躲在图书室的一隅,没精打采地想着这些。书屋的书全都是业主们捐的,除了一些老人,平常没几个人会来这里。毕竟是工作日,小孩在上学,年轻人又都在上班。 只有他这样的无业游民才会呆在这里。 这种感觉很不好。 那天,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个人,一个戴着有线耳机低头看书的女生。 杨愿没有关注她,手里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 可是,可是,可是。 忽然,冰冷的硬物闯入右耳。杨愿一摸,发现是一枚耳机,线长长的,尽头就在身边。 她依旧埋头读书,手里捧着一本画册。 杨愿没问,她也没说,耳机里播的是孙燕姿的《雨天》。 一首歌结束,她把耳机抽走,起身离开,刮起一阵淡淡的茉莉风。《 》 13、白纸 方绪云不怎么喜欢吃东西,但喜欢看别人吃。 无论什么身份什么样貌的人,都要进食,只要进食,就会呈现出一种原始的动物的形态。大家用着同一套流程,拿唇抿进,用牙嚼碎,舌头一卷,咽入食道。 做一套动作的时候,每个人都显得很蠢钝、窘迫,可怜,无人例外。 尽管杨愿的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地放进又是小口小口地咀嚼再小口小口地咽下,并没有太明显的蠢相,但仍避免不了理智觉得这一本能动作会带来难堪需要掩藏,以至于被人观察着,耳廓越发的红。 方绪云枕着自己的胳膊,双腿漫无目地前后晃荡,偶尔踢到对面的杨愿,他也没有躲避。 她望着屋里的陈设,思考他平常是在哪做的直播。一定不是在客厅,看来是有专门的房间。 室内很没意思,要是能出户外就好了。如果能遛着他,走在人来人往的路上,一定很好玩。 她想着想着,用胳膊挡着嘴笑了起来。 离开前,方绪云看见他的裤腿沾满了自己的鞋灰,很漂亮的设计。一时感到满足,脸微微发红,“我把你裤子踢脏了,不好意思。” 杨愿的小腿隐隐作痛,痛中又隐隐发痒,痒中又有隐隐有快意。见她自责的面红耳赤,急忙咽了口唾沫摇头否认:“没事,洗一洗就干净了。” 方绪云走后,他来到沙发前坐下,挽起裤管,腿上果然从高到低淤着大大小小或深或浅的青印。虽然不是次次命中,但每一次命中的力度都很大。 杨愿不知道她是无意踢的还是什么,总之,他故意没有提醒她,途中悄悄调整了腿的摆放位置,以便命中率高些。 抚摸着好不容易获得的新伤,难以言喻的快乐席卷了大脑皮层,浑身过电般麻了一遍又一遍。 杨愿把裤腿放下来,心跳快得和上次一样。上次是茫然无措地被动承受,这次内心却多出一份诡异的坦然。 这样不好,可是,方绪云不知道不是吗? 方绪云不会知道他真实的样子,不会知道他奇怪的心理。 只要方绪云不知道,那就没关系。 不知哪来的热,杨愿坐在沙发上,出了一身汗。尽管如此,仍在想,只要方绪云觉得他是个正常人,那就无所谓。他只要当她眼里的正常人。 一股隐秘的卑鄙的可耻的侥幸在心底发酵了起来。 等燥热褪去,杨愿拿出手机,发现自己在ins上关注的那位不知名艺术家更新了。 这位艺术家的网名是一串由字母和数字混杂在一起的乱码,没什么含义。主页所有作品全都是手绘的图稿,粉丝不少,风格比较怪诞,尺度也很大。 一分钟前,博主更新了两张图。 第一张画的是一群狗头人身的生物成排地在舔舐钞票状的河流,而这条河流是从一个人的嘴里淌出来的。 第二张画的是一个被剖开的人,外皮是人,内里却是狗的身体。 杨愿对美术没什么了解,当初关注这个博主纯是因为被奇特的画风吸引。今天这两幅图却看得他太阳穴直跳,莫名心悸。他手抖着退出了ins。 夜深,方绪云把画笔一丢,后仰倒在铺满画稿的地板上。 她咬起拇指笑吟吟地看着画里那个空有躯干却没有四肢脖子被铁链拴着的人。 秋天一样的亚麻色的头发,总是不自觉想要躲藏的漂亮眼睛,还有干燥的嘴唇,上面长着血痂一样的痣。 方绪云皱起眉,五指用力抓住身下那头埋在腿间工作的德牧的黑发。家里的四头狗都已经出院。 指甲陷进它的头皮。 随着一声叹息,弓起的小腹塌落。 方绪云闭眼躺在稿纸上,一动不动。 身下的稿子上印着各式各样的人脸,和画架上的如出一辙,只是五官各有不同。 德牧把她拦腰抱起,送去洗澡。 浴室一片氤氲,方绪云的手穿过朦胧的水雾摸上了德牧的脸,吻着它的嘴角问:“你父母呢?” 德牧迟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人话。” “......死了。”长久未吐人言,它的声音很沙哑。 方绪云埋头低低地笑,好像听到了什么好消息。她真的很爱它们,很喜欢它们。她只喜欢这样的。 比如屋里的这四只狗,比如连意,再比如…… 她爱它们身上一无所有,一片空白。爱它们的窘迫和无可奈何。 方绪云喜欢白色,因为白色的发挥空间最大,她涂上什么,就是什么。 这些狗儿和那些疯狂抢夺索马里先令的狗儿是一样的,身上拥有全世界最直白的白色,就是贫穷。 贫穷让它们最方便、简单、好操控,无处可逃。其余的就不那么可爱,棘手的事会很多。方绪云很讨厌麻烦,也不擅长一点点去拆解麻烦,如果画错了,直接撕就好,改画不是她的风格。 现在,她又得到了一张新的白纸。 十月底到一月底整整三个月,杨愿都在忙活舞室的事。他每天六点半起床带着自己的地推团队扫街,线上线下持续了半个月,正式营业后,已经是月末了。 比起去年,今年的冬天很温暖,只有入秋那会儿冷了一段时间。 杨愿把夏季的衣服洗好、烘干。气温虽然没过零下,但晴朗的日子并不多,湿度超过八九十是常有的事。洗完的衣服如果不烘干,阴着晾,容易生出怪味。 他把烘干后的衣服一件件熨平,套好,收进衣柜。保不齐什么时候又要拿出来穿,南方的气温一直很怪。 杨愿想起了自己的出身地,这个季节,不出意外已经飘雪了。那边的空气很干燥,早上起床常常嗓子疼。 故乡,应该这么称呼。即使突然之间想起来,也没有产生任何眷恋的感受。杨愿打算今年留在这儿过年。 回家回的也只是姑姑的家,并不是他的家。他从小就知道这件事。 杨愿走出房间,一大一小的两只狗立刻迎了上来。小的是woof,大的是方绪云家的萨摩耶。十一月中旬俩人遛狗的时候,方绪云对他说,她朋友不想要这只狗了,所以送给了她。现在这只萨摩的主人是方绪云。 说是送,其实就是遗弃吧? 杨愿一边感同身受,一边暗自庆幸。既愤慨这个世界上不负责任的狗主人太多,又觉得开心,如此一来,他每天都可以和方绪云一起出去遛狗了。 他弯下腰一手抚摸一只狗的脑袋,这只萨摩的毛色雪白柔顺,体格也很健壮,一看就是被用心对待的。方绪云真是个好主人。只可惜平常时间不多,只能让他代为遛狗。 实在是……乐意至极。 晚上九点,杨愿牵着两头狗出去遛,心里盘算着未来。他已经停播三个月了,直播没有继续,视频还是有在更新,内容无非是跳跳舞健健身之类的,毕竟广告收入也是很重要的一环,虽然收益客观而言比不上直播。 赚快钱会越来越上瘾,他已经赚够了,只要不结婚生孩子,一个人用这些钱活到老完全绰绰有余。况且目前舞室开始投入运营,日后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狠下心做自媒体确实能实现一定程度上的财富自由。不过任何事都逃不过盛极必衰的历史周期。 对他而言,过气不算最可怕的事,最可怕的是做久了这些移了性情,分不清网络和现实。人会变得不那么正常。 就是因为一直扮演洋芋,他才变奇怪的。 遛完两条狗已经十点多,杨愿乘着电梯上楼,准备把萨摩交还给方绪云。见她大门紧闭,于是摁了摁门铃,没反应,又输了密码。门刚开一个缝,两只狗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 这woof说来也奇怪,从第一天见方绪云就对她依赖至极,回她家就像回自己家,比原住民还要熟练热络。 屋里空无一人,估计她还在公司加班。 杨愿给萨摩卸了绳索,又仔仔细细地帮它把四只爪子擦干净。顺手捡起两件撂在地上的衣服,丢进脏衣篓,拿起脏衣篓整个端出去洗了。 洗完衣服后,他来到厨房打开冰箱,昨天买的菜还剩一点,明天要再买点填进去。 水槽里丢着一只用过的碗,大概率是方绪云起夜搞了点夜宵吃完没洗。 杨愿一边做晚饭,一边洗起了这只碗。 房门密码是方绪云给的,她说,要遛狗或者打扫什么,直接进来吧。 这几个月,他和方绪云的关系完全像是朋友了。杨愿边搓碗边扬起嘴角,换之前,他连打个招呼都不敢,现在已经能自如地帮她洗碗了。 但好像说朋友又不太准确,他除了帮方绪云遛狗做饭整理房屋,再没其它交流,朋友应该会有更多情感上的交流吧?他们之间并没有,这么看,倒更接近雇主和小时工的关系。 杨愿翘起来的嘴角又放了下去,轻叹一口气。 可说是陌生人,又比陌生人亲密那么多。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拇指蹭了蹭下唇,模仿那天电光火石的接触。 ……怎么又开始想这个!都说是意外啊。 杨愿立马加重了刷碗的力度。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杨愿赶紧冲好碗放回原处,盛好晚饭走出来,带上了提前半分钟预制好的自然不做作的笑容。 以为回来的会是方绪云,没想到迎面撞见的却是一个男人。 俩人面面相觑,同时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 14、新来的 对方脸上的迷惑很快散尽,反应自然到有些冷淡: “没见过,你是新来的?” 杨愿端着菜看着这个陌生男人,瞬间明白了什么。 眼前这个人,大概率就是方绪云口中那个不断骚扰她的前男友,否则怎么可能有方绪云的门锁密码? 杨愿收回了给方绪云准备的笑容,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强硬:“你来干什么?” 男人不可置信地抬起眉,满脸是一不小心撞见万年难遇的奇观才会出现的震惊,好像是突然目睹了狗说人话。 他把外套挂在一边,不知道是玩笑还是嘲讽:“果然是新来的,方绪云没跟你说过我吗?” 杨愿始终盯着他,似乎准备用眼神把他拦在玄关处。 “这不是你的家,请你出去。” 男人换好鞋子,闻言直起身子,从下到上打量杨愿,“你很没有规矩,不像是方绪云找来的。你以为方绪云养着你,就代表这是你家吗?” 他解开腕表,放在置物台上,鼻腔里嗤出一声冷笑,浑身透着股努力伪装成不在意的在意。 见男人准备进屋,杨愿上前堵住了他的去路,俩人一般高。 “什么啊,”男人似乎第一次见这种情景,眼睛诧异地撑大,脸色逐渐不悦,“方绪云没带你去打狂犬疫苗吗?” “这是她家。” “我来的就是她家。” 杨愿不是没见过厚颜无耻的人,比如他的表哥。对于这类人,耐心往往是最无用的,他攥紧了拳。 并不想使用暴力,但特殊情况除外。杨愿朝他逼近,亚麻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金光,像一头准备捍卫领地的金毛狮子。虽然,他捍卫的是方绪云的领地。 男人并不畏惧他的目光威胁,反问:“你是哪位。叫什么,杜宾还是什么?方绪云好像没养杜宾吧。” 他嘟嘟囔囔,不知道在说什么,杨愿一句都听不懂。但他一口一个狗的称呼别人,素质可见一斑。方绪云和这种人在一起,不敢想象吃了多少苦。 杨愿气沉丹田,回答他: “我是她男朋友,请你现在就离开。” 男人微微张了张嘴巴,没发出声,面色万般变化。忽然,门被打开,进来一阵花香。 “伏之礼,你堵在门口干什么?” 是方绪云,三人撞了个正着。伏之礼脸色惨白。 五分钟后,杨愿放下水杯,深呼吸了一番才对伏之礼开口:“抱歉,我不知道你是方绪云的朋友。” “不是朋友,”伏之礼躺在沙发的最边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是发小,是校友,是比朋友还要亲近很多的那种。” 方绪云坐在俩人中间,回头对杨愿一笑:“你理解为姐弟就好。” “不是姐弟!”伏之礼抬头反驳,对上方绪云的视线后,音量越变越小,“不是亲的......” “差不多和表姐弟那样吧。”方绪云想了想,形容。 伏之礼靠到她身旁,紧紧盯着杨愿,马不停蹄补充:“不是亲姐弟,但比表姐弟亲姐弟还要亲。你懂吗,杨先生?” 杨愿不再看俩人,垂下眸,紧握杯子,点头:“叫我杨愿就好。” 伏之礼进屋到现在的种种动作展现出了他对方绪云私人空间超高的熟悉度。应该不会是第一次来。 他刚才那一出,方绪云肯定觉得他很滑稽吧? 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她的朋友,如果不是她回来的及时,也许就动手了。 说到底,他根本不是方绪云的男朋友,连朋友都很勉强。这番话要说也不该由他来说。 太差劲了。 鞋子被轻轻踩了一下,那是方绪云的鞋,她用她的鞋尖碰了碰他的鞋侧。杨愿慢慢抬起头,方绪云把手搭在他的腿上,掌心覆着膝盖,传来令人安心的温热。 她对脸色越来越不佳的伏之礼说:“这就是一直很关照我的那位邻居,杨愿。” 被小小关照而复活的心又因为邻居一词而变得落寞起来。 什么朋友、小时工…… 邻居,真是再确切不过的定义了。 “哦,”伏之礼一点反应都没有,瞟了一眼方绪云的眼色后才提起一点笑容,伸手上去和杨愿大力握了握,“感谢你对绪云那么照顾,我前段时间太忙了,所以没有来,之后不劳烦你了。” 杨愿知道自己再呆下去只会显得多余,也不愿意深入去揣测俩人的关系。只感觉心酸酸的,浑身无力,随后站了起来,望着方绪云:“那我先走了,晚饭我已经给你做好了,在桌上,热一下再吃。” 杨愿走后,方绪云也站了起来,伏之礼拉住她的手腕,郁闷地问:“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金毛吗?” 方绪云反手扇了他一耳光,笑容早已消散殆尽,面无表情地回答他:“你知道还坏我好事。” 伏之礼愣了一瞬,没想到方绪云会为了一个陌生的狗打他。从小到大,方绪云都没有打过他。 他一下不会动了也不会说话了,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方绪云笑与不笑差别很大,不笑的时候脸冷得过分,他的心情总会不由自主受她掣制。 她抱臂俯视他:“伏之礼,你一点都没有小时候听话了,你这样让我很不高兴。” 伏之礼慢慢回过神,埋低了头。 “你应该向着我,不应该干扰我。” 伏之礼抬起脸,眼睛红了。 “不是这样的。” 方绪云眼神不再犀利,由审判转变为充满深意地打量,“不是这样,那是怎样,你告诉我。” 她压低了嗓音,声音有些沙哑,像鱼饵。他忍不住想要咬钩。 答案很简单,因为,因为——— 伏之礼咽下一口唾沫,因为看到方绪云要和这些人谈情说爱,他就难受。 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喜欢她。 “说话,伏之礼。” 伏之礼低下头,眼泪顺势掉下来两颗,他用手背拭去。什么也没说。 “我只是让你上来拿个东西,你就捣出这么多乱,”方绪云用手捞起他的下巴,语气里多出一份宽容的温情,“不要再这样了,知道么?” 钓鱼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乐趣,即便没咬钩,鱼也深知自己逃不出这水塘。 得到他的点头,她颇感愉快地勾了勾嘴角。伏之礼望着她从阴转晴,徒留自己黯然神伤诚惶诚恐,内心一片迷茫怅然。 他和方绪云虽然是从小一起长大,但其实时至今日他都没能懂透方绪云的性情。以往她带野生动物回家,纵容再溺爱也不会拿它们当自己人,至少她待他是区别于那些畜生的。 伏之礼一直用人畜有别来安慰自己,可现在方绪云为了这种东西打他。 方绪云拍拍他失神落魄的脸,“早点走。” 城市没有夜晚,无论几点,从高处俯瞰,永远是一幅霓虹闪烁、车水马龙的景象。 杨愿站在连廊上,靠着护栏发呆。 实在太贪心了,能和方绪云有这个程度的接触,难道还不好吗? 喜欢上方绪云到现在,从始至终,都只是盼望能和她说上话而已。 到底在渴望什么?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顺着护栏蹲下,夜风呼啸,冷过头反倒不觉得冷。 方绪云那样的女孩,肯定很多人喜欢她,也许她早已经有了喜欢的人,譬如刚才的那个叫伏之礼的。 而自己……如果方绪云知道他背地里在网络上卖弄风骚,还会愿意和他做朋友吗? 杨愿焦虑地把脸埋进双膝中,惶恐不安。 “你不冷吗?” 耳边突兀地冒出一道熟悉的女声。他抬起脸回头一看,方绪云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自己身边,俩人肩膀贴着肩膀。这一幕太不真实,像做梦一样。 远处,伏之礼匆匆出了方绪云的家门,低垂着头进了电梯。 杨愿想问她为什么要过来,但没问,想知道她和那个男人是何种的姐弟关系,但也没开口。不知怎的,一切浮躁与不安,在她风一般地光临后,都蒲公英似的飞走了。 他小声对她说:“早点进屋休息,不然明天会感冒的。” “你不怕感冒么?”方绪云反问他,又笑了笑,“说起来,我们已经一起感冒过一次了。” 杨愿想起那天,不可避免会想到那个吻,想到那个吻,又由衷地感到开心。然而这一切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方绪云什么都不记得。 他既喜悦又悲伤,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能告诉她,“还是别再感冒了。” 她的目光往他身上落,“一身肌肉,看来身体并不怎么好。” 杨愿苦笑,“因为小时候身体不好,所以才努力锻炼。” “真巧,我的身体也不太好,其实我平常也有在力量训练,但练得不怎么样,”方绪云挨近他,很认真地说,“所以,能让我看看你的锻炼成果吗?” 这份请求虽然突然,但不突兀,丝滑得像是提前演练过。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犹豫了一会儿,只好尝试把袖子往上撸,试图满足她的愿望。 “看手臂的吗......" 杨愿话音未落,她就把手钻到他卫衣里面去了,先摸到的是一阵不由己的战栗,感叹:“真厉害,平常练得很辛苦吧?” “还好......"他头昏脑胀,双手无措地闲置在半空,不知该撩起衣服供她欣赏还是象征性阻止一下,被方绪云这样上下摩挲,煎熬得不行,又不愿意打击她的锻炼热情,只能干挺着,“其实很一般。” 方绪云抽回手,他松了一口气,额上起了一片汗。 “把脸转过来。” 杨愿转过去看她,方绪云认真盯着他的嘴唇,像在研究什么,最后得出结论:“果然很干燥。” “什么?” 方绪云看着他的眼睛,“下次和我接吻之前,你要做好保湿。” 杨愿眨了眨眼,没能消化她的话。 “你谈过恋爱吗?” 他稍显迟钝地摇摇头。 “是谈得很少,还是一次都没有?” 杨愿弄不懂当下这番情形,只能如实回答:“一次都没有。” 方绪云扬起唇角,“那我们谈恋爱吧。” 杨愿没说话,沉默许久,忽然站了起来,方绪云跟着起身。 他困惑地皱眉:“你说什么?” “谈恋爱,我和你。”她点了点自己,又用手指戳他的心口。 这一点力量就快要把杨愿击倒,夜里的风越吹越大,他的脑袋晕乎乎的。也许是幻觉,也许是她在开玩笑?她的语气像在邀请他一起去吃饭或者一起去遛狗。 “谈恋爱是指......”杨愿的嘴巴更干了,努力咽了口唾沫去凝视她,想要把这个词汇解释清楚。 “谈恋爱代表互相喜欢,”方绪云打断,往前走一步,直视他的眼睛,“你不喜欢我吗,杨愿?” 杨愿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只感觉方绪云的话像某种魔咒似的在耳边回响。而这副身体马上要被魔咒所控制,做出他也无法预料的事。 “……喜欢。”《 》 15-20 第15章 保守主义 “要用鼻子换气,笨蛋。”…… 脑子还没转, 嘴巴就行动了。 “那我们后天去约会吧?” 杨愿对眼前这番场景没有很强烈的实感,风把他的卫衣系带吹得乱打,他用手抓住,仿佛抓住了自己飘浮的思绪:“后天你不上班吗?” “后天我调休。” 杨愿点点头, 似乎听进去了。等方绪云走远, 再没声响后, 他猛然抬头,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追上去, 在她快要关门时把住门。 “方绪云,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 杨愿明白却又不是很明白, 焦灼地盯着她:“我说的喜欢,不是开玩笑。” “我说的谈恋爱, 也不是开玩笑。” 方绪云用手指帮他把卷进衣领的抽绳勾出来, 自然地对上他的目光。 杨愿眨了眨眼,喉间一堵, 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玄关顶的灯是整个屋里唯一的暖色调,俩人被笼在鹅黄的光束下, 无声地注视对方。 “那天,”他咽了一口唾沫, “你是记得的,对吗?” 方绪云笑着回答:“我真的不记得了。” 不是一个高明的回答, 或者说, 有点捉弄的意味。破绽多的他没法往下问, 但当事人似乎并没有想藏。 杨愿抿起嘴,吃瘪的郁闷模样掺杂了对她定义动摇的迷惑,看上去别有风味。 方绪云从口袋里拿出唇膏, 打开盖子,搽在他干燥的嘴唇上。 虽然仍有不解、迷茫,甚至一点点对于她隐瞒的不满,但他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她做完了这一系列动作。 方绪云打量了一下他的身高,说:“把头低下来。” 杨愿没问为什么,因为根本不等思考,身体就擅自做出了反应。 外面狂风大作,杨愿却只能听到咚咚咚的心跳声。 好半晌,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他找到了那颗眉心痣,但看不清方绪云的脸。 杨愿慢慢站直,发现方绪云的嘴上也多了一层唇膏的亮色。 “这个,我记住了。” 狂风后又是一阵雨,好像一到这个时候,就会下雨。 杨愿咬着唇往回走,嘴巴上的唇膏已经完全没有了,不知道是自己吃的还是。他边走边想,忽然腿软一个趔趄摔在地上,雨点子飞溅到脸上也毫无知觉。 他朝自家门口连走带爬,歪七扭八得像初学走路的鹿,终于开门挤进屋,反手合上房门。 走廊上的声控灯灭了,又倏地亮起来。隔着门,风雨中隐约能听见若有若无的笑声。 早上七点,连意被电话吵醒。他眯缝着眼掀开屏幕一看,来电人是杨愿,又盖了回去。 朦朦胧胧准备再次进入梦乡时,铃声又响了。 连意顶着一头乱发起身,接通电话:“你有事吗?” “有,我明天要出趟门,你帮我看一下woof。” 瞌睡被搅没,连意索性掀开被子下床,推开窗子呼吸了一口清晨雾蒙蒙的空气:“去舞室吗?” 说起这个,上次因为联系不到方绪云整天郁郁寡欢精神状态不佳所以拒绝了杨愿的聘用邀请,他心里总过意不去——主要还是因为没过多久,他又见到方绪云了,阴霾一扫而空,突然觉得应该帮下杨愿这个忙。 虽然见了面,方绪云并没有明确表示俩人的关系究竟如何,但他还是感到很满足。 连意心中冷笑,笑的是自己,是很廉价,不过那又能怎么办。 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和杨愿说这件事,眼下正是好时候。 “我都OK。说起来,你的舞室现在还缺老师吗。” 连意想着,干脆趁此机会把woof接走好了,woof本来是他和方绪云一起养的小狗,只是平常主要是他在照顾。 后面方绪云甩了他走人,他无心照看,这才托付给杨愿。 连意感到一点愧疚,说实在的,他没想到自己恋爱后会变成这个德行。 “你要来吗,我随时欢迎。你最近是好多了吗?” 连意伸了个懒腰,笑了下,“嗯。我和我女朋友复合了。”姑且算是。 “所以我想,woof不麻烦你照顾了,我下午去你家把它接走。” “恭喜,”那边沉默了片刻,“woof的话你看这样可以吗,我把它买下来。你跟我说个价。” 连意挠了挠脖子,这么突如其来要把狗带走确实不太好,当初也是他答应交给杨愿的。“不至于,它确实跟你更亲,你要是喜欢就先养着吧。” 来日方长,以后找时机带走也不迟。 连意准备挂电话,但杨愿那边似乎迟迟没有挂线的打算。 “还有事吗?” “我想问你一下,”那边吞吞吐吐的,“第一次约会的话,需要注意什么?” 连意换了只手继续接听,惊讶:“杨愿,你谈恋爱了?” 大学那四年,杨愿就和掉进钱眼里一样,到处兼职,虽然他也差不多,但杨愿对钱的执着比他更强烈些。可能因为他的家庭不是很好。 看上去完全不会对恋爱这件事感兴趣。 不过,凡是都有例外,比如他。在遇到方绪云之前,他也没考虑过恋爱这件事。 “……嗯。” 连意由衷地感叹:“我不好给你什么建议,每个人的体会都不一样。缘分既然已经到了,就好好珍惜吧。” “谢谢,你也是。” 俩人互相客套地祝福彼此,最后挂了电话。 约定的那天是周五,杨愿前一夜设置好了明早八点闹钟。晚上十点他准时入睡,中途睁开眼睛拿起手机一看,不过凌晨一点,又合上眼。 没过多久他再一次醒来,抓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又是虚惊一场。就这么每隔一小时醒一次,直到清晨五点,杨愿再也睡不下去,遂起了床。 虽然前一晚已经洗了头洗了澡,但他还是进浴室又清洗了一次,洗完后各种涂的擦的全上了一遍,仔仔细细地养护每一个毛孔。 杨愿对着镜子一一检查。 胡子刮了,腋毛刮了,腿毛刮了,全身上下所有毛都脱得干干净净,除了头发眉毛睫毛,其余一根不剩。 临近二月,天气冷得不像话。杨愿咬牙把厚外套放回去,拿着手机一边搜索韩系穿搭,一边把深秋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穿太多会显得人很傻,虽然保暖,但是不好看。 总之,冷就冷吧,又冷不死。 杨愿对着镜子戴耳环,这对耳洞是他高中毕业后偷偷去打的,平常会带银色的耳圈养耳洞,只有直播才会戴明显的耳饰。 其实他还想多打几个,但怕被当做地痞流氓什么的,才没敢去。 说来也蛮搞笑,整个中学时代,他都没有认真捯饬过自己,不过那会儿所有人都一样灰头土脸。 小县城的高中,稍不留神就会跟不上大部队的脚步,没人会特地抽时间去在意外形之类的事。高中毕业后打暑假工的那段时间,有人对他说,你长得还蛮帅的。 杨愿才开始意识到,哦,原来自己长这样。 第一次知道自己拥有长相,第一次知道长相也是一种红利,第一次靠着长相吃到互联网这碗饭。 走完离职流程后,杨愿第一时间去漂了头发。 像是满足自己又像是抗议,虽然不知道在向谁抗议。 刚穿上一只,杨愿就停下了手,方绪云会喜欢这样吗? 她会不会觉得他不是什么正经人? 杨愿赶紧摘了耳饰,看着素素的两个耳垂,又想,万一方绪云喜欢时尚一点的呢? 他又准备戴上。 可要是方绪云不觉得这时尚呢。 杨愿放下手。 约定的是上午十点,方绪云刚出家门就看到了守在门口衣着单薄的杨愿。他鼻子嘴唇都冻得通红,还佯装乐观地对着她提起笑容。 方绪云全副武装,帽子围巾手套厚外套一应俱全,毫不含糊。 她讨厌冬天。 寒冷让人变得脆弱,变得忍不住想要靠近和依赖温暖的东西。方绪云走上前,摸住他的耳垂,上面嵌着一枚小小的银珠。 “真好看,什么时候穿的?” “耳洞吗?很久了。” “我也想穿,可我怕痛。” 被她触碰过的地方火烤一样热起来。杨愿暗自庆幸自己做了个正确的选择,听到方绪云怕疼,于是说:“可以试一试,耳垂不怎么疼,耳骨那边会有一点疼。” 俩人一边进电梯,方绪云一边好奇地问他:“你打过?” 杨愿赶紧摇头,“没有,听说的。” “那你想穿吗?”方绪云看着他,眼神里流转着奇怪的期待。 杨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方绪云告诉他:“虽然我不穿,但我会穿,朋友的耳洞都是我帮忙穿的。技术还算不错。” 电梯门打开,寒风袭来,杨愿前走挡风。 “如果你想穿,我可以帮你,不收费的那种。” 杨愿和她一起笑了。耳洞什么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今天的约会。 和方绪云的约会,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好痛,这真的不是梦。 方绪云准备打车,杨愿忽然拉住她的胳膊,掏出了车钥匙,“我来开车吧。” 杨愿提车后已经很久没开了,平常要么在室内做直播,要么就是去健身房或者遛狗,用车的机会很少,走到门口才记起自己揣了车钥匙。 车是普通的吉利星越,不是什么高端豪车,主要是从前过年用来回家的。 杨愿对车没有研究的兴趣,也没有为它烧钱的想法。 不过,也许以后想法会不一样 他坐上车,无法控制地想到自己和方绪云的以后。 “我们该去哪呢?” 副驾的方绪云苦恼地问他,“我没有和别人约会过。” 他没注意这句话的漏洞,并不怀疑方绪云所说有假。因为这是他的第一次约会,杨愿像对待大型考试一样紧张而又庄严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俩人坐在车里冥思苦想。杨愿率先说:“马上要中午了,要不我们先去吃饭吧。” “吃完饭再去看电影?” 俩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又笑了。杨愿别开脸,还不太习惯在方绪云面前袒露喜怒哀乐这些一不小心就会显得不太雅观的情绪。 情侣,情侣是怎样的?该怎么做?他不清楚。但是只要和方绪云呆在一起,心里就会充斥着无法言说的愉快因子,这就足够了。 路上,俩人讨论起中午要吃什么。杨愿惊喜地发现方绪云的口味和自己差不多,比如都偏好清淡,都对重口的烹饪不感兴趣。 她掰着手指一一细数不爱吃的东西,包括一些常见的佐料和食材,“葱姜蒜洋葱,鸭羊鹅,还有带馅的。” 说完,方绪云挡住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不好意思,这样说好像有点煞风景。” 杨愿静静地在听,没有打断。他在默背方绪云忌口的食材,专注到没有听到她后面说的这句。 “我吃饭一直很麻烦,你可以不用在意,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去吃什么。” 杨愿注意到她落寞下来的语气,回头看了她一眼,马上回答:“没什么的。每个人在吃饭上都有自己的偏好,很正常,比如我,我不爱吃”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不爱吃的,绞尽脑汁后,意外发觉自己胃口竟然好的不得了,找不到相同点让他焦头烂额。 “我就不爱吃鸡爪。”终于想出一个,倒并不是不爱吃,只是热量太高。 方绪云坐直身体赞同:“我也不爱吃,我不喜欢吃动物的头也不喜欢吃动物的脚。” “太巧了,”杨愿因为她的开心而开心,因为找到能和方绪云重叠的喜恶而感到满足,“我们是一样的。” 当人觉得自己脱离常规队伍时,‘一样的’三个字能消除很多焦虑。 方绪云忍不住问:“有情侣像我们一样挑食吗?” 杨愿想了想,“应该没有。” “所以,”方绪云靠在座椅上,勾起嘴角总结,“我们是不一样的。” 杨愿试图在食物上与外界建立一种联结,这根联结还没成形就被轻轻割断了,他却感到一种奇妙的欢乐。 方绪云说的“我们”是指她和他,她把他囊括进了自己的特殊里,并不在意普遍的大众。 如果是和方绪云一个队伍的话,那不一样,好像一点也不令人害怕。 中午,俩人选了一家西班牙餐厅。 菜上来后,杨愿又仔仔细细帮她挑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禁忌才递给她。吃饭的过程里,俩人又聊了很多,方绪云几乎不怎么动筷,偶尔吃一两口,大部分时间都在饶有意趣地注视着他吃。 她一脸满足地欣赏他吃饭,仿佛食物送到他嘴里,最后进的是她的胃。 杨愿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太敢下口,小声问她:“不合胃口吗?下次我们不来这家了。” 方绪云端起杯子抿了口酒,没什么度数的果酒,用来掩饰快要溢出的兴奋。 “不会,只是你吃得很香,我很喜欢。” 她捧着脸,脸颊微微发红,不知道是不是不胜酒力的缘故。这副神情让杨愿不由自主地联想起牧场主看到自家牛羊长肥、脸上洋溢的那种丰收的喜悦。很接近,可惜毫无逻辑,他在心里笑自己思维的无端发散。 “我平常吃不了多少东西,”方绪云开口为他解惑,“我对吃不怎么感兴趣,没有这方面的欲望。” 杨愿认真听她讲话,理解地点头。食欲只是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的最底层,和性.欲一样,都是最基础的生理需求。 当生理需求得到满足后,才会向上追求。 杨愿突然有些自惭形秽,在方绪云的注视下,他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动物,像牧场里的牛羊。 饭后,俩人在周边散步,电影院也在这附近。目前正在热映的影片大多都是贺岁档电影,适合一家人去看的合家欢题材。方绪云订了两张票,傍晚六点的票,距离开场还早。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消食。 杨愿与她肩并肩而行,时刻注意自己的步调,始终与她保持一致。天气很冷,他们各自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向前走。 右手边是一个公园,夏天长着大片的绿色草地,现在只剩一地枯黄,小孩的笑闹声一阵强一阵弱地被风吹到路边。 公园的右边临着江水,这条路要格外冷一些。 “公司快放假了吗?”他问。 方绪云点头,“9号放假。” 9号后就不能见到她了,他感到惆怅。 “你是本地的吗?”方绪云反问他。 杨愿摇摇头,“我不是。” “那你过年准备什么时候回家?”方绪云撩开被风吹到嘴边的发丝。 杨愿含糊回答:“还没决定。” 公交轰隆隆地驶过。 “我今年不回家,要不然我去你家吧。”方绪云说。 杨愿停下脚步,没太听清她说的话。 方绪云看向他,重复:“过年我去你家。”这次是肯定的语气,自然到仿佛一切程序都是按照她的想法运行。 注视她坦荡的脸,确定她是认真的,杨愿有些乱了阵脚:“为什么?” “你不欢迎我吗?” 杨愿用力摇头,“不是。”不是这个原因。 主要是,他没有自己的家。难道带着方绪云去姑姑家吗?杨愿不敢想象那个场景。 方绪云踢着步子往前走,“我家很无聊。” 杨愿跟上去,不知道无聊指的是什么,“可以回去陪陪父母。” “我爸妈很忙,平常都不在家。”方绪云告诉他。 “过年也不放假吗?”杨愿没想到她的父母那么辛苦。 “嗯,差不多。你呢?” “我”杨愿抚了下脖子,“我也是。” 他撒谎了。不知为何,只要一面对方绪云,杨愿就会强烈地厌弃自己的某一部分,从未有哪一刻像眼下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它们的可厌之处。希望它们消失,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包装得正常点。 “太巧了,”方绪云开心地凑他眼前,“那我正好可以去你家找你玩。” 见她一脸雀跃,杨愿无法狠下心拒绝,却也没办法轻易同意。 “我家孩子比较多,可能会有点吵。”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很热闹啊,你有很多兄弟姐妹吗?” 杨愿勉强点头,“有一个大姐,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妹妹。” “啊,”方绪云抬起下巴幻想那幅场景,“那真挺热闹的,我家除了我,只有一个姐姐。” “你有一个姐姐?”杨愿第一次听说。 方绪云点头,“嗯,不过她也很忙,平常不管我。” 不知怎么的,提起姐姐,她刚才的活力突然没了。 冷风在俩人间流窜。一时无言。 杨愿深吸一口气,渐渐感受不到寒冷,“我家很远,很偏,路上会很辛苦" "没关系,有你就好了。” 杨愿觉得自己好肤浅好虚荣,因为这么一句话,居然点了头。 他看着前面手挽手走路的情侣,又低头看了眼方绪云垂着的手,忍不住往她身旁靠了靠,慢慢抽出了自己揣在口袋里的手。 试图制造意外,但一次两次都没碰着。 方绪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问他:“你的手很冷么?”说着,脱下一只手套,递给他。 “谢谢。”杨愿心虚地把目光移向别处,默默戴上了她的手套。 “不客气。” 杨愿把手套戴在了左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情侣的话,牵着手会不会更好。” 方绪云看向他,他小声解释,“一个假设。” “感觉挺有道理的。” 杨愿笑了,又快速收敛起嘴角,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然后悄悄打开了手心。 方绪云用食指钩住他的小拇指,很快地,两只手缠在了一起。 杨愿一点儿也不感觉到冷了,浑身热腾腾的。 “你的手真冷。”方绪云评价。 “对不起。”杨愿把俩人的手一起塞进了口袋。 他们看的那场电影人不多,方绪云选了个重映的老片子,购票的时候显示已售的座位有十个。而现场最多只有六个人。 没人愿意在春节前夕看一部老掉牙的电影,除了他们六个。 位置比较偏后,他们的座位后还有一对情侣。杨愿买了一桶爆米花,俩人一边吃一边看。 他很想专注地看电影,可是做不到。昏暗的环境里,人的嗅觉、听觉,触觉,都变得异常敏锐。 后排的情侣时不时的窃笑声,调情说的小话,各种动静都被杨愿精准捕捉。 他坐如针毡,不知道为什么坐如针毡。瞄一眼旁边的方绪云,她一脸淡定地目视前方,认真地在看电影。 后面的情侣并不是这部电影的忠实受众,只是为了找个歇脚的地方。他们逐渐忘我,并不在乎寥寥的那几个人。 杨愿尴尬地一个劲往嘴里塞爆米花。方绪云并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完全听不见,察觉不到。 “我是个保守主义。”她冷不丁地开口。 杨愿嗯了一声,注意力被解救回来。听了这句话,莫名烧红了耳朵,摸摸鼻子表示赞同:“我也是。” 两个保守主义看完了电影,结束后和那对情侣一起走出影院。情侣互相依偎着去路口打车,他和方绪云迎着夜晚的寒风朝停车场走去。 杨愿伸手上去牵住了她,方绪云反握住他的手。一瞬间看电影期间感到的烦闷和说不清的煎熬统统被清空,扑面的风也显得没那么凌冽了。 “你觉得这部电影好看吗?” 杨愿语塞,说实话,他看得不是很认真。大部分时间都在心里拜托那对情侣早点停手。捱着捱着,电影就结束了。 “你没认真看,对吗?”方绪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凑了到了他面前,那双狸猫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审视他。她不需要逼供,因为他的脸上满是破绽。 杨愿不得不承认,“对不起。” “你没认真看,那你在想什么?” 杨愿被她盯着,说不出口。突然从这惊心动魄的审问中感受到了难以言说的快意,更加不愿意把答案说出来。 似乎又开始犯病了。 杨愿使劲眨了眨眼睛:“后面有一个大叔睡着了,打呼,所以。” 方绪云把他看着,从眼睛一路看到下巴,他无可奈何地闭上眼来逃避,小偷似的悄悄享受那股异样的快.感。 酥麻,爬遍全身的酥麻。 她的目光像刀,至上而下剥开他的外衣,杨愿浑身赤.裸,无处遁形。 快乐无与伦比。 杨愿腿软了,被她一把抱住,这才喘上了一口气。 真敏感。方绪云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对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很是不理解,“怎么了?” 杨愿被羞耻感禁锢得动弹不得,想起刚才在影院,方绪云说自己是保守主义,而他现在又只能羞愧得埋低脸,小声回答:“不好意思,腿抽筋了。” “那可太不妙了,”方绪云托着他,好像丝毫察觉不到这个借口的蹩脚之处,关心地问,“现在好一些了吗?” 杨愿慢慢松开她,回避她的注视,轻轻点头。 “可能你不太喜欢这类电影,你平常都看什么?” 被方绪云一问,杨愿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看过电影了,更别提喜欢什么类型。但如果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方绪云或许会以为他文化素养不高。 希望自己在方绪云眼里的形象是好的。为此,他得撒点慌。 “《都令之马》?我看得不是很多,但今晚这个我也很喜欢,我回去会再好好看一遍。” 杨愿把大学时期的作业拿出来充数,用余光紧张地观察方绪云的表情。 “噢,”方绪云点头,“哲学片子?” “嗯,”似乎显得有点装,他马上补充,“我本科学的是哲学,所以……” “这样吗?"方绪云故作严肃地追问,“那我考考你,哲学的本质是什么?” “这个嘛……这个问题本身也是个哲学问题。” 俩人都笑了,杨愿不再那么拘谨,反问她:“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电影?” “这个嘛,”她模仿他的语气,“院线里的大部分电影我都不喜欢,如果不是和你,我是不会去看的。” 这句话不知该令人感动还是令人感恩。 但杨愿还是很高兴她能这么说。 “你大学学的专业和这个有关吗?” 他想,设计的话,学的应该是数媒?视传? “纯艺。” “艺术吗?” 方绪云点点头。 杨愿越发觉得俩人的共同点有很多,比如学的都是天坑专业。他认识的学艺术的现在已经去做教培了。而他本专业的同学,现在考公的考公,跑外卖的跑外卖。 回到家,方绪云下车刚要走,杨愿叫住了她。 他绕到车后备,拿起东西藏在背后,慢吞吞地来到她面前。 方绪云已经看到了花瓣,但还是明知故问:“怎么了?” 杨愿把花从背后拿出来,挡在自己脸前,借此缓了口气,然后递上去。 “方绪云,能让我做你男朋友吗?” 方绪云笑:“你不已经是了吗?” “那个不算,我想"杨愿小声说,“我想要正式一点的。” “那好吧,”方绪云接过花束,“我批准了。这样可以吗?” 杨愿开心地抿嘴笑,又小心且期待地问:“我可以、可以抱抱你吗?” 方绪云腾出手,杨愿上去把她和花一起抱进了怀里。 不知怎么的,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能共情一见到主人就激动到尿尿的小狗,虽然woof从来不会对他这样。奇怪的是他是人,怎么也有这种迹象呢? 从负一层到家只有短短一小截的路,他还是执着地把方绪云送到了家门口。杨愿觉得自己现在像刚谈恋爱的大学生,还是从前最鄙夷的守在宿舍楼下的那种。 俩人拉着手,晃来晃去,谁也没说分别的话。 方绪云盯着他的嘴唇,没有死皮,红润异常。问:“你涂唇膏了?” 被发现了。杨愿咬起唇,望向别处,以沉默应对。 方绪云上前一步,踩住他的鞋子,逼他把视线转回来,“不是说保守主义吗,偷偷保养嘴唇是因为什么?” 杨愿望着她,略感晕眩。”嗯,为什么?” 方绪云一下下踩着他的鞋子,不停追问。 杨愿眨眼,小小声反驳她:“可你不也是保守主义吗,为什么前天” “前天怎么了?” “为什么前天要亲我。” 杨愿盯着她的嘴唇,“还有那天下雨,为什么要亲我。” 方绪云没有回答他,看来他们都撒谎了。 杨愿靠近她,声音变得越来越沙哑,“为什么?” 方绪云扔下花,他环住她的腰,几乎都是一瞬间发生的。 嘴唇刚碰了下,她抵着杨愿说:“你太高了,这样我不舒服,你跪下吧。” 和方绪云接触过的嘴唇麻麻的,他丢失了思考能力,迷迷糊糊听她指挥单膝跪在地上,顺手把她放在了自己另一只膝盖上。 方绪云摸着他的脑袋咯咯笑,“真聪明。” 杨愿仰面去承接她的奖励。这次的吻和前两次的不同,复杂性和趣味性变得更高,也更令人心惊肉跳。 当属于方绪云的那份气息以强势的姿态撬开他的牙关闯进口腔时,杨愿绷紧了后背,手不自觉攥起拳。 宇宙大爆炸,原子弹爆炸,火山喷发,地震与海啸……原来接吻是这样的感觉。 方绪云慢慢松口,见他目光涣散地大口喘气。 “要用鼻子换气,笨蛋。” 杨愿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本能地抱紧她,很快就感到了寂寞。 “还要再试试吗?” “嗯……” 停好车后,连意抱着woof乘上了电梯。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杨愿应该到家了。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事出门,不过大概率不会超过一整天,他俩都不是那种爱出门的人。 连意看着缓慢上升的电梯,忍不住逗了逗怀里的woof,woof只是安安静静地窝在他胸口,并没有任何反应。 “抱歉,”他亲了一口狗头,“再等等我。” 楼层到了,连意来到杨愿门口,摁了摁门铃,没有动静。难道还没回家? 连意一手抱狗,一手掏出手机,拨给了杨愿。 无论拨几回都是忙音。这家伙怎么搞的? 他发了微信,也没回。只好按照印象输入了门锁密码,万幸自己的记忆力不差。 屋里一片漆黑,一个人都没有。 连意索性帮woof洗了个澡,洗完后四处找毛巾,没在浴室发现狗擦的浴巾,转身又去了杨愿的卧室。想着乱翻别人东西不太好,就只打开了衣柜门看了看,却瞥见一件外套。 他伸手拎了出来。 这不是方绪云的外套吗? 不对,应该只是同款,方绪云的外套怎么可能会在杨愿家,简直天方夜谭。 连意笑了笑,又把衣服挂了回去,随便找了条毛巾就出去擦狗了。 收拾好狗后他走出门,守在门口没着急离开,不知道杨愿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万一他没那么快回来,那狗怎么办?他只能把狗带回去养了。 得再打一个电话。 连意在门口来回踱步,对面始终没有接听。 连意把手机揣回,想了想,还是再多等几分钟当面说更好些,那家伙多半是去买菜了吧? 他边在16层闲逛,边看抬腕时间,一个拐角后,在前方瞧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杨愿? 他跑别人门口做什么呢。 他走过去,大致看见对方在做什么后十分尴尬地刹住了脚步。 平常看不出杨愿是这样的人,谈了恋爱后礼义廉耻也不顾了。 连意准备回避,匆匆扫了最后一眼,却不偏不倚地对上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方绪云松开了杨愿的脖子,颈项上明显多出一圈紫红的印记,“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 俩人都红着脸,虽然红的原因各不相同。杨愿头晕目眩地摇摇头,身体早已不受自己的控制,不知天南地北不知白天黑夜。 他无法告诉方绪云,她掐着他的时候,他的意识直接断片了。 兴奋得断片了。 方绪云自责伸手去摸他脖子上的那道掐痕,杨愿拦住了她,他现在冰火两重天,不能再被她碰到了。 宇宙大爆炸,原子弹爆炸,火山喷发,地震与海啸……都在他身上。 “那,明天见。” 杨愿点点头,脸上的红还没褪,弯腰想捡地上的花,方绪云叫住他,“放着我来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方绪云与他告别,转身进屋,对着客厅里在打扫的萨摩耶说:“等下把门口的垃圾一起扔了。” 萨摩耶听命准备出门,她用腿把它绊倒,“我说了等下,听不懂人话吗?十分钟后再去。” 杨愿头重脚轻,有一步没一步地来到家门口,恍恍惚惚地输入密码,错了两回。突然,有人在背后叫住了自己。 他回头,是连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杨愿记起来了,他让连意帮忙看狗来着。 “woof已经到家了吗?” 杨愿在他周围打量,没看到有狗,猜测狗已经回到了家,于是点头致谢,“要进来喝口水吗?” 连意双手揣兜,从阴影里走出来,地面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在杨愿好不容易输对密码打开门时,他却一脚把门重新踹了回去。 杨愿困惑地看着他。 “我问你,”连意眼里布满血丝,前天打电话听语气分明已经重振精神了,现在一看居然比之前的状态还要差,“你女朋友叫什么?” 杨愿不明白他现在这副姿态是什么意思,“你喝酒了?”虽然没闻到酒精味。 “你只管回答我,她叫什么?” 对于他近乎偏执的逼问,杨愿并不打算顺从。没头没尾的,他没有义务向连意汇报自己的私生活。 俩人说是当了四年室友,毕业后仍有联系,但也称不上多交心。况且,这几年说是有联系,其实也只是他单方面受他的牵连罢了。 “我要休息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杨愿不确定他在发什么神经,转身准备继续开门。 “方绪云。” 连意站在过道灯下,看不清他的眼睛。 电流流经灯管擦出细微嗡鸣。 “她叫方绪云,对吧?” 杨愿回头望着他,还没来得及张口,左脸便猛地挨了一记重拳。 第16章 牧者 “你不能骗我。” 方绪云翻开手腕, 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心率从80跳到123。 又过去了五分钟,方绪云拎起副驾上的蛋糕,下了车。 方筠心讨厌数字20,20岁生日那年, 她不允许别人祝她20岁快乐。会议也从不安排在20分。 方绪云准时在四点二十分进了她的大门, 与手里的蛋糕一起。屋内空间很大, 充满智能元素,站在落地窗前能饱览一整片江景。只是摆设太少,显得空荡。通常来讲, 方筠心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出差是她的日常。 方筠心刚通完电话, 身上还穿着瑜伽服,出来就看到了她。 看到了, 又好像没看到。她绕过她, 径直走向淋浴间,什么话也没说。 方绪云脱下外套, 找到个位置坐下,把手里的蛋糕轻轻放在一旁。 她面朝天花板, 闭上眼用耳朵去收集那微小的水流声。方筠心小时候洗澡有个怪癖,喜欢先淋十分钟, 一动不动的,像正在充电的机器人。 十分钟后, 水声弱了。 方绪云心满意足地扬起嘴角。 门响了, 不是浴室门。 大门被打开, 轻快的声音先一步进场:“筠心姐!” 方绪云缓慢睁开眼,一个学生样的女生走来,手里也拎着一个蛋糕, 是街边最普通的蛋糕店里最普通的一款。 她梳着黑色的低马尾,刘海的两侧挡着腮,人和蛋糕一样普通。 浪花一样的笑容在看到方绪云后慢慢退潮。她左右环顾,不知道是在寻找记忆里的身影还是怀疑自己来错地方了,方筠心的大门是人脸解锁,所以,她一定不是第一次来。 她拘谨地对方绪云一笑,并着脚,手也老实地贴着裤缝,下意识摆出类似军训的姿势:“请问方筠心在家吗?” 方绪云没有回答她。 不一会儿,方筠心从浴室出来了。女孩的煎熬终于结束,她看到方筠心,就像蜜蜂看到花,摇着翅膀飞过去。因为有外人在,她走到跟前就止住了脚步。 “筠心姐,生日快乐!” 她把蛋糕递上去,原来后面还背着一个瘪瘪的书包。看样子,也许是高中生,也许刚上大学不久。 “我自己做的。” 她补充,尾音雀跃。 方筠心穿着白色的浴袍,长发被拨到了另一侧的肩上,她笑着接过女孩手里的蛋糕。 “今天没课吗?” “下午只有一节课,我上完来的。”她抓着书包带,积极回答她的问题。 方筠心又笑了,是看到亲密的人犯了小错却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可爱的宽容的笑,“下次别这么折腾。最近在学习生活上,没遇到什么困难吧?” 她去喝水,女孩欢快地跟着她,欢快地汇报:“姐姐,没有,不仅没有,我还顺利找到兼职了!就在我们学校附近,一家咖啡店。” 姐姐。这个词从她嘴里流出,自然得像琴键里诞出的音符。 “不错,要好好加油,有问题找我。”方筠心抿了一口白开水,对她讲。 女孩点头,愉快地晃着身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眼手表,“那,你一定要把蛋糕吃掉哦!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不然就赶不上车了。” 她的调皮浑然天成。方筠心点头,“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女孩说着往门口走,“拜拜!” “路上小心。” 蜜蜂、小鸟走了。屋内重归寂静,方绪云站起身,提起了蛋糕。 方筠心终于注意到她,但注意不到她手里的蛋糕,问:“有什么事?” 几个月前,俩人有过些许不愉快,但方筠心不会记得这些。她对她的冷漠同样浑然天成,不需要矛盾加成。 她边说,边打开桌上的电脑处理工作。方筠心所在的区域没开灯,电脑的冷光打在她的脸上,很和谐的一幕。 电脑一样的姐姐,本科四年拿下经济学数学双学位,海外直博攻读金融,毕业后去了头部投行,和母亲一样全球跑,热衷研究钱,研究钱生钱。 电脑,电脑,白痴的电脑。 “没有。”方绪云回答她,拿起手里的蛋糕往门口走。 “心怡是我资助的一个学生,今年刚上大一。” 方筠心打着键盘,不知道在跟谁说。 方绪云走出门,离开这片高级住宅区,把手里的蛋糕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真无聊。 对面那条街的商店陆续亮起灯,像一串发光的佛珠。 方绪云拿着外套站在路边,寒风左右击打她,她需要去一个暖和的地方。于是拿出口袋里震个不停的手机,接通了来电。 “方绪云。”是连意,委屈又愤怒的声音,叽里呱啦不知道在控诉什么。 方绪云没仔细听,左右环顾,终于说:“你来一趟奥雅酒店吧。” 晚上七点,连意来了,还是一副委屈又恼怒的样子。方绪云上去钻进他怀里,偷取他的温暖。连意把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全忘光了,忙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嘟囔:“怎么不穿外套?” 连意用酒店的厨房给她做了晚饭,一勺一勺送进她嘴里。 吃饱喝足,仍然感觉空空的,说不上来哪里空,只是本能地想填充。方绪云知道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她已经积累了足够丰富的经验。 方绪云对他说:“我们做吧。” 连意一定会同意,但他居然犹豫了,为什么呢?她困惑地看着他。 连意凝视她,“你认识杨愿吗?” 他眼神好像在说,只要她否认,他就相信。 方绪云暂且不想思考这些,“不认识。” 连意的脸上出现了希望,她第一次见希望这个东西的具象化。紧绷的五官像浸了水的压缩毛巾那样舒展开。 “那,那我昨天看见他亲你了。” 他的希望并不是很坚固,若有似无。 方绪云回答:“我不知道。” 连意哽住,这样的回答让他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方绪云叹了口气,如果他不行,总有人行的吧?她准备换人了,“你回家吧,我要休息了。” 连意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终于思索通了,“也许是我看错了。”他自言自语,回头握住她拿起手机的手,“不是说不是说做吗?” 需要深究的通常不会是什么好事,幸好自我安慰是人类的本能,无论心理还是生理。 当连意用嘴裹住她时,方绪云终于有了温暖的感觉。 快乐地叹了一口气。 温暖让她充满力量。 方绪云从枕边的挎包里摸出一卷胶带,把他压在身下,刺啦撕开一长条,连意意识到她又要玩那个游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很矛盾,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既恐惧又期待。 在遇到方绪云之前,他不知道这些,也许略有耳闻,但并没有深入了解过。 在性方面,他大概算是一个老派的人。 “你害怕?”方绪云的脸隐藏在胶带后面,他只能看到她充满笑意的眼睛。 “如果你不愿意,我是不会勉强你的。” 连意更害怕的是她这句话,他不想再一次被她抛弃。 他摇头,却没法回答,因为方绪云已经用胶带封住了他的嘴巴。 连意闭上眼睛,像螃蟹一样被五花大绑,等待被方绪云分食。 在意识因为缺氧而渐渐变得稀薄时,方绪云撕开他口鼻的胶带,用更温暖的东西盖了上去。 连意忽然哭了起来,呜呜的,不知道为什么而哭。但方绪云没管,她像一匹驰骋的马儿,正在快乐,顾不上他的忧伤。 不得不说,眼泪真是一款天然的润.滑剂。 天刚亮,方绪云穿好衣服起床,连意默默注视她,脸上还残留着胶带缠出的横条印,他抱着被子坐起来,小声问:“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方绪云想把头发从后衣领拨出来,连意见状上去帮忙,替她理好领子。 她不喜欢在早上思考问题。 “你觉得呢?”她把问题抛给他。 连意身上伤痕遍布,像是去受了一夜的酷刑。他赤着上身,忍不住从后环抱住她,把脸深埋进颈窝。 “最开始是你说喜欢我的,所以,你不能骗我。” 方绪云想回家打游戏了,于是告诉他:“我一直喜欢你,从来没有骗过你。” “真的?” “真的。”她打了个呵欠,听上去并不认真。 连意慢慢松开她,把她的侧脸望了又望,最后轻轻亲了一下,“我送你回家。” 方绪云被连意送回了公寓,和杨愿一样的公寓。连意久久没说话,只在她开车门时问:“是不是杨愿在骚扰你?” 方绪云一只脚踏出去,“我不认识。” 乘电梯到楼层,转身绕过拐角,远远望见门口坐着一只狗,走近一看,原来是杨愿。 他抱膝蜷缩在门口,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多出一块淤青。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投下来,打在眼上,只能看到一片白。 很快,白色褪去,出现的是方绪云。分不清到底是晨曦还是舞台的效果灯,簇拥着她。周身漾出了一圈金色的光晕。 光芒里伸出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 “What’s the prob,dog?” 小时候,杨愿在爷爷奶奶家翻到过一本圣经,听人说他的父母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也许不声不响离开有这方面的原因。这是他们给他留下的唯一的物品。 其中有一句话令他印象深刻,以至于现在仍能背诵出。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杨愿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主,还是方绪云。 第17章 羊 “我害怕我。” 方绪云看着眼泪从他眼角涌落, 无声无息地掉进自己掌心。 虔诚而又迷茫,像一头等待牵引的羊。 一股暖意从心底漫上来,缓缓地、扎实地,填满了她整个空荡的胃。 杨愿找来药箱, 自己处理好了伤, 又物归原位, 对她说了声谢谢。方绪云盯那块涂上药水的伤,完全移不开眼,实在赏心悦目。 见他迟迟没走, 但又什么都没说,于是如他所愿地问:“为什么会这样?” 她拍拍沙发, 让他坐下说。 这件事无法心平气和地坐下交谈,但他很难违背方绪云的指令, 哪怕是无心的。杨愿坐在她的旁边, 却始终垂目看着地板。 方绪云对着那块伤开口:“你在外面呆了多久?我记得我给过你密码。” “昨天。”很显然他不愿意回答,但不知为何还是回答了, 声音小得可怜。 方绪云伸手把他的下巴掰过来,让那块伤完全暴露, “怎么伤的?” 杨愿咽了一口唾沫,痛苦地打开嘴唇:“连意是你的男朋友?” “噢, ”方绪云露出比他还要受伤的表情,手也缩了回来, “你怎么知道他?” “他是我朋友。” 方绪云捂住嘴, 望向窗外, “我和你说过我有个前男友。” 余光见他略有领悟。 她叹气,“我没想到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连意就是我的前男友。” 杨愿的泪干在脸上, 这一切串联得太过丝滑。不过他接受得很快,“所以,一直骚扰你的前男友,就是连意?” 方绪云抱着膝盖,点头,“嗯。我没想到你和他认识。是他打伤了你吗?他的性格很古怪,这也是我们分手的原因。” 她不安地反复捋着发尾,语气比他的悲哀还要悲哀,比他的无奈还要无奈。 放在沙发上的右手被人盖住,强烈的热传来,烘得她的手心发潮。回头,正好对上杨愿的视线。 “我不会让他再来骚扰你。” 他顶着伤这么说,看上去完全没有说服力。眼神坚毅的像相信奥特曼的小学生,相信她就是那个奥特曼。 杨愿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把那只手移开,挡着脸上的伤,“我没想到他的性格会变成这样,一不小心才被” 方绪云拨开他的手,用大拇指抚摸那块伤,他想避也避不了,匆忙解释:“过段时间应该就会好。” “痛么?”她问。 杨愿摇头,“不痛。” 原本是痛的,在她手指的关照下,变成了奇异的痒。 方绪云痴迷地看着那块伤,与他的脸如此之搭,上天真是给了他一副极具艺术感的脸,如果不好好使用,那就太浪费了。 她摩挲着,拇指对准瘀伤正中间,慢慢摁了下去。 疼痛让他倒吸一口气。 方绪云笑:“对不起,我把你弄痛了。” “没关系。” 杨愿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响得吓人。他拿起抱枕挡在胸前,害怕方绪云也会听到。 很痛,但也很舒服。 在她手下,所有不适都成了快乐。 杨愿抿着嘴没说话,这样的荒唐事,一定不能被方绪云发现。 方绪云注视着他渐渐红起来的脸和耳根,明白这是一块还未开垦过的沃土。 前几天的误会就在前几秒被轻飘飘地解决,谁也没有怨言,一时间二人再没别的话,此刻窗外无风也无雨,安静异常。 杨愿渐渐恢复神智,看一眼时间,立刻放下抱枕准备站起来,“抱歉!我忘了今天是工作日,还来及吗?我开车送你去上班。” 方绪云望着起身的他,回答:“我今天居家办公。” 杨愿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还吊着,不走不行:“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 “我上午不处理工作。”方绪云靠在沙发上看他。 “我还要回去遛woof。” “woof不喜欢早上出门。”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笑。 猜的真准。不知为何,潜意识急切想走,似乎再不走会发生什么大事,他继续说:“我还要去洗衣服。” “晚上再洗。” 杨愿看着她,干咽了一口唾沫:“为什么。” 明明可以不用问,直接走的,他违背了潜意识,或者说,违背也是潜意识。 方绪云坐直,坦诚地看着他:“我想你留下来陪我。” “那我们一起出去散步吧。” 方绪云摇头,又软在沙发上,“我不想去。你就在这里陪我吧。” 杨愿踱步到她身边坐下,按部就班地进行物理意义上的陪伴。 方绪云凑过去靠着他,圈住他的胳膊问:“你为什么那么紧张,你害怕我?” 杨愿摇摇头,小声嘀咕:“我害怕我。” “你害怕你?你害怕你什么?”她贴近又贴近,撞上他的鼻尖又离开,穷追不舍,“杨愿,你难道在想一些……” 杨愿的耳根始终没有褪红,飞速否认,“我没有!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看电视吧。” 他害怕他会期待她做些什么。 电视被打开,杨愿胡乱点了一部古装偶像剧,还没播几分钟男女主就因为各种意外亲在了一起。 方绪云靠着他的肩膀咯咯笑,“你喜欢看这种啊。” “没有”杨愿立马关了这部剧,点了一部外国剧,开场就是激情戏,他急忙又换了一挡综艺,结果是恋综。 “好像没什么好看的。” 他准备关电视,方绪云摁下他的胳膊,“放着听个声吧。” 杨愿点点头,把遥控器搁在旁边。 方绪云静静靠着他,不知道有没有在看电视。杨愿望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便她靠得更舒服些。他暗暗舒了口气,第一次恋爱,很多事不知道怎么去做才显得合适。 不再那么紧张后,一些有的没的想法渐渐退出大脑。 他闻到来自身旁的方绪云的发香,是很熟悉的茉莉香味。 “过年”杨愿开口,“没考虑过去姐姐家吗?” 方绪云依旧一动不动地靠着,只发出了些声音:“我说过,她很忙。” 杨愿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忙碌程度。 “况且,”她的声音还没停,“我也不想去。” 杨愿能理解她的想法,他同样不想回去。 方绪云回头看他,“你是不是想反悔?说好过年去你家。” 杨愿摇头,“不是,只是” 他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实情:“我家其实不是我家,是我姑姑家。” “为什么?” 电视里的男男女女互送秋波,杨愿平静地看着,“我小时候是爷爷奶奶带的,后来他们过世了,我就住进了姑姑家。” “那你的爸妈呢?” 杨愿也不知道,“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所以你说的兄弟姐妹,是指你姑姑的孩子?” 杨愿点头,“嗯,我和他们一起长大,和亲生的也差不多。” “有兄弟姐妹真是一件很差劲的事。”方绪云说。 杨愿不语。 屏幕里,恋综一期播完,自动播放下一期。 “杨愿,“方绪云冷不丁开口,”我们接吻吧。” 她起身,用手把他的脸掰过来,嘴唇很快贴了上去,快得杨愿还没反应过来。 方绪云圈住他的脖子,攀上他,又腾出一只手去挠他,他闪避不及,俩人一起倒在沙发上。 杨愿被她压在沙发上,终于喘上一口气,哭笑不得:“为什么突然挠痒痒?” “因为你抱起来像根木头,一点都不舒服,”她把手探进他衣服里,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内衬,抚摸他放松状态下胸膛,“现在就很舒服。” 杨愿忍不住出声,立刻大事不妙地挡住嘴。 方绪云见了,迷惑地问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杨愿干咳一声,试图掩盖过去。 “没什么?”方绪云慢慢压低脸,上下审视他,“那你刚才发出的声音,是什么?” “是故意的吗?” “是喜欢我这样吗?” 方绪云的手没有停。 杨愿紧咬住拇指,回避她的注视。 头皮紧一阵麻一阵。那里像面团一样被方绪云操控,杨愿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方绪云凝视他青筋暴起的脖颈,双手顺着胸膛慢慢向上走,衣服被层层推上去。最终,握住了这个充满生命力的地方。 很热,柔软也坚韧,脖子上的大动脉活泼地在她掌下跃动,像一条灵活的泥鳅。 杨愿缓慢睁开眼,睫毛被生理泪水打湿。 很漂亮,还可以再漂亮一点。 方绪云加深了力度。 杨愿被迫仰起脸,嘴巴跟着打开,她俯身封住他的口。双手依旧捉着那条泥鳅没放。 遥控器被压在身下,电视声猛然扬高,盖住了不明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方绪云松了口也松了手,身下的杨愿边咳边喘,双眼像盲人一样久久对不上焦。涎水从嘴角流出了一些。 全程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即使那双手是完全自由的。 方绪云察觉到什么,回头垂眸一看,看到了裤子上深色的水渍。 果真是这样的货色。 她嗤笑,转身却见杨愿哭了。 方绪云从他身上下来,杨愿侧过身掩着眼睛失声痛哭,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她顺势坐上沙发扶手,轻抚他的亚麻色的头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疼你的,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好吗?” 杨愿摇头。 不是因为痛才哭。 哭是因为,太爽了—— 作者有话说:周五就上夹子啦,下一章明天晚上十一点更新,后天开始恢复正常的晚九更新,谢谢大家支持。 第18章 柏拉图 “我们玩个游戏吧?”…… 浴室里, 杨愿在洗澡。 方绪云坐在沙发上,手悬在半空,模拟刚才的动作,掐住了空气。 那样美好的触感, 那样美妙的生机, 全掌握在她的双手之下。 真好。 她往后倒, 仰躺在沙发上,用那双掌控过生命的双手走进生命的始发地。 杨愿打开浴室门,身上穿着方绪云准备好的衣服。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家有男装, 也许是之前连意买的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沮丧和酸楚,从未想过方绪云的前男友会是连意这个可能。 要很努力克制, 才能不去幻想俩人的从前。 杨愿整理好脏衣服装进袋里,顺便把浴室也打扫了一遍。看见换洗下来的衣服, 他的脸不由得一热, 抬手懊悔地捶打起自己的眉心,太差劲了, 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该怎么面对方绪云? 方绪云一定觉得他是个下流的家伙。 杨愿忐忑地走进客厅,没瞧见方绪云, 后肩忽然被人一拍,他刚转头, 两只手指不由分说地闯进口腔,似乎附着什么液体, 来不及反应就吃了下去。 “好吃吗?”方绪云哼哼地轻笑, 慢慢把手指抽回。一会儿不见, 她的脸色红润了几分,不知什么缘故。 杨愿视线一移,见她手里端着一只玻璃碗, 里面盛着粉色的胶冻状的东西。 方绪云举了举手里的碗,“藕粉,要来点吗?” 原来是藕粉,杨愿砸了咂嘴,虽然味道和印象里的藕粉有些差距。 方绪云把手里吃剩的半碗交给他解决,一如既往的愉悦地看着他吃。 “其实,我奉行柏拉图式的恋爱,”她托着腮,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说,“叫什么来着?灵魂之爱高于欲望之爱。” 杨愿舀起一勺藕粉,还没送进嘴,又都滑落回碗里。 “我觉得啊,那种被欲望操控的人——” 方绪云扬起嘴角,放下胳膊,向前倾了一点身子。 “很恶心。” “很低级。” “不能接受,不可原谅。” 杨愿低着头,调羹在碗里漫无目的地搅拌,怎么舀也舀不起一勺。 望着他无言的模样,方绪云伸上去握住他扶碗的手。 “杨愿,你认为呢?” “你应该,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吧?” 她的手摩挲着他的手。 她的话锉削着他的神经。 杨愿慢慢抬起脸,对上方绪云充满笑意的眼睛。 “对吧?” 杨愿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 “对。” “是嘛,都是一群”方绪云作出思考状,眼神却在鼓励他回答。 杨愿握紧调羹,启动唇齿:“无耻。” 方绪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卑鄙。” 方绪云笑出了一点声音。 他也笑出了一点声音:“不堪入目。” 方绪云开怀大笑。 他也大笑起来:“龌龊的一群畜生。” 方绪云捧着肚子,乐不可支。她笑,他就跟着笑。 俩人的脸都红了,红得不相上下。 笑累了,方绪云对他说:“杨愿,和你聊天真开心。” 杨愿点点头,与她拥有同样的心情。他拿着空碗站起来,“我去洗碗。” 洗完碗后,他折回到客厅与她告别:“你下午还要工作,饭菜我已经热好了,记得吃,我先走了。” 开门,出门,关门。 得体,得体,得体。 找不到一丝瑕疵的得体。 杨愿穿过长廊,腿在最后一步软了下来,撑墙才勉强站稳。 低头一看,裤子又湿了。 方绪云会发现吗? 发现他就是那无耻的、卑鄙的、不堪入目的,龌龊的畜生。 2月初,俩人飞去了北方的一个小县城。临行前,杨愿小心翼翼地向她做最后的确认:“可能会有点无聊,不太好玩。” “没关系,”方绪云戴上耳机,“我不是为了好玩才去的。” 如他所说,确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县城。旧路、旧街、旧摊,五颜六色的商铺挤在一团。沿街小店朝外支着口黑锅,廉价的油炒出廉价的烟,彼此混合交融,织成了一张廉价的城市名片。 所谓烟火气,大概就是这样。 网约车载着俩人和俩人的行李,穿过大街小巷,方绪云靠着他的肩,昏昏欲睡。 方绪云闭着眼睛问:“……你怎么不跟我介绍一下你的家乡?” 她伸出手盲比划,“比如,这是你曾经上过的小学,那是你曾经的中学。” 方绪云睁开眼抬头看他:“不应该这样吗?” 杨愿笑:“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感兴趣,如果你想知道,明天我带你去。” 方绪云哼哼一笑,她确实不感兴趣。 经过一家邮储银行,往前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巷子口,司机停下了车。 “我就不送你们进去了,里面不好掉头。” 杨愿拖着自己和方绪云的行李,前走带头,进了这条小巷。直到来到一家早点铺,又拐弯,才抵达大门口。 所谓大门也就是一扇小门,没有电梯。杨愿扛着两个行李箱带着她上了三楼。 家门口贴着去年的福字和去年的对联,杨愿正要拿钥匙,门就开了,赵家豪迎面和他撞上。 “呦"看到他身边的方绪云,赵家豪回头冲里边喊,“杨愿带着媳妇儿回来了!” 他嬉皮笑脸地对着方绪云说:“这就是弟妹吧,进来坐,行李我来搬。” 回头重捶杨愿的肩膀:“你怎么回事?到了也不知道打电话,手机欠费了?” 方绪云往里走,很普通的居民房的样式,转身,杨愿还在门口。 他固执地盯着赵家豪,“方绪云。” “什么?”赵家豪要去夺他手里的行李,被他挡了,“她的名字叫,方绪云。” “哦哦我知道了,方弟妹是吧,”赵家豪转身冲方绪云笑笑,“方弟妹,我是杨愿他哥,叫我家豪哥就好。” 方绪云没答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杨愿。看他紧绷的嘴角,紧绷的身形,上飞机那刻,他就开始紧绷。现在,他的紧绷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 赵家豪笑容得不到回应,自言自语,“方弟妹不要害羞,不过南方妹子好像都这样,不怎么爱说话,我都懂。” 他依旧想要去拿行李,杨愿依旧没让他拿到手。 赵家豪纳了闷,“这是?” “方绪云。” 他像在教幼儿园里的孩子,不厌其烦地把这三个字复述给眼前的男人,即使他幼儿园毕业二十多年了。 赵家豪叹了口气,转头对方绪云说:“嗨,我这个弟特别轴你知道吧,也是亏你受了。” 方绪云上前,摘了手套,打断他的碎碎念:“你好,我是方绪云。” “好的好的,方绪云,我记住了,哈哈,都轻松点嘛。” 赵家豪的话落了一地,没人去捡。他讪讪把手伸过去,还没碰到,方绪云就重新把手装进了手套里。 “屋里有暖气,很热的,不用戴着手套。” 赵家豪看着四处打量的方绪云,笑的没那么有力量了。被无视的双手自顾自揉搓起来。 方绪云盯着鱼缸里的三条小金鱼,意识到他还在跟自己说话,于是如实回答:“手套,不是用来保暖的。” 赵家豪干笑着点头,“是,城里的女孩子都比较爱赶时髦,为了风度不要温度嘛,我懂,你们那个地方我也是去过的,说实在的,就是车多了点,房子比较高,和我们这差不多,还没我们这里好玩。城里没有小地方有人情味。” 杨愿拎着行李打断他的发言:“姑姑呢?” “厨房烧菜呢,哎呦喂,随便找个地方放就好了。” 杨愿放好行李,洗了手,走到方绪云面前小声说:“抱歉” 方绪云抬头看着墙上一半陈旧一半崭新的奖状,陈旧的是杨愿的,崭新的是陌生的名字。回头望向他局促而愧疚的脸,反问:“为什么抱歉?” 杨愿垂下眼眸,没回答这个问题,“你先坐一下,我去厨房帮我姑姑,马上就来。” 正说着,杨秀珍端着两盆热菜从旁边的厨房出来,“赵家豪,让你帮我买瓶醋,你站在这?这个点你爸也不知道死哪去了,让客人来了怎么看” 她一撇头,就看见了杨愿和方绪云,杨愿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菜。她双手抹在围裙上,笑着上去,牵住她,“哎呀,叫,叫什么,小方是吗?模样可真好,真俊啊,杨愿哪来的福气谈到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来,快坐。” 她拉着方绪云坐下,又喊:“赵梦,出来给你方姐姐倒茶!” 方绪云听到了奖状上的名字,不一会儿,门响了,走出来一个中学生样的女生。她面无表情地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方绪云面前,转身就走。 “诶!站住。” 她把赵梦喝住,“怎么这么没礼貌,过来,喊人会不会?” 赵梦回头,面无表情地冲方绪云说:“你好。” 然后甩着马尾走了。 “哎!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回来!” “做试卷,忙着呢!” 门被用力摔上。 “一天到晚哪有那么多试卷要做,”杨秀珍嘀咕完,回头冲方绪云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个是我女儿,赵梦,还在读初中,不懂事儿。这个学校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着,一天到晚不是订这个课本就是订那个卷子,用得着这么多事儿吗,估计学校那边有油水可以捞。” 最后一句话被刻意压底,她微抬起眉头,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方绪云。 “说白了学校不过就那么回事儿,女孩子学那么多也没用,”赵家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要我说,重高和技校有什么差别?技校出来你好歹有个手艺对吧,那重高出来能干嘛。杨愿当初不也是上那个重高,不还是得该怎么样怎么样,读书这玩意儿又不能让你麻雀变凤凰。” 赵家豪看了一眼方绪云,又笑:“当然,城里的观念肯定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比较务实,实用主义对吧。女孩子读得好不如嫁得好,我前几天在微信上刷到一条视频,上面就说的很好,婚姻是女人改命的机会。” 杨秀珍上去重拍了一下他的大腿,使了个眼色,“胡说八道什么呢,让你去买醋你还在这扯淡!” “忘了忘了!” 赵家豪拍拍脑袋起身走了。 杨秀珍重新和颜悦色地握住方绪云的手,“这一路很累吧,饿的话茶几上有水果零食,你直接吃,不要客气。哎呀,瞧着小手腕细的,等下多吃一点,你在我们这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拍拍方绪云的手背,“杨愿呢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我都一视同仁,当亲生的对待。你以后要是嫁到我们家,我肯定也是拿你当亲女儿对待。” 方绪云始终看着那面奖状墙,问:“赵宁,也是你的女儿吗?” 杨秀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二话不说起身上前把写着赵宁的奖状全都揭了,碎纸落了一地。 “嗨,是有这么个女儿,不过是个白眼狼,不提也罢。” 她把奖状揉成一团,又忙着捡起地上的,最后全丢进了垃圾桶里。 完成这些,杨秀珍再次回到方绪云身边,“你和杨愿是怎么认识的呀,同学吗,我之前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些。你家是当地的吗?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还是哪个地方的呀?工作是体制内的吗,还是什么?你别嫌阿姨烦嗷,主要是杨愿这个孩子平常啥也不跟家里说,我们也不太了解他的情况。” 方绪云点头:“我明白的。” 她笑了,侧耳倾听。 “我是农村户口,爸爸妈妈在家务农,”方绪云告诉她,“我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一个还没到学龄,一个两个刚上小学。” 方绪云继续:“我也是到城里打工才认识的杨愿。” 杨秀珍点点头,“那你现在肯定很有出息!一看就是个争气的姑娘。” 方绪云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什么出息,我初中读完就出来工作了。打了几年工都没攒多少钱,还有好几张信用卡要还呢。” 杨秀珍摸着嘴唇,不知道是在抠嘴边的痘还是那只手无处可放,跟着笑:“没事,刚毕业那会儿都这样,现在好过就行了。” 方绪云幸福地低下脸:“是这样的。在我失业的时候遇到了杨愿,没有他的话,我估计日子还是蛮难的。” “噢,这样啊,”她双手撑膝,“现在还是没有工作吗?” 方绪云摇摇头,“我学历比较低,也不会什么手艺。所以目前” “好的好的,”杨秀珍挺直腰,“那二老现在是还在家……管理田地?” “没有,我爸64,我妈刚过60,都已经吃不消了。听您说把我当亲女儿,我觉得很温暖,我爸妈不怎么管我,没人” 她站起来,“哎,杨愿呢!怎么一会儿不见,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方绪云提醒:“在厨房做饭。” “好,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看看菜烧得怎么样了。” 方绪云抬起头,擦了擦眼尾因为强忍笑意憋出来的眼泪,起身离开了客厅。 寒风呼啸的走廊里,她面朝护栏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慢慢翻看起手机。没有,没有关于那个女人的一条信息。即使马上要过年了,也得不到她的一条祝福。 方绪云把她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伸长手臂,指间香烟的灰全都落到了楼下。 突然没忍住笑了,被自己的幼稚逗笑。 方绪云笑着把烟含在嘴里,太无聊了。都怪她,害她变得那么无聊。 门冷不丁被打开,赵梦掩藏不及,发现来人是杨愿带回家的女朋友,松了口气。 方绪云笑眯眯地站在门缝外,“出来吃饭了。” “知道了。” 赵梦站起来,自顾自说:“麻烦你进来的时候,提前敲一敲门。” “你的门怎么没有锁?” 原本是有的,后来没有了。 “没有也要敲。” “好的。" 赵梦打开门绕过她出去。 不一会儿,她又冲回卧室,发觉这人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还翻看起了自己的东西。 赵梦一股脑把画稿都夺回,“你骗我,根本没吃饭。” 她既生气,又困惑,看上去十分郁闷。 “你画得很差。”方绪云评价。 赵梦用脚跟把门关上,避免声音泄露出去,“我知道我画得不好。” 她坐到床上,“但你乱翻别人东西——你的品行和我的画一样不好。” 方绪云转身,趴在椅背上,笑吟吟地看着这个小女孩:“我不需要品行。” 赵梦语塞,小声吐槽:"我以为杨愿会交一个多有素质的女朋友。没想到” “没想到?” “没想到这么厚脸皮。”她越说越小声。 方绪云扑哧一声笑了。 “你真可爱,如果你的品行端正,为什么要偷偷地画画?” 赵梦耳廓一红,抱着自己那堆画反驳:“这和品行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 赵梦深吸一口气,双肩重重一沉,“我没学过,当然画得不是很好。” “不是‘不是很好’,是非常不好。” “……用不着你多说。” 方绪云反骑着椅子,“虽然我品行不好,但是我画画还可以哦。” 赵梦不相信,也懒得搭理她。 “你猜猜我学的是什么。” 赵梦梗着脖子回答:“不想猜。” “那我告诉你,你过来。” “你烦不烦。”虽然这么说,赵梦还是把耳朵凑了过去。 半秒后,她惨叫着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脸红成熟虾,“你干嘛咬我,属狗的?” “你真好玩。”面对有趣的东西,方绪云就克制不住。总是想要咬一咬,或者—— 赵梦抽了一张纸搓耳朵,“不想说就算了。” “小朋友,”方绪云问她,“赵宁是你的妹妹还是姐姐?” 赵梦警惕地打量她:“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从哪知道的名字。” “你家墙上不是贴着她的奖状吗?” 赵梦这才记起这茬,“那是我大姐。” 她把纸丢进垃圾桶,“但是她很久没有回家了。我妈说她忘恩负义,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白眼狼是什么意思?” “和你有关系吗?你那么想了解我们家,你和杨愿马上就要结婚了吗?” “我成为你嫂嫂你会开心吗?”方绪云单手支着脑袋,笑得无邪。别人说什么她就顺着往下问什么,弄不懂是真心还是玩笑。 “不开心。”赵梦一屁股坐在床上,“我才不想要你这样的嫂嫂。” 方绪云瞥见桌上的课本,“我知道了,你初三了,却整天画画,你怕被大人骂?” 赵梦上去把课本塞进书包,“我一直是班上的第一名,年段上没下过前三,就算画画又怎么了?影响不了我的成绩。我照样能考上重点高中。” “那你藏什么?” 赵梦不说话了。 方绪云扣着椅背上的贴纸,慢悠悠地说:“你想要学美术,可惜,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学画画要烧不少钱呢。” “你好烦啊,”赵梦捂着脑袋扎进被窝里,“别再说了行不行。” “我可以教你画画呀,”方绪云去掀她的被子,“我是RISD毕业的。” 赵梦探出半张被发丝缠绕的脸,“是美国的那所?” 方绪云点头。 “你家很有钱?”她思索了半天,得出这么一句。 “我偷渡过去的。” “又耍我。”赵梦翻身躺在床上。 “我可以教你,但是你得满足我一个要求。” 赵梦斜眼看她。“什么?” 方绪云笑:“你求我啊。” “你说‘方老师,求求你教我画画’吧!我就答应你,我很贵哦。” “去一边,”赵梦拿枕头丢她,没丢到,落在地上,“你这人怎么老是占人便宜。” 吃饭之前,杨愿来到方绪云面前,面色比早上还要更差了,他与她低声商量:“我们吃了午饭就走吧,如果你不舒服的话,我们现在走也可以。” “走?为什么要走?”方绪云坐下,望着满桌的丰盛菜肴,“这里很好玩,我还想多玩几天。” 杨愿的姑父赵勇拎着一箱冰镇北冰洋放在桌子旁的地下,闻言大笑:“是吧,这里虽然比不上大城市,但还是很好玩的。明天让杨愿带你去附近转转,我们这里也有公园啊,商场啊,汉堡店啊,都有的都有的。” 杨秀珍把碗筷放上桌,瞪他一眼:“就会动嘴皮子,还不快过来帮忙盛饭。” 方绪云举起手里那碗米饭:“不好意思,我对米饭过敏。可以换成别的吗?” 夫妻俩对视了一下,杨秀珍笑:“怎么还有对饭过敏的?我这辈子都没听说过。” “那我吃不了。” 方绪云把饭放在桌上。 赵勇开口:“给你蒸几个馒头你看成吗?” 杨秀珍反呛他:“我拿来的时间给做馒头。” 方绪云把饭慢慢推出去,“馒头吃不了,馒头我也过敏。” 赵勇左右环顾,“那给你下碗面吧,老婆子,去,去下碗面给你未来的侄媳妇儿吃。” 杨秀珍放下手里的饭,“好好,我去擀面,你先吃菜可以吗?” 杨秀珍拽着正准备开一瓶的赵勇进了厨房。 杨愿放下筷子,对她说:“我们出去吃吧。” “我想在这里吃。” 不一会儿,一份热腾腾的手擀面端到了方绪云面前。 赵勇对着这碗面笑着说:“以前我们小时候,都是吃红薯饭的,哪有这些东西吃。现在年轻人养得太好了,对米饭都过敏了。” 方绪云夹起一根端详,“这是用什么做的?” 陈秀珍回答:“小麦面啊,很好吃的,家家都这么吃。” 方绪云摇头,“我对小麦过敏,吃不了。有魔芋面吗?魔芋做的面。” “没有这种东西的。” “那有魔芋吧?只要有魔芋就不难做了。” 赵勇站起来,“我去买,我去买。” 杨秀珍坐下,“小方,你小时候吃得那么精细呐?” 方绪云叹了口气,“小时候家里穷,吃了太多没营养的,所以长大得了一身病。” 杨愿回头看她,半天移不开眼。 赵梦闻言瞪大双眼。 “一时半刻没那么快给你搞好,先吃吃菜吧,”杨秀珍加了一筷子地三鲜到她碗里。 方绪云放进嘴里,突然吐在了地上。 杨愿赶紧拿出纸巾帮她擦嘴。 “太油了,吃不了。小时候家里做饭没油水,消化不了这些油。” 杨愿指指自己做的菜,“吃我做的,我做的油不大。” 杨秀珍笑:“合着我做的都不符合口味呗,我年轻的时候在学校做饭的,很多人都说我做的好吃。我也不知道你们现在年轻人喜欢吃什么,瞎做的,你等等让老头子给你烫碗什么芋头吃吧。” “晚上重做一桌吧。” “什么?” “我吃不了这些调料,一会儿我把调料写给你们,你们去买就好了。” “这也是闻所未闻了。”杨秀珍扒了一口饭,只是笑,什么也没说。 杨愿拿出手机,“你告诉我,我去买。” 方绪云回答:“你做的没有叔叔阿姨做的好吃,我要吃叔叔阿姨做的。” “行,我来,我来。你是客,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杨秀珍看向杨愿,“杨愿,你现在是在一个什么地方工作来着?” 杨秀珍挥挥筷子,打断他的酝酿,“也甭管什么地方了,之前那份工作,好端端干什么不做?好歹是个编制。我听家豪说,你现在的工资还可以,房租什么的一个月都要个几万,但你还年轻,你们年轻人是存不住钱的,又不是体制内的工作,不稳定。我很担心你们这样开销下去,以后要怎么办?” 她把筷子换了一端,比划在桌上,“你们现在这样,要多少年才能买房?结了婚肯定要买房,不然住哪里?但按你们现在这样,一个有工作,一个没工作,首付都不知道要攒到猴年马月。” “我和你姑父都老了,没能力了,帮不了你们年轻人,况且你哥还没结婚呢。他以后娶媳妇,车房彩礼都是个问题。” 杨愿把饭塞进嘴里,一直嚼没咽,“目前没有那些打算,姑姑。” “怎么能没有打算,这是要打算的呀。要不然你每个月把钱给我,我帮你俩存着,我七老八十了我又不用你们的钱。你们也别有这种担心,你从小到大父母没出过一分钱,都是我和你姑夫出的,都是一家人,我们只会为你好。” “正好过年你们也回来了,你姑夫前段时间把肋巴骨跌折了,这周还要去医院复查,你正好也可以趁机会尽尽孝心。你姑夫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也是知道的,养那么多口人,不容易啊。” 方绪云左顾右盼:“家豪哥呢?” “别管他,他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就知道回来了。” “家豪哥没有工作吗?” “现在的工作都大差不差,我现在只求他能娶个乖一点,孝顺一点的老婆,我也就安心了。再等这个小梦以后出嫁,我就彻底解放了。” 赵梦立马反驳:“我才不嫁人。” “你不嫁人你干嘛,你在家里啃老啊,花我的钱?我养你到十八岁就可以了,外国都是养到十八岁以后就不管了。人家外国人兜里多少钱,我多少钱。”杨秀珍笑她,“还不懂事呢,明明都快16岁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杨愿正要开口,方绪云却说:“可他的钱在我这。” “也是一样的,我是提前帮你们想好,提前帮你们攒着,就和存银行里一样。” “也有利息吗?” 杨秀珍把她看了一眼,“这话不能这么说啊,毕竟存你那儿也没有利息啊。存自家人手里,不比外人强。小方啊,你也二十多了吧,和杨愿差不多大?女人要尽早学会持家理财,不能躺在家里靠男人养啊,男人赚钱也是很辛苦的。” 方绪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头问杨愿:“是这样吗,杨愿,你的工作很辛苦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杨愿的心漏跳一拍,使劲摇头。“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杨秀珍扯着嘴角笑,又摇头叹气,没再往下说。 饭后,方绪云带杨愿到门外走廊,不由分说地亲在他嘴唇上,“借你擦擦油,不介意吧?” 她又把嘴抹在他的衣襟上,“擦干净了。” 杨愿任她折腾自己的嘴巴和衣服,惦记着她饭桌上没有动过几次筷子,后面端上来的魔芋面条也没吃几根,想起她说儿时的种种,自己却一概不知,心里难受得慌。 他握住方绪云的手,反复摩挲那单薄的手掌。“晚一点我带你出去吃东西好吗。” 方绪云愉快地看着他白色的衣服上留下的油渍,“我们玩个游戏吧?” 杨愿等她说。 “从现在开始,你要听我的命令,除了我以外,谁都不可以命令你,无论是谁,无论内容。” 对于这个游戏,杨愿很茫然,但还是听进去了:“有时限吗?” 方绪云笑着回答:“看我心情。有一点需要说明,这是一个特殊的游戏,你做得好,我会惩罚你,你做得不好,我会奖励你。” 杨愿盯着她的眼睛,咽了口唾沫:“惩罚是什么?” “你怎么不好奇奖励是什么?” 杨愿反应过来,咳了一声,“奖励是什么。” “奖励我们一个月不能说话,错的次数越多,时间越长。惩罚——惩罚自然就是惩罚咯。” “你准备好了吗?”方绪云依次摊开左右手掌,“Yes or no.” 杨愿望着她,一把握住她的左手。 刚进屋,杨秀珍把杨愿叫进了厨房,同样在厨房的还有正在抽烟的赵勇。 杨秀珍关上厨房门,敞开天窗说亮话:“杨愿,这个女朋友是你自己找到吗?你跟姑姑说实话,还是一不小心被讹上了?” 杨愿回答:“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是真心喜欢才在一起的。” 旁边的赵勇冷笑了一声。 杨秀珍靠着水槽说:“你知道吗,我吃饭前和她聊了下,你知道她的家庭情况是什么样的吗?她父母是种田的,七老八十,还有两个豆丁大的弟弟,自己手里也没钱,以后你们结婚了,你要养这么一大家子的人你知道吗?等你们回去了,立马分手,别再和她继续谈了。” 「No.」 杨愿想到了什么,摇头:“不。” “什么?” “我不会和她分手,一辈子都不会和她分手。” 赵勇指着他:“我看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女人要找还能没有?” 杨秀珍劝他:“杨愿,你要想清楚。我们不会害你的。你本身就是普通家庭,要不是我和你姑夫,你可能连家都没有,是个孤儿,你爸爸妈妈虽然活着,但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你现在是长大了,独立了,能赚钱了,更要好好守住钱,不能被那样的女人绊住脚。她是无底洞啊,你吃不消的。” 杨愿看了一眼姑夫,又看了一眼姑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替我保护我的钱?” “废话吗,我是你姑姑啊,我们是家人啊。你的婚姻大事当然要替你把关。我们不替你把关,谁会替你把关?你这么普通的家庭,现在不努力赚钱,好不容易兜里有两个钱,学别人谈恋爱,你要是被骗了,指望谁帮你?我们吗?” 赵勇说:“我们是不会给你出彩礼钱的,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是为了家豪哥吗?” 杨愿问:“是为了用我的钱去补贴赵家豪吗?” “杨愿,你越长大越不懂事了,越来越不尊重长辈,是跟那个女的学坏了吗?没有公主命得了一身公主病。我和你姑夫欠你的吗?” “我爸妈给你们的抚养费,是被你们都拿去给家豪哥上私立学校了吧?” 杨秀珍和赵勇对视了一眼,赵勇喝斥了一声:“放屁!你爹妈一走了之,哪里有给我们什么钱。胡说八道简直是。” “我知道他们给了你们抚养费,我没有被你们抚养过,我不会再给你们钱。” 杨秀珍捂住心口:“杨愿,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你说我们没有抚养过你,那么这些年你吃谁的喝谁的?这些年你的父母又在哪里?你要把我们气死才甘心吗?” “我从初中开始做兼职,大学四年没有花过你们一分钱。我小时吃的用的花的,都是我父母给的钱。如果不是这笔钱,你们不会养我。现在两清了,我不会再送钱给你们,也不会替你们抚养赵家豪那个……” 他顿了一下,看着那对夫妻说:“巨婴。” “至于我的感情,不需要你们插手,这个春节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们,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杨秀珍扶着额角摇摇欲坠,赵勇赶忙来扶住她,“我们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收养你,早知道让你尝尝当孤儿的滋味,这么多年的好心被你当作驴肝肺!你别站在这里气你姑姑了,我们不会图你的钱,你走。” “我不会那么快走,我还会多玩几天。” 杨愿打开门,“我应该和宁宁姐一样,早点离开你们。” 头皮、脸、四肢,都是麻的。杨愿只感觉浑身一片麻木,大脑像是临时离开了,只剩下嘴巴在不停反驳,失去了应有的感知。 他轻飘飘地出来,抬头看见沙发上坐着正在吃葡萄的方绪云。她仿佛预料到了什么,笑着对他招招手。 “过来。” 杨愿轻飘飘地走到她跟前,膝盖像被抽走,扑通一下跪倒在她面前。他扶着她的大腿深深地呼吸。 从小到大,杨愿都没有反抗过谁,反抗需要消耗比服从更多的能量,还是顺从好,他顺从方绪云,就会得到安宁。 “我有惩罚么?”他的脸贴着她的小腿,小心翼翼地询问。 “抬起头。” 杨愿抬起了头。 “张开嘴。” 他张开了嘴。 方绪云把嘴里的葡萄果核连着葡萄皮吐到了他的嘴里,然后关上了他的嘴巴。 “小小的惩罚。” 杨愿闭上眼,用力嚼碎,用力咽下,发自内心地说:“谢谢。” 晚上,方绪云来到他的房间,评价:“你和赵梦的卧室就像老鼠的窝,赵家豪的房间倒是挺大的。” 杨愿告诉她,“这不是我的房间,估计是临时整理出来的。我以前睡在客厅,客厅里有一张我专属的床。” 方绪云打开门左右环顾,旁边就是那对夫妻的卧室。 熄灯后,杨愿自动在地上打起了地铺,方绪云拍拍床铺,“为什么要睡在地上,和我一起睡。” 杨愿不能违抗她的旨意,只好抱着枕头来到床边坐下。“床铺很小两个人睡的话,会很挤。” “谁叫你长这么大,你小时候睡的床是定制的吗?” 听到她笑,杨愿也笑了。俩人上床,静静地躺在一起。 黑暗里,他听见方绪云的声音。 “抱着我。” 杨愿用臂膀把她圈进怀里,方绪云轻声笑了,“你的胸部好温暖。” “别这么说。” 方绪云伸手捉弄他,果不其然听到了该有的动静,但她对这个效果不满意:“大点声。” 他不能拒绝她。 “我姑姑他们就睡在隔壁” “所以要大声一点。” 方绪云再次上手,他终于放开嗓子,臊得浑身发烫。 方绪云躲在他怀里咯咯直笑,跟着发出了几声急促的意味不明的高哼。杨愿立马捂住她的嘴巴:“别这样,我来就好了。” 她扒开他的手,“为什么?” 杨愿不说话,她只好去肆虐才放过的地方。 在他颤抖的呜咽下,继续逼问:“回答我。你想违背我的命令?” 杨愿抱紧她,“一定要说实话吗?” “我喜欢诚实的人。” 他的身体和气息像岩浆一样滚烫,方绪云的脖子被焐出了一层薄汗。 “……我没办法遵循柏拉图的理念。” 第19章 跪下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黑暗里, 方绪云用手指拧住他的鼻子,不让他继续烘烤自己。拧一会儿放一会儿。 积蓄的越多,扑在指间的气息就越烫。 她找到了某种意趣,乐此不疲地继续。 杨愿不说话, 也不动, 只是石头一样静静地卧着。任由她像玩玩具一样时不时掐一下自己的鼻子。 如果不是还在出气, 简直就和死了没差别。 方绪云的手来到他的鬓边,发觉他流的汗更多。 下行找到唇角,她把汗液送到本人嘴里。 杨愿没咬她, 没赶她,松着牙齿任她往来。在离开之际, 他轻轻吻了一下那根手指。 手指后撤一点,他就贴近一步, 直到俩人鼻尖对着鼻尖, 嘴唇擦着嘴唇。 方绪云笑着低声问他:“什么叫做‘没办法遵守’?” 杨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慢慢把头靠过去。先是冒失地撞到了她的鼻尖, 最后才小心谨慎地把唇覆在方绪云的唇上。睫毛汇进了她的睫毛。 方绪云承接他不成熟的吻,手十分顺势地、轻巧地探进衣摆。 杨愿的手始终牢牢抓着裤边, 一动不动。 方绪云拿起他的手,手心出了很多汗, 像一只没有自主功能的义肢,任她操纵。 床架因为承受不住俩人的重量被发出迫咯吱咯吱的异响。 漆黑的环境里, 她单手掐着他的脖子, 推开他问:“你自己试过吗?” 杨愿溢出悠长的叹气声, 并非痛苦。 方绪云用拇指撬开他的唇齿,“说话。” 他轻轻点头,意识没有那么清晰。 “什么时候, 对着谁?” 冰冷的指头让人想起小时生病医生抵进去的压舌板,想吐。 “你。”他含混不清地回答。 在黑暗中响起清脆的耳光声。 “谁准你这么做的?” 几乎是同时,他们倒吸一口气,杨愿的脑袋往她怀里钻。 屋里实在太热,被子把俩人压出了汗。谁也没说话,只听隔壁传来一阵阵的叹息。 好像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房间重新亮起来,他捂着口鼻,再打开,看到了一手的鼻血。方绪云趴在床边笑:“你真是上面下面都不闲着。” 次日正午,方绪云被几声尖利的鸡鸣吵醒,醒来发现屋里只剩自己。她讨厌这种感觉。 床头旁蜷放着收好的地铺。 方绪云走出房间,杨秀珍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一脸没睡好的疲态,强撑出笑意:“早饭都凉咯,你在外面也是这个点起床吗?” 她挠挠肚皮,问:“杨愿呢?” “给你买调料去了,”客厅里只有她和她,索性也不藏着掖着,“绪云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来,你坐下,姑跟你说两句真心话。” 方绪云顺手摸出一根烟,一边点一边听她讲。 “女孩子最好还是不要抽烟,危害大,以后对孩子也不好。” 方绪云吐出烟雾,问:“楼下有人养鸡?” “那是杨愿他姑夫养的。” 她点点头,“今天杀来吃了吧。” “那不可以,鸡买来是除夕夜杀的,”杨秀珍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她打量着,“我知道你和杨愿感情好,这几天你就当来我们家做客,以后的事咱谁也说不准。你还年轻,杨愿他也是苦命的孩子,除了我们没人替他做主,他没谈过恋爱,死心眼。我看你肯定也是第一次谈恋爱,年轻人都这样,谈个恋爱以为离开对方就活不下去了” 方绪云上前一步,把烟灰抖在盘里。 “妈呀!”杨秀珍站起来立刻端走了盘子,“这是装水果的,不能把灰搞进去,我的小姑奶奶。” 她使劲把灰撇到垃圾桶里,又拿纸巾擦了几圈。 “女孩子在外,光有长相是没用的,你还得懂礼貌,懂礼仪。大部分婆家都很看重这些,”杨秀珍把盘子守在怀里,“我看你父母七老八十,应该没人教你,所以才和你说。” “你和杨愿吧,说实在,就你们目前的条件,尤其是你自己,你心里肯定比我更清楚。你们基本上走不到结婚那步。” “咱们坦诚相待,有话直说,毕竟我不想耽误你一个小姑娘。我作为杨愿的姑姑,他又是我从小带大的,我肯定要对他负责。至少在婚事上,帮他挑选一个不错的媳妇儿,我才能对得起他过世的爷爷奶奶。你俩……说实在不搭,以后结婚会很吃力。” “我早让他在学校里好好教书,到时候找个老师结婚,这样多好。但他不听话,越长大越不听我的话。” 杨秀珍抬头望她:“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姑说的在不在理。想好了,就和杨愿说清楚。我们说的话他是不会听的,你俩既然感情好,你说的话指不定他就听进去了。你就狠心点,痛痛快快的,大家好聚好散,各自再寻良缘。是不是更好呢?” 方绪云叹了口气,烟扑到对方脸上,呛得她直咳嗽,“你行行好,灭了那烟吧。” “我懂您的意思。” 杨秀珍捂着鼻子挥手驱散烟味,“听过来人的话是不会错的,我也是你们那个年纪过来的。” “可是,杨愿跟我说,如果我和他分手,他就去跳楼。” “怎么能当真呢?谁年轻没说过这么些傻话,”杨秀珍拍拍大腿,想起什么,又清了清嗓子,“女孩子家也要矜持点,自尊自爱,尤其是去了男方家,无论怎么样,该克制还是克制点。” “你们以为自己年轻就可以乱来,晚上该休息的时候不好好睡觉,白天可劲睡,这是不好的,不对的。虽然现在的风气没有我们以前那么严,但你以后嫁人,男方多多少少都会在意的这些事儿。” 话音刚落,杨愿拎着大袋小袋的调味料和姑父进了门。 方绪云冲着他问:“杨愿,如果我和你分手,你会跳楼的,对吧?” 俩人四目相对。 “如果我现在就和你分手,你现在就会跳楼,对吗?” 杨愿钉在原地,赵勇推他他也不走。忽然,他把手里的东西一放,转身就去爬走廊外的护栏。 “哎!” 赵勇赶紧冲上前,坐在沙发上的杨秀珍也跑了出去。 方绪云仰头直笑,笑得手里的烟乱颤。 杨愿被俩人以及隔壁邻居合力拽了下来,硬拖到屋里摁在沙发上,他面色煞白,目光灰暗。 方绪云搂着他晃啊晃,告诉大家:“没事的,三楼而已,就算跳下去也摔不死。” “真是没救了”杨秀珍哽咽一声,再看不下去眼前的这一幕,捂着额头转身进房。 等人散尽,杨愿用冰冷的手握住她,“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可以不要和我分手吗?” 方绪云捏着他的下巴问:“你做了什么。” “我再也不会不会没经过你的允许自.慰。” 杨愿红着眼向她认错。 “啊哈,你真是——”方绪云扯着他的耳朵把剩下的话讲给他听,“……的要命。” 杨愿在厨房准备午饭,得知分手是误会,脸上才重现出活人的气色。不知怎么的,自从方绪云开启那个游戏后,脑子仿佛被她远程操控,当方绪云说出“跳楼”这两个字,他第一反应就是执行指令。 被彻底救下后,悲伤的情绪才开始蔓延。 方绪云靠着他的后背啃苹果,杨愿拿着锅铲保持平稳,她问:“你昨晚睡地上了?” “嗯。”他没否认。 她清脆地咬下一口手里的苹果,“为什么?” 杨愿迟迟没吭声。 方绪云转身攀着他的肩膀说:“因为如果不和我分开睡,你会一整晚都*个不停吗?” 杨愿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得要滴血。他回头张望,幸好没别的人路过。无法正视方绪云,也无法反驳她说的话,只好又背过身去炒菜。 方绪云乐呵呵地嚼着苹果,凑上去又问:“姑姑和姑夫知道我们家杨愿私底下是这样的吗?一天到晚,要么上面流血,要么下面流” “方绪云,”他单手捂住一侧的耳朵,“求你了。” “求我什么?” “求你不要再说了。”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杨愿关了火,回头看着她。说是看,目光却在与她相触的瞬间一寸寸低了下去。 方绪云张嘴,轻轻吐出混着苹果清香的两个音节:“跪下。” 强烈的电流感贯穿全身,似曾相识的口吻,不知道在哪里相识。杨愿来不及思考,膝盖像被某种惯性影响,不由自主地砸在了地上。 他仰望着方绪云,克制不住地想发抖。下意识摸人中,万幸没有流鼻血。 方绪云把吃剩半颗的苹果放在他头顶,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以后我睡醒,要第一时间看到你。” 杨愿晕乎乎地跪行上去,脸紧贴她的小腹,发出闷闷的声音:“……知道了。” “你会杀鸡吗。”方绪云拿起他头顶的苹果,把啃过的那面塞进他嘴里。 杨愿咬着苹果抬头看她。 午饭时间,赵家豪溜上前一看,“什么情况,今天做这么多鸡。” 赵勇跟着坐下,“哪里有鸡,没有买鸡。” 赵家豪指指桌上的菜,“这不都是吗?” 杨愿端着最后一盘菜走上来,“叫姑姑出来吃饭吧。” “哼。她被你气得头疼,”赵勇拿起筷子,“什么时候买的鸡?做这么多,太浪费了。” “不是买的,是现杀的。” 房间里突然冲出一道身影,直逼杨愿身前。杨秀珍用力拽着他衣领,“你把楼下的鸡杀了?” 她又预料到什么,回头看坐在沙发上的方绪云,方绪云只是笑。 “你说这是哪儿的鸡?” 赵勇筷子一丢站起来,匆匆披上外套走下楼,没过一会儿,他闯进门,大喊:“造孽啊!把我鸡全杀了!” 方绪云忍不住鼓掌大笑。 杨秀珍捂着心口,“你笑什么?” 她又回头看着杨愿,杨愿也是满脸的笑容,他看到方绪云笑得那么开心,也由衷地感到开心。 “你疯了吗杨愿!是她让你杀的对吧,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杨愿边笑边点头:“是啊。” 赵家豪走上去,狠狠推了他一把,“你没病吧?笑屁啊?” 杨愿往后踉跄了两步,还是笑。 赵家豪转身,方绪云已经笑弯了腰。 “你他妈也不许再笑了,一群疯子。” 他刚回头,猝不及防挨了杨愿一拳。方绪云踩着茶几跳过去,挽住杨愿的胳膊,兴奋不已:“快跑,他要来追你了!” “那是我新买的茶几啊!” 杨愿拉着方绪云在前面跑,一家三口在后面追。 他们跑出小巷,右拐。方绪云拍拍他的肩,杨愿很自觉地蹲下来让她爬上去,又背起她跑了长长的一段路。 身后早就没有那一家子的人影。 “实在太好玩了,”方绪云搂住他的脖子,笑得直喘,“你家人真是有趣,我没有见过这么有趣的一群人。” 她把口袋里的手套掏出来,丢进路边垃圾桶里。 “你就这么背着我去机场,我们回家吧。” 回家…… 杨愿愣了一下,迎面的风扬起了他的刘海,也扬起了他的嘴角。出生到现在都不曾体验过的某种感受在心底热乎乎地发酵,“好。” “杨愿?” 背后有人叫住他,他背着方绪云回头,是赵梦。吃饭前她说要出门买文具,一直没回来。 “你们干嘛去?” 杨愿告诉她:“我们要回家了。” 赵梦困惑地看着俩人:“这也不是回家的路啊。” 她忽然反应过来,“你们要走了?” 杨愿点头。 赵梦小跑着赶上来,看着方绪云,嘴唇抿了又抿:“方” 她支支吾吾“方”了半天,终于一鼓作气:“方老师,求求你教我画画吧。” 方绪云噗嗤一下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杨愿把她背紧了点。 赵梦脸红了,始终憋着没说话,直到她歇下来,才开腔:“是你要我这么说的" 方绪云擦擦笑出的眼泪,冲她摊开手:“纸笔给我。” 她犹豫着脱下书包,递给她纸和笔。方绪云把纸压在杨愿的背上,快速写了一串字,又递给她。 赵梦盯着这串号码。”这是你的号码?“ 方绪云趴在杨愿肩膀上,“当然不是,我很忙,才没功夫理你呢,小朋友。” 赵梦不懂她的意思,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被耍了。 “这位老师很厉害的,不过嘛……得先看到你明年的录取通知书,万一考上烂学校就免谈咯。” 再抬起头,方绪云已经乘着杨愿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如果哪一天突然没更新了,那毫无疑问是被晋江审核气死了(? ?;) 第20章 共生绞杀 “这叫投资。” 杨愿全程没有打断俩人的对话, 走了有段距离后,才问起:“你想资助赵梦吗?” 整个家里他唯一能够正常交流的就是表妹赵梦。赵梦话少且固执,像学生时代的自己。他每个月寄回家里的钱,有一半是表妹的教育金。 当然, 钱大概率难以到她手上。赵梦上初中后, 他给了她一张储蓄卡, 定期会把生活和学习所需的费用汇到这张卡里。 这件事没告诉大人。他深刻体会过没钱的紧迫和困窘,不希望赵梦经历同样的感受。 “资助?”方绪云抬高眉毛,像听到什么闻所未闻的领域, “我不是慈善家,不会资助谁。” 她把手塞进杨愿的后衣领里取暖。 “正好有这样的渠道, 所以顺水推舟。等她以后有了经济能力,要成倍地还回来。” 方绪云直面寒风, 推翻他的问题:“这叫投资。” 她宽容了杨愿幼稚至极的话, 明白杨愿之类的人倾尽一生不会懂得这种感受。 轻而易举赋予他人好运,又轻而易举地收回。就是这样的游戏——随心改变别人的命运, 具有极强的趣味性。 方筠心是最能懂她做法的,可惜现在她不愿意去懂她。方筠心作为真正的、不求回报的慈善家, 愿意对任何人做慈善,除了她。 杨愿感受着后颈刺骨的寒冷, 发觉方绪云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具体怎样又说不出个一二,只是渐渐记不清她开始的样子。 那双寒冰一样的手环住他的脖子, 声音落下来:“你姑姑跟我说, 你之前是老师。” 杨愿没打算隐瞒这件事, “……嗯。” 他前23年的人生过得很老套,上学、兼职,考编。 “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老师呢, ”方绪云揉住他亚麻色的发尾,“后来呢?为什么离职了。” 不能再说下去。 他不能再回答了。 杨愿咽了一口唾沫,“因为不太喜欢这份工作。” 方绪云压下来,抱住他的脖子,力道有些大,他感到一阵窒息。 “真的吗?” 杨愿点点头。 “既然不喜欢,当初为什么要考呢。” 她用手托起他的下巴,不停地追问。杨愿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她掌中的古玩,被经常性地盘弄。但不讨厌,相反,他很喜欢。 这个问题,他也没法回答。 从小到大,没人告诉过他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大学室友曾经对他感叹,说羡慕他,羡慕他每天忙忙碌碌做兼职的同时还能拿到各种各样的奖学金,羡慕他一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不像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打打游戏刷刷短视频。 杨愿很想回答他,应该是他羡慕他。 他没有目标,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人生的方向是什么。之所以忙碌是为了赚钱,之所以赚钱是因为没钱。 好像一直在做决策,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做过决策。 杨愿的思绪因为这个问题变得飘渺而茫然,茫然得像是一株被风一吹即倒的树苗,立不住,也站不稳。 突然,喉间一阵紧缩的疼,他被迫回到现实,紧急避开了一辆车。 是方绪云。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环住了他的脖子,一下又一下,忽重忽轻地掐着。像在使用一架自行车,她摁下车刹,他就知道该停下。她调整他脑袋的方向,他就知道该驶向何方。 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 被掌控感。 ——被方绪云掌控。 杨愿的心跳得很快,头也有点发晕。 话题因为他的沉默而中断。他咽了咽唾沫,没有唾沫,嗓子干燥无比:“你呢,你是因为喜欢才学艺术的吗?” 尽管俩人已经成为了恋人,但直到如今,他仍然不了解方绪云。就像永远只用一面对着地球的月亮,他不知道方绪云的背面。 当然,他同样没有完全坦白自己。 方绪云的脑袋挨着他的脑袋,胳膊耷拉在他肩前,百无聊赖地抠指甲。 她没有回答。 从登机到落地,方绪云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直到回到家门口,方绪云终于抬眼看他。 “杨愿,我要奖励你,奖励你一个月不要和我说话。” 说完,她关上了门。 画画并不算得上是她最擅长的事,事实上,她擅长的东西有太多。 小时候,大人揉着她的脑袋,感叹方家又要出一个天才。这个又字咬得十分调皮,上一个天才是她的母亲。 天才在琳琅满目的爱好里,选择了最没有经济效益的画画。就算是培养情操,也有远比画画更高雅的活动,可方绪云握住的偏偏是画笔。 方绪云抓周那天,据经历过的长辈回忆,场面很有戏剧感。她把身边的每一样东西都摸了过去,每一样都推翻了。美元也好、名校录取通知书也罢,统统被掀翻在地上。 她什么也没拿,做完这一切,爬到了方筠心的面前,揪住了她的衣角。 “说明绪云以后会继承您的衣钵。” 虽然方绪云抓的是姐姐,但从物理角度来看,抓到的其实是方筠心的衣服。由此有人从衣服自然过渡到家族产业,恭维出了水平。 “也许代表俩姐妹会合力搞出一番成就呢!” 姥姥方飞燕笑得合不拢嘴,乐呵呵地说不需要什么成就,只要她们健健康康地长大、彼此友爱就好。 那时还太小,她没有储存相关的记忆。后来追问母亲方筠心是什么反应,母亲说,姐姐在很认真地注视你噢。 方绪云简直想笑,母亲确实是各个领域的强者,唯独不了解儿童心理学。她想,那会儿要是没人,方筠心一定会像扔垃圾一样把自己摔在地上。 毕竟方筠心从来没有料到,又出了一个天才里的又,居然不是指自己。 方绪云来到房间,找到自己小小的保险柜,打开,里面没有钱,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只躺着一盒彩笔,年代已久的款式。 方筠心大她六岁,在她长到会跑会跳会思考的年龄时,方筠心已经快上中学了。 方驭空忙,没时间照看俩人,方飞燕虽然不忙,但也不想照看小孩,她从年轻到老,没有亲手照顾过自己的孩子一天,更别提孩子的孩子。也许这就是家族的基因,大家独立长大,互不干涉。 虽然没有至亲陪伴,但家里有若干保姆、保镖、司机、厨师、老师,还有隔壁的谢宝书和伏之礼,她们不会无所依,也不会孤单。 12岁的方筠心已经能利用现有的条件照顾好自己,但6岁的方绪云还不具备这项能力。在她眼里,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大人,是姐姐方筠心。 方筠心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方筠心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她跟着跟着,学会了姐姐会的,学会了姐姐还不会的。 方筠心对她更加严格,布置了比法律条文还要多的规矩,要她一条条遵守。 方绪云学得很快,变成了一位小小的淑女。规矩是讨人厌的,但制定规矩的姐姐是可爱的。她这么觉得。 大人见到她就感慨,感慨她秀外慧中,越来越像母亲,甚至有几分姥姥方飞燕小时候的气质。 对于方筠心,大人们也是这么说,说她也越来越聪颖,也越来越像母亲,也有几分方飞燕的气质。 方绪云出生后,方筠心的评价永远排在她之后,永远会多出一个也字。 方筠心有很多事要做,她要去变得更优秀,为了不再被也字困扰。她没那么多时间去当她的监管者,也不愿意去当她的监管者。她的监管带着一丝自以为无人察觉的报复。 六岁那年,方筠心拿着她随手画的稿子走到她面前,“你画的真好。” 她很少会这么评价,在她的评价体系里,作为妹妹的方绪云总是不够完美。 但这次不同。 方筠心拿出一盒新彩笔送给她,“是时候可以想想自己喜欢做什么了。画画是一件很好的事,你可以把那些过剩的精力,发泄到纸上,这样也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方绪云开始了画画,后来无论再学会什么,拿到什么成就,她都会回到画画这件事上。 现在,方筠心却对她说—— 却对她说。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吗? 方绪云把那盒彩笔从保险柜里拿出来,丢进了垃圾桶。 周末,她回了一趟家。她的家有太多,不过这次回的不是姥姥家,也不是姐姐家,更不是为了逗猫狗住的小区,而是许久未踏足的自己家。 当初谢宝书说三个人得挨在一起,所以才选了这片别墅。结果三人都没有久居的打算,三座房子最终只剩下了彼此。 方绪云不喜欢过分辽阔的空间,即使屋内的智能设施一应俱全,也还是会必不可免地感受到寒冷。 胃会感到寒冷。 她不回家,但有人会定时来,比如家里的那几条狗。杨愿一来,它们就得回到这里住,顺便帮忙打扫房子。 不过用不了多久,杨愿也会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 方绪云穿过长长的绿荫道,终于来到这座别墅前。她进门,与正准备出门的伏之礼撞上。 前阵子俩人闹了一点不愉快,他的脸藏不住事,立即变得别扭起来。 “我只是来看看送你的盆栽死了没有。” 方绪云不关注这些,不关注花开也不关注草枯,自来水龙头正在淌水还是大门开了,她都不关心,因为有人会替她在意。衣食住行,细枝末节,向来是别人帮她办妥,从小就如此。 “是吗?” 大堂干净得反光,不排除是那几条狗的成果,但显然不是。它们只有在规定的时间里才能从定制的智能狗笼子里出来活动,现在还没到点。 “嗯。” 伏之礼躲避她的目光,是在赌气。世界上最简单的书都要比他更晦涩难懂。 “好的,谢谢你。” 方绪云摘下自己的帽子,脱了手套。见他手臂微动,下意识想来接物,可惜自尊心中断了他的举动。 外面的天阴沉,不过一滴雨也没下。大门的尺寸足以容纳多辆轿车并排驶入,他现在可以走了。 但迟迟没走。 方绪云没有给予任何理睬,继续往内走,与他擦肩而过。终于,伏之礼一把握住她的手臂,身体却岿然不动,坚持着某种不能与她面对面的执着。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面对忽视,他那份执着到底还是崩塌了,回头来到方绪云面前。原本自饮委屈的眼神渐变为了对她的心疼,伏之礼像抔清泉一样把她的脸掬起,望了又望:“谁欺负你了?" 这么问有失偏颇,他活到现在没见过方绪云被谁欺负,除了筠心姐。 但在方绪云面前,最好不要轻易谈起这个名字。 "为什么这么问?” 伏之礼松了手,把她怀里的帽子外套揽到自己小臂上。 “你一般般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去那家KTV,非常非常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回来这里。” “所以,是谁惹你非常非常不高兴了?” 对于方绪云的生活习惯和个性,没有哪个男人——能被称之为男人的生物,能够比他更了解。 方绪云盯着他略带骄傲神色的面孔,十分清楚这是一只漂亮的孔雀。伏之礼拥有与生俱来的美丽和后天优渥家庭滋养出的矜贵,这让他看上去像一朵开得正艳的牡丹。 等人采撷。 没有办法承受空旷环境带来的寒凉,她需要一点温暖。 方绪云走近一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骤然加速的心跳,回答:“是你。” “……还、还是因为那件事吗?” 伏之礼敞着怀抱,一动不动地任她依偎。俩人从来没有吵过超过一天的架,虽然这得追溯回小时候。他很害怕时间会改变自己与方绪云之间的关系,变得生疏,变得让她不再那么需要他。 良久,他把手贴上去,只是抚住了方绪云的胳膊上的单薄的衣物。很多举动已经慢慢地不再适用于成年后的他们。 “怎么穿得那么少。” 她仰起头对他说,“把你的衣服分给我吧。” “你想要什么衣服,我帮你买就好了。” 他的思维像孩子一样简单。 方绪云抚摸他的外衣襟,“我想要这件外套。” 伏之礼立刻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 他里面穿着一件华夫格亨利领的内衬,方绪云又把手摸上去。 “这件我也想要。” “想换中性风了吗?”伏之礼爽快地脱下,上身仅剩最后一件T恤。 薄薄的修身白t透出精壮的身体轮廓,肌肉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方绪云用手指勾起衣摆,观赏外泄的景色,“这件呢?”《 》 20-25 第21章 最后的审判 “就是这样,…… 外人看来, 异性发小这样的关系,就像男人半透不透的白色衬衫,介于露了与没露之间的绝对领域,引人遐想。 伏之礼很想辟谣。 从小到大, 方绪云都没对他做过什么。她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姿色出众的男人, 唯独放过了他。 对于异性发小边界模糊的结论, 伏之礼无法认同。因为他和方绪云之间的边界,比陌生人还清晰。 伏之礼慢慢把衣摆压回去,心如擂鼓地仔细打量方绪云的面孔, 没有喝醉。当然也不能轻易下定论,毕竟她清醒和喝醉没有明显的差别。 “这件, 不可以吗?” 伏之礼点头,又摇头, “我明天、我明天买件新的给你。你给我留件吧, 我还要出门呢” 他想起来那天在车上的吻,那是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大尺度的事。然而这样的大尺度事件, 也只有在方绪云喝醉的情况下,才会误打误撞发生。 如果开车的那个人换成谢宝书, 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伏之礼想着想着感到一点悲凉,更加确信眼前的方绪云不是处于清醒的状态, 于是帮她把外套裹紧:“早点休息吧,房间打理过了。” 他拔腿就要走。明明是因为想她又抛不下所谓的面子才来这里, 现在又因为靠近她而深刻地感受到被忽视的痛苦所以想要逃离。 简直不可理喻。 方绪云勾住他抽走的手, “小礼。” 像小时候那样称呼他。 不要这样。 伏之礼在心里大喊, 千万不要这样。 这样的话,就会彻底无法离开。 “早说装一个电梯,你非不要。” 伏之礼背着她, 顺着旋转楼梯一级一级向上登。方绪云圈住他的脖子,笑:“感觉不一样。” “那可太不一样,电梯的话三秒就到了。” 他没明白,所谓的不一样是指,冰凉的机械比不了温暖的人体。 伏之礼把她送回卧室,稳稳地放在床上。尽管心率已经紊乱到极限,开始头晕目眩,但他表面仍然纹丝不动,甚至扯出一个故作潇洒的笑:“知道你一天要睡12个小时,我先告辞了。” “你变了,伏之礼。” 伏之礼眨眼,愣在原地不动,心想难道被她发现了。他明明演绎得这么自然,每个动作都和小时候一样。 “你讨厌我吗?” 伏之礼不懂她何出此言,箭步来到她跟前,心慌意乱地否决:“我没有。” 甚至恰恰相反。 方绪云牵住他局促不安的手,仰起头看他:“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多呆一会儿。” 做梦都想听到的一句话,在现实里发生了。伏之礼不知道她的目的,暂且也不想知道,因为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距离自己的梦想那么近。 “我当然愿意,”他反握住她的手,慢慢伏下身,咽了口唾沫,“不过家里还有其它的狗,我可以让它们来陪你。” 有时候,人靠推开幸福确认自己拥有幸福。 “可我现在只想要你。” 伏之礼紧紧凝视她,没从那双眼睛找到任何和欺骗有关的蛛丝马迹。终于,他大叹一口气,强行压下兵荒马乱的心绪:“好吧,方大小姐,想让我怎么陪你?” 方绪云拿鞋尖踢他的膝盖,“我们玩那个吧。” 伏之礼回头,确信那群狗被锁在笼子里了,他不可思议地确认:"真的要玩?” 方绪云点头。 伏之礼为难地站起身,和她讨价还价:“要不然还是算了,怪丢人的。” “不行。” 伏之礼挠挠后颈,扭捏了半天,最后深吸一口气,拿手半捂住脸。 “既然你诚心诚意发问了” 方绪云立刻叉腰跳到他身边,与他背靠背,“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 伏之礼挥臂向左。 “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 方绪云挥臂向右。 “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 “可爱又迷人的反叛角色。” 伏之礼躬身,任方绪云骑上来。 “武藏。” “小次郎。” 俩人齐声。 “我们是穿梭在银河的火箭队,白洞、白色的明天在等着我们!” 半天没有后文,方绪云揪住他的耳朵,催促:“快说。” 伏之礼不情不愿地学猫咪蜷起手,“就是这样,喵。” 方绪云忍不住放声大笑,在他背后抖得像个筛子。伏之礼脸红了,嘀咕:“我都说不玩了,多大人了还玩这个,给人看见会被笑死的。” 她用手把他通红的脸掰正,“再学一声。” “我不要。” 伏之礼伸长脖子极力躲闪,方绪云又一次次把他的脑袋扳回来。几个来回后,手没托稳,方绪云从他背上滑落。他大惊失色,还未及反应,就被她勒着一起重重摔在了地上。 呼—— 伏之礼大口喘气,万幸及时用胳膊撑住了地板,才没压到方绪云身上。 “都说不玩了,摔疼哪了?” 他望向身下近在咫尺的面孔,忽然发觉眼前的情况更加不妙。 方绪云缓缓摇头。 伏之礼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试图支起膝盖起身,不料一个不稳,又倒了回去。 情急之下,他用手撑地,被迫以俯卧撑的姿态勉强稳住身体,整个人悬停在方绪云的鼻尖前,进退不得。 方绪云微微抬起下巴,用自己的鼻尖摩擦他的鼻尖,慢悠悠地问:“是故意的吗?” 伏之礼的脑袋摇得比拨浪鼓还快。 “腿抽筋了。” 眼神还是在躲闪。 方绪云没说话,既没拆穿,也没顺着应和。 伏之礼终于敢去看她,方绪云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眼眸深邃而充满笑意,闪闪发亮地专心地注视他。他渐渐感知不到四肢的存在,所谓的抽筋的疼痛,也一并消失了。 这双从小就在追随的,从小就渴望走入的眼睛,此刻终于只装着他。 如果不开口,也许一辈子都等不到答案。 “方绪云。”他的嘴唇麻了,视线也模糊了,明明那么近,却看不清她的脸,“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方绪云没有拒绝。 伏之礼咽了一口唾沫,低声往下道: “为什么,从小到大,你都不愿意看看我。” 方绪云抬起手,冰冷的指腹慢慢梳过他的鬓角,带来奇异的凉意。 回应他的是有意的沉默。 “为什么,你喜欢那么多人,唯独" 他看到方绪云的脸颊上多出一滴泪珠,意识到是自己掉下来的。 “唯独不能喜欢我呢。” 伏之礼不想打湿她的脸颊,缓缓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我比它们更早认识你,我陪你的时间比它们更久,我比它们更了解你。可是,你宁愿喜欢它们,也不要喜欢我。” 毛茸茸的黑发在她颈间轻轻耸动。 他的声音很小,颤抖,但不喧闹。克制得像在跟她讲一则故事,好像在埋怨,好像又没有任何埋怨。 方绪云望着天花板,上面绘着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 米开朗基罗的脸印在圣巴塞洛缪手中那张被剥下的人皮上,这具空荡的表皮悬在天堂和地狱的交界处,像一件即将被丢弃的衣服。 她很困惑,慢慢摸着伏之礼的后颈。 “我没有不喜欢你。” 伏之礼抬起脸,一起抬起的还有通红的眼睛鼻子,和两条泪水。 “我说的,喜欢,是指” 方绪云凝视他的痛苦与无助,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变得痛苦与无助,她从来没有计划过自己与伏之礼的事。 伏之礼从出生开始就属于她。已经是她的东西,为什么还需要经历“变为”的过程呢? 伏之礼的睫毛被泪水黏在一起,“那你喜欢我吗?” 不要“没有不喜欢”,要的是“喜欢”。 方绪云不喜欢思考这种抽象的问题,比如喜欢与爱。既然是抽象的问题,又怎么会有具体的答案?她只知道,她需要用的时候,伏之礼在,她不需要用的时候,伏之礼也在。他从出生开始,就为她所用。 他像她的肋骨,头发,身体里的某一滴血。出生即带,理所应当。 方绪云捧住他的脸,轻轻放在自己的唇上。 “伏之礼,你是我的,我需要你,我不需要你的时候也需要你。” 她尝到了眼泪的咸。 “这是客观事实,不用确认,懂了吗?” 需要,等于,存在。 她愿意让他存在,等于……爱。 伏之礼点头,眼泪却更多地却流了下来。方绪云觉得很有意思,只是看着他簌簌落泪,没有问原因。既然感情是抽象的,那么一定没有具象的原因。 “那你为什么不能像用它们一样,用我?” 他用凄楚的样子说出了长久以来的执念,但这份执念实在有伤风化,所以显得十分艺术。 “不可以。” “为什么?” 方绪云眨着眼睛回答:“你不是抽筋了么?” 直面如此狡猾的戳穿,伏之礼自知没有再假装的必要,他凑上去用唇小心翼翼蹭着她的嘴角,“是骗你的。” 在剥去仅剩的那件衣服之前,伏之礼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声音却在颤抖:“你是怎么玩它们的,就怎么玩我。” “什么意思?”方绪云好奇地挑眉。 他把她的手拷在自己的脖子上,“你不是喜欢这个吗?那就这么对我。” 好像要一鼓作气,把这些年没有经历过的,全部承受一遍,才能甘心,才能安心。 看来她这些年确实忽视了他,没想到伏之礼彻底长大了,而且比她想象的还要寂寞。 方绪云笑着抽回手,往旁边摸出了一样东西,吩咐他:“张嘴,给你吃个好吃的。” 伏之礼还没来得及张,一颗球状的物体就强行地闯进了他的嘴里。 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 皮拍子划破空气,落在后腰的皮肤上,自带的电流顷刻爬遍全身。 疼痛有节奏地莅临这具身体。 男人双手被反捆在身后,跪在地上摇摇欲坠,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哼。 这具身体真正的使用者替他拨出嘴里那枚球。 “说。” 穹顶的众神集体审判着这张被迫仰起的漂亮面孔,暖色的光洒下来,不知是屋里的灯光还是神的圣光,照亮了雪白颈项上烙着的那圈紫红的纹。 伏之礼意识模糊地张嘴,对倚靠在床头的方绪云开口。 “就是这样,喵。” 第22章 庄周梦蝶 “你想听听我真正的心里话吗…… 方绪云从梦中醒来, 睁眼,发觉自己正置身于另一双眼睛之中。 伏之礼穿戴整齐,小学生一样叠着胳膊趴在床畔把她望着。他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昨晚的那些风光是一场短暂的梦境。 见方绪云醒了, 他唇角微微扬起, 又很快抿住。双手不自觉绞在一起, 偷偷把袖口拽长了一些。 像一位想举手却又不敢,期待老师能点自己回答问题的学生。 方绪云拿手垫着脸,观赏他不自然的小动作。 昨晚很轻易地脱下了伏之礼的衣服, 是计划之内也是计划之外。虽然总会有这么一天,但说实话, 在这之前,她并没有具体的想法。 拳养在身边的小羊和牧场里住集体宿舍的羊儿不同, 前者要骄贵许多, 因此也更麻烦。一点小动静都可能吓坏它。 方绪云伸出手,摩挲他的下巴。 况且, 还是大院里的孩子。从小被长辈用规矩、规章,规则之类的东西浇灌长大, 尽管私下与她和宝书能闹到一块儿去,但本质仍是一名少先队员。 预想里, 他的衣服应该是最难脱的。毕竟伏之礼不缺物质上的一切,很难和外面那些花钱就能吃到的快餐一样——只要有钱, 怎么做都行。 当年得知她把人玩进医院, 他脸色惨白得仿佛下半辈子与床为伴的那个人是自己。有些东西, 伏之礼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而今,不等她烹饪, 他就亲自跳进了这口烧沸的油锅里。 真是令人费解。 伏之礼重新抬头看她,眼神虔诚而羞涩,上去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嘴角终究没忍住,浮起笑意。 “我感觉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什么?” 伏之礼起身,两手撑着床,从床沿一步一步匍匐到她耳边。像头刚从胎膜里爬出来的羊犊。 他慢慢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用她的方式回礼她。 “我感觉很幸福。” 方绪云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错了,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在伏之礼十八岁之前把他吃掉的。 不碰窝边草是谬误,近水楼台才是真理。 不过,十八岁之前,她也还没明白一直以来在心底澎湃的东西是什么。 方绪云亲了亲他的嘴,问:“还痛么。” 她用手指拉低他的衣领,看着自己的杰作,不得不说,和这张脸很搭。 伏之礼既不像摇头又不像点头,赧然避开她的注视。难得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方绪云觉得十分新奇,继续:“让我看看身上。” “别,”他握住了她不断游过来的手,“不好看。” 对美的追求使他无法放开自己。 方绪云没有搭理他,擅自撩起他的衣服。伏之礼对美的理解太过狭隘和浅显,他并不知道,破坏也是一种美。 下手轻的那部分,印子已经渐渐淡去,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力道重的,长长短短,红的紫的都有,漂亮得不成样子。 伏之礼向后撑着胳膊,坦着上半身任她复盘。他频繁打量她的脸色,自言自语似的:“也没有那么痛。” 方绪云的手很自然地上移到他胸前,伏之礼抖了一下。 “什么?” 他硬着头皮回答:“我很耐痛。方绪云,你想要是想玩,就” “就找我吧,别找其他人了。” 最后一句,他说的很小声。 方绪云就地抽打了一下以作惩罚,“既然耐痛,昨晚为什么要说那么多遍safeword。” 她把脸凑近,笑吟吟地围剿他无处可躲的目光,“是不是,爱哭鬼?” 伏之礼心虚地不再吭声,又忍不住偷偷享受起她靠近时的气息。 片刻。他把衣角向下扯正,不让她无休止地浏览,轻咳了一声说正事:“下周就是除夕了,你和筠心姐来我家过吧,宝书也要来。我爸妈一直跟我念叨这件事呢。” 方绪云往后一倒,瘫在床头,抬起眼皮瞥他:“你请得动她老人家?” 伏之礼知道她说的是谁,如实道来:“前阵子我给筠心姐打过电话了,她说得看情况。” “不过你来的话,她也会来的。驭空阿姨就不好说了,不知道她今年会不会回来。” 伏之礼趴在她身侧,语气里满含期待。长大后,大家聚在一块儿的次数越来越少,上次这么聚还是小学那会儿。 方绪云闭上眼,安详地平躺在床上,“不去,没空。” “况且,” 她合目,扬起嘴角,接着说,“如果我去了,她就不会再来。” 伏之礼也许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好保持沉默。耳边不再响起他的声音。 窗边的光渐渐暗了,从白灿灿的金褪成了暖融融的橘。 门口有走路的动静,方绪云慢慢打开眼,模糊中见着一道人影,正朝自己逼近。那人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直到她完全睁开眼,看到了方筠心的脸。 虽然她们不是双胞胎,但毕竟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有些部分难以避免会有所重叠。比如眉心那颗痣,她的偏左,方筠心的偏右。 妈妈说,她们在天上做小天使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对姐妹,因为不想投胎的时候和彼此分离,所以恳求神明帮忙,神明答应了,一挥笔,落了两滴墨在她们眉心。 方绪云和方筠心都不相信这个说法,如果真有上辈子,那么她们一定一个是天使,一个是恶魔,水火不容,这才被罚下凡间当姐妹。 想到这个,方绪云没忍住笑了。 “还没天黑,就睡觉?” 方筠心来到床边坐下,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拉直的,瀑布似的从肩膀淌下来。余晖透过窗户,把她的面孔衬得十分娴静,和平常有所不同。 虽然说出来的话仍然不中听。 方绪云慢慢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片瀑布,手到半空又迟疑了一下。方筠心只是安静地凝视她,没有阻止,也没有打断。 终于,她轻轻地捻住发尾。方筠心的头发很漂亮,从小就如此。后来烫过又染过,即使有定时养护,发尾还是必不可免地干枯了。 现在,她摸到了光滑又冰凉的发丝,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健康的头发。 “植发了?” 方筠心不许她染头烫头,自己却做得潇洒。不过她也不会知道,她不允许她做的所有,她都干了一个遍。 方筠心没搭话,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像研究古物一样,左边摸完摸右边,又掀起她的刘海碰了碰额头。 “看来没发烧,不过确实瘦了很多。” 方绪云闭眼感受她手指的温度,指尖是凉的,但指腹是暖的,指间透着淡淡的茉莉香。方筠心最喜欢的花是茉莉。 触摸如风一般,不作停留,转瞬即逝。 等鼻尖的余香散尽,方绪云才缓缓睁开眼,对上那双难得一见的平和眼眸。 “如果我病了,你会难受吗?” 那双眼睛终于有所波动,泛起不知名的涟漪。 “为什么不会?” 方绪云撑着胳膊支起上半身,追问:“为什么会?” 方筠心定定地望着她,终于没有像以前一样逃避或者呵斥。她展开双臂把她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后脑。 “因为你是我妹妹。” 她慢慢松开方绪云,替她整理躺乱的发丝,“妈妈今年不回来,除夕夜我们单独过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哪来那么多傻问题。” 方筠心责备她,话刚出口便愣住。她上手轻轻抹走方绪云腮边凭空多出的泪。 “怎么哭了?” 方绪云把脸重重地埋在她的肩上,许久才道:“你要是敢骗我,就死定了。” 窗外狂风呼啸,雨丝抽打玻璃,密密麻麻噼啪作响。 方绪云猛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昏黑,耳边先是一阵嗡鸣,然后是轰隆隆的雨声。 傍晚的气味很不好闻。 她搓了搓眼,眼尾湿润。回头,德牧正端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我睡了很久吗。” 德牧轻轻点头,别过脸示意外面阴沉的天,她确实睡了很久。 太阳穴隐隐作痛。方绪云感到反胃,于是笑了,居然做了这么白痴的一个梦。 伏之礼早已离开,屋里只剩下她和德牧。德牧一刻不离地握住她的手,握得俩人的掌心都出了汗。 恶心的傍晚,方绪云起身,心想,神最不应该创造的就是傍晚。 桌上的手机亮了,德牧替她递来,端给她看。 一个陌生号码。 方绪云没有任何指示,它想了想,准备帮她转语言音箱,她忽然开口:“接吧。” “方绪云,为什么这么迟才接电话?” “妈妈今年不回来,除夕我们一起过。” “伏之礼那边我已经答复过了,记得准时来我这,别迟到,听清楚了吗?” 电话很快挂断,不给人回答的时间。 方绪云抬头,问德牧:“方筠心来过吗?” 德牧摇摇头。 英国哲学家霍布斯在《利维坦》里写过一句话,梦境是清醒时想象的逆向运动它们通常荒谬而无关联。 除夕当天,方绪云坐在车后座,双手交握,想遍了世间所有的名家名言,从人文历史想到物理与宇宙,始终没能想清自己面对的这一怪象。 梦里的方筠心和现实里的方筠心重叠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做梦。 进门前,方绪云重新退回到电梯前,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黑得密不透风的大衣和黑色的靴子,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多出了扎眼的红色围巾和红色袜子。 方筠心不喜欢她穿黑白灰的衣服,她不喜欢和颓靡这个词关联的任何风尚和美学。 来到大门前,方绪云抬头打量着那张一看就是刚贴上去没多久的福字。 方筠心从不搞这些。 也许现实才是一场梦境。 她进门,屋里张灯结彩,一副新春的派头。实在好笑,明明就两个人,非要搞出一家子的气氛。 方绪云回头,正好和端着餐的方筠心撞上,不知什么时候,她也缠上了愚蠢的红色围巾。 俩人看上去终于像客观意义上的姐妹。 “姐,我去把春联贴上。”背后多出一道人声,紧接着,举着两条春联的女生匆匆走出来,她也戴着红色的围巾,和方筠心的是同款。 看到方绪云,她停顿了一下,最后对她微笑:“绪云姐姐,新年快乐。” 不掺任何杂质的祝福。 方绪云再次环顾整个家,包括门上的福字,想来都是她的杰作。 梦境果然只是梦境。 方筠心把菜放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些平平无奇的家常菜。回头对她说:“心怡没有回去过年,她的父母都不在了,所以——” 她把围巾取下来,屋里足够暖和。 “所以我就把她叫过来了。” 方绪云把视线从花花绿绿的装饰上转移到她脸上,“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方筠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望着屋里大大小小的红色元素,“心怡说这么布置比较有年味,我就随她布置了,年轻人都喜欢这些?也许,我不知道。” 围巾被她挂在椅背上,“围巾是心怡买的。” 方绪云笑了,紧绷的神经忽然全部放松,她甚至得扶着柱子才能勉强站稳。 在方筠心看来,她倒是像是笑得站不稳,“笑什么?” “她家比较特殊,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多注意一点。这些应该不需要我多交代。” 方绪云抬头望着走上前的姐姐。 方筠心盯着她的着装,好一会儿才只留给她一张侧脸:“黑白灰不适合你。” “加了一点别的颜色,看上去终于不那么糟了。” 方绪云脱下围巾,手一松,红色的绸缎落在地上。紧接着审视了一圈屋里的陈设,“全部都——” 心怡贴完春联,神采奕奕地进屋。 方绪云对她笑了笑,等她离开,也跟了上去,与方筠心擦肩而过:“难看得要命。” 饭桌上,方筠心和方绪云都没有说话。心怡分别打量着俩人的脸色,清了清嗓子小声开口:“绪云姐姐,你可以叫我心怡。” 方绪云并没有动口,筷子在米饭里翻来又覆去。 “不好意思,”她终于对上心怡忐忑的双眼,“我不是你的姐姐。” “方绪云。”方筠心开口。 方绪云置若罔闻,对心怡说:“她才是你的姐姐。” 心怡紧紧捧着碗,笑容变得很局促,“筠心姐姐说,你比我大一些,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了。不好意思,那我以后可以叫你绪云吗?” 方绪云回答她:“不可以。” 方筠心打断俩人的对话,“兼职做得怎么样?” 心怡快速点头,“嗯,挺好的,老板和其他员工都很照顾我。对了,筠心姐,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虽然……” “用不着,”方筠心回绝,“好不容易赚到的钱要好好攒起来,花在自己身上。” 方筠心拿起手帕,皱眉帮她把嘴角的饭粒擦掉。 “我自己来就好了,”心怡急急地摸了摸嘴角,“筠心姐,我真的很感谢你这些年对我的资助,没有你的话,我肯定考不上,我不觉得这是浪费” “大学是你自己考的,又不是我帮你考的。我不需要你的礼物,你好好学习生活就是对我最大的回馈,知道吗?” 心怡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不过只要对话一停,眼前的气氛就会变得奇怪。 她夹起一个鸡翅放进方绪云碗里,“绪云,你尝尝,这是我做的可乐鸡翅,我最拿手的一道菜。” “我尝了,”方绪云把鸡翅从碗里挑出去,“不好吃,不要把你用过的筷子放到我的碗里,好吗?" 方筠心盯着她,“方绪云——" “我说的不对吗?”方绪云直视她的眼睛。 “没事没事,我也觉得今天做得有点太甜了。”心怡红着脸急忙开口。 “不会,做得很好。” 方筠心起身,把方绪云挑到桌上的可乐鸡翅夹进自己碗中,低头塞进嘴里。 方绪云看完这一幕,拿手挡着嘴突然笑出声,半天才克制住笑意。抬头问心怡:“心怡,你在家也经常做这道菜吗?” 心怡忙摇头,咽了口唾沫回答:“我家里,比较困难,平常吃得很简单。” “你家里都有谁?” 心怡扒了一口饭,笑容并没有色彩,“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没管过我,我是奶奶带大的,我奶奶她,她前几年去世了。” “噢,”方绪云恍然大悟地点头,“怪不得你话那么多,原来是家里没有人陪你讲话。” “方绪云,你说够了没有?” 方筠心把筷子重重一摔。 方绪云依旧没有停下来,“不过没有关系哦,方筠心也没有几个家人,你可以好好陪她说话,她很寂寞的,需要你这样的妹妹。” 她说完就笑,笑得停不下来。 心怡眼圈红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反复抿嘴,不停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是你们的聚餐,我本来想” “好了,是我的错,是我没有说清楚。” 方筠心揉起太阳穴。 饭还没吃完,心怡就匆匆告了辞。心怡走了,方绪云也起身准备打道回府。 “站着。” 方绪云扫她一眼,绕出座位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手腕忽然被人抓住用力往后一拽,方绪云回头盯着方筠心那双充满了不理解与愤怒的眼睛,“方绪云,你知道你多大了吗?” 只有这种时刻,俩人才会亲密无间。 方绪云慢慢摇头,“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吧。” “你的礼貌学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你教教我吧。” 方筠心松开她的手,深呼吸了几番才勉强保持冷静,“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心怡呢?她和你无冤无仇。” “你难受了?” 方筠心不能理解她的思维,“她是客人,你不知道尊重客人吗?” “我也是客人。” “你不是客人。” 方绪云揉着被攥红的手腕,来到她跟前,饶有兴趣地望着她的脸,“那我是什么?” “你当然不是客人,”方筠心咽了一口唾沫,那个词仿佛是根卡在喉咙里吐不出的鱼刺,疼痛,但无法呕出,“你不要无理取闹,你已经长大,不是小孩子了。” “可惜的是,”方绪云那手指轻轻点着她眉心那枚和自己相近的痣,“你再怎么喜欢她,你的妹妹都只会是我。” 她的手指从眉心滑到鼻尖,“一个你永远摆脱不掉,也超越不了的妹妹。” 方筠心脸上的倦怠忽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视姿态的冷笑,“你在臆想什么?” “我在说你心里想说的。” 方筠心把她的手撇开,“你想听听我真正的心里话吗?” 她正视方绪云,勾起嘴角:“小时候的你,我看不上。现在的你,我更看不上。” “以前又怎么样,我只知道我让你往东,你就不敢往西。” 方筠心走近,近到几乎要吞没她的呼吸,从未袒露过的真实在她脸上绝情又狰狞地流淌,“我成功了。” “你应该庆幸你是我的妹妹,否则我不会多看你一眼。”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把每个字都削得如此锋利。 这张总是与她为敌的嘴巴,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 方绪云望着那张嘴望得出了神,忽然走上去掐住她的下巴,启齿撕咬住了她的嘴唇。 方筠心用力推开她,扇了她一巴掌。 “你疯了?” 方绪云抿了抿嘴,一股血锈味。原来方筠心尝起来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血顺着方筠心的下唇流到下巴。她气得浑身发抖。 方绪云笑了。搞什么,她一靠近方筠心,就忍不住想要做这些幼稚的事。她被自己幼稚的动作逗笑了。 于是走上去,替她擦血。 “对不起,让你流血了。” 方筠心拍开她的手,“你现在就给我走。” “血要滴下来了,我帮你擦。” “你马上给我滚。” 方筠心推开她,她摔在地上,头撞到了柜角。 额头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流到了脸上。方绪云看到方筠心朝自己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她的眼神变得不再那么尖锐,像梦里的方筠心。 真好。 方绪云摸了摸额际,摸到了一手的红,展示给她看:“瞧,我也流血了,我们果然是亲姐妹。” 原来如此,她知道了。 方筠心深深吐了一口气,不再看她,“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明明是你叫我来的,姐姐,”方绪云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摆,额角的血蜿蜒而下,染红了右眼,她用那双颜色各异的眼睛看着方荺心,“我讨厌你。” 方绪云走后,方筠心独自坐在椅子上,坐到深夜才起身。她把那只沾了血柜子搬出来,一路往大门口推,中途被地上的围巾绊倒。 她跪在红围巾里,用力掐了一把大腿,忽然挡起眼睛失声痛哭。 门铃响了,方荺心快速擦干泪,抹掉了下巴血印,上前开了门。 “您好,您订的蛋糕。” 方筠心垂眸看着那只蛋糕,“我不要了,你丢掉吧。” 那天,等她再追出来,早已没了方绪云的身影。 她顺着沿途的垃圾桶找,终于看到了那枚摔得稀巴烂的蛋糕。 第23章 兔子 “我会听话,不会再犯错…… 除夕夜, 谢宝书没在饭席上见到方绪云。 方绪云不爱走动,没出席也不算是意料之外的事。只是一旁的伏之礼满面春光,笑容荡漾了一整晚,她觉得很反常。 于是在宴散时, 她把他拽到一旁, 开门见山:“你乐什么呢?” 伏之礼不知道因为什么如此兴奋, 加上又喝了点酒,脸看着比平常要红。 “干嘛,过年不能开心一点吗?” 显然这两种开心并不是一回事。谢宝书不爱兜圈子, 盯着他绯红的面颊,直截了当:“你知道吗?你现在看上去有种被人践踏过的糜烂感, 今天方绪云又没来,你笑什么呢?” 伏之礼不像往常那样反呛, 他含笑着埋头玩起了手。谢宝书见状吓了一大跳, 用力把他一推,“你终于疯了吗?” 面对谢宝书的怀疑, 伏之礼干咳了两声,本来想着先藏几天, 都说财不外露,幸福也是同样的道理。但宝书不是外人, 严格来讲没有瞒着的必要。 伏之礼左右一看,正准备找机会开口, 却不偏不倚和一个即将离席的远亲撞上了视线, 对方走来, 与他又是拥抱又是握手。 他大力拍着伏之礼,“小礼,还记得我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你还没垃圾桶高呢,一转眼已经长成帅小伙啦,哈哈!” 伏之礼不好意思地笑,又听他讲:“现在有对象了吗?没有的话伯伯介绍给你啊,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和你差不多大” 话音未落,被他赶来的老婆打断,“胡说什么呢?小礼不是订了娃娃亲了吗。” 她对着伏之礼和谢宝书笑,三人互相道了新年好。她记起什么,问:“小方和她的女儿没来吗?” 谢宝书回答:“方阿姨忙,今年除夕赶不回来。绪云也是。” 女人遮着唇,又笑:“不愧是母女。”又看向伏之礼,“下次来应该是喝你和绪云的喜酒了吧?” 长辈们笑笑闹闹地打趣一番后陆续走了,伏之礼终于得闲和谢宝书说正事,他用手拢着嘴在她耳边忸忸怩怩地交代。 谢宝书听后瞪大双眼,捂住嘴巴。 “所以,你们上床了?” 伏之礼顺走路过酒侍盘里的酒,刚送进口,猛地喷了一地。他的脸比撒在地上的葡萄酒还要红,“什么乱七八糟的?谢宝书,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 看他的表情,十有八九就是了。三人一块长大,彼此间没有秘密。谢宝书扶住额头,突然有些记不清今夕是何年。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伏之礼喜欢方绪云,也有意无意撮合过俩人,但伏之礼天生少块胆,方绪云那边的态度又始终不清晰,按照原本的进度,俩人至少得拉锯到八十岁。 而且,她不认为伏之礼的单相思会有真正的结果。 方绪云呈现出来的玩心,源自于尚未停止发育的童心和探索欲。 学生时代筠心姐管她管得很严,在两性关系上态度并不开明。 堵不如疏,堵久了,自然容易出现问题。 谢宝书一只手就能算清方绪云正常恋爱的次数,至于过程是否正常,不太好说。 “过几天让叔叔阿姨给你办个破处宴吧?” “你能不能住嘴……”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一阵响,猜测是方绪云打来的。谢宝书不再逗伏之礼,转身到了安静的角落接电话,此时正好也有拷问她的想法。 但来电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似乎又有点熟悉。 伏之礼换了一身衣服回来,见谢宝书猫在角落打电话,转身准备回避,刚走没两步,又被她叫住。 读不懂谢宝书脸上的表情究竟是惊还是喜,她把他看了一眼,眼神里流露出同情,隐约还有些幸灾乐祸。伏之礼没见过谢宝书这副模样。 “你知道是谁给我打的电话吗?” 伏之礼右眼皮一跳,等她回答。 “邢渡。” “他要回来了。” 邢渡,方绪云中学时瞒着姐姐交往的第一个对象。 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男友的男人。 或者说,初恋。 谢宝书丢下脸色铁青的伏之礼,离开伏家,坐上了车。想了想,她又拨给了方绪云,一遍两遍没接通,忍不住暗自嘀咕:“难道又和筠心姐吵架了?” 思及此,谢宝书决定让司机改道去机场,正要开口又犹豫了。 她靠在后座,望着悬在天上的明月,想起了一些往事。 方绪云出国留学的那几年,她也在国外。她一直陪着方绪,俩人形影不离。但当初,她没有出国的决定。 那天方筠心找到她,虽然她只是方绪云一个人的亲姐,但对待他们这群小的,也经常一副大姐头的做派。不过当天,她很不一样。 那颗一直以来都不可一世高扬着的头,却在她眼前略略低垂,好半晌才开口。 方荺心在请求。 请求她让方绪云不要出国。 谢宝书十分吃惊。 “筠心姐,当初是你建议方绪云学艺术的吧?出国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让我做这种事。难道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筠心没回答。她看到一滴晶莹的东西从她脸上掉下来,不确定那是不是泪。 “能不能拜托你,陪在她身边。” 谢宝书愣住了,久久沉默后,答应了方筠心。 谢宝书坐在后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自己真是被这对疯子姐妹折磨得够呛。 但,希望方绪云能够比任何人都要幸福的心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她不知道方筠心的用意,不知道她对这个妹妹究竟是爱是恨,她愿意答应筠心姐,是出于想要守候方绪云这一本能。 谢宝书没对方绪云说起自己出国的原因,说了会让事情变的更好吗?还是更糟?她想让方绪云快乐,而不是为了姐姐伤神。 伏之礼愿意陪着方绪云,哪怕不会有结果也无怨无悔,她是同样的,这份心意并不比任何人少。 现在,谢宝书忽然觉得——是时候可以放手,让姐妹俩自己去处理对彼此的感情了。 零点已过,新年的第一波喧嚣散去。 门铃在这时候响起,一阵接一阵,没有停下的迹象。 漆黑的客厅里,凝固许久的身影终于动了,磨蹭半天才慢慢朝门口走去。 显示屏显示门口没人。 但铃声还在响。 杨愿打开门,看见了穿着黑色大衣的方绪云。走廊的声控灯很快熄灭,她瞬间消失不见。 像一帧幻影。 有人撞进了他的怀里,或者说是冲进。杨愿没有站稳,很快被野兽一样袭来的人扑倒在地。 窗外绽放起烟花,他在片段式的光明里一点一点看清了方绪云的脸,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听不清她的语言。 比黑暗先一步入侵的是方绪云身上混合着夜风和血腥味的气息,闻不出茉莉的味道。她像一头刚刚穿越了一座丛林的饿兽,大口地、不留情地啃食他。 持续不断的烟火掩盖了狩猎的动静。 杨愿碰到她额头上凝结不久的痂,忽然恢复神智,脱身打开了灯。 一地散落的衣物,全是他的。 身上仅剩的衬衣被扯得一塌糊涂,杨愿只注意到坐在地上的方绪云。 她什么表情都没有,一瞬间从猎食者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食草动物。大衣的几个纽扣松散了,头发也扯松了几缕,额头上那块伤正是他刚才摸到的。 暗红的血痂,隐隐有再次出血的势头。 杨愿转身进屋拿来了处理伤口的药物和工具,蹲着帮她处理她额头上的伤。 方绪云一动不动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似乎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落在了他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像雨后从屋檐下经过,猝不及防被落下的雨珠砸到。 那是一种意外的、迅速穿透皮肤的,冰冷的潮湿。 他看见眼泪从方绪云那双始终大睁的眼里流出,无声无息地经过脸颊,安安静静地坠落。 方绪云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或悲。 杨愿放下棉签,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用拇指轻轻抹去她新孵出的泪。 方绪云抬起眼,隔着泪,似乎在看他,似乎又不是。眼神不像往常那样清晰伶俐,茫然的仿佛在找些什么。 她低下头,咬住了他的手。 杨愿没有反抗,任她咬,彼此的呼吸在空气里慢慢交织。 方绪云捧着他的手,姿态认真得像在进食。直到血滴了下来,才一点点松了口。 她嘴角挂着不属于自己的血,望着他笑了下。 杨愿皱起眉,抬手擦去她唇边的血迹,帮她把头发捋到一边,又用手背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专注而仔细,像帮同伴舔舐毛发的动物。直到那张脸重新变得干干净净,他的眉头才一点点舒展。 俩人无言地对望,在他下意识垂眸的瞬间,方绪云靠过去吻住了他,她用胳膊紧紧圈住他的脖子,把他压倒在地。两个人嘴上都沾上了血,怪物一样。 窗外的烟花终于进入尾声,一切重归寂寥。 咚、咚、咚。 方绪云躺在他怀里,细数耳下的心跳。她拿着杨愿那只手,抚摸刚咬上去的伤,血已经凝结,紫红一片,惨不忍睹。 在体内横冲直撞了一天的焦灼终于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发泄了出去,这份焦灼附着在杨愿的手上,伤害了他原本健康的皮肤。 【审核能不能别再锁了锁我一晚上了只是咬了手没做什么啊…】 方绪云轻轻吻着伤口,想起小时候,她失手把伏之礼养的兔子掐断了气,伏之礼哭了一晚上。失手这个说辞,是她编的。 但是,也绝非故意。 只不过,捧起兔子的时候,它那么柔软,温暖,毛茸茸的身体里有什么正在一跳一跳。她感觉浑身的血都沸腾了起来,等反应过来后,兔子变得又硬又凉,令她兴奋的跳动也消失了。 快乐热烈而又短暂,往后的无数年里,她都在竭尽全力地延长这份悸动。 耳边传来清晰的哽咽声,方绪云抬起头,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溢出了泪水。她拿手指沾了一点尝了尝,杨愿比之前苦涩了许多。 伸手抚摸那似乎消瘦下去的脸颊,动作没有刚才那么心急。大部分时间里,她想像掌握兔子一样掌握这些人,在他们的身体和精神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偶尔,也会想要亲亲他们的嘴。 “很痛?” 她猜测,这是经验所得。 杨愿拿手挡住眼睛,摇了摇头。 “我会听话,不会再犯错” 喉骨随着干涩的吞咽艰难地滑动,他的恳求碎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个,可不可以结束。” 方绪云想起年前对他的惩罚,正确来说应该是奖励,奖励他一个月不能和自己说话。 但这些日子,她没收到来自杨愿的一通电话,包括信息,一条也没有。安静地她快忘了他的存在。 连意就不同,他会焦虑地给她打上一百个电话,发无数条信息。 即便都是狗,性情也不一定都相同。 方绪云重新躺在他怀里,闭上眼,感受他身体带来的温热,点了点头。 温暖,柔软,有什么在跳动。 令人怀念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想过杀死兔子,一直以来想要的,仅此而已。 第24章 天然 “我想看你。”…… 方绪云从沙发上醒来。 难得睡一次好觉。没有做噩梦, 当然,也没有做好梦,像是死了又复活,既没感受到痛苦, 也没感受到快乐, 安宁地度过了一个晚上。 她睁开眼, 一道光横亘在面前,细小的尘埃在阳光里翻飞。 透过光束,方绪云看见了正在注视自己的杨愿。身上盖着被子, 手也被握着,没有哪一处是寒冷的。有一瞬间, 她以为眼前的人是德牧。 杨愿的目光在与她相触的刹那默默转移。见方绪云睡醒,他想要把手抽回来。 但她没让他得逞。 方绪云反抓住他的手, 不知道是因为昨晚哭过所以喉咙充血, 还是单纯只是因为空气湿度太低,她的嗓音沙哑得厉害:“现在是什么时候。” 杨愿任她抓着, 也不挣扎,他好像没有挣扎这一本能。 “中午。” 方绪云摩挲着他手背上自己创下的伤, 因为已经肿起来了,所以手感很好。 “你吃饭了吗?” 杨愿摇摇头, “我不饿。” “你的舞室呢,不去看看吗?” 杨愿还是摇头。 “你睡觉了吗?” 杨愿没有回答, 他身上的衣服仍是昨晚那身, 头发也乱糟糟的, 所以可以推断,他一晚都没睡。 “为什么?” 方绪云支起上半身,靠在了沙发扶手上, 紧盯着他的脸追问:“为什么。” 杨愿浸泡在阳光里,亚麻色的头发金光灿灿。 方绪云放过他的手,捞起他的下巴,阳光下,这张脸令人心旷神怡。无论摆放什么表情,都很适合。只是目前的形态过于单一,她想知道更多。 有些美是后天人为制造,有些美是大自然的馈赠。她喜欢造物者偏心的产物。 “我答应过你,”他听话地被她掌握在手心,下嘴唇那颗小痣一蹦一跳,“无论什么时候睡醒,我都会在。” “只是这个原因吗?” 那双眼果然又垂低,痣被一点点吃进去,好半晌才听见他的声音。 “我想看你。”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看着我?” 闻言,杨愿慢慢抬起视线,颤颤巍巍地与她对视。方绪云感受到手里的脸越来越烫,只是对视,都会令他如此的兴奋。真是 她想起了一个人,忍不住凑近,仔细打量这双眼睛,确定眼前的人是杨愿,而不是别人。 突然的靠近像球杆把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一击打散,杨愿的视线如四散的台球,又一次避开了她。 “你喜欢像小偷一样,偷偷地看着我,是吗?” 杨愿想摇头,但下巴被她钳制着,只能被迫注视她。久违的某种感觉,再一次从尾椎骨开始向上蔓延。 “你之前,也这么偷偷注视过我,是吗?” 杨愿的五指深深陷进沙发边沿,攥出了一道道褶。 “你在发抖,怎么了?” “方绪云,”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望着她,如果他长了尾巴那么此刻一定是夹着的。动物世界里,底层向头领示好也是这样的姿态,“我想去上厕所。” “不可以,你还没回答我。” 杨愿不停地在吞咽口水,她感受到了他的鸡皮疙瘩。 “拜托你了。”声音微弱如同蚊吟。 方绪云收回手。他见状,获救一般想要站起来。 “坐下。” 杨愿停了动作,看向她。 方绪云再次开口,“坐、下。” 杨愿慢慢坐回原位,局促不安地扭动着身体,脸涨得通红。 “回答我。” 杨愿抿紧嘴点头。 “偷偷看过我多少次?” 杨愿没有回答。 “说话。” 杨愿喘了口气,声线颤抖:“很多很多很多次。” 方绪云露出震惊的神色,见他撑着沙发才勉强坐直,上去握住他的脖子质问:“你怎么可以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偷偷看我?” “对不起”他仰起脸,眼里积蓄着泪水,不是愧疚的眼泪。 “看来必须要给你一点惩罚,像狗那样把舌头吐出来。” 阳光暗下去了。方绪云紧掐他的脖子不让他逃。 然而杨愿没有逃也没有躲,闭上眼承受她的惩罚。直最后一刻,才含糊地喊出她的名字:“方绪云” 地震一样的动静终于消停。方绪云松开对他的禁锢,往下瞧,他的目光也慢慢跟了下去。 裤心的颜色比别的地方更深。 竟然 只是拷问了几句话而已,眼前的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敏感。 方绪云看向他惨白的脸,事外人一样评价:“太糟糕了,杨愿。” 恢复理智的杨愿逃似的躲进浴室,正要关门收拾自己,却见一枚鞋尖忽然闯进,硬生生把门阻住。缝隙中,方绪云的一只眼睛望进来。杨愿刚脱下外衣,又慌忙套回身上。 “我要洗澡。”她在门后说。 “还有一间浴室,在” “我要用这间。” 杨愿背对门缝的那只眼睛,干咽了一口唾沫,耳朵从刚才红到现在,红得越发凶残。 “那我去那间。” 说罢,他打开门,准备绕过方绪云。方绪云歪在门框上,一下从左边倒向了右边,截断了他的去路。 “一起洗,不好吗?” 这句话并没有其它隐晦的含义,出生到现在,方绪云从没独自洗过澡。眼下,身上留着讨人厌的血渍和残存的眼泪的味道,很恶心。她需要一个人帮自己清洗,杨愿没有理由拒绝。 热水洒落,腾起温暖的水雾。如同置身于温热的子宫,方绪云安心地闭上了眼。 氤氲的空间里,好一会儿,一双沾满洗发露的手缓缓放在了她的乌发上。 泡沫顺着水淌到地上,蜿蜒流向排水孔,咕嘟咕嘟地被饮尽。 洗完了头,那双手又没了动静。 “你想让我感冒吗?” 身后的杨愿迟迟没搭话。片刻,沐浴球碰上了她的肩膀。 方绪云瑟缩一下,不满地说:“我不要这个,我要你用手。” 终于,一双并不算细腻的手掌抚住了她的双肩,只是停在那儿,几乎没有任何移动。 “你没洗过澡吗?你不知道该怎么洗澡吗?” 她要转身,那双手这才恢复了力量,赶忙把她扳正,“对不起。” 眼前有面镜子,蒙了一层水雾,像块毛玻璃。 隐约能见两具人体。 方绪云抬起手,往上方一抹,出现杨愿清晰的脸。 “把眼睛睁开。” 镜子里,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睛迟疑了一会儿,最后慢慢睁开,和镜子里的自己对上视线。 方绪云转身,那双眼睛迅速移开,人也跟着后撤。 “该洗另一面了。” 猝不及防之下,杨愿只能仰头看着天花板,被一览无余的那个人是自己。 方绪云双手上去,把他的脑袋一点点掰低,直到俩人额头抵着额头。 “你不看着我,怎么洗干净?” 他的脸比热水还要烫,表情快哭了。 方绪云问:“为什么难过?” 杨愿小幅度地摇头。 “不是难过,那是什么?” 杨愿没有回答,那双眼睛逃来逃去,始终找不到落脚点。 “因为看到我的身体,你感到害羞,是吗?” 她的目光向上凝视他,没有因为此刻的袒露表现出一丝慌张,反倒像是一位观察者。 杨愿抿紧嘴,点了点头。 真有意思,她也看了他的身体,她为什么不会害羞呢?这个心思不纯的家伙,正因为有了太多不应该的想法,才会为一具肉做的身体发散出令自己可耻的念头。 两个人泡在浴缸里,面对着面,杨愿的脸已经红到像是一种常态。 但他的睫毛低垂,似乎有些落寞。 “你在想什么?” 方绪云问。她对杨愿产生一种好奇。越是回避,越是让人好奇。她像捉迷藏里的鬼一样,说着准备好了吗,我来了噢,然后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想法一个个揪出来。 像是复活节找彩蛋一样,她喜欢规则外的惊喜。 循规蹈矩很无聊,方绪云不喜欢任何人摆出一副理性的样子,理性的人总是丑陋。而失控让人变得可爱,那是一种不加修饰的天然的可爱。她喜欢纯天然的东西。 她想看看杨愿天然的模样。 想看看,歇斯底里的、凌乱的、堕落的、色。情的模样。 “对不起。” 方绪云听到一个理性的回答,很困惑,不知道他在为什么而道歉。 “为什么对不起?” 杨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水面泛起涟漪。 “我很糟糕,对不起,让你看到了这么糟糕的我。” 他在说刚才客厅的事。 杨愿闭紧眼,眉毛也跟着蹙紧,像在回忆什么,或者在和某种回忆对抗。 “我很差劲,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用“糟糕”和“差劲”来形容自己,然后又用湿漉漉的手捂住脸,如此无助。 方绪云慢慢靠近,摘下他的手,看着他不知道是被泪沾湿还是浴缸里的水沾湿的脸,“你觉得这很差劲。” “你也觉得不是么?” 方绪云摇了摇头,用湿哒哒的拇指去抚摸他下唇的痣,忍不住伸进去,感受他毫无威慑力的咬合。 “不,我觉得很可爱。” 语调很低,像在讲故事。她的注视变得愈发痴迷,但似乎并不是对着他而痴迷。 但杨愿信了,并且因为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夸赞,表现出了近乎呆怔的神态。 方绪云抹去他无意识滑下来的眼泪,对他说:“不要在我没允许的情况下,擅自流眼泪。” 杨愿并不清楚自己掉了眼泪,只是虔诚地望着她,对这番话似懂又非懂。他无法克制地依恋她的手,用脸轻轻蹭着,不愿意她离开。 “我们是恋人,对么?” 杨愿用眼神给予她肯定的回答。 “所以,”方绪云把手抽离,“你的开心、愤怒、痛苦、难过,都应该是我的。” 她拆下头发,水中晕开一片浓墨,向他蔓延而来。 “只有我,才能使用。” 杨愿从那似有若无的微笑中得到了难言的安宁。那是一种把灵魂交由别人掌管,不需要再去思考的平静。 他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呦,麦瑞克瑞斯么斯~想了想还是决定把更新改为上午九点,晚上的话晋江容易敏敏肌。 第25章 男朋友 “这是我的男朋友。” 杨愿伸手, 从低到高,帮她把衬衣扣子一粒一粒地系好。过程中始终皱着眉。像在进行什么重大的工程。 衣服是他的衣服,方绪云到他衣柜亲自挑选的。 尺码不合身,但穿上身并不违和。 方绪云打了一个呵欠, 漫长的一天才刚刚过去一半, 她踢了踢松垮的裤脚, 示意杨愿:“太长了。” 杨愿仔仔细细地整理好她的衣襟,一项事毕,才蹲下开始挽裤脚。好像有某种强迫症。 方绪云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杨愿, 忽然抬起另一只脚踩在他毛茸茸的焦糖色脑袋上。 杨愿不明所以地抬起头,那只脚又顺势移到了脸上。 方绪云提起嘴角, 使劲往下用力。脚下的人半顺势半被迫的被踩倒,直到脑袋紧贴着地板, 他才含糊地发问:“绪云?” “不好意思, ”方绪云道歉,并没有把脚撤开, “地板太冷了。” 他没说话,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被她踩在脚底, 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起来。 过了一会儿,方绪云感觉脚被裹进一个温暖的地方, 低头一看,杨愿早已坐起身, 他双手合住她的脚, 揣进衣服里。 她笑了一笑, 不懂什么意思。 杨愿的头发因为她刚才那一脚变得有些凌乱,但不妨碍他依旧专注地用衣服紧紧包住她的脚,像在对待襁褓里的婴儿。抬脸问她:“这样呢?会好一点吗。” 方绪云只是盯着他的脸, 没有回话。 “你之前在家,都是请阿姨照顾的吗?” 他问。 方绪云不会一个人洗澡,不会做饭,不会一个人穿衣。那么,之前是怎么生活的呢?杨愿发现,对于方绪云的个人情况,无论是工作还是家庭,他都很陌生。 自己则已经完全袒露给她了。 “后天是我生日,”方绪云开口,答非所问,“你想不想来?” 杨愿愣了一瞬,也不管前面在困惑什么,很开心地点了头。 笑起来是一对星星眼。她真的很喜欢这种漂亮的家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庞。 “我带你见见我的朋友,还有,家人。” 方绪云穿好衣服,一把抱起从刚才就一直围在脚边的woof,环顾四周,漫不经心地问起:“那间房为什么一直关着?” 见她走去,杨愿立刻箭步抢前,与她面对面,“杂货间,装杂物的” 方绪云抱着狗,目光从身后那扇门转移到他故作镇定的脸上。 “好久没打扫了,灰尘有点大,还是不要进去比较好。” 在她注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方绪云了然地点点头,并不在意,慢悠悠地转身离开。 杨愿在她身后大松了一口气,刚跟上去,又见她突然一个转身,与自己面面相觑。 “杨愿,我不喜欢不诚实的人。” 方绪云打量着他努力保持纯良的双眼,又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那扇房门上,笑着说:“你一定不是这样的人,对吧?” 杨愿咽了一口唾沫,轻轻颔首。 方绪云的生日并不在蓝湾市过。18号当天,杨愿同她飞到沧海市,刚下飞机就来了一部接送的专车。 路上,他隔着扶手坐在方绪云身侧,望着星空车顶,脑袋一团浆糊。 长轴距版劳斯莱斯幻影穿过绿意,最终抵达一面经典的古希腊柱式门前,停留了一会儿,门开后,又驶进一片香樟林里。 傍晚的天呈现出火烧云的景象。四面的庭院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建造了一个虚假的白天。 借着星星点点的灯光,能看清周边林立的别墅。车轮滚滚向前,畅通无阻,无法用肉眼丈量眼前这套宅院的面积。 杨愿回头,方绪云已经从梦中醒来,面对周遭的景致,她显得很淡然。 终于到了目的地,谢宝书从主楼大门飞奔而出,猛地抱住刚下车的方绪云,“天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又咬着耳朵:“筠心姐和驭空阿姨都来了。没想到吧?” 谢宝书才注意到旁边的年轻男人,似乎有点眼熟,但记不起来是谁:“这位是?” 杨愿正准备自我介绍,方绪云打断:“一会儿再说。” 谢宝书拉着她往前走,方绪云在身后做了个勾勾手的手势,杨愿立刻跟了上去。 伏之礼匆匆赶来,准备好的微笑在看到方绪云背后的杨愿时塌了个一干二净。他恹恹地凑上去和方绪云并排走,“怎么把他叫来了?” 他左顾右盼,好像在怕会另外出现什么人。 谢宝书笑了一声,知道他在提防着谁。不过算一算时间,也就这两天了。她不知道方绪云知不知道邢渡要回来这件事。 大家全聚集在主楼,来的也都是好友。这片宅院目前在方驭空名下,房子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产物。 “绪云!” 话音还没落地,方绪云再次陷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里。 怀抱的主人是秦珂,她捧起她的脸左右揉搓,“好久不见了,怎么都不和我联系?太狠心了,千万不要像你姐姐那样冷酷无情,那样一点也不可爱。” 秦珂是方筠心的高中同学,唯一一个能在方筠心身边死缠烂打多年不被赶跑的女人。 秦珂撒了手,小声在她耳边说:“你姐姐是个不坦率的笨蛋,你就发发慈悲,让让她。别和她吵架,好不好?” 说完,冲她眨了眨眼,让开一条道。 方绪云看见了正在和方驭空谈笑的方筠心。 也许是血脉吸引,因为流着同样的血,所以无论在多少人的场合,她都能一眼找到方筠心。 找到那个最傲慢的身影。 方筠心放下酒杯,自然地扫过她们那帮人,没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母亲驭空率先开口:“绪云,来,到妈妈这儿!” 方筠心在方驭空面前,或笑或正经,都不再具有平日里的作风。她也不过是翻版的妈妈,企图伪装成方驭空的方筠心,一个见到真身、遇水就散的泥人。 方绪云走上去,落入母亲的怀抱。 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方筠心。 方筠心从容地让出空间给母女俩抒情,转身和上前的秦珂闲聊。 方驭空把怀里的小女儿翻来覆去地看,像在检查一件器具,确定没有损坏后,说:“你姥姥本来要来的,但是腰闪了,我晚点把她的礼物给你。” 方绪云点头,“姥姥还好吗?”方筠心正在喝酒,和秦珂说了些什么,又笑了。有人举杯上前,貌似是祝福,她和对方碰杯,很干脆地喝完了杯里的所有酒。 她在说什么?她在笑什么?她在想什么? 方绪云没听到母亲后面讲了什么。 “筠心,过来。” 一声筠心把两个人同时唤醒。 方筠心朝向她们,放下空杯走来。一瞬间,方绪云和她对上了视线,她的笑容越走越散,仿佛靠近她,就靠近了世界上所有的不快乐。 当母亲的目光投来,她的笑容又恢复如初。 “咱们三个合张照。” “正好,秦珂有带相机。” “不用那么麻烦,用手机就好了。” 方驭空拿出手机,把方绪云推到方筠心身边,而方筠心没有任何躲闪,三人头靠着头,面向镜头。 小时候,方筠心对她说,自己长得像妈妈,而她长得更像爸爸。 方绪云从小听到大,几乎要信了这番言论。 而如今,镜头上的三张脸并没有什么不同。 方驭空很满意这张照片,发到社交平台后,抬头瞥见了角落里的杨愿,于是问:“那个男孩子是谁,你的同学吗?妈妈怎么没见过。” 方绪云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喊了一句:“杨愿,过来。” 杨愿闻言,来到三人面前,冲着方驭空和方筠心问好,话才开口,身边的方绪云忽然圈住他的胳膊,打断:“这是我的男朋友,杨愿。” 她对着母亲说,眼睛却盯着姐姐。 方驭空捂住嘴,大为吃惊。旁边佯装路过的伏之礼听了,脸色顿时死了一大半。 而方筠心,她没有表情,或者说,没有丝毫波动。 计划里的愤怒、失望、不满,统统没有出现。 甚至,她勾起嘴角,笑了。 方筠心对着母亲说:“是好事,绪云都24了,不对,25了,也该交男朋友了。” 她又面向杨愿,与他握了握手,”我是方绪云的姐姐,方筠心,以后需要辛苦你多多关照我妹妹,她从小被我们惯坏了,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懂” 方筠心用一种慈爱的眼光扫向杨愿身边的方绪云:“其实,什么都不懂。” 方驭空呵呵一笑,很是豁达:“我是没什么意见,谈恋爱嘛……你们交往多久了?” 杨愿刚准备张嘴,方绪云抢答:“一年了。” 方筠心晃着杯里的白葡萄酒,“很好啊,感情那么稳定,可以考虑一下结婚的事了,毕竟也到年纪了。” 方驭空把脑袋倚在大女儿肩头上,不知道是在玩笑还是认真的反问,“姐姐啊,结婚会不会太快了?” “不会,现在年轻人都结得很早,你说是吗,绪云,杨愿?怎么样,有计划吗?” 杨愿回头看方绪云,她一言不发,脸色苍白。他意识到了什么,“绪云她这几天有些着凉,身体不太舒服,我先带她去休息。” “是吗?”方筠心把手中的酒递上去,“方绪云,你现在不舒服吗?” 杨愿替她接过酒,一饮而尽,“抱歉。”然后揽着方绪云离开了。 驭空望着俩人远去的背影,回头对方筠心笑笑:“说的是真心话吗?” 方筠心回避了母亲的注视,“当然。” 走出主楼,夜风呼呼往脸上刮。感受到怀里的方绪云在发抖,杨愿脱下外套把她裹住,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房间该往哪走。 “我去问问,房间在哪儿” 方绪云揪紧他的衣襟,没能让他走成。 杨愿不再走动,陪她站在冷风里。 “回家”他听见了方绪云低而疲惫的声音,“我要回家。” 杨愿抱紧她,“好。” 谢宝书跑出来,终于找到俩人。杨愿听到脚步声,回头对她说:“不好意思,我们得先走了。” 谢宝书点点头,“一起吧。” 杨愿并不知道方绪云真正的家在哪,而她知道。谢宝书送俩人回到方绪云的小别墅,已至深夜。 安顿方绪云睡下后,谢宝书单独把杨愿叫到一边谈话。 “你是那个捷克狼犬?”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 杨愿不知道她指的是谁,摇了摇头,“我住在方绪云隔壁。” 谢宝书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无法断定他究竟是不是方绪云养的狗,方绪云从来不会带狗回家,她想着,不是狗的话,那只能是临时请来的演员了。听到他这么回答,心中明了,原来只是一个好心的邻居。 反正,她并不认为方绪云口中说的男朋友,是已经坐实的身份。 谢宝书舒了口气,对他讲:“总之你也看到了,方绪云的家庭是有那么一点点特殊,你最好别去掺和她和她姐姐的事,毕竟你是个外人。我和伏之礼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我们都干涉不了的事,更轮不着你了。” “别去多问,别去多管,做好自己的就行了。” 杨愿没说话,她就当他听进去了。“你先走吧,我留下来陪她,一会儿伏之礼也会来。” “我陪就好了。”杨愿抬起眼,“我是她男朋友。” 谢宝书耸耸肩,“All right。”每个男的都喜欢说自己是方绪云男朋友,她已经习惯了。 谢宝书走后。杨愿来到方绪云房间,见她坐着,于是搬了条椅子坐在床边,问:“睡不着吗?” 看到他来,方绪云这才慢慢躺下,“我不喜欢一个人的房间。” 杨愿想了想,从背后拿出一只针织的小熊,不知什么时候藏的。他把小熊放进她怀里。 方绪云拿在手里翻看,“生日礼物?” 他点点头。 “看上去像义乌批发的。” “是我自己织的。” 杨愿提醒:“掏一下它肚子上的口袋看看。” 方绪云从小熊身前的口袋里捻出一条卡地亚满钻双环项链,在并不明亮的环境里,它依旧闪闪发光。 “你知不知道,”她抚摸着链条对他讲,“我每年能收到一万条卡地亚。” 杨愿原先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她家和他家并不是一个概念,他眼里的金贵和她眼里的金贵也不是同一回事。 方绪云侧过身,见他在沉思,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杨愿对上她的视线,认真地问。 这番话有些不自量力,但方绪云并没有嘲笑他的勇气。 她平躺在床上,望着床幔顶,坦诚地回答他:“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 25-30 第26章 长大 “喜欢被你这样。” 冬季的深夜, 既没有蝉鸣,也没有蛙叫。对比夏天的晚上,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可能是地处郊区的缘故。方绪云特地选择了这样一个远离闹市的位置,她觉得这样静悄悄的环境, 无限接近于世界末日。 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来临, 她想, 大概率不会弄出翻天覆地的动静,只会像冬天一样万籁俱寂。 方绪云听到电流一样嗡嗡的声音,像一根细线, 从左耳贯穿到右耳。只有在极静的环境下,才能听到这种声音。 房间里亮着一盏橘黄的小灯, 感官不至于彻底被黑暗绑架。 她在黄与黑的交界线里坐起来,拿上手机, 最后看了一眼伏在床沿已经入睡的杨愿, 赤脚下了床。 凭着直觉,穿过漆黑的走廊。方绪云打开一扇窗, 夜风不知分寸地涌进来,皮肤难以避免地敷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 望不见远处有什么, 天上稀稀拉拉挂着几颗星星。 她握着手机,仔细地等待。 接。 接啊。 没有理由不接, 和猫头鹰一样作息的人,不可能因为休息而忽视。 咯噔, 不知道是心跳还是手机对面的动静—— “有事吗?” 终于, 她就知道。方绪云弯起嘴角, 像赢了什么,很有把握地笑了。 “没事我就挂了。” 片刻的沉默足以消耗完对面所有耐心,方筠心对她的耐心甚至比不过绿灯的时长。 “你在撒谎, 是吗?” “什么?” “你对我说的那些,是在撒谎,对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你觉得我有时间陪你过家家,那么我只能告诉你,你找错人了。” 方绪云胸有成竹,不急也不躁。 “我不会喜欢他,他也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在骗你。” 沉默了一会儿,对面忽然哈哈地笑了。 “方绪云,你多大了?” 方绪云没答话。 “妹妹,”她这么称呼她,“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因为你交了男朋友生气到撒谎?” “事实上,我支持你谈恋爱,结婚,生孩子,” 细微的吐烟声。 “你是我的妹妹,我的家人,我会支持你做一切,像妈妈一样,支持你。” 不知道是不是被云给遮挡了,远处的那几个星星,一颗也看不见了。 “方筠心,”方绪云握紧手机,嘴角依旧轻松地上扬,“你在骗人。” 对面叹气。 “绪云,你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我不可能再像对待小时候的你那样,对待现在的你。” 方筠心告诉她,“你不需要听姐姐的命令去做事,也不需要产生逆反我的想法。” “你已经不是青春的叛逆小孩,我不会再管你,我也不可能再继续管你,你早就自由了,你应该要长大了。” “姐姐,”夜风袭来,方绪云眨了眨眼,“害我不能长大的人,是你啊。” “是你自己的臆想。”方筠心用听不出感情的声音反驳她,“是你以为,我会永远特殊关照你的臆想” 话还没完整地流出,手机就被抛出窗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蓝湾后,杨愿把她叫到自己的家里,说是又有什么要给她。过了一会儿,客厅里的灯忽然熄了,方绪云看到杨愿手捧插满蜡烛的蛋糕出现在黑暗里。 烛火成了俩人看清彼此的唯一工具。 “昨天你没吃蛋糕,”杨愿来到她面前,“我不知道,也许你家没有吃蛋糕的传统” “但就好像端午不吃粽子一样,总感觉少了点什么,至少要许个愿。” 烛光在他眼睛里闪烁,像两支新添上的蜡烛。 显然没有事前打过腹稿,杨愿见她不言,越说越有些磕巴,遂小声道了句生日快乐,闭上了嘴。 方绪云拿两根手指往蛋糕上一抹,放在嘴边尝了尝,“冰淇淋蛋糕?” 杨愿点点头。 漂亮的脸确实在不说话时会显得惊艳一些。 方绪云把沾满奶油的手指伸到他嘴边,他懵懂地望向她,没在她脸上看到任何指示,只能遵从本心地张开嘴。 因为裹上了蛋糕,所以初尝是一股甜甜的香草味。 等表面的奶油与冰淇淋融化,才能感知到手指的温度。 杨愿的心急速跳起来,几次捣到喉咙眼,想呕吐的本能和难言的快意共同占据这副身体,只能发出些噫噫呜呜不知道是求饶还是求赏的声音。 方绪云把他手里的蛋糕推翻,蛋糕啪唧一下扣在地上,蜡烛也灭了。 杨愿这才睁开眼睛,后仰着想要摆脱她的手指,去处理地上的狼藉。 方绪云抽回手指,攥紧他的衣领用力拉低,杨愿被迫低头与她接吻。 在此期间也有不明所以的挣扎,他勉强逃离半刻,气喘吁吁地问:“可是蛋糕” “我正在品尝。” 俩人吻成一团,混乱中后背撞到了客厅氛围灯的开关,终于再次看清了彼此。 方绪云放过了他,杨愿头晕目眩,嘴唇被蛮力撕咬,肿的像蛋糕上的车厘子,但还是下意识去随追她。 直到感觉到有手放在了自己的皮带上,他才陡然停下动作。 “我们做吧,杨愿。” 说话间,皮带已经被彻底抽走。杨愿心中一片迷茫,他渴望方绪云,无数次肖想她,但当这件事马上要发生时,他又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虚无。 别样的焦渴霸占了这具身体,使得传统的欢愉没有可容身的空间。 忽然,杨愿感到颈间一凉。 他低头,看见被解下的那条皮带,正牢牢圈在自己脖子上。 内心深处的某个堤坝似乎被冲塌了。 杨愿长喟一声,慢慢跪下,仰头面向方绪云。 “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喜欢” 方绪云蹲下来,凝视他不知何时流泪的眼睛。 “喜欢这样,”杨愿无法再隐瞒自己,也无法再隐瞒她,“喜欢被你这样” 方绪云握住皮带,往前扯紧,见他的脸庞瞬间涨红,“这样吗?” 她在心里倒计时,然后松了手,杨愿咳嗽不止。 方绪云站起身,把手里的皮带对折,绕后抽打他的背,问:“还是这样?” 断断续续响起了不知是褒义还是贬义的低哼。方绪云笑了,一把攥住他的头发,将他拖行到落地镜前,掐着他的脸,让他直视镜子里因为疼痛而变得迷乱的眉眼。 “这是谁?”她问。 杨愿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没有回答。 方绪云用力掐着他的脖子,直到杨愿面红耳赤,目肿筋浮,“说话。” 手里的力轻了一阵,他边咳边呕,这才去看镜子里的人,“是我。” “你是谁?” “杨愿。” “杨愿是谁?” 镜子里的方绪云笑着抚住他的下巴,把他圈在自己胳膊下,“这里只有人和狗,没有杨愿。” “所以,你是谁?” 杨愿看着镜子里匍匐姿态的男人,张嘴欲答,却迟迟没有声音。 方绪云不轻不重地朝他后腰一拍,声响在安静的环境里散开。杨愿把脸埋在她身前,肩膀轻抖,远处似乎有车声。 她抚摸他的脑袋,像在抚摸砧板上的一条鱼。 “方绪云” woof不知道从哪间房跑来,穿着小马甲哒哒哒地来到俩人身边,热切地摇着尾巴。它舔舔方绪云的手背又嗅嗅杨愿的颈。 杨愿溺在她的怀抱里,剩余的话也被一并淹没。 “乖,回去。”她不是在对他说,woof好像听得懂人话,或者说它只听得懂方绪云的话,于是又啪哒啪嗒地钻回了另外的房间。 留一地梅花爪印, “真没用。我要惩罚你做一千个俯卧撑。”这才是她要对他说的。 清理干净后,杨愿如她所愿地脱下上衣,在地上做起了俯卧撑。方绪云走上去,坐在他的后背上。 杨愿感到身上加了另外的重量,以为这是方绪云新加的惩罚条件,没有再多想,载着她继续完成俯卧撑的惩罚。 房间内只剩下规律的呼吸声,月色透过窗户,地面上的影子淡淡地融为一体。 忽然间,他听到了另外的,不同于自己的声音。 就在身体之上。 “杨愿,你猜我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碎,忽高忽低。 杨愿的速度变慢了,他不知道,也不敢猜。 窗外劲风呼啸,他后脑的发尾全被汗打湿,没坚持到最后一个俯卧撑就和方绪云一起败下阵来, 俩人都吁吁地喘着。 她掰过他的脸,把手指杵进他口里,“你最爱的藕粉。” 再次倒在床上时,杨愿感到脖子多出了一件东西,他伸手摸了摸,摸到了类似于woof身上的项圈。 方绪云坐在他的身上,告诉他:“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戴上了它,” 她用手指勾起项圈,上面有枚小巧的铃铛,随着动作发出轻灵的响声。 “你就属于我。” 杨愿听着这番话,浑身轻飘飘的。如果说从前的生活是480p的模糊画质,那么现在,此时此刻,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正高清地存在着。 突然地,他又意识到了什么,说:“方绪云,如果你不喜欢这样,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迁就我。” 杨愿坐起来,生怕这只是一场一厢情愿,生怕这是方绪云无可奈何之下的迎合,生怕这只是他一个人的自作多情,他不想方绪云因为自己的另类需求改变她原本正常的习惯。 目光相对,方绪云困惑地反问:“我为什么会迁就你?” 杨愿在梦一样的场景里恍惚着,听了这话又好像了然了些什么。 方绪云站起来,一脚踩在那比心脏还要更躁动的地方,“一边擅自兴奋,一边故作好意的提醒,你不觉得可耻吗?” 她在杨愿身边坐下来,强迫他去看她在看的东西。他不愿意看,又被方绪云钳着下巴不得不看,对于这番羞辱,他无话可反驳,只能一味地道歉。 “你打算让这玩意靠近我吗?” 她贴着他的脸问。 杨愿摇头。 方绪云见那没有落寞反而更加精神,扇了他一巴掌,“杨愿,你有在反省吗?” 杨愿往她怀里躲,“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 “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方绪云抬起他的下巴,“说。” 杨愿被扇落了泪,他真的有在反省,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越是被骂,越是感到可耻,一些东西就越发无所顾忌。 “说啊。” 面对方绪云的问责,杨愿浑身烫得发抖,在她的审视下,他像蚂蚁一样无处可逃,也像小鸟一样快乐。 “我,我” 方绪云像骑摩托一样驾上去,乐在其中地观看他的手足无措。杨愿推她,想要把她推下去,“别,求你起来。” 一个耳光登上脸,“回答我,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是难受还是别的什么,顷刻泪水汹涌。杨愿已经无法动用理智,只能靠本能说话:“想进去” 他倒在枕头上,手背挡着眼睛,悲伤欲绝地说:“我想要进去。” “真是,不知羞耻。” 方绪云朝他身上啐了一口,起身上前,拿走他挡在脸上的手,“无知的畜生,先学会哄主人开心吧。” 等能呼吸新鲜空气时,俩人都只剩下一丝力气。 杨愿感觉到了异样的疼痛,起身一看,那边不知何时被套上了类似古代守身用的东西,不过这物件看着又比那种锁套新颖些。 “专为你设计的,喜欢吗?” 不同于普通的金属cb锁,这里面设置了细刺,越亢奋,刺就会越用力地扎入其中。想要彻底自由,那就得承受完全无法想象的痛苦。 方绪云见他细汗又冒,知道这头狗此刻已经体会到了此物件的威力,忍不住感叹:“真是个十足的贱货。” 第27章 火 “害怕你会不喜欢我。” 中午, 方绪云被香味唤醒。 她凭着味道来到厨房,望见系着围裙的杨愿,他拿着勺子不知道在搅和什么。好像是番茄炖牛腩的味道。 感受到腰间多了一重束力,杨愿低头, 看到从后环上来两只小臂, 知道来人是方绪云, 难以自抑地扬起嘴角。 那两只手并不老实,像章鱼足,贴着他的身体, 乱揉乱走,几下就扯松了围裙。 杨愿结实的身板被她搞得颤笃笃, 几乎无法以正常的站姿保持平稳。锁还穿在他身下,她说了, 先戴着, 除了洗澡,其余时间都不许取下。 所以, 只要他有念头,就会痛苦。然而这份痛苦又会激起他更多的念头。快乐使他痛苦, 痛苦又会产生更多的快乐。 他的基因里一定带有某种下作的编码。 方绪云闭着眼,把脸埋在他的后背, “好香。” 杨愿关了火,擦了擦额角的汗, 偷偷喘了口气, “马上可以吃午饭了。” 她把下巴放在他肩上, “我说的是你。” 杨愿回头,被她欺身困在灶台前这块小小的空间里。当然,论体型, 他完全有实力推开方绪云,但是,他不想。 方绪云盯着他欲拒还迎的脸,身体好像在抗拒,眼神却在欢迎她入侵。这头狗尚未被人为驯化,体内里的狗性和人性总是在打架,所以才会呈现出纯情和风骚两种割裂的景象。 她的视线落在旁边的燃气灶旋钮上,慢慢把手放上去。杨愿与它贴得这么近,如果这时打开,一定会燎到他的衣服。 如果那么他整个人都会着火。 火是很厉害的东西,可以烧毁一切,包括精心塑造的假面,以及费尽心机想要求得的认同。 九岁那年她实验过一次,效果很好。真心确实要用火来炼。人在疼痛、伤害、灾难面前,是百分之百真实的,是百分之百忠诚的。 她想知道,她想看到,她想得到,全部的真心。 蹭—— 幽蓝的火苗蹿起,几乎同一时间,杨愿抢走她的手,关了火,把她带到一边,“烫到了吗?” 他见方绪云有些恍惚,又拿着她的手翻来覆去看,所幸没看到伤口,自责万分地道歉:“对不起。是我没关好。” 杨愿带方绪云走出厨房,她心中十分困顿、烦躁。 于是决定,一不做二不休。 “我想知道,这个人是你吗?” 方绪云拿出手机,亮出了洋芋的账号。她把屏幕对准着他,就像用符封印僵尸一样,杨愿的手很快从她身上落了下去,一动不能动。 她感到了畅意,尽管早就知道一切,但还是做足了该有的神态。 “是你吗?回答我。” 视频上的男人搔首弄姿,虽然没有露脸,但那头亚麻色的头发与他几乎一致,其它的特征也基本能对得上。 方绪云拿着手机,把视频一条条划给他看,“这些都是你吧?” 她看到他的嘴唇光速地干涸了。 “真恶心,杨愿,你真恶心。” “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你之前是做过这些。所以你当老师,完全是骗我的吧?你这样的人,也能当老师吗?” 背景音乐被调到最高,澎湃而具有律动感的bgm伴随着屏幕里男人的舞动,全都大剌剌地呈现在俩人眼前。 她得偿所愿地看到杨愿因为应激而变得苍白的脸,他像一个被拔了电源的机器,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方绪云推他,“说话。” 杨愿双膝栽地,废墟似的垮在地上,六神无主地碾咬着下唇,一言也不发。 见方绪云慢慢往门口退,他跪着追上去,刚要碰到她的腿,就被方绪云指着鼻子警告:“我早就告诉过你,我喜欢诚实的人。” 他仰面,嘴唇被咬出了血。声音很小,不过看嘴型能大致猜出内容。 “对不起。” 没有物质意义上的火,也有精神上的火。 方绪云冷眼看他:“你欺骗了我,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做过这些,我不能接受我的男朋友私下在网上卖弄风骚。” 她想到了什么,蹲下拽起他的项圈,尖锐地质问:“你是不是已经出卖过自己?所以想要隐瞒我?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杨愿像一只巨大而破烂的布偶被她来回摇晃,不作一丝挣扎,他机械地摇头,泪水滴到她的手腕上,“我没有和别人做过那种事,只是、只是……” 眼神渐渐涣散了,回答如梦呓:“好害怕你会不喜欢我。” 方绪云扔下他,直起身,“你表面装得像个正人君子,私下却比谁都贱。你这个受虐狂,你只有在被虐的时候才会产生快感,是吗?” 她抬起脚踢了踢杨愿的脸,“怎么样,怪胎,这样是不是让你很舒服?” 见他坐姿逐渐怪异,知道他又有感觉了。 方绪云一巴掌用力扇在他脑袋上,把他扇倒在地,“无可救药的变态!垃圾。” 杨愿趴在地上,没有吭声。 方绪云上去使劲踹他,边踹边骂:“你这样的人死不足惜,知道吗?你比下水道的老鼠还不如,你的真面目其实是阴沟里不可示人的虫子,对吗?” 做完这些,她面色红润,容光焕发。 “我不会喜欢一条虚伪的虫子,我希望你可以赶紧去死。” 方绪云越说越兴奋,胸口起伏得厉害,往后扶住门把才勉强站稳。 “到此为止,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终于让地上的人有了反应,杨愿顶着红肿的眼睛爬行到她跟前,摇头,“别。” “我要、和你、分手。” 方绪云俯视他,一个字一个字讲给他听。 像解剖一样,她想看每一刀划下去会带来怎样的效果,她喜欢这个过程。 杨愿还是摇头,想拉她的手却被她一个窝心脚踹开。 方绪云打开门,回头告诉他:“我不喜欢虚假的杨愿。” 这种事,她很有经验,所以不会犹豫,也不会手软。当然,也不会有任何铺垫。火候差不多到了,就可以结束了。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 方绪云把和杨愿同一层的房子出售了,隔天就带着所有狗回了自己的别墅。 她牵了一条真德牧,在后院那片丛林里搜寻,终于,德牧叼回了那天晚上丢出去的手机。方绪云拿着手机找了一处空地,又拾了块石头,蹲下使劲地凿。 手机被她砸得稀巴烂,屏幕碎成了渣,零件也散了一地。 方绪云回到家里,把那些,方筠心曾经触碰过的衣服、配饰、物件,全都让其余的狗搬出来一把火烧了。她来到浴室,望着那些标注着茉莉香的洗护用品,上前将其全部扫翻在地,连同着差不多香味的香水也一并打碎了。 傍晚,方绪云坐在窗边,抽出烟盒里的最后一支烟,尼古丁使她找到了难得的平静。 九岁那年,家里发生过一场火灾。当然,因为没有人员伤亡,所以没有人再提起。毕竟那个家里只有她和方筠心。 家中的传统是,互不干涉。每个人有每个人的事要做,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要走,谁都没有义务对谁负责。 所以哪怕是父母,哪怕是姥姥姥爷,爷爷奶奶,也没有义务陪在她们身边。 索性,她还有姐姐。虽然方筠心也是这套价值观的继承人,同样奉行这样的处事原则,但——很可惜,尚年幼的她无论有多少鸿鹄之志,都只能被迫和同样年幼的妹妹生活在一起。 一个纵使她怎么排挤、厌恶,都无法无视的妹妹。 在一个谁也不格外关注谁的家庭里,能被管制,绝对不是虐待,反而是一种幸福。她坚信方筠心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爱她。 所以,方筠心让她做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她只希望,姐姐永远关照自己。 那年方筠心十四岁。进入中学的方筠心有了自己的社交圈、生活圈,再也不需要和妹妹成日地黏在一起。 得不到关注的日子,煎熬得超乎想象。 傍晚,钢琴老师照例完成日常教学,与方绪云告别。方绪云站在窗前,看到钢琴老师远去的身影,迟迟没见方筠心回家。 上了初中后,方筠心回家越来越不定时。 她当然不需要定时回家,可是她定时地在等。她希望她能像小学准时到家,准时回到她身边。 但这是不可能的。 方筠心身边的朋友像虫子一样拼命繁殖,越来越多,她急不可耐地背叛她,投入新世界。 她一天比一天不关心她,就连讥讽或是管教,都懒得再对她进行。方筠心的世界被填得很满也很精彩,而她的世界除了姐姐和姐姐要求的画画再没有别的。 方绪云靠着墙坐下,望着对面墙上滴答滴答在走的老钟,冥思苦想。 她想到了,大概更小的时候,她玩美工刀不小心划伤了手,那一次,方筠心没有远远看着。尽管她皱着眉头,但还是牵着她冲洗了血,做了简单的处理,然后又牵着她去找了家庭医生。 方绪云十分怀念那样的姐姐。 可是家里所有的尖锐物品都被看管她们的玛丽安收走了。 她来到厨房,厨房空荡荡,厨师出门采购了,其余的大人也不在,本该守在身边的玛丽安正在楼下和别人聊天。 美好的下午,没人愿意闷在房里。 桌上放着喷枪,今天的下午茶是焦糖拿铁。 实现理想的过程里,总要牺牲点什么,这是无可厚非的。 方绪云看着方筠心的窗帘像凤凰一样扑打着火红的翅膀想要飞出房间,乐不可支。周边的床铺和书架紧连着筑起了一座火焰长城,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姥姥带她去爬过一次长城,并不怎么好玩。 她坐在长城后,任凭狼烟将自己吞没,耳边响起凯旋之音。 “方绪云,方绪云,方绪云听见了吗?” 方绪云睁开眼,看见了方筠心因为痛苦而蜷紧的眉心,她掐住她的鼻子,把自己的气息送进了她的身体里。她感到了被填满的温暖。 这是后来无论在什么时候想起,都能被称之为幸福的瞬间。 最后一根烟抽完,方绪云往四下摸了摸,没了,这确实是最后一根了。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额头闭上眼。 今天那场没有顺利燃起来的火正在心里焚烧。 方绪云抬起通红的眼,用力去弹腕子上绑着的牛皮筋,试图靠疼痛克制咬手指的欲望。 眼前的手指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早些年伤痕累累。那会儿是宝书察觉到异常,带她去看的医生。 总有人比她更关心她的身体,倾情倾力保护她的所有,除了现在的方筠心。 方绪云张开嘴,手忽然被握住。 “不要这样。” 她抬眼,看着兀自坐下的邢渡,晚风把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味道拂到了脸上。 “想咬的话,就咬我。” 第28章 秘密 “……惩罚我。” 2017年的4月, 警官找到刚下课的、正准备去工作室的方绪云。 她戴着黑框眼镜,黑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没做任何特别的处理。看上去和无数来往的学生没什么不同,除了肤色以外。 警方找她, 是为了打听一位亚裔学生。方绪云是这名亚裔学生的恋人。 亚裔学生叫邢渡, 刚上11年级, 和她一样。他已经失踪三天了。 警员在秉公办事。实际上,在邢渡失踪的第一天,就有人找她问过一模一样的话。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见他时他的状态是怎样的?” “他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他有滥用药物的情况吗?” 而现在, 方绪云也秉公办事地重复同样的回答。 “抱歉,这段时间我并没有见过他, 不太清楚,下个月就要考试了, 我很忙, 再见。” 方绪云背着包来到画室,她真的很忙。除了马上要到来的ap统考, 她还得准备下半年的SAT考试,还得抽空整理作品集。今年要开始为了申请目标大学而努力, 身边没有一个人是不忙的。 失踪了一个人或者死了一个人,放在这群迷茫又焦虑的学生群体里, 实属平常事,谁都会有想死或者想一跑了之的时刻。全世界的中学, 尤其是即将升学的高中, 这种事是很常见的。 方绪云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找到手机, 接通了电话,是方筠心打来的。 “准备上Princeton还是Yale?” 她在电话里问。方绪云没有回答到底是否有信心,因为她压根不打算考那所学校, 她的计划是上艺术类院校。 “不打算上综合类大学?” 方筠心对她的行为很不理解。母亲方驭空就是一位从藤校毕业的标准优等生,而她如今在Andover读高中,一个号称常春藤摇篮的顶尖私校,爬藤不足为奇,不爬反而奇怪。 对于读书这件事,方绪云从来都是随心所欲。 小学六年,后三年她都呆在家,前三年是被玛丽安逼去的。玛丽安说,学校可以交到好朋友,还有很多有趣的活动,比在家里好玩多了。就算不学习,每天去活动一下也是有益的。 但方绪云不喜欢学校,不爱交朋友也不爱户外活动。 为了体恤一部分大脑发育迟缓的孩子,学校的课程进度慢得像乌龟。她经常因为在课上睡觉被老师点名。 后来升初中,她没像常人一样进入中学,而是保留学籍在家自学。花了一年时间学完初中内容,14岁那年,方绪云一边做着申请Andover的准备,一边完成了中考。 在外人看来,她在学习方面十分有才能,完全不逊于母亲。 可惜她没有追随母亲脚步的打算,她不是方荺心。不过—— “姐姐希望我上吗?” “你想去什么学校,应该问你自己,而不是问我。你只要确保自己不会后悔就行。” 方绪云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如果方筠心愿意对她说,是的,去上一所让姐姐感到骄傲的顶尖学府吧,她会立刻改掉目标。 邢渡失踪第四天,事态似乎马上要升级,每天都有警官、老师、同学,甚至媒体来问她话。 第五天,邢渡没事人一样回了学校。只不过蓬头垢面,像去外面流浪了一圈。被问起这些天去了哪儿,他交代,想到马上要升学,压力就大的不得了,不幸患上了嗜睡症。 那天他下课后,一个人跑到缅因州登山,后面嗜睡症发作了,在山里睡了四天。 听起来疑点颇多。不过好在人没事,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ap考试结束后,已经是五月底。 邢渡找到她,全然不像新闻上登的照片里的那样邋里邋遢,他有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因为热衷运动,身材十分惹眼,头脑也很发达。 还背靠着一个能第一时间联系到媒体的家庭。 各方面都堪称完美,是年级里为数不多顶着亚洲面孔人缘却十分旺盛的怪胎,正因如此,失踪了几个小时就能令所有人紧张到极点。 好在在登上世界新闻、成为全球悬案之一之前,他平安回来了。 邢渡挡在她面前,阻住了她的去路。 方绪云扶了扶被撞歪的眼镜,正视他:“同学,我很忙,请让一让。” 偌大校园的一隅,眼镜摔在地上。邢渡的呼吸很烫,她也不赖。 方绪云瞥见蓝天,恍惚地想,如果被方筠心看见,会怎样? 方筠心一定会掐住她的肩膀,会说,你疯了吗方绪云,你才十七岁! 如果她知道,她是在去年,也就是还没满十七岁的时候和邢渡谈的恋爱,又会如何呢? 真想看她的反应。 邢渡松开了她,很顺势地跪在地上,封建时代的奴隶都没有他这么熟练。 幸好没人路过,不过如果真的有人经过,他可能会更加兴奋吧。 邢渡抬起头,那双眼充满了期待,他期待她的夸奖。 “主人,我做到了。” 如果被别人听到,一定会吓一大跳。他怎么喊她主人?就算是封建社会,也不会喊主人的。方绪云感觉一种奇妙的酥麻跑遍全身,接吻都不一定能带来这种效果。 她上去抚摸他的头,“嗯,你做到了。” 想想那些老师、警官、同学、媒体,都被他们耍得团团转,想想那一张张紧张到快要呕吐的脸庞,方绪云这几天忍得好辛苦,她好想放声大笑。 邢渡哪儿也没去,也没患上嗜睡症。他只是被关在方绪云校外的小房子里,像狗一样被关在笼子里四天而已。 这是他自愿的,方绪云没有强迫他,也不会杀死他。他们是好学生,这只是好学生之间的游戏。 方绪云的手从他头顶滑落,干脆地给了邢渡一巴掌。 “但是,怎么只坚持了四天?再坚持两天,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他刚抬起脸,一个耳光又抽了过来。 “废物是得不到奖励的。” 邢渡抖得像秋叶,她知道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的亢奋。 正如她现在一样亢奋。 方筠心告诫过她,二十岁之前,最好不要让她听到任何与男人相关的话题。方筠心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三样东西:20这个数字有关的一切、和狗一样毛茸茸的东西、男人。 当然,后面两样经常被她并为一样提起。 因此,她家一直没有养过长毛的宠物,在去美国上学之前,她也没有接触过男生。如果说伏之礼之类的亲朋好友也算是男人的话。 她没有问过方筠心为什么,猜测方筠心可能是无性恋。总之,姐姐交代什么,她就会做什么。 但如果姐姐对她不专心,那就另当别论。 认识邢渡是在修ap艺术史的课上,之所以注意到他,不是因为他那什么都能对答如流的大脑,而是那张脸。方绪云对美的嗅觉相当于淘金人对金子。 也许禁止是一种诱惑,方荺心越不允许的事,在她看来越有践行的价值。 她和邢渡交往了,彼此都是对方的初恋。 恋爱并没有什么不得了之处,无非是牵手、拥抱、接吻,偶尔聊一下没营养的天。和朋友相处,也是差不多的内容。 那一天,方绪云到邢渡家做客,因为很闲,她提前半个小时到了他家,他的父母有事出门了,家里一个人也没有。邢渡在楼下厨房为她制作点心,她则径直来到他楼上的房间。 方绪云坐在椅子上,见床上放着一本书,于是弯腰上去拾来看。 邢渡端着茶点进屋,发现方绪云在看书,又瞥了眼自己的床,脸一下变得煞白。 方绪云合上书本,对上他心虚而绝望的眼。 邢渡回过神来,很快放下手里的东西,想要从她怀里拿走那本书,然而被方绪云躲过。 他的手臂尴尬地落了个空,只能避开她的注视进行苍白的辩解:“是我是我朋友的。” “哪个朋友?”方绪云翘起二郎腿,“詹姆斯?” “不。” “丹尼尔?” “对,是丹尼尔。” “好,”方绪云拿出手机,“我来问问。” “别!”邢渡握住她拨号的手,整个人跪在她腿边,在她的审视下,额头上的汗流了下来,“不要。” 第一次见这副模样的邢渡,和被逮的小偷一样心虚,有意思极了,比书里的内容还要吸引人。 邢渡慢慢收回手,依旧没法与她直接对视,“是我的。” 啪—— 他的头歪到左边,右脸肉眼可见的红了。 “撒谎,不是一个好的行为。” 方绪云第一次扇人,心跳得很快。她盯着邢渡,在他随后抬起的双眼里读懂了——他的心跳得比自己更快。 那双眼睛,像沙漠里的人看到了井口那样璨亮起来。 “不听话的小狗,需要受到一点惩罚。你是吗?爱撒谎的小狗。” “绪云”他张了张嘴,表情很惊讶。似乎没料到能从她嘴里听到这么一番话。 目光相接的刹那,彼此都察觉到了一些什么。 “很痛么?”方绪云很快变得像个事外人,上去摸了摸他的脸颊,“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书上是这么写的。” “我是” “什么?” 她停下动作。 邢渡目光颤颤地望着她。 “我是不听话的小狗。” 腿上的书滑落到地上,谁也没捡。 方绪云屏住呼吸,眉毛微微挑高,“那么,我该怎么做呢?” 邢渡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用五指压着她的五指,掐住了那个脆弱的地方。 他抬面,渴盼地仰视着她:“……惩罚我。” 方绪云感觉自己的身体不自觉颤抖了起来,绝不是害怕,相反,她的心里一点害怕都没有。那是一种腾云驾雾的飘飘然,一种忘乎所以的快乐,一种如果就地扼死了邢渡,都不会注意到的沉醉感。 她窥见了邢渡不可告人的秘密,而邢渡的秘密,又成了她打开自我的钥匙。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邢渡把手伸过去,让她咬,方绪云张口咬了下去。 一会儿,她被揽进一个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听到邢渡的叹气:“为什么要抛下我?为了姐姐吗,那么,现在又为什么要为了她而哭?” 哭?她才没哭。 方绪云尝到咸涩的液体,是从自己脸上淌下来的。 第29章 雨 “想见方绪云的话,就去试试看吧。…… 低落的时候, 方绪云常用的做法就是把一切可以抛弃的都抛弃,把一切能推开的都推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衔着手的牙齿轻轻松了。 邢渡抬起手,像吃一不小心沾到拇指上的番茄酱一样, 风轻云淡地舔掉了血液。他把方绪云拦腰抱起, 轻手轻脚送回到了床上。 对于疼痛, 他早已习以为常。 邢渡坐在床边,替她扫走脸上的发丝,好像没什么变化, 睡着的时候和从前一样。只是长大带来了不可避免的成熟,少年时代的婴儿肥像消肿一样褪去了, 留下了更加利落的面部线条。 没有想象过二十五岁的方绪云,以为可以一直看她到二十五岁, 看到眼睛察觉不出生长的变化。 当初放弃更好的offer和她上一样的大学, 学相同的专业,并不是因为多么热爱艺术。 只是, 想永远一点,再和眼前这个人永远一点。 却还是被抛弃。 眼前这张熟睡的脸上没有丝毫愧疚, 无论怎么翻来覆去地看都找不到曾经想要的答案。 邢渡突然笑了,紧握住她的手, 直到那紧蹙的眉头在浅慢的呼吸中逐渐舒平。 雨淅淅沥沥地在下。 连意扶着方向盘,失神地望着来回摆动的雨刷。 方绪云又不高兴了吗? 没由来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每次方绪云不开心, 天气就会变得特别糟。他不是一个迷信的人, 只不过这样的巧合多了, 总会让人生疑。 这段时间,方绪云没有联系他,那次亲密后, 又人间蒸发一样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他也联系不上她,进入了上一次那样的循环里。 开始的几天,他没有想那么多,只觉得方绪云有自己的事要做。时间长了,不安的情绪重回心头,比第一次被她断联了还要命。 这种不清楚什么时候被需要、什么时候又会被抛弃的滋味,令人发狂。 绿灯亮了。 连意深吸一口气,想起方绪云曾对自己说的话,“你太作了。”第一次被方绪云毫无征兆地甩开后,他怀疑过很多,最后认定是职业的缘故,于是用断更账号的方式试图来引起她的注意。 但没有什么用。 他不喜欢作的人,早前也从不做这种蠢事,可现在不得不承认方绪云说得有点道理。 连意来到方绪云所在的小区,想起这个地址同样是杨愿的家,心口顿生出溺水似的憋闷。方绪云告诉他,她不认识杨愿,他信她,所以不再去细想那天看到的场景。 不去想,不去研究,就等于没有发生。 俩人交往期间发生过差不多的事,方绪云只告诉他,你对我的信任有多少,我就做了多少。 他不知道她家的具体楼层,但潜意识还是把他带到了当时那一幕的楼层,也就是杨愿住的16层。 门铃摁响后,开门的却是完全陌生的脸,连意听到内心深处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声。 “抱歉我找错人了。” “你要找的是方小姐吗?她已经把这套房卖了。” “方小姐?” 连意感觉嘴唇麻麻的。 “你是找她吧?她是上一任房主,前短时间卖的,我刚住进来不久。” 门关了,连意站在那天俩人接吻的位置,脑袋嗡嗡作响。 很快,他朝对面走去,最后来到杨愿的门前,既没敲门,也没摁铃,轻车熟路地开了智能锁,径直走入。 阴雨天里,灯没开,客厅暗蒙蒙的,只有一台电视闪着光,叽里咕噜地响着。 连意转身在沙发上看见了杨愿,他抱着膝盖陷坐在沙发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看。 连意逼近他。 “把方绪云的号码给我。” 杨愿一动不动,好像没听到他在说话。 连意忍住把他脑袋殴成两半的冲动——他完全可以再次这么做,只是这次是出于对方绪云的信任。就算现实和信任背道而驰,他也可以极力劝说自己去信任。 见他没有反应,连意捡起茶几上的遥控把电视关了,杨愿仍是同样的坐姿,同样的面貌,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连意四处看了一圈,又上手去翻他的口袋,试图找到那部可能藏有方绪云最新联系方式的手机。 信任,信任,他很信任。 手机夹在沙发缝里,拿出来的时候只剩下10%的电量,在此期间,杨愿没有丝毫的挣扎。连意借他的脸开了屏锁,然后直接在通讯录里翻了起来。 果不其然,他看到了“方绪云”三个大字。 连意吸气又吐气,回头把他狠瞪了一眼,没关系,来日方长。他默念信任,然后拨过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连意重复拨了三次,结果都一样。 他不甘心地翻起了微信,直接搜了方绪云三个大字,再一次出现了令人生厌的景象。列表里,方绪云三个字明目张胆地躺在那里。 连意试探性地用杨愿的微信号给她发送消息,然而刚发出去的消息瞬间多出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窗外的雨下大了,轰隆隆的。 “woof呢?” 连意站在他面前,拿着已经自动关机的手机,问。 杨愿终于有了些许反应,他缓缓抬起头,却没有看向他那边。 连意眉头紧皱。“你把woof丢了?” “寄养在宠物店,在被人收养了,我不记得了。” 连意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你在说什么?” 杨愿摇摇头,恢复刚才的姿势,“我不行,我做不到。” 连意听不懂他说的话,压了半天的怒意还是冒了头,忍不住上前用力把他一踹。 杨愿从沙发跌到地板上,好半晌才坐起来,他的右腿始终跟不上身体的动作,看着有些奇怪。 杨愿如梦初醒般回头看他,连意后退一步,却见他上来抓住自己的裤脚,“对不起,你告诉她,我错了,可不可以不要不要我,我再也不会这样了” 连意审视着他的样子,原本无论如何都要揍他一顿。可现在,心里升起一股微妙的畅快,他一言不发地看着杨愿说些神志不清的话,忽然想用另一种方式报复这位老朋友。 “你说的她,是指方绪云吧?” 杨愿点头,点了两下,不是很连贯。 他蹲下来,盯着他的脸说:“她是你的女朋友,是吗?” 听到女朋友这三个字,杨愿弯了弯嘴角,尔后脸色又迅速地黯然了下来。 “那你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吗?” “她是做设计的。”杨愿仍然一脸走神的状态,但像孩子一样,问什么答什么。 连意笑了一声,站起来时笑容却消失不见,他对眼前这副景象太熟悉,也许因为自己也有过相似的经历,不过眼前的人似乎更可悲一点,方绪云真是的。 完全把他的好朋友当狗在耍。 那么他还能怎么办呢? 作为好朋友,当然只能帮帮他了。 “下个月,是创作者峰会。” 连意垂眸看他,“想见方绪云的话,就去试试看吧。” 杨愿的双眼慢慢聚焦。 连意瞥了他一眼,然后用力抽回腿,转身离开。 创作者峰会每年都是在初秋举行,今年不知什么缘故改为了初春。峰会具体内容如会名,期间会评选出年度优秀创作者并为其颁奖。 到场的都是各大网红博主,说是网红们的颁奖典礼和聚会也不为过。 杨愿从没接受官方活动的邀约过,虽然会上能见到很多名人,但根本还是社交宴会,他不擅长social,况且自己也不是具有影响力的头部网红,拿不到什么奖项,去了也是一个人猫在角落吃东西。 连意走后,杨愿慢慢恢复了感知。 这些日子,他联系不到方绪云,她的电话变成了空号,微信也拉黑了他。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方式联系她。 害怕,好害怕,害怕方绪云不会再找他。 怎么办,怎么办。 连意的话重新在耳边回响。 “想见方绪云的话,就去试试看吧。” 杨愿重新抬起头,四处寻找连意的身影,然而早不见他的踪迹。拿起手机,已经彻底关机了。 峰会?可方绪云不是博主,和峰会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也许连意会去,连意不是方绪云的前男友吗?也许连意知道她在哪,也许连意会带着她出席,也许他们和好了,也许方绪云不需要自己了。 杨愿举着手机的手一点点垂下来。 方绪云不喜欢他,方绪云讨厌他,方绪云再也不会理他了。 雨慢慢收了,厚厚的云层里透出一点光。 邢渡起身,听见背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回头,一个看着陌生似乎又有些熟悉的女人立在门口,俩人目光交汇,她伸出手指抵在唇上,止住了他可能的发言。 他回头看了几眼方绪云,最后与这个女人错肩而过。 方筠心一步步来到床边,凝视床上的人,半晌后,终于坐下。 她伸出手,用手背极轻极轻地拂过方绪云的脸颊,感受到略高的体温,微微皱起了眉。见一旁的柜子上有服用过的药和水,才稍稍松了眉心。 那天生日,母亲难得留下来与她共枕。上一次两个人头挨着头还是她上幼儿园的时候,那会儿方绪云还没出生,不过也快了。 两个人都没有想睡的冲动。驭空侧身撑着脑袋,端详着许久未见的大女儿,问:“姐姐,说实话,你在心里怪过我吗?” 方筠心背对着母亲躺着,把被子拉高,合上双目,“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出差。” 驭空轻轻掰她的肩膀,她并没有睡着,因为身体在抗拒她,一动也不动地维持着原貌。 母亲把脸埋在她的后颈,细声细语:“你在心里怪我,生了妹妹,对吗?” 方筠心睁开眼,叹气,“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是小孩吗。” 驭空哼哼笑,帮她把头发梳到一边,对着她的耳朵说:“是呀,在我眼里,你们永远都是小孩。” “那么有晾着自己小孩,几十年不管不顾的大人吗?” 方筠心翻身和母亲对视,没有埋怨,而是嘲讽。 “看,果然在怪我吧。” 驭空的脸上找不到悔意,五十岁的人,却和无知无畏的少年一样嬉皮笑脸。 方筠心没话可说,忽然也跟着笑。正因为知母若女,而知女若母,才没有想辩论的欲望。这个答案她早就知道了。 “哎不过,”驭空趴在枕头上,“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撒下你们姐妹俩出去的,外面的世界可比小孩好玩多了。” 方筠心歪头看她,“都重来一次了,还生?” 驭空换了一个姿势,和她头碰头平躺着,“传宗接代啊,方家总不能到我这代就断了吧。况且我从来没有后悔生你们,只是懒得带你们而已。我还是很喜欢你和妹妹的。” “满嘴歪理。”方筠心闭上眼。 “姐姐,妈妈得和你道歉,”驭空说,“在我的算法里,你俩是可以健康长大的,即使我不能时时刻刻陪在你们身边,但我忘了,你们是两个小人,不是代码,不是任何可视化的数据,是有情感需求的。” 驭空把女儿望着,“很抱歉,让你当了姐姐,又被迫当了妈妈。” 方筠心睁开眼,没有回话。 “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要更讨厌妹妹,也比任何人都更喜欢妹妹,没办法,人的感情就是那么复杂,所以妈妈早早就投身进工作中了,我实在应付不来这些复杂的感情。” 驭空握住她的手,“那些怨气,如果还存在,就转移到我身上吧。” 怨气吗?也许吧,也许曾经咬牙切齿地憎恨过另一个生命的诞生,因为她的诞生,夺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关注。 自身所需的关注都没被满足,该怎么去给予呢。 但,与其说是怨恨, “不如说是委屈。”方筠心反握住母亲的手,话到尾处变成了轻轻一叹。 驭空笑了一笑,用另一只胳膊把她圈进怀里,“找个时间,和妹妹和好吧。就像你现在和我和好一样。” 确实是很相似的一张脸。 性格却截然不同。 这就是生命吗?是血缘吗? “姐姐,”方绪云说话了,呓语般,眼睛也启开了一些,“是你吗?” 方筠心没有说话。 那双眼又倦懒地合上。 “又来了,好讨厌” 方筠心挑起眉,丝毫不意外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为什么只有做梦才能这样……” 声音越来越低,逐渐不可闻,方绪云脸贴着她的手,沉沉睡了过去。 方筠心合上房门,行过走廊后遇到了仍在客厅邢渡。 邢渡已经猜到她的身份,之前只是从方绪云嘴里听过这号人物,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了真人。 “她发烧了。”她的眼神扫过来。 邢渡回答:“刚吃完药睡下,现在还有点低烧。” 方筠心没再说话,往门口走。 邢渡跟上去:“我” 方筠心微微偏头,“用不着介绍,方绪云身边有谁,我一清二楚。” 第30章 争取 “果然很疼。” 疼。 方绪云睁开眼, 吁吁喘着粗气,后背被冷汗打湿。头疼还在继续着,不知道是发烧,还是那个梦的缘故。 她伸出手, 张开五指。 近视手术早在上大学之前就做完了, 术后也没有任何后遗症。所以, 凭借着清晰的视力,她确信自己身处真实的世界。 床边有人影,大概率是德牧或者萨摩耶。 头痛得厉害,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去,”方绪云张嘴, 意识到发烧烤干了自己的口腔,努力咽了两口所剩无几的唾沫, 她用胳膊撑起上半身, “去把药拿来。” “退烧药已经吃过一次了。” “我说的是止痛药,你疯了吗?连这个都搞不清楚。” 方绪云哆嗦着捂住头。这种痛时有时无, 早几年时常出现,之后像幽灵一样常伴身边, 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冒出来折磨她。 国外那几年,医生常给她开止痛药, 服药对她而言几乎比吃饭还要频繁和平常。 但不得不说,非常有效。疼痛消失不见后, 大脑才能变得清晰起来。 她做的很多事都需要一颗清醒的大脑。 床边的身影迟迟没有反应, 方绪云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疼痛让她很焦躁,声音也随之扬高变尖。 “你没听到我说话?” 倒地的不是德牧,也不是萨摩耶, 更不是狗笼子里的其它狗,而是邢渡。他倒地,又不动声色地爬起来,跪在她的脚边,握紧了她绷僵的手。 “你……还在吃OxyContin?” 一番动作后,方绪云额头也出了一层汗,她终于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 她抽出手,用力扇了邢渡一巴掌,左脸扇完,扇右脸,两条腿狠狠往他身上踹。邢渡没有反抗,等方绪云耗尽力气停下后,才重新牵住她的手。 他的脸肿了,平和地笑了一下,以此证明自己没事。 方绪云没说话,只是疲惫地喘着。 邢渡低头吻着她的手背,“疼的话,就打我吧,但不要再吃它了。” 半敞着的窗口刮来一阵轻风,方绪云闭上眼,感受鼻尖上风的柔软,呼吸逐渐回到了正常的频率。她突然想,幸好眼前的人不是方筠心。 她最不能见人的一面,绝不能被方筠心看到。 也许应该给方筠心看到,她看到的话一定会很开心。 原来那个被称之为天才的妹妹,如此脆弱,如此不堪,糟糕到要依赖药物才能维持基本的体面。 但现在,她不想让方筠心开心。 方绪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厨师邢渡就坐在她的正对面,专注地凝视她,看见嘴角上沾到了酱汁,顺手拿起手帕帮她擦掉。 虽然分开几年,但该有的习惯不曾遗忘也不曾改变。 “如果你不画画,”方绪云挥舞着手里的叉子,恢复平静的她看上去和从前一样,令他安心,“可以去当一名厨子。你知道吗,也许艺术是你的歧途。” 艺术确实是他的歧途,但不入歧途,怎么找到眼前的正道。 “你之前就这么说。” “是吗?”方绪云想了想,“我不记得了。” 邢渡垂下了眼睫。这几年的分别对他而言是无数个叠加在一起的辗转难眠的黑夜,但对她来说也许只是个数字。他不难过,因为选择这条路就做好了注定不会成为方绪云唯一的心理准备。 每个选项背后都有对应的代价,所以不应该难过。 如果难过,他就不会选择抛下一切回来找她。 他已经变得成熟,难过是孩子才做的事。 他不难过。 邢渡想,他得走了,他得回去洗把脸,睡个好觉,以更饱满的精神状态来见她,而不是眼前这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脸被冷冰冰的东西碰了一下。 他抬头,望见方绪云伸过来的手,她的手像羽毛,凉丝丝地掠过脸上还未完全消肿的地方。 “好疼吧?” 她用一种关怀的语气说,“真抱歉,你知道的,我睡醒后脾气会不太好。” 邢渡定定地注视着她。 方绪云的手指轻轻走过他的眼下,呢喃:“果然很疼,眼泪都疼出来了。” 她把沾了泪水的食指吮进嘴里,柔和地冲他一笑。 无论再过多少年,他都不敢百分百肯定自己了解方绪云。爱上她很轻易,坚持下来却很难。 她轻车熟路地表现出孩子一样的率真,又会毫无征兆地蜇伤人。永远不知道稍后登场的是巴掌还是蜜一样的笑容。 阴晴不定,喜怒无状,没有规律可言。 似乎沉浸在别人无法走入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有什么呢? 他能够进去吗? 这是个伤人的问题。 方绪云困惑地看着邢渡起身,来到自己跟前,默默跪地。 “主人”他用起这个好久没用过称呼,把脸埋进她的膝间,“让我回到你身边。” 夜深了,安静异常,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狗叫让杨愿记起了woof,前段时间,他把woof送去宠物店寄养了,店长和他很熟。这几天一直有在微信上给他发狗狗的视频。 他想到,明天要把woof接回来。 今天,连意是不是来过了?印象变得有些模糊,不确定到底是真的还是梦。他已经浑浑噩噩好几天了。 杨愿费了好大一番劲坐到了书桌前,方绪云走后,他去了1607,但没人应答。 电梯始终有人,他从楼梯下去,脑海想着快点再快点,说不定他下到一楼,正好可以拦住电梯里的方绪云。 方绪云已经离开了整整三天,杨愿望却觉得只过去了两三分钟。 “杨愿。” 背后传来方绪云的声音。 他当即转头,还没来得及笑,脚步也还没来得及调整,就踩空跌下了台阶。 脑袋砸在安全通道的门上,疼得咻咻抽气,然而睁开眼,面前却是空荡荡的楼道。 杨愿把台灯调成了暖色,努力揉了揉眼睛。毕业后,确切来说是从学校离职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动笔写过什么了,如今再提笔,竟有种难言的陌生感。 就像上学时犯错写检讨书一样,他正在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犯下的过错。只不过学生时代他从没犯过错,也没有过所谓的叛逆期,是每学期期末都能拿到一张四好少年奖状的好学生,所以不熟悉检讨书的格式。 但杨愿觉得——但杨愿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在向方绪云检讨自己的罪行,这封信并不是要交到她的手里,他不是那么擅长说话,所以需要打个稿子。 想到方绪云,眼泪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他,好像它真正的主人是方绪云。 杨愿一边擦眼泪,一边用手肘压着纸张继续写。 他不想骗方绪云,然而事实是他已经骗了她。原因是什么?也许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总感到羞耻,总感到会被抛弃,那样的职业,确实令人不齿,但他当初怎么就干了呢? 方绪云一点也没说错,他是一个虚伪的人。 那么又写这份检讨做什么呢? 脑海里飘出一个词,争取。 ——想要争取,争取方绪云的原谅,争取她的选择,争取她的目光,争取她的……爱。 心脏像锤子一样猛击喉咙。杨愿把笔一搁,捂住太阳穴。 初二那年,有场征文比赛。因为成绩名列前茅,所以语文老师钦点了包括他在内几名语文成绩好的同学去参赛。 当晚,他像现在这样惶恐,紧张,又心虚。 语文老师读完了他交上来的作品,大为吃惊。不是写得太好,而是太差,于是勒令他回去再写一篇。 折腾了半天,最后参赛的那篇作文连张慰问奖都没得到。 语文老师单独找他谈话,杨愿看到她打开保温杯杯盖,腾腾的热气跟着冒出,水珠顺着杯口往下滑落,正如他掌心的汗一样。 “为什么呢?不应该是这个水准。” 语文老师不知道在问谁,好像是在问他。 杨愿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实话,你真的有在用心写吗?” 老师的审视让他喘不过气,让他心虚。又是这种感觉,没由来地,被一种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是侥幸得来的心虚包围。 “肯定没有用心写。” 语文老师重重把保温杯杯盖盖回去。 “明明可以,为什么不去争取呢?” 时至今日,杨愿仍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三月中,创作者峰会如期在另一个城市开展。 通向峰会的那条大道,沿途的两侧栽着桃花树,似乎是倒春寒的缘故,枝上结的花苞迟迟没有绽蕾。今年的冬天不知为何,特别的长,寒冷的天气持续了很久,没有停的迹象。 大堂乌泱泱挤着一片人,前台招待处背靠着巨大的官方logo。全国各地的创作者都聚集于此,据说晚些还有明星演出。 线上无论是创意灵动还是面貌灵动的博主,线下都是一群用肉眼看再普通不过的人。 杨愿签完到进入了园区,园区内又有各个分区。他并不关注四周来来往往合影的博主,他想知道连意在哪。 他打连意的电话,但打不通,发微信,连意也没有回。 连意不是一个爱撒谎的人,他能那么说,说明的确知道方绪云在哪。 杨愿来到发布厅,座位基本都被坐满,台上的主持人不知道在讲什么。他不知道连意会不会在这,于是假装找位置,顺着一排走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滂湃的音乐震得他内脏疼,杨愿捂着肚子,有些想吐。 “不仅如此,今天还特别邀请了咱们爆款制造机掌舵人——让我们一起,用掌声和尖叫声有请绿蚁的创始人兼CEO,方绪云女士!欢迎绪云!” 掌声如雷鸣。 杨愿在浪潮似的欢呼中,缓缓看向舞台,led大屏放出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介绍框里的文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好像突然不认识中文了。 吸睛的天蓝色高领毛衣,棕色长裤又垂又直,走起路来似乎能带起一阵风,脚上那双黑色loafer却又像猫一样轻盈。黑色长发被低调地盘在脑后,他看到方绪云像法国明星一样走上了台。 “大家好。” 右耳上的那枚tiffany的银色锁环闪闪发光。 就和舞台上正在发言的方绪云一样耀眼,让人没法直视。 杨愿没听清她在讲什么,短暂地失聪了。等耳边重新响起这个世界的噪音时,听到的却是连意的声音。 “究竟为什么以为方绪云会喜欢你呢,洋芋不过是绿蚁新项目意向签约的博主之一罢了。” 他回头,连意就在身后,皮笑肉不笑。《 》 30-40 第31章 走火入魔 “我不会再抛弃你了。”…… 天暗下后, 晚宴开始了。 邢渡端起酒抿了一口,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远处的方绪云。肉眼看不清她,她身边围了一圈人,像一圈星环。 没想过方绪云会放下画笔, 想过她放下一切也没想过她会放下画笔。在他的想象里, 毕业后的方绪云会在自己的艺术馆里闲庭信步, 偶尔受邀参加世界各地的美术馆展览,说不定会成为美院一名的教授。 当然,她现在做得也很好。她是一个做事容易走火入魔的人。 邢渡下意识摸着手腕内侧那块几乎没有纹路的皮肤, 摸起来像被雨泡透的薄纸,怪异的滑, 且凹凸不平。 如果把袖子挽高,会发现那不过是冰山一角。右半个身子几乎都被这样的萎缩性疤痕爬满。 那时他们刚上大一。方绪云说要吃煮鸭子, 她很少会念叨吃什么, 也不喜欢绝大多数的禽类。但看她兴致不错,他就在自己的公寓里为她熬起了鸭子。 后面的记忆变得很淡, 只记得沸水突然泼淋到身上那种被无数根针刺穿的痛。空气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类似于禽类羽毛被煮过的味道,不过是从他身上散发出的。 他听到方绪云在旁边, 不停地惊呼,又听到了每个惊呼之间的笑声。 “好孩子, 你可以的,好孩子。” 然后她吐了, 一边吐一边笑。 在这样的环境里, 跪在热水和她吐的秽物中, 顶着剧烈的疼痛,他不知怎么地也笑了。笑的时间并不长,等有意识后, 身体已经躺在了病床上。 他苏醒,然后眼泪淌下来。并没有想哭的冲动,眼泪是被疼痛逼出来的。身上的每一块肉好像都被切割了的痛。 后来这种疼痛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神经痛,它没有终点,随时随地都会出现。 每次出现,方绪云就会来到他身边,喂他吃 OxyContin。刚开始,她按照医嘱每12个小时喂他一次,每次10mg。后面不知怎么的变成了20mg,频率也增至8小时一次。再之后,就是更高的剂量,更短的时间。 直到这些都无法缓释疼痛,方绪云突然不给他药了。 “噢,邢渡,你没发现吗,你吃太多了。” 疼痛像蛀虫一样蛀进他的神经里,骨头里,已经分不清哪里痛了,哪里都在痛。他开始盯着时钟,计算着下次服药的时间。有时候到了时间,却没有药。 他找到回家的方绪云,他已经因为生病有段时间没去学校了。 他对着她跪下,涕泗横流,磕着头哀求她把药给自己。他浑身疼痛、忽冷忽热、吐个不停。 到了这个程度,方绪云才会大发慈悲地把药塞进他的嘴里。 后来他再一次进医院,被父母押着去,为了破瘾。那一次方绪云不在,他们已经毕业了。 邢渡知道,医生破的只是药物的瘾,还有一种,他们永远触及不到,也永远破除不了。 用尽力气,才如父母期待的那样回到了正常人的世界。但这好比让丛林里的动物穿上人装。现在,他又一次地撕碎这身行装,期待回到原本的世界。 走火入魔的人吸引到的,也只会是走火入魔的人。 邢渡整了整袖口,抬头正好对上了方绪云的目光,他笑了笑。 方绪云坐上车,摘下手套搁置到一边,手套是用来防尘的。要知道,星环的主要构成成分是尘埃。 邢渡合上车门,贴上去问她:“好玩吗?” “好玩?确实挺好玩的。” 邢渡替她捋上去了一缕飘到额前的碎发。 方绪云难得有心情,愿意谈论工作上的事,“你听到那群傻冒在问什么了吗?” “他们想知道怎么出爆款。” 她说着说着笑起来,邢渡认真地看着她。 怎么爆? 博主只要有一颗想当小丑的心,愿意像马戏团的猴子一样精彩地出丑,自然就会爆。 她对围上来献媚的博主说,“质量是核心,用心创作内容,观众会感受到的。” 白痴友商们什么时候能彻底了解用户画像,明白这群用户是和自己一样的没大脑的白痴,学会讨好白痴,什么时候就能吃到红利。 然后她又对同行说:“企业要有企业责任感,我们最终的目的不是出爆款,而是让观众感到快乐。” 这群人一副听了三万块大师课的表情,就差没有把备忘录掏出来记笔记。方绪云笑得想死,她的笑容在他们眼里是年少有为的成功者的圣光,因此没察觉到什么不对。 博主们努力在她面前刷存在感,走了一波又来一波,希望她能像伯乐一样识中其中的千里马,帮他们飞黄腾达。 方绪云用那部永远不会向外联系的手机和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 眼下,她换了一件低领的衣服,邢渡用手帕帮她擦去脖子上的细汗,那是笑出来的汗。方绪云喜欢这没由来的亢奋感,在亢奋期,她会做很多事。 比如社交,和可怜的猴子们打交道。或者做一些更刺激的事。 方绪云捉住他的手,扒开袖口,望着那片骇人的伤疤说:“真漂亮,你知道吗,丑陋到极致也是一种美。” 她吻了吻他的伤疤。 邢渡用那只手把她的脸轻轻捧起来,面向自己,眼神沉迷得好像陷入了某种艺术里。 “天呐,”方绪云的感慨打断了他的动作,“好久没有看到你发情的样子了,真怀念。” 邢渡很想吻她,但也不得不停下,他很久没有吻过她了,动作没有早之前自信。 “我看到路边的桃花开了,你想拍个照吗?” “桃花,”方绪云忽然靠过去,撞上他局促到乱颤的视线。邢渡失去了从前的从容,烫伤后他不再喜欢户外运动,和曾经要好的朋友渐行渐远,变成了孤零零的小狼,好可怜喏。她亲了亲他的鼻尖,“不是一直在我面前开着吗?” 之后登场的吻,尝起来有股淡淡的酒香味。 邢渡忍不住叹息,满足的叹息,就像当年从她手里吃到 OxyContin那样满足。 方绪云慢慢退后,见他情难自抑地追上来,掐住他的脖子嘲笑:“你接吻前还得播广告吗,你很关心桃花?” 邢渡承认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却没告诉她他现在比她想的还要躁动。只不过,隔了几年没用的东西操作前总得预热一下。他希望方绪云能记起预热他这件事。 车身忽然紧急刹停。 瞬间的惯性下,邢渡用胳膊护住她的头,方绪云扒开他的手臂,往前看,问:“怎么了?” 驾驶位上的司机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他边擦汗边说:“不知道哪来的神经病,突然别过来。" 前面有辆黑车,斜着拦截了他们。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最近有不少重大的活动和会议在附近开展,这条道是必经路,所以受到了管制。眼下包括他们在内,只有零星的几辆车驶过。 见堵在眼前的那辆车开了门,下来了一个人。司机立刻降下车窗,冲他喊:“脑子有问题吗?赶紧让开。” 方绪云看清了走上前的那个人,旋即笑了:“这个世道,确实有很多疯子啊。” 四个人从交警大队出来,司机先走一步去开车。方绪云打了个呵欠,回头看着被罚款和记分后一眼不发的连意,“不错啊,连意,一段时间不见,越来越出息了。” 上次还只是假冒工作人员。 连意微抬头,瞥见方绪云身旁的邢渡,又把脸埋低下去。 邢渡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俩人的关系。他伸手把她揽过去,提防着眼前这个一声不吭的男人。“走吧,我们回去。” 俩人来到车子前,邢渡帮她拉门,余光瞥见身后跟上来的连意。 他用手护住方绪云的脑袋把她送进车,想把方绪云安顿好再来算这个男人的账,没想到连意在这个时候开口:“方绪云。” 方绪云才准备收另一只腿,回头望向他。 “你又要把我抛下吗?” 连意独自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寒风把他的嘴唇吹得像开裂的旱地。 他注视着她,放低了声音,再一次问。 “你要放弃我吗?” 邢渡准备替她关车门,方绪云摆了摆手打住他的动作,然后从车上下来。 “绪云。”邢渡握住她的手腕,好像在担心什么。 方绪云拨开他的手,“没事。” 她走到连意面前,这才看清了他通红的眼睛,里面转动着泪水。 方绪云抬起手,轻轻捻住了他鬓角的发,打量着连意熟悉又陌生的脸,皮囊熟悉,神态陌生,和第一次见他时那副谁也不理冷冷淡淡的样子判若两人,他现在满脸绝望与愤恨,“为什么把我说得那么坏,我是坏人吗?连意。” 风把眼泪吹掉了一颗,同一个时刻,他向前把头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方绪云听到了碎碎的抽息声。 “干嘛这么对我,干嘛这么对我?” 他另一只手握拳一下一下捶打着她的左肩,因为没有力度,所以没有任何感觉。 “我什么都没做。” “你骗我,你骗我你不认识杨愿,现在这个男的是谁?”他抬起头,泪流了满脸,“我又是谁?” 方绪云没想到他小小的脑袋里装了这么多东西,解答这些问题很棘手,因为她从来没研究过。 “你说得对,”她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所以,你想怎么办呢?” 连意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没想到她连骗都不愿意骗一下。又一头栽入她的颈间低泣。 方绪云看了一下腕表,心算着他会哭多久,一个人的泪腺怎么会如此发达? “让我在你身边。” “什么?” 连意抬起头,刘海乱糟糟的,睫毛也湿得一塌糊涂。但不得不说,确实漂亮。她选人的眼光从不出错。只是漂亮的人总是矫情。 “别老是丢下我,让我在你身边,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连意又要哭了,“为什么?” 方绪云告诉他:“因为你还不属于我,我没彻底拿到我想要的。”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我就是你的。”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一顿乱揉,急出了汗。 她的手慢慢地移动,覆在了他心脏的位置上,感受着掌心下清晰有力的搏动。 “那你愿意为此,”方绪云盯着他褐色的眼睛,轻声问,“放弃多少?” 房门被重重关上。 方绪云戴上手套,抬眼看着面前的连意,“你确定吗?我从来不强迫人,你确定愿意放弃最珍贵的东西留在我身边吗?” 连意已经恢复了平静,坐在床上,虽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还是坚定地回答她:“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 他抿了抿唇,把对她说过千百遍的祈求,再一次珍重地说出口:“只要你不要再抛下我。” 方绪云上去吻了他一下,笑着回答:“我不会再抛弃你了。” 连意闭上眼睛,就算她卸他一条胳膊然后再拿走他全部积蓄,他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吻过后,空气又凝固了,连意睁开眼,突然被一记重拳打倒,左脸完然后是右脸,视野很快模糊了。 方绪云把手放在他嘴边,“吐出来。” 连意意识模糊,但还是听话地张嘴,把粘稠的血吐到了她洁白的手套里。 方绪云在血里翻出了两枚牙齿,是他嘴里最尖的两颗犬牙,之前接吻的时候舌头差点被它划伤。她笑得像找到了两颗钻石。 短暂眩晕后,连意清晰了过来,只是要牙齿吗?他已经习惯了在方绪云身边可能会遭受到的各种疼痛,所以并不觉得这个代价有多大。 方绪云端来一杯水让他漱口。 连意抬头望她,直接把水吞了,“我现在,可以留在你身边吗?” 方绪云只是笑,没说话,然后又吻他,俩人倒在床上。 这次比任何一次都要温柔,没有莫名其妙的胶带,莫名其妙的数据线,莫名其妙扎人或者让人窒息的东西。只有她温热的呼吸和同样温热的身体。 中途,方绪云对他说:“连意,我想上厕所。” 连意恢复神智,立马点头,想抱她去厕所。 方绪云却咯咯笑起来,“不用那么麻烦。” 他被重新压倒在枕头上,嘴巴被打开。晚上停电了,应该是停电了,连意看见旁边那盏始终亮着的落地灯在方绪云坐下来的瞬间熄灭了。 隔天,连意从房间里走出来,左右脸颊还肿着,他在偌大的房子里寻找方绪云,找到时方绪云正端着咖啡和昨晚见到的那个男人聊天。 方绪云察觉到什么,把手里的咖啡交给邢渡,回头看见肿得像个猪头似的连意。 “连意,进来。” 连意走过去,越走越近,越近越能看清她附近的东西。 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笼子,狗笼?看着像狗笼。 直到完全走近,看全了她身后墙根摆着的一排狗笼,人笼?每个笼子里都蜷着一个人。 方绪云打开脚边崭新的那只笼子的笼门,招呼他,“快呀,连意,进来。” 连意慢慢蹲下,分不清是受情感的驱使,还是某种被后天驯化出来的条件反射的驱使,他钻进了笼子。 连意抬头,微声问:“我是不是能留在在你身边了,方绪云?” 这句话刚落地,响起了类似按钮被摁到底的动静。瞬间,强大的电流把他贯穿,连意没来得及尖叫就彻底瘫在了笼子里。 方绪云朝笼子欠身,衣领口滑出一串吊坠,上面穿着两枚尖尖的牙齿。 “从现在开始,你是一只狗,你只能汪汪叫,不能学人说话,懂了吗?” 她站直,微微一笑。 珍贵的东西……钱?她不需要他的钱。 即使是最普通的人身上,也有比金钱更昂贵的东西。 那就是————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祝大家2026发发发! 第32章 春天 “你是变态吗?你喜欢监视我?”…… 笼中的连意抽搐了几下, 眼睛始终开着一道缝,漆黑的瞳孔倒映出方绪云离开的身影。 方绪云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像刚丢完了一袋垃圾一样浑身轻松,她回头对邢渡说, “难得你来找我玩, 我却没来得及好好招待你, 你会怪我吗?” 她从邢渡手里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又抬眼看他, “怎么了,你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 昨晚没睡好?” 邢渡一整夜都没合眼。 他在想,那个人是谁, 和方绪云又是什么关系。 方绪云带着这个男人回家, 并且和他走进另一个房间,彻底关上房门后, 这个问题其实就已经没了再去思考的必要。 狗的寿命很短,只有十几年。而主人有很多个十几年, 意味着只要想,就可以养无数头狗。 无数头, 像刚才那一排。 邢渡感觉神经痛好像又发作了,分不清是心口的位置, 还是肩膀, 针扎一样的刺痛。 “绪云, ”他努力维持着该维持的冷静,“我不打算再回去。” 方绪云来到落地窗前,沐浴难得的阳光, 她跨坐上旁边的高脚椅,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青春期的小男孩和爸爸妈妈吵架后离家出走吗?我需要帮你拨打报警电话吗?”说着,她比了个电话的手势。 邢渡没有说话,任她揶揄。 天气好的夸张,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要升温。 室内的温度十分暖和,暖和到穿一件长袖甚至都显得有点多余。而邢渡,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我不是青春期的小男孩,”他接过她手里的咖啡,把剩下的那点一滴不剩地喝干净,“方绪云,我回不去了。” 方绪云撩开袖口,手臂微微发红,看来春天真的来了。 邢渡走到窗前,握住拉绳,轻轻一拽,两块帘布平稳地合拢。阳光一点点变瘦,最后消失了。 他转身,见方绪云冷不丁贴上来的脸庞,“好可怜。” 她目光抬高,从他眉头开始,蜿蜒而下,与他的双眼汇合,“是谁害你回不去的,邢渡?” 方绪云拿手摩挲他的下巴,他的唇饱满而红润,是再健康不过的嘴唇,健康得好像从没经历过风吹雨打,充满了像是刚从母亲身边离开独自在草原上奔跑的狮子身上的气血。 她盯着,不自觉咬紧牙关,好半天才松开。 “是谁?” 邢渡握住她的手,闭上眼,带着她的手去抚摸自己的脸。掌心的温暖融化了不安。他用力嗅闻五指间的气息,一下下啄吻她的手心,舔舐她的指缝。 然后睁开眼睛。”是你。” 方绪云用那只和他缠绵的手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邢渡的脸歪到一边,却亮出牙齿,他笑了。 年轻的狮子在河边饮水,要留意潜伏在河里的鳄鱼。 健康的嘴唇,尝起来像新鲜的生肉。 方绪云靠在被窗帘遮住的玻璃窗上,双臂环着他的脖颈。她推开他的肩,探出舌尖展示他的血,“我吃到了你的血。” 邢渡含住她伸出来的舌头,血液连着唾沫全部吞下,不管是谁的。 倒在床上的瞬间,邢渡感觉脖子被一件东西硌到了,他伸手往后拿出来,是一个针织小熊。 方绪云剥他的扣子,邢渡放下熊,紧绷地坐起来,用掌迅速覆住了她的手。 “干嘛表现得像一个处男?” 方绪云笑他的无端紧张,然后拨开他的手,拆礼物一样拆开了他的衣服。然而呈现在眼前的不是光鲜亮丽的礼品。 邢渡看见她的手在这瞬间缩回了一下,于是迅速敛起了衣服,侧过身去。 “看上去像,”她不紧不慢地形容,“像异形,像毒液,你看过吗?你的身体像外星人。” 说完,她笑了一下,被自己贴切的比喻逗乐了。 而邢渡一言不发。 事发后到现在,方绪云都没有完整地看过他的伤疤,毕竟没人会想和烫得浑身是伤的人做.爱。 方绪云缓爬到他身旁,仰起脸看他此刻的表情,眼泪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脸上。 “你明明说,”邢渡哽咽了一下,没法直视她,声音微弱得可怜,不知道是控诉还是其它什么,“说它” 说它是艺术。 “你是把我说过的每句话都摘抄下来背诵了吗。” 方绪云挺起身,那滴外来的泪顺着脸颊流下。她上手去扒邢渡的衣服,想要再看看,但邢渡死死拽着,分寸不让。 她挥起一拳把他砸倒在床上,养狗的可以没有一切,但不能没有力气。尤其是遇到这种犟狗。 “乖一点好吗?” 她用食指勾走刚才挥拳的瞬间卷进嘴里的头发,然后跨到他身上,彻彻底底地掀开他的衣服。 “God……其实更像蜘蛛结的丝。” 好像一块巨大的蛛丝状生物黏在了他的半边身上。 邢渡仰面躺着,拿手去挡,仍在垂死挣扎,“不要看。” 方绪云拍开他的手,拿手指好奇地戳在那片怪异的皮肤上,滑溜溜的。 “嗯。” 谁发出的声音? 邢渡咬住虎口,移开视线。 方绪云的指尖凉凉的,触碰着他暴露在空气里脆弱的皮肤,这片区域的皮肤比其它区域的更敏感,刺痛和奇异的酥痒结合为了全新的感受。既是痛苦的地带,也是快乐的地带。 方绪云俯身咬住他的耳朵,“你淫.荡得吓死人了,知道吗?” 当初就应该把他烫成木乃伊,她想看木乃伊打.飞机。 这句话让他在她身下颤抖个不止。 “别了,别了,方绪云,绪云,主人,你会害怕,你会讨厌的。” 方绪云起身,取下发绳,绑住他不安分的手。 她在他耳边悄声讲:“我想知道和毒液或者异形做.爱会是什么感觉。” 邢渡从疼痛和疼痛带来的难言的快乐里苏醒,他的手脚都被捆着,身上布着大大小小的结,像一只被着绑的大闸蟹。 不远处,应该说床铺正对面,方绪云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吊带盘腿坐在藤椅上。她嘴里咬着画笔,怀里揣着大本子,另一只手拿着炭笔在纸上飞速来回,专注到没空把落下的碎发挽到耳后。 画完了。 她满意地举起来,眼前是被五花大绑的邢渡,画上是被大卸八块的蜘蛛,蛛丝像粘液一样缠着残肢。 手机在这时响起。 方绪云皱起眉,不情不愿地展开双腿下地。 她有很多部手机,各有各的用途。前段时间刚砸了一部,因为一个总是令她不愉快的人。她又买了一部新的,新的这部没有存谁的联系方式,也没有谁会知道这个手机号。 方绪云拿起手机接通。 “你是变态吗?你喜欢监视我?你很迷恋我吗?方筠心。” “下来吧,我到门口了。” “姐姐,我现在是大人了,”方绪云靠着柜角,叹气,“正如你说的,不是小孩了,大人是会拒绝人的。” 方筠心站在门口,不出三分钟,便看见大门内走出上身穿着松松垮垮外套,下摆是休闲短裤的方绪云。她一眼看出那件外套是男款。 “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喜欢和它们厮混。” “我需要为了姐姐去当一位尼姑吗。” 方筠心却低头笑了,方绪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说得有道理,不准备请我进去坐坐吗?我们要在太阳下一直这么站着讲话吗?” 萨摩耶为方筠心倒上茶后缓缓退下。方筠心的目光在这个男人身上停留了几秒,回头就对上了方绪云邀功一样的眼神。 当然那绝不是真正的邀功,她期待看她产生爆炸性的反应。 方筠心呷了口茶,“手法还不错,他叫什么名字?” 方绪云的目光从她身上剥离了,“不知道,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送给你。” “我没有这个兴趣。” “姐姐的兴趣是什么呢?” “总之不会是打麻将,通宵打游戏那些。” “是害怕一不小心浪费了时间,就跟不上妹妹的脚步了吗。” 方绪云看她,方筠心没有什么反应,没有怒也没有加倍地嘲回来。她今天反常得厉害。令她感到很没趣。 一阵无言。 “所以有什么事。” “我有一件事。” 俩人同时开口,方绪云难得见她这样平和,平和到她怀疑方筠心在她家某个角落按了定时炸弹,离开后会把她炸得稀巴烂。 要么就是,要么就是她现在生气得快死了。 怎么能不生气呢? 是她说的,不准提男人不准带狗,这是她说的。而她现在违反了,违反得轰轰烈烈。 方筠心看到这些,怎么能不生气呢。 当然,要强的姐姐是不会承认自己生妹妹的气的。这点她比方筠心还要了解方筠心,然后她会和往常一样,给可怜的姐姐泼一盆冷水再给她一个站不稳的台阶下。 想到这,方绪云就笑了。 “这周,”方筠心望向她,太不寻常了,就像妈妈似的望向她,“这周我就出国了。” “现在出差都要向我报备了,”方绪云仍是笑着,摸着鬓角的发,笑得有羞涩之意,“姐姐越活越像个小孩了。” “不是出差,是定居。” 方筠心看着她放在桌上的胳膊,想伸手去抚,又收住了,“今后没什么事,我说的是类似姥姥生日那种大事,我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秦珂和我一起。” “我有说过担心吗?” “那再好不过。” 方筠心站起身,“总而言之,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至于为什么要跟你说,因为你叫方绪云,是除了姥姥以外我在国内唯一的亲人。” 方绪云没说话。 “这也不是突然的决定,我做了很久的计划,只不过现在才准备施行。我想对你来说是一件好事,对吗?” 好事,对吗。 对吗? “我走之后,你可以随心做自己喜欢的,正如我那天对你说的,你是大人了,我不会再干扰你,也不会去阻碍你,绪云。” 方绪云没说话。 “周三那天,如果你有自己的事,那就优先去处理它们。如果你没事,愿意来送我” 方筠心停顿,望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妹妹。 “我想我应该会高兴。” 外面的阳光暗了,方筠心的身影也不见了。空气冷冷的,原来春天还没来。 方绪云感到腮酸,惊讶地发觉自己笑了这么久。 第33章 怪胎 “我是怪胎。” “你跟她说什么了?” “你跟她说什么了?” 方筠心蹲在行李箱前整理, 秦珂在她左耳边问完,又跑到右耳边问。 她像赶苍蝇一样把围上来的秦珂挥走。 “你烦不烦?” “你肯定没说什么好话,对不对?”秦珂把脸探上去,似乎已经从她的表情里看到了当时的场景, “你肯定摆着这副臭脸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既然如此, 这张臭脸也没有什么义务帮你收拾行李, ”方筠心把叠好的一摞衣服往箱子里一放,用眼尾睨她,“你自己整理去吧。别给我搞太晚, 动静太大我会修理你的。” 秦珂伸出双臂从侧边环住她,没能让她成功起身。她在方筠心耳边笑:“你看, 你又臭脸了。” “我没有。” “你就有。” 拜秦珂所赐,方筠心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叹了口气, 回头盯着紧挨自己不放的秦珂, “我发现你和方绪云有个共同点。” “都是你喜欢的。” 方筠心没否认,”都很无赖。” 秦珂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蛀牙露出来了。” 秦珂立马闭上嘴, 把她用力一推,“你才有蛀牙, 我的牙齿很健康的。” 方筠心回到了行李箱面前,整了一下刚才扔进去的一叠衣服, “我说,我要出国了, 不会再回来了。” 她捡起秦珂喜欢的一只公仔, 用力往里塞, “我走了之后,没什么人再会管她了,她彻底自由了。” 方筠心扶着双膝直起身, 舒了口气,转身俯视蹲在地上拿着镜子检查口腔的秦珂,“就是这些。” 秦珂收起镜子站起来,舌头顶着腮不知道在忙什么,含糊不清地问:“然后呢她有说要来送你吗?” 见她舌头还在偷偷舔,方筠心上手掐住秦珂的面颊,破了她的功,“骗你的,笨蛋。” “不是啊,我好像真的看到有一颗。” “张开嘴,我看看。”方筠心抬起她的下巴,拇指轻摁住她的下唇,仔细观察里面的牙齿,看了一会儿,她耷下眼皮,对上秦珂笑意满满的双眼。 “骗你的,笨蛋。” 秦珂收起笑,又问:“所以呢,她会来送我们吗?” 方筠心丢开她的下巴,“不知道。” 秦珂活动了一下酸软的下颚,追上去问:“你有按我说的做吗?你有跟她说,如果她来你会很高兴吗?” “说那么多做什么,”方筠心来到窗前坐下,“她爱来自然就会来,不想来的话,” 她望向窗外,夜不知不觉已深,黑得像一笔浓墨。 墨里倒映出一张冷而落寞的脸,看不清眉间那颗痣究竟是偏左还是偏右。 “谁也没有办法。” 墨一样黑的伍斯特酱被牛肉沾走大半,露出瓷白的盘底。 “好吃吗?” 邢渡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晚饭是邢渡做的,他的话多了不少,浑身充斥着被接纳后的喜悦。 方绪云把沾了酱的牛肉放进嘴里,大力咀嚼,牛肉很嫩,但她嚼得很使劲。邢渡的眼神也从期待变成了隐隐的担忧。 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宠物,是一头牛。 牛是姥姥送的,姥姥问她想要什么,她说想要一头小牛。 于是方绪云在八岁生日那天获得了一头八个月大的西门塔尔牛。 小牛名为堂吉诃德,名字是她根据方筠心书架上的一本书取的。方绪云不爱看书,但如果姐姐不愿意陪她玩的话,她只能看书。 她每天都会拥抱堂吉诃德,亲吻堂吉诃德,和堂吉诃德一起在草坪上晒太阳。 虽然堂吉诃德只有八个月,但对比只有八岁的方绪云,它显得十分高大。 十分高大的它在她的怀抱里、亲吻里、嚼着香喷喷的草,像小怪兽一样飞速长大。 可无论堂吉诃德长到多大,它都永远和孩子一样喜欢用那只扁扁软软的嘴唇蹭她,轻轻地咬她的袖子,索求她的抚摸。 方绪云亲吻它那圆滚滚的、不谙世事、只装着青草和主人的大眼睛,堂吉诃德是她的宠物,是她的家人,是她的朋友,是她的孩子。 一年后,方绪云迎来了九岁生日。 已经一岁大的堂吉诃德再也没法跟从前一样,像小马驹似的自由奔跑,它住进了牛栏,但还是有和方绪云玩耍的时间。每天下午,方绪云都会在阳光最好的时候带它出来,让它趴在自己脚边,给它读《堂吉诃德》。 九岁生日那天的早上,厨师问她今天想吃什么。 方绪云望向窗外,望向那个关着堂吉诃德的栅栏。 原来不管是存活了多少年的生命,终结它们都只需要短短的几秒钟。方绪云看着堂吉诃德,堂吉诃德也用那双圆滚滚、不谙世事、只装着青草和主人的大眼睛看着她,但它现在是灰色的。 晚饭时间,方筠心洗完澡后入桌,刚吃几口就忍不住好奇地问:“今晚怎么都是牛肉?” 她边嚼边看向厨师,忽然不嚼了,叉子叮得一声落在盘子上。 “你杀了那头牛?” 厨师仍没觉得有什么,如实交代,“是绪云小姐特别要求的,20个月龄的牛,吃起来口感是最好的。” 方筠心起身冲到水槽前呕吐,吐得稀里哗啦。 她一边咳一边走回来,看着无动于衷地把牛肉送进嘴里的妹妹,这头牛是她的,是她养的,生死应该由她决定,可是,但是—— “你吃了它。”方筠心眉头皱得很紧,喉骨一滑,又想起自己也吃了它。 方绪云正要吃下一口,闻言回头看姐姐。 “堂吉诃德的肉,真的很好吃,对不对?” 方筠心往后退了一步,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她不可置信地盯着方绪云。 “怪胎,你好恶心。” 方筠心丢下所有人进了屋。 厨师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了几眼安安静静吃饭的方绪云,无奈地转身去找方筠心了。 方绪云把盘子里的牛肉吃的干干净净,最后双手合十默念了一句谢谢款待。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吃掉了堂吉诃德,吃掉了她的宠物、家人、朋友、孩子。 味道很好,非常好,比她从前吃过的任何一顿牛肉都好。 胃里满满的,十分温暖,很幸福,这份温暖是堂吉诃德带来的。 方绪云拿起手帕一点点把眼泪擦掉,擦完左边,右边又流出。 心中先是感受到了幸福,食欲被满足的幸福,然后是形容不出的,闷闷的、想要流眼泪的痛苦。 堂吉诃德用美味的肉,告诉她爱的真谛。 方绪云咽下邢渡煮的肉,莫名想起了堂吉诃德。幸福和痛苦两条不相干的河流一起淌过她的肠胃,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感受。 把挚爱的东西,杀死,咬碎,吞入腹,在消化的过程中,爱变成了营养,永恒地融入身体。 堂吉诃德作为她的一部分磅礴地活着,从未真正死亡。她的死亡才是它的死亡。 由此看来,由此看来 “方绪云!” 声音斩断了正在飞速繁殖的思维,方绪云下意识松开手,沾血的餐刀落在瓷白的盘上,紧跟着落下两滴鲜红的血。 邢渡拿着棉签帮她处理嘴唇上的伤口,额头上旧汗未干,新汗又冒。刚才,他看到方绪云拿起餐刀,将刀口朝下竖着咬了下去。 “你一直在冒汗,邢渡。” 方绪云与他面对面坐着,倒显得很平静。 邢渡把脏掉的棉签折断丢进垃圾桶,咽了一口唾沫,“因为我害怕。” 方绪云轻轻抬起唇角,目光始终一动不动地停在他焦灼出汗的额头上,“为什么害怕?" “我害怕你受伤。” 邢渡望着她没什么血色的脸,蹙紧眉,拿手背抚了抚,自言自语般:“脸色怎么这么不好?明明早上看上去还是正常的。” 方绪云猫一样静谧地合着眼,感受到抚摸结束,缓缓睁开了双眼。 “邢渡,你回去吧,回到你原本的地方。” 邢渡怔怔地望着她,最后摇摇头,第一次拒绝了她的指令。他再次投来的目光里带着一点受伤和惶恐,“为什么?” 方绪云平静地与他对视,下唇深红的刀伤让她看上去像刚吃了小鹿的豹子。 “因为,” 她伸出手,学他刚才那样,轻轻抚摸他的脸。 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戏谑。 “越想拥有,就会越想伤害。” 邢渡越是想拥有她,越是不愿意她受伤。方筠心越不想要拥有她,越是会伤害她。 她和他们是相反的。 她是—— 方绪云咽了口唾沫,笑了下,像在复述什么:“我是怪胎。” “怪胎一样的天气。” 秦珂把脑袋探出窗户,仰头望着厚厚的阴云,纳闷,“手机里显示近十天都是大晴天啊,明明中午还出了太阳,真奇怪。” 司机进门拎走了行李,方筠心来到玄关,看了眼腕表,对她说:“春天就是这样,少见多怪。” 秦珂关上窗户,“简直和你一样。” 去机场的路上,秦珂百无聊赖地对着车窗呵气,她看着清晰的玻璃变模糊,又看着模糊的玻璃一点点变得清晰。 “阿云应该会来的吧?” 她边说边回头,一旁的方筠心正在闭目养神,没有回话。 她上前摘了方筠心一边耳机,“我觉得应该会来,她一直很听你的话。” 方筠心索性取下另一边的耳机,“来了又怎么样,和我们一起走吗,她又不是无所事事的未成年。” 秦珂靠在座位上,耸耸肩,“那也不错,三口之家。” 到达机场后,天空飘起了雨丝。 秦珂伸出手,细细的雨线扎到手心,有种毛毛的、痒痒的感觉。 “喂,一会儿不会下大暴雨吧?” 头顶那块厚厚的乌云阴魂不散,像是在跟踪她们。 秦珂走了两步,回头见方筠心仍站在门口,低头看表。 她上去把两人的行李推走,轻轻踢方筠心小腿,“看什么呢,走了。” 不远处有对紧紧拥抱的母女,女人一边给女孩儿擦眼泪,一边给自己擦眼泪。秦珂扫了一眼,又用余光去瞥方筠心,她目光直视前方,没什么表情。 是了,既然选择不再去看,不再去管,不再去在意,那就要贯彻到底。 绝不能有一丝犹豫,一丝偏差,一丝心软。否则—— 刚走到值机柜台,方筠心的手机忽然响了。 秦科看到她拿出手机,神色凝了一下,走到一边接听了电话。 ——否则再也不会有决心了。 方筠心匆匆回来,脸色难看,正要开口,却被秦珂打断。 “去吧,”秦珂冲她眨眨眼,“我等你。” 路上果然下起了大雨,声音大得像在下冰雹。天色转瞬变暗,似乎一下进入了傍晚。 打电话的是邢渡。那天她从方绪云家离开,走之前把手机号给了邢渡。 “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车停在方绪云的院门口,天空依旧昏暗,现在是真正的傍晚。 雨水打湿了庭园,往里望是绿森森黑幽幽的一片。方筠心不喜欢这种坐落在郊区的别墅,也许是小时候就呆在这样的地方。她觉得这会和世界失去联系。 而且,孤独。 抬头是庞大而茂密的树冠,低头是长成一片的绿地,裹在密不透风的绿色里,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也出不去。人住久了,会成为这些树的养分。 方筠心见到邢渡时,浑身已经被雨淋湿了大半。 邢渡的脸色不比她好看多少。 那天,方绪云对他说自己是怪胎。 “是吗,那太好了,我也不是什么好胎。”他笑,但仍紧紧攥着她冰冷的手。 自己和她一样怪。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好胎和好胎生活在一起,怪胎和怪胎生活在一起。 就算方绪云赶他,他也不会回去。他已经回不去那个满是好胎的世界了。 邢渡吻她冰冷的指尖,他只想留在这里,和她一起当怪胎。 方绪云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后面几天,她和往常一样,睡觉,画画,遛狗,遛家里新来的那条捷克狼犬。偶尔也会看看书。没再说让他回去的话。 今早,她突然说想吃一种野菜,这种野菜附近就有。邢渡想也没想地带上了工具出门挖野菜。 回来后,却不见方绪云的身影。 到处都空荡荡的,狗笼开着,里面的狗却没了。他想,方绪云应该是出去遛狗了,不过她很少一口气把所有狗放出来遛。 等做好了午饭,还是不见方绪云回来。 邢渡拿出手机给她打电话,铃声却在方绪云的房间里响起。 他来到她的卧室,手机正好好地放在桌上。床铺空无一人,枕头下似乎压着什么。 邢渡把那封信交给方筠心。 ——姐姐,来玩一个游戏吧,看谁先找到堂吉诃德。给你一天的时间,如果你输了,我就吃掉它。 方筠心收起信,邢渡要和她一起去,却被拒绝。 “你留在这里,看好她的家。” 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她记起来了,堂吉诃德是方绪云小时候养的那头牛。 当初方绪云给它取这个名字,她还取笑她,好好的牛,叫什么堂吉诃德。 【世人多半是疯子,他们和堂吉诃德的不同之处只在疯的种类而已。】 方绪云曾用彩笔涂了这句话,那次之后,方筠心给书柜上了锁。 她告诫方绪云:“不要在我书上乱涂乱画,如果你想画画,就去白纸上画。” 什么堂吉诃德?到哪儿去找堂吉诃德?堂吉诃德早就进了她们的胃,成了万千泥土中的一员。 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方筠心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将油门踩到底。 黑色的轿车在夜幕之下飞驰。 午后,方绪云推开门,闻到了植物特有的生腥气。 她关上门,仰望这座老宅。她和姐姐就是在它的肚子里长大的。 她们长大后,玛丽安就老了,她带着这些年养育她们赚来的钱,回到了自己的家乡。 这座宅子,现在只剩下了它自己。 她四面环视,许久没有人来打理,周边的植被像疯子的头发一样胡乱生长。 方绪云离开了这里。 昨天上午,在动身之前,她把房子里所有的狗都牵了出来。人与狗浩浩汤汤地来到路上。 狗们训练有素地排成一队,在她站定后也纷纷停下。 方绪云回头,一个接一个地,替它们解开了圈在脖子上的链条。 “你们自由了。” 狗们不解其意,并不吭声。 她转身走,它们也跟了上去,像被一条无形的链子拴着。 浸淫在狗的世界里太久,它们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做人。 于是方绪云停下,对它们施下最后一道命令: “不许再跟着我。” 一个人的感觉,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方绪云来到一处微微隆起的草坪上,身后是一片宽广的湖泊,风途径它,再吹到脸上,像冬天的风一样寒冷。 她捡了一根木棍,凭着记忆,来到一块相对比较平坦的地上,蹲下开始细细地掘土。 日落西山。 方绪云从根茎交错的土壤中拨出一个东西,在余晖里抬起了头。 她找到了魔法钥匙。 所谓的魔法钥匙,只是一枚游戏币。小时候,她和方筠心经常玩这种游戏。现在来看,十分无聊。不过是把游戏币随便藏在一地方,让对方去找,如果没找到如何如何,找到后又如何如何。 刚开始的范围是房间,然后房子,最后是肉眼可见的所有区域。 所谓的经常,也只是她单方面的藏,单方面的找。方筠心总说没空,没时间。 唯一一次,方筠心被她缠怕了,拿着游戏币出去了好久,回来后告诉她:“如果你能找到,我这辈子都陪你——玩这些蠢游戏。” 此刻,这枚游戏币被她捏在手里,上面沾着泥土和锈迹,夕阳把它照得闪闪发亮。 方绪云回头,视线所及的区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 最后一缕晚霞渐渐淡了。 方绪云坐在桥上,晃着腿,脚下是潺潺流动的湖水,看不清有多深。小时候,她好奇过这水底会不会住着类似于吉尼斯水怪那样的东西,现在来看大概率没有,因为附近没什么居民,水怪没有东西吃。 时间快到了。 方绪云握着手心的魔法钥匙,在她的设定里,魔法钥匙有“重来”和“奇迹再现”的功能。 当然,这些是假的,它只是个游戏币。 方绪云仰起头,天空慢慢变了色,是阴沉沉的灰。 她看着那片灰越来越大,最后吞噬了一切。 时间到了。 她突然想到一个十分的哲学问题,可惜杨愿不在身边,不然她想问问他。 艺术是什么? “方绪云方绪云” 蚊虫在她耳边嗡嗡叫,讨厌的虫子,还没到夏天,为什么会有那么多飞虫? 方绪云想到了答案。 艺术是,艺术是,艺术是—— 她纵身一跃。 艺术就是爆炸。 第34章 魔法 “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魔法。”…… 方筠心驱车来到曾经的家门口。 她不确定方绪云会不会在这里, 但能肯定堂吉诃德在这里,它就是在这座房子里、在她们的餐盘上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方筠心下车,老家的天气很好。她穿过了一夜的黑暗,分不清那一路经历的究竟是夜晚还是乌云, 期间雨下了又下。白天来得像雨后的晴天一样, 如此不真切。 大宅孤零零地老在那里, 并没有因为阳光的照拂显出一丝生气。 早就说了,她不喜欢这种建筑,不喜欢埋在绿意里的大别院。 家里都是一群老派党, 喜欢老派的生活方式。他们对车水马龙的城市不感兴趣,也对城市里的蜂巢似的居所不感兴趣。 老一辈认为人是陆地生物, 所以贴近大地比无限接近天空更好。 方筠心从围墙的一处翻了进去,没想到小时候在这里垫的砖头还在。 玛丽安对她们的作息时间有着十分严格的要求, 一方面也是为了俩人的安全着想, 她不允许她们在天黑后出门。 但,小孩之所以是小孩就是因为没有大人身上的服从性和纪律性, 否则就该是她们来照顾玛丽安了。 方筠心拍了拍掌心的灰,突然觉得很无语。院门看上去锈化的动不了, 如果用蛮力可能一不小心就要打破伤风。 不得已,竟要像个乳臭未干的毛头似的翻墙进自己家。 方筠心自嘲地笑了一下, 翻墙的时候却没感到有一丝不妥,反而有种宝刀未老的自豪感。 她看了眼腕表, 收起笑容, 往正门走去。 方筠心试探性地推了一把那扇老旧的双开门。 它开了。 居然没锁。 高中之后她就很少回来住了, 只剩方绪云和玛丽安留在这里。方绪云出国那年,她上大二,已经彻底住在了外面。 方绪云走后, 她曾向玛丽安提议过让她来自己身边。 但玛丽安拒绝了。玛丽安是姥姥身边的人,后面被姥姥派来照顾她们。她说她年纪大了,走不了太多地方,只想守在这里。 以后她和妹妹回来,她在的话,起码还能有口热饭吃。 方筠心尊重了玛丽安的选择。 玛丽安离开前,唯一的愿望就是回到自己的家乡,她希望在那儿落叶归根。 方筠心帮她实现了。 玛丽安走后,这座宅子再没人住。难道当时有人忘了锁门?也有可能是被来探险家伙们撬开的,毕竟它现在看上去像一座值得做文章的鬼屋。 在彻底推开门之前,方筠心做好了里面一片狼藉的心理准备。 但没有。 房子内部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所有陈设都安安静静地摆在她记忆里的位置,只是多了一层灰。 方筠心盯着地板上的新鲜鞋印,有人来过? 方绪云吗? 她顺着脚步边走边想,该怎么找到堂吉诃德?这些年就算它成为了肥料也已经被循环使用了千千万万次了吧,说不定早就投胎成人了。 方筠心来到自己曾经的房间,一切都没有变,空气里弥漫着腐木的气味。 她走到书柜前,柜门被打开,像在欢迎她。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方筠心至上而下扫视,抽出那本《堂吉诃德》。 是这个吗?方绪云要她找的是这个吗? 她翻开,从里面掉出几样东西,叮得落在地上。 方筠心蹲下身,捡起脚边的字条。 【世人多半是疯子,他们和堂吉诃德的不同之处只在疯的种类而已。】 方筠心坐回驾驶位,手里捏着那枚从书里掉出来的游戏币,右眼皮跳得越来越厉害。 母亲曾对她说过,家人之间存在着一种科学难以解释的共感,那是一种类似于预兆的心灵感应。 她现在就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车子一路疾驰而上,中途却被一根倒地的树拦截。方筠心下了车,望着渐渐消散的余晖,索性弃车独自跨越阻碍,狂奔起来。 跑步的速度赶不上天黑的速度。 方筠心一边跑,一边骂毕业后再也没有长跑过的自己,早知道应该抽空参加一下马拉松,一边又骂方绪云,如果成功找到了她,她一定会把她狠狠揍一顿,否则就跟她姓。 终于,她看到了那座桥。 穿越这座桥,就能看到一片山丘似的草坪,她当初把游戏币埋在了那里。 她这么做,是为了支开方绪云,让她别再打扰自己。 如她所愿,那天方绪云兴致勃勃地出门,硬是从白天找到晚上,一无所获。 方筠心停下喘气,远远看见桥上坐着一个人影 方绪云? 她一边喊,一边往前跑,就在快要接近的时候,看见方绪云从桥上掉了下去。 方驭空那晚问她,是不是对妹妹有怨恨。她没有完全承认。 是的,有的。 除了委屈,还有恨。 有不敢承认的忌恨。 曾经无数次地想过,如果方绪云没有出生就好了。如果妈妈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就好了。 希望方绪云消失,她希望方绪云消失。 “不要——” 方筠心冲到桥上,然而还是迟了一步。她脱下外衣外裤,想也没有想地扎入了湖水里。 恨到底是什么呢? 即使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天才、发明家、科学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社会学家,也无法准确解释这个词的意思。 像爱一样,没法定义。 湖水又黑又冷。 来了,是她。 方绪云抱住了那具靠近自己的身体,没有让她往上浮。 她想,她想知道,堂吉诃德的心情。 她想知道,与爱有关的一切。 咕噜咕噜,气泡不断上升,眼前的人马上要因为她的拖拽而力竭,很快,她们会一起沉入湖底。 那种感觉又来了。 先是幸福,某种欲望被满足的幸福,然后是,闷闷的、想要流泪的痛苦。 方绪云松开了手。 “方绪云,方绪云,方绪云听到了吗?” 方绪云睁开眼,看见了方筠心痛苦的眉心。她低头,把温暖的气体灌进了她的身体里。 据说人在濒死前,大脑会自救式地闪回人生中最幸福快乐的画面。 所以,现在是在走马灯吗? “太好了”方筠心揉搓着她的脸,嘴里嘀嘀咕咕的像在祷告什么,“你听得见我吗?你看得见我吗?” “……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方绪云回答。 看来,魔法钥匙是真的。 方绪云从草地上坐起来,看见方筠心,那个一向威严的姐姐,此刻穿着内衣裤,浑身湿漉漉,头发缠在一起,像水鬼一样。 方筠心见她没事,慢慢点起了头,她边点头,边喘气,劫后余生那般深呼吸。 然后,她哭了。 她深深吸气,发出哽咽的声音。 最后,再也控制不住地张嘴大哭起来。 方绪云第一次看见方筠心哭。 原来不管人多大,哭起来的那刻都和小孩一样。 方绪云伸手,想替她擦掉脸上湖水和泪水的混合物,却被她重重打开。 “方绪云,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凭什么能这么对我?” 姐姐哭得好厉害,一边哭,一边大声地诘问她。 方绪云没回答,用湿乎乎的身体抱住了同样湿乎乎的她。 “为什么要用死来威胁我?如果你死了我要怎么办?如果你死了我要怎么办?” “姐姐不是说,如果没有我就好了。” 方筠心一边掐打她的后背,一边又紧紧抱着她。 “我反悔了不行吗?我骗你不行吗?你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吗?为什么听不懂别人的好赖话” 方绪云笑起来,和她的哭声混在一起,难以区分。 方筠心是一周后出发的,秦珂先一步走了,电话里说在那边等她。方筠心骂她不守信用。 这七天里,她都和方绪云住在一起。 司机又一次帮她把行李搬出去。 方筠心回头,问:“你确定不来送我?” 方绪云靠着墙,没劲地撇撇嘴:“不去。” 她不喜欢机场、高铁站、医院,这些情感色彩太过浓烈的地方。感觉能闻到空气里每个人的心情,容易让人起鸡皮疙瘩。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 “今天太阳好大。” “春天就是这样的,少见多怪,”方筠心戴上墨镜,“那你想我的时候,再来吧。” “为什么不是你来?” 方筠心歪着脑袋想了想,“也许我会吧。”她头也不回地跟着司机走了。 那天湿漉漉的两人到附近的酒店开了一间双人房,洗完澡后,方绪云窝在方筠心的胳膊里,笑意始终不减。 “把我气得折寿几年,你就高兴了。” 方筠心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不像香水,也不是酒店里沐浴露的味道。硬要形容,大概是一种温暖的气息。 “你死了,我就自.杀。” 方筠心靠在床头,闻言掐了她胳膊一下,方绪云不怒反笑。 “那我没死,你又为什么要去跳河?” “我只是在赌而已。”方绪云忍不住用嘴唇抿住她的发尾。 “赌失败了呢?” “赌失败了吗?” 方筠心气笑,又叹了口气,身体软下来,温暖的香味令方绪云昏昏欲睡。 “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想确认,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魔法。” “神经病。” 方绪云抱住她的身体,鼻腔里充斥着她的味道,渐渐的,意识快要回不来了。 “……姐姐,不喜欢我,令我很伤心。” “我没说过不喜欢你。” “你也没说过喜欢我。” “非要说来说去,才能证明什么吗?” “可你要把我抛下,和秦珂姐远走高飞,不是吗?” 方筠心用胳膊圈住她,恨不得用力把她掐断气,这样就没有那么多烦人的话了。 方绪云只感觉被姐姐紧紧地拥抱了。 “又不是去另一个星球,你要是想来找我,随时都可以,不是吗?”方筠心反驳着,“况且,我也和你说了,这是我早就做好的计划,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改变。” 话是这么说,可是她想要的真的很多,她是一个贪心的妹妹。 “就算是妹妹也不可以?” “就算是妹妹也不可以。” 方筠心慢慢松开环住她的胳膊,“难道不就这样吗,我要求你不准干的那些事,你有哪件真正做到了?你会因为姐姐而改变吗?” “如果你愿意亲我一下,”方绪云舔了舔嘴角,想起刚才方筠心为她做人工呼吸的场景,可惜那会儿意识不清晰,什么感触都没记住,每次都是这样,“我会为你改变的。” “滚开。” 方绪云笑了笑,靠着她,闭上了眼。 与其说是改变。 不如说是影响。 血缘是影响的开始,这份影响只会随着血缘的结束而终结。 方筠心走了,家里只剩下她。 方绪云踩着阳光,拿起手机给一个人拨去了电话。 A大附近有个花园,因为正处工作日,所以此刻来往的人不多。只有几位在练八段锦的老人。 方绪云坐在长椅上,一边欣赏景色,一边慢慢啜着手里的咖啡,身边还放着一杯未开封的。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心怡匆匆跑来,停下后匆匆扒了扒刘海,匆匆地坐下。 方绪云把身边那杯咖啡推到她腿边,“可以休息日再来,我的时间很充裕。” “今天上午刚好没课,”心怡花了点时间平复呼吸,低头看到旁边的咖啡,“谢谢。” 但没有拿起来喝。 俩人隔着一杯咖啡坐着,谁也没说话。 心怡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筠心姐出国了是吗?” “嗯,”方绪云点头,“早上走的。” “可惜我才看到消息。” “就算立马看到了,你也没办法第一时间冲过去,所以没什么差别。” “也是。” 方绪云回头看她,她并腿坐着,手放在膝头,明明在公园里,却拘谨得像在受审。 “除夕那天,”方绪云开口,“对不起。” 心怡眨眼的速度变快了,回头撞上她的视线,又迅速目视前方。 “不用放在心上,我已经忘了。” “我说了伤害你的话,而且是故意的,你可以不原谅我,只是我觉得有必要向你道歉。” 白云从她们头顶飘过,练八段锦的老人走了。 “你真的,是一个很自我的人。” 心怡盯着鞋尖,冷不丁地说。 “擅自说出伤人的话,擅自道歉,自作主张做所有事。” “抱歉,”方绪云告诉她,“除了方筠心,我没有向谁道歉过,所以” 她笑了一下,“有点不熟练吧。” 心怡紧绷的双肩慢慢松下来,她回头注视着方绪云,“绪云,我这么叫你可以吗?既然你不愿意让我叫你姐姐。” “请随意。” “你不用和我道歉,我大概率也不会接受你的道歉,”心怡说,“因为我知道你在干什么,我理解你的想法。” 方绪云看着她。 心怡笑了下,晃着腿,“我喜欢筠心姐,我之前真的希望她是我的姐姐,亲生的那种。在知道她有个亲生妹妹,也就是你的时候,我产生了和你一样的想法。” “我也讨厌你,而且我觉得你挺不识好歹的。” “有一个这样的姐姐,有一个至少完整的家庭,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为什么要对着筠心姐那样咄咄逼人呢?” 心怡轻轻吁了口气,“筠心姐在你面前维护我的时候,其实我很开心,当然,她不会知道。你,你是敏锐的,所以你讨厌我,很正常。因为我确实也不那么喜欢你,我知道我没有立场不喜欢你,但我控制不了。” “你知道筠心姐第一次跟我提起你是怎么说的吗?”心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她说她有一个妹妹,很优秀,不过有点自我。那些厉害的人总是很自我,筠心姐也很自我。” “我就猜到你一定很优秀。我和你不一样,我的家庭有点特殊,你知道的,”心怡又笑了一下,“所以养出来的我,也不会是方绪云。很抱歉我没有真正宽厚的胸怀,去接受你的道歉。” 微风从两人之间轻轻吹过。 方绪云听完了她说的话。 “我好像说太多了。” 方绪云莞尔,“你愿意跟我讲这些,让我觉得很舒坦,比你接受了我的道歉还舒坦。” 心怡也笑了。她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东西。 “我现在已经成年了,有养活自己的能力。所以也许今天之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我想送你一个东西。” 心怡把东西放进她的手心里。 是一枚游戏币。 “这是筠心姐在我高三那年送我的,叫魔法钥匙。听她讲,这是她小时候在家附近收集的。” 方绪云握住那枚尚有余温的游戏币。 “筠心姐告诉我,魔法钥匙有‘重来’和‘奇迹再现’的力量,我知道她是在鼓励我,我也确实考上了心仪的大学。我想,可能真的有魔法也说不定。” “我已经受过它的眷顾了,现在送给你,就当作就当作回报筠心姐吧,虽然她总说不要我的回报。你是她最爱的人,你受到眷顾了,那么她也会开心的。” 心怡站起来,松了口气,最后冲她一笑,“先这样吧,我要回学校了,拜拜。” 方绪云望着心怡远去的背影,慢慢起身。 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春天真的来了。 第35章 结婚 “我可以做你的PlanN,备用…… 方绪云从姐姐家搬出来, 又在蓝湾买了一套新的大平层。乔迁那天,谢宝书和伏之礼都来了。 三人喝了一点酒,谢宝书喝得最少,只稍微沾了下。眼看着天黑下来, 她起身对方绪云说:“不行了, 我得走了, 我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还有事呢。” “我让伏之礼送你。” “得了吧,我可不想和交警过夜。” 谢宝书走了, 只剩下方绪云和伏之礼,伏之礼双颊红得像柿子, 他是一沾酒就上脸的体质。 方绪云喝得最多,她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平常这种时候, 德牧就会来服侍她洗澡, 在洗澡前她还要和萨摩耶它们搓一把麻将。 麻将,好想打麻将。 早知道就不放谢宝书走了。但是三个人怎么打呢? 邢渡哪去了? “方绪云。”伏之礼趴在桌上, 拿手转着玻璃杯,静静把她望着。 他的酒量还不错, 毕竟很会在大人面前装好孩子,不知不觉间就练成了。只不过脸红得太厉害, 看上去像醉了一样。 “嗯?” 方绪云抬起眼皮,不是醉了, 而是困了。伏之礼的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天边传来的。 “你” 伏之礼话还没说, 就叹了一口气。 “你就从来没有对我, 有过占有欲吗?” 他放下酒杯,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醉了。怎么也看不清方绪云的脸。于是慢慢朝她爬过去,这下终于看清了。 方绪云见他来, 很自然地摸了摸他的脸。 伏之礼咽了口唾沫,“有过吗?” 每次都把他当作人情一样送出去,每次都把他当小孩一样打发了。 他不高兴。 背后的墙硌得背痛,方绪云换了一个方向,躺进他怀里。 “你别以为我吃这套,你就可以不回答了。” 伏之礼嘟哝。用胳膊抱住她,找到了舒服的位置。 方绪云叹了口气,他静静等着后文。 “很想,很想。” 想谁,想他吗? 伏之礼低声回答:“我也很想你,如果你愿意,我每天都来一趟好不好?” “真的很想打麻将。” 方绪云呢喃完,进入了梦乡。 伏之礼咬牙切齿地握起拳头,冲着她的睡颜挥了挥。 清晨,方绪云被天光照醒,发觉自己没回到床上,而是就地睡着了。但睡感意外很好,比以外任何一觉都要来得舒服。 方绪云往后背摸,摸到了身下的伏之礼。几乎同一时间,伏之礼挣扎着醒来了。他一头汗,仿佛刚从噩梦中逃离。 “太可怕了,从来没有睡得这么难受过,我好像被鬼压床了。” 二人睡眼惺忪地一起去洗漱,伏之礼一边刷自己的牙,一边刷她的牙,洗完她的脸,再洗自己的脸。 方绪云转身去了隔壁浴室,一会儿便大喊:“伏之礼,过来。” 伏之礼走进浴室,见她解不开背后的纽扣,于是上去帮忙。越往下,露出的皮肤越多,他突然清醒过来,收了手。 “你,你要干嘛?” “我要洗澡,看不出来吗。” “哦,”伏之礼目光往旁边撤,脚步也跟着后撤,“那你慢慢洗。” “你要走哪儿去?” “我当然,我当然是走出来让你洗澡啊。” “你不帮我洗,我怎么洗得干净?” 闻此言,伏之礼吓得大舌头,“我帮你洗?我,我,怎么我怎么帮你洗?你是女人,我是男人。” 方绪云顺利脱下了衣服,“少废话,过来。” 一起泡进浴缸后,伏之礼的睡意全散了。他顶着一张大红脸,像是昨晚的酒还没醒,眼睛执着地看着浴缸壁,一动也不动。 方绪云点了一根香烟,悠哉地把身子埋在温暖的水里。 “你为什么要摆出一副我好像强.暴了你的样子?” 她吐烟,不解地问。 “我还没准备好嘛。” 伏之礼嘟嘟囔囔,眼睛依旧看着旁边。 方绪云没觉得有什么,“小时候又不是没一起洗过。” “你都说是小时候了,和现在肯定不一样了。” 方绪云拿着烟,一声不吭地靠近他,用湿漉漉的手抬起他的下巴,“你不一样了吗?” 伏之礼咽了一口唾沫,勇敢地看向她的眼睛,“我不一样的地方可多了。” "让我看看。” 片刻,伏之礼呛得直咳,“能不能少抽点,会得肺癌的。” “听说吸二手烟患肺癌的概率更高。” 方绪云把烟熄在他的肩峰上。 短促的痛呼后,伏之礼双肩一耸,肌肉不由得绷紧,此景令她十分想要来张速写。他没忍住抱怨,“好烫。” 以为那种感觉跟着姐姐的离去一并离去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方绪云替他揉起了肩膀,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那股冲动逼得她几乎要颤抖,指甲也在蠢蠢欲动。 “小礼,你这样大声,”她在他耳边说,那只耳廓渐渐变得红润而潮湿,“楼上楼下听了,会怎么想我?” 指尖陷了进去,陷入那个刚被灼到的皮肤里。 他的眉毛皱起来,湿哒哒的脸,痛楚的表情。 她应该带上纸和笔进来的。 伏之礼的耐痛能力没有那么强,养尊处优的小少爷,这辈子经历的所有心灵乃至皮肉上的疼痛都是她带来的。 他很快就不行了。 “你偶尔也要,”伏之礼趴在她的肩头上轻轻喘息,“对我温柔一点。” “我一直对你很温柔,如果你不是伏之礼,我早就” 伏之礼安静听着,眼睛变得亮晶晶的,然后抿起一点笑,好像得着了什么独宠。又眨着眼惊心动魄地等她接下来的话。 “你早就?” 方绪云扬起嘴角,重新审视他,“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要期待这些事。” 伏之礼低下头吻住她,不让她继续往下说。 下午,俩人乘船出去海钓。 傍晚,他们在私人船上吃白天钓上来的那些东西。 方绪云走出船舱消食,耳边是呼呼的海风和哗啦啦的浪声。她望向远方,远处海天一色,方筠心那边会是什么时候呢?应该已经睡下了。 她一通电话也不打回来,好像对她的主动势在必得。 这就是方筠心。 方绪云笑笑,回头见伏之礼走来。海风把他的头发全都刮到了耳后,露出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 那是极为赏心悦目的漂亮脸蛋。 和传统的男性气质不同,伏之礼除了身材,其余地方看不出有被雄性激素影响的样子。 没有粗犷的线条,有的只是一副看上去仍保留着童贞的皮囊。 谢宝书唯一一次夸伏之礼,是夸他的家人。伏妈伏爸都是娃娃脸,年过半百仍不显老,基因里似乎带着永葆青春的秘方。 伏之礼继承了双亲的基因,也长了一张极具迷惑性的学生脸。 得亏老天待他不薄,让他降生在一个优渥的家庭里,否则这样的脸只会出现在Slave,或者直播间中。 然后被她购买,殊途同归。 伏之礼不知道方绪云为什么突然发笑,他紧张地舔了舔嘴角,走到她面前。 方绪云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正正方方的礼盒,慢慢打开,里面嵌着一枚戒指。 他对着她单膝下跪。 甲板上风大,频频颠簸,伏之礼不敢把戒指拿出来。 “方绪云,我” “你这是在向我求婚?” 伏之礼努力咽了口唾沫,见她反应不大,有些落寞,又努力地解释起来:“我我不是想要逼你结婚。” 该死,风怎么还越来越大了。 等这阵风停了,他继续说: “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喜欢你,忘了到底是多小的时候,可能从我们在同一所幼儿园开始就喜欢你了。” 他使劲把唾沫往下咽,咽到咽无可咽。 “我知道你最喜欢的人永远不会是我,也永远不会只喜欢我今天,你说因为我是伏之礼,所以才对我和别人有一点不同,我好高兴,阿云,我知道我是占了和你一起长大的便宜。” 伏之礼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风太大了还是怎么,越说越鼻塞。 “没关系,我等你。我,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一天你累了,或者想要一个、一个家,我永远在这里,我可以做你的PlanN,备用中的备用。你只要转身,我就在,我就站在这。” 他的鼻子红彤彤的,嘴唇也是。 方绪云从戒盒里取出那枚戒指,套在了无名指上,夜色下,它闪闪发光。 同样闪闪发光的还有伏之礼的眼睛,他的心。 结婚这件事,她没有想过。 不过,如果真要选择一个人结婚,那个人确实会是伏之礼。 伏之礼最简单、最安全、符合世俗意义上的登对。 在简单而安全的环境里,她可以最大限度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但人生最轻松的状态是没有限制,而不是最大限度。 “非要结婚的话,我可能会选择你吧?”方绪云摸着上面的钻,突然想到用这个来玩点什么,肯定很不错,说不定能留下漂亮的疤。 伏之礼嘴角慢慢有了一点弧度。 “可惜,还没到非结不可的时候,”她取下戒指,轻轻丢入大海中,戒指像落入沙漠里的石粒,瞬间消失不见,“所以,我没有和你结婚的想法。” 方绪云俯视他,看着那双失去光泽的眼睛,慢慢笑了。 “当然咯,我也不允许你和别人结婚。” 第36章 本性 “你想要怎么做,都可以。"…… 海风越吹越凶。 方绪云绕过他, 途中拍了拍他的头顶,“进去喽。” “哦。” 伏之礼慢慢站了起来,跪太久右腿有些发软,只能一瘸一拐地跟着方绪云进了船舱, 回到温暖的空间后, 他呆滞地望起了手里那只空荡荡的戒指盒。 简单调了一杯莫吉托, 方绪云插上吸管,坐下边喝边说:“不如今晚把宝书和邢渡叫来吧?我们一起打麻将。” 伏之礼没回话,仍盯着那个戒指盒看。 方绪云端着冰饮来到他面前, 他很快收起戒盒,塞进口袋里。 她咬着吸管凑近, 伏之礼立刻把脸别到一边,躲开她的注视, 又抬起胳膊遮遮掩掩地不让她继续探究。 “为什么躲在这里偷偷伤心。” “我没有。” 他背对着她倔强地反驳, 声音沙哑。 方绪云绕到另一边,撞见伏之礼擦眼泪, 他只能又扭过身,“你别看我。” “让我看看, 快点。” 听她加重了语气,伏之礼才缓缓把脸转过去, 不知何时已经泪水涟涟。那双眼睛还在发犟,固执地不去看她。 “你好夸张, ”方绪云看乐了, “一个戒指而已, 丢了就丢了啊。” 伏之礼拿手背擦了擦脸,终于肯看方绪云,她端着酒, 歪靠在台前,姿态散漫地提起可以让谢宝书送他一个,宝书家多得是,然后又聊起了珠宝,完全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说话的间隙里,那杯莫吉托被她饮下。 酒精好像流进了他的身体里,凉凉的,带着灼热的辛辣。 这种事,难道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早就知道,留住方绪云的是便利、是信任、是熟悉。 随叫随到的便利,不分你我的信任,二十五年的熟悉。 唯独不是他本身。 “而且啊,”方绪云用摸过冰杯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突然的冰冷让眉头一紧,“我不喜欢小圈。” “我喜欢更大一点的。” 伏之礼仰头她的面孔,恍惚地眨眼,“什么。” “戒指那么小,应该要像这样——” 方绪云放开他的下巴,解下了手绳,手绳很长,她拿着另一端不紧不慢对着他的脖子绕了一圈,用力一绞。 伏之礼干哕,抖着肩咳嗽了起来。 “这样才对。”方绪云笑得前仰后合。 离开的时候,伏之礼脖子上还留着一圈紫红的印。他吞咽口水,甚至能感受到一种隐隐的痛。 他不喜欢疼痛,疼痛意味着受了伤。身体本能会去回避疼痛,回避所有造成疼痛的伤害。 回避伤害,是人的本性。 世界上,有把疼痛视为享受的人吗? 伏之礼站在门口,应方绪云的要求守在原地等待,思绪却飘向了远方。不多时,她走来,手里拿着一条东西。 他没细看,等扣到脖子上后,才反应过来似的摸了摸,不是项链。这是什么?摸起来有点像套在狗身上的项圈。 “你看,这样就可以挡住伤了。” 方绪云后退了几步,满意地打量。 “这好像是狗才会戴的吧?” 宠物狗都会佩戴那种挂着名字的项圈,虽然这条项圈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但摸起来和狗圈的质感差不多。 他求证地望向方绪云。 “你不喜欢吗?”她走近,“我定制的,特别为你定制的,你不喜欢吗?” 如果其余人这么做这么说他肯定没办法忍受。 但眼前的人是方绪云。 她难得送了自己东西。 伏之礼咽了口唾沫,那条项圈被方绪云系得太紧,好像有双无形的手正掐着他,连带着原本的伤也一起痛了起来。 “没有不喜欢,只是会不会有点怪怪的?别人看到了,会以为我是变态。” “你不是吗?” 伏之礼盯着她的眼睛,一下无话可说。 方绪云走到他面前,抚摸那只项圈,和昨晚留下的瘀伤完美贴合。 “你还想被谁看见,小礼?” 她抬眼,“你喜欢的人,不是我吗?” 想起这件事,胸口又有了闷闷的难过,“可是,你把我送给你的戒指丢了,就算你也不应该丢它的。” “疼,”感受到脖子被她掐住,伏之礼倒抽一口冷气,“轻点。” “我没有丢啊,”方绪云退回到门内,笑吟吟地回答他,“明明就戴在你脖子上。” 如果世界上有以痛为乐的人,那么,是不是也有以让别人疼痛为乐的人? 伏之礼坐进车里,四周寂静,听不见方绪云的身影,也闻不到她的味道。每次告别,都要迎来一次全新的戒断。 他捂着脸,想哭。 如果被方绪云看到,一定会笑话他。如果被她知道,每次从她家离开,他都要独自在车库里坐上好久,如果被她知道,当年她出国后他都是这样以泪洗面地度过那些寂寥的日子。 她肯定会笑掉大牙。 伏之礼深吸一口气,咽了咽唾沫,在这瞬间,又感受到了脖子上那并不剧烈却又让人忽视不掉的疼痛。 他情不自禁地摩挲起那条狗项圈。 方绪云的声音远去了,味道远去了,但她留下来的疼痛,还在他身上隐隐发作着。不离不弃。 伏之礼走后没多久,门铃响了。 方绪云想,看来无论如何都要马上购入一批新的宠物,打麻将缺人手是致命的,最关键的是,她实在不想家里所有事都要自己亲力亲为。 门开后,一个厚实的胸膛迎面而来。 有一瞬间,方绪云以为是杨愿,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因为杨愿不敢这么用力地抱她。 俩人拥抱的次数少,偶有的几次,他都是小心翼翼的。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邢渡松开她,把她从头到尾都扫视了一遍,又拿起她的手反复翻看,好像在检查她的四肢有没有缺少了哪一肢。 不怪她认错,邢渡和杨愿在身型上确实十分相似,个性上……邢渡倒比他从容些。 毕竟,他早就直面了自己的本性。 “我那天不应该出门的。” 他又把她抱住,自责里夹带着细微的哭腔。 看起来,邢渡这段时间应该都守在那个大宅子里。 方绪云吻了吻他的额头,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太好了,你终于回来了。”以后再也不愁三缺一。 邢渡眼尾有些红,脸颊肉眼可见地瘦了。这些日子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他答应方筠心要守住方绪云的家,所以哪也没去。 直到前段时间向远在别国的方筠心确认了方绪云的安危,他才彻底回过魂来。 方绪云的话让他心中一动,眼神跟着炽热了几分。 “我” 他的身后传来一点骚动,似乎有什么在后面。 方绪云探头一看,是那天放出去的狗儿们,它们整整齐齐地排排坐在后面。 邢渡解释:“那天我采完野菜回来,狗笼全空了,到了下午,它们又全都回来了。” 尽管私心来说是应该排斥它们的,偷偷走丢未必不是好事。这样一来方绪云的身边只剩自己了。但,他没有选择这么做。 这些狗本质是方绪云的财产。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像守住方绪云的大宅子那样一并守住她的财产。 至于如何处置,他没权决定。 “我怕你找不到会着急,所以全都带来了。” 方绪云备受感动,这下不需要摇人,今晚就能搓一顿麻将。她摸了摸邢渡的脸,欣慰地开口:“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好了。” 邢渡垂下眼帘,耳廓微微发红。 她给过这些狗儿自由的机会,但它们放弃了。机会不是想有就有的,错过了这次,就不会有下一次。 做人的机会,只有一次。 方绪云走到狗儿们面前,见那条新的捷克狼犬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眼里泪光闪烁。 想必它们被那天的场景吓坏了。 “回家吧,狗狗们。” 爬进家门的路上,捷克狼犬慢了一步,停在她的脚边。 方绪云蹲下,揉了揉它的脑袋。 从它的眼神里看到了残余的连意的灵魂。 “怎么了?” 捷克狼犬拿脸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膝盖,小小地汪了一声,最后深望了她一眼才跟着大部队进了屋。 夜晚,麻将酣畅淋漓地进行到了凌晨。 方绪云在邢渡的服侍下洗完了澡,原本服侍她洗澡的是德牧。此刻,德牧安安静静地守在一边,负责递递毛巾。德牧跟她最久,脾性也最好,是不流通于市场的好狗。 身边的狗大多是从平凡世界里挖掘出来的,方绪云很少去专门售卖狗的地方采买。专业当然有专业的优点,但天然也有天然无可替代的味道。 邢渡替她裹好浴巾,经过德牧身边,方绪云伸手摸了摸它的脸。 长大不少。 刚跟着她那会儿,还不满二十吧? 方绪云揉搓起它的下巴,这张脸,真够极品的。 只有手速快,才能抢到这样货色。 “你叫什么,用人话说来我听听。” 德牧从来都是把目光放得低低的,包括现在。 “黎崇。” 哦,她记起来了。 是父母双双跳楼继承了一屁股债为了抚养妹妹没选择继续读完高中的黎崇,他的学校正好在她当时的资助名单上。 所谓资助是,他愿意好好做,他的妹妹就能一路高走。 他不听话,那就妹妹受苦。 从第一天进她家门到现在,德牧一件错事都没犯过。 乖得让她差点以为,他是一条真狗变的。 方绪云并不是一个乐善好施的人,实际上,她没有资助任何一个人的想法。 姐姐方荺心就爱把过剩的精力花在什么——助人为乐上。她记得这个词最常出现在课本里。 方绪云对这个行为的理解是,投资或游戏。 投入本金,静候高额的人情复利,或者只为博自己一乐。她曾听人说,有些困难家庭生出来的孩子反而惊人地好看,所以她想试试。 回到房间,方绪云拿起许久未用的第二部工作机,刷起了直播间。第一部工作机由于一不小心刷了太多钱,意外被大家眼熟了,凭空涨了十万粉,即便主页什么都没有。 偶尔是自身需要,偶尔是工作需要。总之,她会定期从直播间里进一些货。当然,进货也有进货的要求。 开美颜的不要,不是素颜的不要,普通话不标准的不要,粉丝量太高的不要,超过23岁的不要。 拥有自然美的天真学生,才是上等货。 亚麻色头发从眼前一闪而过。 方绪云指尖一顿,往上划了回来。 顶着这头亚麻色头发的人,有一双令人熟悉的湿润的眼睛。 “你在看,对吧?” 口罩里传出闷闷的声音。 接着,画面一顿颠倒,半天才重新清晰起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跪爬了在地上,四肢着地,像动物一样。 “汪汪。” “汪汪!” “汪汪汪!” 然后狗叫了起来。 弹幕滚得飞快。 【什么情况。】 【行为艺术吗?】 【这是在干嘛?】 【主播你还好吗?】 【好久没见,怎么突然直播了。】 【不是说不直播了吗。】 【哇哦】 叫声越来越怪,既像哭又像笑。 “捕狗狂魔,你在看,对吧?” 他坐了起来。 “来找我吧。“ “你想要怎么做,都可以。" 他慢慢解下衣扣。 “全部,都可以。” 藏在衣领里的皮肤一点点露出。 那双眼平静地直视镜头。 直视她。 “我等你。” 突然,屏幕一黑。 【直播已结束】 第37章 幸福 “新来的金毛。” 开在公寓里的那间书屋全名叫远山书屋, 名字大概率没有经过特别的考虑,因为御水湾公寓位处于蓝湾区远山街道。 周日的书屋,比工作日热闹些,一些空桌上立起了“已预约”的牌子。 此刻, 店内正在播放Cicada的《栖居在溪源之上》。 女人坐在角落的一张圆桌后, 她低头捧着书, 嘴里嚼着口香糖,一会儿吹破一个泡泡。 同一张圆桌的人走了又来,来了又走。 她始终嚼着嘴里的口香糖, 专注地盯着手里的大册子,看完一页, 再用拇指挑过扇子般大小的页面,继续看下一页。 一会儿, 有人坐到了她的对面, 那人一边看书,一边拿笔记着什么。 记记停停, 和她翻页的频率逐渐同步。 揣得有些累了,她把册子往桌子上一搁, 再一推,正巧把对面的笔撞落在了地上。 那人什么也没说, 弯腰去捡。 水笔滚到了她的鞋边,手正要伸上去, 鞋子忽然将它踩住。 方绪云把目光投向桌下那颗脑袋, 用鞋尖抬起了他的下巴, 看清了那张潮红的脸。 “哪来的一只狗?” 卫生间里,屡次想要贴近的两只鼻子都被那副黑框眼镜阻拦,他索性向上摘掉, 边摘边不好意思地笑:“可我忘了戴隐形,怎么办?” 取掉眼镜后,那双因为聚焦困难而显得失神的眼睛,确实让人没有办法。 呼吸很快变得难分彼此。 方绪云抱着他的颈,亲着他的嘴断断续续说:“不准再戴隐形。” 卫生间晃进来一个男的,刚解开裤拉链,转头看见俩人,吓得拽起裤头大叫了一声。 方绪云眼尖,一眼瞧见,“和三岁的小孩差不多。” 杨愿捂住她的眼睛,拉着她跑出厕所,笑着回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俩人跑出书屋,跑过公寓底下绿荫。方绪云跑不动了,她最讨厌运动,于是停下脚步,撇开嘴边的发丝问:“长得怎么样?没注意看长相。” 杨愿摇摇头,头发像狐狸尾巴一样毛茸茸地耸动起来,“不好看,丑,很丑。” 方绪云笑起来,她一笑他也跟着笑,她用力掐他的胳膊,“你好刻薄,我得治一治你。” 回到车里,方绪云正要启动引擎,忽然被他打住。 杨愿从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原来是那条项圈。他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眼镜加持下,变得清透而诚挚。 “帮我戴上吧。” 方绪云拿走,丢出了车窗。 “这个太旧了,我给你换个新的。”她说。 行驶在高架的这段时间里,谁都没说话。方绪云通过余光感受到,那双掩在刘海与镜片后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自己——像那天直播间里的注视一样。 直播被关闭之前,她用小号发了一条弹幕。 弹幕只有五个字。 【远山书屋见。】 这种事不能心急,一定不能心急。方绪云知道,无论什么狗,都需要一个驯化的时间,她会给每只狗时间。 对待杨愿也是如此,每头狗脾性都不相同,她想知道,好想知道,杨愿会是怎样的? 会像黎崇、伏之礼、连意,还是邢渡? 她好奇得快疯了。 到新家后,方绪云解开安全带,回头却发现杨愿闭上了眼睛。 她凑上去观察,什么啊,睡着了? 眼镜挡住了眼下的乌青,他叉着胳膊,以朝向她的姿态安安静静地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那天,杨愿捱到很晚才离馆。他看着载着方绪云和另一个年轻男人的车子驶离,意外发觉路边的桃花树开花了,明明早上还含着苞。 扑面而来的夜风里已经隐隐有了春天的味道。 连意对他说完那番话后,杨愿终于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原先种种不明了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全都变得清晰。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的笑让连意不想笑了。连意以为他疯了。 也不奇怪,如果付出真心却发现到头来不过是有意为之假意,任凭是谁都会疯。 连意撂下他走了。 杨愿独自笑了好一会儿,直到讲座散场,才慢悠悠地走出了这个场馆。 连意不了解他,即使俩人同寝四年,他也并不了解他。杨愿没有疯,也没有精神错乱,更没有崩溃。 他是因为开心才笑的。 方绪云为什么会喜欢他?这个问题从俩人交往那一天就开始盘旋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找不出原因。 现在终于可以说通了,原来她早就知道他是博主洋芋,原来她的接近、她的告白,都是有意的。 杨愿却感觉舒坦,快乐,轻松。 幸好,幸好是有原因的,幸好是因为这个,否则他怎么会被喜欢呢? 亲生父母没有选择过他,姑姑姑父也没有选择过他,方绪云凭什么选择他? 杨愿痛痛快快地笑完,又感觉有冷冰冰的东西从脸颊上淌下来。 开心是因为知道自己被喜欢是虚惊一场,就像初二那年知道要参加征文而心慌地写了一篇狗屁不通的东西交上去一样,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是不重要也不可能重要的角色,与其直观感受被抛弃,不如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摸了摸脸庞,惊觉整张脸都湿了。现在又是为什么而哭呢?不知道。 “做梦也会流眼泪吗?” 杨愿睁开眼,闻到一阵熟悉的茉莉花香,舒服的味道,一时间忘了主人是谁。 扼喉般的窒息感从身上潮退而去。 他逐渐看清了面前拿着纸笔的方绪云。 “这个表情好,不要动哦。” 她边说边在纸上涂画。 细节还没来得及添上去,就被连人带笔地裹进了庞大的怀抱里,方绪云用笔尖去戳他的小腹,“做春梦了吗?” “好痛。”他低声说。 又缓缓把她放开。 “但很舒服。” “很喜欢。” “方绪云,”杨愿望着她,睫毛还是湿的,几簇黏在了一起,“就这么对我吧。” 那些因为没有勇气、不敢争取导致永远错过的眼泪,那些因为害怕成为异端、不被人喜欢的眼泪,再也不会流下。 方绪云把手里的画拿给他看,画的是他刚才眼角含泪的睡梦中的样子,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某种隐秘的疯狂,“你知道吗,你漂亮死了,我会把你折磨死的,杨愿。” “折磨死”他低喃着,好像在品味什么,最后冲她灿烂一笑,“好啊。” 方绪云带他来到了自己的新家,客厅里,邢渡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德牧、萨摩耶、捷克狼犬安静地趴在地毯上。看到新人,都抬起了头。 德牧只是淡淡一瞥,便重新低下头,好像一切与自己无关。 邢渡的眼神倒是多停留了几秒,和地上那条捷克狼犬一样,把杨愿定定地审视着。 “新来的金毛,”方绪云简单介绍,对杨愿说,“看到了吗,它们是你的前辈。” 她坐到单独的一只沙发上,萨摩耶端来水。 温水润嗓后,方绪云对杨愿下令,“去,跟它们打个招呼。” 杨愿扫了一眼地上的捷克狼犬,或者说是曾经的连意,然后走到邢渡面前。邢渡始终盯着书,并没有要沟通的意思,书页边沿被他的拇指摁出了凹陷。 “看来他们不太喜欢你,”方绪云的声音带着笑意,“怎么办呢?你得自己想办法,在这个家找到你的位置。” 杨愿回到她身边,伏到她的腿边,斜了其余狗一眼,“我只要你喜欢就够了。” 方绪云换了一身衣服,又让邢渡推来工具车,邢渡终于开口:“要帮他?” “嗯哼。”她戴上手套,拿起纹身机,挥挥手让他先退下。 方绪云拍拍自己的大腿,招呼杨愿:“过来,我给你戴新的项圈。” 尖锐的针头带着染料刺入颈部的皮肤时,好像把强劲的生命力也一并注入了进去,杨愿这段时间死一般寂静的心重新被她救活。 他舒了一口气。 方绪云笑了,一边拿纸擦拭渗出物,一边说:“脖子上的神经元很多,大部分人受不了这种疼痛,你完全是靠爽到了撑着的吧?” 她说得没错。 杨愿枕在她腿上,光是四面八方涌来气息,就足以让他……多余的话他不敢说。 没过五分钟,杨愿就忍不住开口请求方绪云暂停一会儿,说话间脸和脖子一样红。 “这就受不了了?” 他捂着脸点头。 不是因为太疼而受不了,而是因为—— “感觉快要,快要” 方绪云放低耳朵,“快要什么?” 杨愿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告诉她。 方绪云看他这样,牙痒得不行,忽然又想起什么,问:“还穿着吗?我送你的那个。” 半晌,杨愿悄悄点头。 真是不会亏待自己。 “你说的,所以我除了洗澡和换衣服,都没有取下来过。” 方绪云空出一只手摘去他的眼镜,低头堵住了那张嘴。简单纠缠后,继续纹身工作。 结束时临近傍晚,她大功告成地脱下手套,观赏自己在杨愿身上留下的杰作。 这是一条永远不会消失的项圈,比所有项圈都要牢靠。 戴上它需要经历极端的疼痛,取下它也要经历极端的疼痛。 杨愿戴上眼镜,来到镜子前端详,目光近乎痴迷。此时此刻,脖子上的这条项圈还在热辣辣的作痛着,但是越痛越令他满足,越痛越令他心安,越痛越令他意识到自己正清晰地存在着。 作为方绪云的所有物,清晰地存在着。 ……清晰地活着。 方绪云来到他身边,同他一起欣赏。她用手背撑高杨愿的下巴,好让那条项圈能完整地展示出来。 “我记得,你说你会穿孔。” 方绪云看他,“你想穿哪里?” 镜子里的杨愿吐出了一点舌尖。 正式穿之前,杨愿久久凝望着正在做消毒工作的方绪云,终于问:“那个捕狗狂魔,是你,对吧?” “是啊,”方绪云没有一丝想要隐瞒的样子,也不好奇他怎么知道这些事,反倒自娱自乐地说,“你应该叫我一声金主妈妈。” “妈妈。” 他喊得很顺口,又听从她的手势,跪在她的面前,“为什么第一天,不告诉我。” 为什么,要做出爱他的样子,再来骗他。 “舌头抬起来。” 方绪云似乎没有听到这个问题,或者说并不在意。她拿着碘伏,涂到他的舌腹上,看着那只湿黏又乖巧的舌头,很快分了心,忍不住把手指送进去。 感受到包裹上来的口腔,简直温暖得不像话。 杨愿的眼睛盈满泪水,通红一片,但还是温柔地吐出了她的手指。 “真好”方绪云捧住他的脸庞,“做完再打吧?” 杨愿点头,但还是在问:“我的问题” “因为喜欢。”她注视他的眼睛,手往衣服里走。“喜欢现在的你。” 所以,要人为干预才能拿到想要的结果。 她想要的一直是屏幕里的洋芋。 天然的狗性比后天的人性更吸引她,她爱纯天然。纯天然万岁。 杨愿愣神,想起什么,又把她的手从衣服里拿出来,“要不然还是先打完吧。” 他吐了吐舌头,上面还有她刚刚点上去的黑点。 “你是处女座吗。”方绪云的手又溜进了衣服里,身体显然比嘴巴要来得更加诚实。 “我是魔羯座。” 他用唇蹭着方绪云的耳廓,小声道明原因:“打了之后,可以”说着,眼睛里闪过一缕灵机。 “那让我先试试原版。”方绪云把他压倒。 解了急渴后,俩人继续穿孔。方绪云坐在他身上,身上挂着一件单薄的吊带,刘海和发鬓都被汗打湿了。她专注地拿工具钳住他的舌头。 她忍不住笑:“你好像一条被拔舌的狗。” 杨愿微微仰面,脖子上也布着细密的汗,刚纹上去的项圈被蛰得一阵阵疼。但他似乎毫无感知,听她笑,也只跟着发出笑的气声,任她摆布才歇工不久的舌头。 等冰冷的尖针彻底穿透舌身时,他轻轻环住了方绪云的腰。 疼痛究竟是什么感觉呢? 非要形容的话,类似asm。痛感来临的瞬间,难以自持的痉挛也一并跟着来了。 因为距离死亡很近,所以能十分确定自己正活着。 方绪云看到眼泪从他眼眶里流下,下意识拿手指去沾,好奇地问:“打舌钉也会泪失禁吗?” 她没有那么多眼泪可流,所以感到神奇。 杨愿摇摇头,把她拥进怀里。 痛苦会使人流泪,欲望也会使人流泪。 偶尔,眼泪也会因为承受不住幸福而落下。 他感到了幸福,不是疼痛带来的。 因为方绪云的存在而感到幸福,因为她的存在使得自己也得以存在而感到幸福。 她脱口而出的那句喜欢,让这份幸福膨胀变大,大到令他无处可逃。 第38章 主人 “狗急了也会咬人。”…… 杨愿慢慢松开她。方绪云的手顺着他的胳膊滑下来, 忽然摸到了什么。 拇指停在肘窝处没有继续往下。 “这是什么?”她点着皮肤上那几枚如果不留心很难发觉的针孔。 杨愿望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之色,反倒充满了亮晶晶的期待。这份期待给了他开口的勇气。 “前段时间,我去献血了。” 方绪云的指腹很凉, 来回碾着那几颗针孔。冰冷的触感通过孔洞, 渗入皮肤, 五脏六腑都在她的手中得到了安抚。 “我发现。” “你发现什么?” 她摁着针孔,一下轻一下重地压。 杨愿发现,看到黑色的血液迫不及待地离开自己的身体, 顺着粗长的导管奔流进透明的血袋时,他得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难言而又不可告人的快乐。 “然后?” 她的脸上已经出现了深浅不一的笑意, 在他陈述时,笑容轻轻的, 在他述说感受后, 笑容变得像茉莉花香一样浓郁。他闻到了她的快乐。 ——然后,他买了注射器, 私下尝试过几回。 “但因为我的技术不太好,所以扎了好几次都没扎到血管。” 因为感受到她的愉悦, 所以他也忍不住笑了,如她愿地把一切告诉她。 杨愿看到方绪云脸慢慢地变红, 是运动完的那种红润。她的脸常常白得发冷,眼下的皮肤又过薄, 总透着淡淡的乌青, 稍微的红就会显得十分明显。 他记得她脸红的那几次, 契机也许和常人不太一样。就像他一样。他们的快乐和常人不一样。 “今晚和我睡吧?”她说。 杨愿在她床上发现了自己送的那只小熊,他没声张,也没跑到方绪云面前卖乖, 而是悄悄放回了枕头旁。 人只会在不安的时候多动或多话,一旦甜蜜灌进心里,像铅一样重,重得令人安心后,就产生不了多余的语言和动作。 夜晚,方绪云钻进他的怀里。 睡姿很奇怪,没有抱的动作,也不是依偎。 像在取暖。 她的手足很冰冷,贴上来的一瞬间,有种被壁虎腻上的感觉。 进入梦境之前,杨愿恍惚地觉得自己是一堵常温的墙,正在源源不断地为她供能,或者说,源源不断地被她汲取。 “还差一点,加油,还差一点” 深夜,杨愿在一片眩晕中醒来,耳边传来方绪云黏着的口腔声,伴随着阵阵扑到耳廓上的潮湿的气息,他有些听不清。 能听清的是越来越重的心跳声。 他睁开眼,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只亮着一盏微弱的夜灯。方绪云不喜欢在全黑的环境里入眠,所以睡前都会留个小灯。 夜灯好像在左边?还是右边? 杨愿看见夜灯跑到了天花板上,一会儿又蹦到了自己的脚边。 世界天旋地转。 “你醒了?马上就好了。” 方绪云拍拍他的肩膀安抚。 此刻,杨愿的右胳膊完全袒露出来,血色的导管一端扎在他的肘窝上,另一端的血袋被平放在床边的小柜子上,血袋很快就要满了。 额头不知不觉爬满了冷汗,杨愿回头,瞥见有一包已经抽满的、鼓鼓囊囊的血袋,看样子有400ml。现在,身体正在源源不断地给另一包同样体积的血袋运血。 “我的技术还不错。对吧?”方绪云在他耳边说完,另一袋正好灌满,她拔去了杨愿右胳膊上的针头。 他没说话,又昏昏睡去了。 再次醒来,已经是大白天。 “为什么笑?” 方绪云侧躺在他身边,撑着脑袋观察他的表情。 杨愿唇色很淡,虽然醒了,但仍躺着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在眨呀眨,他看见她就笑了。 方绪云很喜欢问为什么,总是在问为什么,好像对人类的一切举动都充满了好奇。杨愿笑的原因包括这个,她像一只猫,猫从不会思考复杂的问题,世界对她来说只是个猫抓板。 他想起俩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她领养走的那只小狸花。总感觉二者有些相似。 另外的原因是。 “感觉,很幸福。”他回答。 “幸福,”狸花的眼睛始终没有眨过,又继续问,“为什么?” 杨愿抬起胳膊,胳膊有些使不上劲,他轻轻碰了碰她搁在胸前的手,引起她的注意后,没见到厌烦的神色,于是放心地握住。 尽管血液的流失带来了一定程度上的虚弱和寒冷,但他的手依旧比她要暖。 杨愿忽然觉得狸花猫与她又不那么相像了,方绪云是一条一年四季都冰冷的蛇,他记得她很怕冷,但身体总是暖不起来。 “睁眼总是能看见你。” 好不真实,但幸福就是不真实的。幸福是短暂的幻影,如果用力去感受,幻影就会消失。 他曾经在网上看到过一句话,幸福者大多都是笨蛋。 方绪云哼地一声笑了,没否认也没肯定,不知道她的想法也不知道她的心情。 “那你呢,”杨愿注视着她反问,“怎么样才会让你幸福?” 方绪云微微眯起眼睛,把手从他掌心抽回,干脆地翻身下了床。 “吃饭吧,今天给你做了鸭血粉丝。” 杨愿披了件外套跟随方绪云走到客厅的餐桌前,桌上果然有碗热气腾腾的鸭血粉丝。 方绪云走到对面拉开椅子坐下,“邢渡很会做中餐,没有他不会做的食物。” 她看着他坐下,“尝尝看吧。” 杨愿不知道邢渡是哪位,可能是昨天见的那几个男人中的其中一个。他们和方绪云是怎样的关系,有着怎样的过往? 【幸福者大多都是笨蛋】 他都不想知道。 杨愿拿起勺子舀起一块鸭血,颜色似乎比平常吃的鸭血颜色要深。张口吃之前,他看见对面方绪云又红起来的脸。 他把鸭血送到嘴里,很快吐了出来。 腥风直冲鼻腔,浓郁的铁锈味和变质内脏的粉腻感附着在舌苔上,挥之不去。 看到杨愿一边止不住地呕,一边咳嗽,方绪云捧腹大笑,在阵阵哕声中笑出了眼泪。 “对不起喔,这道菜,应该叫‘狗血粉丝’。” 方绪云憋着笑意告诉他,对上杨愿迷茫的眼神后,又指了指远处桌角上摆着的两袋东西。 那是两袋血,不过其中一袋只剩下了一半。 杨愿明白是什么了,口水转瞬溢涨,又要呕出。 “不准——”方绪云停下了笑声,她靠在椅背上,指着他呵斥,“不准吐!” 方绪云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直视他泪花直泌的眼睛。 “把它吃光,全部、吃光。” 「YES」 杨愿望着她不笑也不怒的眼睛,那双单纯在执行“注视”这个行为的眼睛,浑身的骨头发酸发软发痒,全酥成一滩。 反流上来的食物又被咽了回去。 他拿起勺子,一口接一口地,把血和粉丝塞进嘴里。 方绪云拿起纸巾替他擦拭嘴角溢出的汤汁,“慢点吃,吃完,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杨愿连汤都一滴不剩地喝干了,他举起空碗,眼角弯弯地说:“全吃光了。” “真棒。” 方绪云隔桌揉他的发顶,又来回抚摸他的嘴角,直到指间也蹭到油汁。杨愿张嘴含住她的手指,舌头卷过指缝,弄得她痒痒的,忍不住笑起来。 杨愿闭着眼,一根根吮干净了她的手指。 方绪云来到他面前,一把掐住杨愿脖子。 五指覆在那圈颈环上。 “呃。” 杨愿仰面,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滑落,又流进鬓角。 那双眼半睁不睁,那张嘴半合不合,那颗痣哆嗦个不停,那枚舌钉闪闪发光。实在太风情了,她控制不住加了另一只手。 方绪云听见他在说话,但听不清,于是慢慢低下了头。 “用力。” 他说。 “会死哦。”方绪云的心口烧了起来,呼吸也变得沉重,“你会死哦。” 杨愿伸手,盖住了她的手,没有扯开,而是握紧了。 好吧,好吧,好吧。 方绪云深呼吸,耳边响起小鸟的叫声,好像置身于森林,她闻到了大自然的清香。 有那么一瞬间,俩人的脑袋都只剩下了一片空白,分不清到底是去了天堂还是地狱,分不清被杀死和被救活的区别。 杨愿瘫坐在椅子上,方绪云瘫坐在他身上。 二人气喘吁吁。 天黑后,方绪云带杨愿去了slave。 她别上自己的名牌,又戴上了半脸面具,牵着杨愿行走在俱乐部的走廊里。 专属的侍从带她来到了一个包间前,照例拿卡滴开门,又像往常一样对她说了一句“请慢慢享用”,不过这次他看到了牵着的杨愿,于是贴心地提议:“这边有宠物储存区,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把爱宠牵到那儿去。” 一路安静跪行的杨愿揪住了她的裤脚。 方绪云回绝了他,“不用了。” 她点了一个新品。 这个款式在一些圈子里很风靡,她还没尝试过,听张凯丽说很刺激,比普通款好玩多了,所以她也想感受一下。 包间里,灯光暧昧,昏昏暗暗的,只能看见角落里团着一个半人高的东西。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动静,它立即像受惊的老鼠一样逃窜起来。 方绪云关了氛围灯,又打开了正常的照明灯。 她望向前方—— 那个家伙穿着毛茸茸的玩偶服,身躯和正常人一般大小,但四肢却比人类短得多。 方绪云走上前,那个东西四肢并用地在地上爬行,似乎在逃,又好像是在躲她。 她一脚把它踹倒,见它滚了一圈,试图站起来却屡次失败,只能拼命舞着那短小的四肢。 笨拙的样子逗笑了方绪云。 她上前,一把揪住玩偶服上的兔耳朵,成功帮它翻了面。 是人脸。 除去那张始终闭着的双眼外,倒是一张十分标志的人脸。 这类东西,不会说话,听力微弱,也看不见。 有些是先天的,有些需要后天加工。譬如这四根只剩下一半的肢体,为了满足一部分客人的喜好,商家会特地修剪成这种样子。 除了美观外,还易于娱乐。 虽然听力很差劲,但没有完全被破坏。听到一点声响从而做出挣扎反应反而会显得更可爱。 方绪云拽着兔子耳朵,把它拖行到杨愿面前,笑着问:“我买回去给你作伴好不好?” “当弟弟还是当妹妹呢?” 她苦恼起来,听说这类家伙早早就被净身了,所以其实就是一只会乱动的老鼠。 方绪云把它当足球踢了一会儿,踢累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点起了烟。 “杨愿,过来。” 那枚足球挣扎着滚到了他的身边,杨愿一眼没有多看,迅速爬到她的腿边。 “张嘴。” 她把烟灰抖进他的嘴里,幽幽吐了口雾。缭绕的云雾里,声音变得像烟一样飘渺。 “把它捉过来。” 省去的主语是杨愿。他回头,看着地上那团说不清到底能不能被称作为人的生物,他上前,用方绪云的方式揪住它的耳朵,把它拖拽到她的身边。 方绪云把脚架在了小人身上,操起旁边的一把吉他,杨愿这才注意到旁边有把吉他。 “Never meant to hurt you baby” 她拨弦,唱的时候全神贯注地凝望脚下那个小人。好像告白那样深情。杨愿看着她那双因为唱歌而动情的眼睛,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小人能听到动静,但也仅限于能听到动静。它听不到连贯的弦音也分辨不出乐器和人声的区别。只当是大难临头的前奏,又开始挣扎。 它每一次挣扎,都会打断方绪云,每一次被打断,她都笑着,不慌不忙地把脚架好,重新弹唱。 当唱到“…never meant to make you cry”这句歌词时,杨愿看到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睛泌出了眼泪。 他想,如果换做自己,也会流泪的。 那双纤长的手指浑然不觉气氛异常地继续拨弄吉它弦,杨愿看着那双手,第二次注意到它的形状。第一次是在去年下播遛woof的晚上。 骨节分明的五根指头,甲床呈现出健康的粉色,指甲修剪得平平整整,用力时覆着青筋的掌骨在手背上扭动出清晰的轮廓。 他的脸不知不觉热了。 音乐戛然而止。 方绪云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投向了他,她把烟重新含在嘴里,烟从口鼻流出,白色的浓雾里,似乎有一张笑容。 那种笑,像是嘲讽,像是宽容,更像是一种看穿。 ——【我看见了你,全部看见了。我知道你,全部知道了。】 杨愿深呼吸,有些快乐如此令人侥幸。 “你喜欢,这种吗?” 残当然也有残的好,方绪云想起早年玩的一个断臂维纳斯,还不满17岁,美得令人身心舒畅。最关键的是,仅存的那点残肢反而是他的敏感地,反应可爱极了。 方绪云既不肯定,也不反对,而是说:“有时候,残缺也是一种美。” 她踹开脚下那个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的东西,不过如果残的地方太多了,反而缺少美感。 玩了一会儿,方绪云就牵着杨愿到别的地方逛了。 有个区域叫换宠区,大家牵着自家的宠物在那儿进行社交,看对眼的就可以互换。 因为是私人宠物,所以有小的老的残的肥的瘦的本土的西洋的,口味不同,喜欢的品种就不同。方绪云看上了一头西洋犬,金发碧眼,很招人喜欢。 “刚满15岁喔!”它的主人介绍。 怪不得了,嫩得能掐出水,除了小型犬没有别的可能。 方绪云和西洋犬的主人一人端了一杯酒,相谈甚欢,遂走到吧台边交流经验,把狗留在了原地。 杨愿和那个西洋家伙一块守在原地,远远观望着各自的主人。 “哪来的狗?” 身后传来刻意夹尖的刺耳人声,随即晃来一只手,杨愿下意识一避,躲开了这只手掌。 “长得真是不错啊!” 那人和同伴笑,别在胸前的“金钱豹”三个字跟着耸动。 因为带着白色面具,所以看不清长相。但每说一句话都要故意把粗犷的音色拉长拖细,是男人吗? 金钱豹穿着一身不符合尺码的裙衣,踩着红高跟到他眼前。 杨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是从眼前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身上的裙子过于窄小,导致多余的肉全从衣服边沿溢了出来,他快要看吐了。 “想不想跟我走?” 同伴指着旁边西洋犬,“我喜欢金色的。” “这只也是金色的啊。” “不是吧,那只毛更浅。” 金钱豹哈哈大笑起来,“我玩过好几个肤色的,到头来还是亚洲的更适合我。” 杨愿频频往吧台那儿看,周边有工作人员站着,人类社交区不允许狗进入。 “呦,有主人的。” 金钱豹发现他脖子上的纹身,想上手摸一下,却被杨愿用力打开。 “这性子,忒烈了。” 又是一阵哄笑。 金钱豹咽了口唾沫,“我没试过性子烈的,我就要你了。让你主人去和我助理沟通吧,多少钱我都给得起。” 说着要来夺杨愿手里的绳子,那股熏眼的酒精味跟着逼近。 刺眼的红高跟带着某种故意想要往腿间走,杨愿后退,攥紧拳,原本狗坐着,忽然间起身对其脸重重一击,面具瞬间摔落到地上。 周边的人纷纷朝这看了过来。 一瞬间的安静里,乍响起鼓掌声。杨愿回头,发现方绪云就站在不远处,她乐不可支地鼓掌,笑弯了腰。 杨愿飞快来到了她身边。 金钱豹被打了一拳,捂着眼睛,也不恼,反而笑着对方绪云说:“你那条,多少钱愿意卖?” 工作人员围上去制止不断前进的金钱豹,一边劝金钱豹冷静,一边邀请金钱豹去别的区域看看。 这么一劝反倒让金钱豹黑了脸,“我凭什么要让着她?我今天还非要那条狗了!” 一会儿,一身西装的男人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他来到方绪云面前,上下左右地查看,确定没受伤后,立马点头哈腰地道歉。 背后的金钱豹还在吵吵嚷嚷,西装男回头对着工作人员说:“把闹事的请出去。” 火烈鸟是slave少数几个创始会员,终身免费享受俱乐部最高级别服务。 “万分抱歉,让您受惊了” 方绪云牵着杨愿出了俱乐部,经理还在不停地向她道歉,边道歉边说补偿措施。 方绪云打断他:“我只是个看戏的,另一个主角好像伤得不轻。” “后续一切由我们来处理和承担,您这边走,注意安全。” 经理带着一众服务人员把方绪云送到了车门口,杨愿瞥见后面跟出来的金钱豹。 金钱豹捂着右眼,仅剩的那只眼睛正好也看到了他。 “走什么?给我当狗好处少不了你!” 嗓门太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杨愿趁众人不注意,冲金钱豹竖了个中指,然后一屁股坐进了副驾。 方绪云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笑个不停,“你打人干嘛?” 杨愿以为自己犯下大错,遂闭口不言。又被方绪云抬起下巴逼问,“说啊。” 他只好回答:“狗急了也会咬人。” 方绪云听着新鲜极了,“不就是做别人的狗吗,当谁的狗不是当呢。有什么好生气的?” 杨愿把脸往旁一撇,固执地沉默了许久,才小声开腔。 “我只当你的。” 第39章 老师 “我快要死了。” “什么我的?” “我是你的。” “我的什么?” “狗。” “什么?” 她把车停在路边, 像是耳背了一样,回头问他,“你说什么?” 不管听不清究竟是无意之举还是羞辱的一环—— 杨愿看着她,不厌其烦地重复:“我是你的狗。” 他把这句话拆开, 一遍遍回答她。 “我是你的, ” “你一个人的, ” “狗。” 他望着方绪云的脸色,见她像梦游般失去了专注力。于是坐正,一字一句地告诉她:“如果你觉得不是, 那我换一种说法。” “我想要只做你一个人的狗,” “只属于你的, ” “狗。” “可以吗?” 路边是一片黑压压的树,隐隐有蝉鸣, 怎么会有蝉鸣呢?明明才四月, 夏天都还没来。 远处涌来一群星星,星星越来越近, 最后变成了车灯。 方绪云看向杨愿的眼睛,发觉他眼里有车灯那样的——坚定, 秩序?这些她从未有过的,对某一样事物的决然。像火一样在燃烧。 她不喜欢高铁站、飞机场, 医院这类地方,因为每个人都像火一样在燃烧。痛苦地燃烧、决绝地燃烧、兴奋地燃烧, 她能闻到强烈的焦味。火是很不赖的东西, 她擅长点燃它, 但暂且没搞懂怎么去熄灭它。 方绪云想不清一些事,只好揪起杨愿的衣领,拿鼻子撞了下他的眼镜。 杨愿取下眼镜, 闭上眼,乖乖把脸送到她面前。 他明白她的意思。 他怎么会这样明白呢?明白到好像一出生就跟着她似的。 方绪云的吻在中途停下,没有如期而来。她在思考,太麻烦了,不如放弃吧。对于棘手的东西,她主张的是能放弃就放弃。这种棘手区别于连意的偏执,杨愿身上没有那种闹脾气似的偏执。 如果是小孩似的闹腾倒也根本不算棘手。 真正棘手的是,那种点燃了就得一起燃烧下去的火海。 方绪云没对什么有过火一样熊熊燃烧、始终热烈的恒心。方筠心算是吗?在方筠心眼里她大概也是一片永不熄灭的火海吧? 思及此,脸颊被轻轻啄了一下。 方绪云看着杨愿重新戴上眼镜,即使什么答案都没得到,依旧笑了一下,然后安静地坐着,等待她继续开车。 她没说话,也没有再吻他。 车停在了商城的地下车库里,方绪云带杨愿进入了一家奢侈品店。店内的服务人员关上了店门,模特们穿着各色的高跟在她眼前展示。 方绪云问杨愿:“你觉得哪双好看?” 杨愿对高跟没有任何了解,不过从今晚开始,他得有一段时间不想再看到红色高跟了。 最后,她打包了一双黑色细跟。 回到家,杨愿被要求呆在房间里,哪也不能去。他并不觉得这算一条命令,即使方绪云什么都不说,他也会这么做。 闭上眼,深呼吸,茉莉味的空气被大口吃进肺里,在胸口涨成一团。 不舍得吐出。 憋到浑身发热,心跳加速,意识模糊,他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唇。 “又在偷偷玩自己。” 杨愿的下巴被抬起,看清了方绪云的脸。 “因为房间里都是你的味道,所以” 他咽了口唾沫。 “连空气都不放过,你是畜生吗?” 拇指摁在下唇的那颗痣上时,他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就像开关一样,很好玩。 “脱了。” 方绪云往下一瞟,示意他。 杨愿自觉地解开皮带,低头看见了那双黑色高跟。 不知道被装置上密密麻麻的尖刺扎了多少回,那东西才会呈现出眼前这副布满划痕的样子。 “真恶心。” 亮面黑色高跟用力踩在了浑然不觉伤痛仍然生机勃勃的畸物身上,杨愿嘴巴一开一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像溺水的孩子一样紧紧抱住了她的腰。 寒冬里的流浪犬那般瑟瑟抖着。 方绪云把五指深入他后脑的发丛里,柔情地抚摸,然后拽着头发使劲往下一拽,一口啐在他仰面打开的嘴里。 再看着他把自己的一部分咽下去。 感觉很好。 她垂眸打量,貌似还没有被开发过。于是扔给杨愿一根棉签,“把它钻开吧,像钻木取火那样。” 他茫然地拿着棉签。 方绪云为他指点迷津:“另外那只正在注视你的眼睛。” 杨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霎时红了脸。 方绪云坐在藤椅上,拿着纸笔,专注地画。静谧的卧室,偶有几声倒吸气和呜咽。 她观赏着眼前的绝佳景色,用手里的笔把它一点一点地搬到纸上。 杨愿手捏棉签,牙齿把嘴唇咬得全无血色,几滴汗从额头掉下。 见那具身体前后摇晃,方绪云笔尖一顿,皱起眉,“不可以。” 那座摇摇欲坠的大厦又只能煎熬地屹立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绪云完成了画作。 她举起稿子,满意地欣赏。再放下时,才看见后面的人如即将垮塌的积木,从头到尾都在松动。 方绪云起身,一步一步向他走去。鞋跟踩地发出叩——叩——叩——的声响,像心跳一样。 细跟钉入的瞬间,杨愿哭嚎起来。 方绪云抱着他的脑袋,一下抚着抚着那头柔顺的亚麻色头发。 哽咽不止,抽搐不止。 “想” “不行哦。” “求你了” “不行哦。” 杨愿抱紧方绪云,“我快要死了。” 积木塌了,稀里哗啦。 深夜,方绪云拿着他的手,像小时候玩洋娃娃那样,聚精会神地为每一个甲面涂上黑色的指甲油。 杨愿的手称不上多细腻,但和她的不细腻稍有不同。她的不细腻是后天学习导致的,学画学琴,学一切,所以粗糙的部位高度集中。他就不同,没有规律,为什么呢? 不过,外形倒是很漂亮,足够修长。 “你之前是个老师?” 杨愿躺在她身边,点点头。 “教什么的?” “政治。” 他的声音有点哑。 方绪云凑到他的耳边说:“带我去看看吧,你之前工作的那所学校。” 第二天,俩人启程了。临行前,方绪云拿着一枚状似银针的东西,让他扎进去。杨愿照做了。 曾经带的那批学生已经升入高三,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几个月。 来之前,杨愿买了很多礼物。他把礼物交给曾经的班主任,班主任见到他回来很惊喜,经历了高二分科,班里的同学很多不是原来那一批。不过她接手的是文科班,所以大部分还是老面孔。 她提议,要不然挪十分种给他开个小小的见面会。 正聊着,下边突然蹿起强烈的电流感,小腹骤然一紧。 “杨老师?” 杨愿摆摆手,勉强站直。他回头,看到门后的方绪云。她露出半边身子,晃了晃手里的遥控器。 他婉拒了班主任的提议。 杨愿带着方绪云来到了四班窗前,曾经的高一四班现在已经变成了高三四班。 他藏在墙后往窗里望,找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杨老师,你真像一个小偷。”身旁的方绪云评价。 杨愿瞧了好一会儿,才松了口气,“我不想占用他们的时间。” 方绪云环顾四周,和她的高中比,这里就像一个破旧的监狱。她并没有经历过国内的校园生活,体会不了杨愿的紧张。 教室里有人侧了下脸,正好撞见玻璃窗外的杨愿,吓得迅速摆正脑袋。不多时,又缓缓回头。 “好像是杨老师。” 隐隐掀起了一点骚动,频频有人开始往窗外看。 下课铃声打响。 曾经教过的学生们迅速走出教室,兴奋地围住杨愿。 “老杨,你怎么染黄毛了?等六月考完后我也要染,我要染成绿的。” 杨愿揉了揉自己的头发,“不要学我。” 被分到别的班的前高一四班的同学闻讯赶来。 “老师,你是不是整容了,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杨愿缓缓吸了一口气,笑着摇摇头。 “老师,有这么热吗,你还穿高领啊。” 杨愿攥起手,攥得骨节泛白,“哦,我感冒了,怕冷。” “杨老师,你回来是为了看我们的吗?” 杨愿的眉毛忽紧忽松,没人注意到他脸色在此期间的细微变化,只听他回答:“对。” “老杨,那你现在还在当老师吗?” 杨愿渐渐靠上了墙,额头布着亮晶晶的薄汗,他看向方绪云。方绪云双手揣兜,静静站在一旁。 学生们注意到老师时不时就和旁边这位陌生女人眉来眼去,于是八卦发问:“谁啊?快介绍一下。” 杨愿下意识想要脱口那个词,却哽在了喉咙里。 方绪云已经和他分手了。 他再次望向方绪云,没有任何指示。 没有YES,也没有NO。 “女朋友啊,这还需要问吗?”有学生抢先作答。 杨愿没否认:“她姓方。” “无规矩不成方圆,老杨,你们的名字很配哦。” 上课铃打响了,大家依依不舍地与他挥别,各自回到了各自的教室。杨愿劫后余生似的舒了口气,颤着双腿蹲在墙根边休息。 人生第一次感觉高中的课间漫长。 回头,却不见方绪云的身影。 学校说大也没那么大,上课时间,大部分区域都空无一人。杨愿绕着转了几圈都没找见方绪云。 重走刚才走过的那条林荫道时,他看到不远处的草坪躺着一个学生。 落叶掉在她的鼻尖,仔细一看,是枚蝴蝶。 杨愿走上前,在方绪云身边躺下。 “方同学,校服是哪来的?” 方绪云闭着眼回答他,“杨老师,找隔壁班女生借的。” 睁开眼,蝴蝶扇着翅膀飞走了。 脸颊痒痒的,大概是沾到了蝴蝶翅膀上的粉,方绪云拿起杨愿的袖子抹了抹。 “怎么样,和你的学生叙旧的如何,有没有不争气地在他们面前……出来?” 她打开几根手指,露出半截遥控,这个害他刚才半死不活的东西,正藏在她的袖口里。 杨愿把脸藏进方绪云颈窝中,没有回答。 “诶,那边那两个!”远处传来人声。 一个穿着polo杉的啤酒肚男人边指着他们边朝这边走来,“上课时间不去上课!还在这边干嘛!” 杨愿拉起她的胳膊,“走。”俩人爬起来,笑着跑了,你追我赶中回头,不知是老师还是什么身份的男人早就消失在身后。 回到蓝湾,傍晚已至。 方绪云沿着湖岸有一步没一步地走,身上那件校服还没来得及脱。 她把拉链拉到最顶,闻到了熟悉的香味。 温暖,安心。 方绪云停下脚步,为什么,她也能有这样的味道? 杨愿在后面,小狗一样跟着她,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 岸边的柳树绿得正是时候,枝条长长地垂进湖面,就像从水里长出来的。 傍晚的空气湿度太高,吸进肺里,重得提不起力气吸第二口。 方绪云站在岸边,闭眼感受晚风的抚摸。她想象自己就是那柳条,不顾一切地生长,直到被水容纳。 手臂忽然被人扣住。 方绪云睁开眼,看见了杨愿的脸。 看不清他的眼睛,路灯离这太远了。 “不会跳的。” 不知怎么,她想笑,然后说了这么一句话,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杨愿没说话,拉她的那只手慢慢往下滑,找到五指,最后握住。 “如果你想跳,我会和你一起跳。” 方绪云想抽回手,但是没成功。再次感受到了燃烧中的火,手像被焊接的铁,怎么也甩不开。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她一点也不知道。“你在演泰坦尼克号吗?” 杨愿笑了一笑,不置可否。 走到家附近的路灯下,方绪云突然想起什么,于是停下脚步。 杨愿回头看她。 “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方绪云说:“你说过,会教我跳舞。” 杨愿记起来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可你那会儿骗了我,你明明知道我是洋芋。” “难道不是你骗我吗,你明明知道你是洋芋。” 杨愿来到她跟前,不说话,只是吻吻她的手背。像狗通过舔头领的嘴巴示弱一样,方绪云没见过这么像狗的人。 杨愿牵起她的手,方绪云的手并不细腻,掌心粗粝,手侧和指间有被磨出来的、薄薄的茧。 这样的瘦、糙、又有力。 他战栗地叹了口气。 路灯笼罩下,俩人鞋尖碰着鞋尖,他带着她的手去抚摸自己的脖子肩膀和胸膛。 方绪云学过很多东西,唯独没有学过舞蹈。她想不出学舞蹈的理由,只有马戏团里的猴子才会学舞蹈,她是坐在舞台下的人。 手经过所有,最后停在那副胸膛上,厚实、饱满、生命的火焰在掌下熊熊燃烧。 方绪云就这样把脸贴上去,杨愿也没任何察觉,只当她在做动作。 真好,舞蹈真好。 110的胸围真好。 杨愿回抱住她。 被结实的臂膀和胸肌包围,方绪云无话可说。只是为什么,这具身子也有那样的香味? 难道不是方筠心独有的吗。 窝在这样的怀抱里,实在是令人有些醉了。一些永远也思考不通的问题渐渐淡出大脑,只剩下与眼前有关的一切。 她想起前段时间杨愿问自己怎样才能幸福。 幸福?幸福? 方绪云不知道幸福是什么,但知道有个类似于幸福的东西——温暖。 温暖的香味,温暖的胸肌。 所谓幸福,大概就是这样吧。 第40章 爱 “我坚持不下去了。” 方绪云来到阳台, 拿起手机,静静等待。 “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爽朗的夜晚星星遍布,在数到第二十颗时,方绪云重新拨了回去。 “怎么不说话?” 风拨开刘海, 露出她洁白的额头。 方绪云撑着阳台扶手, 往下俯瞰。城市像从自己身上诞下的, 有种奇异的亲切。 “你刚才不是在和别人打电话吗?” “难道不是你吗?” 俩人都笑了。方绪云背靠着扶杆,“原来姐姐也会打给我啊。” “从来没有少过,好吗?” “再说一遍。” “什么。” 方绪云仰起脸, 和星星面对面——有种要掉进天空的感觉。 “再说一遍,说你想我。” “我可没这么说”那边轻咳了一声, “总而言之,确实是想给你打电话, 我在这边一切都好。” “前段时间比较忙, 所以没有打给你,你不用担心我, 虽然我感觉没这个概率,毕竟我现在不在你身边, 你应该挺快活的?终于没有烦人的姐姐管了。” 那副并不擅长声情并茂的嗓音绘声绘色描述着并未发生的假设。方绪云却有种抓住秘密的欢乐。 “我也想你。” 方筠心的碎碎念终于停止。 她听见她忽轻忽重的呼吸声。 “嗯。” 方筠心总说她没有长大,实际上, 没有长大的那个人是姐姐。 “方筠心,”方绪云蹲下, 突然想起什么, “你有想要的东西吗?” “没有。问这个做什么?” “为什么?” “有什么为什么, 我要什么从来不需要想。”谈到这种领域,方筠心的尾音像泡泡似的往上飞。 “原来是这样” “你那边应该是晚上了吧?不睡觉在想这些?你有想要的东西?”声音顿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她在之前想过这个问题, 答案是不知道。好像获得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拥有,某个角落仍然是空的,不知道要用什么去填。 这种感觉有点像饥饿。 方绪云常常分不清,到底是心在饿,还是胃在饿。 空旷会带来寒冷。无论怎么样,都得先塞一点东西进胃里,或者心里,先暖和起来才行,暖和起来才不会死。 方绪云摸了摸肚子,此刻,胃里暖洋洋的,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对面见她久久没有回应,再度开口:“算了,有什么想要的你后面再打电话告诉我吧,我也会我是说,如果有空,我也会常打给你的。” “姐姐。” “姐姐。” “姐姐。” 她无意义地一遍遍念着。 “干嘛?” “没有你,我会死掉的。” “真是怕了你了……怎么又说这种傻话?”方筠心的叹息好像隔着大半个地球呵到了她的耳朵上,方绪云缩了一下肩膀。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笨蛋,早点睡吧。” 方绪云把手机贴在脸上,闭上眼,感觉自己正挨着方筠心。她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茉莉香。 “不说了,先挂了,下次再屏蔽我你就死定了,我会回来收拾你的。还有,有些东西不要玩得太过火,别以为能瞒住我,虽然现在不在你身边,但你也还是我的妹妹,一些事该听我的还是得听我的,懂了吗?就这样。” 通话匆匆结束,方绪云如痴如醉地睁开眼,一刻也没耽误地屏蔽了这个号。 白天,方绪云找杨愿要来了学校的地址,下午寄出了那件已经洗干净的校服外套。 晚上,她牵着杨愿在人迹罕至的绿荫小径里散步。 杨愿四肢着地朝前走,方绪云拿着p绳紧跟在后。路上撞见同样来遛狗的主人,双方在同一条道上,不可避免地僵持了几秒。对面赶忙拽紧自家的阿拉匆匆绕行远去,走之前嘴里还在咕哝什么。 方绪云和杨愿视若无睹,继续前行。 走了有一段路,她从包里拿出狗狗外出用的水壶。只需要下滑打开缩水开关,水就会从小孔里流到凹槽里供狗狗饮用,这是个非常便捷的喝水工具。 方绪云稍稍弓腰,杨愿领悟,凑上前耸着脑袋喝了起来。不过人的舌头没有狗的舌头那么长,也没有狗的舌头灵活,饮水的过程里,不断有水飞溅出来,搞得她手都湿了。 “啧。” 听到不满的动静,杨愿小心翼翼用那条温热又粘腻的舌头舔走她手上残留的水。 方绪云又笑了,因为实在很痒。 说起来,她并没有养过真正的狗。woof虽然是她和连意养的,但根本是连意在照顾,谁知道这个家伙连一条狗都养不好,居然丢给了杨愿。 不过动物确实很麻烦,吃喝拉撒什么的都要人来照顾。方绪云想起自己从杨愿那儿领养来的狸花猫,也只是玩了两天就丢给伏之礼了。她对真实的动物一点兴趣都没有 深夜,杨愿说要给她一个惊喜。浴室里走出来了一个蜘蛛侠。 那是穿着彼得帕克蜘蛛皮套的杨愿。 方绪云来到他面前,见他拿起自己的手,从那张长着两只白眼睛的脸开始,一路南行。又薄又滑的皮套里装着结实的热乎的身体。 她用力掐那副窄腰,蜘蛛侠抖得很可爱。 俩人玩累了,一起躺在枕头上。杨愿埋进她的怀里,忽然感觉好像缺失了什么。他努力嗅,发现那股挥之不去的茉莉花香没了。 无论怎么闻,都闻不到曾经熟悉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完全陌生的,新的方绪云的味道。 淡淡的、干燥的,带有暖意的灰烬感,深处是鸢尾微苦根茎的气息。他被这全新的味道包围,渐渐有些困了。 方绪云扯掉他的头套,那头金秋色的头发蓬得像朵蒲公英。杨愿张口吃住她的拇指,不让她的手走。 跟喝奶的狗崽子似的。 就算去挖他嗓子眼也不松口,顽固得很。 方绪云把那根手指的使用权交给他,不再去管。她用另一只手拨开杨愿的刘海,眉毛那儿多处两枚新的银珠,是今天刚穿上去的。 “真漂亮”她感慨。 杨愿闻言抬眼看她,嘴唇桃红,露出了更动人的神色。他一定是知道自己漂亮才这么做的。 “很狡猾啊,你。” 他笑,不否认,继续咬她的手指。 方绪云捏住杨愿的脸,松手后红印久久不散,像打了腮红。想起在他身上创作的艺术画通常也要红肿半天才能消退,杨愿跟她讲过,他似乎有人工性荨麻疹。 皮肤受到物理上的抓挠压迫后,会沿着受力部位隆起红色的划痕。 方绪云听过这种症状,这种体质简直是恶魔。生来就是引人犯错用的。 “你爸妈知道你这样吗,杨愿?” 杨愿摇摇头,直到她把手指抽回,他才空虚地望向她。 “我没见过他们,他们应该永远不会知道。” 哦,好像听他说过这件事,所以还处在口欲期吗。方绪云看着他,想了想,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拿出一枚金币给他。 "这是魔法钥匙。" 杨愿双手接过,认真地打量这枚被称为魔法钥匙实际却是游戏币的东西。 “送给你了。” 他回头,得到方绪云的点头,于是一骨碌坐起来,借着卧室昏暗的夜灯仔细查看,然后呢喃:“魔法钥匙” “具有奇迹再现和重来的魔法。” 方绪云撑着脑袋看他,“回到过去,回到刚出生,回到一切没发生之前,等待一个改变所有的奇迹。” 昏暗的卧室里,她声音低沉而神秘,眼睛流着晶莹的光点,像童话故事里会施法的精灵。 杨愿盯着手里这枚魔法钥匙,“回到过去,等待奇迹” 方绪云点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不要。” 方绪云略感诧异,“为什么?” 杨愿重新爬回她的怀里,像条取暖的狗,这次是他在向她取暖。 他什么也没回答。 有些人拥有过去,所以期待重来,有些人没有过去,所以不信奇迹。 半夜,方绪云从床上下来,浑身起了一层汗。她越来越热,身边的杨愿却越来越冷。似乎只有挨着彼此才是最佳睡觉方案。但她把杨愿推远了,所以被热醒。 杨愿侧身睡着,手里还捏着那枚魔法钥匙。 方绪云接了一杯冰水,边喝边觉得有些事很难办。为什么会给杨愿魔法钥匙呢,也许是想让他思考,真的要继续吗?如果他同意,随时可以退出游戏,回到零,回到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需要谁的最开始。 继续下去,她会想要很多,她要的越多,杨愿就会消失得越快。 为什么要拒绝魔法呢? 方绪云想不明白,不过他既然拒绝了,那么她就不会再给机会了。 早就说过,做人的机会,只有一次。 房门被推开,里面的人迅速收起东西。方绪云来到他身边,邢渡自顾自起身开始铺床。 “给我看看。” 邢渡把被子抖落平整。 “你知道我不爱把话说第二遍的。” 邢渡松开被角,又一动不动了好一会儿,这才把左手默默递给她。 方绪云撩开他的袖子,注视上面大大小小或深或浅伤口,“很漂亮,不过,这是什么意思呢?” 邢渡想把手拿回来,但没成功,仅仅是这两下的拉扯就耗光了他所有心力,他缓缓跪倒在方绪云面前。 “坚持不住了我要坚持不住了” 她跟着蹲下,抚摸他的发丛,“不可以哦。” 邢渡摇摇头,脸重新抬起时布满泪珠,他紧咬着下嘴唇,咬出了一点红。 “我没允许的话,是不可以哦。”她望着他说。 方绪云把他揽进怀里,安抚他瑟瑟发抖的身躯,“神经痛又开始发作了吗?你已经很坚强了,邢渡。” 邢渡瘫在她怀里,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让我解脱吧,绪云。” 方绪云想起最初认识的邢渡,那时他那样阳光,自信,在外人看起来魅力四射。怎么短短几年,竟然变成这样了?光是想想,都让人忍不住要发笑。 邢渡抱她,像突然死而复生那样用力地抱紧她,这股力很快就散了,他发现怎么也没办法真正抱住方绪云。拥她就像拥住了空气,令人害怕。 “如果没有我,你也能正常地生活吧。”他啜泣着问。 “怎么能没有你?” 邢渡因为这句话起身看她,她没有说谎,她不会放弃他,既不会允许他死,也不会允许他活。不被她关注的日子里,每一天就像在地狱。 方绪云替他擦掉泪珠,“你是我很重要的人,邢渡,没有你,我该怎么认清我自己?” 他恍惚地听着。 “可你不再爱我了。” 这话一出口,俩人都愣了。邢渡意识到自己说了可笑的废话,低下头去不再言语。虽然是废话,但也是事实,方绪云身边已经有太多人,他的存在不再那么重要了。 “我是爱着你的,”方绪云眨眼,“我没有在爱你吗?” “你也爱着别人。”他低声说。 “爱着别人,对你的爱就不是爱了吗?” 邢渡拥那只伤手挡住眼睛,又一次哭了。 “是因为,我不再漂亮,是因为我身上的疤吗?” 他哽咽着说出了一直以来不敢问的东西。方绪云惊讶极了,邢渡那么高大,此刻却弱小地蜷在她眼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以为我因为你的伤,变得不再只爱你了,所以感到难过?”她抬起他的下巴。 方绪云突然理解了他的痛苦,这样的痛苦她也体会过。在知道方筠心不是没那么爱自己时,那个瞬间,她也想着,干脆死掉好了。 方绪云叹了口气,怜悯地望着邢渡,觉得他好可怜。 没办法实现他的愿望,她很愧疚。她没办法如邢渡所愿,一心一意地爱他,一辈子只注视他。邢渡需要靠她的爱维生,但她活着并不需要邢渡的爱。 它们的爱对她来说没有太大的用处,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在方筠心那里受挫后,还能转身在这里得到抚慰——说到底,她并不是很清楚爱是什么,只知道在姐姐身上体验到的那种感觉,并没有在别的地方同样发生。 她没那么爱它们,但需要它们。方绪云接受不了孤独,那太可怕,她不希望它们离开她。 谁都没有得到答案,两个人只能在这片无解的沉默里,静静地抱着彼此。《 》 40-43 第41章 唯一 “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 门在这时被推开, 探进杨愿那张刚从梦中脱身的脸。 在看清方绪云和另一个人在做什么后,那双好不容易醒过来的眸子像被雾遮挡似的晦明变化。 他握着门把,准备合门,却被方绪云叫住。 怀里的邢渡一言不发, 仍由方绪云一下一下抚摸自己的头发。她说:“还是不要再聊这种悲伤的话题了, 我们玩点有意思的吧?” 邢渡慢慢抬眼去看她, 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他读懂了方绪云眼里的意图。所以再一次哽咽起来,刚才的哭泣消耗了太多气力,此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唇形在说, 不要。 方绪云盯着那张近乎哀求的脸,笑着帮他合上了眼睛。 他看着金紫色的曙光漫过天际, 意识到城市即将苏醒,经历一晚上的沉寂, 万物再次开始呼吸。 晨曦从窗帘缝隙渗入房间, 像一块融化在皮肤上的薄荷糖,没有任何暖意, 带来的只是沁冷。 方绪云伸臂,把面朝窗户的邢渡脸轻轻掰回来, 他重新盯上眼前这张似乎熟悉又很陌生的女人的脸。 杨愿靠着她的后背,睡得很熟。 她看着邢渡平静的脸, 那双眼睛终于不再像昨天那样,滚动着令人不解的愁绪。现在就很好, 什么都没有。 “嘴上说着不要, 却表现得很好, 很矛盾,不是吗?”方绪云的手指从他的眉心滑到鼻尖。 邢渡闭上眼,闭了一会儿, 又重新睁开,这次似乎装了一点东西,她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就听见他问:“你之前说过,至少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里,不会有第三个人。” 方绪云学着他,闭上眼后又睁开,进行了一番短暂的思考。 邢渡望向她,眼睛里那点燃起的光亮,在这片刻的沉默里,慢慢瓦解了。 “我不记得了。”她笑着回答。 邢渡没有回话。方绪云摸着他的脸说,“可是我们都玩得很开心不是吗?难道你不喜欢吗?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邢渡,你太小题大做了。” 邢渡垂下眼睫。 方绪云平躺下来,望着铺在天花板上的阳光,轻声告诉他,“追求‘唯一’的话,会很痛苦,邢渡,我不希望你那么痛苦。” 直到夏天,两个人都没再说过一句话。方绪云好像能理解却又好像不能理解邢渡追求的那样的东西,只知道邢渡正在不断用它伤害着自己。 这期间,她和杨愿呆在一起。春末的深夜,方绪云坐在车里,手机收到一条新的消息。 【金毛】:回头。 方绪云回头,对上车窗,看见杨愿冲车窗上呵了一口气,用手指画了个爱心。 他回到车里,把冰淇淋递给她。吃完东西,俩人接吻,又做.爱,一切结束后,一起在车里看《超脱》,看到眼皮打架,双双抱着入睡。睡醒后,天刚蒙蒙亮,方绪云一脚油门跑出去玩漂移。 被交警逮到之前,方绪云和杨愿换了位置,杨愿的驾驶证被吊销,那辆跑车也被扣留了。 杨愿背着她沿着马路往家的方向走,提起刚才的事,方绪云就乐得肚子疼,杨愿比她想象得还好骗一万倍。 本来因为驾照被吊销苦着一张脸,在听她幸灾乐祸了一番后,杨愿莫名其妙也觉得好笑起来,两个人一起大笑不止。 回家的路太长,他们到附近的车行买了一台摩托。方绪云想试试,方筠心不允许她做的事,她都想试试。 中途摔了一回,方绪云不想干了,就叫杨愿去开。俩人迎风奔驰在路上,她从后面环住杨愿的腰,慢慢拉开了衣服拉链。 刚开始,杨愿还没有什么反应,直到忽然感到胸口一冷,他低头一看,胸膛露了大片。 “喂,别” 他阻止,求饶,都没用。那只手只变本加厉。终于,俩人又摔了。 清晨的公园,杨愿拎着一袋子药走到长椅前蹲下,他拿起方绪云的腿,把药涂在她受伤的膝盖上。自己则顶着额头上肿起来的大包,吸了吸鼻子。 方绪云瞧着他的样子,忍不住仰面笑起来。一笑就牵扯到肩上的伤,又皱起眉。 杨愿看她想笑又笑不痛快的郁闷模样,也被逗笑了。两个人一起坐在长椅上,眼前是广阔的江,扑面而来的风已经隐隐有夏天的味道。 方绪云把手插进他的口袋,浑身被摔得脏兮兮,谁都没去在意。她开口:“杨愿,这就是你认为的幸福吗?” 杨愿勾了勾嘴角,风把二人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 “如果这种日子,并不会持续多久,”方绪云回头看他,“你会感到沮丧吗?” 不知道杨愿想要什么呢?在让他像连意一样消失之前,她可以满足他的小愿望。人总是会有想要的,伏之礼想要和她组成一个家庭,连意想要一段稳定的关系,德牧想要妹妹能够过得比自己好,邢渡想要唯一杨愿想要什么呢? 杨愿与她对视,又低下头去看自己鞋尖,方绪云耐心地等待他的答案。最后却只是看到他摇了摇头。 没有吗? “不知道。”他说。 “为什么?”她很好奇,也很不解。 “没有想象过能有现在这样的日子,所以不知道一直过下去是什么样的景象,”杨愿的声音夹在江风里,听着忽远忽近,“只想和你呆着,更远的事,不知道,没有想过。” 风呼呼地在耳边刮。 方绪云把头发挽到耳后,“我不会永远像今天一样,只陪着你。即使这样,你也愿意吗?” 杨愿第一次听到她用这么诚恳的语气,像是某种提醒弹窗,一而再再而三地冒出来,不是为了让你点取消,而是让你点确定。 “如果你不愿意,现在就可以离开。否则,未来会很痛苦哦。”她温柔地这么说着。 杨愿没有回答。 方绪云惊诧地发现,自己给了杨愿两次机会。无论如何,都已经尽到了事前提醒的义务。往后不可预料。 风弱了一点后,她起身离去。 方绪云双手揣兜走在路上,一些模模糊糊的问题又来干扰她,不得已,她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去想明白这些。 她不希望杨愿是为了以为自己能永远注视他、永远在意他——她不希望杨愿是为了这点才留在自己身边。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希望杨愿能够离开,越远越好。 方绪云踢着脚下的石子,不想那么轻易放过杨愿,但又不希望他怀抱着那样的心情与自己在一起。不知何时,她也变成了这样矛盾的人。 拆解问题果然不是她的强项。 不过,从杨愿刚才的沉默来看,他应该有答案了。 “强迫”这种事,在某一层面是情调,在另一个层面又是令人灰心的东西。是无可奈何的疯子才会出的下下下策。 她希望向自己而来的一切,都带着闪闪发亮的真心。如果不纯粹,不天然,那么就不应该久留。不希望那份真心里掺入不切实际的幻想。爱她,就应该爱她,而不是爱着幻想。 要爱她的不确定,爱她的突然,爱她的不爱。 话又说回来,爱究竟是什么呢?直到现在,她也没弄懂。只是本能认为,这是个十分疼痛的行为,像她常常因方筠心疼痛那样。 方绪云停下脚步,身后的脚步也停了。她回头,看见了跟在后面的杨愿。不知道跟了多久。 杨愿走到她跟前。 “就算这样,”他开口,“就算这样,也让我留在你身边。” “什么?”方绪云有些不记得前情。 杨愿从她的口袋偷出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就算你以后不喜欢我了,不想要我了,也请你把我留在身边。方绪云,你只要留着我就好,就像留一只垃圾桶那样,如果你偶尔愿意把垃圾丢到我这里,我会很高兴。” “没有垃圾往我这里丢,也没关系。我的幸福不是因为你能关注我,而是” 他看着她,如果眼神能够用力,那么她现在一定被凝视得喘不上气。 “是睁开眼就能看见你,从一开始,我就告诉过你答案。你不需要回应我什么,不要产生回应我的压力,不要因为这个压力把我丢弃。” 他知道她的烦恼,知道她的压力,他有过同样的烦恼,有过同样的压力。无法回应期待而产生逃跑的念头,曾经有过无数次。在以为永远见到不到方绪云的那段时间,他想明白了一些东西。 有些时候,把每一个明天当世界末日过,才会更加珍惜能看到对方的今天。他不想再去恐惧未来,不想去思考,恋爱、结婚、白头,那些平常人在纠结的程序,他都不想去在意。只想享受和方绪云在一起的当下。 当下就是当下,不属于过去,也没有未来。 杨愿成功把她的手捂热,于是轻轻一笑,“好吗?” 方绪云抬手扶着他的脸,轻轻吻了下他的唇。杨愿的嘴唇不再和从前那么干燥,亲起来很柔软。 她仍不明白一些事,但似乎已经无伤大雅了。 六月,中考结束。杨愿的表妹赵梦拿到了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方绪云也履行了诺言,把她介绍给了那位老师,至于费用,自然是杨愿承担。 她在电话里告诉赵梦:“兼顾学习和画画是一件很难的事,如果你做不到,就赶紧放弃。” “我不会放弃的,既然选择了,我就不会放弃,什么苦我都吃得下,毕竟自己选择的,没什么好说的。” 方绪云拿着手机,笑了下,这对兄妹某些方面倒是如出一辙。 “绪云方绪云,方我叫你方姐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谢谢你,我以为你是在和我开玩笑的,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方绪云靠着阳台扶手,“未来,你得连本带利还给我,现在我是你的债主,你得好好听我的话。” “怎么还是那么爱命令人,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努力读书,努力学画,将来做牛做马报答你” 方绪云被她蔫下去的语气逗笑了。 “话说,你当初是为什么学画画呢?也是喜欢吗?” 方绪云望着金灿灿的烈阳,“啊,是啊,因为在意一个人,所以愿意做她想要我做的事。” 话刚说出口,她突然明白了喜欢是什么。 “不会是我哥吧?!” 夏日的风拂到脸上,带来刺痛的燥热感。 方绪云笑得更盛了,到最后也没回答她。 六月最后一天是谢宝书的生日,方绪云玩到七月中才回家,期间杨愿一直陪在她身边。到家后,家里几条狗照常围过来腻在她腿边,方绪云发现少了一只。 邢渡不在。 虽然那天后,邢渡的话比之前少了许多,但该怎样生活还是怎样生活。没理由不欢迎她回家,他不是那种爱闹小脾气的狗。 德牧咬住她的衣摆,往浴室拉。 在洗澡吗? 方绪云走进浴室,嗅到一股极强的血腥味,抬眼间瞥见浴缸一片红,来不及细看,眼睛就被杨愿一把捂住。 “怎么了。”她问,没看清的那片红还在脑海里回闪。 好久才响起杨愿的声音。 “他死了。” 第42章 存在 “我在你在的,所有地方。”…… 邢渡是自杀的。 那天, 方绪云扒下杨愿的手,去看躺在血泊里的邢渡,他的脸平静而苍白,不带任何嘈杂的色彩, 像童话里卧在玫瑰花瓣中的王子。 她走上前, 用指腹沾走浴缸边沿的血珠, 刚想放进嘴里却被杨愿拦住。她想像往常一样靠味蕾来理解一个人的情绪与想法,她想知道邢渡此刻的感受。 没过多久,警察到了, 医生也来了。现场保留着一把水果刀和一封遗书,死亡原因显而易见。 三天后, 邢渡的父母从美国赶到当地警局。夫妻俩安静地听完死因说明,又安静地签完了字, 最后在民警陪同下前往殡仪馆瞻仰。在看到馆内的邢渡的遗体的那一霎那, 俩人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睛。 邢母侧过头,把脸埋在邢父肩后, 瘦削的身体像风中的纸片一样抖动起来。 当天,谢宝书也到了殡仪馆, 她看见邢渡父母互相搀扶地走出。她没有见过邢渡父母,只是潜意识觉得他们是。那位脸上隐隐泛着水痕的女人看向她, 虽然彼此都不认识,但她的潜意识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 “那孩子, 有来吗?”出乎意料的, 声音非常温柔。 谢宝书知道她问的是谁, 于是摇摇头:“绪云生病了,我代她来做最后告别。” “一次,都没有吗?”她仍在问, 脚步也停了下来。那双并不年轻的眼睛悲哀地向她索求。 谢宝书欠身,“请您节哀。” 夫妻俩走了,不久后,带着邢渡的骨灰回了美国。谢宝书再没见过他们,但仍记得那双疲惫而灰心的眼睛。 谢宝书回到方绪云家里,见她在吃饭,于是拉开椅子坐到对面,窗外白云朵朵,夏天真是一个好季节。 不知不觉困意上浮,她回神问:“听说邢渡留了遗书,上面写了什么?” 方绪云吃饱喝足,擦擦嘴巴,“不知道。” “你没有看吗?” 她没有看。在警察和医生进入后,这件事就和她无关了。 “我和他的父母碰面了,感觉和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我以为,会大哭大叫呢。” 谢宝书伸手拾起餐桌上的叉子,百无聊赖地把玩。 “结果他们平静得好像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局了一样。哦对了,”谢宝书看向她,“他们还问我,你去哪了。” “你怎么回答?” 谢宝书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当然是乱编一个理由咯,谁让你不去。话说,你真的一次都没去吗?” 说完,谢宝书挠了挠脸颊,忽然觉得这么问好没意思。她不是第一天认识方绪云,如果她真是那么情感丰沛的人,也许邢渡就不会死了。 警方推断出的自杀原因是,长期受病痛折磨。 至于这病痛,究竟是源于心理,还是源于生理,不得而知。 夜晚,方绪云坐在阳台上,照常架起画架。夏夜几乎无风,她抬手抹去颈间的细汗,双颊发红。 杨愿端来凉饮和风扇,却被方绪云拒绝,“风会让颜料干得很快,留下水痕,这可不是油画。” 杨愿不懂美术相关的事,只替她留下一杯凉茶,就带上风扇离开了。 方绪云放下笔,望着眼前这幅画,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那个夜晚。画中的邢渡安静地躺在一片红色中,美得惊心动魄。 死亡让邢渡的美到达了巅峰。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自己思考错了,比如,伤害和毁坏算不上艺术的最顶级表现形式,死亡才是。死亡是伤害与破坏的终极形态,因此艺术性和美感也是终极的。 方绪云伸手去摸邢渡,发现摸到的是纸而不是真实的他,恍惚间意识到邢渡已经获得了永生,他在她的艺术里得到了永生。他的狡诈令她不由得心生敬佩。 邢渡父母来的前一天,方绪云去了殡仪馆。她看到邢渡无知无觉地躺在馆中,脸色比那晚好一些,但也算不上有多好。警察说邢渡是用那把水果刀,划开了手腕上动脉,最终失血身亡。 警察还说,邢渡的手上有很多这样的伤疤,他们在他的包和衣物里找到了精神类药物,更加确定他是因为无法承受早年烫伤带来的永久性神经痛和伤疤而选择自我了解。 方绪云并没有反驳。 此刻,邢渡在她眼前平静地睡着,令她感到无比的亲切。邢渡和当初的她一样,选择终结自我来换取一个答案。她成功了,他却没有。 方绪云低头,吻在他不会再暖起来的嘴唇上,小声对他说:“晚安。” 蝉鸣唧唧。她从椅子上醒来,发觉杨愿正拿着毯子往自己身上盖,见她睁眼,也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蹲在她面前,用身躯挡住那幅画。 “睡吧,我在。” 方绪云却已经没有了任何睡意,她问:“你在哪儿?” 经历刚才的梦境,她有些分不清现实、死亡、和梦境,邢渡在死亡的世界里永生,那么杨愿又存在于哪个世界? 杨愿握住她的手,“我在你在的,所有地方。” 方绪云似懂非懂地听着,那么她又在哪里?看来必须得确认一下了。 俩人回到房间,这次的做.爱比以外任何一次都要疼痛。她看到杨愿的皮肤因为自己而渗出血液,忽然间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结束后,方绪云坐在床上,给杨愿的嘴唇也穿了环。现在,他的身上一共有四枚环,一个在舌心,两个在眉骨,最新的一个在下唇。她把那颗痣穿透了。 俩人接吻。有些疼,杨愿没有出声。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吻,却吻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吻。 吻到最后,彼此都尝到了对方嘴里的咸味。方绪云看见眼泪从杨愿眼底滚落下来,又见他举起手,把自己眼角的泪擦去。 “为什么哭?”她好奇地问。 杨愿摇摇头,他也不知道,反问:“你呢。” 如果他不说,方绪云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也流了泪。难道流泪这件事也有心灵感应?她想着,突然破涕而笑,杨愿因为她笑而也跟着笑起来。 刚不久才睡了一觉,此刻方绪云一点也不困。她拿来染发剂,又给杨愿染起了头发。杨愿随她捣腾。夏天只有到了深夜才能尝到一点清爽的凉意。俩人离开开着空调的干燥的房间,来到露天阳台贪着一日里为数不多的清凉。 画架上的邢渡在一旁无言地看着他们。 “为什么要染宜家小狗的颜色?”方绪云戴着手套,把染剂抹在他的发尾。 “不好看吗?”他抬起头,又被方绪云摁下去。 要说原因,也根本没有什么原因。只是觉得那头黑色太枯燥了,想到那头黑发,就会想到枯燥的学生时代,就会想到枯燥的教书的那两年。 想摆脱一些什么,想逃到规则之外,想把这规矩的生活搅得一团乱。 杨愿想着,乐出声。 总担心会不被大多数接纳,却又小心翼翼地做了很多不被接纳的事,原来自己一直以来向往的正是自己一直以来讨厌的。 方绪云也笑了。 杨愿闻着漂发剂的味道,问:“那你呢?” “我?” “你有想过染吗?” 方筠心曾经说过,在成年之前,最好不要让她看到她动了头发或者其他什么,更不要让她发现有男的出现在家里。 “你没看出来吗?” 杨愿回头看她,月光下那头盘起来的黑发,看不出有任何漂染过的痕迹。 “真无知。” 方绪云撩起刘海,露出那两条浅色的眉毛。 她的头发和眉毛,身体上的所有毛发,从一出生开始就很浅,阳光下就像杨愿半个小时前的发色一样。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撤走。 “你在幻想我吗?” 杨愿没否认,他在幻想方绪云原来的头发。自己认为的规矩外,却是方绪云想要摆脱的规矩内。 他感觉很奇妙。 方绪云顺势把手中的染剂抹到他的眉毛上。 等到后半夜,天开始蒙蒙亮时,杨愿顶着一头银白色的头发和白眉毛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发尾处做了黑色的渐变。看上去像一把沾了墨水的毛笔。 杨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认不出。说起来,他越来越认不出现在的自己,之前的杨愿似乎消失很久了。 方绪云凑过来,和他挤在同一面镜子里。她那头黑到密不透风的长发和他泛着光的银发凑在一起,意外有些和谐。 “是有根据什么艺术思路吗?”他问。 方绪云打了个呵欠,“没有啊,只是我喜欢黑色和白色而已。” 趁着晨雾未散,俩人准备躺上床补觉。 睡之前,方绪云递给了他一杯凉水,他喝完,见她揉着自己的银发,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一点一点,属于那个杨愿的标志正在一点一点被她抹去。 “受虐狂,你说过,想一睁开眼就看见我,对吧?” 杨愿点头。 “那你愿意,”晨雾散尽,太阳在她眼里升起,“为此放弃多少?” 方绪云的尾音逐渐融进梦里,变成梦的回声。 杨愿猛然睁开眼,后背出了一片冷汗。左右都空落落,只剩他一个人躺在床上。 头痛欲裂,他扶着额角下床,拉开窗帘,外面一片漆黑。难道是梦?玻璃窗上反照出那头银发。 杨愿走出房间,没找到方绪云的身影,那几条狗也不见了。他匆匆回到房间,拿起手机,注意到日期。 7月12日。 他睡了整整两天。 杨愿端起床头柜上的空玻璃杯,似乎明白了什么。他边听手机,边焦灼地在客厅里打转。 回应他的只有那句冰冷的机械音。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作者有话说:有木有嗅到快完结的气息 第43章 重来 “你愿意放弃多少?” 直播间里, 男人刚做完十组引体向上,随手撩起衣摆擦脸上的汗,顺势露出一小截窄腰。灯光下,腹部的肌肉闪着水润的光泽。 他只顾着擦流进眼睛里的汗水, 没有意识到走光。那头银色发小幅度跟着耸动, 银白色的头发和白皙的皮肤互相映衬, 整个人白得刺眼。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凑近去看屏幕上滚动的弹幕。 【小鱼,想看你戴那个狐狸耳朵和狐狸尾巴】 【跳一下最近很火的卡点舞!!】 【幸好我手速快, 已截图】 【主播,为什么要打那么多钉子啊, 不疼吗?】 【单身吗?】 【主播是直男吗?】 【只穿一件背心不冷吗?】 博主游鱼拿起一旁的水灌了一大口,每次直播, 都有相同的问题。他不厌其烦地回答: “什么狐狸耳朵?” “前天跳过了哦。” “什么?” “不疼。” “当然。” “不冷。” 一些问题不会得到答案, 有些要求则会被他忽略。比如有人想看他脱掉上衣再做一组,比如有人想看他穿些热辣的服装。 “是健身博主哦, 偶尔会cha一些热门舞蹈,不是那种博主哦。” 这样一张闪闪发亮的脸, 不误入歧途令人感到遗憾。 “时间不早了,我要下播了, ”游鱼看了眼腕表,“下次直播, 看情况吧, 最近有点事, 不会播那么勤。” 关了直播,他转身进淋浴间。挤了两泵卸妆油在手心,对准颈间一抹, 镜子里,冷白的脖子上慢慢浮现出一条黑色的项圈。 过了今晚就是冬至,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要来得更早些。他穿上外套,拿起一根狗绳,边换鞋边喊:“woof,出门了。” 很快,一只黑色的豆柴摇着尾巴火速地赶来。 冬季的夜里,凉风习习。对面大厦还亮着光。 他掏出手机,接通来电。 “杨愿,”是赵梦,“你今年过年还回来吗?” “是姑姑他们让你来问的?” “不然呢?”她把声音压低,“你都两年没回来了,他们念叨呢。” “联考结束也不能松懈,有什么问题跟我打电话。” 这个月赵梦刚结束美术联考,考了271分。 赵梦沉默了一下,像个大人似的叹气,“真是的,你们大人老是喜欢为难小孩。” “哥,”她难得这么喊,“如果你觉得家里不快乐,就不要回来了,别听他们说什么。大姐也是这么觉得的吧?所以头也不回地走了。等高考结束后,我也要走,我要离这儿远远的。目前先忍辱负重,这叫什么?这叫蛰伏。” 杨愿笑而不语。 “对了,方姐姐怎么都不跟我打电话了?” 半天没得到回答,赵梦忙忙打了几个呵欠,“哎,刚刷完那么厚一叠试卷,把我累死了,我要睡了,拜拜。” 刚挂掉电话,woof忽然朝前冲了过去,绳子从手中脱落。 杨愿赶紧追上去,幸好,这个点除了加班的和遛狗的,没什么人。 woof停在一双皮鞋面前,他也逐渐停下了脚步。 “哇,好可爱的狗狗。” 女生系着米色的围巾,小心而又惊喜地问他:“我可以摸吗?” 杨愿点头。 她蹲下身,一边揉一边回头对身旁和她系着同色围巾的男生说:“我最喜欢柴犬了,以后咱们一定要养一只。” “柴犬不是黄色的吗?” “也有黑色的啦,这是豆柴。” 她又问杨愿:“它叫什么?” “woof。” “沃夫?好洋气的名字,沃夫,你好可爱啊。” 俩人撸完狗后挽着手离开。杨愿独自上前,替woof套上绳子。遛到凌晨,他牵着狗走入电梯,摁亮了16层。 但不是位于蓝湾区远山街道砚山悦府的16层,他搬入新宅已经有两年了。 进屋,卸绳,擦狗脚。完成一切后,杨愿坐回沙发,拿起手机翻看。 博主洋芋的最新更新停在了两年前,短短两年,博主游鱼的粉丝量就超过了洋芋。 直播间里每天都很热闹,榜一隔段时间换新一次。那个熟悉的id,再也没有出现过。 点入“捕狗狂魔”的主页,和第一次见一样,没有性别,没有年龄,没有作品,也没有ip。 杨愿倒在沙发上,即使观光过这个主页无数遍,得到了无数次相同的结果,但下一次还是会点进。 以为以新的身份重启直播,也许有机会被看见,也许有机会看见她。 杨愿平躺在沙发上,拿手挡着眼睛。 两年前的那天,在方绪云消失的第一周,他仍留在方绪云的家里,直到新的业主到来,告诉他这套平层已经被出售了。他才连夜收拾好她的东西,离开了那儿。 后来,他尝试通过绿蚁官网上的邮箱发送自荐,但那封邮件最终也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一方的回应。 杨愿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接触过方绪云,哪怕是一串真实的电话号码,他都没有。 耳边传来woof的哼唧声,他回头,发现woof不知何时叼了一件衣服到他面前。 杨愿赶忙接过衣服,掸了掸灰。 毛衣外套安静地躺在他的膝上。 也许,这是方绪云留给他的,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把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闻到的,只是自己的洗衣剂味道。 夜晚,杨愿掰开手机壳,倒出那枚早已失去光泽的魔法钥匙。说是魔法钥匙,但只要有眼睛就能看出来,这只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游戏币。 他捡起,灯光下,它魔力不再。 “奇迹再现和重来” 杨愿靠在枕头上,望它望得出了神。所以,方绪云向它许愿望了吗? 回到过去,回到刚出生,回到一切没有发生之前,等待一个改变一切的结局。 那晚,她这么说。他却没有许下任何愿望。 杨愿把魔法钥匙放在心口,可偏偏就是因为遇见了方绪云,让他有了过去,有了想要重来的心,开始祈祷奇迹。 清晨,杨愿醒来,眼角干着一道泪痕。他打开窗户,冬天的天气一如既往的阴沉,而他早已习惯一个人面对这样无聊的四季。回到开始,是回到多久以前的开始呢? 或许,是回到两人互不相识的开始。 杨愿摇了摇头,第无数次尝试让自己忘记这些。两年了,他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办法都尝试了一遍,但依旧找不到方绪云,连和方绪云有关的人,都一并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当初说好,只求当下,不去看过去,不去想未来。 此刻就是未来,是俩人的未来,是没有方绪云的未来。 他要接受,他应该接受,他只能接受。 晨跑完后,杨愿顺道去了舞室,在那儿泡了一个上午。在此之前,他一直这么生活,一个人直播、一个人运动、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 现在只不过是从梦境回到了现实,回到属于他自己的世界。 中午,杨愿给woof做完饭,拿出保鲜膜,准备封一下被腌料裹满的肉团。他扯开保鲜膜,越扯越长,最后覆在了自己的脸上。 杨愿跪倒在地,在短暂的,柔软的窒息里,流出了眼泪。他痛哭不止。 圣诞节那天,他给woof买了一对麋鹿角,又买了点圣诞饰品把家也装扮了一下。邻居邀请他来布置圣诞树,他去了,于是被留下来吃了一顿晚饭。 席间,窗外飘起了雪。 邻居拿出手机拍照,惊呼:“上次下雪起码是二十年前了!” 他见杨愿不惊不喜,忍不住再次强调:“这可是二十年一遇的雪。” 杨愿笑了下。 就算是下雪天,也得遛狗。杨愿离开邻居家,回屋为woof套上红色的圣诞元素马褂,又穿了四只小鞋。 一人一狗迎着寒风走在圣诞夜街上。 南方的雪似乎和北方有些不同,落下来就化了,变成了雨。杨愿庆幸自己出门前带了伞,他打开雨伞,同一时间,一部黑车缓缓从身旁驶过。 车窗降下,有人在喊。 “捷克狼犬?” 两人坐在车里,woof安静地蜷缩在他怀中。车内的暖气很足。 女人往旁递给了他一根烟。 “我不抽,谢谢。” 她问:“你住附近?” 他点点头。 “正好,我准备找你来着,但不知道你叫什么,也不知道你住在哪儿,”女人咬着烟,把窗户开了一道缝,烟味和寒风一起扑到杨愿的脸上,“没想到瞎猫碰见死耗子了。” 她吁出一缕细烟,“方绪云的那些旧物被你收拾走了对吧?这几天你整理好,我会派人去拿。她活得比较大大咧咧,有些事就需要我们这些做朋友的善好后。” 说着便笑了。 “我叫谢宝书,”谢宝书往窗外抖了抖烟灰,“你记不记都无所谓,估计后面我们也不会再见面。” 她看着杨愿那双眼睛死而复生般,突然倒映出了光点,然后一点一点地向自己看过来。 “方绪云,她还好吗?” 他想问的不是这个。 谢宝书奇怪地扫了他一眼,“哈。” “我的意思是,”杨愿感到嘴唇干涸,且疼痛,“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国外啊,她没跟你说吗?”谢宝书又吸了一口烟,瞥了眼他的脸色,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又笑了,“啊,别在意,总要经历这些的,这是没办法的事。” “国外”杨愿只听到了这个,“她在国外。” “嗯哼,”谢宝书把烟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你知道的吧?她是搞艺术的,一些比较小众的艺术,所以呢,这几年都在国外搞自己的画展。” “国外,哪个国家?” 谢宝书看向他,“方绪云离开之前,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杨愿被她的问话引乱了思绪。 那天,他看到太阳在方绪云眼中冉冉升起,弥漫在四处迷雾,一点点散了。 她问:“那你愿意为此,放弃多少?” 谢宝书微微一笑,“那么,为了见她,你愿意放弃多少?” 杨愿急匆匆回到卧室,再次拿出那枚魔法钥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灯光下,它泛起了金色的光泽。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魔法。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魔法。 如果奇迹真的能再现,一切能够重来。 他愿意放弃方绪云想要他放弃的一切,回到最开始,再次和她相遇。 杨愿出了一头汗,拿出手机,联系人里多出一个谢宝书。离开前,谢宝书与他交换了手机号,她用神秘的口吻苦恼地说:“看来,还得见面啊。” 神不知鬼不觉地,杨愿切换平台,点入“捕狗狂魔”的主页,还是和往常无异。他手抖着退出,再一次点进。 这次,账号底下多出一条信息。 ip显示,日本。《 》 【全文完】 第44章 阈 “界限消失,它们就不再…… 飞机上, 方绪云打开手中的纸张。走之前,警察联系到她,说是家属那边带走了所有,唯独没有带走这个, 他们特意要求把这封遗书交到她手里。 邢渡的中文字写得很板正, 一笔一划, 像小学那种每学期都会拿到一张四好少年奖状的学生的字迹。 【我成唯一了吗?】 雨天的涩谷,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广告牌的高饱和色融化在湿黑的地面上,踩上去像踩到了画盘。 伏之礼手里端着咖啡, 鼻子冻得通红。他看了眼展览预告,“怎么感觉让人有点不适。” 咖啡的香味被电梯残留的油漆和旧书的气息生硬中和, 闻着令人有些头晕。 “艺术需要有一点不适。”身旁的方绪云回答他。 门开了,展厅不大, 人比想象中要多。毕竟画廊坐落在繁华的涩谷, 又以聚焦亚文化为特色。 “什么声音?” 伏之礼站在入口处,听到了一些微弱的, 持续不断的嗡鸣。不知怎么的,虽然已经进入了室内, 他还是冷得打起了寒颤。 “血流的声音。” “血流?” “嗯,”方绪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用一种低频脉冲的搏动声,模拟血流的声音。” “这就是艺术吗?” “这是人体美学。” 伏之礼不懂这些, 只跟着她走, 从形形色色的人中穿梭而过, 不敢抬头细看墙上的作品。 大大小小的画作挂在深灰色的墙上,射灯又把它们切割成一个个独立的角色。 俩人来到最大的一幅画前,伏之礼扫了眼名字, 他的日语不太好,艰难辨认出这幅画的名字——《阈》。 画中的男人静静躺在一汪血池里。 伏之礼知道这是什么了,他咽了口唾沫,问:“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阈,就是界限,”方绪云抬头,语气充斥着难以形容的痴迷,“生和死有界限,疼痛和快乐也有界限,界限要是消失” 她没再说下去。 伏之礼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他回头看她,“会怎样?” 方绪云双手插兜,“界限消失,它们就不再有差别。” 突破阈后,生既是死,疼痛亦是快乐。 整个展览,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男人,各式各样在疼痛里快乐,在疼痛里疼痛,在疼痛里求生,在疼痛里求死的男人。展览标题取得很简洁,《天然》。 天然,てんねん。 伏之礼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他不知道方绪云筹备了多久,工作量看上去不小。 “你不喜欢吗?” 方绪云抬头看她,露出受伤的神情。 伏之礼一口气把凉掉的咖啡喝光了,“绝对没有不喜欢。” 只是,他的艺术细胞实在有限,身处这样的大型刑场,实在不知道该摆什么样的表情。见方绪云目光因自己的无知而黯淡下去,伏之礼赶忙补充:“疼痛美学,我知道。” “这个系列,并不是想要讨论疼痛本身,”她的那双眼睛没有因此而璨亮起来,“我的本意是为了捕捉自愿非对称关系中,个体意识边界溶解、重塑的临界状态” 伏之礼凝重地点头,他完全听不懂。 “不过,我想你应该会喜欢这一幅。”方绪云拐着他到了另一幅画前,画的名称叫《猫》,伏之礼的脸迅速红了。 他回头,见方绪云嘴角噙着笑意,知道自己又被耍了。 走出画展,天上又飘起了雨丝。两人来到一家拉面馆,各自点了一份热腾腾的拉面。 伏之礼还在想刚才那幅画,脸上的红始终没有褪去,他又喝了口冰水,嘟嘟囔囔:“干嘛画那个” “你不觉得很可爱吗?” 看到那幅画的那一瞬间,伏之礼左右环顾,把衣领竖了起来,如果让人知道这幅画中的人就是自己,那他可以不用活了。想到还要展览半个月有余,伏之礼现在就想回国。 “一点都不可爱,我又不是艺术品。”想着,又有点生气,“你知道吗,你这样做,侵犯了我的肖像权。” 方绪云吸了口热乎乎的面,含糊不清地回答:“那你去告我吧。” 伏之礼忍不住拿出手帕擦了擦她沾上汤汁的嘴角,“这次就放你一马。” “为什么,”方绪云腮帮还在动,“你不愿意当我的模特吗?” 伏之礼收回手,脸又红了些。“不想” "你不想?" 真是好狡猾,她已经学会了用那副好像受伤的神情让他陷入被动境地。 “不想被人看见。”伏之礼匆匆回答她,马上低头吸溜了一大口面。 吃饱饭出来,雨已经停了。两人慢慢行走在街上,等待肠胃把刚刚才吃下去的那碗面条消化殆尽。 伏之礼频频往旁偷瞄方绪云的脸色,在他说完那句话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不想被别人看见,因为,”他靠上去,挽住她胳膊,身体呈现出一种柔顺的重量,无声地倚靠着方绪云,“那副模样,只想被你看见。”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往前走。 伏之礼有些慌了。 “这种话,”方绪云忽然慢下脚步,回头看他,“应该在酒店而不是大街上说吧,伏之礼,你可真够淫.乱的。” “不仅淫.乱,还没有一点艺术知识和基础审美。上面摆着的是艺术,不是私房照。真是无药可救。” 她盯着他,目光锐利,眼神像鹰。这种眼神普遍存在于老师身上,老师是伏之礼在这个世界上最恐惧的人群。可能因为他的成绩一直是三个人里垫底的存在,所以看见老师,就像老鼠看见了猫。 被方绪云这么批评,又被她的目光如此严格地审视,伏之礼一时无话可辩驳,只感到脸颊越来越红。 并非羞愧的红,而是。 他听到那种从鼻腔里发出来的笑声,于是报复性地把脸重重埋进方绪云的颈窝。 “这里是大街,可不是画廊。你要这么做,没有人会觉得是艺术的。”方绪云还在笑。 “别说了,求你。” 回到家,德牧走上来为她换鞋更衣。 方绪云把狗全带回过来了,只是缺了邢渡,但不要紧。她看向伏之礼,伏之礼脱下外套,下意识冲她笑。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前仆后继的宠物。 两人共浴完出来,伏之礼的脸又红成了猴屁股,她实在很不理解,倒上床说:“为什么回回都这样,你对洗澡水过敏吗?” 伏之礼默默爬到她身边,把被子掀起来盖在身上。“谁会对洗澡水过敏啊。” “那你就是对我过敏?” 方绪云戳着他由红转粉的脸。 某种层面……这么说也没错。伏之礼握住她的手,小心翼翼地吻在指间上,那只手泛着沐浴后的清香,难以言喻的躁动渐渐被抚平。 “老是和我一起洗澡,”伏之礼意识到自己逐渐有点神志不清,立马放下她的手,“我当然会不好意思。” “日本人都是这么洗的。” “也没有这种说法吧!” 方绪云掰过他的下巴,强行和他对视,“到底在不好意思什么呢?” “我怕,我只是怕会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比如?” 伏之礼望着她那双眼睛,又是这双势在必得的眼睛。回回装完无辜,就会闪闪发亮地欣赏他的窘态。就是这样一双让人无可奈何却又难以逃离的眼睛,把他困了许多年。 “会想要和你再亲近一点。”他说,声音很小。 “那就和我亲近呗。” 她说得像喝水吃饭一样简单。方绪云搓着他的下巴,笑容若隐若现。 这样一个连摸一下脸都会不自然的家伙,真是艺术到了极点。 “怕你会讨厌我,否则” "否则怎样?" 伏之礼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掀起被子,悄悄盖过俩人头顶。 清晨,伏之礼帮她仔仔细细地穿好鞋子,方绪云问:“你也该回去了吧?” 伏之礼动作一顿,抬起头,“我没打算再回去。” “什么啊。”方绪云笑着踩他的脸,“你要离家出走吗?伯父伯母万一冲过来杀了我怎么办?” 伏之礼“唔”了一声,把她的脚拿下来,“他们早就知道了。” 他拍拍脸上的灰,“之前那几年,是宝书陪着你。往后的时间,让我来,可以吗?” 伏之礼望着他,眼里没有羞怯,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 “我说过,你需要我的时候,我永远在。所以,让我留在你身边吧。如果我不在你身边,该怎么知道你需要我呢?方绪云,某些方面,我比它们好用一万倍,不止是那个我可以做很多事。” 方绪云只是笑,“那” 那句话想要说出口,却停留在了喉间。 她想,先验收了另一个,再来也不迟。 一月的札幌,雪从天穹直筛而下。男人踩着路边的积雪,在寒风中缓步前行。 头发与雪景混为一体。 他刚吃完退烧药,眼下似乎又有了升温的征兆。 第二次联系谢宝书时,她把医院地址交给他,问:“你准备好了吗?” 他准备好了。 身下传来持续性的疼痛,步伐几次被影响。 男人停下,往嘴里丢入几颗止疼药,继续前行。 本来计划今天出游,伏之礼看着窗外的大雪,似乎要泡汤了。不过说起来,泡汤也不错。他决定问一下方绪云要不要一起泡汤。忽然,传来门铃声。 这种天气,会是谁呢?难道是宝书? 伏之礼打开门,看见一个头发雪白,浑身披着雪的男人。 方绪云正好从屋里出来,露出微笑。 “进来吧。” 大雪纷飞的傍晚,她迎来了自己的第一条银狐犬。 那头犬发着高烧,忍着疼痛,记忆力和感知力都开始瓦解,但不知怎么的,突然记起《圣经》里的一段。 『我是好牧人,我认识我的羊,我的羊也认识我。』 ——感谢阅读,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