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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

作者:黑便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最后的审判 “就是这样,……


    外人看来, 异性发小这样的关系,就像男人半透不透的白色衬衫,介于露了与没露之间的绝对领域,引人遐想。


    伏之礼很想辟谣。


    从小到大, 方绪云都没对他做过什么。她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姿色出众的男人, 唯独放过了他。


    对于异性发小边界模糊的结论, 伏之礼无法认同。因为他和方绪云之间的边界,比陌生人还清晰。


    伏之礼慢慢把衣摆压回去,心如擂鼓地仔细打量方绪云的面孔, 没有喝醉。当然也不能轻易下定论,毕竟她清醒和喝醉没有明显的差别。


    “这件, 不可以吗?”


    伏之礼点头,又摇头, “我明天、我明天买件新的给你。你给我留件吧, 我还要出门呢”


    他想起来那天在车上的吻,那是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最大尺度的事。然而这样的大尺度事件, 也只有在方绪云喝醉的情况下,才会误打误撞发生。


    如果开车的那个人换成谢宝书, 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


    伏之礼想着想着感到一点悲凉,更加确信眼前的方绪云不是处于清醒的状态, 于是帮她把外套裹紧:“早点休息吧,房间打理过了。”


    他拔腿就要走。明明是因为想她又抛不下所谓的面子才来这里, 现在又因为靠近她而深刻地感受到被忽视的痛苦所以想要逃离。


    简直不可理喻。


    方绪云勾住他抽走的手, “小礼。”


    像小时候那样称呼他。


    不要这样。


    伏之礼在心里大喊, 千万不要这样。


    这样的话,就会彻底无法离开。


    “早说装一个电梯,你非不要。”


    伏之礼背着她, 顺着旋转楼梯一级一级向上登。方绪云圈住他的脖子,笑:“感觉不一样。”


    “那可太不一样,电梯的话三秒就到了。”


    他没明白,所谓的不一样是指,冰凉的机械比不了温暖的人体。


    伏之礼把她送回卧室,稳稳地放在床上。尽管心率已经紊乱到极限,开始头晕目眩,但他表面仍然纹丝不动,甚至扯出一个故作潇洒的笑:“知道你一天要睡12个小时,我先告辞了。”


    “你变了,伏之礼。”


    伏之礼眨眼,愣在原地不动,心想难道被她发现了。他明明演绎得这么自然,每个动作都和小时候一样。


    “你讨厌我吗?”


    伏之礼不懂她何出此言,箭步来到她跟前,心慌意乱地否决:“我没有。”


    甚至恰恰相反。


    方绪云牵住他局促不安的手,仰起头看他:“那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多呆一会儿。”


    做梦都想听到的一句话,在现实里发生了。伏之礼不知道她的目的,暂且也不想知道,因为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距离自己的梦想那么近。


    “我当然愿意,”他反握住她的手,慢慢伏下身,咽了口唾沫,“不过家里还有其它的狗,我可以让它们来陪你。”


    有时候,人靠推开幸福确认自己拥有幸福。


    “可我现在只想要你。”


    伏之礼紧紧凝视她,没从那双眼睛找到任何和欺骗有关的蛛丝马迹。终于,他大叹一口气,强行压下兵荒马乱的心绪:“好吧,方大小姐,想让我怎么陪你?”


    方绪云拿鞋尖踢他的膝盖,“我们玩那个吧。”


    伏之礼回头,确信那群狗被锁在笼子里了,他不可思议地确认:"真的要玩?”


    方绪云点头。


    伏之礼为难地站起身,和她讨价还价:“要不然还是算了,怪丢人的。”


    “不行。”


    伏之礼挠挠后颈,扭捏了半天,最后深吸一口气,拿手半捂住脸。


    “既然你诚心诚意发问了”


    方绪云立刻叉腰跳到他身边,与他背靠背,“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为了防止世界被破坏。”


    伏之礼挥臂向左。


    “为了维护世界的和平。”


    方绪云挥臂向右。


    “贯彻爱与真实的邪恶。”


    “可爱又迷人的反叛角色。”


    伏之礼躬身,任方绪云骑上来。


    “武藏。”


    “小次郎。”


    俩人齐声。


    “我们是穿梭在银河的火箭队,白洞、白色的明天在等着我们!”


    半天没有后文,方绪云揪住他的耳朵,催促:“快说。”


    伏之礼不情不愿地学猫咪蜷起手,“就是这样,喵。”


    方绪云忍不住放声大笑,在他背后抖得像个筛子。伏之礼脸红了,嘀咕:“我都说不玩了,多大人了还玩这个,给人看见会被笑死的。”


    她用手把他通红的脸掰正,“再学一声。”


    “我不要。”


    伏之礼伸长脖子极力躲闪,方绪云又一次次把他的脑袋扳回来。几个来回后,手没托稳,方绪云从他背上滑落。他大惊失色,还未及反应,就被她勒着一起重重摔在了地上。


    呼——


    伏之礼大口喘气,万幸及时用胳膊撑住了地板,才没压到方绪云身上。


    “都说不玩了,摔疼哪了?”


    他望向身下近在咫尺的面孔,忽然发觉眼前的情况更加不妙。


    方绪云缓缓摇头。


    伏之礼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试图支起膝盖起身,不料一个不稳,又倒了回去。


    情急之下,他用手撑地,被迫以俯卧撑的姿态勉强稳住身体,整个人悬停在方绪云的鼻尖前,进退不得。


    方绪云微微抬起下巴,用自己的鼻尖摩擦他的鼻尖,慢悠悠地问:“是故意的吗?”


    伏之礼的脑袋摇得比拨浪鼓还快。


    “腿抽筋了。”


    眼神还是在躲闪。


    方绪云没说话,既没拆穿,也没顺着应和。


    伏之礼终于敢去看她,方绪云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眼眸深邃而充满笑意,闪闪发亮地专心地注视他。他渐渐感知不到四肢的存在,所谓的抽筋的疼痛,也一并消失了。


    这双从小就在追随的,从小就渴望走入的眼睛,此刻终于只装着他。


    如果不开口,也许一辈子都等不到答案。


    “方绪云。”他的嘴唇麻了,视线也模糊了,明明那么近,却看不清她的脸,“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方绪云没有拒绝。


    伏之礼咽了一口唾沫,低声往下道:


    “为什么,从小到大,你都不愿意看看我。”


    方绪云抬起手,冰冷的指腹慢慢梳过他的鬓角,带来奇异的凉意。


    回应他的是有意的沉默。


    “为什么,你喜欢那么多人,唯独"


    他看到方绪云的脸颊上多出一滴泪珠,意识到是自己掉下来的。


    “唯独不能喜欢我呢。”


    伏之礼不想打湿她的脸颊,缓缓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我比它们更早认识你,我陪你的时间比它们更久,我比它们更了解你。可是,你宁愿喜欢它们,也不要喜欢我。”


    毛茸茸的黑发在她颈间轻轻耸动。


    他的声音很小,颤抖,但不喧闹。克制得像在跟她讲一则故事,好像在埋怨,好像又没有任何埋怨。


    方绪云望着天花板,上面绘着米开朗基罗的《最后的审判》。


    米开朗基罗的脸印在圣巴塞洛缪手中那张被剥下的人皮上,这具空荡的表皮悬在天堂和地狱的交界处,像一件即将被丢弃的衣服。


    她很困惑,慢慢摸着伏之礼的后颈。


    “我没有不喜欢你。”


    伏之礼抬起脸,一起抬起的还有通红的眼睛鼻子,和两条泪水。


    “我说的,喜欢,是指”


    方绪云凝视他的痛苦与无助,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变得痛苦与无助,她从来没有计划过自己与伏之礼的事。


    伏之礼从出生开始就属于她。已经是她的东西,为什么还需要经历“变为”的过程呢?


    伏之礼的睫毛被泪水黏在一起,“那你喜欢我吗?”


    不要“没有不喜欢”,要的是“喜欢”。


    方绪云不喜欢思考这种抽象的问题,比如喜欢与爱。既然是抽象的问题,又怎么会有具体的答案?她只知道,她需要用的时候,伏之礼在,她不需要用的时候,伏之礼也在。他从出生开始,就为她所用。


    他像她的肋骨,头发,身体里的某一滴血。出生即带,理所应当。


    方绪云捧住他的脸,轻轻放在自己的唇上。


    “伏之礼,你是我的,我需要你,我不需要你的时候也需要你。”


    她尝到了眼泪的咸。


    “这是客观事实,不用确认,懂了吗?”


    需要,等于,存在。


    她愿意让他存在,等于……爱。


    伏之礼点头,眼泪却更多地却流了下来。方绪云觉得很有意思,只是看着他簌簌落泪,没有问原因。既然感情是抽象的,那么一定没有具象的原因。


    “那你为什么不能像用它们一样,用我?”


    他用凄楚的样子说出了长久以来的执念,但这份执念实在有伤风化,所以显得十分艺术。


    “不可以。”


    “为什么?”


    方绪云眨着眼睛回答:“你不是抽筋了么?”


    直面如此狡猾的戳穿,伏之礼自知没有再假装的必要,他凑上去用唇小心翼翼蹭着她的嘴角,“是骗你的。”


    在剥去仅剩的那件衣服之前,伏之礼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声音却在颤抖:“你是怎么玩它们的,就怎么玩我。”


    “什么意思?”方绪云好奇地挑眉。


    他把她的手拷在自己的脖子上,“你不是喜欢这个吗?那就这么对我。”


    好像要一鼓作气,把这些年没有经历过的,全部承受一遍,才能甘心,才能安心。


    看来她这些年确实忽视了他,没想到伏之礼彻底长大了,而且比她想象的还要寂寞。


    方绪云笑着抽回手,往旁边摸出了一样东西,吩咐他:“张嘴,给你吃个好吃的。”


    伏之礼还没来得及张,一颗球状的物体就强行地闯进了他的嘴里。


    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


    皮拍子划破空气,落在后腰的皮肤上,自带的电流顷刻爬遍全身。


    疼痛有节奏地莅临这具身体。


    男人双手被反捆在身后,跪在地上摇摇欲坠,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低哼。


    这具身体真正的使用者替他拨出嘴里那枚球。


    “说。”


    穹顶的众神集体审判着这张被迫仰起的漂亮面孔,暖色的光洒下来,不知是屋里的灯光还是神的圣光,照亮了雪白颈项上烙着的那圈紫红的纹。


    伏之礼意识模糊地张嘴,对倚靠在床头的方绪云开口。


    “就是这样,喵。”


    第22章 庄周梦蝶 “你想听听我真正的心里话吗……


    方绪云从梦中醒来, 睁眼,发觉自己正置身于另一双眼睛之中。


    伏之礼穿戴整齐,小学生一样叠着胳膊趴在床畔把她望着。他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昨晚的那些风光是一场短暂的梦境。


    见方绪云醒了, 他唇角微微扬起, 又很快抿住。双手不自觉绞在一起, 偷偷把袖口拽长了一些。


    像一位想举手却又不敢,期待老师能点自己回答问题的学生。


    方绪云拿手垫着脸,观赏他不自然的小动作。


    昨晚很轻易地脱下了伏之礼的衣服, 是计划之内也是计划之外。虽然总会有这么一天,但说实话, 在这之前,她并没有具体的想法。


    拳养在身边的小羊和牧场里住集体宿舍的羊儿不同, 前者要骄贵许多, 因此也更麻烦。一点小动静都可能吓坏它。


    方绪云伸出手,摩挲他的下巴。


    况且, 还是大院里的孩子。从小被长辈用规矩、规章,规则之类的东西浇灌长大, 尽管私下与她和宝书能闹到一块儿去,但本质仍是一名少先队员。


    预想里, 他的衣服应该是最难脱的。毕竟伏之礼不缺物质上的一切,很难和外面那些花钱就能吃到的快餐一样——只要有钱, 怎么做都行。


    当年得知她把人玩进医院, 他脸色惨白得仿佛下半辈子与床为伴的那个人是自己。有些东西, 伏之礼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而今,不等她烹饪, 他就亲自跳进了这口烧沸的油锅里。


    真是令人费解。


    伏之礼重新抬头看她,眼神虔诚而羞涩,上去执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嘴角终究没忍住,浮起笑意。


    “我感觉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什么?”


    伏之礼起身,两手撑着床,从床沿一步一步匍匐到她耳边。像头刚从胎膜里爬出来的羊犊。


    他慢慢低下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用她的方式回礼她。


    “我感觉很幸福。”


    方绪云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错了,早知如此,她就应该在伏之礼十八岁之前把他吃掉的。


    不碰窝边草是谬误,近水楼台才是真理。


    不过,十八岁之前,她也还没明白一直以来在心底澎湃的东西是什么。


    方绪云亲了亲他的嘴,问:“还痛么。”


    她用手指拉低他的衣领,看着自己的杰作,不得不说,和这张脸很搭。


    伏之礼既不像摇头又不像点头,赧然避开她的注视。难得见他露出这样的神色,方绪云觉得十分新奇,继续:“让我看看身上。”


    “别,”他握住了她不断游过来的手,“不好看。”


    对美的追求使他无法放开自己。


    方绪云没有搭理他,擅自撩起他的衣服。伏之礼对美的理解太过狭隘和浅显,他并不知道,破坏也是一种美。


    下手轻的那部分,印子已经渐渐淡去,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力道重的,长长短短,红的紫的都有,漂亮得不成样子。


    伏之礼向后撑着胳膊,坦着上半身任她复盘。他频繁打量她的脸色,自言自语似的:“也没有那么痛。”


    方绪云的手很自然地上移到他胸前,伏之礼抖了一下。


    “什么?”


    他硬着头皮回答:“我很耐痛。方绪云,你想要是想玩,就”


    “就找我吧,别找其他人了。”


    最后一句,他说的很小声。


    方绪云就地抽打了一下以作惩罚,“既然耐痛,昨晚为什么要说那么多遍safeword。”


    她把脸凑近,笑吟吟地围剿他无处可躲的目光,“是不是,爱哭鬼?”


    伏之礼心虚地不再吭声,又忍不住偷偷享受起她靠近时的气息。


    片刻。他把衣角向下扯正,不让她无休止地浏览,轻咳了一声说正事:“下周就是除夕了,你和筠心姐来我家过吧,宝书也要来。我爸妈一直跟我念叨这件事呢。”


    方绪云往后一倒,瘫在床头,抬起眼皮瞥他:“你请得动她老人家?”


    伏之礼知道她说的是谁,如实道来:“前阵子我给筠心姐打过电话了,她说得看情况。”


    “不过你来的话,她也会来的。驭空阿姨就不好说了,不知道她今年会不会回来。”


    伏之礼趴在她身侧,语气里满含期待。长大后,大家聚在一块儿的次数越来越少,上次这么聚还是小学那会儿。


    方绪云闭上眼,安详地平躺在床上,“不去,没空。”


    “况且,”


    她合目,扬起嘴角,接着说,“如果我去了,她就不会再来。”


    伏之礼也许是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只好保持沉默。耳边不再响起他的声音。


    窗边的光渐渐暗了,从白灿灿的金褪成了暖融融的橘。


    门口有走路的动静,方绪云慢慢打开眼,模糊中见着一道人影,正朝自己逼近。那人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直到她完全睁开眼,看到了方筠心的脸。


    虽然她们不是双胞胎,但毕竟是一个肚子里出来的,有些部分难以避免会有所重叠。比如眉心那颗痣,她的偏左,方筠心的偏右。


    妈妈说,她们在天上做小天使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对姐妹,因为不想投胎的时候和彼此分离,所以恳求神明帮忙,神明答应了,一挥笔,落了两滴墨在她们眉心。


    方绪云和方筠心都不相信这个说法,如果真有上辈子,那么她们一定一个是天使,一个是恶魔,水火不容,这才被罚下凡间当姐妹。


    想到这个,方绪云没忍住笑了。


    “还没天黑,就睡觉?”


    方筠心来到床边坐下,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拉直的,瀑布似的从肩膀淌下来。余晖透过窗户,把她的面孔衬得十分娴静,和平常有所不同。


    虽然说出来的话仍然不中听。


    方绪云慢慢伸出手,想去触碰那片瀑布,手到半空又迟疑了一下。方筠心只是安静地凝视她,没有阻止,也没有打断。


    终于,她轻轻地捻住发尾。方筠心的头发很漂亮,从小就如此。后来烫过又染过,即使有定时养护,发尾还是必不可免地干枯了。


    现在,她摸到了光滑又冰凉的发丝,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健康的头发。


    “植发了?”


    方筠心不许她染头烫头,自己却做得潇洒。不过她也不会知道,她不允许她做的所有,她都干了一个遍。


    方筠心没搭话,伸手抚摸她的脸颊,像研究古物一样,左边摸完摸右边,又掀起她的刘海碰了碰额头。


    “看来没发烧,不过确实瘦了很多。”


    方绪云闭眼感受她手指的温度,指尖是凉的,但指腹是暖的,指间透着淡淡的茉莉香。方筠心最喜欢的花是茉莉。


    触摸如风一般,不作停留,转瞬即逝。


    等鼻尖的余香散尽,方绪云才缓缓睁开眼,对上那双难得一见的平和眼眸。


    “如果我病了,你会难受吗?”


    那双眼睛终于有所波动,泛起不知名的涟漪。


    “为什么不会?”


    方绪云撑着胳膊支起上半身,追问:“为什么会?”


    方筠心定定地望着她,终于没有像以前一样逃避或者呵斥。她展开双臂把她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后脑。


    “因为你是我妹妹。”


    她慢慢松开方绪云,替她整理躺乱的发丝,“妈妈今年不回来,除夕夜我们单独过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你哪来那么多傻问题。”


    方筠心责备她,话刚出口便愣住。她上手轻轻抹走方绪云腮边凭空多出的泪。


    “怎么哭了?”


    方绪云把脸重重地埋在她的肩上,许久才道:“你要是敢骗我,就死定了。”


    窗外狂风呼啸,雨丝抽打玻璃,密密麻麻噼啪作响。


    方绪云猛地睁开眼,屋里一片昏黑,耳边先是一阵嗡鸣,然后是轰隆隆的雨声。


    傍晚的气味很不好闻。


    她搓了搓眼,眼尾湿润。回头,德牧正端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


    “我睡了很久吗。”


    德牧轻轻点头,别过脸示意外面阴沉的天,她确实睡了很久。


    太阳穴隐隐作痛。方绪云感到反胃,于是笑了,居然做了这么白痴的一个梦。


    伏之礼早已离开,屋里只剩下她和德牧。德牧一刻不离地握住她的手,握得俩人的掌心都出了汗。


    恶心的傍晚,方绪云起身,心想,神最不应该创造的就是傍晚。


    桌上的手机亮了,德牧替她递来,端给她看。


    一个陌生号码。


    方绪云没有任何指示,它想了想,准备帮她转语言音箱,她忽然开口:“接吧。”


    “方绪云,为什么这么迟才接电话?”


    “妈妈今年不回来,除夕我们一起过。”


    “伏之礼那边我已经答复过了,记得准时来我这,别迟到,听清楚了吗?”


    电话很快挂断,不给人回答的时间。


    方绪云抬头,问德牧:“方筠心来过吗?”


    德牧摇摇头。


    英国哲学家霍布斯在《利维坦》里写过一句话,梦境是清醒时想象的逆向运动它们通常荒谬而无关联。


    除夕当天,方绪云坐在车后座,双手交握,想遍了世间所有的名家名言,从人文历史想到物理与宇宙,始终没能想清自己面对的这一怪象。


    梦里的方筠心和现实里的方筠心重叠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做梦。


    进门前,方绪云重新退回到电梯前,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黑得密不透风的大衣和黑色的靴子,没什么特别的,除了——多出了扎眼的红色围巾和红色袜子。


    方筠心不喜欢她穿黑白灰的衣服,她不喜欢和颓靡这个词关联的任何风尚和美学。


    来到大门前,方绪云抬头打量着那张一看就是刚贴上去没多久的福字。


    方筠心从不搞这些。


    也许现实才是一场梦境。


    她进门,屋里张灯结彩,一副新春的派头。实在好笑,明明就两个人,非要搞出一家子的气氛。


    方绪云回头,正好和端着餐的方筠心撞上,不知什么时候,她也缠上了愚蠢的红色围巾。


    俩人看上去终于像客观意义上的姐妹。


    “姐,我去把春联贴上。”背后多出一道人声,紧接着,举着两条春联的女生匆匆走出来,她也戴着红色的围巾,和方筠心的是同款。


    看到方绪云,她停顿了一下,最后对她微笑:“绪云姐姐,新年快乐。”


    不掺任何杂质的祝福。


    方绪云再次环顾整个家,包括门上的福字,想来都是她的杰作。


    梦境果然只是梦境。


    方筠心把菜放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都是些平平无奇的家常菜。回头对她说:“心怡没有回去过年,她的父母都不在了,所以——”


    她把围巾取下来,屋里足够暖和。


    “所以我就把她叫过来了。”


    方绪云把视线从花花绿绿的装饰上转移到她脸上,“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方筠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望着屋里大大小小的红色元素,“心怡说这么布置比较有年味,我就随她布置了,年轻人都喜欢这些?也许,我不知道。”


    围巾被她挂在椅背上,“围巾是心怡买的。”


    方绪云笑了,紧绷的神经忽然全部放松,她甚至得扶着柱子才能勉强站稳。


    在方筠心看来,她倒是像是笑得站不稳,“笑什么?”


    “她家比较特殊,一会儿吃饭的时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多注意一点。这些应该不需要我多交代。”


    方绪云抬头望着走上前的姐姐。


    方筠心盯着她的着装,好一会儿才只留给她一张侧脸:“黑白灰不适合你。”


    “加了一点别的颜色,看上去终于不那么糟了。”


    方绪云脱下围巾,手一松,红色的绸缎落在地上。紧接着审视了一圈屋里的陈设,“全部都——”


    心怡贴完春联,神采奕奕地进屋。


    方绪云对她笑了笑,等她离开,也跟了上去,与方筠心擦肩而过:“难看得要命。”


    饭桌上,方筠心和方绪云都没有说话。心怡分别打量着俩人的脸色,清了清嗓子小声开口:“绪云姐姐,你可以叫我心怡。”


    方绪云并没有动口,筷子在米饭里翻来又覆去。


    “不好意思,”她终于对上心怡忐忑的双眼,“我不是你的姐姐。”


    “方绪云。”方筠心开口。


    方绪云置若罔闻,对心怡说:“她才是你的姐姐。”


    心怡紧紧捧着碗,笑容变得很局促,“筠心姐姐说,你比我大一些,所以我就自作主张了。不好意思,那我以后可以叫你绪云吗?”


    方绪云回答她:“不可以。”


    方筠心打断俩人的对话,“兼职做得怎么样?”


    心怡快速点头,“嗯,挺好的,老板和其他员工都很照顾我。对了,筠心姐,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虽然……”


    “用不着,”方筠心回绝,“好不容易赚到的钱要好好攒起来,花在自己身上。”


    方筠心拿起手帕,皱眉帮她把嘴角的饭粒擦掉。


    “我自己来就好了,”心怡急急地摸了摸嘴角,“筠心姐,我真的很感谢你这些年对我的资助,没有你的话,我肯定考不上,我不觉得这是浪费”


    “大学是你自己考的,又不是我帮你考的。我不需要你的礼物,你好好学习生活就是对我最大的回馈,知道吗?”


    心怡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不过只要对话一停,眼前的气氛就会变得奇怪。


    她夹起一个鸡翅放进方绪云碗里,“绪云,你尝尝,这是我做的可乐鸡翅,我最拿手的一道菜。”


    “我尝了,”方绪云把鸡翅从碗里挑出去,“不好吃,不要把你用过的筷子放到我的碗里,好吗?"


    方筠心盯着她,“方绪云——"


    “我说的不对吗?”方绪云直视她的眼睛。


    “没事没事,我也觉得今天做得有点太甜了。”心怡红着脸急忙开口。


    “不会,做得很好。”


    方筠心起身,把方绪云挑到桌上的可乐鸡翅夹进自己碗中,低头塞进嘴里。


    方绪云看完这一幕,拿手挡着嘴突然笑出声,半天才克制住笑意。抬头问心怡:“心怡,你在家也经常做这道菜吗?”


    心怡忙摇头,咽了口唾沫回答:“我家里,比较困难,平常吃得很简单。”


    “你家里都有谁?”


    心怡扒了一口饭,笑容并没有色彩,“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没管过我,我是奶奶带大的,我奶奶她,她前几年去世了。”


    “噢,”方绪云恍然大悟地点头,“怪不得你话那么多,原来是家里没有人陪你讲话。”


    “方绪云,你说够了没有?”


    方筠心把筷子重重一摔。


    方绪云依旧没有停下来,“不过没有关系哦,方筠心也没有几个家人,你可以好好陪她说话,她很寂寞的,需要你这样的妹妹。”


    她说完就笑,笑得停不下来。


    心怡眼圈红了,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反复抿嘴,不停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今天是你们的聚餐,我本来想”


    “好了,是我的错,是我没有说清楚。”


    方筠心揉起太阳穴。


    饭还没吃完,心怡就匆匆告了辞。心怡走了,方绪云也起身准备打道回府。


    “站着。”


    方绪云扫她一眼,绕出座位往门口走。


    走到一半,手腕忽然被人抓住用力往后一拽,方绪云回头盯着方筠心那双充满了不理解与愤怒的眼睛,“方绪云,你知道你多大了吗?”


    只有这种时刻,俩人才会亲密无间。


    方绪云慢慢摇头,“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吧。”


    “你的礼貌学到哪里去了?”


    “我不知道,你教教我吧。”


    方筠心松开她的手,深呼吸了几番才勉强保持冷静,“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心怡呢?她和你无冤无仇。”


    “你难受了?”


    方筠心不能理解她的思维,“她是客人,你不知道尊重客人吗?”


    “我也是客人。”


    “你不是客人。”


    方绪云揉着被攥红的手腕,来到她跟前,饶有兴趣地望着她的脸,“那我是什么?”


    “你当然不是客人,”方筠心咽了一口唾沫,那个词仿佛是根卡在喉咙里吐不出的鱼刺,疼痛,但无法呕出,“你不要无理取闹,你已经长大,不是小孩子了。”


    “可惜的是,”方绪云那手指轻轻点着她眉心那枚和自己相近的痣,“你再怎么喜欢她,你的妹妹都只会是我。”


    她的手指从眉心滑到鼻尖,“一个你永远摆脱不掉,也超越不了的妹妹。”


    方筠心脸上的倦怠忽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视姿态的冷笑,“你在臆想什么?”


    “我在说你心里想说的。”


    方筠心把她的手撇开,“你想听听我真正的心里话吗?”


    她正视方绪云,勾起嘴角:“小时候的你,我看不上。现在的你,我更看不上。”


    “以前又怎么样,我只知道我让你往东,你就不敢往西。”


    方筠心走近,近到几乎要吞没她的呼吸,从未袒露过的真实在她脸上绝情又狰狞地流淌,“我成功了。”


    “你应该庆幸你是我的妹妹,否则我不会多看你一眼。”


    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把每个字都削得如此锋利。


    这张总是与她为敌的嘴巴,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


    方绪云望着那张嘴望得出了神,忽然走上去掐住她的下巴,启齿撕咬住了她的嘴唇。


    方筠心用力推开她,扇了她一巴掌。


    “你疯了?”


    方绪云抿了抿嘴,一股血锈味。原来方筠心尝起来和别人没什么不同。


    血顺着方筠心的下唇流到下巴。她气得浑身发抖。


    方绪云笑了。搞什么,她一靠近方筠心,就忍不住想要做这些幼稚的事。她被自己幼稚的动作逗笑了。


    于是走上去,替她擦血。


    “对不起,让你流血了。”


    方筠心拍开她的手,“你现在就给我走。”


    “血要滴下来了,我帮你擦。”


    “你马上给我滚。”


    方筠心推开她,她摔在地上,头撞到了柜角。


    额头痒痒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流到了脸上。方绪云看到方筠心朝自己走了几步,最终还是停了下来,她的眼神变得不再那么尖锐,像梦里的方筠心。


    真好。


    方绪云摸了摸额际,摸到了一手的红,展示给她看:“瞧,我也流血了,我们果然是亲姐妹。”


    原来如此,她知道了。


    方筠心深深吐了一口气,不再看她,“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明明是你叫我来的,姐姐,”方绪云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摆,额角的血蜿蜒而下,染红了右眼,她用那双颜色各异的眼睛看着方荺心,“我讨厌你。”


    方绪云走后,方筠心独自坐在椅子上,坐到深夜才起身。她把那只沾了血柜子搬出来,一路往大门口推,中途被地上的围巾绊倒。


    她跪在红围巾里,用力掐了一把大腿,忽然挡起眼睛失声痛哭。


    门铃响了,方荺心快速擦干泪,抹掉了下巴血印,上前开了门。


    “您好,您订的蛋糕。”


    方筠心垂眸看着那只蛋糕,“我不要了,你丢掉吧。”


    那天,等她再追出来,早已没了方绪云的身影。


    她顺着沿途的垃圾桶找,终于看到了那枚摔得稀巴烂的蛋糕。


    第23章 兔子 “我会听话,不会再犯错……


    除夕夜, 谢宝书没在饭席上见到方绪云。


    方绪云不爱走动,没出席也不算是意料之外的事。只是一旁的伏之礼满面春光,笑容荡漾了一整晚,她觉得很反常。


    于是在宴散时, 她把他拽到一旁, 开门见山:“你乐什么呢?”


    伏之礼不知道因为什么如此兴奋, 加上又喝了点酒,脸看着比平常要红。


    “干嘛,过年不能开心一点吗?”


    显然这两种开心并不是一回事。谢宝书不爱兜圈子, 盯着他绯红的面颊,直截了当:“你知道吗?你现在看上去有种被人践踏过的糜烂感, 今天方绪云又没来,你笑什么呢?”


    伏之礼不像往常那样反呛, 他含笑着埋头玩起了手。谢宝书见状吓了一大跳, 用力把他一推,“你终于疯了吗?”


    面对谢宝书的怀疑, 伏之礼干咳了两声,本来想着先藏几天, 都说财不外露,幸福也是同样的道理。但宝书不是外人, 严格来讲没有瞒着的必要。


    伏之礼左右一看,正准备找机会开口, 却不偏不倚和一个即将离席的远亲撞上了视线, 对方走来, 与他又是拥抱又是握手。


    他大力拍着伏之礼,“小礼,还记得我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你还没垃圾桶高呢,一转眼已经长成帅小伙啦,哈哈!”


    伏之礼不好意思地笑,又听他讲:“现在有对象了吗?没有的话伯伯介绍给你啊,我认识一个不错的,和你差不多大”


    话音未落,被他赶来的老婆打断,“胡说什么呢?小礼不是订了娃娃亲了吗。”


    她对着伏之礼和谢宝书笑,三人互相道了新年好。她记起什么,问:“小方和她的女儿没来吗?”


    谢宝书回答:“方阿姨忙,今年除夕赶不回来。绪云也是。”


    女人遮着唇,又笑:“不愧是母女。”又看向伏之礼,“下次来应该是喝你和绪云的喜酒了吧?”


    长辈们笑笑闹闹地打趣一番后陆续走了,伏之礼终于得闲和谢宝书说正事,他用手拢着嘴在她耳边忸忸怩怩地交代。


    谢宝书听后瞪大双眼,捂住嘴巴。


    “所以,你们上床了?”


    伏之礼顺走路过酒侍盘里的酒,刚送进口,猛地喷了一地。他的脸比撒在地上的葡萄酒还要红,“什么乱七八糟的?谢宝书,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


    看他的表情,十有八九就是了。三人一块长大,彼此间没有秘密。谢宝书扶住额头,突然有些记不清今夕是何年。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伏之礼喜欢方绪云,也有意无意撮合过俩人,但伏之礼天生少块胆,方绪云那边的态度又始终不清晰,按照原本的进度,俩人至少得拉锯到八十岁。


    而且,她不认为伏之礼的单相思会有真正的结果。


    方绪云呈现出来的玩心,源自于尚未停止发育的童心和探索欲。


    学生时代筠心姐管她管得很严,在两性关系上态度并不开明。


    堵不如疏,堵久了,自然容易出现问题。


    谢宝书一只手就能算清方绪云正常恋爱的次数,至于过程是否正常,不太好说。


    “过几天让叔叔阿姨给你办个破处宴吧?”


    “你能不能住嘴……”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一阵响,猜测是方绪云打来的。谢宝书不再逗伏之礼,转身到了安静的角落接电话,此时正好也有拷问她的想法。


    但来电的是一串陌生号码。


    似乎又有点熟悉。


    伏之礼换了一身衣服回来,见谢宝书猫在角落打电话,转身准备回避,刚走没两步,又被她叫住。


    读不懂谢宝书脸上的表情究竟是惊还是喜,她把他看了一眼,眼神里流露出同情,隐约还有些幸灾乐祸。伏之礼没见过谢宝书这副模样。


    “你知道是谁给我打的电话吗?”


    伏之礼右眼皮一跳,等她回答。


    “邢渡。”


    “他要回来了。”


    邢渡,方绪云中学时瞒着姐姐交往的第一个对象。


    为数不多可以称得上男友的男人。


    或者说,初恋。


    谢宝书丢下脸色铁青的伏之礼,离开伏家,坐上了车。想了想,她又拨给了方绪云,一遍两遍没接通,忍不住暗自嘀咕:“难道又和筠心姐吵架了?”


    思及此,谢宝书决定让司机改道去机场,正要开口又犹豫了。


    她靠在后座,望着悬在天上的明月,想起了一些往事。


    方绪云出国留学的那几年,她也在国外。她一直陪着方绪,俩人形影不离。但当初,她没有出国的决定。


    那天方筠心找到她,虽然她只是方绪云一个人的亲姐,但对待他们这群小的,也经常一副大姐头的做派。不过当天,她很不一样。


    那颗一直以来都不可一世高扬着的头,却在她眼前略略低垂,好半晌才开口。


    方荺心在请求。


    请求她让方绪云不要出国。


    谢宝书十分吃惊。


    “筠心姐,当初是你建议方绪云学艺术的吧?出国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让我做这种事。难道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筠心没回答。她看到一滴晶莹的东西从她脸上掉下来,不确定那是不是泪。


    “能不能拜托你,陪在她身边。”


    谢宝书愣住了,久久沉默后,答应了方筠心。


    谢宝书坐在后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自己真是被这对疯子姐妹折磨得够呛。


    但,希望方绪云能够比任何人都要幸福的心并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她不知道方筠心的用意,不知道她对这个妹妹究竟是爱是恨,她愿意答应筠心姐,是出于想要守候方绪云这一本能。


    谢宝书没对方绪云说起自己出国的原因,说了会让事情变的更好吗?还是更糟?她想让方绪云快乐,而不是为了姐姐伤神。


    伏之礼愿意陪着方绪云,哪怕不会有结果也无怨无悔,她是同样的,这份心意并不比任何人少。


    现在,谢宝书忽然觉得——是时候可以放手,让姐妹俩自己去处理对彼此的感情了。


    零点已过,新年的第一波喧嚣散去。


    门铃在这时候响起,一阵接一阵,没有停下的迹象。


    漆黑的客厅里,凝固许久的身影终于动了,磨蹭半天才慢慢朝门口走去。


    显示屏显示门口没人。


    但铃声还在响。


    杨愿打开门,看见了穿着黑色大衣的方绪云。走廊的声控灯很快熄灭,她瞬间消失不见。


    像一帧幻影。


    有人撞进了他的怀里,或者说是冲进。杨愿没有站稳,很快被野兽一样袭来的人扑倒在地。


    窗外绽放起烟花,他在片段式的光明里一点一点看清了方绪云的脸,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听不清她的语言。


    比黑暗先一步入侵的是方绪云身上混合着夜风和血腥味的气息,闻不出茉莉的味道。她像一头刚刚穿越了一座丛林的饿兽,大口地、不留情地啃食他。


    持续不断的烟火掩盖了狩猎的动静。


    杨愿碰到她额头上凝结不久的痂,忽然恢复神智,脱身打开了灯。


    一地散落的衣物,全是他的。


    身上仅剩的衬衣被扯得一塌糊涂,杨愿只注意到坐在地上的方绪云。


    她什么表情都没有,一瞬间从猎食者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食草动物。大衣的几个纽扣松散了,头发也扯松了几缕,额头上那块伤正是他刚才摸到的。


    暗红的血痂,隐隐有再次出血的势头。


    杨愿转身进屋拿来了处理伤口的药物和工具,蹲着帮她处理她额头上的伤。


    方绪云一动不动坐在地上。过了一会儿,似乎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落在了他另一只手的手背上,像雨后从屋檐下经过,猝不及防被落下的雨珠砸到。


    那是一种意外的、迅速穿透皮肤的,冰冷的潮湿。


    他看见眼泪从方绪云那双始终大睁的眼里流出,无声无息地经过脸颊,安安静静地坠落。


    方绪云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喜或悲。


    杨愿放下棉签,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用拇指轻轻抹去她新孵出的泪。


    方绪云抬起眼,隔着泪,似乎在看他,似乎又不是。眼神不像往常那样清晰伶俐,茫然的仿佛在找些什么。


    她低下头,咬住了他的手。


    杨愿没有反抗,任她咬,彼此的呼吸在空气里慢慢交织。


    方绪云捧着他的手,姿态认真得像在进食。直到血滴了下来,才一点点松了口。


    她嘴角挂着不属于自己的血,望着他笑了下。


    杨愿皱起眉,抬手擦去她唇边的血迹,帮她把头发捋到一边,又用手背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专注而仔细,像帮同伴舔舐毛发的动物。直到那张脸重新变得干干净净,他的眉头才一点点舒展。


    俩人无言地对望,在他下意识垂眸的瞬间,方绪云靠过去吻住了他,她用胳膊紧紧圈住他的脖子,把他压倒在地。两个人嘴上都沾上了血,怪物一样。


    窗外的烟花终于进入尾声,一切重归寂寥。


    咚、咚、咚。


    方绪云躺在他怀里,细数耳下的心跳。她拿着杨愿那只手,抚摸刚咬上去的伤,血已经凝结,紫红一片,惨不忍睹。


    在体内横冲直撞了一天的焦灼终于还是以这样的方式发泄了出去,这份焦灼附着在杨愿的手上,伤害了他原本健康的皮肤。


    【审核能不能别再锁了锁我一晚上了只是咬了手没做什么啊…】


    方绪云轻轻吻着伤口,想起小时候,她失手把伏之礼养的兔子掐断了气,伏之礼哭了一晚上。失手这个说辞,是她编的。


    但是,也绝非故意。


    只不过,捧起兔子的时候,它那么柔软,温暖,毛茸茸的身体里有什么正在一跳一跳。她感觉浑身的血都沸腾了起来,等反应过来后,兔子变得又硬又凉,令她兴奋的跳动也消失了。


    快乐热烈而又短暂,往后的无数年里,她都在竭尽全力地延长这份悸动。


    耳边传来清晰的哽咽声,方绪云抬起头,看见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溢出了泪水。她拿手指沾了一点尝了尝,杨愿比之前苦涩了许多。


    伸手抚摸那似乎消瘦下去的脸颊,动作没有刚才那么心急。大部分时间里,她想像掌握兔子一样掌握这些人,在他们的身体和精神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偶尔,也会想要亲亲他们的嘴。


    “很痛?”


    她猜测,这是经验所得。


    杨愿拿手挡住眼睛,摇了摇头。


    “我会听话,不会再犯错”


    喉骨随着干涩的吞咽艰难地滑动,他的恳求碎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个,可不可以结束。”


    方绪云想起年前对他的惩罚,正确来说应该是奖励,奖励他一个月不能和自己说话。


    但这些日子,她没收到来自杨愿的一通电话,包括信息,一条也没有。安静地她快忘了他的存在。


    连意就不同,他会焦虑地给她打上一百个电话,发无数条信息。


    即便都是狗,性情也不一定都相同。


    方绪云重新躺在他怀里,闭上眼,感受他身体带来的温热,点了点头。


    温暖,柔软,有什么在跳动。


    令人怀念的感觉。


    她从来没有想过杀死兔子,一直以来想要的,仅此而已。


    第24章 天然 “我想看你。”……


    方绪云从沙发上醒来。


    难得睡一次好觉。没有做噩梦, 当然,也没有做好梦,像是死了又复活,既没感受到痛苦, 也没感受到快乐, 安宁地度过了一个晚上。


    她睁开眼, 一道光横亘在面前,细小的尘埃在阳光里翻飞。


    透过光束,方绪云看见了正在注视自己的杨愿。身上盖着被子, 手也被握着,没有哪一处是寒冷的。有一瞬间, 她以为眼前的人是德牧。


    杨愿的目光在与她相触的刹那默默转移。见方绪云睡醒,他想要把手抽回来。


    但她没让他得逞。


    方绪云反抓住他的手, 不知道是因为昨晚哭过所以喉咙充血, 还是单纯只是因为空气湿度太低,她的嗓音沙哑得厉害:“现在是什么时候。”


    杨愿任她抓着, 也不挣扎,他好像没有挣扎这一本能。


    “中午。”


    方绪云摩挲着他手背上自己创下的伤, 因为已经肿起来了,所以手感很好。


    “你吃饭了吗?”


    杨愿摇摇头, “我不饿。”


    “你的舞室呢,不去看看吗?”


    杨愿还是摇头。


    “你睡觉了吗?”


    杨愿没有回答, 他身上的衣服仍是昨晚那身, 头发也乱糟糟的, 所以可以推断,他一晚都没睡。


    “为什么?”


    方绪云支起上半身,靠在了沙发扶手上, 紧盯着他的脸追问:“为什么。”


    杨愿浸泡在阳光里,亚麻色的头发金光灿灿。


    方绪云放过他的手,捞起他的下巴,阳光下,这张脸令人心旷神怡。无论摆放什么表情,都很适合。只是目前的形态过于单一,她想知道更多。


    有些美是后天人为制造,有些美是大自然的馈赠。她喜欢造物者偏心的产物。


    “我答应过你,”他听话地被她掌握在手心,下嘴唇那颗小痣一蹦一跳,“无论什么时候睡醒,我都会在。”


    “只是这个原因吗?”


    那双眼果然又垂低,痣被一点点吃进去,好半晌才听见他的声音。


    “我想看你。”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看着我?”


    闻言,杨愿慢慢抬起视线,颤颤巍巍地与她对视。方绪云感受到手里的脸越来越烫,只是对视,都会令他如此的兴奋。真是


    她想起了一个人,忍不住凑近,仔细打量这双眼睛,确定眼前的人是杨愿,而不是别人。


    突然的靠近像球杆把他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一击打散,杨愿的视线如四散的台球,又一次避开了她。


    “你喜欢像小偷一样,偷偷地看着我,是吗?”


    杨愿想摇头,但下巴被她钳制着,只能被迫注视她。久违的某种感觉,再一次从尾椎骨开始向上蔓延。


    “你之前,也这么偷偷注视过我,是吗?”


    杨愿的五指深深陷进沙发边沿,攥出了一道道褶。


    “你在发抖,怎么了?”


    “方绪云,”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望着她,如果他长了尾巴那么此刻一定是夹着的。动物世界里,底层向头领示好也是这样的姿态,“我想去上厕所。”


    “不可以,你还没回答我。”


    杨愿不停地在吞咽口水,她感受到了他的鸡皮疙瘩。


    “拜托你了。”声音微弱如同蚊吟。


    方绪云收回手。他见状,获救一般想要站起来。


    “坐下。”


    杨愿停了动作,看向她。


    方绪云再次开口,“坐、下。”


    杨愿慢慢坐回原位,局促不安地扭动着身体,脸涨得通红。


    “回答我。”


    杨愿抿紧嘴点头。


    “偷偷看过我多少次?”


    杨愿没有回答。


    “说话。”


    杨愿喘了口气,声线颤抖:“很多很多很多次。”


    方绪云露出震惊的神色,见他撑着沙发才勉强坐直,上去握住他的脖子质问:“你怎么可以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偷偷看我?”


    “对不起”他仰起脸,眼里积蓄着泪水,不是愧疚的眼泪。


    “看来必须要给你一点惩罚,像狗那样把舌头吐出来。”


    阳光暗下去了。方绪云紧掐他的脖子不让他逃。


    然而杨愿没有逃也没有躲,闭上眼承受她的惩罚。直最后一刻,才含糊地喊出她的名字:“方绪云”


    地震一样的动静终于消停。方绪云松开对他的禁锢,往下瞧,他的目光也慢慢跟了下去。


    裤心的颜色比别的地方更深。


    竟然


    只是拷问了几句话而已,眼前的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敏感。


    方绪云看向他惨白的脸,事外人一样评价:“太糟糕了,杨愿。”


    恢复理智的杨愿逃似的躲进浴室,正要关门收拾自己,却见一枚鞋尖忽然闯进,硬生生把门阻住。缝隙中,方绪云的一只眼睛望进来。杨愿刚脱下外衣,又慌忙套回身上。


    “我要洗澡。”她在门后说。


    “还有一间浴室,在”


    “我要用这间。”


    杨愿背对门缝的那只眼睛,干咽了一口唾沫,耳朵从刚才红到现在,红得越发凶残。


    “那我去那间。”


    说罢,他打开门,准备绕过方绪云。方绪云歪在门框上,一下从左边倒向了右边,截断了他的去路。


    “一起洗,不好吗?”


    这句话并没有其它隐晦的含义,出生到现在,方绪云从没独自洗过澡。眼下,身上留着讨人厌的血渍和残存的眼泪的味道,很恶心。她需要一个人帮自己清洗,杨愿没有理由拒绝。


    热水洒落,腾起温暖的水雾。如同置身于温热的子宫,方绪云安心地闭上了眼。


    氤氲的空间里,好一会儿,一双沾满洗发露的手缓缓放在了她的乌发上。


    泡沫顺着水淌到地上,蜿蜒流向排水孔,咕嘟咕嘟地被饮尽。


    洗完了头,那双手又没了动静。


    “你想让我感冒吗?”


    身后的杨愿迟迟没搭话。片刻,沐浴球碰上了她的肩膀。


    方绪云瑟缩一下,不满地说:“我不要这个,我要你用手。”


    终于,一双并不算细腻的手掌抚住了她的双肩,只是停在那儿,几乎没有任何移动。


    “你没洗过澡吗?你不知道该怎么洗澡吗?”


    她要转身,那双手这才恢复了力量,赶忙把她扳正,“对不起。”


    眼前有面镜子,蒙了一层水雾,像块毛玻璃。


    隐约能见两具人体。


    方绪云抬起手,往上方一抹,出现杨愿清晰的脸。


    “把眼睛睁开。”


    镜子里,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睛迟疑了一会儿,最后慢慢睁开,和镜子里的自己对上视线。


    方绪云转身,那双眼睛迅速移开,人也跟着后撤。


    “该洗另一面了。”


    猝不及防之下,杨愿只能仰头看着天花板,被一览无余的那个人是自己。


    方绪云双手上去,把他的脑袋一点点掰低,直到俩人额头抵着额头。


    “你不看着我,怎么洗干净?”


    他的脸比热水还要烫,表情快哭了。


    方绪云问:“为什么难过?”


    杨愿小幅度地摇头。


    “不是难过,那是什么?”


    杨愿没有回答,那双眼睛逃来逃去,始终找不到落脚点。


    “因为看到我的身体,你感到害羞,是吗?”


    她的目光向上凝视他,没有因为此刻的袒露表现出一丝慌张,反倒像是一位观察者。


    杨愿抿紧嘴,点了点头。


    真有意思,她也看了他的身体,她为什么不会害羞呢?这个心思不纯的家伙,正因为有了太多不应该的想法,才会为一具肉做的身体发散出令自己可耻的念头。


    两个人泡在浴缸里,面对着面,杨愿的脸已经红到像是一种常态。


    但他的睫毛低垂,似乎有些落寞。


    “你在想什么?”


    方绪云问。她对杨愿产生一种好奇。越是回避,越是让人好奇。她像捉迷藏里的鬼一样,说着准备好了吗,我来了噢,然后把那些藏在暗处的想法一个个揪出来。


    像是复活节找彩蛋一样,她喜欢规则外的惊喜。


    循规蹈矩很无聊,方绪云不喜欢任何人摆出一副理性的样子,理性的人总是丑陋。而失控让人变得可爱,那是一种不加修饰的天然的可爱。她喜欢纯天然的东西。


    她想看看杨愿天然的模样。


    想看看,歇斯底里的、凌乱的、堕落的、色。情的模样。


    “对不起。”


    方绪云听到一个理性的回答,很困惑,不知道他在为什么而道歉。


    “为什么对不起?”


    杨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水面泛起涟漪。


    “我很糟糕,对不起,让你看到了这么糟糕的我。”


    他在说刚才客厅的事。


    杨愿闭紧眼,眉毛也跟着蹙紧,像在回忆什么,或者在和某种回忆对抗。


    “我很差劲,我控制不了自己,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用“糟糕”和“差劲”来形容自己,然后又用湿漉漉的手捂住脸,如此无助。


    方绪云慢慢靠近,摘下他的手,看着他不知道是被泪沾湿还是浴缸里的水沾湿的脸,“你觉得这很差劲。”


    “你也觉得不是么?”


    方绪云摇了摇头,用湿哒哒的拇指去抚摸他下唇的痣,忍不住伸进去,感受他毫无威慑力的咬合。


    “不,我觉得很可爱。”


    语调很低,像在讲故事。她的注视变得愈发痴迷,但似乎并不是对着他而痴迷。


    但杨愿信了,并且因为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夸赞,表现出了近乎呆怔的神态。


    方绪云抹去他无意识滑下来的眼泪,对他说:“不要在我没允许的情况下,擅自流眼泪。”


    杨愿并不清楚自己掉了眼泪,只是虔诚地望着她,对这番话似懂又非懂。他无法克制地依恋她的手,用脸轻轻蹭着,不愿意她离开。


    “我们是恋人,对么?”


    杨愿用眼神给予她肯定的回答。


    “所以,”方绪云把手抽离,“你的开心、愤怒、痛苦、难过,都应该是我的。”


    她拆下头发,水中晕开一片浓墨,向他蔓延而来。


    “只有我,才能使用。”


    杨愿从那似有若无的微笑中得到了难言的安宁。那是一种把灵魂交由别人掌管,不需要再去思考的平静。


    他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呦,麦瑞克瑞斯么斯~想了想还是决定把更新改为上午九点,晚上的话晋江容易敏敏肌。


    第25章 男朋友 “这是我的男朋友。”


    杨愿伸手, 从低到高,帮她把衬衣扣子一粒一粒地系好。过程中始终皱着眉。像在进行什么重大的工程。


    衣服是他的衣服,方绪云到他衣柜亲自挑选的。


    尺码不合身,但穿上身并不违和。


    方绪云打了一个呵欠, 漫长的一天才刚刚过去一半, 她踢了踢松垮的裤脚, 示意杨愿:“太长了。”


    杨愿仔仔细细地整理好她的衣襟,一项事毕,才蹲下开始挽裤脚。好像有某种强迫症。


    方绪云低头看着蹲在脚边的杨愿, 忽然抬起另一只脚踩在他毛茸茸的焦糖色脑袋上。


    杨愿不明所以地抬起头,那只脚又顺势移到了脸上。


    方绪云提起嘴角, 使劲往下用力。脚下的人半顺势半被迫的被踩倒,直到脑袋紧贴着地板, 他才含糊地发问:“绪云?”


    “不好意思, ”方绪云道歉,并没有把脚撤开, “地板太冷了。”


    他没说话,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被她踩在脚底, 耳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起来。


    过了一会儿,方绪云感觉脚被裹进一个温暖的地方, 低头一看,杨愿早已坐起身, 他双手合住她的脚, 揣进衣服里。


    她笑了一笑, 不懂什么意思。


    杨愿的头发因为她刚才那一脚变得有些凌乱,但不妨碍他依旧专注地用衣服紧紧包住她的脚,像在对待襁褓里的婴儿。抬脸问她:“这样呢?会好一点吗。”


    方绪云只是盯着他的脸, 没有回话。


    “你之前在家,都是请阿姨照顾的吗?”


    他问。


    方绪云不会一个人洗澡,不会做饭,不会一个人穿衣。那么,之前是怎么生活的呢?杨愿发现,对于方绪云的个人情况,无论是工作还是家庭,他都很陌生。


    自己则已经完全袒露给她了。


    “后天是我生日,”方绪云开口,答非所问,“你想不想来?”


    杨愿愣了一瞬,也不管前面在困惑什么,很开心地点了头。


    笑起来是一对星星眼。她真的很喜欢这种漂亮的家伙,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庞。


    “我带你见见我的朋友,还有,家人。”


    方绪云穿好衣服,一把抱起从刚才就一直围在脚边的woof,环顾四周,漫不经心地问起:“那间房为什么一直关着?”


    见她走去,杨愿立刻箭步抢前,与她面对面,“杂货间,装杂物的”


    方绪云抱着狗,目光从身后那扇门转移到他故作镇定的脸上。


    “好久没打扫了,灰尘有点大,还是不要进去比较好。”


    在她注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方绪云了然地点点头,并不在意,慢悠悠地转身离开。


    杨愿在她身后大松了一口气,刚跟上去,又见她突然一个转身,与自己面面相觑。


    “杨愿,我不喜欢不诚实的人。”


    方绪云打量着他努力保持纯良的双眼,又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那扇房门上,笑着说:“你一定不是这样的人,对吧?”


    杨愿咽了一口唾沫,轻轻颔首。


    方绪云的生日并不在蓝湾市过。18号当天,杨愿同她飞到沧海市,刚下飞机就来了一部接送的专车。


    路上,他隔着扶手坐在方绪云身侧,望着星空车顶,脑袋一团浆糊。


    长轴距版劳斯莱斯幻影穿过绿意,最终抵达一面经典的古希腊柱式门前,停留了一会儿,门开后,又驶进一片香樟林里。


    傍晚的天呈现出火烧云的景象。四面的庭院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建造了一个虚假的白天。


    借着星星点点的灯光,能看清周边林立的别墅。车轮滚滚向前,畅通无阻,无法用肉眼丈量眼前这套宅院的面积。


    杨愿回头,方绪云已经从梦中醒来,面对周遭的景致,她显得很淡然。


    终于到了目的地,谢宝书从主楼大门飞奔而出,猛地抱住刚下车的方绪云,“天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又咬着耳朵:“筠心姐和驭空阿姨都来了。没想到吧?”


    谢宝书才注意到旁边的年轻男人,似乎有点眼熟,但记不起来是谁:“这位是?”


    杨愿正准备自我介绍,方绪云打断:“一会儿再说。”


    谢宝书拉着她往前走,方绪云在身后做了个勾勾手的手势,杨愿立刻跟了上去。


    伏之礼匆匆赶来,准备好的微笑在看到方绪云背后的杨愿时塌了个一干二净。他恹恹地凑上去和方绪云并排走,“怎么把他叫来了?”


    他左顾右盼,好像在怕会另外出现什么人。


    谢宝书笑了一声,知道他在提防着谁。不过算一算时间,也就这两天了。她不知道方绪云知不知道邢渡要回来这件事。


    大家全聚集在主楼,来的也都是好友。这片宅院目前在方驭空名下,房子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产物。


    “绪云!”


    话音还没落地,方绪云再次陷入了一个大大的拥抱里。


    怀抱的主人是秦珂,她捧起她的脸左右揉搓,“好久不见了,怎么都不和我联系?太狠心了,千万不要像你姐姐那样冷酷无情,那样一点也不可爱。”


    秦珂是方筠心的高中同学,唯一一个能在方筠心身边死缠烂打多年不被赶跑的女人。


    秦珂撒了手,小声在她耳边说:“你姐姐是个不坦率的笨蛋,你就发发慈悲,让让她。别和她吵架,好不好?”


    说完,冲她眨了眨眼,让开一条道。


    方绪云看见了正在和方驭空谈笑的方筠心。


    也许是血脉吸引,因为流着同样的血,所以无论在多少人的场合,她都能一眼找到方筠心。


    找到那个最傲慢的身影。


    方筠心放下酒杯,自然地扫过她们那帮人,没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


    母亲驭空率先开口:“绪云,来,到妈妈这儿!”


    方筠心在方驭空面前,或笑或正经,都不再具有平日里的作风。她也不过是翻版的妈妈,企图伪装成方驭空的方筠心,一个见到真身、遇水就散的泥人。


    方绪云走上去,落入母亲的怀抱。


    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方筠心。


    方筠心从容地让出空间给母女俩抒情,转身和上前的秦珂闲聊。


    方驭空把怀里的小女儿翻来覆去地看,像在检查一件器具,确定没有损坏后,说:“你姥姥本来要来的,但是腰闪了,我晚点把她的礼物给你。”


    方绪云点头,“姥姥还好吗?”方筠心正在喝酒,和秦珂说了些什么,又笑了。有人举杯上前,貌似是祝福,她和对方碰杯,很干脆地喝完了杯里的所有酒。


    她在说什么?她在笑什么?她在想什么?


    方绪云没听到母亲后面讲了什么。


    “筠心,过来。”


    一声筠心把两个人同时唤醒。


    方筠心朝向她们,放下空杯走来。一瞬间,方绪云和她对上了视线,她的笑容越走越散,仿佛靠近她,就靠近了世界上所有的不快乐。


    当母亲的目光投来,她的笑容又恢复如初。


    “咱们三个合张照。”


    “正好,秦珂有带相机。”


    “不用那么麻烦,用手机就好了。”


    方驭空拿出手机,把方绪云推到方筠心身边,而方筠心没有任何躲闪,三人头靠着头,面向镜头。


    小时候,方筠心对她说,自己长得像妈妈,而她长得更像爸爸。


    方绪云从小听到大,几乎要信了这番言论。


    而如今,镜头上的三张脸并没有什么不同。


    方驭空很满意这张照片,发到社交平台后,抬头瞥见了角落里的杨愿,于是问:“那个男孩子是谁,你的同学吗?妈妈怎么没见过。”


    方绪云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喊了一句:“杨愿,过来。”


    杨愿闻言,来到三人面前,冲着方驭空和方筠心问好,话才开口,身边的方绪云忽然圈住他的胳膊,打断:“这是我的男朋友,杨愿。”


    她对着母亲说,眼睛却盯着姐姐。


    方驭空捂住嘴,大为吃惊。旁边佯装路过的伏之礼听了,脸色顿时死了一大半。


    而方筠心,她没有表情,或者说,没有丝毫波动。


    计划里的愤怒、失望、不满,统统没有出现。


    甚至,她勾起嘴角,笑了。


    方筠心对着母亲说:“是好事,绪云都24了,不对,25了,也该交男朋友了。”


    她又面向杨愿,与他握了握手,”我是方绪云的姐姐,方筠心,以后需要辛苦你多多关照我妹妹,她从小被我们惯坏了,看上去好像什么都懂”


    方筠心用一种慈爱的眼光扫向杨愿身边的方绪云:“其实,什么都不懂。”


    方驭空呵呵一笑,很是豁达:“我是没什么意见,谈恋爱嘛……你们交往多久了?”


    杨愿刚准备张嘴,方绪云抢答:“一年了。”


    方筠心晃着杯里的白葡萄酒,“很好啊,感情那么稳定,可以考虑一下结婚的事了,毕竟也到年纪了。”


    方驭空把脑袋倚在大女儿肩头上,不知道是在玩笑还是认真的反问,“姐姐啊,结婚会不会太快了?”


    “不会,现在年轻人都结得很早,你说是吗,绪云,杨愿?怎么样,有计划吗?”


    杨愿回头看方绪云,她一言不发,脸色苍白。他意识到了什么,“绪云她这几天有些着凉,身体不太舒服,我先带她去休息。”


    “是吗?”方筠心把手中的酒递上去,“方绪云,你现在不舒服吗?”


    杨愿替她接过酒,一饮而尽,“抱歉。”然后揽着方绪云离开了。


    驭空望着俩人远去的背影,回头对方筠心笑笑:“说的是真心话吗?”


    方筠心回避了母亲的注视,“当然。”


    走出主楼,夜风呼呼往脸上刮。感受到怀里的方绪云在发抖,杨愿脱下外套把她裹住,这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房间该往哪走。


    “我去问问,房间在哪儿”


    方绪云揪紧他的衣襟,没能让他走成。


    杨愿不再走动,陪她站在冷风里。


    “回家”他听见了方绪云低而疲惫的声音,“我要回家。”


    杨愿抱紧她,“好。”


    谢宝书跑出来,终于找到俩人。杨愿听到脚步声,回头对她说:“不好意思,我们得先走了。”


    谢宝书点点头,“一起吧。”


    杨愿并不知道方绪云真正的家在哪,而她知道。谢宝书送俩人回到方绪云的小别墅,已至深夜。


    安顿方绪云睡下后,谢宝书单独把杨愿叫到一边谈话。


    “你是那个捷克狼犬?”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记错。


    杨愿不知道她指的是谁,摇了摇头,“我住在方绪云隔壁。”


    谢宝书不记得有这么一号人,无法断定他究竟是不是方绪云养的狗,方绪云从来不会带狗回家,她想着,不是狗的话,那只能是临时请来的演员了。听到他这么回答,心中明了,原来只是一个好心的邻居。


    反正,她并不认为方绪云口中说的男朋友,是已经坐实的身份。


    谢宝书舒了口气,对他讲:“总之你也看到了,方绪云的家庭是有那么一点点特殊,你最好别去掺和她和她姐姐的事,毕竟你是个外人。我和伏之礼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我们都干涉不了的事,更轮不着你了。”


    “别去多问,别去多管,做好自己的就行了。”


    杨愿没说话,她就当他听进去了。“你先走吧,我留下来陪她,一会儿伏之礼也会来。”


    “我陪就好了。”杨愿抬起眼,“我是她男朋友。”


    谢宝书耸耸肩,“All right。”每个男的都喜欢说自己是方绪云男朋友,她已经习惯了。


    谢宝书走后。杨愿来到方绪云房间,见她坐着,于是搬了条椅子坐在床边,问:“睡不着吗?”


    看到他来,方绪云这才慢慢躺下,“我不喜欢一个人的房间。”


    杨愿想了想,从背后拿出一只针织的小熊,不知什么时候藏的。他把小熊放进她怀里。


    方绪云拿在手里翻看,“生日礼物?”


    他点点头。


    “看上去像义乌批发的。”


    “是我自己织的。”


    杨愿提醒:“掏一下它肚子上的口袋看看。”


    方绪云从小熊身前的口袋里捻出一条卡地亚满钻双环项链,在并不明亮的环境里,它依旧闪闪发光。


    “你知不知道,”她抚摸着链条对他讲,“我每年能收到一万条卡地亚。”


    杨愿原先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她家和他家并不是一个概念,他眼里的金贵和她眼里的金贵也不是同一回事。


    方绪云侧过身,见他在沉思,不知道在沉思什么。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杨愿对上她的视线,认真地问。


    这番话有些不自量力,但方绪云并没有嘲笑他的勇气。


    她平躺在床上,望着床幔顶,坦诚地回答他:“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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