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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

作者:黑便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章 保守主义 “要用鼻子换气,笨蛋。”……


    脑子还没转, 嘴巴就行动了。


    “那我们后天去约会吧?”


    杨愿对眼前这番场景没有很强烈的实感,风把他的卫衣系带吹得乱打,他用手抓住,仿佛抓住了自己飘浮的思绪:“后天你不上班吗?”


    “后天我调休。”


    杨愿点点头, 似乎听进去了。等方绪云走远, 再没声响后, 他猛然抬头,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连忙追上去, 在她快要关门时把住门。


    “方绪云,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


    杨愿明白却又不是很明白, 焦灼地盯着她:“我说的喜欢,不是开玩笑。”


    “我说的谈恋爱, 也不是开玩笑。”


    方绪云用手指帮他把卷进衣领的抽绳勾出来, 自然地对上他的目光。


    杨愿眨了眨眼,喉间一堵, 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玄关顶的灯是整个屋里唯一的暖色调,俩人被笼在鹅黄的光束下, 无声地注视对方。


    “那天,”他咽了一口唾沫, “你是记得的,对吗?”


    方绪云笑着回答:“我真的不记得了。”


    不是一个高明的回答, 或者说, 有点捉弄的意味。破绽多的他没法往下问, 但当事人似乎并没有想藏。


    杨愿抿起嘴,吃瘪的郁闷模样掺杂了对她定义动摇的迷惑,看上去别有风味。


    方绪云从口袋里拿出唇膏, 打开盖子,搽在他干燥的嘴唇上。


    虽然仍有不解、迷茫,甚至一点点对于她隐瞒的不满,但他依旧一动不动地站着任她做完了这一系列动作。


    方绪云打量了一下他的身高,说:“把头低下来。”


    杨愿没问为什么,因为根本不等思考,身体就擅自做出了反应。


    外面狂风大作,杨愿却只能听到咚咚咚的心跳声。


    好半晌,终于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他找到了那颗眉心痣,但看不清方绪云的脸。


    杨愿慢慢站直,发现方绪云的嘴上也多了一层唇膏的亮色。


    “这个,我记住了。”


    狂风后又是一阵雨,好像一到这个时候,就会下雨。


    杨愿咬着唇往回走,嘴巴上的唇膏已经完全没有了,不知道是自己吃的还是。他边走边想,忽然腿软一个趔趄摔在地上,雨点子飞溅到脸上也毫无知觉。


    他朝自家门口连走带爬,歪七扭八得像初学走路的鹿,终于开门挤进屋,反手合上房门。


    走廊上的声控灯灭了,又倏地亮起来。隔着门,风雨中隐约能听见若有若无的笑声。


    早上七点,连意被电话吵醒。他眯缝着眼掀开屏幕一看,来电人是杨愿,又盖了回去。


    朦朦胧胧准备再次进入梦乡时,铃声又响了。


    连意顶着一头乱发起身,接通电话:“你有事吗?”


    “有,我明天要出趟门,你帮我看一下woof。”


    瞌睡被搅没,连意索性掀开被子下床,推开窗子呼吸了一口清晨雾蒙蒙的空气:“去舞室吗?”


    说起这个,上次因为联系不到方绪云整天郁郁寡欢精神状态不佳所以拒绝了杨愿的聘用邀请,他心里总过意不去——主要还是因为没过多久,他又见到方绪云了,阴霾一扫而空,突然觉得应该帮下杨愿这个忙。


    虽然见了面,方绪云并没有明确表示俩人的关系究竟如何,但他还是感到很满足。


    连意心中冷笑,笑的是自己,是很廉价,不过那又能怎么办。


    他一直没找到机会和杨愿说这件事,眼下正是好时候。


    “我都OK。说起来,你的舞室现在还缺老师吗。”


    连意想着,干脆趁此机会把woof接走好了,woof本来是他和方绪云一起养的小狗,只是平常主要是他在照顾。


    后面方绪云甩了他走人,他无心照看,这才托付给杨愿。


    连意感到一点愧疚,说实在的,他没想到自己恋爱后会变成这个德行。


    “你要来吗,我随时欢迎。你最近是好多了吗?”


    连意伸了个懒腰,笑了下,“嗯。我和我女朋友复合了。”姑且算是。


    “所以我想,woof不麻烦你照顾了,我下午去你家把它接走。”


    “恭喜,”那边沉默了片刻,“woof的话你看这样可以吗,我把它买下来。你跟我说个价。”


    连意挠了挠脖子,这么突如其来要把狗带走确实不太好,当初也是他答应交给杨愿的。“不至于,它确实跟你更亲,你要是喜欢就先养着吧。”


    来日方长,以后找时机带走也不迟。


    连意准备挂电话,但杨愿那边似乎迟迟没有挂线的打算。


    “还有事吗?”


    “我想问你一下,”那边吞吞吐吐的,“第一次约会的话,需要注意什么?”


    连意换了只手继续接听,惊讶:“杨愿,你谈恋爱了?”


    大学那四年,杨愿就和掉进钱眼里一样,到处兼职,虽然他也差不多,但杨愿对钱的执着比他更强烈些。可能因为他的家庭不是很好。


    看上去完全不会对恋爱这件事感兴趣。


    不过,凡是都有例外,比如他。在遇到方绪云之前,他也没考虑过恋爱这件事。


    “……嗯。”


    连意由衷地感叹:“我不好给你什么建议,每个人的体会都不一样。缘分既然已经到了,就好好珍惜吧。”


    “谢谢,你也是。”


    俩人互相客套地祝福彼此,最后挂了电话。


    约定的那天是周五,杨愿前一夜设置好了明早八点闹钟。晚上十点他准时入睡,中途睁开眼睛拿起手机一看,不过凌晨一点,又合上眼。


    没过多久他再一次醒来,抓起手机看时间,凌晨一点,又是虚惊一场。就这么每隔一小时醒一次,直到清晨五点,杨愿再也睡不下去,遂起了床。


    虽然前一晚已经洗了头洗了澡,但他还是进浴室又清洗了一次,洗完后各种涂的擦的全上了一遍,仔仔细细地养护每一个毛孔。


    杨愿对着镜子一一检查。


    胡子刮了,腋毛刮了,腿毛刮了,全身上下所有毛都脱得干干净净,除了头发眉毛睫毛,其余一根不剩。


    临近二月,天气冷得不像话。杨愿咬牙把厚外套放回去,拿着手机一边搜索韩系穿搭,一边把深秋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穿太多会显得人很傻,虽然保暖,但是不好看。


    总之,冷就冷吧,又冷不死。


    杨愿对着镜子戴耳环,这对耳洞是他高中毕业后偷偷去打的,平常会带银色的耳圈养耳洞,只有直播才会戴明显的耳饰。


    其实他还想多打几个,但怕被当做地痞流氓什么的,才没敢去。


    说来也蛮搞笑,整个中学时代,他都没有认真捯饬过自己,不过那会儿所有人都一样灰头土脸。


    小县城的高中,稍不留神就会跟不上大部队的脚步,没人会特地抽时间去在意外形之类的事。高中毕业后打暑假工的那段时间,有人对他说,你长得还蛮帅的。


    杨愿才开始意识到,哦,原来自己长这样。


    第一次知道自己拥有长相,第一次知道长相也是一种红利,第一次靠着长相吃到互联网这碗饭。


    走完离职流程后,杨愿第一时间去漂了头发。


    像是满足自己又像是抗议,虽然不知道在向谁抗议。


    刚穿上一只,杨愿就停下了手,方绪云会喜欢这样吗?


    她会不会觉得他不是什么正经人?


    杨愿赶紧摘了耳饰,看着素素的两个耳垂,又想,万一方绪云喜欢时尚一点的呢?


    他又准备戴上。


    可要是方绪云不觉得这时尚呢。


    杨愿放下手。


    约定的是上午十点,方绪云刚出家门就看到了守在门口衣着单薄的杨愿。他鼻子嘴唇都冻得通红,还佯装乐观地对着她提起笑容。


    方绪云全副武装,帽子围巾手套厚外套一应俱全,毫不含糊。


    她讨厌冬天。


    寒冷让人变得脆弱,变得忍不住想要靠近和依赖温暖的东西。方绪云走上前,摸住他的耳垂,上面嵌着一枚小小的银珠。


    “真好看,什么时候穿的?”


    “耳洞吗?很久了。”


    “我也想穿,可我怕痛。”


    被她触碰过的地方火烤一样热起来。杨愿暗自庆幸自己做了个正确的选择,听到方绪云怕疼,于是说:“可以试一试,耳垂不怎么疼,耳骨那边会有一点疼。”


    俩人一边进电梯,方绪云一边好奇地问他:“你打过?”


    杨愿赶紧摇头,“没有,听说的。”


    “那你想穿吗?”方绪云看着他,眼神里流转着奇怪的期待。


    杨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方绪云告诉他:“虽然我不穿,但我会穿,朋友的耳洞都是我帮忙穿的。技术还算不错。”


    电梯门打开,寒风袭来,杨愿前走挡风。


    “如果你想穿,我可以帮你,不收费的那种。”


    杨愿和她一起笑了。耳洞什么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今天的约会。


    和方绪云的约会,听起来多么不可思议。他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好痛,这真的不是梦。


    方绪云准备打车,杨愿忽然拉住她的胳膊,掏出了车钥匙,“我来开车吧。”


    杨愿提车后已经很久没开了,平常要么在室内做直播,要么就是去健身房或者遛狗,用车的机会很少,走到门口才记起自己揣了车钥匙。


    车是普通的吉利星越,不是什么高端豪车,主要是从前过年用来回家的。


    杨愿对车没有研究的兴趣,也没有为它烧钱的想法。


    不过,也许以后想法会不一样


    他坐上车,无法控制地想到自己和方绪云的以后。


    “我们该去哪呢?”


    副驾的方绪云苦恼地问他,“我没有和别人约会过。”


    他没注意这句话的漏洞,并不怀疑方绪云所说有假。因为这是他的第一次约会,杨愿像对待大型考试一样紧张而又庄严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俩人坐在车里冥思苦想。杨愿率先说:“马上要中午了,要不我们先去吃饭吧。”


    “吃完饭再去看电影?”


    俩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又笑了。杨愿别开脸,还不太习惯在方绪云面前袒露喜怒哀乐这些一不小心就会显得不太雅观的情绪。


    情侣,情侣是怎样的?该怎么做?他不清楚。但是只要和方绪云呆在一起,心里就会充斥着无法言说的愉快因子,这就足够了。


    路上,俩人讨论起中午要吃什么。杨愿惊喜地发现方绪云的口味和自己差不多,比如都偏好清淡,都对重口的烹饪不感兴趣。


    她掰着手指一一细数不爱吃的东西,包括一些常见的佐料和食材,“葱姜蒜洋葱,鸭羊鹅,还有带馅的。”


    说完,方绪云挡住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不好意思,这样说好像有点煞风景。”


    杨愿静静地在听,没有打断。他在默背方绪云忌口的食材,专注到没有听到她后面说的这句。


    “我吃饭一直很麻烦,你可以不用在意,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去吃什么。”


    杨愿注意到她落寞下来的语气,回头看了她一眼,马上回答:“没什么的。每个人在吃饭上都有自己的偏好,很正常,比如我,我不爱吃”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不爱吃的,绞尽脑汁后,意外发觉自己胃口竟然好的不得了,找不到相同点让他焦头烂额。


    “我就不爱吃鸡爪。”终于想出一个,倒并不是不爱吃,只是热量太高。


    方绪云坐直身体赞同:“我也不爱吃,我不喜欢吃动物的头也不喜欢吃动物的脚。”


    “太巧了,”杨愿因为她的开心而开心,因为找到能和方绪云重叠的喜恶而感到满足,“我们是一样的。”


    当人觉得自己脱离常规队伍时,‘一样的’三个字能消除很多焦虑。


    方绪云忍不住问:“有情侣像我们一样挑食吗?”


    杨愿想了想,“应该没有。”


    “所以,”方绪云靠在座椅上,勾起嘴角总结,“我们是不一样的。”


    杨愿试图在食物上与外界建立一种联结,这根联结还没成形就被轻轻割断了,他却感到一种奇妙的欢乐。


    方绪云说的“我们”是指她和他,她把他囊括进了自己的特殊里,并不在意普遍的大众。


    如果是和方绪云一个队伍的话,那不一样,好像一点也不令人害怕。


    中午,俩人选了一家西班牙餐厅。


    菜上来后,杨愿又仔仔细细帮她挑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禁忌才递给她。吃饭的过程里,俩人又聊了很多,方绪云几乎不怎么动筷,偶尔吃一两口,大部分时间都在饶有意趣地注视着他吃。


    她一脸满足地欣赏他吃饭,仿佛食物送到他嘴里,最后进的是她的胃。


    杨愿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不太敢下口,小声问她:“不合胃口吗?下次我们不来这家了。”


    方绪云端起杯子抿了口酒,没什么度数的果酒,用来掩饰快要溢出的兴奋。


    “不会,只是你吃得很香,我很喜欢。”


    她捧着脸,脸颊微微发红,不知道是不是不胜酒力的缘故。这副神情让杨愿不由自主地联想起牧场主看到自家牛羊长肥、脸上洋溢的那种丰收的喜悦。很接近,可惜毫无逻辑,他在心里笑自己思维的无端发散。


    “我平常吃不了多少东西,”方绪云开口为他解惑,“我对吃不怎么感兴趣,没有这方面的欲望。”


    杨愿认真听她讲话,理解地点头。食欲只是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的最底层,和性.欲一样,都是最基础的生理需求。


    当生理需求得到满足后,才会向上追求。


    杨愿突然有些自惭形秽,在方绪云的注视下,他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动物,像牧场里的牛羊。


    饭后,俩人在周边散步,电影院也在这附近。目前正在热映的影片大多都是贺岁档电影,适合一家人去看的合家欢题材。方绪云订了两张票,傍晚六点的票,距离开场还早。


    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消食。


    杨愿与她肩并肩而行,时刻注意自己的步调,始终与她保持一致。天气很冷,他们各自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向前走。


    右手边是一个公园,夏天长着大片的绿色草地,现在只剩一地枯黄,小孩的笑闹声一阵强一阵弱地被风吹到路边。


    公园的右边临着江水,这条路要格外冷一些。


    “公司快放假了吗?”他问。


    方绪云点头,“9号放假。”


    9号后就不能见到她了,他感到惆怅。


    “你是本地的吗?”方绪云反问他。


    杨愿摇摇头,“我不是。”


    “那你过年准备什么时候回家?”方绪云撩开被风吹到嘴边的发丝。


    杨愿含糊回答:“还没决定。”


    公交轰隆隆地驶过。


    “我今年不回家,要不然我去你家吧。”方绪云说。


    杨愿停下脚步,没太听清她说的话。


    方绪云看向他,重复:“过年我去你家。”这次是肯定的语气,自然到仿佛一切程序都是按照她的想法运行。


    注视她坦荡的脸,确定她是认真的,杨愿有些乱了阵脚:“为什么?”


    “你不欢迎我吗?”


    杨愿用力摇头,“不是。”不是这个原因。


    主要是,他没有自己的家。难道带着方绪云去姑姑家吗?杨愿不敢想象那个场景。


    方绪云踢着步子往前走,“我家很无聊。”


    杨愿跟上去,不知道无聊指的是什么,“可以回去陪陪父母。”


    “我爸妈很忙,平常都不在家。”方绪云告诉他。


    “过年也不放假吗?”杨愿没想到她的父母那么辛苦。


    “嗯,差不多。你呢?”


    “我”杨愿抚了下脖子,“我也是。”


    他撒谎了。不知为何,只要一面对方绪云,杨愿就会强烈地厌弃自己的某一部分,从未有哪一刻像眼下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它们的可厌之处。希望它们消失,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包装得正常点。


    “太巧了,”方绪云开心地凑他眼前,“那我正好可以去你家找你玩。”


    见她一脸雀跃,杨愿无法狠下心拒绝,却也没办法轻易同意。


    “我家孩子比较多,可能会有点吵。”他不敢看她的眼睛。


    “那很热闹啊,你有很多兄弟姐妹吗?”


    杨愿勉强点头,“有一个大姐,一个哥哥,还有一个妹妹。”


    “啊,”方绪云抬起下巴幻想那幅场景,“那真挺热闹的,我家除了我,只有一个姐姐。”


    “你有一个姐姐?”杨愿第一次听说。


    方绪云点头,“嗯,不过她也很忙,平常不管我。”


    不知怎么的,提起姐姐,她刚才的活力突然没了。


    冷风在俩人间流窜。一时无言。


    杨愿深吸一口气,渐渐感受不到寒冷,“我家很远,很偏,路上会很辛苦"


    "没关系,有你就好了。”


    杨愿觉得自己好肤浅好虚荣,因为这么一句话,居然点了头。


    他看着前面手挽手走路的情侣,又低头看了眼方绪云垂着的手,忍不住往她身旁靠了靠,慢慢抽出了自己揣在口袋里的手。


    试图制造意外,但一次两次都没碰着。


    方绪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问他:“你的手很冷么?”说着,脱下一只手套,递给他。


    “谢谢。”杨愿心虚地把目光移向别处,默默戴上了她的手套。


    “不客气。”


    杨愿把手套戴在了左手,终于鼓起勇气开口:“情侣的话,牵着手会不会更好。”


    方绪云看向他,他小声解释,“一个假设。”


    “感觉挺有道理的。”


    杨愿笑了,又快速收敛起嘴角,用手背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然后悄悄打开了手心。


    方绪云用食指钩住他的小拇指,很快地,两只手缠在了一起。


    杨愿一点儿也不感觉到冷了,浑身热腾腾的。


    “你的手真冷。”方绪云评价。


    “对不起。”杨愿把俩人的手一起塞进了口袋。


    他们看的那场电影人不多,方绪云选了个重映的老片子,购票的时候显示已售的座位有十个。而现场最多只有六个人。


    没人愿意在春节前夕看一部老掉牙的电影,除了他们六个。


    位置比较偏后,他们的座位后还有一对情侣。杨愿买了一桶爆米花,俩人一边吃一边看。


    他很想专注地看电影,可是做不到。昏暗的环境里,人的嗅觉、听觉,触觉,都变得异常敏锐。


    后排的情侣时不时的窃笑声,调情说的小话,各种动静都被杨愿精准捕捉。


    他坐如针毡,不知道为什么坐如针毡。瞄一眼旁边的方绪云,她一脸淡定地目视前方,认真地在看电影。


    后面的情侣并不是这部电影的忠实受众,只是为了找个歇脚的地方。他们逐渐忘我,并不在乎寥寥的那几个人。


    杨愿尴尬地一个劲往嘴里塞爆米花。方绪云并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完全听不见,察觉不到。


    “我是个保守主义。”她冷不丁地开口。


    杨愿嗯了一声,注意力被解救回来。听了这句话,莫名烧红了耳朵,摸摸鼻子表示赞同:“我也是。”


    两个保守主义看完了电影,结束后和那对情侣一起走出影院。情侣互相依偎着去路口打车,他和方绪云迎着夜晚的寒风朝停车场走去。


    杨愿伸手上去牵住了她,方绪云反握住他的手。一瞬间看电影期间感到的烦闷和说不清的煎熬统统被清空,扑面的风也显得没那么凌冽了。


    “你觉得这部电影好看吗?”


    杨愿语塞,说实话,他看得不是很认真。大部分时间都在心里拜托那对情侣早点停手。捱着捱着,电影就结束了。


    “你没认真看,对吗?”方绪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凑了到了他面前,那双狸猫一样的眼睛直勾勾地审视他。她不需要逼供,因为他的脸上满是破绽。


    杨愿不得不承认,“对不起。”


    “你没认真看,那你在想什么?”


    杨愿被她盯着,说不出口。突然从这惊心动魄的审问中感受到了难以言说的快意,更加不愿意把答案说出来。


    似乎又开始犯病了。


    杨愿使劲眨了眨眼睛:“后面有一个大叔睡着了,打呼,所以。”


    方绪云把他看着,从眼睛一路看到下巴,他无可奈何地闭上眼来逃避,小偷似的悄悄享受那股异样的快.感。


    酥麻,爬遍全身的酥麻。


    她的目光像刀,至上而下剥开他的外衣,杨愿浑身赤.裸,无处遁形。


    快乐无与伦比。


    杨愿腿软了,被她一把抱住,这才喘上了一口气。


    真敏感。方绪云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对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很是不理解,“怎么了?”


    杨愿被羞耻感禁锢得动弹不得,想起刚才在影院,方绪云说自己是保守主义,而他现在又只能羞愧得埋低脸,小声回答:“不好意思,腿抽筋了。”


    “那可太不妙了,”方绪云托着他,好像丝毫察觉不到这个借口的蹩脚之处,关心地问,“现在好一些了吗?”


    杨愿慢慢松开她,回避她的注视,轻轻点头。


    “可能你不太喜欢这类电影,你平常都看什么?”


    被方绪云一问,杨愿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看过电影了,更别提喜欢什么类型。但如果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方绪云或许会以为他文化素养不高。


    希望自己在方绪云眼里的形象是好的。为此,他得撒点慌。


    “《都令之马》?我看得不是很多,但今晚这个我也很喜欢,我回去会再好好看一遍。”


    杨愿把大学时期的作业拿出来充数,用余光紧张地观察方绪云的表情。


    “噢,”方绪云点头,“哲学片子?”


    “嗯,”似乎显得有点装,他马上补充,“我本科学的是哲学,所以……”


    “这样吗?"方绪云故作严肃地追问,“那我考考你,哲学的本质是什么?”


    “这个嘛……这个问题本身也是个哲学问题。”


    俩人都笑了,杨愿不再那么拘谨,反问她:“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电影?”


    “这个嘛,”她模仿他的语气,“院线里的大部分电影我都不喜欢,如果不是和你,我是不会去看的。”


    这句话不知该令人感动还是令人感恩。


    但杨愿还是很高兴她能这么说。


    “你大学学的专业和这个有关吗?”


    他想,设计的话,学的应该是数媒?视传?


    “纯艺。”


    “艺术吗?”


    方绪云点点头。


    杨愿越发觉得俩人的共同点有很多,比如学的都是天坑专业。他认识的学艺术的现在已经去做教培了。而他本专业的同学,现在考公的考公,跑外卖的跑外卖。


    回到家,方绪云下车刚要走,杨愿叫住了她。


    他绕到车后备,拿起东西藏在背后,慢吞吞地来到她面前。


    方绪云已经看到了花瓣,但还是明知故问:“怎么了?”


    杨愿把花从背后拿出来,挡在自己脸前,借此缓了口气,然后递上去。


    “方绪云,能让我做你男朋友吗?”


    方绪云笑:“你不已经是了吗?”


    “那个不算,我想"杨愿小声说,“我想要正式一点的。”


    “那好吧,”方绪云接过花束,“我批准了。这样可以吗?”


    杨愿开心地抿嘴笑,又小心且期待地问:“我可以、可以抱抱你吗?”


    方绪云腾出手,杨愿上去把她和花一起抱进了怀里。


    不知怎么的,在这一瞬间他忽然能共情一见到主人就激动到尿尿的小狗,虽然woof从来不会对他这样。奇怪的是他是人,怎么也有这种迹象呢?


    从负一层到家只有短短一小截的路,他还是执着地把方绪云送到了家门口。杨愿觉得自己现在像刚谈恋爱的大学生,还是从前最鄙夷的守在宿舍楼下的那种。


    俩人拉着手,晃来晃去,谁也没说分别的话。


    方绪云盯着他的嘴唇,没有死皮,红润异常。问:“你涂唇膏了?”


    被发现了。杨愿咬起唇,望向别处,以沉默应对。


    方绪云上前一步,踩住他的鞋子,逼他把视线转回来,“不是说保守主义吗,偷偷保养嘴唇是因为什么?”


    杨愿望着她,略感晕眩。”嗯,为什么?”


    方绪云一下下踩着他的鞋子,不停追问。


    杨愿眨眼,小小声反驳她:“可你不也是保守主义吗,为什么前天”


    “前天怎么了?”


    “为什么前天要亲我。”


    杨愿盯着她的嘴唇,“还有那天下雨,为什么要亲我。”


    方绪云没有回答他,看来他们都撒谎了。


    杨愿靠近她,声音变得越来越沙哑,“为什么?”


    方绪云扔下花,他环住她的腰,几乎都是一瞬间发生的。


    嘴唇刚碰了下,她抵着杨愿说:“你太高了,这样我不舒服,你跪下吧。”


    和方绪云接触过的嘴唇麻麻的,他丢失了思考能力,迷迷糊糊听她指挥单膝跪在地上,顺手把她放在了自己另一只膝盖上。


    方绪云摸着他的脑袋咯咯笑,“真聪明。”


    杨愿仰面去承接她的奖励。这次的吻和前两次的不同,复杂性和趣味性变得更高,也更令人心惊肉跳。


    当属于方绪云的那份气息以强势的姿态撬开他的牙关闯进口腔时,杨愿绷紧了后背,手不自觉攥起拳。


    宇宙大爆炸,原子弹爆炸,火山喷发,地震与海啸……原来接吻是这样的感觉。


    方绪云慢慢松口,见他目光涣散地大口喘气。


    “要用鼻子换气,笨蛋。”


    杨愿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本能地抱紧她,很快就感到了寂寞。


    “还要再试试吗?”


    “嗯……”


    停好车后,连意抱着woof乘上了电梯。现在已经晚上九点了,杨愿应该到家了。


    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有什么事出门,不过大概率不会超过一整天,他俩都不是那种爱出门的人。


    连意看着缓慢上升的电梯,忍不住逗了逗怀里的woof,woof只是安安静静地窝在他胸口,并没有任何反应。


    “抱歉,”他亲了一口狗头,“再等等我。”


    楼层到了,连意来到杨愿门口,摁了摁门铃,没有动静。难道还没回家?


    连意一手抱狗,一手掏出手机,拨给了杨愿。


    无论拨几回都是忙音。这家伙怎么搞的?


    他发了微信,也没回。只好按照印象输入了门锁密码,万幸自己的记忆力不差。


    屋里一片漆黑,一个人都没有。


    连意索性帮woof洗了个澡,洗完后四处找毛巾,没在浴室发现狗擦的浴巾,转身又去了杨愿的卧室。想着乱翻别人东西不太好,就只打开了衣柜门看了看,却瞥见一件外套。


    他伸手拎了出来。


    这不是方绪云的外套吗?


    不对,应该只是同款,方绪云的外套怎么可能会在杨愿家,简直天方夜谭。


    连意笑了笑,又把衣服挂了回去,随便找了条毛巾就出去擦狗了。


    收拾好狗后他走出门,守在门口没着急离开,不知道杨愿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万一他没那么快回来,那狗怎么办?他只能把狗带回去养了。


    得再打一个电话。


    连意在门口来回踱步,对面始终没有接听。


    连意把手机揣回,想了想,还是再多等几分钟当面说更好些,那家伙多半是去买菜了吧?


    他边在16层闲逛,边看抬腕时间,一个拐角后,在前方瞧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杨愿?


    他跑别人门口做什么呢。


    他走过去,大致看见对方在做什么后十分尴尬地刹住了脚步。


    平常看不出杨愿是这样的人,谈了恋爱后礼义廉耻也不顾了。


    连意准备回避,匆匆扫了最后一眼,却不偏不倚地对上了那双漆黑的眼睛。


    方绪云松开了杨愿的脖子,颈项上明显多出一圈紫红的印记,“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


    俩人都红着脸,虽然红的原因各不相同。杨愿头晕目眩地摇摇头,身体早已不受自己的控制,不知天南地北不知白天黑夜。


    他无法告诉方绪云,她掐着他的时候,他的意识直接断片了。


    兴奋得断片了。


    方绪云自责伸手去摸他脖子上的那道掐痕,杨愿拦住了她,他现在冰火两重天,不能再被她碰到了。


    宇宙大爆炸,原子弹爆炸,火山喷发,地震与海啸……都在他身上。


    “那,明天见。”


    杨愿点点头,脸上的红还没褪,弯腰想捡地上的花,方绪云叫住他,“放着我来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方绪云与他告别,转身进屋,对着客厅里在打扫的萨摩耶说:“等下把门口的垃圾一起扔了。”


    萨摩耶听命准备出门,她用腿把它绊倒,“我说了等下,听不懂人话吗?十分钟后再去。”


    杨愿头重脚轻,有一步没一步地来到家门口,恍恍惚惚地输入密码,错了两回。突然,有人在背后叫住了自己。


    他回头,是连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杨愿记起来了,他让连意帮忙看狗来着。


    “woof已经到家了吗?”


    杨愿在他周围打量,没看到有狗,猜测狗已经回到了家,于是点头致谢,“要进来喝口水吗?”


    连意双手揣兜,从阴影里走出来,地面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在杨愿好不容易输对密码打开门时,他却一脚把门重新踹了回去。


    杨愿困惑地看着他。


    “我问你,”连意眼里布满血丝,前天打电话听语气分明已经重振精神了,现在一看居然比之前的状态还要差,“你女朋友叫什么?”


    杨愿不明白他现在这副姿态是什么意思,“你喝酒了?”虽然没闻到酒精味。


    “你只管回答我,她叫什么?”


    对于他近乎偏执的逼问,杨愿并不打算顺从。没头没尾的,他没有义务向连意汇报自己的私生活。


    俩人说是当了四年室友,毕业后仍有联系,但也称不上多交心。况且,这几年说是有联系,其实也只是他单方面受他的牵连罢了。


    “我要休息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杨愿不确定他在发什么神经,转身准备继续开门。


    “方绪云。”


    连意站在过道灯下,看不清他的眼睛。


    电流流经灯管擦出细微嗡鸣。


    “她叫方绪云,对吧?”


    杨愿回头望着他,还没来得及张口,左脸便猛地挨了一记重拳。


    第16章 牧者 “你不能骗我。”


    方绪云翻开手腕, 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分。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心率从80跳到123。


    又过去了五分钟,方绪云拎起副驾上的蛋糕,下了车。


    方筠心讨厌数字20,20岁生日那年, 她不允许别人祝她20岁快乐。会议也从不安排在20分。


    方绪云准时在四点二十分进了她的大门, 与手里的蛋糕一起。屋内空间很大, 充满智能元素,站在落地窗前能饱览一整片江景。只是摆设太少,显得空荡。通常来讲, 方筠心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出差是她的日常。


    方筠心刚通完电话, 身上还穿着瑜伽服,出来就看到了她。


    看到了, 又好像没看到。她绕过她, 径直走向淋浴间,什么话也没说。


    方绪云脱下外套, 找到个位置坐下,把手里的蛋糕轻轻放在一旁。


    她面朝天花板, 闭上眼用耳朵去收集那微小的水流声。方筠心小时候洗澡有个怪癖,喜欢先淋十分钟, 一动不动的,像正在充电的机器人。


    十分钟后, 水声弱了。


    方绪云心满意足地扬起嘴角。


    门响了, 不是浴室门。


    大门被打开, 轻快的声音先一步进场:“筠心姐!”


    方绪云缓慢睁开眼,一个学生样的女生走来,手里也拎着一个蛋糕, 是街边最普通的蛋糕店里最普通的一款。


    她梳着黑色的低马尾,刘海的两侧挡着腮,人和蛋糕一样普通。


    浪花一样的笑容在看到方绪云后慢慢退潮。她左右环顾,不知道是在寻找记忆里的身影还是怀疑自己来错地方了,方筠心的大门是人脸解锁,所以,她一定不是第一次来。


    她拘谨地对方绪云一笑,并着脚,手也老实地贴着裤缝,下意识摆出类似军训的姿势:“请问方筠心在家吗?”


    方绪云没有回答她。


    不一会儿,方筠心从浴室出来了。女孩的煎熬终于结束,她看到方筠心,就像蜜蜂看到花,摇着翅膀飞过去。因为有外人在,她走到跟前就止住了脚步。


    “筠心姐,生日快乐!”


    她把蛋糕递上去,原来后面还背着一个瘪瘪的书包。看样子,也许是高中生,也许刚上大学不久。


    “我自己做的。”


    她补充,尾音雀跃。


    方筠心穿着白色的浴袍,长发被拨到了另一侧的肩上,她笑着接过女孩手里的蛋糕。


    “今天没课吗?”


    “下午只有一节课,我上完来的。”她抓着书包带,积极回答她的问题。


    方筠心又笑了,是看到亲密的人犯了小错却不以为然甚至觉得可爱的宽容的笑,“下次别这么折腾。最近在学习生活上,没遇到什么困难吧?”


    她去喝水,女孩欢快地跟着她,欢快地汇报:“姐姐,没有,不仅没有,我还顺利找到兼职了!就在我们学校附近,一家咖啡店。”


    姐姐。这个词从她嘴里流出,自然得像琴键里诞出的音符。


    “不错,要好好加油,有问题找我。”方筠心抿了一口白开水,对她讲。


    女孩点头,愉快地晃着身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看了眼手表,“那,你一定要把蛋糕吃掉哦!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不然就赶不上车了。”


    她的调皮浑然天成。方筠心点头,“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女孩说着往门口走,“拜拜!”


    “路上小心。”


    蜜蜂、小鸟走了。屋内重归寂静,方绪云站起身,提起了蛋糕。


    方筠心终于注意到她,但注意不到她手里的蛋糕,问:“有什么事?”


    几个月前,俩人有过些许不愉快,但方筠心不会记得这些。她对她的冷漠同样浑然天成,不需要矛盾加成。


    她边说,边打开桌上的电脑处理工作。方筠心所在的区域没开灯,电脑的冷光打在她的脸上,很和谐的一幕。


    电脑一样的姐姐,本科四年拿下经济学数学双学位,海外直博攻读金融,毕业后去了头部投行,和母亲一样全球跑,热衷研究钱,研究钱生钱。


    电脑,电脑,白痴的电脑。


    “没有。”方绪云回答她,拿起手里的蛋糕往门口走。


    “心怡是我资助的一个学生,今年刚上大一。”


    方筠心打着键盘,不知道在跟谁说。


    方绪云走出门,离开这片高级住宅区,把手里的蛋糕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真无聊。


    对面那条街的商店陆续亮起灯,像一串发光的佛珠。


    方绪云拿着外套站在路边,寒风左右击打她,她需要去一个暖和的地方。于是拿出口袋里震个不停的手机,接通了来电。


    “方绪云。”是连意,委屈又愤怒的声音,叽里呱啦不知道在控诉什么。


    方绪云没仔细听,左右环顾,终于说:“你来一趟奥雅酒店吧。”


    晚上七点,连意来了,还是一副委屈又恼怒的样子。方绪云上去钻进他怀里,偷取他的温暖。连意把事先准备好的台词全忘光了,忙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嘟囔:“怎么不穿外套?”


    连意用酒店的厨房给她做了晚饭,一勺一勺送进她嘴里。


    吃饱喝足,仍然感觉空空的,说不上来哪里空,只是本能地想填充。方绪云知道怎么应对这种情况,她已经积累了足够丰富的经验。


    方绪云对他说:“我们做吧。”


    连意一定会同意,但他居然犹豫了,为什么呢?她困惑地看着他。


    连意凝视她,“你认识杨愿吗?”


    他眼神好像在说,只要她否认,他就相信。


    方绪云暂且不想思考这些,“不认识。”


    连意的脸上出现了希望,她第一次见希望这个东西的具象化。紧绷的五官像浸了水的压缩毛巾那样舒展开。


    “那,那我昨天看见他亲你了。”


    他的希望并不是很坚固,若有似无。


    方绪云回答:“我不知道。”


    连意哽住,这样的回答让他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方绪云叹了口气,如果他不行,总有人行的吧?她准备换人了,“你回家吧,我要休息了。”


    连意不知道在思索什么,终于思索通了,“也许是我看错了。”他自言自语,回头握住她拿起手机的手,“不是说不是说做吗?”


    需要深究的通常不会是什么好事,幸好自我安慰是人类的本能,无论心理还是生理。


    当连意用嘴裹住她时,方绪云终于有了温暖的感觉。


    快乐地叹了一口气。


    温暖让她充满力量。


    方绪云从枕边的挎包里摸出一卷胶带,把他压在身下,刺啦撕开一长条,连意意识到她又要玩那个游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很矛盾,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既恐惧又期待。


    在遇到方绪云之前,他不知道这些,也许略有耳闻,但并没有深入了解过。


    在性方面,他大概算是一个老派的人。


    “你害怕?”方绪云的脸隐藏在胶带后面,他只能看到她充满笑意的眼睛。


    “如果你不愿意,我是不会勉强你的。”


    连意更害怕的是她这句话,他不想再一次被她抛弃。


    他摇头,却没法回答,因为方绪云已经用胶带封住了他的嘴巴。


    连意闭上眼睛,像螃蟹一样被五花大绑,等待被方绪云分食。


    在意识因为缺氧而渐渐变得稀薄时,方绪云撕开他口鼻的胶带,用更温暖的东西盖了上去。


    连意忽然哭了起来,呜呜的,不知道为什么而哭。但方绪云没管,她像一匹驰骋的马儿,正在快乐,顾不上他的忧伤。


    不得不说,眼泪真是一款天然的润.滑剂。


    天刚亮,方绪云穿好衣服起床,连意默默注视她,脸上还残留着胶带缠出的横条印,他抱着被子坐起来,小声问:“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方绪云想把头发从后衣领拨出来,连意见状上去帮忙,替她理好领子。


    她不喜欢在早上思考问题。


    “你觉得呢?”她把问题抛给他。


    连意身上伤痕遍布,像是去受了一夜的酷刑。他赤着上身,忍不住从后环抱住她,把脸深埋进颈窝。


    “最开始是你说喜欢我的,所以,你不能骗我。”


    方绪云想回家打游戏了,于是告诉他:“我一直喜欢你,从来没有骗过你。”


    “真的?”


    “真的。”她打了个呵欠,听上去并不认真。


    连意慢慢松开她,把她的侧脸望了又望,最后轻轻亲了一下,“我送你回家。”


    方绪云被连意送回了公寓,和杨愿一样的公寓。连意久久没说话,只在她开车门时问:“是不是杨愿在骚扰你?”


    方绪云一只脚踏出去,“我不认识。”


    乘电梯到楼层,转身绕过拐角,远远望见门口坐着一只狗,走近一看,原来是杨愿。


    他抱膝蜷缩在门口,听到动静抬起头,脸上多出一块淤青。


    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投下来,打在眼上,只能看到一片白。


    很快,白色褪去,出现的是方绪云。分不清到底是晨曦还是舞台的效果灯,簇拥着她。周身漾出了一圈金色的光晕。


    光芒里伸出一只手,托起他的下巴。


    “What’s the prob,dog?”


    小时候,杨愿在爷爷奶奶家翻到过一本圣经,听人说他的父母是虔诚的基督教徒,也许不声不响离开有这方面的原因。这是他们给他留下的唯一的物品。


    其中有一句话令他印象深刻,以至于现在仍能背诵出。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


    杨愿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主,还是方绪云。


    第17章 羊 “我害怕我。”


    方绪云看着眼泪从他眼角涌落, 无声无息地掉进自己掌心。


    虔诚而又迷茫,像一头等待牵引的羊。


    一股暖意从心底漫上来,缓缓地、扎实地,填满了她整个空荡的胃。


    杨愿找来药箱, 自己处理好了伤, 又物归原位, 对她说了声谢谢。方绪云盯那块涂上药水的伤,完全移不开眼,实在赏心悦目。


    见他迟迟没走, 但又什么都没说,于是如他所愿地问:“为什么会这样?”


    她拍拍沙发, 让他坐下说。


    这件事无法心平气和地坐下交谈,但他很难违背方绪云的指令, 哪怕是无心的。杨愿坐在她的旁边, 却始终垂目看着地板。


    方绪云对着那块伤开口:“你在外面呆了多久?我记得我给过你密码。”


    “昨天。”很显然他不愿意回答,但不知为何还是回答了, 声音小得可怜。


    方绪云伸手把他的下巴掰过来,让那块伤完全暴露, “怎么伤的?”


    杨愿咽了一口唾沫,痛苦地打开嘴唇:“连意是你的男朋友?”


    “噢, ”方绪云露出比他还要受伤的表情,手也缩了回来, “你怎么知道他?”


    “他是我朋友。”


    方绪云捂住嘴, 望向窗外, “我和你说过我有个前男友。”


    余光见他略有领悟。


    她叹气,“我没想到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连意就是我的前男友。”


    杨愿的泪干在脸上, 这一切串联得太过丝滑。不过他接受得很快,“所以,一直骚扰你的前男友,就是连意?”


    方绪云抱着膝盖,点头,“嗯。我没想到你和他认识。是他打伤了你吗?他的性格很古怪,这也是我们分手的原因。”


    她不安地反复捋着发尾,语气比他的悲哀还要悲哀,比他的无奈还要无奈。


    放在沙发上的右手被人盖住,强烈的热传来,烘得她的手心发潮。回头,正好对上杨愿的视线。


    “我不会让他再来骚扰你。”


    他顶着伤这么说,看上去完全没有说服力。眼神坚毅的像相信奥特曼的小学生,相信她就是那个奥特曼。


    杨愿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把那只手移开,挡着脸上的伤,“我没想到他的性格会变成这样,一不小心才被”


    方绪云拨开他的手,用大拇指抚摸那块伤,他想避也避不了,匆忙解释:“过段时间应该就会好。”


    “痛么?”她问。


    杨愿摇头,“不痛。”


    原本是痛的,在她手指的关照下,变成了奇异的痒。


    方绪云痴迷地看着那块伤,与他的脸如此之搭,上天真是给了他一副极具艺术感的脸,如果不好好使用,那就太浪费了。


    她摩挲着,拇指对准瘀伤正中间,慢慢摁了下去。


    疼痛让他倒吸一口气。


    方绪云笑:“对不起,我把你弄痛了。”


    “没关系。”


    杨愿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响得吓人。他拿起抱枕挡在胸前,害怕方绪云也会听到。


    很痛,但也很舒服。


    在她手下,所有不适都成了快乐。


    杨愿抿着嘴没说话,这样的荒唐事,一定不能被方绪云发现。


    方绪云注视着他渐渐红起来的脸和耳根,明白这是一块还未开垦过的沃土。


    前几天的误会就在前几秒被轻飘飘地解决,谁也没有怨言,一时间二人再没别的话,此刻窗外无风也无雨,安静异常。


    杨愿渐渐恢复神智,看一眼时间,立刻放下抱枕准备站起来,“抱歉!我忘了今天是工作日,还来及吗?我开车送你去上班。”


    方绪云望着起身的他,回答:“我今天居家办公。”


    杨愿松了半口气,另外半口还吊着,不走不行:“那我不打扰你工作了。”


    “我上午不处理工作。”方绪云靠在沙发上看他。


    “我还要回去遛woof。”


    “woof不喜欢早上出门。”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笑。


    猜的真准。不知为何,潜意识急切想走,似乎再不走会发生什么大事,他继续说:“我还要去洗衣服。”


    “晚上再洗。”


    杨愿看着她,干咽了一口唾沫:“为什么。”


    明明可以不用问,直接走的,他违背了潜意识,或者说,违背也是潜意识。


    方绪云坐直,坦诚地看着他:“我想你留下来陪我。”


    “那我们一起出去散步吧。”


    方绪云摇头,又软在沙发上,“我不想去。你就在这里陪我吧。”


    杨愿踱步到她身边坐下,按部就班地进行物理意义上的陪伴。


    方绪云凑过去靠着他,圈住他的胳膊问:“你为什么那么紧张,你害怕我?”


    杨愿摇摇头,小声嘀咕:“我害怕我。”


    “你害怕你?你害怕你什么?”她贴近又贴近,撞上他的鼻尖又离开,穷追不舍,“杨愿,你难道在想一些……”


    杨愿的耳根始终没有褪红,飞速否认,“我没有!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看电视吧。”


    他害怕他会期待她做些什么。


    电视被打开,杨愿胡乱点了一部古装偶像剧,还没播几分钟男女主就因为各种意外亲在了一起。


    方绪云靠着他的肩膀咯咯笑,“你喜欢看这种啊。”


    “没有”杨愿立马关了这部剧,点了一部外国剧,开场就是激情戏,他急忙又换了一挡综艺,结果是恋综。


    “好像没什么好看的。”


    他准备关电视,方绪云摁下他的胳膊,“放着听个声吧。”


    杨愿点点头,把遥控器搁在旁边。


    方绪云静静靠着他,不知道有没有在看电视。杨愿望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便她靠得更舒服些。他暗暗舒了口气,第一次恋爱,很多事不知道怎么去做才显得合适。


    不再那么紧张后,一些有的没的想法渐渐退出大脑。


    他闻到来自身旁的方绪云的发香,是很熟悉的茉莉香味。


    “过年”杨愿开口,“没考虑过去姐姐家吗?”


    方绪云依旧一动不动地靠着,只发出了些声音:“我说过,她很忙。”


    杨愿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忙碌程度。


    “况且,”她的声音还没停,“我也不想去。”


    杨愿能理解她的想法,他同样不想回去。


    方绪云回头看他,“你是不是想反悔?说好过年去你家。”


    杨愿摇头,“不是,只是”


    他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实情:“我家其实不是我家,是我姑姑家。”


    “为什么?”


    电视里的男男女女互送秋波,杨愿平静地看着,“我小时候是爷爷奶奶带的,后来他们过世了,我就住进了姑姑家。”


    “那你的爸妈呢?”


    杨愿也不知道,“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从来没见过他们。”


    “所以你说的兄弟姐妹,是指你姑姑的孩子?”


    杨愿点头,“嗯,我和他们一起长大,和亲生的也差不多。”


    “有兄弟姐妹真是一件很差劲的事。”方绪云说。


    杨愿不语。


    屏幕里,恋综一期播完,自动播放下一期。


    “杨愿,“方绪云冷不丁开口,”我们接吻吧。”


    她起身,用手把他的脸掰过来,嘴唇很快贴了上去,快得杨愿还没反应过来。


    方绪云圈住他的脖子,攀上他,又腾出一只手去挠他,他闪避不及,俩人一起倒在沙发上。


    杨愿被她压在沙发上,终于喘上一口气,哭笑不得:“为什么突然挠痒痒?”


    “因为你抱起来像根木头,一点都不舒服,”她把手探进他衣服里,隔着最后一层薄薄的内衬,抚摸他放松状态下胸膛,“现在就很舒服。”


    杨愿忍不住出声,立刻大事不妙地挡住嘴。


    方绪云见了,迷惑地问他:“你怎么了?”


    “没什么。”杨愿干咳一声,试图掩盖过去。


    “没什么?”方绪云慢慢压低脸,上下审视他,“那你刚才发出的声音,是什么?”


    “是故意的吗?”


    “是喜欢我这样吗?”


    方绪云的手没有停。


    杨愿紧咬住拇指,回避她的注视。


    头皮紧一阵麻一阵。那里像面团一样被方绪云操控,杨愿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方绪云凝视他青筋暴起的脖颈,双手顺着胸膛慢慢向上走,衣服被层层推上去。最终,握住了这个充满生命力的地方。


    很热,柔软也坚韧,脖子上的大动脉活泼地在她掌下跃动,像一条灵活的泥鳅。


    杨愿缓慢睁开眼,睫毛被生理泪水打湿。


    很漂亮,还可以再漂亮一点。


    方绪云加深了力度。


    杨愿被迫仰起脸,嘴巴跟着打开,她俯身封住他的口。双手依旧捉着那条泥鳅没放。


    遥控器被压在身下,电视声猛然扬高,盖住了不明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方绪云松了口也松了手,身下的杨愿边咳边喘,双眼像盲人一样久久对不上焦。涎水从嘴角流出了一些。


    全程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即使那双手是完全自由的。


    方绪云察觉到什么,回头垂眸一看,看到了裤子上深色的水渍。


    果真是这样的货色。


    她嗤笑,转身却见杨愿哭了。


    方绪云从他身上下来,杨愿侧过身掩着眼睛失声痛哭,抖得比刚才还厉害。


    她顺势坐上沙发扶手,轻抚他的亚麻色的头发。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弄疼你的,让我看看有没有受伤好吗?”


    杨愿摇头。


    不是因为痛才哭。


    哭是因为,太爽了——


    作者有话说:周五就上夹子啦,下一章明天晚上十一点更新,后天开始恢复正常的晚九更新,谢谢大家支持。


    第18章 柏拉图 “我们玩个游戏吧?”……


    浴室里, 杨愿在洗澡。


    方绪云坐在沙发上,手悬在半空,模拟刚才的动作,掐住了空气。


    那样美好的触感, 那样美妙的生机, 全掌握在她的双手之下。


    真好。


    她往后倒, 仰躺在沙发上,用那双掌控过生命的双手走进生命的始发地。


    杨愿打开浴室门,身上穿着方绪云准备好的衣服。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家有男装, 也许是之前连意买的他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沮丧和酸楚,从未想过方绪云的前男友会是连意这个可能。


    要很努力克制, 才能不去幻想俩人的从前。


    杨愿整理好脏衣服装进袋里,顺便把浴室也打扫了一遍。看见换洗下来的衣服, 他的脸不由得一热, 抬手懊悔地捶打起自己的眉心,太差劲了, 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


    该怎么面对方绪云?


    方绪云一定觉得他是个下流的家伙。


    杨愿忐忑地走进客厅,没瞧见方绪云, 后肩忽然被人一拍,他刚转头, 两只手指不由分说地闯进口腔,似乎附着什么液体, 来不及反应就吃了下去。


    “好吃吗?”方绪云哼哼地轻笑, 慢慢把手指抽回。一会儿不见, 她的脸色红润了几分,不知什么缘故。


    杨愿视线一移,见她手里端着一只玻璃碗, 里面盛着粉色的胶冻状的东西。


    方绪云举了举手里的碗,“藕粉,要来点吗?”


    原来是藕粉,杨愿砸了咂嘴,虽然味道和印象里的藕粉有些差距。


    方绪云把手里吃剩的半碗交给他解决,一如既往的愉悦地看着他吃。


    “其实,我奉行柏拉图式的恋爱,”她托着腮,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说,“叫什么来着?灵魂之爱高于欲望之爱。”


    杨愿舀起一勺藕粉,还没送进嘴,又都滑落回碗里。


    “我觉得啊,那种被欲望操控的人——”


    方绪云扬起嘴角,放下胳膊,向前倾了一点身子。


    “很恶心。”


    “很低级。”


    “不能接受,不可原谅。”


    杨愿低着头,调羹在碗里漫无目的地搅拌,怎么舀也舀不起一勺。


    望着他无言的模样,方绪云伸上去握住他扶碗的手。


    “杨愿,你认为呢?”


    “你应该,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吧?”


    她的手摩挲着他的手。


    她的话锉削着他的神经。


    杨愿慢慢抬起脸,对上方绪云充满笑意的眼睛。


    “对吧?”


    杨愿点头,肯定了她的说法。


    “对。”


    “是嘛,都是一群”方绪云作出思考状,眼神却在鼓励他回答。


    杨愿握紧调羹,启动唇齿:“无耻。”


    方绪云笑了一下。


    他也笑了:“卑鄙。”


    方绪云笑出了一点声音。


    他也笑出了一点声音:“不堪入目。”


    方绪云开怀大笑。


    他也大笑起来:“龌龊的一群畜生。”


    方绪云捧着肚子,乐不可支。她笑,他就跟着笑。


    俩人的脸都红了,红得不相上下。


    笑累了,方绪云对他说:“杨愿,和你聊天真开心。”


    杨愿点点头,与她拥有同样的心情。他拿着空碗站起来,“我去洗碗。”


    洗完碗后,他折回到客厅与她告别:“你下午还要工作,饭菜我已经热好了,记得吃,我先走了。”


    开门,出门,关门。


    得体,得体,得体。


    找不到一丝瑕疵的得体。


    杨愿穿过长廊,腿在最后一步软了下来,撑墙才勉强站稳。


    低头一看,裤子又湿了。


    方绪云会发现吗?


    发现他就是那无耻的、卑鄙的、不堪入目的,龌龊的畜生。


    2月初,俩人飞去了北方的一个小县城。临行前,杨愿小心翼翼地向她做最后的确认:“可能会有点无聊,不太好玩。”


    “没关系,”方绪云戴上耳机,“我不是为了好玩才去的。”


    如他所说,确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县城。旧路、旧街、旧摊,五颜六色的商铺挤在一团。沿街小店朝外支着口黑锅,廉价的油炒出廉价的烟,彼此混合交融,织成了一张廉价的城市名片。


    所谓烟火气,大概就是这样。


    网约车载着俩人和俩人的行李,穿过大街小巷,方绪云靠着他的肩,昏昏欲睡。


    方绪云闭着眼睛问:“……你怎么不跟我介绍一下你的家乡?”


    她伸出手盲比划,“比如,这是你曾经上过的小学,那是你曾经的中学。”


    方绪云睁开眼抬头看他:“不应该这样吗?”


    杨愿笑:“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感兴趣,如果你想知道,明天我带你去。”


    方绪云哼哼一笑,她确实不感兴趣。


    经过一家邮储银行,往前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巷子口,司机停下了车。


    “我就不送你们进去了,里面不好掉头。”


    杨愿拖着自己和方绪云的行李,前走带头,进了这条小巷。直到来到一家早点铺,又拐弯,才抵达大门口。


    所谓大门也就是一扇小门,没有电梯。杨愿扛着两个行李箱带着她上了三楼。


    家门口贴着去年的福字和去年的对联,杨愿正要拿钥匙,门就开了,赵家豪迎面和他撞上。


    “呦"看到他身边的方绪云,赵家豪回头冲里边喊,“杨愿带着媳妇儿回来了!”


    他嬉皮笑脸地对着方绪云说:“这就是弟妹吧,进来坐,行李我来搬。”


    回头重捶杨愿的肩膀:“你怎么回事?到了也不知道打电话,手机欠费了?”


    方绪云往里走,很普通的居民房的样式,转身,杨愿还在门口。


    他固执地盯着赵家豪,“方绪云。”


    “什么?”赵家豪要去夺他手里的行李,被他挡了,“她的名字叫,方绪云。”


    “哦哦我知道了,方弟妹是吧,”赵家豪转身冲方绪云笑笑,“方弟妹,我是杨愿他哥,叫我家豪哥就好。”


    方绪云没答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杨愿。看他紧绷的嘴角,紧绷的身形,上飞机那刻,他就开始紧绷。现在,他的紧绷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


    赵家豪笑容得不到回应,自言自语,“方弟妹不要害羞,不过南方妹子好像都这样,不怎么爱说话,我都懂。”


    他依旧想要去拿行李,杨愿依旧没让他拿到手。


    赵家豪纳了闷,“这是?”


    “方绪云。”


    他像在教幼儿园里的孩子,不厌其烦地把这三个字复述给眼前的男人,即使他幼儿园毕业二十多年了。


    赵家豪叹了口气,转头对方绪云说:“嗨,我这个弟特别轴你知道吧,也是亏你受了。”


    方绪云上前,摘了手套,打断他的碎碎念:“你好,我是方绪云。”


    “好的好的,方绪云,我记住了,哈哈,都轻松点嘛。”


    赵家豪的话落了一地,没人去捡。他讪讪把手伸过去,还没碰到,方绪云就重新把手装进了手套里。


    “屋里有暖气,很热的,不用戴着手套。”


    赵家豪看着四处打量的方绪云,笑的没那么有力量了。被无视的双手自顾自揉搓起来。


    方绪云盯着鱼缸里的三条小金鱼,意识到他还在跟自己说话,于是如实回答:“手套,不是用来保暖的。”


    赵家豪干笑着点头,“是,城里的女孩子都比较爱赶时髦,为了风度不要温度嘛,我懂,你们那个地方我也是去过的,说实在的,就是车多了点,房子比较高,和我们这差不多,还没我们这里好玩。城里没有小地方有人情味。”


    杨愿拎着行李打断他的发言:“姑姑呢?”


    “厨房烧菜呢,哎呦喂,随便找个地方放就好了。”


    杨愿放好行李,洗了手,走到方绪云面前小声说:“抱歉”


    方绪云抬头看着墙上一半陈旧一半崭新的奖状,陈旧的是杨愿的,崭新的是陌生的名字。回头望向他局促而愧疚的脸,反问:“为什么抱歉?”


    杨愿垂下眼眸,没回答这个问题,“你先坐一下,我去厨房帮我姑姑,马上就来。”


    正说着,杨秀珍端着两盆热菜从旁边的厨房出来,“赵家豪,让你帮我买瓶醋,你站在这?这个点你爸也不知道死哪去了,让客人来了怎么看”


    她一撇头,就看见了杨愿和方绪云,杨愿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菜。她双手抹在围裙上,笑着上去,牵住她,“哎呀,叫,叫什么,小方是吗?模样可真好,真俊啊,杨愿哪来的福气谈到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来,快坐。”


    她拉着方绪云坐下,又喊:“赵梦,出来给你方姐姐倒茶!”


    方绪云听到了奖状上的名字,不一会儿,门响了,走出来一个中学生样的女生。她面无表情地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方绪云面前,转身就走。


    “诶!站住。”


    她把赵梦喝住,“怎么这么没礼貌,过来,喊人会不会?”


    赵梦回头,面无表情地冲方绪云说:“你好。”


    然后甩着马尾走了。


    “哎!你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回来!”


    “做试卷,忙着呢!”


    门被用力摔上。


    “一天到晚哪有那么多试卷要做,”杨秀珍嘀咕完,回头冲方绪云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个是我女儿,赵梦,还在读初中,不懂事儿。这个学校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着,一天到晚不是订这个课本就是订那个卷子,用得着这么多事儿吗,估计学校那边有油水可以捞。”


    最后一句话被刻意压底,她微抬起眉头,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方绪云。


    “说白了学校不过就那么回事儿,女孩子学那么多也没用,”赵家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要我说,重高和技校有什么差别?技校出来你好歹有个手艺对吧,那重高出来能干嘛。杨愿当初不也是上那个重高,不还是得该怎么样怎么样,读书这玩意儿又不能让你麻雀变凤凰。”


    赵家豪看了一眼方绪云,又笑:“当然,城里的观念肯定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比较务实,实用主义对吧。女孩子读得好不如嫁得好,我前几天在微信上刷到一条视频,上面就说的很好,婚姻是女人改命的机会。”


    杨秀珍上去重拍了一下他的大腿,使了个眼色,“胡说八道什么呢,让你去买醋你还在这扯淡!”


    “忘了忘了!”


    赵家豪拍拍脑袋起身走了。


    杨秀珍重新和颜悦色地握住方绪云的手,“这一路很累吧,饿的话茶几上有水果零食,你直接吃,不要客气。哎呀,瞧着小手腕细的,等下多吃一点,你在我们这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怎么舒服怎么来。”


    她拍拍方绪云的手背,“杨愿呢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我都一视同仁,当亲生的对待。你以后要是嫁到我们家,我肯定也是拿你当亲女儿对待。”


    方绪云始终看着那面奖状墙,问:“赵宁,也是你的女儿吗?”


    杨秀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二话不说起身上前把写着赵宁的奖状全都揭了,碎纸落了一地。


    “嗨,是有这么个女儿,不过是个白眼狼,不提也罢。”


    她把奖状揉成一团,又忙着捡起地上的,最后全丢进了垃圾桶里。


    完成这些,杨秀珍再次回到方绪云身边,“你和杨愿是怎么认识的呀,同学吗,我之前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些。你家是当地的吗?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还是哪个地方的呀?工作是体制内的吗,还是什么?你别嫌阿姨烦嗷,主要是杨愿这个孩子平常啥也不跟家里说,我们也不太了解他的情况。”


    方绪云点头:“我明白的。”


    她笑了,侧耳倾听。


    “我是农村户口,爸爸妈妈在家务农,”方绪云告诉她,“我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一个还没到学龄,一个两个刚上小学。”


    方绪云继续:“我也是到城里打工才认识的杨愿。”


    杨秀珍点点头,“那你现在肯定很有出息!一看就是个争气的姑娘。”


    方绪云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什么出息,我初中读完就出来工作了。打了几年工都没攒多少钱,还有好几张信用卡要还呢。”


    杨秀珍摸着嘴唇,不知道是在抠嘴边的痘还是那只手无处可放,跟着笑:“没事,刚毕业那会儿都这样,现在好过就行了。”


    方绪云幸福地低下脸:“是这样的。在我失业的时候遇到了杨愿,没有他的话,我估计日子还是蛮难的。”


    “噢,这样啊,”她双手撑膝,“现在还是没有工作吗?”


    方绪云摇摇头,“我学历比较低,也不会什么手艺。所以目前”


    “好的好的,”杨秀珍挺直腰,“那二老现在是还在家……管理田地?”


    “没有,我爸64,我妈刚过60,都已经吃不消了。听您说把我当亲女儿,我觉得很温暖,我爸妈不怎么管我,没人”


    她站起来,“哎,杨愿呢!怎么一会儿不见,人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方绪云提醒:“在厨房做饭。”


    “好,你先坐一会儿,我去看看菜烧得怎么样了。”


    方绪云抬起头,擦了擦眼尾因为强忍笑意憋出来的眼泪,起身离开了客厅。


    寒风呼啸的走廊里,她面朝护栏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慢慢翻看起手机。没有,没有关于那个女人的一条信息。即使马上要过年了,也得不到她的一条祝福。


    方绪云把她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伸长手臂,指间香烟的灰全都落到了楼下。


    突然没忍住笑了,被自己的幼稚逗笑。


    方绪云笑着把烟含在嘴里,太无聊了。都怪她,害她变得那么无聊。


    门冷不丁被打开,赵梦掩藏不及,发现来人是杨愿带回家的女朋友,松了口气。


    方绪云笑眯眯地站在门缝外,“出来吃饭了。”


    “知道了。”


    赵梦站起来,自顾自说:“麻烦你进来的时候,提前敲一敲门。”


    “你的门怎么没有锁?”


    原本是有的,后来没有了。


    “没有也要敲。”


    “好的。"


    赵梦打开门绕过她出去。


    不一会儿,她又冲回卧室,发觉这人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还翻看起了自己的东西。


    赵梦一股脑把画稿都夺回,“你骗我,根本没吃饭。”


    她既生气,又困惑,看上去十分郁闷。


    “你画得很差。”方绪云评价。


    赵梦用脚跟把门关上,避免声音泄露出去,“我知道我画得不好。”


    她坐到床上,“但你乱翻别人东西——你的品行和我的画一样不好。”


    方绪云转身,趴在椅背上,笑吟吟地看着这个小女孩:“我不需要品行。”


    赵梦语塞,小声吐槽:"我以为杨愿会交一个多有素质的女朋友。没想到”


    “没想到?”


    “没想到这么厚脸皮。”她越说越小声。


    方绪云扑哧一声笑了。


    “你真可爱,如果你的品行端正,为什么要偷偷地画画?”


    赵梦耳廓一红,抱着自己那堆画反驳:“这和品行没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


    赵梦深吸一口气,双肩重重一沉,“我没学过,当然画得不是很好。”


    “不是‘不是很好’,是非常不好。”


    “……用不着你多说。”


    方绪云反骑着椅子,“虽然我品行不好,但是我画画还可以哦。”


    赵梦不相信,也懒得搭理她。


    “你猜猜我学的是什么。”


    赵梦梗着脖子回答:“不想猜。”


    “那我告诉你,你过来。”


    “你烦不烦。”虽然这么说,赵梦还是把耳朵凑了过去。


    半秒后,她惨叫着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脸红成熟虾,“你干嘛咬我,属狗的?”


    “你真好玩。”面对有趣的东西,方绪云就克制不住。总是想要咬一咬,或者——


    赵梦抽了一张纸搓耳朵,“不想说就算了。”


    “小朋友,”方绪云问她,“赵宁是你的妹妹还是姐姐?”


    赵梦警惕地打量她:“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从哪知道的名字。”


    “你家墙上不是贴着她的奖状吗?”


    赵梦这才记起这茬,“那是我大姐。”


    她把纸丢进垃圾桶,“但是她很久没有回家了。我妈说她忘恩负义,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白眼狼是什么意思?”


    “和你有关系吗?你那么想了解我们家,你和杨愿马上就要结婚了吗?”


    “我成为你嫂嫂你会开心吗?”方绪云单手支着脑袋,笑得无邪。别人说什么她就顺着往下问什么,弄不懂是真心还是玩笑。


    “不开心。”赵梦一屁股坐在床上,“我才不想要你这样的嫂嫂。”


    方绪云瞥见桌上的课本,“我知道了,你初三了,却整天画画,你怕被大人骂?”


    赵梦上去把课本塞进书包,“我一直是班上的第一名,年段上没下过前三,就算画画又怎么了?影响不了我的成绩。我照样能考上重点高中。”


    “那你藏什么?”


    赵梦不说话了。


    方绪云扣着椅背上的贴纸,慢悠悠地说:“你想要学美术,可惜,他们肯定不会同意的。学画画要烧不少钱呢。”


    “你好烦啊,”赵梦捂着脑袋扎进被窝里,“别再说了行不行。”


    “我可以教你画画呀,”方绪云去掀她的被子,“我是RISD毕业的。”


    赵梦探出半张被发丝缠绕的脸,“是美国的那所?”


    方绪云点头。


    “你家很有钱?”她思索了半天,得出这么一句。


    “我偷渡过去的。”


    “又耍我。”赵梦翻身躺在床上。


    “我可以教你,但是你得满足我一个要求。”


    赵梦斜眼看她。“什么?”


    方绪云笑:“你求我啊。”


    “你说‘方老师,求求你教我画画’吧!我就答应你,我很贵哦。”


    “去一边,”赵梦拿枕头丢她,没丢到,落在地上,“你这人怎么老是占人便宜。”


    吃饭之前,杨愿来到方绪云面前,面色比早上还要更差了,他与她低声商量:“我们吃了午饭就走吧,如果你不舒服的话,我们现在走也可以。”


    “走?为什么要走?”方绪云坐下,望着满桌的丰盛菜肴,“这里很好玩,我还想多玩几天。”


    杨愿的姑父赵勇拎着一箱冰镇北冰洋放在桌子旁的地下,闻言大笑:“是吧,这里虽然比不上大城市,但还是很好玩的。明天让杨愿带你去附近转转,我们这里也有公园啊,商场啊,汉堡店啊,都有的都有的。”


    杨秀珍把碗筷放上桌,瞪他一眼:“就会动嘴皮子,还不快过来帮忙盛饭。”


    方绪云举起手里那碗米饭:“不好意思,我对米饭过敏。可以换成别的吗?”


    夫妻俩对视了一下,杨秀珍笑:“怎么还有对饭过敏的?我这辈子都没听说过。”


    “那我吃不了。”


    方绪云把饭放在桌上。


    赵勇开口:“给你蒸几个馒头你看成吗?”


    杨秀珍反呛他:“我拿来的时间给做馒头。”


    方绪云把饭慢慢推出去,“馒头吃不了,馒头我也过敏。”


    赵勇左右环顾,“那给你下碗面吧,老婆子,去,去下碗面给你未来的侄媳妇儿吃。”


    杨秀珍放下手里的饭,“好好,我去擀面,你先吃菜可以吗?”


    杨秀珍拽着正准备开一瓶的赵勇进了厨房。


    杨愿放下筷子,对她说:“我们出去吃吧。”


    “我想在这里吃。”


    不一会儿,一份热腾腾的手擀面端到了方绪云面前。


    赵勇对着这碗面笑着说:“以前我们小时候,都是吃红薯饭的,哪有这些东西吃。现在年轻人养得太好了,对米饭都过敏了。”


    方绪云夹起一根端详,“这是用什么做的?”


    陈秀珍回答:“小麦面啊,很好吃的,家家都这么吃。”


    方绪云摇头,“我对小麦过敏,吃不了。有魔芋面吗?魔芋做的面。”


    “没有这种东西的。”


    “那有魔芋吧?只要有魔芋就不难做了。”


    赵勇站起来,“我去买,我去买。”


    杨秀珍坐下,“小方,你小时候吃得那么精细呐?”


    方绪云叹了口气,“小时候家里穷,吃了太多没营养的,所以长大得了一身病。”


    杨愿回头看她,半天移不开眼。


    赵梦闻言瞪大双眼。


    “一时半刻没那么快给你搞好,先吃吃菜吧,”杨秀珍加了一筷子地三鲜到她碗里。


    方绪云放进嘴里,突然吐在了地上。


    杨愿赶紧拿出纸巾帮她擦嘴。


    “太油了,吃不了。小时候家里做饭没油水,消化不了这些油。”


    杨愿指指自己做的菜,“吃我做的,我做的油不大。”


    杨秀珍笑:“合着我做的都不符合口味呗,我年轻的时候在学校做饭的,很多人都说我做的好吃。我也不知道你们现在年轻人喜欢吃什么,瞎做的,你等等让老头子给你烫碗什么芋头吃吧。”


    “晚上重做一桌吧。”


    “什么?”


    “我吃不了这些调料,一会儿我把调料写给你们,你们去买就好了。”


    “这也是闻所未闻了。”杨秀珍扒了一口饭,只是笑,什么也没说。


    杨愿拿出手机,“你告诉我,我去买。”


    方绪云回答:“你做的没有叔叔阿姨做的好吃,我要吃叔叔阿姨做的。”


    “行,我来,我来。你是客,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杨秀珍看向杨愿,“杨愿,你现在是在一个什么地方工作来着?”


    杨秀珍挥挥筷子,打断他的酝酿,“也甭管什么地方了,之前那份工作,好端端干什么不做?好歹是个编制。我听家豪说,你现在的工资还可以,房租什么的一个月都要个几万,但你还年轻,你们年轻人是存不住钱的,又不是体制内的工作,不稳定。我很担心你们这样开销下去,以后要怎么办?”


    她把筷子换了一端,比划在桌上,“你们现在这样,要多少年才能买房?结了婚肯定要买房,不然住哪里?但按你们现在这样,一个有工作,一个没工作,首付都不知道要攒到猴年马月。”


    “我和你姑父都老了,没能力了,帮不了你们年轻人,况且你哥还没结婚呢。他以后娶媳妇,车房彩礼都是个问题。”


    杨愿把饭塞进嘴里,一直嚼没咽,“目前没有那些打算,姑姑。”


    “怎么能没有打算,这是要打算的呀。要不然你每个月把钱给我,我帮你俩存着,我七老八十了我又不用你们的钱。你们也别有这种担心,你从小到大父母没出过一分钱,都是我和你姑夫出的,都是一家人,我们只会为你好。”


    “正好过年你们也回来了,你姑夫前段时间把肋巴骨跌折了,这周还要去医院复查,你正好也可以趁机会尽尽孝心。你姑夫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也是知道的,养那么多口人,不容易啊。”


    方绪云左顾右盼:“家豪哥呢?”


    “别管他,他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就知道回来了。”


    “家豪哥没有工作吗?”


    “现在的工作都大差不差,我现在只求他能娶个乖一点,孝顺一点的老婆,我也就安心了。再等这个小梦以后出嫁,我就彻底解放了。”


    赵梦立马反驳:“我才不嫁人。”


    “你不嫁人你干嘛,你在家里啃老啊,花我的钱?我养你到十八岁就可以了,外国都是养到十八岁以后就不管了。人家外国人兜里多少钱,我多少钱。”杨秀珍笑她,“还不懂事呢,明明都快16岁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杨愿正要开口,方绪云却说:“可他的钱在我这。”


    “也是一样的,我是提前帮你们想好,提前帮你们攒着,就和存银行里一样。”


    “也有利息吗?”


    杨秀珍把她看了一眼,“这话不能这么说啊,毕竟存你那儿也没有利息啊。存自家人手里,不比外人强。小方啊,你也二十多了吧,和杨愿差不多大?女人要尽早学会持家理财,不能躺在家里靠男人养啊,男人赚钱也是很辛苦的。”


    方绪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回头问杨愿:“是这样吗,杨愿,你的工作很辛苦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杨愿的心漏跳一拍,使劲摇头。“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杨秀珍扯着嘴角笑,又摇头叹气,没再往下说。


    饭后,方绪云带杨愿到门外走廊,不由分说地亲在他嘴唇上,“借你擦擦油,不介意吧?”


    她又把嘴抹在他的衣襟上,“擦干净了。”


    杨愿任她折腾自己的嘴巴和衣服,惦记着她饭桌上没有动过几次筷子,后面端上来的魔芋面条也没吃几根,想起她说儿时的种种,自己却一概不知,心里难受得慌。


    他握住方绪云的手,反复摩挲那单薄的手掌。“晚一点我带你出去吃东西好吗。”


    方绪云愉快地看着他白色的衣服上留下的油渍,“我们玩个游戏吧?”


    杨愿等她说。


    “从现在开始,你要听我的命令,除了我以外,谁都不可以命令你,无论是谁,无论内容。”


    对于这个游戏,杨愿很茫然,但还是听进去了:“有时限吗?”


    方绪云笑着回答:“看我心情。有一点需要说明,这是一个特殊的游戏,你做得好,我会惩罚你,你做得不好,我会奖励你。”


    杨愿盯着她的眼睛,咽了口唾沫:“惩罚是什么?”


    “你怎么不好奇奖励是什么?”


    杨愿反应过来,咳了一声,“奖励是什么。”


    “奖励我们一个月不能说话,错的次数越多,时间越长。惩罚——惩罚自然就是惩罚咯。”


    “你准备好了吗?”方绪云依次摊开左右手掌,“Yes or no.”


    杨愿望着她,一把握住她的左手。


    刚进屋,杨秀珍把杨愿叫进了厨房,同样在厨房的还有正在抽烟的赵勇。


    杨秀珍关上厨房门,敞开天窗说亮话:“杨愿,这个女朋友是你自己找到吗?你跟姑姑说实话,还是一不小心被讹上了?”


    杨愿回答:“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我们是真心喜欢才在一起的。”


    旁边的赵勇冷笑了一声。


    杨秀珍靠着水槽说:“你知道吗,我吃饭前和她聊了下,你知道她的家庭情况是什么样的吗?她父母是种田的,七老八十,还有两个豆丁大的弟弟,自己手里也没钱,以后你们结婚了,你要养这么一大家子的人你知道吗?等你们回去了,立马分手,别再和她继续谈了。”


    「No.」


    杨愿想到了什么,摇头:“不。”


    “什么?”


    “我不会和她分手,一辈子都不会和她分手。”


    赵勇指着他:“我看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女人要找还能没有?”


    杨秀珍劝他:“杨愿,你要想清楚。我们不会害你的。你本身就是普通家庭,要不是我和你姑夫,你可能连家都没有,是个孤儿,你爸爸妈妈虽然活着,但和死了有什么区别?你现在是长大了,独立了,能赚钱了,更要好好守住钱,不能被那样的女人绊住脚。她是无底洞啊,你吃不消的。”


    杨愿看了一眼姑夫,又看了一眼姑姑:“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替我保护我的钱?”


    “废话吗,我是你姑姑啊,我们是家人啊。你的婚姻大事当然要替你把关。我们不替你把关,谁会替你把关?你这么普通的家庭,现在不努力赚钱,好不容易兜里有两个钱,学别人谈恋爱,你要是被骗了,指望谁帮你?我们吗?”


    赵勇说:“我们是不会给你出彩礼钱的,我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是为了家豪哥吗?”


    杨愿问:“是为了用我的钱去补贴赵家豪吗?”


    “杨愿,你越长大越不懂事了,越来越不尊重长辈,是跟那个女的学坏了吗?没有公主命得了一身公主病。我和你姑夫欠你的吗?”


    “我爸妈给你们的抚养费,是被你们都拿去给家豪哥上私立学校了吧?”


    杨秀珍和赵勇对视了一眼,赵勇喝斥了一声:“放屁!你爹妈一走了之,哪里有给我们什么钱。胡说八道简直是。”


    “我知道他们给了你们抚养费,我没有被你们抚养过,我不会再给你们钱。”


    杨秀珍捂住心口:“杨愿,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你说我们没有抚养过你,那么这些年你吃谁的喝谁的?这些年你的父母又在哪里?你要把我们气死才甘心吗?”


    “我从初中开始做兼职,大学四年没有花过你们一分钱。我小时吃的用的花的,都是我父母给的钱。如果不是这笔钱,你们不会养我。现在两清了,我不会再送钱给你们,也不会替你们抚养赵家豪那个……”


    他顿了一下,看着那对夫妻说:“巨婴。”


    “至于我的感情,不需要你们插手,这个春节是我最后一次来见你们,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杨秀珍扶着额角摇摇欲坠,赵勇赶忙来扶住她,“我们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收养你,早知道让你尝尝当孤儿的滋味,这么多年的好心被你当作驴肝肺!你别站在这里气你姑姑了,我们不会图你的钱,你走。”


    “我不会那么快走,我还会多玩几天。”


    杨愿打开门,“我应该和宁宁姐一样,早点离开你们。”


    头皮、脸、四肢,都是麻的。杨愿只感觉浑身一片麻木,大脑像是临时离开了,只剩下嘴巴在不停反驳,失去了应有的感知。


    他轻飘飘地出来,抬头看见沙发上坐着正在吃葡萄的方绪云。她仿佛预料到了什么,笑着对他招招手。


    “过来。”


    杨愿轻飘飘地走到她跟前,膝盖像被抽走,扑通一下跪倒在她面前。他扶着她的大腿深深地呼吸。


    从小到大,杨愿都没有反抗过谁,反抗需要消耗比服从更多的能量,还是顺从好,他顺从方绪云,就会得到安宁。


    “我有惩罚么?”他的脸贴着她的小腿,小心翼翼地询问。


    “抬起头。”


    杨愿抬起了头。


    “张开嘴。”


    他张开了嘴。


    方绪云把嘴里的葡萄果核连着葡萄皮吐到了他的嘴里,然后关上了他的嘴巴。


    “小小的惩罚。”


    杨愿闭上眼,用力嚼碎,用力咽下,发自内心地说:“谢谢。”


    晚上,方绪云来到他的房间,评价:“你和赵梦的卧室就像老鼠的窝,赵家豪的房间倒是挺大的。”


    杨愿告诉她,“这不是我的房间,估计是临时整理出来的。我以前睡在客厅,客厅里有一张我专属的床。”


    方绪云打开门左右环顾,旁边就是那对夫妻的卧室。


    熄灯后,杨愿自动在地上打起了地铺,方绪云拍拍床铺,“为什么要睡在地上,和我一起睡。”


    杨愿不能违抗她的旨意,只好抱着枕头来到床边坐下。“床铺很小两个人睡的话,会很挤。”


    “谁叫你长这么大,你小时候睡的床是定制的吗?”


    听到她笑,杨愿也笑了。俩人上床,静静地躺在一起。


    黑暗里,他听见方绪云的声音。


    “抱着我。”


    杨愿用臂膀把她圈进怀里,方绪云轻声笑了,“你的胸部好温暖。”


    “别这么说。”


    方绪云伸手捉弄他,果不其然听到了该有的动静,但她对这个效果不满意:“大点声。”


    他不能拒绝她。


    “我姑姑他们就睡在隔壁”


    “所以要大声一点。”


    方绪云再次上手,他终于放开嗓子,臊得浑身发烫。


    方绪云躲在他怀里咯咯直笑,跟着发出了几声急促的意味不明的高哼。杨愿立马捂住她的嘴巴:“别这样,我来就好了。”


    她扒开他的手,“为什么?”


    杨愿不说话,她只好去肆虐才放过的地方。


    在他颤抖的呜咽下,继续逼问:“回答我。你想违背我的命令?”


    杨愿抱紧她,“一定要说实话吗?”


    “我喜欢诚实的人。”


    他的身体和气息像岩浆一样滚烫,方绪云的脖子被焐出了一层薄汗。


    “……我没办法遵循柏拉图的理念。”


    第19章 跪下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黑暗里, 方绪云用手指拧住他的鼻子,不让他继续烘烤自己。拧一会儿放一会儿。


    积蓄的越多,扑在指间的气息就越烫。


    她找到了某种意趣,乐此不疲地继续。


    杨愿不说话, 也不动, 只是石头一样静静地卧着。任由她像玩玩具一样时不时掐一下自己的鼻子。


    如果不是还在出气, 简直就和死了没差别。


    方绪云的手来到他的鬓边,发觉他流的汗更多。


    下行找到唇角,她把汗液送到本人嘴里。


    杨愿没咬她, 没赶她,松着牙齿任她往来。在离开之际, 他轻轻吻了一下那根手指。


    手指后撤一点,他就贴近一步, 直到俩人鼻尖对着鼻尖, 嘴唇擦着嘴唇。


    方绪云笑着低声问他:“什么叫做‘没办法遵守’?”


    杨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慢慢把头靠过去。先是冒失地撞到了她的鼻尖, 最后才小心谨慎地把唇覆在方绪云的唇上。睫毛汇进了她的睫毛。


    方绪云承接他不成熟的吻,手十分顺势地、轻巧地探进衣摆。


    杨愿的手始终牢牢抓着裤边, 一动不动。


    方绪云拿起他的手,手心出了很多汗, 像一只没有自主功能的义肢,任她操纵。


    床架因为承受不住俩人的重量被发出迫咯吱咯吱的异响。


    漆黑的环境里, 她单手掐着他的脖子, 推开他问:“你自己试过吗?”


    杨愿溢出悠长的叹气声, 并非痛苦。


    方绪云用拇指撬开他的唇齿,“说话。”


    他轻轻点头,意识没有那么清晰。


    “什么时候, 对着谁?”


    冰冷的指头让人想起小时生病医生抵进去的压舌板,想吐。


    “你。”他含混不清地回答。


    在黑暗中响起清脆的耳光声。


    “谁准你这么做的?”


    几乎是同时,他们倒吸一口气,杨愿的脑袋往她怀里钻。


    屋里实在太热,被子把俩人压出了汗。谁也没说话,只听隔壁传来一阵阵的叹息。


    好像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房间重新亮起来,他捂着口鼻,再打开,看到了一手的鼻血。方绪云趴在床边笑:“你真是上面下面都不闲着。”


    次日正午,方绪云被几声尖利的鸡鸣吵醒,醒来发现屋里只剩自己。她讨厌这种感觉。


    床头旁蜷放着收好的地铺。


    方绪云走出房间,杨秀珍坐在沙发上嗑瓜子,一脸没睡好的疲态,强撑出笑意:“早饭都凉咯,你在外面也是这个点起床吗?”


    她挠挠肚皮,问:“杨愿呢?”


    “给你买调料去了,”客厅里只有她和她,索性也不藏着掖着,“绪云啊,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来,你坐下,姑跟你说两句真心话。”


    方绪云顺手摸出一根烟,一边点一边听她讲。


    “女孩子最好还是不要抽烟,危害大,以后对孩子也不好。”


    方绪云吐出烟雾,问:“楼下有人养鸡?”


    “那是杨愿他姑夫养的。”


    她点点头,“今天杀来吃了吧。”


    “那不可以,鸡买来是除夕夜杀的,”杨秀珍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她打量着,“我知道你和杨愿感情好,这几天你就当来我们家做客,以后的事咱谁也说不准。你还年轻,杨愿他也是苦命的孩子,除了我们没人替他做主,他没谈过恋爱,死心眼。我看你肯定也是第一次谈恋爱,年轻人都这样,谈个恋爱以为离开对方就活不下去了”


    方绪云上前一步,把烟灰抖在盘里。


    “妈呀!”杨秀珍站起来立刻端走了盘子,“这是装水果的,不能把灰搞进去,我的小姑奶奶。”


    她使劲把灰撇到垃圾桶里,又拿纸巾擦了几圈。


    “女孩子在外,光有长相是没用的,你还得懂礼貌,懂礼仪。大部分婆家都很看重这些,”杨秀珍把盘子守在怀里,“我看你父母七老八十,应该没人教你,所以才和你说。”


    “你和杨愿吧,说实在,就你们目前的条件,尤其是你自己,你心里肯定比我更清楚。你们基本上走不到结婚那步。”


    “咱们坦诚相待,有话直说,毕竟我不想耽误你一个小姑娘。我作为杨愿的姑姑,他又是我从小带大的,我肯定要对他负责。至少在婚事上,帮他挑选一个不错的媳妇儿,我才能对得起他过世的爷爷奶奶。你俩……说实在不搭,以后结婚会很吃力。”


    “我早让他在学校里好好教书,到时候找个老师结婚,这样多好。但他不听话,越长大越不听我的话。”


    杨秀珍抬头望她:“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姑说的在不在理。想好了,就和杨愿说清楚。我们说的话他是不会听的,你俩既然感情好,你说的话指不定他就听进去了。你就狠心点,痛痛快快的,大家好聚好散,各自再寻良缘。是不是更好呢?”


    方绪云叹了口气,烟扑到对方脸上,呛得她直咳嗽,“你行行好,灭了那烟吧。”


    “我懂您的意思。”


    杨秀珍捂着鼻子挥手驱散烟味,“听过来人的话是不会错的,我也是你们那个年纪过来的。”


    “可是,杨愿跟我说,如果我和他分手,他就去跳楼。”


    “怎么能当真呢?谁年轻没说过这么些傻话,”杨秀珍拍拍大腿,想起什么,又清了清嗓子,“女孩子家也要矜持点,自尊自爱,尤其是去了男方家,无论怎么样,该克制还是克制点。”


    “你们以为自己年轻就可以乱来,晚上该休息的时候不好好睡觉,白天可劲睡,这是不好的,不对的。虽然现在的风气没有我们以前那么严,但你以后嫁人,男方多多少少都会在意的这些事儿。”


    话音刚落,杨愿拎着大袋小袋的调味料和姑父进了门。


    方绪云冲着他问:“杨愿,如果我和你分手,你会跳楼的,对吧?”


    俩人四目相对。


    “如果我现在就和你分手,你现在就会跳楼,对吗?”


    杨愿钉在原地,赵勇推他他也不走。忽然,他把手里的东西一放,转身就去爬走廊外的护栏。


    “哎!”


    赵勇赶紧冲上前,坐在沙发上的杨秀珍也跑了出去。


    方绪云仰头直笑,笑得手里的烟乱颤。


    杨愿被俩人以及隔壁邻居合力拽了下来,硬拖到屋里摁在沙发上,他面色煞白,目光灰暗。


    方绪云搂着他晃啊晃,告诉大家:“没事的,三楼而已,就算跳下去也摔不死。”


    “真是没救了”杨秀珍哽咽一声,再看不下去眼前的这一幕,捂着额头转身进房。


    等人散尽,杨愿用冰冷的手握住她,“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可以不要和我分手吗?”


    方绪云捏着他的下巴问:“你做了什么。”


    “我再也不会不会没经过你的允许自.慰。”


    杨愿红着眼向她认错。


    “啊哈,你真是——”方绪云扯着他的耳朵把剩下的话讲给他听,“……的要命。”


    杨愿在厨房准备午饭,得知分手是误会,脸上才重现出活人的气色。不知怎么的,自从方绪云开启那个游戏后,脑子仿佛被她远程操控,当方绪云说出“跳楼”这两个字,他第一反应就是执行指令。


    被彻底救下后,悲伤的情绪才开始蔓延。


    方绪云靠着他的后背啃苹果,杨愿拿着锅铲保持平稳,她问:“你昨晚睡地上了?”


    “嗯。”他没否认。


    她清脆地咬下一口手里的苹果,“为什么?”


    杨愿迟迟没吭声。


    方绪云转身攀着他的肩膀说:“因为如果不和我分开睡,你会一整晚都*个不停吗?”


    杨愿脸腾地一下红了,红得要滴血。他回头张望,幸好没别的人路过。无法正视方绪云,也无法反驳她说的话,只好又背过身去炒菜。


    方绪云乐呵呵地嚼着苹果,凑上去又问:“姑姑和姑夫知道我们家杨愿私底下是这样的吗?一天到晚,要么上面流血,要么下面流”


    “方绪云,”他单手捂住一侧的耳朵,“求你了。”


    “求我什么?”


    “求你不要再说了。”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杨愿关了火,回头看着她。说是看,目光却在与她相触的瞬间一寸寸低了下去。


    方绪云张嘴,轻轻吐出混着苹果清香的两个音节:“跪下。”


    强烈的电流感贯穿全身,似曾相识的口吻,不知道在哪里相识。杨愿来不及思考,膝盖像被某种惯性影响,不由自主地砸在了地上。


    他仰望着方绪云,克制不住地想发抖。下意识摸人中,万幸没有流鼻血。


    方绪云把吃剩半颗的苹果放在他头顶,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以后我睡醒,要第一时间看到你。”


    杨愿晕乎乎地跪行上去,脸紧贴她的小腹,发出闷闷的声音:“……知道了。”


    “你会杀鸡吗。”方绪云拿起他头顶的苹果,把啃过的那面塞进他嘴里。


    杨愿咬着苹果抬头看她。


    午饭时间,赵家豪溜上前一看,“什么情况,今天做这么多鸡。”


    赵勇跟着坐下,“哪里有鸡,没有买鸡。”


    赵家豪指指桌上的菜,“这不都是吗?”


    杨愿端着最后一盘菜走上来,“叫姑姑出来吃饭吧。”


    “哼。她被你气得头疼,”赵勇拿起筷子,“什么时候买的鸡?做这么多,太浪费了。”


    “不是买的,是现杀的。”


    房间里突然冲出一道身影,直逼杨愿身前。杨秀珍用力拽着他衣领,“你把楼下的鸡杀了?”


    她又预料到什么,回头看坐在沙发上的方绪云,方绪云只是笑。


    “你说这是哪儿的鸡?”


    赵勇筷子一丢站起来,匆匆披上外套走下楼,没过一会儿,他闯进门,大喊:“造孽啊!把我鸡全杀了!”


    方绪云忍不住鼓掌大笑。


    杨秀珍捂着心口,“你笑什么?”


    她又回头看着杨愿,杨愿也是满脸的笑容,他看到方绪云笑得那么开心,也由衷地感到开心。


    “你疯了吗杨愿!是她让你杀的对吧,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杨愿边笑边点头:“是啊。”


    赵家豪走上去,狠狠推了他一把,“你没病吧?笑屁啊?”


    杨愿往后踉跄了两步,还是笑。


    赵家豪转身,方绪云已经笑弯了腰。


    “你他妈也不许再笑了,一群疯子。”


    他刚回头,猝不及防挨了杨愿一拳。方绪云踩着茶几跳过去,挽住杨愿的胳膊,兴奋不已:“快跑,他要来追你了!”


    “那是我新买的茶几啊!”


    杨愿拉着方绪云在前面跑,一家三口在后面追。


    他们跑出小巷,右拐。方绪云拍拍他的肩,杨愿很自觉地蹲下来让她爬上去,又背起她跑了长长的一段路。


    身后早就没有那一家子的人影。


    “实在太好玩了,”方绪云搂住他的脖子,笑得直喘,“你家人真是有趣,我没有见过这么有趣的一群人。”


    她把口袋里的手套掏出来,丢进路边垃圾桶里。


    “你就这么背着我去机场,我们回家吧。”


    回家……


    杨愿愣了一下,迎面的风扬起了他的刘海,也扬起了他的嘴角。出生到现在都不曾体验过的某种感受在心底热乎乎地发酵,“好。”


    “杨愿?”


    背后有人叫住他,他背着方绪云回头,是赵梦。吃饭前她说要出门买文具,一直没回来。


    “你们干嘛去?”


    杨愿告诉她:“我们要回家了。”


    赵梦困惑地看着俩人:“这也不是回家的路啊。”


    她忽然反应过来,“你们要走了?”


    杨愿点头。


    赵梦小跑着赶上来,看着方绪云,嘴唇抿了又抿:“方”


    她支支吾吾“方”了半天,终于一鼓作气:“方老师,求求你教我画画吧。”


    方绪云噗嗤一下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杨愿把她背紧了点。


    赵梦脸红了,始终憋着没说话,直到她歇下来,才开腔:“是你要我这么说的"


    方绪云擦擦笑出的眼泪,冲她摊开手:“纸笔给我。”


    她犹豫着脱下书包,递给她纸和笔。方绪云把纸压在杨愿的背上,快速写了一串字,又递给她。


    赵梦盯着这串号码。”这是你的号码?“


    方绪云趴在杨愿肩膀上,“当然不是,我很忙,才没功夫理你呢,小朋友。”


    赵梦不懂她的意思,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被耍了。


    “这位老师很厉害的,不过嘛……得先看到你明年的录取通知书,万一考上烂学校就免谈咯。”


    再抬起头,方绪云已经乘着杨愿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如果哪一天突然没更新了,那毫无疑问是被晋江审核气死了(? ?;)


    第20章 共生绞杀 “这叫投资。”


    杨愿全程没有打断俩人的对话, 走了有段距离后,才问起:“你想资助赵梦吗?”


    整个家里他唯一能够正常交流的就是表妹赵梦。赵梦话少且固执,像学生时代的自己。他每个月寄回家里的钱,有一半是表妹的教育金。


    当然, 钱大概率难以到她手上。赵梦上初中后, 他给了她一张储蓄卡, 定期会把生活和学习所需的费用汇到这张卡里。


    这件事没告诉大人。他深刻体会过没钱的紧迫和困窘,不希望赵梦经历同样的感受。


    “资助?”方绪云抬高眉毛,像听到什么闻所未闻的领域, “我不是慈善家,不会资助谁。”


    她把手塞进杨愿的后衣领里取暖。


    “正好有这样的渠道, 所以顺水推舟。等她以后有了经济能力,要成倍地还回来。”


    方绪云直面寒风, 推翻他的问题:“这叫投资。”


    她宽容了杨愿幼稚至极的话, 明白杨愿之类的人倾尽一生不会懂得这种感受。


    轻而易举赋予他人好运,又轻而易举地收回。就是这样的游戏——随心改变别人的命运, 具有极强的趣味性。


    方筠心是最能懂她做法的,可惜现在她不愿意去懂她。方筠心作为真正的、不求回报的慈善家, 愿意对任何人做慈善,除了她。


    杨愿感受着后颈刺骨的寒冷, 发觉方绪云和自己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具体怎样又说不出个一二,只是渐渐记不清她开始的样子。


    那双寒冰一样的手环住他的脖子, 声音落下来:“你姑姑跟我说, 你之前是老师。”


    杨愿没打算隐瞒这件事, “……嗯。”


    他前23年的人生过得很老套,上学、兼职,考编。


    “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老师呢, ”方绪云揉住他亚麻色的发尾,“后来呢?为什么离职了。”


    不能再说下去。


    他不能再回答了。


    杨愿咽了一口唾沫,“因为不太喜欢这份工作。”


    方绪云压下来,抱住他的脖子,力道有些大,他感到一阵窒息。


    “真的吗?”


    杨愿点点头。


    “既然不喜欢,当初为什么要考呢。”


    她用手托起他的下巴,不停地追问。杨愿恍惚间觉得自己成了她掌中的古玩,被经常性地盘弄。但不讨厌,相反,他很喜欢。


    这个问题,他也没法回答。


    从小到大,没人告诉过他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大学室友曾经对他感叹,说羡慕他,羡慕他每天忙忙碌碌做兼职的同时还能拿到各种各样的奖学金,羡慕他一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不像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打打游戏刷刷短视频。


    杨愿很想回答他,应该是他羡慕他。


    他没有目标,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知道人生的方向是什么。之所以忙碌是为了赚钱,之所以赚钱是因为没钱。


    好像一直在做决策,又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做过决策。


    杨愿的思绪因为这个问题变得飘渺而茫然,茫然得像是一株被风一吹即倒的树苗,立不住,也站不稳。


    突然,喉间一阵紧缩的疼,他被迫回到现实,紧急避开了一辆车。


    是方绪云。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环住了他的脖子,一下又一下,忽重忽轻地掐着。像在使用一架自行车,她摁下车刹,他就知道该停下。她调整他脑袋的方向,他就知道该驶向何方。


    这是一种令人安心的


    被掌控感。


    ——被方绪云掌控。


    杨愿的心跳得很快,头也有点发晕。


    话题因为他的沉默而中断。他咽了咽唾沫,没有唾沫,嗓子干燥无比:“你呢,你是因为喜欢才学艺术的吗?”


    尽管俩人已经成为了恋人,但直到如今,他仍然不了解方绪云。就像永远只用一面对着地球的月亮,他不知道方绪云的背面。


    当然,他同样没有完全坦白自己。


    方绪云的脑袋挨着他的脑袋,胳膊耷拉在他肩前,百无聊赖地抠指甲。


    她没有回答。


    从登机到落地,方绪云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直到回到家门口,方绪云终于抬眼看他。


    “杨愿,我要奖励你,奖励你一个月不要和我说话。”


    说完,她关上了门。


    画画并不算得上是她最擅长的事,事实上,她擅长的东西有太多。


    小时候,大人揉着她的脑袋,感叹方家又要出一个天才。这个又字咬得十分调皮,上一个天才是她的母亲。


    天才在琳琅满目的爱好里,选择了最没有经济效益的画画。就算是培养情操,也有远比画画更高雅的活动,可方绪云握住的偏偏是画笔。


    方绪云抓周那天,据经历过的长辈回忆,场面很有戏剧感。她把身边的每一样东西都摸了过去,每一样都推翻了。美元也好、名校录取通知书也罢,统统被掀翻在地上。


    她什么也没拿,做完这一切,爬到了方筠心的面前,揪住了她的衣角。


    “说明绪云以后会继承您的衣钵。”


    虽然方绪云抓的是姐姐,但从物理角度来看,抓到的其实是方筠心的衣服。由此有人从衣服自然过渡到家族产业,恭维出了水平。


    “也许代表俩姐妹会合力搞出一番成就呢!”


    姥姥方飞燕笑得合不拢嘴,乐呵呵地说不需要什么成就,只要她们健健康康地长大、彼此友爱就好。


    那时还太小,她没有储存相关的记忆。后来追问母亲方筠心是什么反应,母亲说,姐姐在很认真地注视你噢。


    方绪云简直想笑,母亲确实是各个领域的强者,唯独不了解儿童心理学。她想,那会儿要是没人,方筠心一定会像扔垃圾一样把自己摔在地上。


    毕竟方筠心从来没有料到,又出了一个天才里的又,居然不是指自己。


    方绪云来到房间,找到自己小小的保险柜,打开,里面没有钱,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只躺着一盒彩笔,年代已久的款式。


    方筠心大她六岁,在她长到会跑会跳会思考的年龄时,方筠心已经快上中学了。


    方驭空忙,没时间照看俩人,方飞燕虽然不忙,但也不想照看小孩,她从年轻到老,没有亲手照顾过自己的孩子一天,更别提孩子的孩子。也许这就是家族的基因,大家独立长大,互不干涉。


    虽然没有至亲陪伴,但家里有若干保姆、保镖、司机、厨师、老师,还有隔壁的谢宝书和伏之礼,她们不会无所依,也不会孤单。


    12岁的方筠心已经能利用现有的条件照顾好自己,但6岁的方绪云还不具备这项能力。在她眼里,这个世界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大人,是姐姐方筠心。


    方筠心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方筠心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她跟着跟着,学会了姐姐会的,学会了姐姐还不会的。


    方筠心对她更加严格,布置了比法律条文还要多的规矩,要她一条条遵守。


    方绪云学得很快,变成了一位小小的淑女。规矩是讨人厌的,但制定规矩的姐姐是可爱的。她这么觉得。


    大人见到她就感慨,感慨她秀外慧中,越来越像母亲,甚至有几分姥姥方飞燕小时候的气质。


    对于方筠心,大人们也是这么说,说她也越来越聪颖,也越来越像母亲,也有几分方飞燕的气质。


    方绪云出生后,方筠心的评价永远排在她之后,永远会多出一个也字。


    方筠心有很多事要做,她要去变得更优秀,为了不再被也字困扰。她没那么多时间去当她的监管者,也不愿意去当她的监管者。她的监管带着一丝自以为无人察觉的报复。


    六岁那年,方筠心拿着她随手画的稿子走到她面前,“你画的真好。”


    她很少会这么评价,在她的评价体系里,作为妹妹的方绪云总是不够完美。


    但这次不同。


    方筠心拿出一盒新彩笔送给她,“是时候可以想想自己喜欢做什么了。画画是一件很好的事,你可以把那些过剩的精力,发泄到纸上,这样也不会打扰到任何人。”


    方绪云开始了画画,后来无论再学会什么,拿到什么成就,她都会回到画画这件事上。


    现在,方筠心却对她说——


    却对她说。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吗?


    方绪云把那盒彩笔从保险柜里拿出来,丢进了垃圾桶。


    周末,她回了一趟家。她的家有太多,不过这次回的不是姥姥家,也不是姐姐家,更不是为了逗猫狗住的小区,而是许久未踏足的自己家。


    当初谢宝书说三个人得挨在一起,所以才选了这片别墅。结果三人都没有久居的打算,三座房子最终只剩下了彼此。


    方绪云不喜欢过分辽阔的空间,即使屋内的智能设施一应俱全,也还是会必不可免地感受到寒冷。


    胃会感到寒冷。


    她不回家,但有人会定时来,比如家里的那几条狗。杨愿一来,它们就得回到这里住,顺便帮忙打扫房子。


    不过用不了多久,杨愿也会来的。


    除此之外,还有——


    方绪云穿过长长的绿荫道,终于来到这座别墅前。她进门,与正准备出门的伏之礼撞上。


    前阵子俩人闹了一点不愉快,他的脸藏不住事,立即变得别扭起来。


    “我只是来看看送你的盆栽死了没有。”


    方绪云不关注这些,不关注花开也不关注草枯,自来水龙头正在淌水还是大门开了,她都不关心,因为有人会替她在意。衣食住行,细枝末节,向来是别人帮她办妥,从小就如此。


    “是吗?”


    大堂干净得反光,不排除是那几条狗的成果,但显然不是。它们只有在规定的时间里才能从定制的智能狗笼子里出来活动,现在还没到点。


    “嗯。”


    伏之礼躲避她的目光,是在赌气。世界上最简单的书都要比他更晦涩难懂。


    “好的,谢谢你。”


    方绪云摘下自己的帽子,脱了手套。见他手臂微动,下意识想来接物,可惜自尊心中断了他的举动。


    外面的天阴沉,不过一滴雨也没下。大门的尺寸足以容纳多辆轿车并排驶入,他现在可以走了。


    但迟迟没走。


    方绪云没有给予任何理睬,继续往内走,与他擦肩而过。终于,伏之礼一把握住她的手臂,身体却岿然不动,坚持着某种不能与她面对面的执着。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面对忽视,他那份执着到底还是崩塌了,回头来到方绪云面前。原本自饮委屈的眼神渐变为了对她的心疼,伏之礼像抔清泉一样把她的脸掬起,望了又望:“谁欺负你了?"


    这么问有失偏颇,他活到现在没见过方绪云被谁欺负,除了筠心姐。


    但在方绪云面前,最好不要轻易谈起这个名字。


    "为什么这么问?”


    伏之礼松了手,把她怀里的帽子外套揽到自己小臂上。


    “你一般般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去那家KTV,非常非常不高兴的时候,就会回来这里。”


    “所以,是谁惹你非常非常不高兴了?”


    对于方绪云的生活习惯和个性,没有哪个男人——能被称之为男人的生物,能够比他更了解。


    方绪云盯着他略带骄傲神色的面孔,十分清楚这是一只漂亮的孔雀。伏之礼拥有与生俱来的美丽和后天优渥家庭滋养出的矜贵,这让他看上去像一朵开得正艳的牡丹。


    等人采撷。


    没有办法承受空旷环境带来的寒凉,她需要一点温暖。


    方绪云走近一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骤然加速的心跳,回答:“是你。”


    “……还、还是因为那件事吗?”


    伏之礼敞着怀抱,一动不动地任她依偎。俩人从来没有吵过超过一天的架,虽然这得追溯回小时候。他很害怕时间会改变自己与方绪云之间的关系,变得生疏,变得让她不再那么需要他。


    良久,他把手贴上去,只是抚住了方绪云的胳膊上的单薄的衣物。很多举动已经慢慢地不再适用于成年后的他们。


    “怎么穿得那么少。”


    她仰起头对他说,“把你的衣服分给我吧。”


    “你想要什么衣服,我帮你买就好了。”


    他的思维像孩子一样简单。


    方绪云抚摸他的外衣襟,“我想要这件外套。”


    伏之礼立刻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


    他里面穿着一件华夫格亨利领的内衬,方绪云又把手摸上去。


    “这件我也想要。”


    “想换中性风了吗?”伏之礼爽快地脱下,上身仅剩最后一件T恤。


    薄薄的修身白t透出精壮的身体轮廓,肌肉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方绪云用手指勾起衣摆,观赏外泄的景色,“这件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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