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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作者:春酒醉疏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1章


    秋深露重。


    林子里铺满了落叶, 灰白色的巨狼甩着尾巴,轻巧的越上干枯的老树,眯着眼睛打盹。


    伊利亚坐在山坡下, 山坡下开着一丛一丛的打碗儿花,这种秋天开的小花藤蔓结实,能用来织小孩儿玩的吊萝,伊利亚几分钟便织好了一个, 拍拍树干。


    巨狼呜呜应了两声,表示知道了,伊利亚便脱了外套,咬着吊萝,动作轻巧的攀上一棵树。


    那边的瀑布下,蒋文星穿着短裤, 坐在潭水里,一边打颤,一边用力的舀水冲洗。


    那水泼到身上好像一捧冰, 带来刺骨的冷, 冷过了, 竟然觉得暖,反而出水时会冻得受不了。


    身上太脏了,泥灰, 污垢, 汗渍,蒋文星越洗越脸红,难道自己闻起来都臭了?他一发狠, 干脆把头浸到潭水里, 狠狠搓了一气。


    巨狼呜呜的嗥叫令人安心, 即使在丛林里也不令人害怕。


    蒋文星浮在潭水里,抬头往上看,天上弦月弯弯,云彩里撒了一把碎碎的星子,婆娑的树影带来一阵风,风里有渺渺的歌声。


    他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优美的塔纳斯族歌声被瀑布的水流遮住了,隐隐绰绰,听不真切。


    蒋文星游到岸边,用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他抹去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刚才的山坡往下,巨狼匐在枯树上,惬意的甩着尾巴,树旁盛开着丛丛野花。


    “狼。”


    蒋文星呼唤。


    巨狼跳下树,绕着蒋文星转圈,似乎在找什么,蒋文星没看到伊利亚,嘴边带着笑,小声的安抚巨狼:“等我好了,就带它和你玩,现在它还不听我的话呢。”


    巨狼似懂非懂的呜呜两声。


    蒋文星问他:“队长去哪儿了?”


    巨狼甩甩头,给了蒋文星一个很人性化的“跟上”的表情,走了几步,巨狼围着一棵树转圈圈。


    这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蒋文星抬起头,伊利亚静静地站在树梢,高高的树梢背后是墨蓝色的天空,能看到树影,云,还有远处巍峨的雪山。


    人影落下来,手里提着一兜子野柿子,装在打碗儿花藤编的吊萝里,伊利亚把柿子塞给他,打了个呼哨,和巨狼走在他的前面,没有说一句话,却让蒋文星的脸慢慢红了。


    回到宿舍,干净清爽的睡了一夜,第二天隐约有些发热,但没有流鼻涕打喷嚏,蒋文星心想应该没事,向导和哨兵本来因为精神力的存在,体质比普通人强。


    他虽然因为重生耗费了精神力,但肯定也要比一般人身体更好,照样早起跟着炊事班跑操。


    活动完去做早饭,忽然听到炊事班外忽然轰隆一声,接着便是接二连三动物的惨叫,蒋文星眉头一皱就要往外冲,被老熊班长一把攥住,让炊事班其他人先冲了出去:“干啥,干啥,你小子给我老实呆着!”


    蒋文星已经感觉出来了,情况很严重:“是精神体!”


    老熊班长眉头阴沉,把蒋文星往后搂了一手,大步流星往外走,炊事班外已经成了大乱斗战场,一堆的精神动物嗥叫着和一只老狼打架。


    精神体强大的破坏力已经把炊事班晒好的肉干,扁豆糟蹋得满地都是,是炊事班看一眼心都会滴血的程度。


    老熊班长脾气暴躁:“阿妈西,怎么回事?你们这些兔崽子!人呢?人都哪去了?”


    杂七杂八的脚步声从院子外奔来,早有身手灵活的哨兵翻墙进入院子,即使心疼,也不得不一巴掌把自己的精神体扇到一边:“乱什么?趴着!”


    蒋文星努力挤出头时,局面已经基本被控制住,七八个哨兵围住了一头眼睛发红的老狼,脸色跟死了人一样严重,他们的精神体都摆出了攻击的姿态,但情绪却极度焦躁,完全没有面对敌人时应有的冷静。


    蒋文星瞳孔一缩!


    “是精神离体!”


    一道声音从人墙背后传出。


    亚诺一边喘气一边跑进来,他脸色苍白,精致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恐慌和恐惧这样的情绪。


    在场的哨兵脸色一白,神色同时变得阴沉又凝重,精神体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呜呜悲鸣,忍不住想要靠近老狼,又被主人冷酷的喝止。


    精神离体,意味着这个哨兵的精神污染已经严重到无法负荷,他可能会是人,也可能会是野兽,哨兵和离体的伴生动物都会在恐惧里发疯,战斗到死亡。


    这样的哨兵已经没救了,即使救活了,也大概率会是一个普通人。


    向导已经失去帮助他的能力,最大的作用,就是安抚发疯的精神体,让它安乐死。


    老狼呲着牙,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他只有一只眼睛,红的像滴血,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伤害同伴,但原本晴朗的白天已经变成了黑夜,周围都是扭曲的色块,它分不清,也听不到战友的呼唤,找不到回家的路,四处都是血和岩浆,还有嘶吼的怪物。


    它嘶吼着,速度极快的朝那些怪物冲过去!


    “控制住他!”


    亚诺眼前闪过一道黑影,血盆大口,利爪钢牙,险些死亡的压迫感让他傻在原地,眼前泛起一阵白光,头脑一片空白。


    “亚诺!”


    脸上忽然重重挨了一下,他回过神,眼前赫然是那张熟悉又讨厌的脸,还有一股葱花味儿,亚诺惊怒交加:“蒋文星,你干什么?!”


    蒋文星根本没有时间和他废话,那只狼突然袭击亚诺,被哨兵的精神体踢了一脚,发疯发得更厉害了,他握着亚诺的肩膀,冷着脸:“释放精神体,快点安抚住它!”


    亚诺:“你疯了吗?我不要杀人!”


    他脑子已经完全乱了,恐惧,慌乱,还有一些没办法说的内疚,如果是老向导在这里,一定会提前发现异常,控制住哨兵,不会搞到要安乐死。


    那个哨兵今早就有些异常,他察觉到了,但是没有太注意,结果巡山的时候和蚁族爆发战斗,那个哨兵负伤,回来就出事了。


    怎么办怎么办?


    老向导为什么不在这里!


    亚诺双眼失神,脸色苍白得可怕,整个人都在轻微发抖,喘息得极其不正常,出现了战场上的应激反应。蒋文星却没有办法一个人安抚那只狼,他无法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


    失去控制的精神体极其暴虐,哨兵们为了不伤到它已经负了伤,个个精神高度紧绷,不停的喊着快一点,快一点,层层的压力落到了向导身上


    蒋文星咬牙看着恐慌症发作的亚诺,使劲抱了抱他,再松开,搓他的脸,学着上辈子伊利亚安抚他的话:“不要怕,不要怕,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没有事,不要慌,跟着我数一遍一二三,开口说话,不要怕。”


    亚诺不停的打颤,突然出现的声音成为了他的支柱,他下意识跟着蒋文星念,重复了三次,快要跳出壳的心脏终于慢了一点。


    蒋文星重重握着他的手:“好,亚诺,你做的很好,现在释放你的精神体。”


    亚诺抖着嘴唇,一只矫健的雪豹出现在亚诺身边,透明的精神波纹覆盖了整座小院,精神体们纷纷回头,给那只白色的雪豹让出道路。


    蒋文星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亚诺脸色一喜,也松了口气,意识到刚才蒋文星对他的鼓励,他脸色又不自然起来,但瞬间又被院子中间的老狼吸引了注意力。


    雪豹踏着轻柔的步伐,慢慢的走到老狼身边,老狼的视野也发生了变化,恐怖怪诞的画面变得迷糊晕眩,它脑袋一点一点,四肢失去控制的跌倒。


    有士兵一边默默流泪,一边举起了消杀精神体的枪,他想挽救自己的战友,宁可他作为普通人活下去。


    气氛变得安静而肃穆,与哨兵伴生而来的精神动物们纷纷垂下头颅,低声哀鸣。


    老熊班长沉默的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冷厉的面容仿佛风侵蚀的磐岩,只有那双鹰隼似的眼睛,露出一丝哀戚。


    但那只枪被人按住,哨兵垂眸,戴着白袖套,白围裙,一身葱花味儿,异常镇定的向导说:“等一等。”


    蒋文星回头问亚诺:“你能安抚它多长时间?”


    亚诺觉得很奇怪,蒋文星身上突然冒出一股气势,和身经百战的老向导很像,让他不能反驳,他突然想到了:“你想为它领航?”


    那是资深战斗向导才会尝试的做法,需要极其丰富的经验。


    亚诺的神色十分复杂,既有对蒋文星能力的不解,也有为他竟然如此付出的愕然,但他不是恶人,也不希望看到战友死,心里不知不觉,对蒋文星寄予了希望。他想了想,交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最多15分钟。”


    蒋文星沉思一会儿,对他说:“我想试一试。”


    没说怎么试,没说成功与失败的概率,亚诺这一次却却十分干脆:“交给我。”


    周围的哨兵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一双双眼睛充满了希望和寄托的看着两个向导,默默攥紧了拳头。


    亚诺忽然感受到了某种使命感。


    他犹犹豫豫,片刻后咬咬牙,妈的,二十分钟也不是不能撑!


    蒋文星那边则粗暴多了,他走到昏昏欲睡的老狼身边,掰开巨大的狼嘴,把自己的脑袋塞了进去。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亚诺目瞪口呆。


    匆匆赶到现场的哨兵队长差点载到门框上。


    只有蒋文星,默默等待了片刻,听到熟悉的吱吱声,从肩膀上抓住一只总是躲着他的小老鼠。


    没办法,不对自己狠一点,要是这小东西不肯出来就麻烦大了。


    小耗子吱吱,甚至带上了手势,对蒋文星把自己的脑袋塞到濒临发疯的精神体嘴巴里的行为,表示强烈的愤怒和不满。


    蒋文星笑了笑,揉了揉手心小老鼠的肚皮,把好像在骂脏话的小老鼠放到老狼的头上,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间,坐在老狼头上的小老鼠也闭上了眼睛。


    一股轻柔的精神力波纹自老狼身上散发出,老狼的表情从暴虐到痛苦,嘴巴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它身上的肌肉暴涨,冒出的大量汗水,落到地上化为虚无。


    一只灰白色巨狼走到老狼身边,蹲坐着,狼瞳深邃,默默守护着它的同伴。


    老狼用尽全力的奔跑,周围的世界怪诞而恐怖,到处都是鲜血和哀嚎,它痛苦不堪,精疲力竭,奄奄一息,任由烈火吞噬。


    在它快要放弃的时候,忽然扑面一阵风,那股风微弱却久久不歇,吹散它的疲惫,抚平它的伤痛,让它又有了力气。


    它呜呜哀叫,告诉那一缕风,它想回家,想回去,那缕风绕着它转了一圈,往前方吹去。


    老狼追着它,从一步一趔趄,到越跑越快。


    它跟着那缕风,那是向导为他寻找的返航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2章


    蒋文星睁开眼睛的时候, 蹲坐在老狼头顶的小老鼠同步消失了。


    亚诺的雪豹低头拱了拱老狼,筋疲力竭的老狼睁开独眼,锐利的狼瞳已然恢复了理智, 低声嗥叫。


    雪豹昂起头颅,踏着轻柔的脚步回到主人身边,舔了舔主人的手背,亚诺大汗淋漓, 早已难以支撑,噗通一声坐在地上。


    超过20分钟了。


    他脸色铁青,手止不住的颤抖。


    伴生动物们比主人更早察觉到老狼的苏醒,在雪豹退走之后,一只只慢慢接近自己的同伴,相互依偎着, 把它围在中间。


    哨兵们则爆发出一阵高亢的欢呼。


    蒋文星头晕目眩,他感觉胸腔跳动的声音大到可怖,几乎要把他的耳膜震破, 汗水打湿后背, 他抬起手腕, 想看看手表确认一下时间,却支撑不住身体。


    嘭——


    蒋文星直直地往前一载,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他的眼前是无尽的黑夜, 漫长不知岁月, 不知何时黑夜破开裂缝,一缕风吹了进来。


    蒋文星感觉自己在做梦,梦里夜色很深, 天空中挂着一轮银色的月亮,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密林。


    他出现在垃圾桶的旁边, 茫然的四处张望,周围有许多说话的声音,却没有一道声音同他交流。


    人们来来往往,而他站在路中间,像一块无人搭理的石头。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人和他说话,他很害怕,感觉很孤独,而梦里的房子那样高大,像山一样需要他仰望,可他却只有小小的一点。


    风很大,又那么的冷,他走在路中央,周围的每栋房子里都点着温暖的灯,但没有一处欢迎他。


    他很难过,朝着深深地密林走啊走,在一个高高的山坡前停下了。


    为什么没人喜欢他呢?


    他又冻又冷,难过的想要哭出声,却忽然被暖融融的毛毯裹住了,他回过头,是一堵高高的毛绒墙,毛绒墙长着大嘴巴,还有一双黑暗里金灿灿的狼瞳,狼瞳不像普通动物那样凶恶,反而泛着睿智深邃的光。


    蒋文星感觉自己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嗖的跑远了。


    跑到路中央。


    他回头看,一只巨狼蹲坐在山坡上,沐浴着月光,浑身的发毛泛起柔和的银色。


    他在原地看了很久,等到下一个夜晚又被寒风冻傻时,认命的爬上山坡。


    巨狼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蒋文星给他带了一朵牵牛花,巨狼低头看了会儿,用爪子把牵牛花拨到自己面前。


    他松了口气,心安理得的把自己埋进巨狼腹部的绒毛,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他一起眺望着远方的雪山。


    嗷呜——


    巨狼低沉的狼嗥之后,四面八方响起了回应的声音,巨狼扫了扫尾巴,低头看了看埋在腹部的小家伙,金色的狼瞳微微眯起。


    巨狼经常在夜晚的山坡出现,没有出现的日子里,蒋文星总是孤独又难受,还会因为寒风瑟瑟发抖。


    蒋文星努力的和巨狼交朋友,巨狼一开始很冷淡,只愿意让蒋文星取暖,但是慢慢的,也愿意用自己的尾巴给他当秋千,让他挂在自己的尾巴上玩。


    蒋文星前所未有的开心,挂在巨狼尾巴上吱吱叫,等……等等……吱吱叫?


    一道惊雷劈进大脑,蒋文星猛的抬头,看向巨狼泛金的瞳孔。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挂在它的尾巴尖儿上,晃来晃去。


    蒋文星歪歪头,小老鼠也歪歪头。


    啊——


    蒋文星刷地睁开眼,头顶的天花板熟悉又陌生,鼻尖飘散着木柴燃烧特有的气味。


    他怔怔的,想要抬手摸摸脸,确认自己没有长毛,变成一只小老鼠,谁知头脑发出这个指令发出后,惊奇的发现手指罢工了。


    蒋文星歪过头,发现自己在医务室,为了保证温度,医护室的锅炉还烧了起来。


    病床上挂着三大瓶盐水,有两瓶已经空了,蒋文星艰难的想要抬起手臂,脑袋却针扎似的疼,还发出了半死不活的叹息声。


    蒋文星:我好像废了?


    蒋文星陷入了沉思,首先,他肯定是有把握才去会为哨兵领航,在上辈子他做过很多次,不是没有经验的新手,但没有一次严重到昏迷。


    难道这也是重生带来的副作用?


    还有,他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蒋文星若有所思的闭上眼睛,去感受自己的精神体,在他的精神图景中,蓝天白云,芳草萋萋,无数的小蝴蝶在花丛中飞舞,似乎有一只若隐若现的小东西,在草地上扑蝴蝶。


    蒋文星睁开眼,艹。


    好消息是,他和精神体有联系了,小老鼠回到了他的精神图景。


    坏消息是他做的不像是普通的梦,更像是精神体的记忆。


    而记忆里让小耗子挂着尾巴尖儿玩的巨狼,和队长伊利亚的狼一模一样。


    蒋文星缓缓倒下,望着天花板静静无声。


    “急什么?”门忽然被打开,军医看到蒋文星睁眼了,回头道:“说了最多三小时就醒,这不是睁眼了吗?”


    蒋文星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刘主任黑如锅底的脸,他拉了张椅子坐下,面色极其严肃:“蒋文星同志,你知道你今天做的事有多危险吗?”


    一个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新手去做领航,无异于找死,蒋文星再不睁开眼睛,伊利亚和他已经打算报告上级,请直升机来把人送到省城去了。


    蒋文星自知理亏,不敢开口,就用俩虚弱,难受的大眼珠子盯着他。


    刘主任是心疼,心疼人才,又生气,生气年轻向导的胆大包天,同时又感激,感激小向导救了他的兵一条命。


    他原先心里都是弯弯肠子,老想着把人留下来,哪怕是用点心眼呢,这时候他心里五味杂陈,反倒不是滋味起来。


    蒋文星看着他复杂的神色,又想起上辈子这个老哨兵埋葬自己的士兵时,脸上的表情哀痛到麻木,像苍老了十岁,起身时又像淬了火的刀,冷厉坚韧。他日夜不眠,为他们安排好后勤,照顾伤兵,承担所有压力,他说年轻的都先走一步,他不能再让他们失望。


    蒋文星看着依然黑发浓密的主任,道:“主任,你放心,我是有把握才去做的。”


    刘主任深深叹了口气,脸上不见了油滑与嬉笑:“你小子。”


    他咕哝了半句,拍拍膝盖站起来:“算了,你自己记得,人命大过天,但是也不能不拿自己当回事。”


    蒋文星松了口气,房门忽然又被敲响,刘主任顺手打开门,老向导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伊利亚和熊班长。


    几个身高腿长的哨兵瞬间就把医疗室挤得满满当当,刘主任狗腿的拉过椅子:“老师,你坐。”


    蒋文星看到老向导,脸皮一颤,默默挣扎着坐起来,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有点难,幸好伊利亚扶了他一下,还往他背后塞了个枕头。


    老向导坐下来,清癯的身影挺直,完全不像年过60的老头。


    屋里沉默非常,只有放在锅炉上的茶壶,发出水开时的呜呜声。


    “领航的要点什么?”老向导忽然说。


    蒋文星下意识道:“共鸣,连接。”


    “需要做什么准备?”


    “降低σ波在同一效应中所能产生的临界值,反向利用精神波动,在同一波值趋近的情况下,做好领航的准备。”


    “领航的注意事项。”


    “必须在不深入精神图景的情况下,以非精神体的形式为哨兵领航。”


    老向导沉默的看了蒋文星一会儿,忽然淡淡的笑了笑:“背的很熟?”


    蒋文星:“……”是夸还不是夸,好恐怖啊。


    他看了眼队长,队长幽幽摇头,老向导说:“你做的很好。”


    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老熊班长突然开口:“就算干的好,大舅你也不兴把人要回去啊,我们炊事班的大伙都等着我把小蒋接回去。”


    老向导:“……”


    刘主任以养病为由把熊班长和要裂开的老向导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伊利亚和蒋文星。


    伊利亚鼻尖热出一点汗,他脱了大衣,拎着茶壶倒了杯热水,又往里面丢了两个果子,放到蒋文星旁边:“凉了喝。”


    “什么啊?”


    “野山楂,”伊利亚拉个凳子坐在蒋文星旁边:“军医说你可能会胃口不好。”


    蒋文星愣了下,没说话,屋子里暖洋洋的,茶壶咕嘟咕嘟的冒着蒸汽,木料燃烧发出一股好闻的香味。


    伊利亚说:“灰狼阿古兹让我和你道谢。”


    蒋文星:“他好点了吗?”


    伊利亚停顿片刻,笑了笑:“他还是哨兵,他的精神体和他都很好,等你好了,他再来看你。”


    蒋文星哦了一声,想起白色的,脚步轻柔的雪豹:“还有亚诺,他帮了很大的忙。”


    伊利亚说:“老向导已经表扬他了。”


    蒋文星闻到了山楂酸酸的气味,还有一股很淡的丁香花的味道,他靠着枕头,梦中的场景那么逼真,他几乎有些不能够直视伊利亚。


    “ сня бйтьдл ятемрбял унйну。”


    伊利亚忽然说了一句塔纳斯族语,蒋文星愣了下:“什么?”


    伊利亚似乎有些害羞,长长的睫毛垂落,复又抬起,露出那漂亮的眼睛,他平时太过严肃,正经,他的目光一直那样平静,冷酷。


    但此时那双眼睛变得深邃,声音也变得低沉:“我说,你美好得像月亮。”


    蒋文星呆呆的看着伊利亚,脸慢慢红成了猴屁股。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3章


    哨兵精神离体, 基本等于没救了,但库什的向导把濒死的战友带了回来。


    库什的官兵们感谢他,可是这些大小伙子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 那些城里来的,娇气的娃娃兵,秀才兵,能有那样的本事。


    他们救活了一个本该要死的人。


    亚诺从老向导处回来, 正巧碰到阿莲娜,一直对他十分冷淡的女人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好小子,干的漂亮!”


    “整整21分啊,都快赶上资深向导的水平了。”


    她哈哈大笑,脸上既骄傲, 又庆幸:“幸好和蒋合作的是你,我可没有办法支撑那么长时间。”


    亚诺只是笑,朱宁站在宿舍门口, 神色古怪的看着他。


    于是亚诺告别阿莲娜, 走过去, 对他笑道:“怎么了?看着我发什么呆?”


    朱宁用眼神示意,亚诺看过去,发现窗沿堆满了红红绿绿, 橙橙黄黄的水果, 有山楂,野柿子、榛子、野莓,一串串饱满的紫葡萄, 好吃的堆了满满一窗台。


    这些水果都长在深山里, 巡逻队偶尔会带一些回来, 但从来没有这么多,这么好。


    亚诺能想到那些哨兵在紧锣密鼓的任务间隙,偷偷溜去摘点野莓,野山楂,揣进兜里,那些甩着尾巴的伴生动物踩着荆棘,小心翼翼的咬下一枝野果,衔在嘴里带回来。


    他那一瞬间觉得脸颊发烫。


    因为那些事是他应该做的,只是来库什的向导从来不肯深入了解这里的哨兵,形成了惯例,所以显得他那么的高尚,可他不是,他来这里是为了走。


    “还有呢。”


    朱宁嘴角似乎带了点冷笑,背过身去,亚诺顺着他的目光走进屋,发现屋里大变样,原本简陋花白的墙平整得像镜子磨过,难以打扫的窗棱门框擦洗得一尘不染。


    屋里的地面拖的干干净净,还挂着一块用降落伞布改的,绣着小花的窗帘,显得温馨极了,好像他们要在这里长住似的。


    朱宁抱着胳膊,冷冷的说:“不止是这里,所有向导的房间都重新装了一遍。”


    “你想说什么?”


    亚诺坐在床上,嘴角勉强带起一点笑,但朱宁看不出来,他觉得亚诺那股子心平气和的样子刺眼:“当大英雄有意思吗,亚诺,你是不是和蒋文星合起来耍我?”


    亚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扬眸笑:“你怎么这么想?”


    朱宁哼了声:“那你是什么意思?”


    亚诺站起来,拉着朱宁坐下,温柔的安慰他:“我只是收买人心而已,咱们一定是第一批,带着白塔名额从这里回去的向导。”


    朱宁有点怀疑:“真的?不骗我。”


    “当然。”


    朱宁说:“好吧,不过我真的没想过,蒋文星为了白塔,甘愿冒那么大风险,这次他称心如意了,下回还不知道会耍什么花招。”


    亚诺露齿一笑,心里在想什么朱宁不得而知。


    朱宁也没想再责怪他,他自己别扭了一会儿,躺在床上和亚诺畅想回去之后的美好生活。


    半晌没人答应,朱宁偏过头,发现亚诺正在收窗台上的那些水果。


    朱宁嘀咕:“随便扔哪儿就行,什么烂东西,我刚尝了一个,酸死了。”


    亚诺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他的雪豹从主人身边走过,轻柔的碰了碰主人的手背,亚诺挠挠雪豹的下巴,神情有些复杂的发着呆。


    蒋文星在医务室治疗期间。


    这两天老熊班长亲自给他送饭,人到饭到,吃完就走,绝不说一句屁话。


    带的都是拿手的好菜,红烧流油的炒茄子,闷得酥酥的土豆,甚至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鹿肉。


    蒋文星不敢动筷子,老熊班长咂吧着茶水,淡淡的说:“这是阿古兹送来的,你不收下,他不安心。”


    下午的时候,那只独眼的灰狼跟着伊利亚的狼来看过蒋文星。


    巨狼跟主人一样,叼着同伴的后脖颈把它拖进来!


    老狼的清瘦的体型在巨狼面前,和小狗崽一样,丢了面子的狼扭头咬了巨狼一口,然后吐出满嘴毛,生无可恋。


    蒋文星本来在看书,见此轻轻笑了声。


    老狼蹲在在离蒋文星最远的地方,巨狼倒是自来熟,把自己的大脑袋搁在病床上,朝蒋文星呜呜两声。


    老狼一脸震惊且嫌弃,刷地扭过头,又偷偷去看坐在床上的小向导。


    蒋文星对他们表情人性化的事已经免疫了,他看着巨狼,想了想,正好队长没进来。


    他闭上眼,空气中浮起一圈透明的精神涟漪,一只粉色尾巴小老鼠出现在蒋文星手心。


    吱吱——


    小老鼠朝他抗议两声,似乎还在生气,它跺跺脚,奋力一跳,蹦到巨狼头上,费劲的扒拉住狼毛,小爪子抓着狼耳朵,气愤的和伙伴吱吱吱诉苦。


    巨狼很开心同伴的出现,一边听小老鼠吱吱,一边配合的做出各种丰富的表情。


    蒋文星:“……”这只和梦里那只高冷的一匹的巨狼有什么联系吗?


    蒋文星扶额,他自己的精神体保留着前世的记忆,但是看巨狼的样子,似乎不记得,只是单纯的喜欢和小老鼠玩。


    老狼在门口看了半天,尾巴孤零零的拍着地面。


    蒋文星朝它招手,老狼先是不屑的打了个响鼻,然后慢吞吞的走过来,非常主动的把自己的脑袋放到蒋文星手底下。


    蒋文星查看了它的状况,果然,精神图景里的阴影消散了大多半。


    都说精神离体很危险。


    但蒋文星知道,那是伴生动物为了保全主人,下意识带走了大部分精神污染。


    他们生死与共,他们相依相伴。


    最笨的动物都明白,蒋文星在前世却想不明白这样简单的道理。


    老狼舒服的眯起眼,歪过头去看向导的精神体。


    巨狼本来正在和小老鼠玩,见老狼的目光,爪子一合,把小老鼠拢在爪心,背过身用屁股对着老狼。


    老狼:“……”


    在医院外面等候的两个哨兵关闭了通感,但还是有细微的感知,阿古兹悄悄觑了眼脸色严肃的队长,心里嘀咕:里面怎么了,他现在怎么看伊利亚这么不爽?


    蒋文星住院两天,断断续续发过几次低烧,


    军医说他不是因为精神力使用过度晕倒的,有这个原因,但主要是因为他当时正在发热。


    为什么发热?


    恐怕和那个常温的澡有很大的联系。


    军医对他说,要想身体养好,忌冷忌热忌刺激。


    蒋文星没有太往心里去,好了之后最关心的事就是自己的蔬菜大棚。


    他担心荒废这几天,好不容易锄出来的地又覆满了落叶。


    但等他走到那儿,才吃惊的发现,那块地徒然扩宽了三倍,不但拔干净杂草,连土地都犁得松软,甚至旁边还打了一口水井。


    蒋文星满脸疑惑的回炊事班,一路上遇到不少哨兵。


    那些刚开始一脸傲气的兵蛋子碰到他,抓耳挠腮,嘿嘿傻乐,被自己班长踢了一脚,才反应过来,原地立正:“蒋向导好!”


    服役的哨兵,伴生动物大多数是猛兽。


    一群秋季里炸毛,毛绒绒的狮子老虎花豹蠢蠢欲动,用亮晶晶充满好奇的大眼睛望着蒋文星。


    毕竟那天蒋文星为老狼领航的事,已经在他们动物圈传遍了,目睹了现场的精神动物,更是绘声绘色的回来和同伴表演,惹得一众精神体相当眼馋。


    向导的精神力真的有那么舒服吗?


    它们好久没睡过好觉了。


    蒋文星回到炊事班,老熊班长正在炒菜,屋子里锅碗瓢盆,忙的热火朝天,蒋文星撸起袖子:“班长,我回来了!”


    老熊班长擦擦汗水,回过头,板着脸:“你来这干什么?”


    蒋文星:“我来帮忙啊。”


    老熊班长冷酷,沉默,顛着锅,半晌道:“你不去弄你的那个大棚?”


    蒋文星愣了下,眼睛一亮,老熊班长裂开嘴笑了笑,很快又收起来,丢给他一把钥匙:“要什么去库房拿。”


    蒋文星清脆的应了声,走了几步,回过头:“谢谢班长给我锄的地。”


    老熊班长淡淡:“不是我,灰狼阿古兹的那些同伴们帮你刨的。”


    蒋文星想了想那些哨兵带着狮子老虎撅着屁股挖土的样子,嘴角抬了抬。


    他去库房看了看,搭建后世的那种大棚,需要透明的薄膜,还需要保暖的篷布,骨架要用到钢筋,但库房里都没有。


    蒋文星想要不建几间房子,但随即又摇摇头,不便利不说,还很浪费资源。


    而且不单单是大鹏的搭建,种子,肥料,都需要好好筛选。


    库什缺人,每个兵都一人当两面,蒋文星是不好去拜托他们的,想来想去,他去敲了阿莲娜的门,这个飒爽的女人直接把他抱起来举了一圈,大力拍他的肩膀。那只刚果母狮目光沉静而骄傲,但是也过来蹭了蹭蒋文星的小腿,表示友好。


    “领航,蒋,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蒋文星一个头两个大,总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吧。


    好在阿莲娜没有追问,得知蒋文星的请求,痛快的把他放下来,答应了:“不就是种子?我可是在这里长大的。”


    蒋文星放心了,他一边在笔记本上做计划,一边回宿舍。


    屋里已经大变样,到处都是簇新的,桌椅板凳也归置得整整齐齐,有种严肃的氛围。


    蒋文星仔细看了看,坐到床边,摸了摸军绿色平整的褥子,惊讶的发现是热的。掀开被子,里面放着一个旧盐水瓶,玻璃的,里面灌着热水。


    他摸了摸瓶子,有一股很淡的丁香花的味道,好像是揣在怀里带过来的。


    蒋文星啊了一声。


    小老鼠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他的肩膀上,它也嗅到了信息素的味道。


    一人一动物面面相觑,小老鼠吱吱,用小爪子捂着脸,蒋文星把发烫的脸埋进了被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4章


    伊利亚队长是什么意思呢?


    蒋文星脸红红的想。


    夜晚悄然来临, 一轮弯弯的弦月挂在天空,清幽的月光撒向大地。


    高高的山坡上,执勤的哨兵们交接了岗位, 士兵的帽檐凝结了冰霜,他的目光远眺。


    大地空旷无碍,林间风声流淌。


    四面八方那样安静寂寥,渺渺的歌声顺着夜风飘来。


    谁在歌唱?


    不是思乡的曲调, 不是唱给逝者的歌。


    换完岗的士兵们三三两两,扛着枪,驻足聆听。


    库什太久没有这样的歌了,令他们想到温暖的家,炉畔的篝火,父亲的烟斗, 妈妈和妹妹头上美丽的纱帽。


    在那些小小的塔纳斯族村庄里,甜蜜的葡萄香味和许多绵羊的味道。


    那些好遥远好遥远。


    和蚁族的战斗那样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牺牲。


    害怕, 畏惧, 是人的感情, 但国家需要他们。


    所以他们都留了下来。


    只是有些难过不能再喝上一口葡萄酒,吃上家里热乎乎的炖肉。


    严寒冻红了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孔。


    气氛安静着。


    嗷呜——


    低沉的狼嗥引来四面八方的回应。


    密林里,一只灰白色的巨狼沐浴着月光, 一个高大的身影倚靠着它。


    歌声从他那里飘来。


    又被夜吹散。


    蒋文星一觉睡得很沉, 早上起来去炊事班,干完活,第一件事就是去库房找材料。


    路上经过医疗室, 那里排着长长的队。


    因为上次的精神离体事件, 老向导带着年轻的向导们给库什的哨兵做检查, 让不执勤的哨兵都到医疗室。


    “我没什么病!”


    等到要脱衣服,有些害羞的哨兵死活不让向导碰,一拉就满脸通红,横着脸要走。


    但是被那些眼波沉静的向导一瞪,就绷着脸,嘀咕着坐下来,让怎么做就怎么做。


    朱宁有些心烦,穿着白大褂站在外面透气。


    看到蒋文星扛着锄头过来有点惊讶,见他戴着围裙的样子,轻视的扭过头。


    蒋文星没有收到老向导的通知,他想帮忙,但也知道,自己和精神体联系不稳定,贸然带它出来,会出问题。


    因此他没有搭理朱宁。


    到了库房。


    好不容易翻出铁丝和用来搭电线杆的钢筋,蒋文星又愁怎么搬运。


    忽然感觉背后有人,他回过头,一只灰色的独眼老狼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库房门口。


    旁边站着一个同样失去一只眼睛的高大哨兵,有些瘦,看起来不年轻,眼角有细微的纹路,但并不老,反而有种历经沧桑的沉淀感。


    他也是塔纳斯族人,白皮肤,琥珀色的眼睛,眼窝略深,面无表情地:“要拿什么?”


    蒋文星猜他就是阿古兹。


    一个哨兵的体能大概是普通士兵的3-6倍,夸张的有8倍,看阿古兹轻易扛起一捆钢筋铁圈的样子,应该是个很强的哨兵。


    蒋文星路上和他聊天,说哨兵要多吃蔬菜。


    阿古兹一直不说话,一直到蒋文星追问他,才皱着眉,骄傲地道:“狼,只吃肉,弱者,吃草。”


    蒋文星说:“所以你才精神离体了。”


    阿古兹:“……”


    蒋文星:“我喜欢吃蔬菜,我弱吗?”


    阿古兹:“……”


    眼看老实人被堵的卡带,蒋文星也不欺负他,而是说:“这种想法太片面,你的情况,要多吃点蔬菜,这对你的精神会有不小的帮助。”


    说是这么说,但现在的哨兵对吃肉的概念根深蒂固,吃素的哨兵会被取笑。


    阿古兹看起来完全不像被说动的样子,蒋文星只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到了地方,蒋文星发现熊班长和伊利亚都在,伊利亚拿着一个铁锹和卷纸,蹲在地上。


    蒋文星料到会有哨兵来帮忙,但不知道伊利亚会亲自来,他走过去:“班长,队长。”


    伊利亚收了卷尺:“怎么搭?”


    蒋文星把本子递给他:“这些我已经算好了,现在主梁也有,还差骨架,这边山里有没有竹子?”


    伊利亚拿着本子看了一会儿,皱眉,又展开:“你要弯成这种形状?材质只要结实就可以?那用蚁族的鳌肢就行了。”


    蒋文星凑过去:“哪种?”


    蒋文星没有反应,伊利亚先有些不自然,咳嗽两声,正经虎着脸的说:“图我看懂了,你看着我们做就行,有问题再说吧。”


    哨兵们脱了外套开始干活,腰细腿长,肌肉结实,徒手掰弯钢筋,把铁丝拧成小圈。


    蒋文星看得目瞪口呆,把这些哨兵关在工厂里拧螺丝一定能做大做强吧。


    他想去帮忙,但闻到一点熟悉的丁香花的味道时,蒋文星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和伊利亚说想去山坡那边转转,伊利亚停顿一会,把巨狼从精神图景里召唤出来。


    巨狼一出来,就跑到蒋文星身边,找他的好朋友。


    蒋文星嘘了一声。


    阿古兹的独眼老狼也蠢蠢欲动,但是比起总是舔着脸惹毛主人的巨狼,独眼灰狼的服从性更强,阿古兹没有说话,它就站在原地没有动过。


    蒋文星轻轻笑了笑,问阿古兹:“我能带它去吗?”


    阿古兹吃惊的看着蒋文星,半晌,有点僵硬的点点头,朝独眼灰狼抬了抬下巴。


    独眼灰狼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但是和围着蒋文星转圈圈的巨狼不一样,选择不远不近的跟在蒋文星后面。


    哨兵保护向导,一般会关闭通感,免得受影响,


    等走远了一些,蒋文星闭上眼耐心的呼唤,一圈透明的精神涟漪出现,小老鼠啪叽飞到巨狼脑袋上。


    还没等狼和它叙叙旧,小老鼠又消失了,蒋文星若有所思,闭上眼,小老鼠又出现,睁开眼,小老鼠又消失。


    搞得巨狼十分迷惑,狼脸呆滞,朝独眼灰狼呜呜两声,老狼嗤了声,懒洋洋的舔了舔爪子。


    蒋文星又一次召唤出精神体的时候,小老鼠终于没跑到狼的身上,反而出现在蒋文星肩膀上,跳着脚吱吱个不停,显然十分生气。


    蒋文星说:“是你先不理我的。”


    小老鼠叉着腰,吱吱,吱吱,吱!


    蒋文星理直气壮:“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生我的气不理我,你无理取闹。”


    小老鼠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小爪子气愤的抓着蒋文星的领口,用左腿蹬蹬他。


    蒋文星把小耗子抓起来,在手心揉了揉:“那你还为我挡枪,你还是爱我的。”


    小老鼠选择躺在蒋文星手心装死,蒋文星摸它的小脑袋,揉揉小肚皮,十分霸道且不要脸:“不要不理我,你是我的朋友,亲人,也是我的战友。”


    哨兵和向导的精神体,就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可能性格不同,但他们是彼此最信任的存在。


    小老鼠捂住眼睛,吱吱——


    蒋文星说:“不骗你。”


    半晌,小老鼠终于放下爪子,眼睛湿漉漉,它看了看蒋文星,蒋文星微笑着看着它,小老鼠吱了一声,抽抽鼻子,小心的抱住蒋文星的拇指,轻轻蹭了蹭。


    无论你对我做过什么。


    我都会原谅你。


    因为连自己都无法接受自己犯下的错,无法爱自己,无法原谅自己的话,那世上再无人能救赎。


    蒋文星摸了摸小老鼠的头,小老鼠吱吱两声,跳到了巨狼身上,扯着巨狼的耳朵和它吱吱吱。


    巨狼点头,时不时看一眼蒋文星。


    蒋文星:“……”


    他到这里是想找点野菜,秋天的野菜大多数没有春秋鲜嫩,种类也比较少,而蒋文星记忆里有一种苦蕨菜,在大棚普及之前,被军中广泛推荐过。


    只是味道实在是难以下咽,普通人都觉得难吃,吃的五感敏锐的哨兵如丧考砒,甚至还有哨兵为了逃避吃苦蕨菜把自己搞住院的新闻。


    但往往是这种东西,效果比较好。


    蒋文星打算先拿出一两个例子,同步推广大棚和哨兵的饮食观念。


    巨狼进了林子就守护在蒋文星身边,目光沉静而警惕。


    小老鼠坐在巨狼头上,东张西望,看到跟在后面的灰狼,吱吱两声,跳了过去。


    交新朋友。


    巨狼头顶一轻,嗷的回过头。


    独眼灰狼僵硬的坐在原地,小老鼠趴在他脸上,短腿蹬了蹬,艰难爬到灰狼耳朵附近,扒拉着他的耳朵,吱吱——


    巨狼的表情瞬间凶了起来——


    “狼。”


    背后是向导的呼唤,巨狼表情一滞,进退两难,最后不开心的呜呜两声,朝向导跑了过去。


    蒋文星没有带工具,徒手刨不出苦蕨菜的根,只好救助跟在他身边的巨狼,巨狼的爪子十分锋利,刨土和切豆腐一样,轻轻松松。


    蒋文星一边找一边走,巨狼就跟在他身后,满山坡转了一圈,找的差不多了,他带着粘了不少草屑泥土的巨狼从杂草里跑出来。


    前面是库什的哨岗,一小块绿油油的草地上开着野花。


    独眼灰狼懒洋洋的趴在草地上,一只花蝴蝶颤颤巍巍,落在它鼻尖。


    它也不动。


    小老鼠坐在狼尾巴上,在灰狼的毛发里塞了好多野花,现在独眼灰狼是一只高傲优雅的花花狼,还和向导的精神体是好朋友。


    巨狼嗷呜一声,嗖的冲过去,翻身打滚,蹭了一身草屑,企图把自己藏在草地的野花里,营造出自己才是最漂亮的动物朋友的事实。


    蒋文星:“……”


    回到营地,大棚已经搭好了骨架,阿古兹,伊利亚,还有熊班长,都出了不少汗,坐在地上喝水。


    蒋文星带着一只不高兴的狼,和一只看上去挺高兴的狼回来,小耗子被收回了精神图景。


    伊利亚先看到蒋文星手里绿油油的草,有些疑惑,向导满山转了三个多小时,就找回来这些猪草?关键是喂猪的草也不太够。


    伊利亚问他:“找这个做什么。”


    蒋文星正愁找实验对象,看到眼前三个哨兵眼睛一亮,决定先帮助热心肠的同志们,他非常热情且陈恳,白皙的小脸一片激动的绯红:“辛苦大家,晚上我请你们吃好东西!”


    老熊班长放下水壶,摇头似鼓:“啥玩意儿,我不要。”


    蒋文星眼巴巴看向伊利亚。


    伊利亚笑了下,猜到蒋文星应该是有什么目的,但解释起来比较麻烦,或者不容易让人信服,他拍了拍两个朋友的肩膀:“一起去。”


    队长都开口了,阿古兹和老熊班长便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嘀咕,总不能是啥巧克力,西洋酒吧,这他俩可不要,帮了多大点忙值得人家出这些好东西。


    等到了晚上。


    伊利亚要巡查,是最后到蒋文星宿舍的。


    他来的时候老熊班长不在,屋里坐着阿古兹和蒋文星,桌上放着三个大碗,两个已经空了。


    伊利亚摘下手套:“熊正呢?”


    蒋文星刚要开口,就被阿古兹抢了话头:“这是蒋同志亲手做的,我们一直在等你,但怕冷就先吃了,这份是你的,队长。”


    伊利亚点头,眸光淡淡,阔马金刀的坐下来,端起搪瓷碗。


    他的睫毛凝着一点夜晚的露水,卷翘的颤了颤,脸上的表情正经,严肃,用筷子呼噜挑起一大口,塞进嘴巴里嚼了嚼,一边腮帮子鼓起。


    两秒后


    伊利亚坐在原地凝固了。


    他闭了闭眼,想开口,但那一口怎么也咽不下去,又闭上眼,睁开:“熊正呢?”


    蒋文星轻声:“吃完去吐了。”


    阿古兹在目睹伊利亚的痛苦面具之后,呕吐的心情好了一半:“我吃了半碗,吐了半碗。”


    伊利亚看向蒋文星:“……”


    蒋文星小脸红了白,白了红,最后严肃的说:“对精神图景有好处。”


    说完甚至害怕不够,给伊利亚盛了点绿油油的蕨菜汤。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5章


    伊利亚忽然看向窗外, 背对着蒋文星,蒋文星紧张道:“外面怎么了吗?”


    “没事,”停顿片刻, 略显局部的吞咽声后,伊利亚转过来,蕨菜已经咽下去了,哨兵队长面色如常, 只是额头出了点汗。


    为了防止自己吐出来,伊利亚转移话题。


    “你做的这个东西,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一下,以防有什么不知道的,阿古兹这个老实人已经快憋不住笑了:“队长,想吐就吐吧。”


    伊利亚撇了阿古兹一眼, 两臂拄着膝盖,十分严肃且正经:“这个猪……野菜对精神图景有好处?”


    蒋文星本来就打算等哨兵试过了再说,他清清嗓子, 站了起来, 目光明亮:“是, 一直以来,哨兵的体能消耗大,饮食结构都以肉食, 淀粉质食物为主, 为的是快速补充热量。”


    “热量低且味道不太好的食物,很少受到哨兵欢迎。”


    “但是队长,根据我的经验和观察, 生活在内陆或者南方的哨兵, 较少出现严重的精神离体事件, 古时候研究哨向关系的科学家,认为这是一种地理现象。”


    “这种观念深入影响了向哨,但是南地哨兵驻守北疆,最直接的变化就是饮食结构。”


    “就算是现在,生活在条件优越地区的哨兵,精神离体事件明显少于边疆,你可能会说,这是因为边疆哨兵长期与蚁族战斗所导致的。”


    “但在库什,受伤的士兵为了保证战友的战斗能力,都会主动把高热量的食物让给巡山的哨兵,自己吃野菜,啃馕。”


    “这些哨兵营养不足恢复得慢,但他们的精神图景状态却比战斗士兵少。”


    “库什几乎没有出现严重精神雾霾的哨兵,几乎每个人都曾负伤,都为了队友,去吃糠咽菜过。”


    “阿古兹,你想一想,你最近一段时间负伤是什么时候了?”


    阿古兹的独眼陷入沉思,他的确很久没有负伤过了。


    但是伊利亚队长和他一样,快要一年多没有去过医疗室,队长的精神状态……阿古兹看了伊利亚一眼。


    伊利亚当然明白阿古兹在想什么,他轻轻摇头,认真的对蒋文星说:“仅仅是猜测的话……”


    蒋文星把那碗绿油油的蕨菜推过去:“所以我需要最直接的例子。”


    空气徒然沉默,老实哨兵阿古兹说:“快吃啊队长。”


    两个人四只大眼睛。


    刚去小河沟吐完的老熊班长也抓紧时间回来了,拉了板凳坐下来,嗨呀一声:“队长,你怎么不动筷子,快吃呀。”


    三个人六只大眼睛。


    不知为何,伊利亚抬起筷子的动作格外的沉重,但是塞进嘴巴的动作没有犹豫。


    但这次终归没有绷住,两眼流出一点生理性泪水,开始了痛苦面具。


    蒋文星吓了一跳,他是知道这个东西味道不好,但他自己也吃过,感觉只是难入口,没有几个哨兵这么大的反应,尤其是伊利亚,绷着脸感觉快要憋死了。


    “队长,队长,不行的话先吐出来吧。”


    目睹了战友的惨状,阿古兹如愿以偿,不留遗憾的站起来:“队长你慢慢吃,我想起来我还有一组训练没有做,先走了。”


    老熊班长:“等等,我也有事,一起走。”


    伊利亚阔马金刀的坐姿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手扶额,双脚并拢。


    灰白色的巨狼无声地从精神图景里放出来,堵住了门口。


    阿古兹和熊班长脚步一顿。


    背后是伊利亚队长沙哑,低沉,正经却又不失温度的询问:“只有一个例子是不是不够充分?”


    然后刚才还在心疼哨兵的小向导刷的起立,小脸扑红的跑过来,热情的挽留他们:“班长,阿古兹,要不我给你们热热,趁热着再吃一点吧,正好刚才吐的差不多……队长也来,你们一起吃可能会好一点。”


    没有走成,阿古兹和熊班长忐忑的坐下,蒋文星吹燃小火炉,没有等多久,两个大碗重新端了上来。


    阿古兹拿起筷子:“……”


    熊班长:“呕。”


    当天晚上采的蕨菜没有吃完,蒋文星感到可惜,只好把剩下的蕨菜拿去喂猪。


    库什有自己的养殖场,养着10头大黑猪,蒋文星用勺子敲了敲猪圈,大黑猪们哒哒冲过来,在槽里嗅了嗅,香喷喷的开吃。


    蒋文星叹气,要是队长他们也能吃的这么香就好了。


    第二天,老向导找蒋文星谈话,屋里还有朱宁。


    蒋文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有些不安,老向导摘下眼镜:“朱宁说,你搞了一个小图书室?”


    蒋文星没什么好隐瞒:“都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书,有同志和我借着看。”


    朱宁竖目:“胡说,就是你在搞小团体,你想借,为什么不大大方方让出来,藏在你的屋子里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有阴谋,想在这里拉帮结派!”


    蒋文星十级嘴笨,越气越说不上话,一张小白脸刷地气成了小红脸:“你污蔑人!”


    朱宁道:“我两只眼睛亲眼看见,两只耳朵亲耳听着,借书的人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有时候大门还关着,你说你们不是在搞小团体,那你们关着门做什么?”


    蒋文星:“你,你去找人,你去找他们来问!”


    朱宁头一昂:“问?我才不问,你自己心里有数!”


    蒋文星:“我有什么数?你想怎么样!”


    朱宁道:“你觉悟低,不想担事我知道,但你不能分化库什的人!”


    蒋文星气得眼眶都红了:“你放屁!”


    朱宁道:“库什不是投机取巧的地方,你这点小心思,难道别人看不出来吗?”


    朱宁一口咬断:“图书室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就算是你个人的书,你也不能拿去拉帮结派,贿赂同志,我提议,把图书室挪到小白楼来,这是为了集体,为了大家!”


    蒋文星深呼吸,嘴唇抿得死紧,声音不自觉抬高,甚至因为激动破了音:“朱宁,书我可以给,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朱宁嘴皮子一碰,刚要开口,被老向导含着怒气的声音镇住:“好了。”


    蒋文星别开脸,没有说话。


    老向导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他是个很有精神的老头,嘴角直直的,显出不同寻常的严苛与严肃,他看向蒋文星:“图书室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蒋文星的鼻头眼睛全红了,一半是说不出话气的,一半是被人污蔑的恨。


    “图书室怎么样我无所谓,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拉帮结派!”


    朱宁笑:“是,你没有那么想,但你是那么做的!”


    老向导扭头看了朱宁一眼,朱宁哑声。


    他本来应该让朱宁出去,但是只剩他和蒋文星,难免又让那些向导们不服气,有话说。但内心深处,老向导对这些争斗很不耐烦,他年纪大了,接任他的人却没有,来这里的向导都想着离开,他不得不做更多的考量。


    他没有批评朱宁,但内心对他的品性失望。


    图书室在向导房间,影响向导休息,又很不方便,他看重蒋文星的性格,有心想要打磨。


    “我想把图书室挪出来,图书室的负责人,交给朱宁。”


    蒋文星同意与否,老向导都准备好了考验和补偿,但是万万没想到小向导不想听。


    “我没有意见!”


    小向导扭过头,绷着脸,眼泪吧嗒吧嗒,迅速站起身,打开门跑了出去。


    干脆利落的把老向导的下半段话噎在嘴巴。


    ……


    刘主任跑到哨兵寝室,伊利亚正在教哨兵保养枪支,一屋子哨兵好胜心重,拉着队长比拼枪。


    “队长!队长!”


    “李木!李木!”


    刘主任耳朵都要吵爆了,喊他:“伊利亚。”


    哨兵不知听没听到,头也不抬,长而卷翘的睫毛一动不动,眼珠子轻微转动瞄一眼配件,手指如风,迅速的拼接好枪机,枪管。


    旁边的哨兵高度紧绷,速度越来越快,手指的动作快到痉挛,眼看就差最后一个配件。


    “哦哦哦!”


    伊利亚率先拼好,把枪拍在桌面。


    周围的哨兵爆发出一阵轰鸣,输掉的哨兵则脸颊涨红,不服输:“再来!”


    伊利亚淡淡的挑眉,脸上带了点痞气,刚要点头。


    瞅准空袭钻进来的刘主任一把拽住他的背心肩带:“走走走,快点。”


    伊利亚:“……”


    出了门,他穿上军装,问:“什么事?”


    刘主任卡壳了一下,光想着来找伊利亚,理由还没有想好,他嗯嗯啊啊了几秒,随便找了个理由:“你去一趟向导宿舍,帮我问问蒋,他穿鞋穿多大码。”


    伊利亚:“……”


    刘主任推他:“快点,我很忙的,你快点去问,这是军事需要,必须马上落实。”


    伊利亚不知道刘主任发什么病,但蒋文星应该是碰到事儿了,所以他也没推辞,往向导宿舍走,半路上还把狼给叫了出来。


    巨狼收到主人的指令,优雅的撒欢往向导宿舍跑。


    到了之后门是关上的,伊利亚敲敲门,屋里没应声,他感觉蒋文星应该在,就又敲了敲。


    屋子门打开,蒋文星的表情很不好,眼睛也是红的,看到伊利亚打起精神说:“队长,你感觉今天怎么样,精神图景有没有什么变化?”


    伊利亚没说话。


    蒋文星抬头看他,伊利亚静静的,他眼睛深邃,睫毛很长,此时温和的垂下来,显得并不严肃:“哭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6章


    蒋文星抿着嘴唇不说话。


    上辈子是这样, 这辈子也是这样,他原本坐在寝室里收拾那些书,等着人把它们拿走, 他不知道伊利亚会来。


    蒋文星看着他高大宽厚的肩膀,又想起送自己远行时,他站在雪地里,挺拔又寥落, 无声的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们曾是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却不是朋友。


    但那些雪花片一样飞来医院的信,又让他觉得,他已经走近了伊利亚。


    “队长。”


    巨狼拱了拱蒋文星的小腿,安静的匐在他脚边。


    “难过什么。”


    伊利亚拭去他的眼角。


    向导的脸很柔软,像一块羊奶豆腐, 摸起来冰冰凉凉的,拇指陷落皮肤,又温润的弹起来。


    伊利亚的手掌很热, 让人觉得暖和, 带着一点幽幽的丁香花的味道, 闻起来很舒服。


    蒋文星从红红的鼻头和眼眶,变成了红红的脸颊。


    伊利亚只是给他擦了擦眼角,拉了张椅子, 让蒋文星坐下来, 像他惯常给士兵做思想工作一样:“说说吧,怎么了?”


    蒋文星吸了口气,把前因后果简单的说了说。


    伊利亚一直安静的听着, 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是巨狼表情丰富, 从吃惊到不满,喉咙里发出生气的呜噜声,大尾巴拍打着地面。


    蒋文星道:“然后我就回来了。”


    伊利亚左右看了眼,把向导的外套递给他,蒋文星满脸疑惑:“干什么?”


    他簌的睁大眼:“你……要我和他们去道歉?”


    伊利亚会怎么做,蒋文星想不到。


    一直以为队长都是那个严肃负责的边防哨兵,他十足十的信赖他,也知道伊利亚是最希望库什拧成一股绳,他怕伊利亚说,为了集体忍一忍,也怕伊利亚说,老向导年纪大了,要尊重他。


    哪一条都不能反驳。


    伊利亚不明白蒋文星的想法,他弯下腰,眉毛微微皱着,有严肃,也有不理解。


    “蒋文星,”伊利亚叫他的名字,星字念得很清楚,没有塔纳斯族口音,好像练习过很多次,他把向导不肯穿的衣服披在他身上,像对他的兄弟,又好像比兄弟温柔。


    “在这里,我们是同志,是战友,你是我们的向导。老向导也是你的同志,你的战友,我们守在坦尼嘉玛,是服从国家和组织的安排。”


    “你有不高兴,不满意,就和你的战友讲明白。”


    “你是老向导负责的兵,他就要解决你遇到的问题,这是他的任务。”


    “而人,哨兵,向导,都会犯下很多错误,你不能迷信领导着你的那个人,你自己的问题,要学着质疑,反抗。”


    “他是你的上级,但不是你的主人。”


    蒋文星愣愣的看着伊利亚。


    心里一直压抑着的难受,焦虑,像洪水一样涌出,蓄在眼睛里的泪水大颗大颗的落下来。


    朱宁污蔑他,他不想争,老向导不作为,他也觉得无所谓。因为上辈子,他就是这样过来的,只要专心做自己的事就好,其他的不要去管。


    他的孤独,他的不被理解,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在这个需要紧密联系的地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另一个心结,高高的自尊背后,是对自己的迷茫和不信任。


    伊利亚给他穿上衣服,用毛巾粗鲁的擦了擦脸:“走。”


    哨兵热乎乎的大手包裹着蒋文星的,镇定宽厚的背影让人安心,他带着蒋文星回到了小白楼,刘主任在门口,看到他们两个,目光落到两人交握的手,嘿嘿两声。


    “蒋,你鞋穿多大码的?”


    蒋文星:“啊?”


    伊利亚一本正经:“41。”


    看着两人进了楼,刘主任揣着手哼哼:“这臭小子。”


    老向导坐在办公桌前喝茶,屋子里还有其他几个向导,正在商量哨兵精神图景检查的事,伊利亚敲门进来,没有避讳其他人。


    他把蒋文星推到前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和你?”


    蒋文星摇头:“不,我想自己。”


    伊利亚点点头,喊了阿莲娜和其他几个向导一起出去,留下了朱宁和老向导。


    老向导面露诧异,背着手,脸迅速的耷拉下来,朱宁刚想开口,蒋文星吸了口气,挺直腰板:“老向导同志,我有话想问清楚。”


    朱宁放下铅笔:“这是什么地方,你不打招……”


    蒋文星冷声:“这里是小白楼,我来只是因为我心里不明白,我想问清楚,我要一个态度。”


    老向导沉默片刻,说:“你是因为图书室的事?”


    蒋文星顿了下,来的路上伊利亚队长说:“虽然我们有理有据,但是有时候迂回,会比较轻松。”


    “什么迂回?”


    伊利亚表情严肃,正直,低声说了几句,蒋文星恍然的点点小脑袋。


    所以他说:“我一来这里,所有的向导都分到了医疗队,为什么把我单独放到炊事班?论能力,我并不是最差的,库什明明就缺向导,却这么浪费资源,所以我不明白。”


    老向导怔了下,蒋文星的目光转向朱宁。


    “第二件事,朱宁,你说我拉帮结派,搞小团体,好,你现在拿出证据,要一字一句都写下来,签上你的名。”


    “但是如果你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找不到为你作证的人,我会即刻上报组织,举报你蓄意破坏团结。”


    朱宁的脸色青青白白,完全想不到蒋文星会站在他面前和他反驳。


    无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之后,他都是最不会,也最不屑于辩白的人。


    朱宁没有绝顶的智商,他只是深知蒋文星的性格,了解蒋文星的短板,此时被蒋文星问住,强撑道:“我怎么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你……”


    蒋文星摘了帽子,脸色冷漠:“这话我也记着,你拿不出证据,我通通上报。”


    朱宁:“证据,你宿舍里的那些东西不是证据吗!”


    蒋文星:“是,你也知道那是我的宿舍,从来就不是图书室。”


    朱宁卡壳,还是一直沉默旁观的老向导开口说:“出去。”


    朱宁脸色微变,但没有胆子和老向导呛声,满腔怒火的走出去时,脑子里想不通,为什么蒋文星转性子了。


    等到会议室只有两个人,蒋文星咄咄逼人的气势也弱了下来。


    老向导说:“你对我有很多意见?”


    蒋文星本来想说没有意见,但想了想,点头:“只有一点,没有很多。”


    老向导给蒋文星拉了把椅子,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来。


    他拿过英雄勋章,立过战功,本该在城里的好职位上退休,但是因为库什缺向导,他只拿了张返聘证书,什么也没要就来了。


    这里留不住年轻向导,他守了一届又一届,看着人来了一个又走一个。


    这届向导是最有可能留下的,他要选一个出来领头。


    但蒋文星性格独,融合不了其他向导。


    他按照老一套的办法,把人丢到炊事班锻炼,其实不止是炊事班,库什的每个地方,他都要去了解。


    只是老方法是战时的,那时候的人都习惯了精神和身体上负担的苦,很少关注个人的感情。


    蒋文星看起来那么难过的时候,老向导才想,自己是不是方法错了。


    他沉默很久,对蒋文星说:“是我在这上面做的不对,做的不好。”


    蒋文星觉得有些难过,可他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头发近乎全白的老向导和他道歉,他不觉得如释重负。


    蒋文星说:“我在炊事班学到了很多东西,都是医疗队没法教我的。”


    老向导平静的:“你很聪明。”


    蒋文星顿了顿,还是问:“今天朱宁说图书的事,您一开始觉得是我在拉帮结派吗?”


    老向导说:“不是。”


    蒋文星说:“您一直没有说话。”


    老向导安静了好一会儿,好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嘴角依然绷得直直的,严苛而平静:“嘴笨罢了。”


    蒋文星愣住:“啊?”


    老向导说:“年轻的时候我就不擅长,那时候我的哨兵会教我,现在不行了,我自己来,就会让你们年轻人不高兴,这个位置要交给你们,不是我这样的老古板。”


    蒋文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老向导说:“好了,你回去吧,我想想,你好好休息。”


    蒋文星晕乎乎的出了门,伊利亚坐在门外的长椅上,正在看他写的大棚笔记本。蒋文星出来还有点飘,走到伊利亚面前:“队长。”


    伊利亚抬眸:“说完了。”


    “嗯,老向导……没我想的那么凶。”


    伊利亚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较明显,脸颊上有浅浅的酒窝:“还有个好消息,熊班长说,他晚上想来吃蕨菜。”


    蒋文星眼睛一亮:“真的?那我们快去!”


    伊利亚今天不需要巡山,工作不忙的情况下,就带着向导上山一起去刨蕨菜了。


    最后成功挖到了一堆,起码有三十来斤。


    蒋文星看着这么多蕨菜,喜笑颜开,


    忽然精神海一震,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精神图景里,白云飘飘,草地上盛开着无数野花,蝴蝶在泉水边飞舞,那只蹲在花枝上的小老鼠褪去迷雾,变得更清楚了一些。


    蒋文星刷地睁开眼睛:“队长!”


    伊利亚回头,蒋文星抬起手,空气中漾起透明的波纹,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蹲在蒋文星手背上。


    “我看清楚它了。”


    小向导的表情像个一直倒数却突然考了一百分的差生,惊讶的眼睛嘴巴圆圆,眼睛圆圆:“好清晰啊。真的好清晰。”


    快乐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晚上吃蕨菜的时候。


    伊利亚吐了三次。


    阿古兹和熊班长各吐了半碗。


    吐的蒋文星胆战心惊,怕伊利亚是不是食物中毒了,但是阿古兹和熊班长拍胸说没问题,还一个劲儿劝队长多吃点,甚至端着碗,想给伊利亚边吐边喂。


    蒋文星:心疼,但继续煮蕨菜。


    后来,大棚在哨兵和蒋文星,主要是哨兵的努力下,飞速建了起来。


    覆盖屋顶的透明薄膜是一种兵蚁的翅膀,因为向导需要,这几天去巡山的哨兵都格外注意,保持蚁族的尸体完整,陆陆续续带回来不少。


    除了薄膜,支撑大棚的骨架,也是蚁族的鳌肢,细长却锋利,弯曲的弧度也非常好。


    蒋文星有心让哨兵休息,没告诉伊利亚后续工作。


    他自己上山打了很多茅草,夜晚回来就编成草毡子,草毡子又刺手又难编,一开始蒋文星不得要领,但是越做越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7章


    草毡子做了七八天才做完。


    铺上去之后, 白天卷起,夜晚放下,用来给蔬菜晒太阳, 保持棚里的温度不要下降。


    阿莲娜带来一些种子,但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都不让蒋文星满意,他记得库什本地有一种耐寒的葵菜, 易于种植,且营养丰富。


    他想和阿莲娜一起,去库什找老乡换一点。


    除了这件事,蒋文星每天都会记录熊班长和阿古兹的精神状态。


    但一直没有机会深入看看伊利亚的,队长在进入十月之后非常忙,常常外出任务, 七八天不回据点。


    阿莲娜说,是因为秋冬蚁族缺少食物,骚扰得比较频繁。


    夜晚, 蒋文星坐在宿舍里看书。


    他把书都送给了刘主任, 刘主任给了他一大盒糖, 用来换那些书,蒋文星不想要,刘主任硬要他收下了。


    正好那天晚上, 有个满脸泥巴, 年纪挺小的哨兵来给蒋文星送东西,一兜子野苹果,送东西的小哨兵满脸迷糊, 收东西的向导也满脸迷糊。


    “这……谁拿来的?”


    因为哨兵不说话, 大眼瞪小眼之后, 蒋文星主动拉着他问。


    哨兵呆滞,挠头,不得要领。


    他来的时候队伍在小溪山,大家身上都是保暖的泥巴,人多又乱,他根本看不出来谁是谁,勉强记得有泥巴狼呜呜叫……狼形哨兵库什有十多个,小哨兵头都快想破了,还是没印象,干脆把自己师傅搬出来。


    “是,呃,呃,阿古兹。”


    蒋文星愣住:“阿古兹?”


    小哨兵:“啊,对对,那什么,东西送到了我就走了。”


    蒋文星拉他进屋:“等一下。”


    向导的屋子里整洁干净,小哨兵一脚的大泥,恨不得脚趾起立。


    蒋文星从盒子里抓了一大把糖,揣在小哨兵兜里,又用布包了一包递给他:“你带回去给他们吃。”


    小哨兵不知所措,这怎么还带回礼,他拿是不拿,纠结来纠结去,听到紧急集合的哨子,一咬牙把糖揣怀里走了。


    另一边,哨兵们的精神图景检查也趋近结束。


    除了十几个负伤的哨兵,大多数哨兵的精神图景都需要向导的帮忙。


    这种清理细微而漫长,每个月需要固定三到四次。


    阿莲娜已经确定留在库什,她和亚诺负担了大部分哨兵的精神梳理,这几天很疲惫。


    至于朱宁,他从办公室回去之后生了病,一直在医务室输液,根本下不来床。


    但是真实情况如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只要待够半年,拿到边防服役履历,哪怕得不到白塔的推荐名额,回城里也能考调到好工作。


    边防太缺向导,向导的数量又稀少。


    没有这些政策支持,库什根本不会有向导愿意来,外面有大把的工作机会等着他们。


    所以蒋文星要尽快把蔬菜大棚搭起来,把他能做的都做了,为以后做准备。


    阿莲娜土生土长,非常熟悉辽阔的坦尼嘉玛,部分牧民逐水草而栖,他们聚集的地方就有市集。


    他和阿莲娜约好了去市集上换点种子,一起去找刘主任打报告。


    刘主任这几天被蚁族搞得上火,喝了一大口茶水:“现在不行,你们两个小向导的安全问题没人负责!”


    阿莲娜从小就在林子里,她打算带蒋文星从小路去,而且这天远地远的大森林,她熟悉得很,哪来的危险:“我们从小路去嘛,一个晚上就回来,不要麻烦别人,蒋,我可以保护他!”


    “是,”蒋文星笑了下,他的精神体不是攻击型,但是阿莲娜的刚果母狮可是实打实的猛兽:“你挡在前面,我在后面打枪。”


    阿莲娜一乐:“对对,没有问题,就我们两个,除了哨兵,根本遇不到危险!我们要去的地方离边防线一百来公里,没有蚁族。”


    巡山的任务重,调走一个人就要有另一个人负担两个人的工作量。


    阿莲娜和蒋文星商量好,他们两个天蒙蒙亮出发,急行军一夜,第二天傍晚一定能赶回来。


    刘主任摇头:“这不行,太危险了。”


    蒋文星和阿莲娜对望一眼,阿莲娜耐心耗尽,眼看要来横的,蒋文星拦着她,道:“那主任你说怎么办,过了这两天,集市就散了,我们的卡车三个月才出去一次,等采买队买种子回来,雪都有人那么高了。”


    刘主任和伊利亚早就谈过,对小向导提出的“饮食”治疗也很看重,但是什么时候都行,偏偏这个时候不行!


    他放下杯子,一嘴上火的燎泡:“不行就是不行,你们两个小王八蛋也别和我磨嘴皮,我这头都要炸了。


    “这个大棚我们明年开春再搞都可以,你们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阿莲娜还要再说,被蒋文星拉出们,阿莲娜非常失望:,塔纳斯语和普通话夹在一起嘟嘟囔囔“我八岁,啊不,六岁就进林子,那地方又不远,根本就没问题!没问题!”


    蒋文星哎了声,白净的小脸紧绷:“刘主任说的对,向导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阿莲娜瞪眼:“蒋!你也不信我!”


    蒋文星摇头:“不是不信你,要是我是刘主任,这个条子也不能给咱们批。”


    阿莲娜更加失望,她对蒋文星的“饮食”治疗非常感兴趣,她目睹了那几个吃了吐吐了吃的哨兵,还在蒋文星喂猪的时候去研究过。


    别人这么做,阿莲娜会哈哈大笑,但是蒋是他们中间最聪明的一个,甚至已经能够像资深向导一样,做到为哨兵领航,阿莲娜还摸不到门槛。


    她心里有一种责任感,提醒着她要做点什么。


    阿莲娜内心千回百转,脸上的表情也变化来变化去,蒋文星说:“算了,先回去吧。”


    ……


    ……


    ……


    夜晚降临。


    深蓝的天空中,一轮银月穿过云层。


    蒋文星摸到岗哨下面的水沟,那里有一棵高大的杉树,正好把他的身影给挡住了。


    他蹲在树后面,系紧绑腿,把小老鼠扔出去探路,靠着精神体之间的感应,躲过了第一波巡哨的士兵。


    月光忽明忽暗,月亮钻进云层的时候,蒋文星瞅准机会,迅速翻了个跟头,冲到土坡后面。


    但来没站稳,就被一股巨力扑倒,毛绒绒的大爪子按在蒋文星肩上,无情的铁手差点把他的脸捏碎。


    “你!”


    蒋文星迅速认出来始作俑者,他的腰都要被刚果母狮扑断,他压低声音:“阿莲娜!”


    阿莲娜脸上涂得黑黢黢,一口白牙渗人,看起来也很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蒋文星没好气:“你差点弄死我!”


    两个向导在黑黢黢的夜大眼瞪小眼,都领悟了对方是来干什么的,阿莲娜说:“我一个人去,一个晚上就能回来,你回去!”


    蒋文星摇头:“不行,退一万步说,你也是女同志,你不能去,我知道路,我能赶回来!”


    阿莲娜瞪眼骂他:“你怎么不识好夕!”


    “是不识好歹!”


    谁也不能说服谁,但事实上,他和阿莲娜蹲了半个小时,根本找不到机会溜出去,蹲着蹲着人都要麻了。


    蒋文星和阿莲娜目光炯炯的盯着月亮,偏偏这时候一朵云也没有。


    隐隐约约,看见树林那边走过来一个人,披着衣服,身边跟着一只雪豹。


    亚诺上完厕所回来,正打算回屋,精神体却感觉到一点异常,他目光嗖的转向壕沟,拿着手电筒走近了一点,刚要照到黑暗处,就被一只铁手带了进去。


    黑暗中,三个人六只大眼睛面面相觑。


    夜晚的行动莫名其妙变成了三个人,亚诺眯起眼睛,很快猜到了:“你们要溜出去买种子?”


    阿莲娜:“你怎么知道。”


    亚诺没有回答,总不能说自己比较关注蒋文星,他抿了抿嘴唇,黑暗里也看不太清表情,用有点复杂的语气和蒋文星说:“那个蕨菜,太难吃了,我找的那几个哨兵吃了一次就死活不来了。”


    吃蕨菜?


    蒋文星不知道亚诺什么意思,对现在的情况一个头两个大。亚诺倒是很主动,蹲在沟里往脸上抹了点泥:“我帮你们,但我要一块去。”


    阿莲娜:“不行!”


    亚诺非常冷静:“但你们又不知道怎么溜出去。”


    阿莲娜竖起眉毛:“你。”


    蒋文星的心态正在迅速发生变化,情况太婆婆妈妈了,他压低声音,表情严肃且凶:“都闭嘴!”


    阿莲娜和亚诺瞬间噤声。


    这个黑夜太喧嚣,时间一分一秒溜走,但他们跟大□□一样卡在这里动不了。最后没有办法,蒋文星硬着头皮点了头。


    亚诺好像真的很熟悉巡逻哨,带他们从猪圈那边绕了出去,进林子的时候阿莲娜动了动手腕,摸到亚诺身边,亚诺一下子警惕起来:“你要是想过河拆桥我就叫了。”


    蒋文星也有点不明白:“你非要跟着我们干什么,这件事搞不好要背处分。”


    月光下,亚诺的表情淡淡的,没有了那种让蒋文星膈应的微笑,他说:“我就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这是什么意思?


    没来得及想,阿莲娜已经带着母狮跑了,蒋文星拔腿就追,亚诺带着雪豹跟在后面。


    夜晚的森林又黑又密,四周是可怖又安静的空旷,他们要踩着枯叶,泥浆,在深秋的树林之中跋涉七十多公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8章


    树林里夜露深重。


    雪豹追着刚果母狮跳上一棵横斜的枯树, 母狮淡金色的眼睛沉静骄傲,它仰头看了看树的高度,爪子勾住树皮, 轻松爬了上去。


    雪豹伏底身子,感受到了挑衅,左右看了眼,它后腿发力, 踩着脆弱的枝条爬上树。


    两只猛兽很快爬到树顶,惊起一片野鸦。


    吱吱——


    寒风吹动母狮的短鬃,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从它身后冒出头,费力的扒拉腿。它的搭档最近很宠爱它,精神体零食吃多了,已经圆成乒乓球。


    雪豹看它爬得艰难, 凑过去用鼻子帮了它一把。


    三只精神体垂下尾巴,齐齐望着森林。


    通过飞起的鸟雀和细微的声响,判断主人应该在身后不远, 但比起精神体, 他们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阿莲娜的母亲是哨兵, 父亲是坦尼嘉玛的猎户,她从小跟着父亲长大,对这块树林熟悉得不得了, 所以非常自信。


    蒋文星脑瓜子好, 但不可能体能也好,亚诺纸片糊的,不值一提。


    她总要有地方强过他们两个吧!


    阿莲娜雄赳赳, 气昂昂, 内心豪情万丈, 走得越来越快。


    他们已经走了大半夜,现在是凌晨两点,还有三十多公里,就能赶到集市。


    爬上山坡的时候,阿莲娜叉着腰回头看。


    亚诺率先跟上来,精致的脸颊紧绷,额头上出了一层汗,胸口微微起伏着,状况还算好。


    最后爬上来的是蒋文星,连咳带喘,小脸跟浸在冰水里一样白,只有鼻头和眼眶是红的,汗水从头发湿到后背。


    爬上来之后撑着腿,豆大的汗水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


    平时里蒋文星总是一副文质彬彬,游刃有余的样子,阿莲娜没有见过他这么狼狈。


    阿莲娜拉他:“蒋,你没事吧。”


    蒋文星弓着腰,朝阿莲娜摆摆手,然后又举起大拇指,朝阿莲娜和亚诺各比了一个。


    阿莲娜嘿了一声,心里竟然比被老向导夸了还高兴,亚诺嘴角细微的抿了抿,咳嗽一声,抱着胳膊扭头看向别处。


    蒋文星肺里闷痛,火辣辣的,咳嗽得停不下来。


    阿莲娜大手轻柔的拍拍他的背,蒋文星只感觉一股巨力袭来,差点趴在地上。


    “阿莲娜,咳咳……下次军中比武,咳咳……你可以去哨兵连。”


    阿莲娜:“……”


    簌簌。


    树影晃动,雪豹轻柔的从树上跳下来,然后是阿莲娜的刚果母狮。


    阿莲娜察觉到精神体的焦躁:“怎么回事?”


    亚诺也感觉到了,低头抚摸雪豹的耳朵,和它共感,他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又睁开,凝重道:“有东西在南边。”


    阿莲娜茫然:“什么东西?”她揪着刚果母狮的后脖颈,但什么也感觉不到,母狮也十分烦躁,不停的原地踏步,催促她离开。


    两个人同时看向蒋文星,蒋文星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额头的汗水打湿了头发,月光下,一张脸孔白得像白头峰的雪,异常的冷与秀。


    阿莲娜想伸手去摇他,被亚诺一把抓住。


    阿莲娜眉毛一竖:“现在情况不对,你们两个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出去探路。”


    亚诺目光深深,脸上混合着惊叹和嫉妒。


    他心里也不能理解,他原以为蒋文星最多能够做到领航,那么他努力一点,就可以追得上。


    但是蒋文星似乎已经走远了。


    阿莲娜还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亚诺心里涌起一股总算还是有普通人的释然,又有被甩下的酸涩与难堪。


    亚诺拉着她,提醒:“你仔细看。”


    阿莲娜眉毛皱成大疙瘩,满头雾水,她盯着蒋文星,忽然发现了他眼前有一圈很淡的精神涟漪,只是被黑漆漆的夜遮住了。


    阿莲娜是个擦边毕业的学渣,没看出来:“什么东西?”


    亚诺难以想象的看了学渣一眼,阿莲娜理直气壮,并且没有耐心,急道:“是啥东西你倒是说啊。”


    亚诺轻声道:“他和自己的精神体建立了精神桥,正在共用视野。”


    能做到这一步的向导,根本不需要白塔的推荐名额,他把自己洗干净送进去就行。


    阿莲娜:“牛逼!”


    蒋文星刷地睁眼睛,眉头紧锁。


    他几乎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抬头见天色,月亮被云层遮住,四周显出黑漆漆的寂静。


    亚诺从蒋文星一反常态的表情中读出了凝重,他不自觉压低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


    蒋文星看着眼前两个尚且稚嫩的向导,他们还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任何战斗经验。


    蒋文星不会让他们遇到危险:“阿莲娜,你现在带着亚诺回哨所。”


    阿莲娜跳起来:“不行!”


    什么东西,怎么突然要回去,她给母狮发了个去探路的指令,却被蒋文星强行拉了回来,蒋文星脸上的表情让她有点打怵:“不要胡闹,听我的话!”


    一直沉默的亚诺忽然道:“是蚁族?”


    蒋文星有些惊讶于亚诺的敏锐,他没有反驳,阿莲娜看蒋文星沉默的表情,难以置信道:“这里有这种东西,赶紧跑啊,你留下来做什么!?”


    蒋文星小脸严肃,他和他的精神体一样,没有亚诺和阿莲娜高,但此时的气势好像身经百战,不容反驳:“那只是一只很小的蚁族,我和精神体能够共享视野,它发现不了我,我可以避开,但你们两个不行。”


    蒋文星冷酷:“你们两个要回去据点报信,我会沿路留下标记。”


    阿莲娜:“不行,你要和我们一起走!”


    蒋文星皱着眉毛:“亚诺,阿莲娜,它能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它从另一条路越过雪山了。”


    阿莲娜怔住,从另一条路……越过雪山?


    她遽然抬头,然后陷入更深的沉默,透过月光下的重重树影,那座高耸入云的巨大雪峰沉默矗立着,那是坦尼嘉玛和库什天然的屏障。


    阿莲娜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亚诺也明白了蒋文星的顾虑,三个向导必须留下一个,弄明白那只蚁族是从哪儿爬进来的,有没有同伴,会跑到哪里去。


    而有这个能力的人,只有蒋文星。


    阿莲娜内心千回百转,明白了这是最好的决定,她是军人,军人最不缺的就是勇气和果断,她深深的看了眼蒋文星,总有一天,她会和他一起并肩作战!


    黑漆漆的树林里,气氛那样沉重。


    三个年轻的向导心怀不安和恐惧,又深感肩负的责任,他们互相碰了碰手,达成了决定。


    阿莲娜回头看了眼:“一切小心,我会尽快赶回来。”


    蒋文星点头,轻轻碰碰两个年轻向导的肩膀:“亚诺,阿莲娜,路上小心。”


    三人分别。


    亚诺走了几步,眼神挣扎。


    他回头望去,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小向导背影坚定,年轻,好像不知道前路黑暗。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蒋文星的时候,他从火车站的楼梯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他们一起去参加边防向导的培训。


    那时候他能感觉到蒋文星的固执,自私,虚荣。


    总是那个叫朱宁的人忍让他,哄他,维护他的自尊,他几乎没有为朱宁做过什么,至少在亚诺看来。


    一个人的变化会有这么大吗?


    还是亚诺看错了,他从旁人只言片语里了解的人,究竟是不是那样的?


    亚诺想到他可能会看到蒋文星穿着绿军装的尸体,被蚁族啃得面目全非,他心里忽然感到有刺一样,亚诺忽然转身:“等一等!”


    蒋文星和阿莲娜同时顿住,亚诺说:“我没有阿莲娜跑得快,也没有你对精神体的控制那么好,但是我的精神体是雪豹,至少能保证安全。”


    雪豹沉静的眼波在阿莲娜和蒋文星身上转了一圈,轻柔的走到蒋文星身边。


    阿莲娜眼睛一亮:“对!对!蒋,你和亚诺一起,等我!”


    话音落,人已经消失不见。


    蒋文星面对着亚诺不知所措,他生气对方不顾安危,又有些微震动。


    因为亚诺上辈子在半年的服役经历之后就拿到去白塔的名额,和朱宁一起离开了库什。


    蒋文星什么也没有得到,他选择赌气留了下来,他不想比他们两个混得差。


    这辈子似乎出现了什么偏差,蒋文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了看阿莲娜消失无踪的背影,眉头紧锁,最后道“跟紧我,别出声。”


    ……


    月亮爬过山坡。


    黝黑的树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藏在灌木丛。


    在他的前方不远处,有一只人形生物,它有着和蚂蚁近似的身体结构,但外观却完全不同。


    这只蚁族长着细长弯曲的鳌肢,红黑色的脑袋,腹部鼓胀,全身一共六对足肢,它的口器蠕动,嚼碎的骨头碎屑咔嚓咔嚓的落下来。


    从它断裂的触角来看,它似乎迷路了。


    蒋文星收回视线,和亚诺趴在灌木,他们全身上下都裹满了湿泥,以防被气味敏感的蚁族嗅到。


    亚诺看着那个奇异的人形生物,内心惊悚和厌恶叠加,教科书上看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一种直立行走的生物有着昆虫的腹部在树林里进食又是另一回事。


    蒋文星:“如果只有它一个,我们就干掉他。”


    亚诺紧张得手在发抖:“干掉他?我不会。”


    蒋文星:“学,我教你。”


    亚诺舔了舔嘴唇,舔到泥巴,又不敢呸出来:“那万一是一群呢?”


    蒋文星深深地看了亚诺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9章


    亚诺趴久了, 全身上下冻得慌,但是那只蚁族就跟生了根似的,来来回回在河沿子转圈。


    他一动不敢动, 再好的脾气也憋了一肚子的火,再说他盯着那玩意看久了,最初的恐惧也消散了不少,小声骂了句:“阿妈西, 它干什么呢?”


    旁边趴着一个泥包,泥包睁开两只大眼睛,黑白分明。


    月亮从水里出来了,亚诺居然会说脏话。蒋文星纳罕的看他,把亚诺瞅得不自在起来。


    两个向导又冻又冷,跟掉进泥沟里的冻猫似的。


    都在等那只蚁族行动。


    亚诺哈了口气:“蒋文星, 如果有哨兵在,最快多久解决它,一分钟?”


    蒋文星停顿:“5秒。”


    亚诺猛地朝蒋文星挪过来:“5秒!?”


    蒋文星觉得亚诺就像当初没有实战经验的他, 他不知道如何跟亚诺打交道, 事实上他现在也不怎么喜欢他。


    但是作为经验丰富的战场向导, 他有责任保护年轻向导的生命,有义务向他传授知识。


    蒋文星往旁边挪了一点,解释说:“在实战里, 哨兵和精神体配合的强度要比你想的强得多, 这种蚁族小兵,在哨兵那儿,用子弹就能解决, 用不到精神体。”


    事实上, 这些大腹蚁兵身条很脆, 至少在人均徒手拧钢筋的哨兵眼里,就像一块结实点的薄铁板,力度大一点就能撕开。


    它们引以为傲的速度,在哨兵精神体的面前也不值一提。


    亚诺听得有些意动,到底是年轻向导,他看着那只站起来身长近两米的蚁族,也觉得不怎么可怕了。


    “我们能解决它吗?”


    蒋文星要解决它不难,但回答适当的保守了一些:“如果你和我都命中他的要害,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把握,可以在一分钟内干掉他。”


    亚诺没有说话,半晌,才用有些失落的语气道:“我们跟哨兵的差距那么大。”


    “保卫这里,他们一定很辛苦吧。”


    这是很多向导不会想的问题,一直以来他们饱受追捧和称赞,也认为能够领导哨兵的向导,是比哨兵更加高阶的存在,他们不在乎数量更多的哨兵。


    向导不上前沿战场,因此体格,速度,耐力,这些素质都被忽略了。


    只有直面战场数据的时候,才能明显的感受到悬殊的差距,进而产生,向导不如哨兵的想法。


    蒋文星何尝没有这么想过,如果他能早一点明白,就不会那么厌弃他的精神体。


    亚诺的同情让他沉默,仔细想,却又没有波澜,或者有些人就是能够又坏又好,刻薄起来一个微笑就能让他吃不下饭,伤心起来又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做作。


    蒋文星记忆里的亚诺充满了虚伪的恶心微笑,虽然他不用什么都做到最好,大家却那么喜欢他。


    善良,热情,开朗,就算挥挥手告别了库什,也不会有人说,他好自私,是来这里镀金的。


    朱宁和他一起毫不犹豫,坐车离开时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蒋文星则好像这块镜子的反面,折射着虚荣,自大,傲慢,他付出努力,却从来没有因此收获过任何一份感谢,所有的感谢都来源于他最后做出的改变。


    但这些亚诺一早就有了,所以他才能打败蒋文星,拿着白塔的名额,潇洒的离开库什。


    等到最后,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他也收到了许多真实的关怀。但孤独离开世界的时候羽*西~整,却也想,走到那个充满缺点的自己面前,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他的一生也并没有那么不值得。


    吱——


    灌木丛里的小老鼠睁开眼睛。


    黑色的豆豆眼深沉冷酷,它面前的蚁族似乎终于找到了方向,开始往北方移动。


    小老鼠一蹦一跳的跟了上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在蚁族身后几百米,两个泥包也放缓脚步跟了上去,蚁族的触角左右晃动,时不时停下,在原地转圈。


    他走的路线也越来越偏,但周围的痕迹却让蒋文星的心里越来越沉。


    太安静了。


    秋天的林子里没有蝉鸣鸟叫,但昆虫爬过树叶,夜枭振翅高飞,野猪觅食,狼獾嗥叫的声音都没有了。


    密密匝匝的树叶仿佛天罗地网,遮住了月光。雪豹的足垫踏过腐败的落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它的表情高度紧绷,显然这里让它非常不舒服。


    沿途有散落的碎骨,断裂的树木,无数细小足肢留下的脚印,组成了数条蜿蜒曲折的小路。


    蒋文星额头的汗水越来越多,他知道这里肯定不止一只蚁族,异常的危险,但是越是这样,就越必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蚁族的巢穴并不固定,有时候它们甚至会一晚上搬很多次家,来保证卵的安全。


    这只外出觅食的蚁族在外晃荡了很久,回去之后巢穴里的蚁族搬家的可能性很大。


    蒋文星不知道它们是否算智慧生命,但是大多数时候,它们的本能,已经足够的烦人难缠。


    意识到危险之后,蒋文星想把亚诺留在原地等支援,但亚诺坚决不同意。


    亚诺:“我们是一起来的,那么就要一起回去。”


    蒋文星满脸的泥巴,但还是能看出脸色的不耐,一旦涉及到了生命安全,他的态度就变得非常霸道。


    “我说了,不准。”


    亚诺觉得现在这个人又有了第一次见面那种感觉,不想交流,也不想商量,他努力替自己争取:“我带着雪豹。”


    蒋文星眉头一皱,立马要反驳,就被亚诺脸色难看的打断:“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蒋文星,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至少现在,你要放下偏见,把我当成你的队友。”


    蒋文星脸色一黑:“这是偏见吗?我是对你的生命,你的家人负责!”


    亚诺咬牙:“你的命不是命,你的家人不是家人!”


    这话说出来,不但蒋文星顿住,亚诺也愣住了,他忽然想起朱宁说过,蒋文星的妈妈和人跑了,老爸冬天喝酒死在了街上。


    他家里没人,亚诺一开始不知道,因为在向导培训的时候,许多学员的家里人会寄吃的用的过来。


    大家不可避免的会攀比谁的家里人更关心他们,寄来的东西更好。


    明明那时候蒋文星也有东西拿出来,但他从来不用,后来朱宁告诉亚诺,根本没有人寄东西,他家里人早就不在了。


    朱宁说:“那傻逼,还会做衣服,我的背心都是他缝的。”


    他说完脸上有几分笑,很快又变成冷淡的厌倦,转过身去看书。


    亚诺觉得蒋文星对他的朋友朱宁很差,所以只是因为他对朱宁比较好,朱宁就不和蒋文星一起玩了。


    他那时候根本不觉得内疚,反而很看不起蒋文星,欺负坏人不会有罪恶感,他一直心安理得,现在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亚诺磕巴了一下:“对不起。”


    蒋文星满脸泥巴,但能看出脸上的表情很平淡,他看了眼别处,又收回目光,第一次认真的望着亚诺:“我是很烦你,还有烦朱宁。但是没有烦到让你去送死,你听我的话,里面太危险了,不适合没有任何经验的向导,你在外面等我,我一定会非常小心。”


    亚诺低头,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酸和怕:“你要是回不来怎么办?”


    蒋文星面无表情:“你这嘴巴……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亚诺尴尬的抹了抹脸上的泥巴:“那好吧,我在这里等你。”


    雪豹焦躁的绕着蒋文星转圈,最后顶了顶他的手背,蒋文星交代了隐蔽的方法,没有再浪费时间,自己跟着那只蚁族往林子深处走。


    树林深处是一处塌陷下去的野沟。


    周围的足迹增多,树木上挂着一层淡蓝色的网,那是蛛蚁为了保护巢穴编制的保护层。


    小老鼠灵活的判断着位置,为主人打探下一个落脚点,


    因此在毒网越来越密集的深处,也没有被那只带路的蚁族发现。


    最终蒋文星躲到了一棵白杨树后,周边生长着密集的荆棘,小老鼠终于回到主人身边,害怕的蹭了蹭蒋文星的大拇指,吱吱两声。


    蒋文星摸摸它的肚皮,从兜里掏出一颗糖。


    已经吃成乒乓球了,也不用在乎体型了,蒋文星苦中作乐的想着,再度和它建立了精神桥。


    小老鼠得到指令,躲在树叶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朝野沟爬了过去。


    野沟被厚厚的毒网和枯树覆盖,那只蚁族就消失在洞口,里面的情况从外面看不清楚。


    小老鼠爬到洞口,闭上眼,再度睁开眼睛时,黑豆豆眼里闪烁着智慧和冷酷。


    它俯身看去,一条七八十米长的深沟里,布满了篮球大小,密密麻麻,深红色的卵。他们一坨一坨,一卷一卷,生长在堆成金字塔的石块上。


    周围有七八只四五米的蛛蚁,正在照料未孵化的卵。


    一只类人形,腹部有四米多长,头部细小的蚁后在金字塔顶端,四对足肢虚弱的动弹,照料它的蛛蚁强行往它嘴巴里喂食,蚁后发出痛苦的嗡鸣。


    蚁族是雌雄同体的怪异生物,当需要孕育虫卵的时候,就会强迫族群中最弱小的同伴,将它转换成蚁后。


    那只触角断裂蚁族钻进洞之后,周围的蚁族迅速聚到一起,相互碰了碰触角,又迅速散开。


    蒋文星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脑瓜子嗡嗡的响。


    主人的精神力收回之后,小老鼠一屁股坐到地上,用爪子挡住脸。


    【回来】


    收到命令,小老鼠忙不迭的往回跑。


    吱吱——


    小老鼠一头扎进蒋文星怀里,把脑袋埋在蒋文星手心瑟瑟发抖。


    上辈子的阴影还在,小老鼠被黏在蜘蛛网上,它的主人强行想要和它分开的阴影。


    蒋文星内心涌现出一股愧疚,他用鼻尖蹭了蹭小老鼠的绒毛,哄它:“别怕。”


    小老鼠吱的一声,抱住蒋文星的拇指。


    蒋文星没有单挑这么多蚁族的勇气,他打算跟着它们,一直到它们下一个落脚点。


    但耳边雪豹的低吼让蒋文星脸色大变,差点站起来,小老鼠嗖的窜出去,看向洞口。


    亚诺身上黏着蓝色的毒网,被一只蚁族抓住,蛛蚁特殊的毒素让精神体也奄奄一息。


    蒋文星咬牙,掏出枪打开了保险。


    蛛蚁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概念,新抓到的猎物奇特的形象引来了同伴的围观。


    这些在这里新孵化的蛛蚁还没有见过人类,但是一只高大,鳌肢粗壮的老蛛蚁可是吃过哨兵的亏。


    它一看到雪豹,口器发出难听的怪异鸣叫,足肢迅速挪动,朝着朱宁冲了过来。


    抓着朱宁的蛛蚁触角微动,好奇的在他腿上咬了一口,左右撕扯,似乎想要扯断他的四肢。


    亚诺发出凄烈的惨叫,雪豹嗷呜一声,左腿迅速出现了伤口,它奋力一搏,扑倒了蚁族,保住了主人的腿。


    蒋文星在亚诺被抓住的时候就决定冲出去了。


    晚一步亚诺都会死,蚁族对囤积食物的唯一概念就是吃进肚子,别说它们正在转移的当口。


    鳌肢粗壮的老蛛蚁冲到雪豹面前,举起鳌肢,但落叶里忽然跳出一只灰毛团,灵活的跳上它的鳌肢,冲它吱吱叫了几声,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蹦了过去。


    亚诺睚眦欲裂,求生的本能和仅存的理智在头脑中挣扎,喊出口的是:“救我!”


    但只过了两秒,被泪水和汗水扭曲的脸大喊:“他m的蒋文星,你别出来!”


    最后的进食被拖延了几秒,没有扯碎猎物。


    老蛛蚁和同伴碰了碰触角,剩下的蛛蚁立刻四散开来,张大口器在四周搜寻。


    忽然,一阵尖利的嗡鸣。


    嘭——


    枪响之后,那只蛛蚁细弱的腰腹裂开,鳌肢挣扎着,却无法把断裂的身体缝到一起。


    所有的蛛蚁迅速靠近声响的源头,亚诺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在剧痛中,看到一个泥巴人拽着藤蔓从密集的毒网里荡出来,砸到那座金字塔卵山上,压碎了无数的卵!


    老蛛蚁迅速爬过去,蒋文星头破了一个大口子,血糊得睁不开眼睛,他本能的朝着蚁后的方向爬,摸到了冰冰凉凉的软肉,猛地站起来,掏出了手里的枪。


    时间被按下暂停键。


    蒋文星抹去血污,睁开眼。


    老蛛蚁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类似人脑的上半张脸长着无数绒毛和眼睛,下半张脸上巨大的口器开开各各,滴落着毒液。


    其余七八只蛛蚁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蒋文星靠着蚁后,小老鼠跳到他的肩膀上,他握了握枪,嗓子嘶哑:“快走啊!”


    亚诺腿上六个血洞,他拼命撕去雪豹身上的蛛网,雪豹撑着他站起来,看到眼前的场面,脸上只有绝望:“蒋文星。”


    蒋文星脸上的汗水冲干净了泥,血糊红半张脸,看上去要命的可怕,语气却格外的沙哑:“别回头,出去找人救我。”


    亚诺抹去眼泪,挣扎了片刻,一步一瘸的往外走,他不敢回头看,他知道蒋文星走不掉了。


    蒋文星觉得很难过,他又做了一件蠢事,救一个不喜欢的人,但是如果他死了,亚诺留在了库什,库什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造成前辈子库什死伤惨重的,不过是库什的哨兵精神图景集体恶化。


    只要愿意有人留下来,尽心尽力的为他们梳理,他们会赢得战争。


    何况生死面前,无法考虑太多,老向导也没有衡量过他和哨兵的命,哪一个更重要。


    可能重活一次并不是要求他好好的活下来,而是完成另一种使命。


    蒋文星的手脚冰凉,他看到亚诺爬出洞口,小老鼠安静的守在他身边。


    蒋文星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说:“对不起,以后不能和你一起玩了。”


    “要是你能活下来就好了”


    可惜精神体无法脱离肉/体而存在。


    小老鼠也似乎知道会发生什么,它跳到他的肩膀,充满依恋和不舍的吻他的脸颊。


    蒋文星等啊等。


    等到那只老蛛蚁离他越来越近,他握着枪,准备好了打出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被无限拉长,在拉长的声音里,他听到一声低沉的狼嗥,四面八方响起了回应的声音。


    天空忽然破开一个大洞,跳下来无数的泥点子。


    那只老蛛蚁举起鳌肢,身体却奇异的被一分为二,它回头看去,一大团泥睁着金色的眼睛,挥出一道残影,切断了他的鳌肢。


    蒋文星愣愣的站在原地,被一大团泥巴包围,那团泥巴还会说话,听起来很像伊利亚。


    而蒋文星头很晕,他动了动嘴唇,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道昏昏沉沉的躺了多久,慢慢的意识清晰。


    看到了梦里有一轮高高的月亮。


    巨狼趴在树上,它埋在巨狼的尾巴里,藏的严严实实,有几个哨兵在他旁边说话,有一个哨兵小声说:“听说亚诺和朱宁一走,他立马就病倒了。”


    “都想离开呗,装病,装傻,什么招数咱们没见过,恐怕他也呆不长。”


    “等着吧。”


    “嘘,别说话,队长来了。”


    巨狼甩甩尾巴,把小老鼠扔到背上,从树上跳了下去。


    小老鼠吱吱,看到一个高大哨兵的背影,哨兵穿着军装,帽檐下的侧脸锋利又英俊,他挥了挥手,巨狼跟着哨兵,一路走到那栋人去楼空的宿舍。


    屋里亮着灯,还有向导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哨兵站在门外,似乎想要敲门,但过了一会儿,手便放下了,插着兜,靠着门外的那棵白杨树,静静地发着呆。


    小老鼠从巨狼背上的毛毛里探出头,哨兵沉冷的表情微微缓和,向它伸出手,小老鼠跳到哨兵的手背上,被挠了挠耳朵。


    哨兵有些烦恼,他平时应该是个很严肃正经的人,现在的表情看上去却有些为难:“我该进去吗?”


    他摸了摸小老鼠的耳朵,小老鼠吱吱两声,抱着他的大拇指,哨兵嘴角抬了抬,用塔纳斯语说了句什么,小老鼠听不懂,茫然的眨了眨。


    夜晚飞速退去。


    白天的小老鼠躲藏在各个角落,在主人周围,却又不敢过于靠近。


    哨所里最后剩下的年轻向导。


    它的朋友。


    讨厌凝视他。


    但它一直用目光追逐着他。


    他并不讨人喜欢,在哨所里孤孤单单,他努力的工作,但是因为态度太坏了,让人很难为他高兴。


    他一点也不在乎,脸上都是对这个地方的厌倦。


    他讨厌这里,看不上这里。


    他在创造自己的孤岛。


    生活上的事情他已经无所谓了,但它发现,有另一双眼睛关心着他,哪怕他是个讨厌鬼,但是因为主人把孤岛建得越来越高。


    然后躲了进去,他谁也看不到。


    小老鼠把自己藏起来,闭上眼睛睡觉,这一梦很沉,最后纷芜的记忆闪过,最后记忆里的主人在夜晚醒了


    蒋文星睁开眼,茫然的看着天花板。


    挂着盐水已经空了好几瓶,他闻到木柴燃烧的味道,像一股干燥温暖的香,吸入肺腑,暖洋洋的一片。有一股丁香花的味道,浅浅的弥漫在炉火的气味中。


    蒋文星偏过头,轻微的动作惊醒了旁边的哨兵,蒋文星看着他忽然睁大的眼睛,颤动的睫毛。


    在他开口之前,蒋文星嘶哑的问出了自己梦里的疑问:“队长,бйть vдлд是什么意思啊?”


    伊利亚没有反应过来,但还是本能的回答了向导的问题,他握了握蒋文星的手:“是,月亮啊月亮。”


    蒋文星呆呆的:“你,很喜欢月亮吗?”


    “是。”


    哨兵队长目光担忧,透露着不解。


    他看起来很想问其他问题,但最终还是认真的先回答了躺在病床上的向导:“很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0章


    向导怔怔的, 他的头上缠着纱布,清秀的脸却比纱布苍白许多。


    伊利亚握住蒋文星的手,他的手很白, 却破了很多小口子,他尽量温柔的握着。


    小向导躺在松软的被子里,云朵似的棉被快要把他的身影吞没,他的嗓音哑哑的, 带着从长久昏迷中醒来的迷茫,他睡了很久,三天两夜,但他自己不知道。


    而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用塔纳斯语对他说的,月亮啊月亮。


    向导说话的语调, 有种让他温暖的心碎。


    他总觉得蒋文星梦到了让他难过的事,可他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无从安慰。


    伊利亚望着他, 他和蒋文星两个人长久的没有说话。


    丁香花的味道和温暖的炉火一样, 有一种让人依恋的气息, 让人觉得美好,蒋文星的手指虚弱的碰了碰伊利亚的掌心。


    伊利亚意识到自己握的太久了。


    他松开手,从怔愣中回过神, 又变成了那个稳重严肃的哨兵队长, 照顾他的战友,并不避讳什么:“你想喝水吗?”


    他转身去泡一杯热腾腾的奶泡茶,忽然听到那个哑哑的声音说:“队长。”


    伊利亚等着他的下半句话。


    “我喜欢丁香花的味道。”


    水壶咣啷掉到地上, 溅起一片湿热的水蒸气。


    穿着白大褂的军医和刘主任手忙脚乱的冲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蒋文星有点诧异的看着刘主任, 刘主任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 有些心虚,转瞬又无缝替换成真心实意的微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嗨呀臭小子啊,你可算醒了。”


    伊利亚一直背对着蒋文星,动作有些僵硬的从地上捡起水壶。


    军医拿着听诊器,弹了弹,对他说:“醒了?来吧,让我听听心跳。”


    蒋文星任由军医解开扣子,沉默听了一会儿,军医脸上表情不变,把他从头捏到尾,然后望闻问切的程序过了一遍,才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蒋文星感觉了一下,虚弱的撑着身体坐起来:“胸闷,其他的没有太大感觉。”


    军医嗯了声:“很正常,你躺得太久了,出去转转就好了。”


    刘主任担心道:“要不再检查一下,脑袋那么大个包,应该没事吧。”


    军医把听诊器插在上衣口袋,看过去:“你这么喜欢看病,这个位置你来坐?”


    刘主任:“……”


    军医插着口袋,转过身,狐疑的看了看一直背对着病床的伊利亚,吃惊道:“你脸怎么这么红?烫着了?”


    伊利亚把水壶铛的放在炉火上,一抹脸,迅速打开门出去:“我去通知一下老向导。”


    蒋文星安静的躺在病床上,在他的意识里,这是一次很小的负伤,通过一点微乎其微代价,打掉了一条蚁族翻越雪山的路线。


    刘主任说,那只蚁族很可能是从小溪山跑掉的,后续的调查也佐证了这一点。


    如果不是蒋文星和亚诺他们恰好撞到,二十天后孵化成功的蚁族,会像蝗虫一样啃食完整片树林,然后肆虐附近的村庄。


    提到这个可能的时候,刘主任也心有余悸。


    一批成功孵化的蚁族,会对我国边境人民的生命财产造成多大的危害,那种损失是不可预计,不可估量的。


    只是。


    医疗室的人只剩下刘主任和蒋文星的时候,刘主任不再嘻嘻哈哈,脸一点点沉下来,严肃的样子和伊利亚一样,让人望着心里打怵。


    他站起来,摇摇头,皮笑肉不笑,然后猛一拍桌:“你们几个鬼小子!阿妈西的胆子很大嘛!趁着晚上跑路,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往小了说是不服从管束,往大了说就是枉顾军队纪律,私自翻越哨卡,和逃兵是一个性质!说,是谁带的头?”


    蒋文星吓了一跳。


    从刘主任的脸色判断问题的严重性,军队不讲究功过相抵,一码是一码。


    夜晚私自外出,在明知道危险的情况下,带着另一个向导深入蚁穴。


    这不是一个士兵应该做的事,蒋文星额头冒出一点汗,抿了抿嘴唇:“是我带的头,他们……不清楚我想做什么。”


    刘主任脸色更差了:“这么说你是主谋?”


    蒋文星垂眸,藏在被子下的手慢慢握紧:“是。”


    刘主任半天没说话,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表情还是很严肃:“这是很严重的纪律问题。”


    蒋文星:“是。”


    刘主任:“亚诺说是他主使的。”


    蒋文星刷地抬头,刘主任端着水,面无表情:“阿莲娜说是她把你们两个打晕夹带出去的。虽然我认为库什的巡逻兵没有脓包到这种程度,但是她非常坚持,甚至要自请上报。”


    蒋文星愣愣的没有说话,他的气色一直不好,这样病殃殃的更苍白了。


    刘主任往水里丢了颗方糖,放到蒋文星身边:“老向导说,你没办法团结其他向导,但我看你团结得挺好的嘛,一个个的,都巴不得把你摘出去。”


    刘主任看着还有些茫然的小向导,走到窗边,替他把紧闭的窗户推开一条缝。


    清冽的风带着冰雪的味道涌进来,白色的纱帘蝴蝶一样曼舞。


    屋外不知不觉已是深秋。


    层层红叶与黄叶交错,铺满整个树林,天空碧蓝如洗,映照着远处美丽的雪山,像一副美好的画。


    阳光调皮的落到向导的脸上,将他毛绒绒的头发渡成金色,他舒展眉毛,那张阴郁秀气的脸,因为窗外的景色而变得温柔。


    ……


    刘主任说,写3000字检讨吧,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是很轻的处罚。


    等到军医说可以下床。


    蒋文星就摸到了院子里,早上的太阳很暖和,他头上缠着的纱布刚刚换完药,整个人有些头晕。


    没有在院子坐多久,他听到哒哒的脚步声,一只灰色的独眼老狼跑过来,在距离蒋文星几步远的地方蹲下。


    狼瞳静静的看着他,蒋文星笑了下,招招手,高傲的老狼慢慢走过来,低头用凉凉的鼻子碰了碰蒋文星的手心,然后匐在他脚边。


    空气中荡起透明的涟漪,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突然出现,扑到好朋友背上,吱吱的打滚。


    独眼灰狼的耳朵刷地竖起来,尾巴不自觉的左右摆动,小老鼠因为冬天换毛圆成乒乓球,它迈着小短腿,在灰狼厚厚的狼毛里艰难跋涉,费劲扒拉到灰狼头顶,坐下来,扯着它的耳朵吱吱吱——


    灰狼的表情变化并不丰富,但是主动站起身,让小老鼠骑在它头上,哒哒哒的往山坡上跑。


    蒋文星关闭了通感,让自己的小老鼠去和朋友玩,自己坐在原地晒太阳。


    没有晒多久。


    一只刚果母狮和雪豹你追我赶的跑过来,雪豹在敏捷上更胜一筹,但是刚果母狮一口咬住它蓬松的大尾巴,雪豹失去平衡,两只毛绒绒一起趴到了地上。


    蒋文星扭头,阿莲娜穿着作训服,英姿飒爽:“文星!”


    经过这么长时间,她终于学会用标准的普通话喊蒋文星的名字了。


    阿莲娜快步跑过来,一个用力把蒋文星举起来,嘿嘿笑:“好样的,你居然敢开枪!还杀了一个蚁兵!我一定要给你,介绍我们坦尼嘉玛最勇敢的姑娘!把你留下来!”


    蒋文星听前半句眼里泛出笑波,听后半句从耳朵红到脸颊,挣扎:“阿,阿莲娜,你放我下来!”


    论单兵素质阿莲娜可以把蒋文星当成地瓜抛,但是考虑到他还是病号。


    “阿莲娜,他头上还有伤!”


    听到主人的声音,温柔的雪豹反嘴给了刚果母狮的屁股一口,母狮一下子跳起来,发怒的重新把雪豹扑倒。


    亚诺微微气喘的跑过来,神色紧绷。蒋文星看到他的时候很尴尬,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又觉得在这样的蓝天白云下,面对着高洁雪山,很难做到膈应或者厌恶。


    阿莲娜哈哈笑着把蒋文星放下来,小小的锤了锤他的肩膀,脸上是真心实意的微笑:“蒋文星,我服你。”


    蒋文星看亚诺,亚诺眼睛有些泛红,他什么也没说,伸出手抱住了蒋文星。


    蒋文星浑身僵硬,仿佛被大麻袋捆住,推开也不是,抱着也不是,他愣愣的张着手,不知所措。


    亚诺的味道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闻,他情不自禁的偏过头,拧着眉毛,好像非常的不高兴,但是眼睛却平静的望着那边的山坡。


    一只独眼的灰狼慢悠悠的跑下来,身上戴满了野花,它的身后跟着一群狮子和老虎,追在灰狼屁股后面,似乎想和它一起玩。


    灰狼灵活的躲避,不让狮子老虎碰到,它头顶坐着一只毛团子,跟个将军一样,指挥它左蹦右跳。


    蒋文星回过头,远远的看到朱宁插着口袋站在远处,见他看过来,便回头走了。


    白天过去,夜晚降临。


    老实人熊班长来给他送饭,做的是好吃的茄子闷土豆,老向导和他一起来。


    中间并没有说任何责备的话,仔细的问了蒋文星的精神状况,确认他没有收到蚁族影响,给他留了几个水果罐头,就背着手走了。


    走之前,老向导说:“你那个大棚。”


    蒋文星抬头:“……”


    老向导说:“集市错过了。”


    蒋文星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睡了这么几天,早就知道大棚的种子恐怕没办法在入冬之前拿到,他虽然失望,但不至于气馁。


    老向导咳嗽两声,想起刘主任的安排,觉得莫名其妙,又确实是不得不说:“刘文说,给了伊利亚一天假,让他带你去买种子。”


    蒋文星的眼睛瞬间亮了,捋了捋袖子,觉得自己能再吃三大碗。


    作者有话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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