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纵使千千晚星》 1、第一章 你叫南飞,老家在云南。 妈妈未婚生子,独自养大你,她的工作是开着货车,往返云贵之间送货,六年级的时候她出车祸,那天正好是星期一,你是语文课代表,站在国旗下讲话。 班主任过来抓着你的手,你记得她眼睛红红的,对你说:“南飞,老师跟你说一件事。” …… 你爱写作文,并且夸夸其谈。 因为妈妈老不在家,你又喜欢听到夸奖,而写作就是你的长处之一,用它能获得足够多的赞赏。 你还记得自己给老妈念过的作文,她当时坐在凳子上,一边泡脚,一边记账。 你说:“妈,我的作文得奖啦。” “什么奖?” 你念给她听。 [秋天的雾笼罩大山,玉米的穗子枯了,妈妈顺着上山的小路,背着背篓一步步往上爬,雾把她的头发打湿,把她的裤腿打湿,她看上去像个“湿人”] 老妈因为这句话笑得不行,她觉得世界上你最乖。 但其实你会说谎,大概是太想要得到关注,你善于编写故事,把它们当成真实发生的事,告诉你的母亲,你的同学,你说的煞有其事,他们都相信。 这时候你突然很想发挥自己编故事的天赋,告诉老师,同学,亲戚。 [妈妈没死,妈妈还在] 但是这个蹩脚的谎言根本站不住脚。 …… 你上了初中,因为青春期长身体,开始变得有些一点胖。 妈妈不在了,婶婶接管了你,她是一个唠叨,忙碌,但没有什么坏心眼的农村妇女,心眼只有那么大,要装伯伯和自己的两个儿子。 她不会和孩子相处,见面就说:“你妈妈死了,存款我拿一半,另一半给你存死期,让你上大学。” 你抱着书包:“好。” 然后你来她家的第二个星期酒离家出走,背着几个馒头一个人躲到山上,不想回家。 婶婶没日没夜的找了好几天,把你找回来之后,她发了好大的火,眼泪掉的凶,骂得更狠,手上的劲儿也那么大,你被她攥在手里,心里茫茫然,最后变成长长的沉默。 [我想妈妈] 你没有说出口,乖乖跟着她回了家,在山上的时候,你吃多了带籽的野果,解不出大便,憋的脸色青紫,她是个没文化的女人,搅了肥皂水,急得想用手帮你扣,后来被人提醒,才知道去找小药店买泻药。 她也会骂你,骂得很难听,可到现在,她做的坏事你都记不太清楚,能够记得的事大多是好的。 婶婶有两个孩子,他们的年纪都不大,家里情况不好,两个哥哥上学都比较晚,所以显得有些笨笨的。 那时候你念初一,堂哥念六年级,小学和初中在一起,上学的时候,两个哥哥总是会提前出门,躲到岔路上,在枇杷树底下,补前一天疯玩忘记写的作业。 你跟着他们一起上学,坐在树底下,等他们写完。 据说婶婶在当年是隔壁村里最漂亮的姑娘,两个哥哥长得像她,婶婶和伯伯是娃娃亲,但婶婶不喜欢伯伯,结婚前,她和小姐妹约着一起去大城市闯荡,两个姑娘天抹黑背着包袱悄悄溜出门,跋山涉水走了十几里路,婶婶却在半道后悔了,左思右想,抛下小姐妹,一个人又了走十几里路回来,回来的时候背上还背了一笼猪草。 她按照约定嫁给伯伯,生了两个小孩,受婆婆的气,寒冬腊月还没出月子,就要给两个孩子洗尿布,伺候一大家子的饮食。 大哥哥小时候生病,婶婶跟婆婆借钱打针,婆婆不肯借,大哥哥自己挨了一夜,挨到烧退,人却有些笨笨的。 你和他们一开始并不熟悉,你也不想了解,总是独来独往,你心里有种隐秘的记恨,觉得这两个哥哥都是笨蛋,你就算没了妈妈,也比他们要强。 但是有几天,你发现一向喜欢上学的大哥哥突然撒谎,不肯去学校,连续好几次。 后来你假装请假上厕所,绕到他们班上,悄悄垫脚看,教室里,大哥哥因为回答不上老师提问,作业写错,考试垫底,又是班上年纪最大的学生,老师让人高马大的大哥哥在教室里顶水盆,扎马步,扎一节课,腿要是晃了,就让旁边的同学用脚踢他。 大哥哥一张脸涨得通红,顶着水盆半蹲在过道中央,腿上好几个脚印,难怪他回家老是说腿疼腿酸,不想干农活。 教室里时不时会有笑声,学生时不时会举起右手,规规矩矩,一本正经的好像在做很严肃的事。 “报告老师,林江杰的腿晃了。” 老师说:“踢。” “是!” 大哥哥顶着水盆,身上穿着拉锁坏了的校服,红白色的解放鞋,鞋因为脚力太大,开了胶,丑丑的。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绝对不利的环境里,四面八方的恶意和嘲笑快要把他淹没,他说不出话,也不知道怎么和老师表达,天然畏惧教师权威。 老师看着大哥哥:“你是不是废物?这么简单都会错,同学们,他是不是废物?” 其他同学异口同声:“是!” 老师:“你们不要和他玩,省的把自己传染成蠢猪。” 一开始,你羡慕大哥哥和小哥哥有爸妈,有完整的家庭,但你发现他们也会因为和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差距,不被理解,被欺负。 没有谁活的很轻松,只是你看不到,没有人敢欺负你,你骄傲,聪明,所以你不知道这些,也不必领会。 那一瞬间你想了很多,但思考的时间并没有半分钟那么多,你推开大哥哥教室的门,端起他头上那盆水,一口气泼到那个老师身上。《 》 2、第二章 你拽着大哥哥去找了校长。 正好教育局下来视察,被泼了水老师跟在你们后边狂骂,打开办公室的门就看到校长漆黑麻黑的脸色,还有一屋子端茶倒水的老师。 画面一度非常精彩,可以入选你人生最得意的十件事之一。 …… “南飞。” 大哥哥跟在你身后,一步一个台阶:“你胆子真大!” 你背着背篓坐在山道上,背上的土豆很沉,大哥哥一边走一遍从你背篓里捡土豆,扔到自己背篓里。 从地里出来的时候,你还有满满一兜的土豆,到了半山腰,就只剩下半篓,大哥哥一点都不觉得是你欺负他,很崇拜的坐到你身边。 清晨的雾盖住了田野,大地白茫茫的一片。 你不太在意的拉着一张脸:“是你胆子小。” 大哥哥说:“他是老师。” 你叼着鼠尾草,表情冷漠,还有点中二的仰着脸看天上的云彩:“那又怎么样?” 大哥哥吸溜吸溜鼻子,从背篓里找出一根胡萝卜,咔嚓咔嚓咬:“我以前觉得你不喜欢我和你二哥,你看什么都不喜欢,一回家就钻进屋子里,不爱和我们说话。” 并没有,其实是觉得尴尬,觉得自己才是被不喜欢的那个,所以怎么也对他们热情不起来。 你不知道自己在大哥哥眼睛里你就是傲气,倔强的白莲。 大哥哥沉迷《西游记后传》,最喜欢的角色就是白莲花了,甚至狠狠地讨厌碧游这个角色,他认为是你白莲花,这明显是在传达上出了点问题。 回到家,你的背篓里只剩一个土豆。 二哥站在平房的顶上接应,你递过背篓,他虎着脸瞧了你一眼,大哥哥跟在你身后,一头热汗,笑的牙不见眼。 …… 这次放完学,你没有进自己房间,坐在一起写作业的大桌子上,撑着下巴往旁边两个人脸上看。 大哥哥、二哥都是六年级,只是在不同的班级,婶婶不会看着他们写作业,他们往往只是意思一下,就收起书包,跑到外面疯玩,所以成绩差都是有原因的。 今天也是。 大哥哥拿出数学书翻了翻,在座位上扭了十来分钟,听到电视剧《西游记后传》的声音,哗啦啦把文具扫进书包,跳起来:“我写完了。” 二哥慢慢的跟在后面,收拾好书包,看你一眼:“你慢慢写。”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房间,你做完作业,随手翻了翻两个六年级学生空白的作业,回了自己屋。 出门喝水的时候你闻到了饭煮糊的味道,你站在窗户外面,两个小学生聚精会神的盯着电视,谁也没有反应过来,你想了想,没有吭声。 于是婶婶回来的时候,两个小学生不出意外的挨了几屁股棍,哭哭啼啼抹眼泪。 婶婶把电视机罩上纱罩:“看看看,一天天的就知道看电视,饭糊了也不知道,那电视是能吃吗?啊?一个个,书也不读了,你们两个把自己看成近视就好了是不是!以后我不在不准看电视,谁敢打开,让你爸把你俩腿打折!” 你说:“婶婶,我可不可以看。” 婶婶惊讶的看了你一眼,你住进来从来没有提过要求,她局促的擦了擦手:“可以可以,要看就看。” 大哥哥揉屁股蛋:“妈我也想看。” 婶婶立马横眉竖目,插着腰:“你还好意思提要求,啊?” …… 晚上,躲在被窝里抹眼泪的大哥哥辗转反侧,问自己的兄弟:“你屁股痛不痛。” 二哥盯着天花板,哼了声:“都怪南飞。” 大哥哥心里惦记着没写完的作业,对这句抱怨充耳不闻:“我作业没写完,你明天起来记得叫我。” 二哥沉默了一会,忽然说:“老大,读完小学,我不想读初中了,读了也没有什么用。” 大哥哥啊了声,脸上茫然:“不读书了?” 不读了能去哪儿?打工吗,他还挺喜欢上学的,尤其是老师不罚他之后。 二哥转过脸,跃跃欲试:“你想,我们上学本来就比别人晚,咱都十四岁了,脑子笨了,读书读不进去,不如早点出去赚钱,你看那些在外面混社会的人,多牛啊,有钱挣,还有摩托车开,你不想天天看电视,天天不用写作业吗?” 大哥哥不说话了,半晌才捋清楚思路:“那妈那边怎么办?她肯定不同意。” 二哥眼睛一亮,再接再劝:“你听我的,只要我们咬死了不想上学,妈不会不同意的。” 不用写作业,天天看电视。 大哥哥回忆了一下酷炫的西游记后传,可以天天看,不用怕被妈妈打,这是什么神仙日子啊,他点头答应了:“好。” 二哥的声音透着得意:“那可说好了啊,你不能被妈和爸一吓,就把我供出来,咱们两个是一伙的,现在比亲兄弟还亲,所以这话你也不能和南飞说。” 你站在窗户边,若有所思的听完了全程。 …… 第二天早上,一家子都在饭桌上吃早餐,你没有像之前,端着碗去别的地方吃,而是抬起面条碗,垂眸问大哥哥:“大哥,你不想读书了吗?” 大哥哥夹腐乳,表情欢快没有戒心,也没有一丝犹豫,自然而然:“我想的呀,是老二不想读书,他想去混社会。” 二哥:“……” 婶婶金刚怒目,一巴掌拍到桌上:“林江俊!” 二哥硬着头皮,没想到现在就要摊牌:“我又学不进去!” 婶婶砸了筷子:“不读书你想干什么?一辈子当个农民,从土里刨食是不是!啊?!混社会,你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 二哥脸涨红,声音有点大:“我听不懂,我脑子笨,我学不进去有什么办法!反正说出来了,我就是不想上学了。” 大哥本来在扒面条,觉得情况不对,桌上的气氛剑拔弩张,在婶婶动手拿笤帚之前,你喝完最后一口面条汤,放下碗:“听不懂,我可以帮忙。” …… 第二天上学,你提前自己走,由于脑子里在想事,没听到有人叫你,叫了好几声。 你回头,有个不认识的男生背着书包,双手插着兜,和你装酷装帅的样子有点像,但他没有你酷。 他穿得很好,衣服鞋子搭配的颜色很和谐,那个时候还没有小白鞋的概念,但他穿的就是一双白色板鞋,鞋带和鞋面都很干净,裤子是淡蓝色牛仔,校服整整齐齐,露出一截白色t恤的圆领边。 你上学的地方是矿上的子弟中学,有很多职工子女,和收入不稳定,还要承担家务的农村孩子比起来,他们很好辨认。 但你对别人不感兴趣。 “你是不是南飞?” 你没回答,掉头就走,他跟上来,落后十几步的距离,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南飞?” “我叫邱黎,你认不认识我?” 你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他扔过去,砸在他脚边,意思非常明显,邱黎没有跑,但也没说话,一直沉默的跟在你身后,到了校门口你回头,人流变大,你没看到他。 这件事只是插曲,你转头就忘了。 到了班级,你刚放下书包就被好几个人围住,在班上你年纪最小,但是这些个头比你大的人不敢欺负你。 你不喜欢混乱的状态,从小就不喜欢:“你们能不能排队,按顺序来,不要一窝蜂的挤在这里。” 围成一圈的同学心不甘情不愿,磨磨蹭蹭的排好,你看他们排好队,才从书包里掏出一打练习册,作业本,还有你平时用来记账的小本子。 “语文作业打包,一份五块,扣掉定金,补我四块。” “单独写作文的,按原价给就可以了,数学作业一份一块五,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隔壁班?隔壁班的暂时不接。” 你记完账,分完作业,忽然想起来,那个男的是不是要找你写作业? 正想着,后座的邓语哭哭啼啼的递给你一个笔记本,还有六块五毛钱。 笔记本上面写着你的名字,翻开之后是你修改誊抄过的小说,目前正在班级里的女生之间小规模收费传阅,而且还没写完。 邓语抹眼泪:“南飞,下一章什么时候写完啊,我好像知道女主角和那个将军怎么样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啊?” 她递给你一幅画:“这个是兔牙画的同人图。” 你接过来,两个火柴人在纸上相爱相杀,旁边还写着小说里的对白。 邓语还说:“对了,我们商量好了,如果女主角死了,我们就不给钱。” 你:“……”《 》 3、第三章 你打开了笔记本,誊抄本的字迹非常工整,很像印刷体,雪白干净,没有沾染铅笔,指甲油,辣椒油。 不过你还是用橡皮擦把本子仔细的擦了一遍,放到书堆底下,将卷页压平。子弟中学是附近最好的中学,管理严格,校外杂志和不良阅读物被明令禁止。 但是这本写着[初一(1)班南飞——读后感]的笔记本不同,它朴素而不显眼,像一只善于伪装的变色龙,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无声的流传,从未被揭破。 你偶尔会有一种幕后大老板的感觉。 不过也可能是在这里做坏孩子的标准太低了,收费写作业,不团结,手里有流动的资金(10-20块钱,毕竟小卖部最贵的四驱车才48块钱),就是传奇,而且是被传奇。 有次你上完厕所,正在门口的洗手池洗手,听到蹲坑里两个学生相互交流。 “你知不知道南飞?” “知道,一班的老大,整个一年级最不好惹的人,听说谁惹他,他就收谁的保护费。” “牛逼。” “三班的老大很不服气,要叫人打他,毕竟一山不容二虎嘛,看来他们迟早有一战的。” 你一边洗手,一边想之所以有这样的流言,是学校的关系。 和从前读书的农小相比,这里的学生们非常乖,这种乖恰恰让你显得很坏。 你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只是不合群,但那个时候迷恋不合群的坏孩子,是一种风气。 况且初一(1)班的南飞还有一个好成绩和不错的长相。 回到班上,上完一节语文课,你趴在桌上写草稿,你的同桌没有出去玩,他盯着你看,用质疑和审视的目光,没多久,他说:“南飞,你是不是拿了我的十块钱。” 不是询问的口吻,而是我可以原谅你的事后语气。 问题中包含的遣词也十分尖锐,用了“有没有”,而并非“是不是”,可以想见是思考了一段时间,排除了可疑的嫌疑人,最后才把目标锁定到你身上。 你盖上钢笔帽,用眼角看了他一眼:“没有。” 同桌用怎么可能的表情怒视你,他已经笃定是你做的,语气不好:“你现在还给我,我就不告诉老师。” “我没拿。” “不是你还有谁,全班只有你最贪财。” 这个指控之无稽,想象力之匮乏,让你觉得莫名其妙,而且愤怒。 你的脸上并不平静,你从来不隐自己尖锐的一面:“你是觉得我有钱,才认为我会拿你的十块钱,还是因为我有钱,才来讹我。” “什么?” 同桌没有听明白,但他有自己的证词,所以忽略了你绕口的话:“我已经问过了,昨天是你值日,你是最后一个走的,一直在教室里,所以就是你拿的,不可能是别人。” 同桌的脑回路和方向盘是内循环,它对外狗屁不通,对内逻辑自洽。 那一瞬间,你因为震惊哑口无言,以至于错失了最佳的反应时间。 同桌却好像抓住了你的把柄,从座位上站起来,压迫感十足:“就是你偷的!” 你也站起来:“我说了,不是我,你听不懂是不是?” 旁边的同学以为你们要打架,纷纷往这边投来视线,同桌涨红了脸:“南飞我告诉你,你不要以为你认识几个混社会的就了不起,我也认识,我们谁怕谁!” 没有等你回击,上课铃就叮铃铃的响了起来。 你只好一肚子气,假装平静的坐下来,同桌把所有的书都堆到左边,拉开椅子,发出很大的声响,从头到脚都透露出一副要与你这种人划开界限的凛然正气。 你勉强压下火气,认真的听课,听到一半,桌上忽然多了一张纸条。 通常来说,你不会在上课的时候做无关的事,但今天愤怒占据了大脑,你打开纸条,是同桌的笔迹。 [南飞,我劝你最好把十块钱给我,你不要以为学校里面没人敢打你,我告诉你,我哥是校外的,他还认识赖疤虎,今天下午你有本事不要走,到学校外边的小操场,我在那里等你] 你写了几个字,把纸条推回去。 同桌冷着脸,看了眼讲台上板书的老师,悄悄打开,嘴唇一抽,难以置信的压低声音:“有错别字怎么了?” 你没有义务给他校阅:“自己查字典。” 同桌:“你烦不烦!这是什么时候!” 你觉得他才不可理喻,这明明是很重要的事,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严肃:“你改了,我看着难受,改完重新抄一遍,不然我不收。” 同桌呆了好一会儿,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愤愤的拿过字典,哗啦啦的翻,嘴巴里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下课前,你收到重新誊抄了一遍的打架信。铃声一响,同桌立刻就站起来,手揣在校服里,冷风飒飒的的转身离开座位,他已经默认你和他是仇敌。 你在座位上看着他离开,展开纸条看了看,揉在手心。 …… 上课铃滋滋滋———— 同桌和班上其他几个男生嘻嘻哈哈,一起从楼梯上走上来,你站在班级门口,班主任在旁边抱着胳膊。 “何伟。”班主任精准的找到同桌,推了推脸上反光的眼镜:“你和南飞现在跟我到办公室。” 何伟的笑容逐渐消失,不明所以的看了看你,你回了一个肯定的微笑。 同桌被罚站了一节课,差点请家长,放学后的时候他蔫头耷脑,一边抹眼泪,一边摔书:“我们自己的事,你怎么能告老师!” 你背着书包,低头搓了搓鞋上的灰。 同桌边哭边说狠话:“南飞你等着,我要叫人打你!” …… 因为这句话,一连几天你都非常小心。 学校外是大马路,大马路对面是小操场,那里堆积着废弃的石料,野蔷薇的藤蔓爬得到处都是,不良少年常常把摩托车停在那里,在小操场聚堆。 你回家的路需要穿过小操场,为免累及无辜,你错开了和大哥哥,二哥一起回家的时间。 这天星期五,放学后你和平常一样背着书包回家。 小操场的机车停了很多辆,留着长头发,共享一根香烟和盒饭的不良少年在门口等人,你屏气凝神,一脸严肃的背着书包,低头从他们中间穿过,不想惹上半点麻烦。 “喂。” 有人拽住你的书包带。 你怔了下,脑袋里嗡的一声,警报呜呜呜——的响起来。 在脑袋做出合适反应的时候,身体已经有了准备,一书包抡过去,把抓你的人干懵了。 “卧槽!” 那人捂着脸蹲下去,旁边的小混混香烟都吓掉了。 你第一反应想往学校跑,但那个抓你书包的人被砸趴下,身后呼啦一下子站起来好多人,你头脑空白,双腿发抖,遵循着本能,拔腿朝混混少的地方冲。 “艹你妈!你谁啊!” “艹,给老子抓住他!” “狗崽子给我站住!” 小操场外是一大片野蚕豆地,你兔子似的往里面钻,身后跟着一群骂你的小混混,你表情狰狞,奋力冲在最前面,往家的方向狂奔。 书包里的书哗啦啦的飞出来,撒了一地。 轰轰—— 你心里一突。 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那些混混开着车,没多大功夫就超过你,四五辆摩托车风驰电掣,开进蚕豆地,尾气喷薄,前后不一的在你前面甩尾停下,活像一堵杀气腾腾的墙。 你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气,知道跑不过,第一时间蹲进蚕豆地,摸了好几个硬泥巴团攥在手里。 领头的人跳下摩托车,他鼻头红红,白卫衣上有好几滴鼻血,脸色很差的走过来,瞪着你。 他和你差不多高,只是脸罩乌云,气的不轻。 “你打我做什么?” 你紧紧盯着他,又看看周围,那群跟着他,一副要打你的团伙围过来,把周围堵的严严实实。 你攥着书包带:“是你先拽我书包带。” 白卫衣不可思议:“所以你就拿书包打我,我只是想和你打个招呼。” 你抱着书包,理直气壮,十分警惕:“我又不认识你。” 白卫衣绷着脸,擦了擦红鼻子。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表情很难看,但听起来像用凶狠的语气掩饰自己的害羞:“我叫邱黎,我们俩是小学同学,你给我打包写过寒假作业,我还欠你十块钱,你记不得了?” 你的理智因为脑袋缺氧有些崩盘,听到这番解释,下意识伸出一只手:“那你现在给我。” 伸出手你就后悔了,僵在原地,觉得今天这顿打免不了了。 白卫衣梗了一口气,掏出钱包,找出十块钱:“你想起来了,我是哪个班的?” 周围的不良少年袖子都撸起来,垃圾话也说了一堆,结果这场面打得他们措手不及。 你说:“我们不是一个班的吗?” 白卫衣动作一顿,气愤的把十块钱揣回去:“我是隔壁班的!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想起来,我们刚见面你还拿石头扔我!” 你突然不喜欢十块钱了。《 》 4、第四章 有个人带了声口哨:“嗳,小邱,你还要不要打他。” 追你的人年纪都不大,勾肩搭背,吊儿郎当,他们是你最不喜欢,也最讨厌的一类人。 里面有几个男生明显成熟许多,应该上高中了,他们和邱黎关系很好的样子,见事情发展的墨迹,一个个的点了烟,或站或立的在田埂上看热闹。 你从小早熟,跳读了一级,没交到几个朋友,小学的时候性格又比较内向,看起来很好欺负,加上父母不在身边,班上的坏孩子要你帮别人值日,你不肯,得罪了两个混得开的小孩,被霸凌了一个多月,直到你忍无可忍的反击,和他们打起来,把事情捅到校长那里,一切才结束。 那两个孩子不肯吃亏,带着高年级的哥哥姐姐堵了你好几次,都被你跑掉了。 这件事给你的阴影很重。 你在作文《我最后悔的一件事》里反思了自己的软弱,同时也不对这类人抱有任何好感。 邱黎想搭你的肩膀,你一巴掌就打开了。 当时的气氛十分尴尬,邱黎的朋友没想到你这么不给面子,一副避瘟疫的样子,脸上就有点不爽,上来搡了你几下,脚踩在你的语文书上。 邱黎回头说:“干什么?” 那人吊着脸:“干他!” 邱黎:“你打他做什么,这是我同学。” 你抱着书包,手里的泥巴团都快要捏碎了,邱黎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骑摩托的高中生跳下田埂说:“到底是不是你朋友,要不要叫他去玩。” 邱黎不在意的说:“带他干嘛,我们走。” 一群人来的快,去的也快,邱黎跳上高中生的摩托车,几辆车前前后后,从野蚕豆地里开了出去。 等听不到什么声音,你松开手,泥巴哗啦啦的从手心里溜出去,你不知道邱黎为什么要找你,但你一点都不觉得酷。 你回过头,看着飞驰在操场上的机车,打定主意自己绝不会和里面的任何人做朋友,你不喜欢混乱和无序,偏偏这两种是校外不良少年的常态。 你只是一个普通学生,出了这样的事还是要写作业,你在蚕豆地里把弄丢的书和笔找出来,背着书包回了婶婶家。 半路遇到了大哥哥和二哥哥,还有旁边几家邻居的小孩,几个人满脸严肃,一路飞奔,看到你没刹住脚,差点把你撞翻。 大哥哥呼哧呼哧,撑着大腿,上气不接下气:“南飞……我听你二哥说……有人打你?” 你抱着书包,站在七歪八倒的人中间:“没有啊。” 二哥直起身,一把抢过你抱着的书包:“还说没有……你……人家都开摩托车撵你了,还说没有……他们打你哪儿了,是不是抢你东西了,你的书包怎么回事,怎么这么重,弄得脏死了!” 你刚想阻止,二哥哗啦打开书包,从里面倒出来半块砖头,他一头雾水:“你书包里装半块砖做什么?” 你左看看,右看看,低头搓了搓鞋上的泥:“上课用。” 大哥哥觉得你看起来不像被打了的样子,没问题,拉着你要回家,二哥很不服气,抓住了你的把柄:“你居然和别人打架,我要告诉妈!” “我没有。” 一路上七嘴八舌,二哥帮你背着书包,又有点蠢蠢欲动:“南飞,你怎么认识邱黎他们的。” 你没忘记二哥去混社会的幼稚梦想:“我不认识他,是他主动来找我的。” 二哥撇撇嘴,等回到家,婶婶还没回来。 你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文具盒,老师布置的作业你已经写完了,大哥哥对着作业抓耳挠腮,二哥也兴致缺缺,写作业这件事完全没有和校外人士打交道有趣。 你打开文具盒,里面是零零碎碎的十块钱。 对着两个看到钱,眼前忽然一亮的圆脸小学生,你确定他们和你是一家人,这反应非常像。 婶婶每天都要磨豆腐卖,伯伯早上七点就要去石场工作,下班晚,他们两个都没有时间约束孩子,虽然每天都说一遍要好好学习,但是大哥哥和二哥完全当耳边风,每天该怎么玩,怎么玩。 你一开始很冷漠,不想融入婶婶家。 但如你所见,他们一家不是坏人,大哥哥和二哥从来没有把你当别人家孩子,你是他们的弟弟。 既然是弟弟,那么理所当然,管他们的事就不算多管闲事,你用还没变声的嗓子宣布自己的计划:“从今天开始,每次写完作业,给我检查完,我都会给你们五毛钱。” 一毛钱一根冰棍,五毛钱一个冰淇淋。 对零食特别少的他们来说,是非常大的诱惑。 “悠悠球想不想要?” “要!” “挤水枪要不要!” “要!” “雪糕要不要!” “要!” “写作业快乐不快乐?” “快乐!” “写作业改变命运。” “写作业改变命运!” 你在两个傻乎乎的小学生面前合上文具盒,背着手,表情严肃:“很好。” …… 第二天照常去上学,课间操解散的时候,你听到有人兴致勃勃的议论昨天的飞车。 “初一的南飞,从农小转过来的那个,我哥说他和人约架,十几个人在在野蚕豆地那边谈判。” 旁边的人说:“你小声点啊!被南飞听到叫人揍你,我听说他是和邱黎在一起玩。” “邱黎啊,他混的很开的。” 你始终不明白,几个人吃一个盒饭的社会人士有什么好羡慕的,你绷着脸走在前面,准备抓紧时间去上厕所,又听到背后有人说:“看到没,最前面的那个,就是一班的老大。” 你:“……”真的好烦。 好在流言并没有困扰你多久,它只带来一些负面影响,给你套牢了坏孩子的光环。 但与此同时。 你的同桌扬言要找人揍你的行为也偃旗息鼓,你得以安静的度过剩下的半个学期,并且在假期的时候,承包了同桌的数学寒假作业。 两个哥哥明年也要升上初一,他们的成绩不够直升本校的初中,你在假期给他们两个补课,监督他们认真做完寒假作业。 那年的冬天很冷,下了南方少见的大雪,你和大哥哥兴奋的一整夜没睡,看天上大朵大朵的雪花落下来。 白天的时候你们两个端着杯子,在菜地里捧雪,在雪里放白糖,当雪糕吃,然后你们两个成功拉了肚子,吃了好几天的玉米稀饭。 雪连着下了好几天,你每天都在期望雪不要化掉,大哥哥和二哥两个调皮鬼,带着你上山抓野鸡。 你觉得不太可能:“我们这里没有野鸡。” 二哥为了得到出门的权利,不停的撺掇你:“有的有的,我们带着狗去抓,肯定能撵得到。” 你一口回绝:“不行,抓不到的,我不要去。” 二哥软磨硬泡,缠了你一个白天,说要带上狗一起去,你才勉强松口答应。 婶婶在磨豆腐,大哥哥帮忙烧柴,听你主动要出去玩,一口就答应了,二哥高兴的要命,立刻喊上小伙伴,穿好棉袄,拉着你往外跑。 “我们先去,到了山上,林有栋牵着狗和我们汇合。” 你在雪地里慢吞吞的走,二哥哥和其他的小伙伴一边打雪仗,一边追着跑,好不容易才爬到了半山腰,等了十多分钟,林有栋才和其他几个人从小路爬上来,两波人胜利会师,兴奋的嗷嗷叫。 你只关心一个问题。 “狗呢?” “在这儿在这儿!” 林有栋掀开口袋,露出来自己家那只器宇轩昂的大白鹅,大白鹅厉声叫嚣,扑着翅膀朝你冲过来。 你吓得尖叫,掉头往山下跑,但冬天穿的太厚,圆滚滚的像球,摔倒后刹不住,咕噜噜顺着小路滚进了菜地里,你脸上,脖子里都是雪,大白鹅还在附近引吭高歌,二哥大骂:“林有栋你有病啊!让你牵狗你带一只鹅来做什么?” 林有栋心虚争辩:“狗被我爸牵走了,我家的鹅也很厉害,有它在根本没人敢进我家的院子!” 二哥骂了他几句:“所以你就带着鹅来抓野鸡?!林有栋我服了你了,带着它待会还怎么玩啊!” 林有栋抓脑袋,有人跳下来拉你,雪太厚,他拉了好几次才把你拉起来,雪水化在脖子里,冷得你直哆嗦。 你牙齿发颤,眉毛皱成毛毛虫:“雪,脖子里有雪!” “你别动。” 拉你的人摘了围巾,露出来一张没表情的帅脸,暖呼呼的围巾把雪水擦掉。 你绷着脸,那人擦完把围巾拿在手里,从菜地里翻上去,留你一个人站在那儿,你愣了下,慢吞吞顺着旁边的小路走上去,你是不可能去翻田埂的,又不是没有路。 林有栋和二哥还在为了大白鹅吵架,林有栋也觉得事办砸了,说:“邱黎,你看现在怎么办,要不我把鹅先送回去?” 邱黎说:“带着吧,一来一回够难跑的了,待会在半山腰生一堆火,让女生在那里烤土豆等我们,顺便看着鹅。” 林有栋兴奋的一挥手:“行,那我们赶紧往上走,冲呀!” 你揣着手跟在后面,邱黎没有理你,你总算知道为什么二哥今天格外想出来玩了。《 》 5、第五章 爬山的人七男三女,都是同一个村子里的孩子,彼此玩的很熟。 邱黎的出现莫名其妙,后来聊天才知道,林有栋是“有”字辈,邱黎的妈妈是村里的林姓,所以按照辈分,邱黎就是林有栋的小舅。 今年寒假,林有栋的太奶奶过寿,一大家子人都回来了,所以邱黎也跟着妈妈回来拜寿。 在这些人里,林有栋和二哥都是小学生,你和邱黎是初中生,剩下的女孩子大的六年级,小的三四年纪,在邱黎面前都有点腼腆。 你跟在队伍后面,林有栋给每个人都分了点东西拿,轮到你,二哥说:“南飞的东西给我,我帮他拿。” 林有栋嘿了声,绕过二哥,拦着你不让走:“又不重,他也不可能什么也不干,那干嘛来了。” 林有栋只是个小学生,最近因为你老压着二哥写作业,他找不到人玩,很不高兴,找了好几次茬,那只喜欢追着你跑的大白鹅就是他带来吓唬你的。 你才不让小学生看笑话,扒拉扒拉围巾,伸手去接,旁边的人更快一步,从林有栋手里把那袋土豆接过来,他身上还有好几件东西,几个女生的东西他也顺手拿了,男子气概十足。 林有栋的二五仔脸瞬间变狗腿,屁颠屁颠的凑上去:“邱黎邱黎,我帮你拿啊。” 一起的小学鸡们也纷纷自告奋勇。 “邱哥我帮你拿吧,我力气大。” “我来我来,邱哥给我拿呗,你歇一会儿。” “邱哥。” “……” “才几步路,快走吧,”邱黎皱着眉毛,左脸小酷哥,右脸男子汉,有种让小学鸡觉得“哇塞,老大好棒”的派头,你看着二哥和林有栋,还有一干小学生难以控制的崇拜星星眼,觉得非常心塞和莫名其妙。 总共也没有多重…… 早熟的小天才南飞门门功课第一,在这种时候完全比不上骑摩托车的不良少年。 而且邱黎出现之前,这些小学鸡也不会吸溜着鼻涕虫,哥长哥短的叫你,他们从来不叫你一块玩儿。 你感到了气闷,撇开脸,悄悄的踢了一脚雪,不承认自己也有幼稚的虚荣心。 女孩子们不用拿东西,乐得轻松,一起手拉手,边说边笑的往上爬。 男生中只有你一个人空着手,但你没找到拿东西的机会,半山腰很快就到了。 时间接近中午,天上的雪不但没有停,反而越来越大,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小学生们兴奋的嗷嗷叫,你搓搓通红的脸蛋,从半山腰看下去,千峰万壑,银装素裹,纵横阡陌的田地和村落同样洁白一片,分不清房屋的位置。 你呼出一口热气,雪花落在眼睫毛上,模糊了视线。 因为要在半山腰生火,大家都去找干柴,二哥和林有栋一溜子跑没影了,女生在原地看着东西,男生不叫你,你揣着口袋顺着脚印,走进松树林。 吱—— 哗哗—— 你下意识仰头,被雪砸了一脸。 “哇!” 你拼命拍雪,头顶飘来一声笑,你退后几步抬头看,邱黎摘了手套,爬上了一颗落满雪的松树,松枝上积满雪,不堪攀折的压力,大片大片的落下来。 他蹲在松枝上,低头看了你一眼,从裤子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默不作声的锯起来。 “站远一点。” 看你不动,他提醒了你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热情,好像骑摩托车追你的人不是他似的。 你不是很习惯和这类人相处,于是揣着手往松树林里走,走了好一会儿,碰到二哥和林有栋,他们几个拖了一堆枯黄的松枝,那是极好的燃料。 帮忙拖着树枝回生火的地方,那里已经立起了一个简陋的小棚子,邱黎用锯下来的翠绿松枝铺在顶上,遮挡雪花,女孩子们很喜欢这个设计,已经张罗着准备扮家家酒。 生火的时候几个小学生撅着屁股,组成一堵挡风墙。 女孩子在小棚子里缩手缩脚,过了劲头之后显然也觉得冷了。 但半山腰上,雪大风冷,林有栋又没有拿打火机,带的是一盒火柴,火柴旁边的擦纸还被不小心弄湿了。 于是这火就更难生起来了,林有栋和其他几个男生试了好几次,都失败告终,擦纸也只剩下一点,最后两根的希望就放到了邱黎身上。 你和他们挤在一起,从“哼我才不在乎”,慢慢的被他们的情绪感染,紧张的盯着火柴,盯着滑动它的手指,用自己的身体牢牢的阻隔呼啸的寒风,希望它下一秒就迸发出橘红色的火苗。 第一根擦过擦纸,冒出一缕灰烟。 失败。 第二根重蹈覆辙,小学鸡们一脸失望,邱黎转过手指头,用残留的红色擦头快速擦了一下。 嚓—— “哦!” 火柴亮起一朵小火苗,你下意识跟着小学鸡们一起欢呼。 邱黎紧绷的脸色放松了一些,赶紧把火苗塞进搓的细软的引火绒,橘红色的火苗霹雳吧啦的燃起来。 生了火烤烤手,抓鸡小队就立刻要往上爬,你跟在二哥身后,林有栋看了你好几眼,嘴角抽抽抽,搭着你二哥的肩膀咬耳朵。 二哥一脸为难,听完之后走过来,挠头发:“南飞,上边冷得要命,你要不在这里等我们,我们抓到野鸡就回来。” 林有栋吸溜吸溜鼻子:“上面没什么好玩儿的,你别去了呗,省的你哥到时候还要把你背下来。” 你以前能察觉到周围小朋友的敌意和不喜欢,你理解没谁喜欢和父母嘴里的“别人家孩子”一起玩,反正你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合群。 可是今天你们一起出来,一起爬到半山腰,一起生了火,但他们还是不喜欢你,从头到尾就没有想带你玩,二哥也是因为带上你能被婶婶放出来,才拉着你一起。 “南飞……” “我不去了。” 二哥的话说到一半被你打断了,从他的眼睛里,你看到自己的表情,倔强,了然,无所谓,十分习惯林有栋做法的表情。 “那说好了啊。” 林有栋眉开眼笑,他好像很怕你反悔跟上来似的,拉着二哥,一群人簇拥着邱黎,呼呼喝喝的上山,你说不清楚心里什么滋味,扭头往小棚子走。 他们收集了很多柴火,你蹲在火堆前,一根根往里扔,火苗呼啦呼啦,燃烧后的白灰被风一吹,扑了你一脸。 大的女孩子带着小的女孩子玩翻花绳,扮家家酒,你对当雪娃娃的爸爸和爷爷没有兴趣,她们撇撇嘴,不叫你了。 你坐了一会,无聊,嘴里嘀嘀咕咕。 大一点的女生问你:“南飞,你在说什么呢?” 你回过头,没表情:“背书,要不要一起。” 女生:“……不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你的腿有点麻,二哥他们还没有从山上下来。 你拨弄着火,一阵风刮过,滚烫的火星吹到大白鹅身上。 一直乖乖的鹅被火星烫的瞬间精神抖擞,惨叫着到处飞扑,几下子飞下田埂,不见踪影,留下你和几个女生目瞪口呆。 女生:“它跑了。” 你:“我看到了。” …… 林有栋为什么要带鹅来,你气喘吁吁的在雪地里跋涉,四处寻找那只大白鹅的踪迹。 作为团队里留守的唯一一个男生,你义不容辞的出来找鹅,但是那只大白鹅扑下来之后完全失去了影子。 你顺着几声鹅叫去找,进了松树林,遮天蔽日的松枝挡住视线,不知不觉下越走越偏,等你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走到哪里之后,周围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对这座山你并不熟,只是夏天来过一次,去的还不是一个地方。 你在原地试着喊了好一会儿,林子里只有空山回响。 空荡荡的松树林无边无际,似乎从哪里都能够走出去,也似乎从哪里都只会走的更深。 寂静无声的雪地里只有寒风呼啸,林间似乎游荡着憧憧鬼影,寂静中有种莫可名状,让人汗毛倒竖的惊悚, 你茫然的左右四顾,从地上捡了一根松树枝,攥在手里。 “二哥。” 你一边放声大喊,一边走。 飞鸟振翅,雪花簌簌。 天与地之间苍莽荒凉,没有人回答你。 天色似乎越来越暗。 你的神经越崩越紧,内心的不安慢慢放大,一点细微的声响都能让你唇色尽失,牙关紧咬。 到后面你不敢再走,靠着一颗大树,冻得瑟瑟发抖。 “哥!” “林江俊!” “大哥哥!” 林子里有古怪的鸟叫,咔嚓咔嚓,有什么东西接近,你捂住耳朵,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怕,不怕。 世界上是没有鬼怪的。 林子里也不会有其他东西,老虎豹子都是大人骗小孩的。 嘎—— 突然一声乌鸦叫, 你抱着膝盖,哇的一声哭出来,边哭边唱:“我们……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继承……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爱……爱祖国,爱人民……” “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呜呜……” “……不怕呜呜……不怕困难……不怕敌人……” “顽强学习,坚决斗争……” 你哭的好大声,好大声,那种铺天盖地的害怕和委屈从喉咙里倾泻出来,耳朵里都是自己的哭声,你哭到声嘶力竭,都不记得害怕,以至于有人叫你名字的时候都没有反应过来。 “南飞?” 你眼泪汪汪,口齿不清。 找到你的人撑着树干,弯着腰喘得不行,你哭的停不下来,他一动不动的看着哭,过了会,你哭的多大声,他笑的多大声。《 》 6、第六章 回去的路上邱黎一直在笑,你跟在他身后,邱黎头也不回,笑完了就没声了,一个人走在前面,看样子完全不打算和你说话。 “我哥在哪里?”你只好主动问:“你们找到鹅了吗?” 邱黎倒没有不回答:“我们下山的路上遇到鹅,问了那些女生,知道你跑出去找鹅了,你哥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你回来,就决定一起出来找,我也跟着在山上转了转,碰巧发现你。” 从这里走到半山腰要花很久的时间,邱黎为了找你走了不少路,你不是别扭的人,想明白就十分真诚的说了一句谢谢。 邱黎回头看了你一眼,你不太好意思,抽抽鼻子道歉:“还有之前不应该用石头扔你。” 邱黎没说话,你真诚的直视他的目光,对视几秒,他摸着鼻子有些窘迫:“没事,之前你……也不认识我,我那样还挺奇怪的。” 接着他松了一口气似的,高兴的搭着你的肩膀,你没有甩开他的手,邱黎已经完全不生气了,恢复了一开始的开朗:“我一开始还想,你不搭理就不搭理,你性格那么差,我干啥非要热脸贴冷你的冷屁股。” 你不服气的告诉他:“我性格很好,是你认识我的方法很奇怪,你为什么要尾随初中生。” 邱黎使劲搂了你一下,有点好气的骂道:“靠,我和你在一个中学,什么尾随不尾随。” 你掰着手指头:“那还有拉我书包带那次,你身边那么多坏学生,我当然会怕。” 邱黎信誓旦旦:“学校里都说你是一年级的老大,我哪知道你会反应那么大,跟个小姑娘似的,而且小姑娘也不会用书包抡我,是你的错!” 你无语的哼了声,不打算和他争辩这个问题,邱黎说:“算了算了,你年纪小我让着你,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不能再像之前那样了啊。” 这回轮到你不明白了:“你为什么想和我做朋友。” 邱黎思考了半天,什么也没有思考出来:“单纯看你比较顺眼,适合做朋友。” 回到半山腰之后大家数了数人,确定没有少了谁。 中间大家聚在火堆旁边吃烤土豆,邱黎给你剥土豆的时候二哥和林有栋表情都快裂开了,不明白为什么你走丢一次就能和邱黎熟起来。 你没必要解释,吃完土豆大家一起下山。 至于野鸡,连一根鸡毛都没有,他们单纯就是为了在大雪天上山,哪里知道怎么抓野鸡。 回家之后你面对二哥满脸快告诉我,我好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毫不手软的写下十道应用题。 “解开它,我可以告诉你一部分。” 二哥生无可恋:“我找了你一个多小时你就这么对你亲堂哥?” 你翻开数学书,专注道:“我不是故意走丢的,谢谢你找我,但是这和做作业没有因果关系。” …… 那之后你就和邱黎熟了起来,他在三班上课,你在一班上课,原本男厕所流传的——三班的老大要打一班老大的流言,也因为你们越来越要好而不攻自破。 你知道了邱黎的老爸是教导处主任,妈妈手里有一家煤矿,很有钱,但他们夫妻俩的教育十分极端。 爸爸从小对邱黎非常严格,稍微考不好,学习下降就冷暴力,妈妈对邱黎无限宽容,要星星不给月亮,零花钱大把大把随他花。 因为这件事夫妻俩经常吵架,邱黎渐渐不喜欢在家,经常到处跑,因而认识了很多校外的朋友。 不过邱黎没什么坏心眼,当然也不会像流言里那样,天天打架,他只是无聊又有点叛逆而已。 而和你做朋友,虽然他一开始咬定是有眼缘,不过经过一个学期的相处,你知道他老爸在小学的时候就经常提起你,拿你来做对比,刺激邱黎。 邱黎完全是抱着一种,我到要看看这家伙有哪里特别的心态接近你的。 你问他:“那现在对我有什看法。” 邱黎吸溜酸奶:“我要说真话吗?” “当然。” 介于你的表情很严肃,邱黎慢慢坐直身体,一边回忆一边整理措辞:“我发现你有特别多的缺点。” “比如说你完全不看氛围,自说自话,不给别人留面子,而且总是一副讨人厌的天才样子,觉得别人都是乌干达的大猩猩。” “还有非常不喜欢脱轨,安排好的事被打乱就会很生气,最严重那次你是不是被气哭了?” “性格嘛一根筋又爱计较,别人犯了错就死抓着不放,非要别人认错,而且明明喜欢交朋友,还非要摆出一副谁也不喜欢的样子。” “上次林江俊他们兄弟两个成绩进步,你明明很高兴,惊喜都准备好了,结果还说什么——这种成绩离上重点高中还差的很远,不想去混三流高中肄业之后种一辈子土豆再望子成龙期望孩子考上大学,重复这种悲惨命运,就赶紧去看书。” “你看到他们两个又悲又丧的表情了吧。” 你的表情渐渐石化,邱黎还说:“对对对,当时你两个哥哥就是这个表情。” 哪里有这么差劲!你愤愤的想,你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而且婶婶和伯伯因为你完全对大哥哥和二哥放养,一副把两个儿子所有希望都交付给你的样子,你如果不严厉一点,怎么担得起期望。 你皱着眉毛,十分严肃的抱着胳膊:“这些我都不接受。” 邱黎无奈道:“好吧。” 你:“快点承认你是错的。” 邱黎嘴角抽动:“你现在就是在逼着我认错好不好。” 你表情一僵,愤愤的看着邱黎,邱黎还有空翻开生物书,指着书上的河豚:“你们现在表情一模一样。” 一样个屁!你想打爆他的头。 邱黎叹了口气靠进沙发:“你让我说的,说了你又不高兴。” 你像在辩论场上,立马抓住话头:“因为那些并不是客观的话,你可以批评,我也可以证明你的批评是片面的。” 邱黎:“阿飞,你就是这样所以别的同学才会怕你好不好。” 你深呼吸一口气,默不作声的开始整理书包。 邱黎尴尬的抓抓头发,凑过来:“不过咱俩还是好朋友,而且也有人吃得消你这个性格的。” 你忍了忍,忍不住道:“每次我都在活跃气氛,是那些人突然冷淡下来,脸上挂着没话想说的表情。” “而且与人相交,最要紧的不就是真诚吗?” 邱黎嘶了一声,头疼的挠挠头,一脸的莫奈何。 你本来想告诉他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出来,如果说不出来,就要及时承认自己的错误,然后改正。 但是接下来的时间,你安排好要回家盯着两个哥哥写作业,所以就算心里气闷,还是背着书包回家了。 这件小事并没有困扰你太久,邱黎很懂得怎么和你交流。 他与你相反,虽然成绩一般,对什么知识点都一知半解,但他能和所有人打交道,称兄道弟,朋友满天下,过生日能收到一大堆礼物,经常有人找他出去玩。 你不以为意,坚持自己那一套,也开开心心到了初三,让两个哥哥顺利升上本校初中,分进高手如林的一班,只要再接再厉,他们可以很顺利的考上重点高中。 所以你并没有因为和邱黎在处事待人上的分歧,产生任何的嫉妒和不满,相反,你也发现邱黎有很多毛病。 “他没有戒心,做人随便,做事三心二意,很难专注一件事。” “经常顾头不顾尾,惹一大摊子麻烦,累死累活的收拾。” “非常顾及别人的心情,即使知道别人做错了事,因为不想听吵架,所以总是避重就轻,蒙混过关。” “因为家庭原因,日子得过且过,没有不喜欢的东西,也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 “是个笨蛋。” 你能一口气数出他十多个毛病,但他还是你最好的朋友,但对于这段友情,你曾经有过一丝动摇。 那是初三的时候,因为中考的事闹得不愉快,你们相互不说话,直到中考结束。 你的成绩非常好,有几所重点高中通过学校和你联系,希望你能成为他校的学子,你依照志愿选了自己喜欢的一所,学费全免,食宿减半。 初中毕业那天,你在笔记本上的长篇连载小说也正式完结,班上的女生把小说打印出来,请你签了名,你通情达理的没有收费。 包写作业的事初二开始你就不再接触,你发现了挖野菜卖给餐馆,这种更有稳定性和效益的攒钱方式。 所以毕业的时候也没有谁拿着你写过的寒假作业来找你签名。 初中完结的悄无声息,九月份开学,你背着书包和行囊,开始高中住宿生活,那一年你过了十五岁生日,邱黎送了你一部手机。 新出的按键手机,有一个小小的屏幕,颜色是很时髦的白色,市值五百多块,还得加上一百块的电话卡,两百块的话费,你攒的钱不够。 邱黎和你高中分开,他去了你嘴里的三流高校,和你隔着一个县的距离。 你是他的好朋友,但他的成绩并没有因为你的影响有什么改变,或者说他的成绩也是他与家庭抗议的一部分,邱黎不想改变。 你因为这件事你和他闹了矛盾,他也是第一次对你生气,态度十分的不耐烦。 “我又不是你的两个哥,我有自己的想法好不好!” 被说的气急败坏的时候,他扭头就走,边走边大声说:“你这种脾气是个人就受不了。” 你真的生了他的气,而且气了很久,这种相互不搭理的情况持续到中考结束,尘埃落定。 他在你去上学之前,过生日那天来找你,两个哥哥本来在扒着围墙围观,被你回头扫了一眼,嗖的消失。 那时候你们快两个多月没说话,没见面了。 邱黎穿着件酷酷的飞行员外套,骑着摩托车,一脸无事发生的模样,拍着后座:“看呆了?傻了?上来吧,哥带你去玩。” 你撒着拖鞋,一言不发的拿着手机盒,冷冷的盯着他,邱黎左右看了眼,双手合十,鞠躬:“我错了我错了,飞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给你刷鞋,给你当小弟,别生气了行不行。” 你过了好一会,没忍住吐槽:“你刷鞋根本刷不干净,要刷一遍,洗一遍,再刷一遍,最后糊上一层纸。” 邱黎抬头,笑眯眯:“对,飞哥最厉害了,你帮我刷的那双鞋我都没舍得穿,一直放在书包里,想你了就拿出来闻一闻,看一看。” 你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耳朵尖有点热,生气的强调:“我还在生你的气。” 邱黎说:“别气了,我都知道错了。” 你开始翻旧账:“你说没有人受得了我的性格。” 邱黎从善如流:“不可能,我就受得了,就是再来十个阿飞都不是问题,真的。” 你冷着脸,朝他伸手:“安全头盔。” 邱黎双手奉请:“飞哥上帽。” 等你坐上车,邱黎回头:“坐好了,带你去玩。”《 》 7、第七章 九月晚风微凉。 道路两侧的人家已经亮起了灯火,你双手抓着摩托车坐垫,放松的向两边眺望。 山黯淡,云漆黑,一垄一垄的田地尽皆看不清。 夜风从邱黎的袖口吹进来,宽大的白t恤上下翻飞,摩托车开进夜市,邱黎抱着头盔,在夜市上点了很多吃的,吩咐送到最近的龙腾ktv。 “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邱黎拉着你的手腕,把你拽进去:“过生日啊,不然还能做什么。” 十五岁生日,应该好好过。 那时候,给小孩过生日的大多数炒两个好菜,煮一两个鸡蛋,白天的时候你已经吃到了婶婶煮的鸡蛋,收到哥哥攒的钱,你觉得已经很好。 包厢里面只有你们两个人,邱黎开开心心的点了很多首歌,拉着你一起唱。 “今天,阿飞满十五岁!” 邱黎拿着话筒,在包厢里上蹿下跳,你从抱着胳膊不搭理,到向他扔花生壳,抢烤串,闹成一团,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勾肩搭背,在ktv里欣赏女歌手的mv。 晚上十一点,邱黎关了灯,拆开一早放在茶几上的小纸盒,纸盒里面是一个6寸的水果蛋糕,还有一只用奶油做的白色老虎。 邱黎蹲在茶几前,用打火机点燃蜡烛。 一片漆黑当中,烛光洒进他的眼窝,显得眼睛深邃。 那张脸线条优越,鼻梁高挺,密密匝匝的睫毛又长又翘,抬头看你时让你想到温驯的小马。 你沉默的凝视燃起的烛火,如同黑夜本身那般缄默。 邱黎调整了蜡烛的位置,少年脸孔,天真又义气:“我想起来,五年级的时候,我在教室外罚站,你们班就在对面,你们在上语文课,我听到老师叫你起来,让你念自己的作文。” “你说每一年,过生日的时候妈妈会给你一只老虎蛋糕,那一天她什么也不做,陪你玩上一整天。” “你说,那是除了八月十五和除夕,那是你最喜欢的日子。” 邱黎说着说着突然艹了一声,笑道:“我五年级的时候还只会写——啊,今天真美好这种话,我爸骂我只会写流水账。” 你怔在原地,因为那重新点燃的一粒粒烛火。 因为那个蛋糕。 因为一只奶油老虎。 因为妈妈。 现在的日子很好,你明白,没有谁亏待你,过去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意外,可是此刻你才知道,你的身体里有那么多怨恨和伤心。 你好想问她为什么一去不回,为什么再也不要你了。 为什么你过去的日子里不陪她多说说话,为什么不再懂事一点,为什么让她生着病还要工作,为什么不再能干一点,如果你能挣很多钱,她就不会为了养你出事。 说好的要陪你过年,是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不够乖,所以她才离开你。 世界上有很多妈妈,为什么是你的妈妈没有了。 你想找她,想梦见她,但她总是不出现,你想告诉她你学会了很多事,拿了很多奖,考上了重点高中,已经长大了,十五岁了,以后都不用吃蛋糕,不用过生日了。 一个蛋糕68块,能省很多钱。 你已经这么乖了,她可不可以在梦里见见你。 你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能感觉到眼泪大颗大颗的砸落,胸口和心脏都被一股巨力碾着,压得你喘不过气,仿佛溺水一样,张大嘴巴呼吸。 邱黎笑容一点点褪去,他无措的站起来,张开手臂想抱住你,你推开他,低着头,不让他看你的脸。 邱黎沉默的慢慢坐下来,坐在你旁边,你们长久的没有说话。 邱黎手臂揽着你的肩膀,重重的抱着。 “哥在这呢,都过去了,没事啊。” 你在那时候感激没有停下来的音乐,感激昏暗的光线,感激他什么也没有问,包容你的一切情绪。 再后来的许多年,你每次觉得孤独,难受的时候,都会关上灯,望着纽约的夜景,心里慢慢的平静下来。 那天之后,邱黎把手机“借”给了你。 “以后我们隔着一个县,有手机的话就还是跟以前一样,随时都可以联系,而且离家那么远,你要是遇到麻烦可以第一个联系我,我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邱黎洋洋得意,你想了想,接受了:“我每天会在□□上给你发一道应用题,你要解出来。” 邱黎:“南飞你搞清楚你不是菩萨,渡不了我的。” 你咔哒一声,合上手机盒:“那你拿回去。” 邱黎:“我求你珍惜我一下。” 手机最后你还是没有还回去。 你并不想把邱黎变得和你一样,成绩坏一些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 上了高中之后,你进了实验班,课程很紧。 你们都是一颗颗准备上膛的子弹,务必要在发出去前将自己打磨到无坚不摧。 从第一天上课开始,就基本没有什么时间,加上学校对电子产品管理严格,和邱黎的联系保持在一个星期六七条短信的频率。 班上的同学大多是原本中校的尖子生,学习热忱,沉迷于分享各种学习资料。 一开始,你不太适应住宿生活,同寝室的八个室友,有些人的性格并不使你欣赏。 但他们中间有些人能够很好的沟通,也不介意你的缺点,尊重你的你的想法,你和他们中的几个人成了朋友,一起吃饭,默书,交流学习,渐渐的形成了一个小团体。 大哥哥和二哥偶尔会来找你,给你带核桃,红枣,牛奶糖,还有必备的一罐婶婶秘制酱菜,用来丰富高中食堂单调的饭菜。 邱黎说你学习压力太大,给你寄了一个m4,用来放松心情,你删了音乐,托校外的同学下载了很多英语听力。 邱黎知道后在短信里打了很多感叹号,你觉得那些感叹号背后的脸一定很蠢,时不时想起来会莫名其妙发笑,同桌因此盯了你好几次。 到了放月假的时候,你背着书包准备回家,校门口有很多车,邱黎吊儿郎当的骑在摩托车上,朝你挥手。 你朝他走过去,很多次,从高一到高二,每次放假他都来,有时候会和你打招呼,有时候不会,摩托车静静地停在校外的某个角落,等你从门口出来的时候,花上一点时间,就一定会看到。 这对于你来说是一种乐趣,那种快乐不亚于解开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 高二的时候,你们的高中小团体出去聚餐,给其中一个朋友过生日。 那个男生和你关系不错,他睡在你的上铺,睡眠习惯良好,从来很安静,不会打扰你,而且学习很不错,他家里经常送很贵的点心给他,他总是让你先挑,平时很照顾你的情绪。 你觉得他是个挺好的朋友。 他生日那天你买了一本他喜欢的书,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全程紧张得要命,狂饮大麦茶。 聚餐结束之前他单独叫你出去,在餐馆外面的红灯笼下。 向你告白。《 》 8、第八章 这不是你第一次被告白,但是第一次被男生告白。 你既不好听下去,也不好走开。 “南飞,我知道你也是,我才喜欢你的。” 是什么? 你震惊的看着他。 男同学的校服外面套着羽绒服,身上原本有饭菜热腾腾的香气,现在寒风将味道吹散,让你有种面对一桌残羹冷炙的不适感。 他和你同桌吃饭,同寝睡觉,一起学习,他有和你一样身体,一样的器官。 你感到强烈的被侵犯感,还有不可遏制的恐惧和疑惑。 你拒绝了他,冷硬且毫不犹豫,甚至反应有些激烈。 男同学走过来想拉你的手,你吓了好大一跳,惊慌失措的搡了他一把,他撞到窗框,眼眶一下子红了,你尴尬的站在原地,脸上又生气又无措,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 你移开视线,看向餐馆外脏兮兮的小河,河边又肥又厚的芋头叶因为水不好,从根茎开始发黑。 “我不喜欢你。” 你语气生硬的说完转身往屋子里走。 包间里的同学见你回来,问你做什么去了,脸色那么难看?你没说话,又过了好久,男同学才低着头走进来,你们默契的都没有提起刚才。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照常和其他同学说说笑笑,在班上他一向是大哥的角色,现在你却觉得他整个人都坐立不安,笑的勉强。 那天聚餐之后,你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是在面对他的时候情不自禁竖起浑身防备,别人以为你们吵架闹矛盾,旁敲侧击的问过你,你一言不发,什么也不肯说,坐实了闹掰的事实。 小团体里其他人来说和,你却对男同学依旧没有好脸色。 而且从那天起,你注意到了很多细节。 以前他坐在你前面,常常会转过身和你同桌说话,说话的时候时不时看一眼你。 现在他转过来,你低着头写作业,一个眼神也不给他。 给所有人发试卷时,你的那一份一定会留到最后,以前你不觉得有异,现在却觉得很烦躁,那两份交叠的试卷好像是某种隐秘的心思,借由纸张传递给你,扼住你的喉咙,让你有口难言,有怒难发。 他做操站在你身后,你转过头时他飞快的撇开眼,他睡觉睡在你上铺,睡觉之前穿着拖鞋在床前走来走去,一边背单词,一边偷偷看你。 他开玩笑叫你小飞侠,他摸过你的脸,穿过你的校服,借走了你的钢笔橡皮,之后说找不到了,还给你新的。 你发现了那么多可供细究的小事,整个人风声鹤唳,精神紧绷,像葛朗台数硬币一样,穷尽回忆的思考他这么做的原因,试图找到他道德败坏,丧尽天良的证据,好借此远离他,仇恨他。 但你没有成功,他没有做过任何十恶不赦的事,除了喜欢你,他开朗爱笑受欢迎,整个学校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他的秘密。 他知道你回避躲闪,排斥拒绝,他不靠近,但在你看他时他的爱慕昭然若揭,你忽略他时,他也明晃晃的伤心。 你没法用语言去形容表述他的行为,也异常焦虑,你尝试恨他但失败了。 那几个月你过得很难熬,邱黎来找了你好几次,你都没有回家。 你不明白自己焦虑的根源是什么,直到有一天晚上,你梦到了自己模糊的亲吻同性,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那个梦不啻于一道惊雷劈进大脑。 你前后想了很久,决定约他单独谈一次。 那次月假你没有回家,你们到学校的后山,两个人在半山腰的小亭子里,面对面的坐了一会儿。 男同学手里拧着矿泉水瓶,看看你,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点心,是他以前常带来的:“你肚子饿不饿?” 你又开始有些焦躁:“我不吃。” 他苦笑了下,把盒子装回书包:“那你找我做什么。” 你抱着书包,努力忽视心里的异样:“我想纠正你的认识,我和你不一样,你……” 男同学忽然打断你:“南飞,你知道同性恋吗?” 你愣了下:“什么?” 男同学直直的看着你:“我是同性恋,我觉得你也是。” 你深呼吸,皱着眉头,从一堆凌乱的思绪里找出线头,用辩论的语气要求他重复:“能明确同性恋的定义吗?” 男同学笑了笑:“就像你看到的,喜欢同性,能对同性产生爱情。” 你立刻反驳他:“我不喜欢你。” 所以你不是。 男同学说:“对,你不喜欢我,我很感谢你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但是南飞,我的直觉很准,你和我是同类人,我初中就知道我是同性恋,我是不会喜欢直男的。” 你直直的看着他:“我想看看这方面的书,你有没有?” 男同学沉默了片刻:“我家有电脑,你可以用电脑查一查。” 接收到你的眼神,他说:“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只是喜欢你,和那些喜欢你的女生没有什么不同。”《 》 9、第九章 你想找到答案,从那个诡谲的梦境里脱身。 但当你坐在那台小屏幕,又有个笨脑袋的台式电脑前,你似乎又有所明悟,迟疑许久,都没有按下鼠标,好像抱着一个潘多拉的盒子,未曾打开之前一切都不会有什么变化。 但你并非轻信轻疑,优柔寡断的人。 如同一个简单的二次函数方程,方程式上只有一个实根,与括号内的数不等价,前者是后者一个必要但不充分的条件,你需要经过合理求证,最后圈出是或者否的答案。 男同学看你坐在电脑前,和你一起看着屏幕,表情从平静到疑惑,疑惑到无语。 你转头,两个人四目相对,气氛未免尴尬。 你拿着抄写下来的书籍名称,犹豫一瞬,还是向他道谢。 男同学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递给你:“佛洛依德《梦的解析》《自我与本我》我都有,李银河的《同性恋亚文化》我看完也可以借给你,另外,你搜索的那些相对学术的书,我也可以帮你借。” 你接过他递来的书,每本书都有翻阅的折痕,男同学单手插着口袋,靠着书架,看你的目光很温和。 你低头摸摸封面,认真道:“谢谢,那个,我为那天的行为向你道歉。” 男同学笑了笑:“是为行为道歉,而不是为反应?” 你能明白他的意思,男同学也是学霸,还是你们高中辩论队的一辩手,他擅长抓住重点,你对着他,不自觉的开始辩析:“对,目前而言,我还不是同性恋,也不了解,所以回避你的心理是正常的,但那些行为不好。” “而我现在知道你的行为不是个例,你是正常的,我现在需要向我自己求证。” “正常……”男同学眼神波动,他低头掩盖自己的表情,过了会儿说。 “其实,我之前以为你会歇斯底里,我自己能接受自己,都花了很长时间,但是看你专业的样子,我都觉得我有点多余。” 男同学停顿片刻:“小飞,这件事你不需要和别人说,除了我,也不要和其他人讨论。” “为什么?” “是因为我检索的时候,看到的那些词条吗?” 你连续提了两个问题,这也是你放弃从网络了解同性恋的原因,除开一开始的科普,后几页的多数词条都关联着“心理疾病”“卫生健康”“同性恋根治”,作为一无所知,没有了解渠道的学生,你没办法理解,反而会因为舆论跑偏。 男同学浅浅的笑了笑:“对,这是你自己的秘密,你要牢牢的守好。” “再亲近的人也不要说,包括父母,你要等自己完全平复好。” 你点点头,他的表情很认真,看来一直以来他也是这么做的,你隐隐约约的感到,压在肩上秘密的重量,沉甸甸的。 …… 你回去把男同学借给你的所有书都看了一遍。 回来之后忍不住在课间操的时候偷偷和他讨论,他身边好几个同学,见到你们冰释前嫌纷纷如同见鬼,他哈哈一笑,大方的搭着你的肩膀。 当时林荫葱茏,树影斑驳,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 你十六岁的高二,填塞在大量考卷和知识点里,用来焦虑的时间很少很少。 周围的同学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他搭着你的肩膀,毫无芥蒂的带着你往前走。 你们顺着人流,兴致勃勃的讨论力比多论和李银河,你告诉他,你知道你梦到的男生是谁了,男同学说,是那个在门口等你的男生吗? 你没有回答他,他心照不宣。 你们守着彼此知悉的秘密,在挣扎后惶恐,惶恐里沉默,对性向的问题极致压抑,不与任何人说。 未来使你们惶恐,小心掩盖自己的不同,你们充满忧虑,又那样一往无前,因为不知道前方有多少障碍,所以无知无畏。 时间匆匆而过,未来呼啸而来。 你们从高二升上高三。 男同学依然是你的前桌,你们每天奋战在题海,为了自己的未来努力,那时候朝六晚十,吃饭如同打仗,午休也不再回寝室,眯一会就爬起来继续做卷子。 每天休息的时间很少,你无暇他顾,全身心的投入学习。 偶然,你发现周围的人似乎在议论前桌。 一开始,只是隐隐约约的流言,没有掀起波澜,如同一根扎进肉里的小刺,虽然不舒服,但是还不至于太在意。 渐渐地,议论的声音开始多了起来,他们模仿前桌的动作,前桌说话的语气,在他转身时毫无征兆的大笑。 前桌沉迷学习,同时让你也努力刷题,不要理会。 “反正快要高考了,”他说。 但后来事情发酵得越来越厉害,前桌被有意无意的排挤,疏远,偶尔你和他一起走,还能听到背后有人吐口水。 有次发作业的时候班委把前桌的本子飞到了地上,前桌抬头看了班委一眼,蹲下身捡,你问班委:“你做什么?为什么要用丢的,不能好好拿过来?” 班委因为你发火表情一愣,不自然道:“我怕传染病行不行。” 你皱着眉:“什么病,你说清楚。” 班委哦了一声,语气轻慢:“艾滋病啊。” 周围几个人哄笑。 你挥开前桌拉你的手,站起身盯着班委看了一会,说:“好,既然你这么说,那你跟我现在就去找老班,拿出证据来证明你说的事是真的,老班如果说不清楚,我们就去找风纪老师。” 班委嘴角一僵。 你看了看班上的其他人,对目前发生这一切都感到很奇怪,可是长久以来对抗欺凌的经验,就是绝对不能妥协。 班委被你看的也火了:“行,你牛逼行了吧,都知道你是老师的宝贝疙瘩。” “但是南飞我告诉你,我就是歧视特殊人群怎么了,这种人他不是脑子有病就是身上有病,我就是不愿意沾他,你要找老师,好,今天我就去找老师,让他搬出去住。” 他暴躁的啐了口:“妈的,恶心。” 你愕然片刻,猛地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前桌松开拽你衣服的手,语气十分坚持:“南飞,马上就要考试了,不用去找老师,先做卷子吧。” 这件事却没办法息事宁人。 不是每个人,而是这个班级里的一部分人,开始针对前桌,讽刺,挖苦,行为侮辱。 前桌最近的状态越来越差,加上高考的巨大压力,他原本开朗的性格变得阴郁,总是缄默良久,才说上几句话。 你理解他的痛苦,因为理解才束手束脚。 “等高考结束。” “小飞,我不能让我爸妈知道,他们很恐怖,所以别找老师,也别理他们,什么也别做,等考出去就好了,真的。” …… 但你最终没有等到,前桌在高考前突然消失了一段时间,毫无征兆。 你去问过老师,老师说是他父母来办的休学。 你打过他的电话,联系他的□□,给他发过电子邮件,也去他家找过他,都没有找到人,所有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 倒计时三十天。 同桌消失了两个月。 有一天早上他长久没有动静的□□忽然给你发了消息。 lin:[南飞] lin:[我曾经离我的梦想很近,但我现在要永远遗憾了] lin:[我喜欢你,我的朋友] 你回复他时已经隔了一个白天,你非常激动他的出现,给他发了多消息,但都石沉大海,那个头像再没有亮起来过,你打算月假时再去他家看看。 过了两天,你抱着卷子进教室,听一个请病假刚回来的同学说,林雪兵的花圈从楼道堆到门口,他父母哭成泪人。 你请了假,亲自去证实。 你看到新起的墓碑,看到他的名字,残留着纸钱的新土,他应该就躺在里面。 你确认了名字,生平,照片。 你觉得莫名其妙,又觉得无法呼吸,死亡对你来说太沉重了,你完全承担不起。 自己的好朋友就那么死掉了,你很想问为什么,你试图抖动嘴唇,可是只发出一串不明所以的尖啸,似乎有什么东西割破了眼睛,你觉得那痛极其尖锐,必须以泪缓和,你想呐喊,却似乎被烙铁封住了嘴,让发声变成一件可怕的,无能为力的事。 为什么? 你去见了他的父母,你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眼睛通红,却说,林雪兵的东西吗?在垃圾池,想要就去找吧。 [你们都不要了?] [不要了] 你不明白你的同学为什么要笑。 林雪兵死了,对他们来说是好笑的事吗。 “他的承受能力太弱了吧,几句话而已。” “如果他本身没有问题,为什么会是他死了,不是别人死了呢,他心虚。” “没了他世界太平。” “希望他的父母没有被他传染脏病吧,艾滋唉,听说他家附近的人都很有意见,想让他们搬家。” “他真的有艾滋吗?” “谁知道,我瞎说的,保不齐他真的有嘛。” “那种人,活着就是恶心。” 如果有地狱,那这就是地狱吧。 你坐在座位上,展开试卷,疑惑自己为什么看不懂题目,为什么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你的躯壳因为痛苦有了裂痕,你觉得自己无法承受那么多的负面情绪。 佛洛依德说人有三个我,自我、本我、超我。 常常主导思维的是自我,即社会之我,本我是本能的我,超我是灵性的我。 你的本能说,承受不了,那就不要承受了。 于是你站起来,走到班委身边,抬起书包,把一兜书从他脑袋上倒了下去,圆规划破他的眼角,他暴跳如雷,骂了句脏话和你打起来。 你踢翻他们的桌子,撕坏他们的书,把自己承受不了的东西通通倒出来,你不能这么简单的过去,算了。 老师把你们揪到办公室,苦口婆心的说了很多。 你点头认错,态度良好,回班级的路上,你在班委耳边说:“我也是同性恋,你怕不怕?” 如果疼痛是一张网里的针,你愿意和他们一起困在这张网里,反复体验,如果存在已经是极大的错误,必须要包容他人的恶意,你会回以同样的恶意,不吝所有。 …… 高考倒计时—— [17天] 你站在办公室外面,语文老师和婶婶说:“南飞这个孩子,这几个星期性格变化很大,很仇视几个同学,有个学生不小心弄掉了他的书,他就把那几个人的资料书全部丢进厕所了。” “撞了他一下,他扭头就拿着扫把和人家打架,把人家打得头破血流,对方的家长都找到学校来。” 数学老师说:“他的成绩一直是很好的,但是今天我让他起来领试卷,他居然在讲台上对两个同学说——你们考的这么垃圾,一定是因为脑子太笨了,不如去死,反正也考不上好学校,再努力也考不上。” “那两个学生本来就因为成绩不稳定情绪起伏大,听他这么说,当场就崩溃了。” 语文老师说:“他最近经常和同学发生争执,有时候是故意去骂人,我抓到他好几次。” “说实话,他已经严重影响到班上几个同学的学习状态,我找他谈了好几次,他都闭口不谈。” “这件事我本来不想说,但是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讲,南飞他们寝室的人意见也很大,这小子……” 你听到老师的声音压低,和婶婶说了什么,婶婶的声音一下子拔高,继而又低下去:“这不可能,老师,南飞……” 你百无聊赖的盯着教学楼外的香樟树,翠绿的樟树枝繁叶茂,阳光投下来斑驳的影子。 过去了许久。 老师一边打开门,一边对婶婶说:“总之,我已经和南飞谈过了,他说是最近压力太大,我能理解。” “你先带他回去休息几天吧,这几天我每天都会打电话给他讲试卷,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的成绩落下的。” 婶婶一个劲儿向老师鞠躬致谢,你背着书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简单的向老师点了点头,和婶婶一起离开了学校。 笼罩在你头顶的阴云没有散去。 回到家之后,婶婶一直有心事,剥豆子剥到一半就会陷入沉思,你大概猜到了老师说了什么。 那天大哥哥和二哥放假回来,看到你兴高采烈,拉着你一直说话,婶婶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好几次,每次看到他们在你旁边,就会情不自禁的皱眉。 “林江杰,你去帮我买包盐。” “不是还剩半包。” 大哥哥一回家就进厨房看过今晚的饭菜,婶婶说:“让你去就去。” 婶婶不停的支开两个哥哥,因为她做的实在拙劣,你想要忽略也不行。 晚上睡觉的时候,你屋子的被褥被家里的老猫在上边撒了一泡尿,潮乎乎的没法睡。 大哥哥说:“那有啥,南飞你和我睡就行了。” 婶婶重重的撂下围裙:“林江杰!” 她看了你一眼,忍不住又忍下去,表情古怪,似乎憋了一口吐不出的气:“你瞎说什么。” 太明显了。 实在是太明显了。 于是你低头笑了笑:“不用那么麻烦,猫尿而已,我可以睡。” …… 你忽然发觉自己是一个丑陋的怪物,努力伪装得像一个人,但终究不是,那是你拙劣的障眼法。 你告诉自己,不必挂怀,伤害其实已经凝成了坚实的铠甲,再多尖锐锋利的刺也没有用。 你入睡,醒来,再在夜晚睡去。 邱黎来找你,你在小路上散步,他的摩托车停在你家门口,老远看到你,邱黎愤恨的踢了脚摩托车,朝你跑过来。 他抱着头盔,表情很愤怒:“你要躲我多久,我发短信给你,你不回,打电话你不接,今天还他妈把这个送到我家,南飞你是不是有病。” 他把一叠钱摔到你面前。 你看了眼:“这是手机钱,我攒够了。” 邱黎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 你说:“没有什么意思,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邱黎瞪大眼,抓着你的衣服领子,一副要吃了你的样子,牙齿咬得咯咯响:“你他妈……” 你被迫拉近距离,和他呼吸交错。 你看着他,从他的眼睛到鼻梁,再到嘴唇,你无法遏制自己的心跳,灵魂却在这心跳声里空荡荡的下坠,你在胃似乎被人重重捶了一拳,让你难受得想要就此蜷缩起来。 你听到内心微弱的声音在挣扎,要不算了吧,真的没必要,你想推开他,告诉他我是在开玩笑,我们能不能做朋友,一直一直做朋友,请答应我,但是不行。 所以你说:“有个秘密一直没有告诉你,邱黎,我是同性恋,有天晚上我梦到你了,我喜欢你,所以我们不能做朋友。” 你平铺直叙,简明扼要。 你看到他逐渐凝固的表情,他惊愕的撒开手,充满疑虑的看着你,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你心里的大石头沉甸甸落地,把心砸得一团糟,你站在树荫下,月光的余晖拉长了你的影子。 就这样吧。 你看了看月亮。 这样就好了,没有遗憾就好了。 婶婶越来越别扭,你很少在家里呆,回校前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山上瞎走。 你顺着小时候的路,爬上半山腰,山下的云雾很厚,盛夏青翠欲滴,树木花草欣欣向荣,散发着不可比拟的生命力,你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蹲下身琢磨着能不能捡到一点蘑菇。 “南飞!” 你听到这声音,身体一僵,邱黎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边喘气,一边朝你走过来,他的眼睛很红,都是血丝,憔悴得像个鬼。 “干什么?” 你像个零件坏掉的机器人。 邱黎靠过来,他的身上很热,热的让你不适应,他一边大喘气,一边在你身边坐下。 “我都知道了。” 他把一叠皱巴巴的纸拍在你面前,抬头挺胸,凶悍的提高声音:“这个测试问卷,我做了好几份,但我好像不是同性恋。” 你哈了声,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什么?” 他自顾自的道:“不过没关系,网上说了还有更直白的方法。”他捧起你的脸,毫无征兆的吻下来,他的嘴唇很烫,烫的你好像碰到了熔浆。 你浑身僵硬,头脑一片空白。 邱黎松开你的脸,压力山大的又亲了好几下。 你看到他表情逐渐凝重,似乎做了一件极其艰难的决定,而且他竟然很难过。 “对不起阿飞,我不是同性恋,所以我们俩不能谈恋爱,但是我是你最好的朋友,这点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改变。” 他说, “我这两天我查了很多东西,你是不是因为喜欢我压力很大,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我会和你一起解决。” “我去问阿姨,阿姨说你在学校发生了很不好的事,但是这些你都没告诉我,说实话,我刚知道的时候很生气,但是一想你可能有很多顾虑,就没办法冲你发脾气了。” “我打电话给我的叔叔,问他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 他深呼吸一口气,重重揽着你的肩膀,认真的说着提前准备好的话:“没事了,别担心,你是正常的,我很感谢你的喜欢,你可以在我面前做真实的自己。” 他看着你的眼睛:“就这些了。” 你在很久很久之后,回忆这个画面,觉得很好笑,同时也很感激,感激你不是因为痛苦有了铠甲,而是因为曾经被很认真很温柔的对待,说,我感谢你的喜欢,你是正常的,请做真实的自己。《 》 10、第十章 九月开学。 走之前你去看了林雪兵,把他的书和笔记本,还有穿过的衣服都烧给他。 妈妈走的时候,婶婶和你说过,人到了另一个世界,只穿着生前的最后一套衣服。 所以还留在这个世界的人,要把他生前穿过的衣服烧了。 让他有的穿,有的换。 林雪兵走的时候石榴花将将开放,现在却已经到秋天了。 你烧完东西,将灰烬掩埋,第二天的时候拿着录取通知书北上。 在列车上,你打开了大哥哥和二哥悄悄塞进你行囊的包裹,里面有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对你的性向很长很长的理解与叮咛,交错着两个人的笔迹,你逐字逐句的读完,还有一叠很厚很厚的零钱。 大哥哥最后说,弟弟,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你要看开。 你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我们,我会监督林江俊,以后一起考到你的城市去。 二哥说,南飞,大鹏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祝好。 另——你到了新学校一定记得给家里打电话。 风吹动信纸,哗啦啦的响。 你把信夹进笔记本,看向车窗之外,看了很长很长时间。 像那封信,那些话那么长。 …… 大学选的是物理学。 进校后分配了校舍,因为校舍紧张的关系,有一个其他系大二的学长和你们一起住。 刚进宿舍那天,你们几个男生打扫了一下卫生,相互认识了一下。 同学来自天南海北,两个北方人,一个南方人,学长和一个绰号“骆驼”的爽朗男生是本地人,一个爱笑的男生来自青海,姓河,叫河松友。 刚入学,大家都比较腼腆,客气的相互认识了一下,约好军训后一起去吃顿饭,庆祝有缘相聚。 你们回头各自收拾床铺,你忘记买拖鞋,想出门去买,又因为刚来不太熟悉位置,正在犹豫的时候,一直躺在上铺看书的学长放下书说:“我要去买东西,你要一起去吗?” 你点了点头,学长穿上卫衣从床上下来,他个子很高,肤色在北方人里也很白,有些阴郁的俊美。 他的卫衣外套上有一个图案,你看了眼,他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扯了扯。 你隐约有印象,但学业繁忙,留给娱乐的时间一直十分少,因此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学长沿路和你说了食堂,超市的大概位置,看的出来他平话不多,从宿舍出来之后就没怎么开口。 路上有不少人和他打招呼,本身应该是比较受欢迎的人,你们一路到了家挺大的校园超市,学长说:“这家的东西比较丰富,如果有会员卡还可以打折,小门那里也有一家,只不过太远不方便。” 你找到了暖水壶,学长拿了几盒饼干。 你等着店员结账,又看到那个图案,想了一会,才记起来:“学长喜欢哈利波特?” 学长低头看了看卫衣上的图案,笑了笑,对暗号一样:“这个?哈,为斯莱特林荣耀而荣耀。” 你没有看过完整的《哈利波特》,邱黎本人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哈迷,有一大堆的魔法周边,光是学院服就有好几件,做梦都想去学魔法。 你记得那个时候你还说,隔壁山上的五庄观也在招人,如果对这些有兴趣,国外太远,邱黎不如去发展发展玄学。 买完东西,学长半路碰到自己的同班,被拉着去参加聚会,和你匆匆别过。 你回了寝室,把所有的东西都整理了一遍。 室友们奔波了一天,这时候都累了,没有谁说话,你们一夜好眠,第二天领了衣服换好,开始军训。《 》 11、第十一章 北方的骄阳似火。 军训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每天都要拉练,唱歌。 这段时间你大概熟悉了一下校园,认识了几个同班同学,大多数人不算难相处,不认识也能互相打个招呼,说上几句话,有些人则让人望而却步。 因为性格和性向的原因,你和人交流不多,同在一起训练的同学里有一个女生,你觉得她有些奇怪,她长着一张猫似的脸,大眼,幼态,漂亮。 发新书的时候她抱着一摞书走在你旁边,你一开始没有注意到,因为有余力,所以帮旁边的男生拿了他的书,拎着一起回了寝室。 回去之后你拧着毛巾擦汗,河松友在床上刷手机,过了会儿问你:“南飞,你今天碰到谢小雨了?” 你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没想起来:“谢小雨是谁?” 河松友一脸无语:“你不记得,物理学专业的小公主啊!” 你的确不记得,河松友把手机拿给你看:“你自己看吧,已经骂了你三十多条了。” 你接过手机,评论还在不断刷新,你往上翻了翻,一个可爱动漫头像的女生发了张图片。 [好重啊,我也想有人帮忙] [苦笑][苦笑][皱眉] 照片上是一只白生生的手,上面有几道红痕,手底下一大堆散乱的书,似乎是手的主人脱力,不小心摔散了。 当然,照片是上下构图,那些不是重点。 你看到自己穿着军训服的背影,自己拎着两捆一模一样书,旁边跟着一个高大的男生。 拍摄的时机很巧,加上配图的文字,有种戏剧色彩。 你翻了翻评论,你不认识这些人是谁,只有几个稍微熟悉一些的头像,似乎是同班同学,他们纷纷心疼谢小雨的遭遇,有些人问他在哪里,马上就过来。 谢小雨一个个回复,也有人说:[这个男生是谁啊,好没有风度啊,帮一个臭男人拿书,我们小雨这么漂亮的大美人他居然视而不见吗?] [小公主殿下辛苦啦,我马上赶到] [那男的是gay吧,忍心让小雨自己拿吗?] 谢小雨回复了一个委屈皱眉的表情,评论区里一片心疼。 你抬头,因为无妄之灾怔了三秒,抬头很认真的问河松友:“这个人就是谢小雨?” 河松友提起她来一脸敬而远之:“天之骄女,全家娇宠长大的,你下次遇到她跑远点,别被她的哥哥姐姐精准打击了。” 你:“……” 很长时间你都没有过这种词穷的反应了,你打开自己的手机,加了谢小雨的□□号,对方还没通过。 河松友探头看了看:“你想干嘛?” 你把手机放在一边,等着她通过,另一边打开专业书:“举报封建余孽试图复辟封建帝制。” 河松友哈了声,忍不住笑出出,又说:“说起来,小公主那么好看,你怎么不帮她?” 你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因为和我没有关系,我为什么要因为她好看就去帮她,我一直以为要帮助别人,是因为别人有了困难,比如那个男生,他手腕受伤,如果谢小雨当时腿断了,我很乐意帮忙。” 河松友缓缓从床上探出一个大拇指。 谢小雨没通过你的申请。 第二天下大雨,方队解散后你淋着雨回寝室。 学长举着伞站在操场外,看到你他挥挥手,你看了看周围,确认他是在向你打招呼,才小跑过去:“学长,你在这里做什么?” 学长戴着一副银丝边眼镜,手上抱着几本专业书:“我刚好下课,今天你们出门的时候谁也没有带伞,所以我从这边走,看看能不能接到你们。” 你从他手里接过雨伞:“那我来打吧,你拿着书就好。” 学长很轻的弯了弯嘴角:“河松友他们呢?” 你告诉他:“军训分了不同连队,他们还没有解散。” 学长紧接着说:“那不等他们了,我肚子饿,你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好。” 学长说他有优惠券,所以你们一起去了校外的小餐厅,吃下来并不算贵。 晚餐回去的时候,学长看到你的鞋,他说军训穿的鞋很重要,又想起来自己有一双闲置很久的运动鞋,问了你的尺码,恰好是一样的。 “我只穿过一次,还是大一的时候,如果你肯帮忙的话,就不算我浪费钱了。” 他开玩笑的说,又因为表情很诚恳,所以拒绝起来也不容易,第二天你穿着那双鞋去军训,前几天磨出来的血泡因为鞋很宽松,没有什么不适感。 你和学长熟悉得很快,但河松友和骆驼,都觉得学长不好接触。 河松友很崩溃:“你是从哪里觉得人家好相处的,军训完每次我从他床边过,他隔一会都会喷消毒水你知不知道?他就是一个超级,超级怪人好不好!” “是吗?” 你怔了一下,仔细回忆,但记忆里并没有翻出什么可供参考的细节,你看向骆驼。 骆驼疯狂点头。《 》 12、第十二章 两个室友都和学长处不来,但你没找出什么问题,加上学业繁忙,很快你就把这个问题抛在了脑后。 十月中。 河松友馋海鲜,他家里人给他买了一箱大闸蟹送过来,他人正好不在,你们给他签收了,骆驼既高兴又惆怅。 “怎么吃啊,还是生的,而且这东西死了就不能吃了。” 因为这箱螃蟹,三个大男人小学生似的蹲在纸箱子面前,大闸蟹乖乖的卧在冰上,嘴巴里吐着泡沫,和你们面面相觑。 话题忽然一拐,骆驼发现了一个问题:“要不先养一养?看着挺活泼的,这么多,一下子也吃不完,死了太浪费了。” 学长看你们的神色严肃,表情也正经起来,顺着骆驼的思路问下去:“怎么养?” 你看看学长,又看看骆驼,想起来乡土栏目里的螃蟹大户,养殖这种东西要讲究科学,于是提议道:“我记得《致富经》的第119期节目,有教过怎么饲养螃蟹。” 学长问你:“看看吗?” 骆驼拍板:“看看。” 打开电脑,你们三个凑在一起,用两倍速看完了《致富经》,骆驼正襟危坐,在旁边认真的记笔记,放完节目,你们三个对怎么养螃蟹有了一定的了解。 骆驼说他要再研究一下养殖问题,改装制氧箱的事就交给了你和学长。 你找了一会,学长也跟着你在宿舍翻箱倒柜,最后从柜子里翻出自己新买的插电足浴盆:“这个行不行?” 你接过来上下看了一遍,思考了几秒线路和制氧机的位置,觉得很容易:“没问题,可以改装。” 学长松了口气,拉着你:“走,那我们出去买材料。” 你拿上外套和他一起出了门,中间河松友发了个短信,问你们收到快递没有,你正在打字,学长带了带你的肩膀:“小心看路。” 你抬头,学长说:“那边的货架上好像有海绵,我过去拿,你在这里等一下。” 你说好,发了短信给河松友,让他快点回来,迎面看到了谢小雨,因为课多作业多,虽然是同一个专业,但你基本没有找到和她交流的机会。 “谢小雨。” 你走到她那排货架,她反应很大的啊了声,飞快的转过身,看见是你,又背着手笑眯眯的说:“是你啊,拎书男小哥哥,这么巧又碰到你。” 螃蟹们正生死垂危,你只留给她五分钟讲清楚这件事:“请你把那张照片删掉。” 谢小雨:“什么照片。” 你提醒她:“九月六号,空间下午五点发的动态,我的背影入镜的那张图片。” 谢小雨原本温温柔柔的表情一变,翻了个白眼:“你要说的就是这个啊,我每天发那么多动态,哪记得几号发了什么。” “你刚才叫我拎书男。” 谢小雨噎了下,你确认她不想删,抬手飞快的拍了张照片,谢小雨下意识的抬手挡,你把手机揣进裤袋,认真道:“我回去的时候如果看到还没有删,就把这张照片发出去。” 谢小雨瞪大眼睛:“你那个老人机可以美颜吗?” 你顿了下:“5k像素。” 谢小雨脸色一变:“行,我删。” 你确认了一遍,走的时候谢小雨嘀咕着,说记住你了。 你没理他,去找学长,他拿着好几种海绵,问你哪种合适,你挑了个差不多的,学长忽然说:“南飞,你认识谢小雨吗?” 你点了点头,看向学长,示意他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说,学长笑了笑:“你喜欢她吗?” 你没什么犹豫:“不喜欢。” 学长:“那就好。” 你感到有些奇怪,但没说什么,和学长拿着材料回寝室,花了一个多小时,弄了个改装制氧机,你研究得很开心,最后把螃蟹放了进去。 三个大男人看着正常工作的制氧器,叉着腰露出了真心实意的微笑,河松友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他抱着书,嗅了嗅气味:“你们在做什么?” 骆驼犹如大梦初醒,猛地诶了声:“我们不是要吃螃蟹吗?应该买蒸锅才对。” 学长说:“南飞,你要不要再改装一个蒸锅?” 河松友一脸的不是吧不是吧,你们在逗我吗的表情,你忍不住笑了笑,学长一直在看你。 只有骆驼痛心疾首:“我刚下单买了螃蟹饲料。” 最后还是委托食堂阿姨帮忙蒸了一下,在足浴盆里畅游了不到十分钟,大闸蟹就登上了笼屉。 …… 从那之后,你和学长的关系更近了一些。 你慢慢了解到,他是一个很挑剔,也很难讨好的人,河松友和骆驼的感觉并没有错,你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学长也有意无意的试探过你几次。《 》 13、第十三章 那感觉微妙,你们彼此心知肚明,却又不动声色,像隔着糖纸吃糖果。 你一直没有回应,学长也没有试图剥开那层壳。 他在宿舍里有人的时候很少和你说话,但□□上表情包层出不穷,各种卖萌打滚的猫猫狗狗。 即使他发出那些表情时就坐在你对面床上。 看起来一脸冷漠,但是你回复的消息发过去,屏幕亮起来,对方立刻抱着手机,飞快的看你一眼,似乎感觉很难为情,却还是坚持不懈的敲出一个——么么哒的表情。 学长在外语系,和你们物理系隔着老远,但他每次都能提前到你们上课的教学楼下,像个幽灵一样飘到你面前:“好巧,南飞,要不要一起吃饭?” 你是后来才知道,为了赶过来,在下课的时候凑巧和你吃一顿饭,他买了一辆自行车,偷偷摸摸藏在楼角,这也是他每天下了课,无论是在哪一栋楼,都能和你恰好碰见的原因。 后来有一天,你用勤工俭学的钱买了一辆小电驴,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他。 学长阴郁系的脸慢慢泛红,最后变成猴屁股,因为寝室的人都在,他明明十分不自然,还是绷着脸,装作普普通通,收下车钥匙。 当天晚上你收到了他的表情包轰炸。 他坐在对面床上,穿着整齐的睡衣,见你抬头,他没有回避,目光一寸不错的看着你。 你笑了笑,低头接着看书。 隔天晚上,出门散步前你收到了一本递过来的书,学长递给你就走了,你翻开书,扉页写着一首情诗。 正如夭折的美丽的身体 在泪水中封存于奢华的陵墓, 头下枕着玫瑰,脚边摆设着茉莉—— 那些无法满足的情/欲就是这样, 连一夜的欢情,一朝的明媚 都从未得到允许。 …… 大学生运动会的时候,大一的新生被抓壮丁,你顶不住女班长的攻势,被迫报了很多项目,跳高,跳远,短跑…… 最后一项是1500米长跑。 河松友和骆驼两个宅男,因为长得高,被拉去打篮球,和中文系的人菜鸡互啄,居然还啄赢对面,收获了物理系凤毛麟角的女生破嗓子的加油呐喊。 你拿了短跑第一,跳高的成绩也不错,最后到长跑的时候,体力有些支撑不住。 但是长久以来,不会半途而废的习惯,还是让你坚持跑完了全程。 学长在你们开始比赛前就准备了很多东西,他给河松友他们送完水,立刻马不停蹄的赶到你这边,身上挂了好几个包。 当天的太阳很大,你跑完长跑,慢走着平复呼吸。 终点等候的人一拥而上,纷纷围住自己系的运动员,有些人体力不济,直接跪倒,还有的因为剧烈运动,反胃的干呕。 一片混乱中,你听到学长的声音,转过头,立刻对方被糊了一把冰凉清爽的湿毛巾,从脸到脖子,粗鲁的擦干净热汗。 因为人很多,他的存在一点也不突兀,你们自在的站在阳光下,对视间,有种隐秘的慌乱和喜悦。 “学……” 你拿着冰毛巾,对方掏出喷雾呲呲狂喷。 明明是那种阴郁系的高大帅哥,平时从头到脚都讲究得不得了,绝不肯油头油脑的出门,这时候跟个老妈子一样,身上叮叮当当,挂着水壶,毛巾,挡住了想要走过来的女生,百宝箱似的掏出防晒喷雾和风油精。 一边又捞起你的胳膊,用不容乐观的口气说:“晒伤了。” 他很威武的啪啪啪拍了你好几下,给你放松肌肉。 虽然动作僵硬,但是气势仍然如同具有专业水准的理疗师,一脸阴郁的对刚下赛场的运动员关怀备至。 你哭笑不得,攥住他呲喷雾的手:“学长,我没事。” 旁边的扶人的女生一脸为难的跑过来:“南飞南飞,我们没准备风油精,能不能请你……” 你把手上的风油精递给她:“这是学长的。” 学长回神,立马变成了不爱说话的瓷人,对女生说:“没事,你拿去用就好,不用还。” 一堆人挤挤囔囔,他冷不防被撞到你的怀里,短暂的接触,你们都有片刻愕然,你扶正他,不动声色。 学长的脸异样的红,尴尬的顿手顿脚,因为和别人不一样,所以这样看起来无关紧张的擦碰,会让人脸红心跳。 你知道,无论是性格还是长相,他和你都是正正经经的男人,撸起衬衫的袖子,还能看到手臂上隐约的肌肉线条,但学长那时候掩饰不住的窘迫,还是让你联想到了,含羞草这种植物。 那时候你和他的关系在暧昧中浮动。 只是后来,学校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外语系一个女生刺伤了自己的室友,利器导致对方肝脏大出血,送进医院,没有抢救回来。 女生被抓起来,宿舍里的东西被翻了个底朝天,有人找到她的日记,里面的文字流露出对舍友的荒诞爱欲。 消息不胫而走,同性恋这个词很快又成为学校里风靡讨论的话题,学校论坛里一片指责和恶意。 而恰巧,学长的家人在这个时候发现了儿子藏在ipad里的同性视频。 学长是独生子,父母是保守的传统工厂工人,面临的巨大压力让他一下子暴瘦了二十多斤,那段时间你和学长的关系莫名冷静下来。 你们每每对视,又生生错开,似乎身边的一切都在警醒你们的不同。 你能感受到那种痛苦,那种恨不得连心肺一起烧成灰的焦灼感,不能辩解,不能发声,每次打电话时,他站在阳台长久的沉默,似乎除了对不起和我不是,再说不出什么。 而人无论长大多少,面对生活给予的劫难和考验,同样的无能为力,措手不及。 有一天,你发现他躲在卫生间,不知道在干什么,两个舍友在打游戏,声音很大,你走过去,隔了一扇门,轻轻敲了敲。 你看到门后一个侧立的影子,慢慢靠过来,像冬日里迎风的松柏,为风力摧折,不堪重负之下渐生断裂之感。 “想跟我出去走走吗?” 你问他。 那回答隔了很久,他打开门,你向他伸出手:“现在去。” 没有人注意到你们,你们悄悄溜出校园,漫无目的游荡。 你们在街头演出的艺人前驻足,在深夜里,跟随着乐手吼到声音沙哑,你们去吃火锅,去喝酒,去骑自行车,不要命的发泄精力。 北方的冬天那么冷,他骑在你的前面,忽然车子一晃,倒在地上。 你扔了车,跑过去拉他,发现他盖着眼睛,很小声的在哭,你拉他,他忽然伸手抱住你,周围没有人,什么也没有,空旷的冬夜寂静无声,你们从来没有那么大胆,放肆的拥抱,沉默的亲吻。 学长抱着你,他说:“南飞,我从来没有觉得那么难受过,我以前以为那些自残的人是不是脑子有病,可是我刚才摔倒的时候,明明那么疼,我心里却忽然松了一块,好像压力飞走了,我付出代价了,可以不必那么难受了。” 他声音沙哑:“我好怕我会做错事,南飞,像我们这种人,是不是没有未来?” 你把他的脑袋摁进怀里,轻声说:“不会的,我们都有未来,很好的未来。” 那天晚上,你们说了很多很多。 学长问你你想不想去认识圈子。 你问他:“什么圈子。” 学长说:“我们的圈子,里面都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大家平时会在固定的地方聚会,在那里,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管。” 你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而是说:“你想做什么吗?” 学长停顿片刻:“有时候觉得很累,你不累吗?” 你听到自己的声音,很低,也很坚定,对他说:“那在我面前,你可以做真实的自己。” 学长看了你很久。 那之后,你们的关系回到重前。 他对你依然很好,只是更隐晦,更小心翼翼,那种感觉让你真切的觉得,去爱一个同性的人,是那么压抑辛苦。 到了大二下学期,河松友搬出去和女朋友同居,宿舍里只剩下三个人,骆驼和你准备考研,他自控力不强,选择到图书馆自习,你不喜欢人多,留在了寝室。 那天外面下着大雨,学长上课一直没有回来,你想了想,拿着雨伞出门去接他。 你在半路的湖心亭碰到他。 雨下的很大,他右手拿着两本书遮在头顶,低头走在雨幕里,你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上前,拿着伞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从小路那头走过来,撞到你,讶然的张大嘴巴。 那场景委实不算美,他平时打理得清爽好看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缕一缕的黏在脸上,他走的是阴郁系大帅哥风格,走到哪里都自带闪光灯,就算一动不动也很养眼。 现在却因为被大雨浇透,整个人又颓又丧,抱着两本书, 落汤鸡一样狼狈。 看到你,他乍然色变,像遇到心动对象的小姑娘一样,赶紧撸自己的头发。 你问他:“怎么淋着雨回来?” 学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十一月份的天气有些冷,高大的男人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僵硬的,不自然的悄悄捋自己的刘海:“我走到半路才下起来。” 你把卫衣外套递给他,学长沉默了好一会,伸手接过。 雨幕将天地连成一片,行人匆匆,你们两个人走在安静的鹅卵石小道,雨水落在爬墙虎翠绿的叶片上,沙啦啦的歌唱。 “南飞。” 学长忽然停下来说:“我可不可以和你在一起。”《 》 14、第十四章 他的眼神像一块融化的焦糖,又比焦糖更黏,像似层层波涛和海浪,细细绵绵,绵绵迭迭,隐晦又真挚,你很难想象这是男人看另一个男人的眼神。 那些茂密的草木提供了绝佳的庇护,你单手撑着伞,愣了片刻,伸手揽着他的肩膀。 他很热,也很暖和,和你差不多高。 你们悄悄在一起,悄悄谈恋爱。 在宿舍的卫生间里悄悄的亲吻和爱抚,那些压抑的爱热烈躁动,同欲望本身一般泥泞隐晦,无人窥探,于是在暗处野蛮生长。 从大二到大四,你们一直在一起,对外称是最好的朋友,只和两个舍友说了。 河松友和骆驼刚知道时非常震惊,后来竟然也见惯不惯,保持着很好的联系。 你们毕业之后你们一起创业,贷款办了一家教育机构,那段时间非常辛苦,因为太年轻,没有什么关系,一切都要从头开始,拉关系,找资源,为了一点小事点头哈腰,陪着笑脸敬酒,喝到进医院都不算大事。 学长做报表做到深夜,你还在打电话联系客户,客厅里烟熏火燎,一股浓重的烟味儿。 学长疲惫到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因为你一直说话烦躁得不行。 “你就没有别的工作吗?能不能到白天再打电话,或者去阳台打。” 你因为老师跳槽,带走大批学生的事,整个人的心情都不是很好,但你不喜欢发脾气,停顿片刻,你捏碎了手里的烟,捂着听筒。 “抱歉,那我去卧室。” 你打完电话,拿了一本书,打开夜读灯,留意着客厅的动静,过了一会,拖鞋及拉着走过来,他打开门,身上披着西装外套,走到你身后抱着你。 “对不起,我不应该发脾气。” 你摸摸他的头发,他沉默的和你交换了一个亲吻,学长把头靠在你肩上,歪着头继续看报表。 睡觉前,他抱着你说:“南飞,我发现我好爱你啊。” 你笑笑没有回答,他自顾自的念叨了一会,又沉浸在工作里,然后雄心壮志的告诉你,一定要抢到那个资源,没有谁可以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你们苦过,累过,也经历过巨大的危机,跌入谷底。 但爬起来之后,你们的事业越来越成功,分部开了一家又一家,你们认识了很多人,慢慢的也接触到了所谓的圈子。 你们身处的环境依然不够开放,尤其是教育机构,很担心如果曝光同性恋的身份,会出现什么丑闻,所以你和学长在一起八年,从来没有对外公开,一直都小心翼翼。 你们越来越忙,常常奔波在各地,分开的时间越来越长。 学长打视频给你,你不是忙工作,就是夜很深,常常聊着聊着就睡过去。 和你比起来,他的工作大多是在本市,不用来回的出差,所以多出来很多时间。 他怕寂寞,所以交了很多朋友,常常和人一起出去玩,喝的醉醺醺的躲在厕所里,打电话给你,要你接他回家。 后来好不容易工作告一段落,你又生了一场大病,他殚心竭虑的照顾你大半年,你被他勒令回家休息,好不容易清闲,每天种种花散散步。 你准备把别墅的阁楼收拾出来。 这间屋子里堆着你们不愿意整理的杂物,因为你们近期打算到国外结婚,所以临时想要整理。 你推开阁楼门,一股呛人的粉尘味道,因为好些年没有自己动过手,你戴上护具,全副武装的整理房间。 消失了很久的诗集,学长的篮球,束之高阁的情趣内衣,坏掉的生日礼物,所有能想到的东西,这个家里偶尔消失不见的物品,似乎都可以在这里找得到。 你费力了半天,才勉强收拾出一个角落,但其实也只是把东西从左到右的移动了一遍,没有什么大的作用。 你从一件学长的旧大衣里翻出一条男士内裤,但你很确定那不是他的,也不是你的。 你在晚上的时候问他,学长的汤勺叮当掉进碗里:“什么内裤,你背着我找人了吗,南飞你太过分了。” 他一脸幽怨加委屈,西装革履的男人仿佛受了委屈的大号蘑菇,一个人阴郁的碎碎念,你哭笑不得,到底没有太在意,只当是意外,随手抛到脑后。 只是对这件事多少有了印象,和邱黎打电话时还在开玩笑:“他可能出轨了也说不定。” 邱黎的电话那头,婴儿哭的撕心裂肺,他开着免提,一边手忙脚乱,一边被老婆大吼到底会不会抱小孩,如此这般的间隙,还要抽空回答你的问题。 “不会的,他爱你爱的死去活来,出什么轨啊……什么,湿纸巾,啊,臭小子你别拉啊,老婆,老婆救我啊……喂喂……阿飞你还在吗,你不要想太多啦……好啦好啦,我先挂啦,过几天我来看你啊……” 你挂了电话,想了想自己的条件,又对比了曾经出现过的同类,心里也觉得不可能,于是彻底把这件事忘光光。 可是打脸来的那么快,你发现学长背着你偷偷吃一种药,他不是特别细心的人,但是对吃药这件事却特别谨慎。 你偶然看到他飞快收起来的药瓶子,凭着模糊看到的几个单词,上网去找。 你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坐了很久。 他回来的时候,你抬眸,看着他:“你为什么在吃阻断hiv的药。” 学长正在玄关换拖鞋,原本轻松的表情一滞,他猛地抬头看你。 你的头脑已经不再一片空白,经历一个下午的冷静,你可以平静的说出那个词。 学长的表情变得很僵硬,他似乎努力想做出一个合适的表情,可是这件事实在太措手不及,头脑处理遭遇得如此重大危机,所以干脆的罢工。 他后知后觉的摆出惊讶的样子,迅速反应过来,想要和你周旋:“什么?” 你关了电视,放下遥控器:“我知道了。” 学长沉默的站在原地,最后扯出一个像似哭的笑容:“南飞,对不起。” …… 你想过,是不是就是因为伪装得太辛苦,所以他才会去接触所谓的圈子,最后成为里面糜烂的一员。 你们分手的很平静,学长哭过,求过,因为你无动于衷,他气急败坏一般,红着眼睛说:“我们不是大多数,我们是不正常的,没有办法结婚,那些世俗观念束缚不了,像你和我这样,不被世俗接受的人。” “南飞,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压力很大,你就是那种从来不犯错,所以也不让别人犯错的人……我想过的,我挣扎过的,可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南飞,求求你,不要走,我改,我真的改。” “我爱你,我真的只爱你一个人,我求求你,你不要走。” “我不是想故意瞒着你,我没有确诊,我只是很担心,我怕让你受伤,所以我这段时间都不敢回家,南飞,我只有过那么一次,真的只有一次,你相信我。” 你站在阳台,把他关在屋里,任他在屋里砸东西,哭的涕泗横流。 隔了很久,屋子里没动静了,你打开门说:“我走了。” 你什么也没要,拿着手机出了门,学长在你背后说:“南飞,我们有八年,八年的时间那么长,你真的舍得吗?我们有几个八年,你不会再这么用心的去爱一个人了,你想要家不是吗,你那么怕一个人……你……我们现在去国外结婚,和所有人公开好不好,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你给我一个机会。” 你回过头,看着他,声音很轻:“所以你知道我爱你,你还出轨啊,和人无套啊。” “学长,你说,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平静的处理好整件事,或许你该感激,生活的磨炼让能够体面的结束一段关系。 大年夜那天,因为到处都是阖家团聚的气氛,你一个人睡不着,出门散步,跟着人群慢慢走到了白鹭江边上。 天已经近傍晚,一艘艘渡轮返回港口,汽笛呜呜,两岸的霓虹花园陆陆续续亮起来,江水都被映得五彩斑斓。 你呆望着江水,怔怔的看对岸的灯,江风吹散你的头发。 “嗬——” 你突的发出一声泣音,脸上似哭似笑,慢慢的蹲下身。 你知道这很奇怪,人来人往的江边,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声音从你喉咙里呛出来,野兽一般嘶哑,那种哭声让人听了立刻明白,这人一定是实在忍不了了,必须有什么从喉咙里发出来,否则就会立刻死掉。 周围的人有的停下来,有的一脸冷漠的走过去。 你躬着腰,谁也不看,好像一个人找了很久,却依然漂泊不定,找不到家的小孩,又好像是生活压力太大了,迷失在钢铁丛林里,突然崩溃的打工人。 是一刻也忍不了,心里的瓶子轰然破碎,头被贮藏的情绪塞满,你哭得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凝聚在下颚,你哭的整张脸都湿漉漉,泪水滴滴答答。 有人蹲下来和你说话,有人打开包给你递纸和水。 你还记得说:“谢谢。”《 》 15、第十五章 学长说:“是不是真的不行,是不是我和这些东西你都不要了。” 你站在门口,等着工人搬完家。 学长神情颓丧的看着你,他的衣服皱巴巴,满身烟味,眼睛也红得不像话。 你的声音冷淡,也平静:“股份,不动产,流动资金,我的那份并不会不要,之前开拓的邻市市场,我也会全盘接手,你留在本市,医疗条件,生活环境,都对你更好一些。” 学长低下头,浑身紧绷,你看到他紧握的拳头,似乎不愿被你看到,侧身擦眼泪。 但他最终没有忍住,喉咙沙哑,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内疚和恳求。 “南飞。” 他抓着你的袖子:“最后一次,我什么都可以不要,只要你能原谅我,无论做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 你静静地听完,过了好一会,说:“我们谈谈。” 学长眼睛一亮,难以置信到语塞,他磕磕绊绊,结结巴巴:“好……好……我们谈谈……” 你在前面带路,和他一起走在别墅外的小路上,两侧树林成荫,远处还有一个漂亮的湖泊,在太阳光下波光粼粼,学长一直没有说话,你们站在山坡上,草地上开着很多格桑花,下面就是观山湖。 你点燃一支烟,学长也想要,你把烟盒抽走,他深深地看着你,眼睛里有细碎的泪光在闪。 “你就不要抽了,吃那个药免疫系统也会受影响,要注意饮食,多休息。” 学长嗓子很哑:“好。” “吃阻断药多久了?” “没有多久,上个星期开始吃的,他忽然让我去检查,我当时也很慌,不敢和你说,自己偷偷去做的检查,结果昨天已经拿到了。” “怎么样。” 学长没有说话。 你静默片刻,抽了一口烟,湖面的微风拂来,淡蓝色的烟雾飘散:“以后,好好照顾你自己吧。” 你说完就沉默,不再看他。 学长偷偷看了你一眼,鼓起勇气辩解:“南飞,我知道你不信,但是我真的没有找人,我只是喝多了酒,那事儿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发生了,只有那一次。” 你说:“那天你和我说,这个世界上,世俗道德束缚不了不被世俗接受的人,对不对?” 学长脸色一僵,求饶似的看着你:“你明知道我说的是气话。” 你手指掸了掸烟灰:“我之前在想,我明知道你怕寂寞,喜欢玩,在这些事上又没什么头脑,还是把你留在本市,让你晚上找不到我,看不见我,碰不到我。” “过去你犯了错,我不会安慰你,只会说你哪里不对,下次要记得改正。” “你明明讨厌我的男助理,我却没有把他开掉,因为我说过那个小助理是很优秀,也很有前途的年轻人,不需要为了我们之间置气的原因,承担无厘头的刁难。” “你一直想取得父母的谅解和祝福,我却和你说,不需要那么痛苦的去做一件做不到的事。” “你想要认同感,我却和你说,不要把自己当成异类,也不需要去寻找什么圈子。” “我想,我是不是让你一直都活的不开心。” 学长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想要拉住你。 “可是……” “我后来又明白,我们之间出了问题,不一定是两个人的错误,我一直以来,都陷入了一个误区,为什么经营一段感情,失败了,就是两个人都有问题。” 你看着他,笑了笑:“这个世界上是有人渣的。”《 》 16、第十六章 “我知道……是我病了,我不能拖累你……” 你心口蓦地一刺,打断他:“你觉得我们分开,是因为你病了吗?” 学长哀求似的看着你,他说:“南飞,我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他已经内疚的快要死掉了,如果这个世界上有后悔药,他愿意花所有的钱去买。 你明白的,没有什么不明白。 可是如果人生不能重来,许多人做错事,辗转反侧,伤心流泪,觉得悔不当初,日夜体会那样的滋味到天明,许多人不能重来,凭什么他会是特别的。 你直视他,看着这张朝夕相对的脸,忽然觉得很无奈,也很失望。 你说:“你总是想如果那些事没有发生就好了,这样一直一直逃避,总也不去担当。” 学长的头逐渐低了下去。 “你恨不恨我。” 你看着他,本以为至少这一次,你不需要再去解释,你的所作所为是因为什么。 你想问他后不后悔,知不知道错。 你想说照顾好自己吧,以后我们就是天涯陌路人。 你想说我希望你过得不要比我好,但也不需要那么痛苦,只要你比我痛,只要你比我寂寞,我就会觉得其实还好。 你想说,为什么相爱的人不能相互理解,等到爱意消弭,一起生活了那么些年,到最后你也不了解我。 你想说,我不恨你,我爱你,所以不会原谅你。 人很复杂,感情同样,曾经只是幻想如果失去他,就会胸口钝痛,呼吸滞涩,所以现在决定不爱他,你并不会比他更好过。 可是你会走出来的,你不再看他,如同每次临别前的叮嘱,每一条都很认真,很仔细。 “学长,我们短期内,不要见面。” “你不要来找我,如果觉得有危险,打电话给医生,还有家里的司机。” “把我的微信联系方式,电话号码删除,有工作上的问题联系我的助理,或者给我发邮件,我每周四会回复。” “财产分割我委托专业的律师团队处理,不会有麻烦。” “阻断药记得吃,阻断反应的相关资料我发给了你的助理,他会为你安排详细的治疗方案,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学长。” “好好照顾自己。” 最后这句话你说的很轻,没有什么重量。 学长的表情渐渐凝固,他死死的盯着你,眼中的光亮起又破灭,整个人如同一盏孤零零的枯灯,哑声说:“好,我知道了,你放心。” …… 当天晚上,你去了酒吧。 你实在不想一个人呆着,不想一个人度过今夜。 河松友和骆驼都在同城,知道这件事后开车接你出去喝酒,还特意挑了一个gay吧。 河松友和骆驼两个笨蛋压根没来过gay吧,说什么要帮你忘掉旧人,开始新生活,一副很熟悉花花世界,要带你打开新大门的模样。 实际上却像两只钻进猫窝的耗子,战战兢兢,狗狗祟祟,被门口穿闪光背心的猛男一吓,立刻双双懵逼,摆出直男的尬笑,实际上连对方说了什么都没有弄明白,蠢死了。 就这样,他们两个居然硬生生忍着心虚,假装熟练,昂首阔步的杀进卡座,很有气势的大力拍桌。 “这里那么多年轻的血液,阿飞,你不要想他了。” 你们在卡座坐下,河松友点了一大堆酒,先是噼里啪啦,气势汹汹的骂了学长一遍,接着不停的劝你喝酒,你碍于情面,抬起酒杯,和他碰了碰。 “敬单身。” 你举起酒杯,抬了抬:“敬理智。” 你心情奇差无比,一开始还不愿意说,到最后喝多了些,便趴在桌上不动了。 河松友喝的一脸通红,他趴在你旁边一边哭一边说。 “阿飞啊,男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你们毕竟在一起八年,八年,你想人一辈子有几个八年,有什么话不能说,一定要这样鱼死网破的话,你也痛,老许也痛,对不对。” 骆驼在旁边抽烟:“他都得那种病了,河松友你什么意思?你要害阿飞?” 河松友抱着啤酒瓶,哭红了脸,一边抽抽,一边说:“没这意思,就是真的,我是觉得可惜,他们一起创业,风风雨雨这么多年,都走过来了,因为这件事,一拍两散,值得吗?投入了那么多,最后老死不相往来,值得吗?” 你点了烟,沉默的掸了掸,说:“值得。” 你和河松友他们说着话,没太注意周围的人,这些地方你来的很少,没有认识的朋友。《 》 17、第十七章 河松友喝醉了,趴在桌上人事不省。 凌晨一点。 舞厅的音乐慢慢变得舒缓暧昧,灯光渐暗,人影交织。 你看着舞池,因为喝多了酒,又和河松友闹腾那么久,有些困倦。 骆驼和你一起看着舞池里摇曳的人影:“阿飞,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别想了。” 骆驼是你们当中性格相对安静的一个,有些沉闷,前一段时间经历了失败的感情,你们对视一眼,了然于心,沉默的举起酒杯,在迷离的灯光里轻轻碰了碰。 如此热闹的场合,两个失意的社会人士懒散的叼着香烟,因为共同的境遇内心煎熬不已,又碍于成年人的身份,只能选择独自咽下苦水。 “松友是开玩笑的,我们俩都希望,你别误入歧途,还是好好的找个人过日子。” “我知道。” 骆驼夹着烟,吐出一口烟雾,顿了顿:“虽然,我有时候也会觉得怕,会不会以后就是孤零零一个人,老了也没人陪,再也遇不到一个合适的,生病了没有人管我,我又没有钱,房贷也没还完,长得也普普通通。” 你靠在椅子上,失笑:“我还是同性恋,也没这么想过。” 骆驼失笑:“你拿这个和我比。” 你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行,身不由己,心不由己,我们都一样。” 骆驼无言以对,望着空气,唉了声:“我肚子饿,喝酒也喝不饱,你想吃串儿吗?” 你两三年没去撸过串儿,自从工作走上正轨,你已经连轴转了两年半,大半时间都在飞机和培训班里。 “松友怎么办?” 骆驼站起身:“一起扛走,到了地儿该酒醒了。” 你和骆驼一起架起河松友,恰巧那时乐手休息,音乐出现了一瞬间的空当,离开酒吧前,你眼角余光感受到一道视线,顺着看过去。 正对着门口的吧台坐着一个男人,很年轻,白衬衫里露出来一截修长的脖颈,他端着杯子,右手戴着一只硬朗的暗绿色铜镯,显得手腕漂亮,手指修长骨感。 光线很暗,你看不清他的脸,只是看到他向你抬手挥了挥。 坐在他旁边的人是一群青春洋溢的大男生,看穿着打扮家境都很不错,也顺着男人的目光看过来,相互交头接耳的在讨论什么。 那时候你没有多想,只是感觉手机似乎震了一下,不过你的心思不在那里,没多注意,架着河松友很快离开了。 …… 那天之后,你告别河松友和骆驼,一个人去了邻市。 你在那里开了新的培训机构,为了方便上下班,买了一套新的房子。 因为学长的事,你一直没有怎么看微信,也没有去验证对方删了你没有,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手底下的事完结,工作走上正轨,你才有时间登录私人微信号。 这个号是大学的时候注册的,知道的人并不多,列表里的人也寥寥无几,突然出现一条添加信息就很突兀。 你本来已经顺手划过去,看到验证信息蓦地愣了下。 [fang:大叔/笑脸jpg] 他的头像是一只暗绿色的夔龙纹铜镯,戴在手腕上,五指向上伸开,背景是皑皑冰雪,大片的雾凇。《 》 18、第十八章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月,验证信息已经失效。 你点了点手机屏幕,大概能想起来那只手镯,是在本市那家酒吧,你心里恍然,抬了抬眉毛,不过没有想太多,只是奇怪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微信。 看起来,他也是圈子里的人。 你面无表情,随手删了添加请求,除了这条失效消息,还有很多零零总总的问候,学长的对话框保持着沉默,在消息栏的最底下。 他的头像变成了一个阳光下孤零零的影子,好像他本人一样,凄凄惨惨的可怜,你在分手时多么坚决,这时候却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点删除。 就那么放着吧。 能快刀斩乱麻已经很潇洒了,不需要再做这种增加仪式感的东西。 你稍微有些自欺欺人,熄灭了屏幕,没有再往深里想。 邻市根基不深,很多关系没有从前方便,不过这边毕竟是一线城市,发展前景大,你凡事亲力亲为,只求不出错,也给自己一段时间缓和心情。 新机构选在两所中学中间,地理位置绝佳,也让你四处奔忙,差点没跑断腿。 工作起来之后时间过得很快,忙忙碌碌,一切走上正轨后,培训班迎来了第一批学生,你有专门的老师和员工维持日常运转,自己不再像一开始那么忙,有了喘息的时间。 三十一岁生日悄然来临。 你结束一天的工作,疲惫的歪在沙发上。 你想起来还没吃蛋糕,但又懒得打电话去订,所幸冰箱里还有食物,助理早上买的蛋挞已经放凉,你翻翻口袋,在蛋挞上插了一根火柴,没有许愿,也没有点燃。 屋子里黑漆漆的,外面的霓虹灯照亮窗户,万家的灯火,你这一盏却早早熄灭。 好在有钱,人生的烦恼已经解决了一半。 只是有时候还是会因为周围的人,陷入老无所依,凄惨死掉的噩梦。 你一直以为自己可以不用合群,但与你并行的人消失,自己一个人的话,难免会产生怀疑。 …… 因为恢复单身,所以偶尔也会接受别人的介绍,尝试认识一些新的朋友。 不过职业原因,你不方便曝光身份,碰到的同类人,感觉像是和人家隔着一条索马里海沟,常常聊不到一块去。 第一个同类是在健身房碰到的,对方大概二十岁,是个毛头小子,主动和你要了微信号,他是个深麦色皮肤的男人,高大帅气,胸肌健硕,还有一个很漂亮的臀部。 你本身不算是热情的人,聊天内容一直不冷不热,这小子高中肄业,阴差阳错进了健身房当教练,因为工资高混的如鱼得水,也如同你对圈子的旧印象,他玩的很开。 确认你对他不感兴趣之后,他就拉黑了你。 第二个同类是经人介绍,对方把他的性格夸的天上有地上无,列举了诸多优点,硕士,潮男,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前半生孤苦无一,是gay圈里最后一个处男。 你碍于介绍人的情面,去见了一次,和麦色皮肤的健气猛男不同,对方清俊活泼,年纪稍长。 自然而然的,你们从生活开始聊起,男生性格开朗,热衷于追逐热点。 吃饭打卡,奶茶店打卡,健身打卡,读书打卡,看电影打卡,住最好的公寓,穿最流行的潮牌,每次见面都打扮的青春靓丽,但很可惜,他目前的工作不足以支持他如此大手笔的开销,因此信用卡,借呗,花呗,负债累累。 你曾在某次聊天时和他谈起这个话题,小孩满不在乎,戳着可乐杯子:“我为什么不能对自己好一些,现在不享受,难道要等老了吗?” 你说:“我认为,合理的储蓄,用以理财投资,能够帮助你度过幸福的晚年。” 他一脸哈,你在说什么话的表情。 你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应,没想到小孩嘴一撇,抱着胳膊道:“所以你是那种,挣了钱马上就要存起来,不舍得给自己花一分一毫,连出去旅游都要自备牙刷的那种人?” “不是吧,大叔。” 你听着他似笑非笑的嘲讽,沉思了一会,微笑着揉了揉额头:“好吧。” 你十指交扣:“我有两栋房产,稳定工作,雇佣了一个理财顾问,每年都会存一笔钱。” “你每个月的工资都花在吃喝玩乐,欠着信用卡,花呗,借呗和朋友的钱,日复一日的持续亏空,陷入消费主义陷阱不可自拔,认为取悦自己大过一切。” “但是没有关系,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 大概认识了一个星期左右,某天晚上,对方突然给你打视频,当时你正在刷牙,突然弹出通话请求,手机不小心得掉进水池。 手忙脚乱的擦拭一遍,越乱越没办法息屏,甚至不小心点到接受,于是被迫看到一个半裸的男人,穿着连体衣,坐在浴缸塌腰撅臀喊老师。 你握着手机,和他大眼瞪小眼。 对方的表情从轻松到紧张,大概是你的表情过于严肃,他慢慢僵硬的坐起来,手掌遮遮掩掩:“那个……南老师,晚上好哈。” “晚上好。”你说。 对方不知怎么的,越来越拘谨,胡乱的扯下浴巾盖住浴缸,像培训班里第一次见面的学生。 你嘴边还有牙膏泡沫:“有什么事?” “没……呃……我这个……啊,这个,您知道正态分布的概率吗?” “知道。” 你看着他,他看着你,你觉得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求知欲,或者……求生欲。 “等一下。” 你反扣手机,撑着洗手台缓缓松了一口气,漱了口,戴上眼镜:“你旁边有黑板吗?” “……有” 那之后他就对你格外尊敬,你没有再和打卡潮男联系,也不知道对方背后会怎么评价你。 后来陆陆续续碰到主动凑上来的人,但你不知道为什么碰到的同类年纪都比你小。 你看起来像是喜欢小年轻的那种gay吗? 你问了河松友,河松友嗯嗯啊啊半天,没说出什么所以然,倒是闷声不吭的骆驼,给你发了几个帖子。 你在第一个帖的首楼看到自己的照片。《 》 19、第十九章 puk是一个绅士和老色批聚集的网站,但这样一个网站,居然有一个画风清新脱俗,内容十分文艺正经的论坛,上去需要爬墙,你下了一个□□,之后重新点开。 情感版块的帖子几秒钟翻新一个,骆驼推荐的帖子挂在热度第五,已经翻了十几页,你按照顺序翻下来,重新找到那个热帖。 标题是[那么多年,我是真的死心了吧] 楼主:这是我离他最近的一次了[图片][图片],之前关注过我的朋友知道,我有一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这次是真的想要放下看看,过去的帖子已经全删了,做出这个决定很难受,但是到现在为止,我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1楼:码住 2楼:[哭哭][哭哭]不会吧,我的天哪,上次我看你发动态,说拿到男神微信号,我还在期待你们可以在一起,啊这……不知道说什么,楼主节哀吧,你会找到更好的 3楼[回复]2楼:这照片是真的吗? 4楼:天将将猛1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 5楼:楼主看开 楼主[回复]2楼:谢谢 …… 你往下滑了十多条,大多数是在安慰楼主,气氛比较和谐,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十多楼之后画风开始突然走歪,回复也突然密集起来。 楼里出现了一大批名字古怪,喜欢使用各种颜文字和论坛表情的id。 他们管楼主叫阿海,并且真情实感的写了很多小作文,安慰楼主,顺便给后面来的人科普前因后果。 46楼:[大哭][大哭]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哭瞎双眼,从高中到大学毕业,进入社会大家都那么现实,情侣该分手的都分手了,现在居然连你们这对cp也要天台再见,累了,不爱了…… 47楼:不是所有的暗恋都有一个好结局,何况你们还是两个男孩子[抱抱] 48楼:今天又是暴风哭泣的一天,1551,为什么啊!臭男人你快点看一看阿海啊! …… 你也从一楼一楼的回复中,提取出事情大概的真相。 大概七年前,id叫[不会上天的海]这个账号开始在论坛上更新,写自己的心情,因为文笔细腻,真情实感,慢慢吸引了一圈水这个论坛的读者。 关注他的粉丝都知道他上puk是因为在现实中喜欢一个男人很多年,却不敢说。 在楼主的表述中,他暗恋的人成熟,稳重,头脑聪明成绩优异,从小到大都是特优生,还是个身高185,颜值九分的仙男,而且家庭关系简单,不存在出柜压力,性格棒人品好,洁身自好,和伴侣关系稳定,对亲密关系十分负责,简直是gay圈的清流。 但是这个帖子之所以被顶上热帖,是因为它和puk一个著名网黄发的帖子撞图了,所以楼里的评论画风截然一变。 56楼:哈哈哈我踏马笑死,指路隔壁贴,在puk水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刺激狗血的瓜 57楼:纯情男神人情崩塌,楼主你清醒一点,快去围观[链接][链接] 59楼:妈呀,我的爹 60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61楼:崩了崩了 70楼:所以楼主你这么多年是爱了一个寂寞吗? …… 下面都在疯狂的圈楼主,让他去看隔壁贴,看热闹的,安慰的,被震惊的,一波一波id宛如春天的韭菜,咻咻咻的往外冒,不断地爬楼。 人一多,原本和谐的氛围就被打破。 puk的论坛和网站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突然涌进来哈哈哈哈,评论自带色图的路人宛如在人家抒发哀伤时突然放起了《好日子》 阿海的粉丝一下子炸了,口气很冲的想把跑进来的路人赶出去。 一来二去两方喷出火,直接把帖子顶上第一页,吸引了更多路人。 而那个网黄的帖子也被路人贴到主楼里,你看了一眼 [不吐不快:扒一扒爷遇到的那个奇葩] [妈的,老子套都买好了,澡也洗过了,鬼知道他带我来总统套房就是为了和我讲怎么用资产负债表判断公司盈利与运营情况,老子看起来像是有钱开公司的吗?”]《 》 20、第二十章 网黄顾名思义,经常在puk上传一些自己的色图,和约炮的动态视频。 这个网黄似乎在puk小有名气,有十多万的订阅,粉丝有自己的专属称号,所以被阿海的粉丝嘲讽的时候,迅速开始反击。 [不会上天的海]这个id一直很安静,从头到尾没有透露过自己的信息,暗恋结束,也只是放了一张模糊了头像的教师工作证,证明自己真的爱过这样一个人。 但是你之所以能认出来,是因为那张证件是你的,你对自己的笔迹很熟悉。 那么发这个帖子的人,是当初和你在一个地方工作,同时认识你和学长的人。 网黄的主页有很多视频,地点从卫生间,卧室,健身房,到试衣间。 大多数是封面就很劲爆的俩人,或者多人的动态gv,他的个人主页,新的吐槽动态里出现的图片,也是一张证件照,很明显,那是你工作用的微信头像,还是没有打码的那种。 你很容易就确定了他的身份,那个第一次见面,就和你讨论了理财规划,做什么都要打卡的海归潮男。 你的鼠标上下滑动,大致浏览了一下。 这个网黄的夜生活之精彩,交友之泛,审美情趣之广博,和当初介绍人和你介绍的,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当初的见面,更像是蓄谋已久。 你犹豫片刻,点开了他吐槽你的帖子,评论区已经陷入一片混战。 显微镜老色批和磕cp的女孩们把两张图片放在一起,去掉不同西装,从骨相,五官,到喉结旁边的细痣,以及从阿海主页拼凑出的男神从业经历。 确定了网黄吐槽的狗血奇葩男和阿海心里的琼瑶苦情男神是同一个人。 阿海主页里的男神——博学,儒雅,185的仙男,王家卫式的忧郁王子。 网黄主页里的神经病——刻薄,傲慢,gay圈奇葩,教科书式的死直男。 阿海写 [那天,我加了很久的班,下楼的时候我跑的很快,怕晚了就看不见他,我躲在墙边,公司对面的高楼灯火通明,有一辆车停在楼下,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高领毛衣,坐在驾驶座上] [过了一会,另一个男人出来,他们交换了一个吻,一起坐车回家] 网黄说 [我刚进这个圈就听说过他了,你们不知道他本人真的长了一张那种斯文老畜生的脸,看见他,就想被他踩] [第一次见面那天我里面是穿着战甲去的] [但是你知道我们第一个话题是怎么结束的吗?] [我说,我从来不存钱的,没有那个习惯,大家都是年轻人,没有不懂的吧?然后你知道他怎么说吗,他就是看了我一会儿,看了一会儿,说,哦,那没关系,我有房有车有存款,你没钱没房没存款,但是没关系,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你们懂我那一瞬间???????的心情吗?] [最可气的是,有一次老子深夜,穿得巨他妈性感的打视频电话给他,然而他还在工作,睡衣和我老爹一模一样啊!里面是睡衣外面穿件浴衣那种,跟我老头一样,我瞬间就吓萎了,以为我不小心打给我爸,确认了好几次] [然后他就开始跟我谈高数] 阿海写 [他可以爱一个人很久,我就想比他更久一点,如果我们之间有一点相像的话,有天认识以后,他会不会也喜欢我。] 网黄写 [有一次我说,我觉得我挺失败的,感觉好丧,可不可以有人抱抱我] [他回复我:打电话给你妈] [我:?????????] 阿海写 [虽然我很喜欢他,但我知道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 [得不到他,我还可以想象他骑车带我穿越街巷,和我过生日,在我心里永远永远的陪着我,如果认识了他,说不定这些都没有了] [可是即使按最糟糕的生活去想,我也很想很想,和他拥有一个,起床之后说早安的机会] 网黄说 [认识他之前我觉得我就是猛1收割机,认识他之后我觉得我是人间大傻逼] …… 就这样。 阿海的文艺粉和网黄的老色批粉在扒完两边的主页之后,文艺粉震惊,懵逼,男神竟然有两面,而网黄粉只会哈哈哈哈哈哈。 本来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双方却不知怎么掐了起来,从相互指责对方圈地,到抨击对方正主,很快就上升到gay圈本圈,讨论起gay的私生活,社会风气,乃至同性恋文化,堪称大型键盘侠大战。 作为这次矛盾中心的主人公,照片男n某,就这么被顶上首页。 而慕战而来的老色批和gay,从不多的信息里扒出你的个人状态。 [n某和相恋多年的男友分手] [n某有房有车有存款,是个身高185的死直男] [n某只加小年轻的微信]《 》 21、第二十一章 本市那边上puk,又混圈子的gay也不在少数。 学长在圈子里也有不少朋友,你虽然不是圈里人,但或多或少,他们从学长那里了解过你的信息。 分手的事你没有大肆宣扬,现在却好像人人都知道。 这属于隐私泄露,你心情糟糕,关闭网页,把打卡潮男的微信翻出来,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 连续拨打了两次,对方才接起来,背景音乐震耳欲聋,彩灯高度频闪,似乎是在一家夜店,你不自觉皱眉,努力从黑暗中辨别打卡潮男的脸。 偶尔亮起的光照亮歪七倒八,醉在卡座里的一群人,打卡潮男也在醉倒的人里边,因此接电话的人不是他。 你正在犹豫是否要挂掉电话,手机就换了角度,屏幕里出现了一张桀骜俊秀的脸。 gay圈崇尚阳刚,拒c拒绝娘文化,接电话的人却留着及肩的长头发,他悠闲地撑着下巴,漂亮的手腕上戴着一个硬朗的夔龙纹铜镯,隔着屏幕和你对视。 三秒钟之内,你没有想出来任何词汇,解释现在的尴尬。 不过大概是你穿着整齐,表情严肃,一副有正事要说的样子,对方懒散淡漠的表情稍微收了收,左右看了看,说了句“抱歉,等一下”,接着站起身,看背景是从包厢移动到了卫生间。 “你找谁?” 音乐的声音小了很多,你听清楚他的问题。 淡蓝色的烟雾隔着屏幕袅袅升起,你假装看不见,抑制住为人师的本能,报出打卡潮男的名字,并表示,你需要和他直接通话。 “哦。” 说话的过程中他一直拿着手机,认真的盯着你看,等你说完,才慢悠悠的说:“他现在接不了电话,他喝醉了,有很着急的事情的话,不如你来这里接他吧。” “我觉得我可以改天再谈。” 对方惊讶的挑起眉梢,疑惑不解:“可是他明天下午就要出国了,今晚是他的践行晚会。” 你沉默几秒钟,深深地皱眉,他也无辜的看着你。 如果你是那种可以一觉醒来,就能对这件事毫不在乎,笑着开始新生活的人,你现在立刻就可以挂断电话,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继续自己安稳平静的人生。 如果你能对伤害视而不见,轻而易举的原谅别人的错误,那你和学长根本就不必要分手。 这才是你隐藏在西装革履下的真实性格之一。 你知道如果不解决这件事,你根本就没办法好好睡觉。 没有谁可以忽略房间里的大象。 小时候邱黎说,你有一个毛病,性格一根筋又非常爱计较,如果别人犯了错,就会死抓着不放,一直到别人道歉为止。 你不喜欢混圈子,你不喜欢夜店,对夜晚独自开车出门下意识抗拒。 但是今天晚上,即使玩把打卡潮男酒拖去洗胃,好让他有个清醒的大脑。 你也绝对会,要求他立刻马上,把泄露了你个人信息的帖子删掉。 所以你对他说:“麻烦把地址告诉我。” …… 夜店的位置偏僻,开车加上找路,一共花去了一个小时。 推开包厢的门之前,你心里忽然有种隐约的预感,那种预感让你犹豫了一秒。 门内烟雾缭绕,酒气弥漫,充斥着浓郁的性氛围,里面的人勾肩搭背,卿卿我我,狼藉的杯盘之间,坐着一个气质懒散,指尖夹着香烟的长发青年。 喝醉的人很多,趴着跪着,彼此之间的氛围亲密友好,倒显得你黑脸一张,孤家寡人,和这里格格不入。 长发青年是这里游刃有余的主人,低头安慰一个醉鬼,在对方嚷嚷头疼的时候自然的揉揉他的头,有种逗小狗似的感觉,看见你,他朝你挥挥手,声音是富有磁性,年轻清澈的男中音:“来了?” 你随意的点头。 接着从一堆人里把打卡潮男挑出来,但不论你怎么大力拍他的脸,对方都只会含混不清的呓语,抓着酒瓶子献吻,对你视而不见。 长发青年见状,起身走过来,香烟有股薄荷味,他的声音温和,也很自然的体贴:“是很着急的事吗?” “南飞?” “我没记错你的名字吧。” “你需要我帮你把他扶出去吗?” 你不喜欢圈子,这个年轻男人明显是圈子里的人,随意,散漫,他朝你微笑,用一种不太容易被讨厌的方式。《 》 22、第二十二章 你们扶着打卡潮男往外走。 灯光像一层层的彩色玻璃罩,你们穿过走廊,还要坐一次电梯。 喝醉酒的人太多,人也挤在电梯旁,一开始你们都没有说话,安静的交换了几次目光,他看你为难,侧身示意了下,你和他扶着人一起走了楼梯。 楼梯间没有什么人,音乐也小了很多。 你不太适应gay吧的氛围,有种难捱的郁闷,最后变成沉闷。 你想尽快离开,但是喝醉酒的打卡潮男像个色/情狂魔,一边说“哥哥我们今天玩双飞吗”“我好喜欢”,一边扑上去脱长发男的衣服。 偏偏他喝醉了像头牛,而且动作的太突然,你下意识抓住打卡潮男的后脖颈,但是撕拉一声,长发男松散的衬衫被一把抓破,露出大半个胸肌和粉色的□□,来不及欣赏,打卡潮男毫不留情,哗啦啦吐了长发男一身。 你站在原地,和同样面露惊愕的长发男尴尬对视。 打卡潮男吐完之后软的像一滩泥,倒在台阶上呼呼大睡。 你沉默片刻,脱了西装外套,递给他,长发男沉默的脱了衬衫,随意的擦了擦,镂空穿着外套。 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转过身拽打卡潮男。 他在背后说。 “谢谢。” “不用客气。” 他抓着外套,这时候倒没有那种温柔又熟练的玩咖气息了,有点腼腆和不知所措。 “你叫什么。” “我?我叫房旭,旭日的旭。” 他跟着你,一起把打卡潮男弄上车,他送你上车,加了你的微信。 后来的事都是你一个人忙,你处理了那个帖子,逼着打卡潮男道歉,发誓永远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一点小小的波澜又渐渐平息,在你的生活里不值一提。 你偶尔会想一想房旭,他的气质很独特,拘谨腼腆的时候,会让你想到过去的一些事。 但你没想过你们会真的有联系,他看起来很受欢迎,而且性格也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无论是做朋友还是做客户,都会带来很多麻烦。 一开始只是因为无聊,他在朋友圈抱怨小侄子的暑假作业,并且吐槽解题思路的不可理喻。 你随手点开看了看,发现了几处很明显的错误,职业习惯的评论了几句。 过了一会,手机滴滴滴的响,对方自来熟的打了招呼,很客气也很轻松,询问你接下来的几道题怎么做。 你拿着手机,看着题目发了一分钟的呆。 就在刚才,你一个人吃完晚饭,完成锻炼,心里翻来覆去的思考,还是忍不住看了看学长的朋友圈,想确定他是不是认真治疗,死了没有。 结果看完之后心情很糟糕,就给邱黎打了一个电话,可是结婚之后,对方忙着照顾老婆儿子,没有时间听你的心事,你感到很烦闷,抽了支烟。 这时候他的消息,像一个缓解烦闷的小短片,你可能不是很喜欢,但是点开之后,也着实的松了口气。 至少,还可以做一点别的事吧。 你觉得,或许分开之后,治愈的时间要比想象中更长,或许头脑已经冷静了,潜意识却没有。 精神世界似乎生了病,不能再从书本里获得快乐,不能再从电影里获得快乐,吃东西不会,锻炼不会,旅游不会,喝酒不会。 好像一切都变得无聊。 你甚至开始思考活着的意义,这些以前你从来没有想过。 那时候你会因为天气,食物,事业感到开心,或者更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可是现在快乐却变得很难,时间也过得很慢。 你叹了口气,用笔记本写下了解题思路,发给他。《 》 23、第二十三章 房旭回复的很快,也很简单。 你看了看,没有再回复,沉默的坐在靠窗的转椅上,视线延伸出去,夕阳西坠,小区的花园和冷冷的霞光,都有种过分安静的感觉。 屋子里没有声音,音响里的音乐早就停了。 你坐了一会儿,手机滴滴的响,房旭发了一张图片,是一只胖乎乎的红色蘑菇,长在营养木上,无忧无虑的撑开菌盖,上面的白色花纹像一个笑脸。 你:[?] 房旭:[我自己种的,上次去云南看到,就托人弄了点菌丝回来] 你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嗯] 房旭:[啊,谢谢你上次的衣服,我送你一盆] 蘑菇? 你无法把那种慢吞吞,圆滚滚的生物和房旭那样的男人联系起来。 你心里有戒备,但是思来想去,也没有想出来,他能对一个意识正常,三观健全的成年男性做什么,如果是单纯的为了约pao,那从蘑菇开始,也未免让人觉得好笑。 而且,也没什么关系的吧。 虽然说不混圈子,也和那些人没有什么往来,但是正常的人际交往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这样就堕落的话,完全是对自己人品的不信赖。 你:[可以] 房旭的回复很快:[不过我现在在外地,最晚明天到,明晚的话我朋友的私人影院有一个很小众的蘑菇纪录片,是国内的独立工作室,拍了三年多,我们在那里见吧] 你走回卧室,点开房旭的头像,发现那只戴着夔龙纹手镯的背景,是一片虚化的小花园,里面隐约能看到蘑菇的营养木。 花草? 看起来是个很安全的爱好,没有去旅游的诸多麻烦,烟酒对健康的危害,而且非常环保。 你应该试着转移一下注意力。 你退回聊天界面,想了想,敲下回复:[我最近正好在找点事做,蘑菇我希望可以付你钱,见面的话,你需要给我一个具体时间] 房旭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过了好一会,变成了一个字:[好] 你合上手机,大字型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水晶灯里有另一个你的影子,穿着浅麻灰的睡衣,瘦瘦高高,冷冷淡淡。 你盯着那个影子看了看,忽然说。 “是因为脸吧。” “不然为什么会答应见面。” 停顿了片刻,你单手盖住脸。 “不过也没关系吧。” 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天的晚上,与一开始的轻松心情相比,察觉自己真正目的你,无比期待快速结束这次见面,以免发生其他任何让你觉得后悔的事。 私人影院的位置有些偏僻,在郊区,你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停好车,穿过破破烂烂的泥巴路,一栋画满涂鸦的建筑坐落在松树之间。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淅淅沥沥的飘起了小雨。 你在立刻回家和进去看看的念头之间犹豫了一瞬,终究不想回家的念头占了上风。 你推开门,顺着走廊上了楼梯,二楼打扫的相对干净,你跟着音乐,找到了一个同样古怪破烂,用废弃零件拼成的私人影院的招牌。 进去之后先是一个小酒吧,里边有男有女,没有人注意你的到来,轻音乐和屋外大雨的氛围搭配的很好。 你看到房旭的背影,他穿着一件很宽松的衬衫,站在椅子上修一个灯,旁边围着几个人,和他笑着说话。 你走过去,他站在椅子上,飞快的看了你一眼,摘了手套:“我等的人来了,你们自己折腾吧。” “我靠,房旭你认脸不认人啊,没你这样的啊。” 几个人和房旭很熟稔,七嘴八舌,抓着房旭的衣服不让走,房旭伸手赶他们,表情随意轻松,笑骂:“他么不找个电工,找我有什么用,赶紧起开。” 他看了你一眼,眨眨眼,搭着你的肩膀带着你往里边走:“走,都在里边,今天的气氛特别好,很适合看纪录片。” 有个小个子的女孩子在后边笑,杵着扫把:“我说前半天使劲折腾那个破放映厅干嘛呢,我还以为是大神发善心,没成想是沾光了。” “修你的灯泡吧。” 房旭回头说了一句,你挑了挑眉,隐约察觉到什么。 他带着你走过一段黑漆漆的走廊,你们没有交谈,走廊两侧的窗户没有玻璃,冷风嗖嗖的灌进来,打湿了地板, 尽头是一扇画着恐怖涂鸦的门,房旭站在门口,画没有他漂亮,他靠着门,头发从两肩垂落下来,刚好比锁骨长一点,毛茸茸的。 “进去之前我得先说明一下。” 你平静的看着他,看的他脸上的神秘一点点消失,反而有些微不自在起来。 “你想说什么?” 他只给你看他的侧脸,眼睛望着窗户,下巴抬高,他似乎没办法在你面前做到收放自如,就像一开始你见到那个游刃有余,温柔烂漫的形象,表现得很完美,却因为打卡潮男突如其来的呕吐破功。 房旭摸了摸鼻子:“没什么。” 他转身打开门,又似乎不甘心的回过头:“这地方,是私人的。” 你想了想:“你是想说,这是你的地方,但是你让我来了,所以我是特别?” 房旭噎了一下。 你掸去肩上的雨水,在周围看了一圈,告诉他:“这是我的私人时间,我为你来了,你是特别。” “所以,两相抵消,特别就变得普通了。”《 》 24、第二十四章 雨水滴滴答答。 房旭脸上浮现出一丝郁闷,他抓了抓头发,推开门:“先进来吧。” 你跟着他走进去,屋子不大,采光不好,因此窗户大开着,在视野里拓出一块四方的,阴沉沉的天空,边角又伸入几片翠绿色的芭蕉叶。 窗台上养着好几块用可乐瓶种的小葱和蒜苗。 你把带来的小礼物放在门口的矮柜子,不动声色的观察着整个房间。 一直都有些死气沉沉的情绪受到好奇的牵引,冒出一丝趣味。 粗糙的水泥地面,残留着大大小小斑驳的水痕,拖得非常干净,正对着的是一块占据了整面墙的白色幕布。 一张看上去就很舒服的米白色长条沙发,沙发周围杂而不乱,挤得满满当当,两边则是用各种粗放方式移栽进来的花草,有些开着漂亮的小白花,右边的博物架上堆着书和影碟,一摞摞一本本,按照颜色分类。 冷风呼啦啦灌进来,吹淡了屋子里正在燃烧的线香气味。 人站在房间里,有一种被杂物包裹的微妙感觉。 房旭熄灭线香,从架子上抽出一张vcd:“没骗你,真的是我朋友拍的。” 你很有礼貌的附和:“我相信。” 房旭笑了下,便回过头,鼓捣那个放映机,你在旁边等了好一会儿,有些无聊:“我能看看这周围的东西吗?” “看吧,没事。” 你转过头,打量了一圈,去看书架上的书。 种类很多,有网络小说,有古典文学,有植物鉴赏,还有好几本美发杂志,你觉得很好玩,看到一种新的类型,就在心里默默计数,一边微妙的挑眉,一边继续往下看。 小孩子看的四格漫画,高中生看的恐怖故事,有一些大约是很喜欢的缘故,好像是笔记本,单独弄了一个书架位置,擦拭得没有灰尘。 看完了一部分,你自觉的收回打量书架的目光,看他鼓捣放映机,走过去帮忙。 房旭拍了它好几下:“我早上刚弄好。” 男人都喜欢折腾这些,你端详了一会,慢条斯理的折起袖口:“不是什么东西,上手拍两下都会好。” 房旭蹲在你旁边,抱着胳膊,桀骜的长相,气质却很不扰人,虽然和你不太熟,刚才吃了瘪,也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很男孩子气的凑到你旁边,气息热热的:“我之前没问,你和我一样,也是那个吧。” 你专心致志,过了一会儿才抬头说:“哪个?” 房旭笑了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你调试机器,没有什么情绪:“怎么,不像?” 房旭好像起了兴趣,一开始他多少有些端着,但是到他熟悉的地方,有话要说,表情就非常自在悠闲,有种小孩子似的蠢蠢欲动。 “对,你知道阿潮怎么说你吗,他说你看起来像他爸,然后见面的时候我就想,别吧,他家的糟老头有这么年轻这么帅吗,别不是他自己床上的癖好,想叫人爸爸吧。” 你看了他一眼,他也看着你,一瞬间,你的教师本能发作,但是很快压了回去,解释了一下:“我没有和他发生过什么,所以并不知道他的癖好。” 房旭说:“我开玩笑的,你看起来特别仙,和阿潮的话,我就能想到那个法海和小青了……就是低配版的小青。” “你知道哔哩哔哩吗?” “不知道。” “……” …… 房旭似乎有很多话,隔一会又说。 “你吃糖吗?” “不吃。” …… “要不要喝饮料,有决明子和乌龙茶。” “不用。” …… “你穿西装打领带的不累吗?要不换一双拖鞋吧,我去外边给你拿一双一次性的。” “不麻烦。” …… 你修复了线头,好不容易找出剩下的问题在哪儿,把关键部位拆开,零件里积了一层灰,你头也不抬,低下头在工具包里找,又问他:“有抹布吗?” 房旭说:“不用。”然后鼓足力气一吹。 你恰好直起身,又轻又细的粉尘雾一样散开。 “咳……咳咳咳……” 房旭也被糊了一脸,看到你咳嗽赶紧拍你的后背,伸手擦你脸上的灰:“不好意思,你没事吧。” 你什么也看不清,一边咳嗽一边说:“毛巾。” 房旭啪嗒啪嗒跑开,又啪嗒啪嗒跑回来:“我的衣服行不行。” 你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不……咳咳……湿毛巾……” 由于不愿意妥协,足足等了两分钟,才拿到房旭找来的湿毛巾,不过好在是温热的,没有太难受。 擦干净灰尘之后,你和房旭两个人都搞得灰头土脸,对视一眼,没有丝毫暧昧的气氛。 但是机器调试好了,费劲吧啦弄好的,不看岂不是血亏。 抱着这样的心理,你和房旭两个人都没有异议,抱着胳膊把vcd推进去,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屋外大雨哗啦啦,一开始没有什么兴趣,但是纪录片拍的很好,介绍了生长在大山里,很难寻觅的几种蘑菇,慢慢的也就看进去了。 房旭全程规规矩矩,全神贯注,你心里松了口气,等到要走的时候心情也不错。 对方从黑黢黢的角落,小心翼翼的捧出一块玻璃花盆装着的营养木。 你承认,那朵胖乎乎,红彤彤的毒蘑菇非常可爱,扫去了一些盘亘在心里的阴霾。 房旭拿着你带过来的伴手礼,在朋友的揶揄下送你出了门,走到一半,又指着屋外一片土豆苗,说:“要不别走了,外面雨停了,你可以留下来吃晚饭,现刨。” 你刚想拒绝,手机滴滴响,拿起来是一个外地的新号码,熟悉的归属地,你心里有预感是谁打的,表情一瞬间有些呆。《 》 25、第二十五章 电话嗡嗡嗡,你装进口袋里,没有接,可你觉得今晚会睡不着觉。 房旭悄悄垫脚看了眼,见你看他,立刻望向别处,又忍不住好奇,插着口袋:“唉,谁的电话,不接吗?” 你本来想不理会,但是越不理会,就越烦躁,干脆转身接了起来。 “我是不是说过,不要再联系我。” 那头像似压根没想到你会接电话,也没有想到会听到你的声音,诧异的啊了声,还有水杯打碎的声响。 “对对对……对不起。” 熟悉的声音,弱到你快听不见,急促的气音昭示着对方的极度不平静。 他说:“我进医院了……我……就是……” “我不知道你会接,我就是想打一个试试。” 你说:“没什么事我就挂电话了。” “等等,”那边的声音徒然拔高,又压抑的低下去:“阿飞,你别挂,别挂我电话。” 你应该干脆利落,但是手指却迟迟不行使唤,气的你狠狠地踢了一脚树,被雨水落了一脸,也毫无感觉。 如果他出现在你面前,妄图用可怜博取你的同情,你会冷静且毫不犹豫的赶他走。 “我不是医生,也不再是你的什么人,帮不了你。” 你说了第二句话。 只是一个电话,你就知道他其实很不好,大概很虚弱,很害怕,也因为生了这样的病,没有办法和亲人说,他的父母至今不曾接受他同性恋的身份,又怎么会因为这件事对他有所改观。 很痛苦吧。 无人理解,无人倾诉,最后连健康也失掉了。 可是如果把一切都怪给大环境,就太冤枉那些不混圈子,乐观健康的同类了。 说到底,这件事不是出轨方的过错吗? 明明是他毁掉的幸福生活,他毁掉的家庭,让你一个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像个蠢货一样疗伤。 你可以去找谁,你能和谁说。 这个时候还要假装有胸襟,假惺惺的说什么,我会原谅你,不要内疚,好好治病的话吗? 去他妈的。 你无声的骂了脏话。 “我已经悔改了,”学长着急说:“你已经气我这么久了,不要再生我的气好不好。” 你的表情前所未有的阴沉,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气你?你到底明不明白,你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那头一下子哑口无言,半晌,又嘲笑似的笑了一声。 “你……说的这么真情实感。” “好像你真的爱我一样。” “阿飞,我问你。” “如果是邱黎,和你在一起的是邱黎,他犯了和我一样的错,你也会毫不犹豫的丢掉他,像扔一条狗一样,你会吗?啊?你会吗?” 你气的脑袋嗡的一声,血压直线攒高,他居然这么问,他么他敢这么问,你这么多年爱的是条狗吗? 压抑的情绪变成了一根针,毫无预兆的扎进你的心肺,碰到最底层的那根神经,它让你觉得疼,觉得闷,想大声的吼出来。 “我不会再接你的电话。” 学长的声音骤然一变:“你心虚了,你心虚了是不是!” 你慢慢蹲下身,把手机换了一边:“你如果没有听清楚,我就再说一次,我南飞,不会把别人的棺材抬到自己家里哭,从分开那一天开始,我们就桥归桥,路归路。” “学长,你好好治病,如果老天爷不开眼,那我祝你长命百岁,如果老天爷开眼,你死有余辜。” “我不欠你。” 你挂了电话,气不过,又把手机扔了出去。 穿着拖鞋的腿走到你面前,递给你一件t恤:“哭的这么惨,擦擦喽。” 你沉默好一会,深呼吸:“我想要热毛巾。” 房旭蹲在你旁边,上半身光不留的搭着你的肩膀,晃了晃:“将就吧,出去回来的太麻烦了,唉,留这儿吃个饭吧,我叫上我朋友组个局,给你支个话筒,不解气就再骂一个晚上呗。” 你难得情感战胜了理智,擦了擦脸,松开领带和衬衫,空洞洞的盯着前方看了会,木然道:“你呼土豆吃吗?” 房旭一愣,烟掉在了地上:“呼啊,还有玉米包谷酒,82年的。” 你哦了声,用力的擦了擦脸:“好。”《 》 26、第二十六章 西装脏了,头发乱了,就连手机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 你要说不可怜巴巴,可房旭黑黢黢的眼睛里,那个垂眉耷眼,一脸倒霉表情的男人分明就是你。 而四周林深树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他悄悄摸你的胳膊,问你要不要留下来,如果你说察觉不到人家的意图,就完全是撒谎了。 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是如果要一个人回家,就会觉得很想要留在什么地方,只要不回去就可以。 房旭的朋友们都很好客,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房旭带着你进屋,说要留下来吃饭,他的朋友们发出很大的嘘声,看起来又不含恶意,更像是熟人间的调侃。 你们换了衣服,一起刨土豆。 其他人去林子里捡了没被雨淋湿的干柴,并且有意无意的把你们凑在一起,一堆人笑笑闹闹,很快在院子里升起了营火。 你劳动完,被推着去洗了澡,湿漉漉的出来,趴在栏杆上,心情不好不坏。 房旭拿着一罐啤酒,蹲在你旁边,他换了件松松垮垮的牛仔裤,夹脚拖鞋,一身清新的沐浴露气味。 你嗅了嗅,他抬头看了你一眼,目光专注,冷不丁说了一句:“你穿这件衣服很好看。” “这个?” 你扯了扯不知道哪里来的旧卫衣,哑然失笑,多少年没穿这种衣服了,你看他,他一遍喝啤酒一边对你说:“对,比穿西装好看。” 你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的朋友在底下吵闹,拨弄余火烤土豆,一边招呼你们下去,有个人忽然很大声的朝你吼:“南老师,你觉得我们房旭行不行啊?” 你下意识看过去,底下几个人哄的笑出声。 “喂!” 房旭站起来,笑骂着往下丢了只人字拖:“他么闲的?” 有个娃娃脸个子小小的女孩子摘了帽子,挥舞:“喂,南老师,你看看我,眼熟吗?” 你仔细看了看对方,还真的有些眼熟。 房旭楞了一下子,放下啤酒罐,动作很快的想要从二楼翻下去,但是小姑娘的语速更快。 “这个傻逼,为了去你的培训班,让我踏马装成初中生试课。” “我踏马在里面做卷子。” “这个臭傻逼在外面看你。” “南老师,请你务必让他多追求一段时间,千万不要被美色迷惑。” “不然对不起我胆战心惊的做了一个礼拜的试卷!” 底下哗啦笑成一团,房旭翻栏杆翻到半路,尴尬的晃着大长腿,骑在栏杆上,看了看你,又看了看哈哈哈的朋友,绷着脸假装不在意的努力找补:“南老师,她在哪儿数学只考了39分。”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当然我不是说你培训班教的不好。” “能把她从8分补到39分,你们的课程真的很不错。” 有个会弹吉他的小伙子自得其乐的演奏,大家嘻嘻哈哈,对你的性向不甚在意,还能开开玩笑,都很开心。 雨淋湿的大地有种别样的畅快。 芭蕉绿绿,蔷薇芬芳,核桃树上展翅高飞,嗡嗡鸣叫的金龟子。 你说:“我不谈恋爱。” 房旭沉默片刻,跳下栏杆。 他离你很近,你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抱歉。” 过了会,他碰了碰你的手臂,表情平淡认真:“没关系。” “这次不行,我还可以重新追。” 你挑了挑眉毛。 他举起啤酒罐,朝你眨眨眼。《 》 27、第二十七章 “我们才见过几次,你喜欢我什么?” “你帅咯,不行啊。” 短暂的沉默,你们俩同时发笑。 “有烟吗?” “只有这个。” 你接过来,看到图案,下意识翻了翻,去看那个烟盒子,你的眼神有些惊讶,这种香烟市面已经买不到,停产很久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 你好笑的摩挲烟盒,你记得小时候老是去帮妈妈买这种香烟,就卖三块钱一包,开货车的时候提神用。 你抽出一支烟,点燃,记忆里辛辣浓烈的烟草味道窜进鼻尖,袅袅的蓝色烟雾里,房旭的眼睛像山猫一样亮,你掸了掸烟灰,回望他,认真的说:“弟弟,我真的不玩。” 他趴在栏杆上,手腕上那只夔龙纹手镯也一晃一晃的,拄着下巴,语气带着调侃:“那你,是还喜欢前任啊?” 指尖的烟被风一吹,亮起猩红色的小点。 你没注意房旭的眼神,也没有看到他的动作,在你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时候,他忽然偏过头,在你嘴唇上亲了一下。 底下一直悄摸观察你们的人瞬间炸了,口哨声,嘘声连成一片。 这是个调情的动作,无伤大雅,你单身,他单身,点到为止,没有太过分。 但你吓到掉了烟,回过神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警惕的去擦自己的嘴唇,很多次,甚至想要立刻离开去洗个脸,你的动作幅度很大,表情也很冷,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房旭原本戏谑的神色逐渐收起,你觉得他的脸色难看,大概没想到你的反应会这么激烈,一时间愣住。 你脑子里的警报不停的响,努力克服之后深呼吸一口气,问他说:“不好意思,你有没有酒精棉签或者消毒湿巾。” “我需要清洗接触面。” 房旭动了动嘴唇。 你捏捏眉心,觉得自己的反应太大,但是想了想,还是提出自己的要求:“或者,你愿意让我看一看你的体检报告吗?” 在他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之前,你自顾自的擦着嘴唇,有些梦游似的越过他,往外走:“没有的话没有关系,我现在要去一次医院,不好意思,先告辞。” 在你说完一连串的话之后,房旭的脸色阴阴晴晴,变来变去,最后变成一句响亮的艹。 “你怀疑我有病?” 他脸上的肌肉似怒似笑,底下的人也一个个傻瞪眼,不知道你们俩在吵什么。 在你冷静的解释特殊阴影之前,生气的小年轻已经抓着你的手臂,轻松带着你,大步往屋里走。 你本来想停下讲清楚,但是一想这件事毕竟是你的刻板形象和安全措施,不应该在大众面前宣扬,于是拧着眉毛,跟着他往屋子里走。 年轻大男孩的力气也很大,掌心热烫,带着你从走廊上跑过去,就像一阵热风。 他一路跑到那件放映厅,轻微气喘,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最后在书架顶上找出来一张医院的体检单,时间并不久,是两个月以前。 “看吧。” 他抱着胳膊,脸色臭臭。 你说了句抱歉,仔细翻阅完,包括体检原因和体检结果,各项指标都很正常,没有异常。 你抬头,刚说完:“没问题。” 对方就捧着你的脸颊吻了下来,你们刚刚洗完澡,他上身只套了件工字背心,露出大片好看的肌肉,青年漂亮的五官离你很近,黑色的眼睛深邃明亮,紧紧的盯着你,呼扇的睫毛轻轻擦过你的眼睑,逼迫你闭上眼睛。 他的肤色很白,皮肤滑溜溜,触感像绸缎,背心下的线条起伏有力,与热烫的体温和呼吸一起扑面而来。 你喘着气,稍稍用力,把他推到博古架上,上边的重物晃动,噼里啪啦的砸下来。 房旭看着你,呼吸离你很近,心脏在你手掌之下。 你似乎没有太多思考,也没有做任何思考。 两片嘴唇逐渐贴近,吻从重到轻,逐渐变得湿黏缠绵。 …… 那天之后你回到家,冷静很久,把那盆小蘑菇放到了书房背阴的位置,并不能第一眼看到的位置。《 》 28、第二十八章 那天之后,你和他的联系逐渐频繁起来。 那时候你买了一些培养基,打算在露天的阳台种一些花,房间里还是太空了,房旭聊天的时候问你。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gay的?] 你顿了顿,手里正在挖土,觉得打字太麻烦,便没有回复,大概是你沉默了很久,对方干脆发起了视频通话,你想了想,还是接了。 他还在郊区的涂鸦房。 盛夏的晚上,蝉鸣蛙叫,手机的主人躺在吊床上晃来晃去,嘴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土陶烟,小孩子似的,用嘴唇上下翻动。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带着铜手镯的那只手枕在脑袋底下,漂亮的眉形修饰得很好看,那双眼睛因为黑漆漆的夜晚,映入路灯的光,看起来浓眉大眼,亮晶晶的,像那种眼睛很大的沙皮小狗,你因为自己的联想微妙的停顿了一下,对方拿着手机上下晃,眨巴眨巴:“hi~。” 你淡淡:“hi。” 房旭已经习惯了你的脾气:“南老师,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gay的?” 这个问题也并没有很私密,你们两个gay在一起,不聊感情,不约炮,还能聊什么,兴趣爱好,你们不太搭边,健身和护肤的话,你并没有什么兴趣。 你整理了一下思路,简单的说了说,省略了一些不想回忆的细节,但是说到林雪兵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难过,房旭很容易抓住人的微表情,问你:“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当初和你告白的那个男同学没有去世的话,你放弃那个直男之后,会喜欢上他吗?” 你把花铲插进土里,想了好一会儿,才确定的嗯了声:“会。” 当年,男同学的父母中年丧子,伤心之后搬到别的城市,现在有了新的小孩,那座墓久无人去扫,你偶尔回家祭拜父母时,都会顺道去看看,如果清明来不及回去,就拜托邱黎去一同扫了。 说完你,就轮到房旭,房旭叼着烟,在吊床上晃来晃去,戴手镯的手随意的撩了撩头发:“我吧,很早就知道了。” “不过我之前一直觉得同性恋是缺少父爱,我想我不能吧,家庭美满,生活幸福,不像啊。” “后来初中的时候有人追我,我就和女孩试了,没有那种感觉,也能接吻和牵手,但是就感觉和拉着一男的似的,心也不跳,也不害羞,后来再一拉我们学校篮球队长的手,我就发现了,我心可跳的太快了,从那儿吧我就知道自己是了。” “后来,我就进圈子了……” 你平静的听着,其实gay的话,比直男更看重长相,你完全能想到,一个像他这样,懂情调,会撩人,身材好,又心思细腻不伤人的年轻男孩,在圈子里有多么如鱼得水。 房旭放弃了把烟加夹在鼻子和嘴唇之间的游戏,因为聊天很开心,所以兴致勃勃:“嗳,南老师,你知不知道,那些见过你的人,都觉得你像直男。” “没人对我说过。” “那是你从来也不和圈子里的人接触,你自己想一想,除了前男友,你一共认识几个gay啊。” 没几个,你突兀的停顿了一下,这是你的问题吗? 房旭突然神神秘秘的说:“南老师,我第一次见你,比你第一次见我,要早很多的。” 他像似想说什么,最终又因为你过于平静的表情转移了话题,转头和你谈起了自己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同类。 他毫不避讳自己丰富的恋爱史,也没有像你吐槽任何一个前任,反而一脸认真的夸奖:“他们都是很优秀的人,我们现在也是不错的朋友。” 他问你有没有用过小蓝和小红这两种软件,在你说从来没有之后,露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还一边哈哈笑一边说:“嗳,和南老师谈恋爱的话,完全可以满足我对掰弯直男的一切幻想。” 对圈子里约炮滥交的现象,他保持着一种不太在意的轻松态度。 “大家都只想约约约,真的要了解一个人要花太多时间成本,在一起了呢也不能保证对方不会出轨,加上压力又那么大,所以干脆放纵自己,也不是不能理解吧。” 房旭淡淡地说完,不忘记划清界限,很严肃的夹着烟:“当然,我可不是这样的人,我每次谈恋爱很认真。” 你不可置否,闹钟响起来之后告诉他:“已经一点了。” 房旭还在吊床上晃悠,外面安安静静,只有时不时吠一下的狗叫声,他看着你,嘴巴上上说:“知道知道,南老师你要睡觉了。”但却没有挂电话的意思。 你觉得今天聊的很愉快,大概可以睡一个好觉,觉得差不多可以挂掉电话。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 房旭的烟熄灭了。 你看不到他的眼睛,他的脸隐藏在树的影子里,露出柔软的菱形的嘴唇。 带着夔龙纹手镯的那只手懒洋洋的垂落,又忽而动了动,擦痒痒一样,从自己的唇珠,一点点滑落喉结,指引你去看,看他漂亮的胸肌,窄窄的腰,藏在裤子里,你见过的,捏起来翘翘的屁股。 你静静地。 忽然传来开门声,尖叫,拖鞋啪嗒啪嗒响:“卧槽!房旭你个大傻逼,吓死我了,半夜不睡觉你干嘛!” 房旭嗖的坐起身,跟那人笑着对骂了几句,最后声音低低的问你:“南老师,你明天早晨醒过来,会想和我约会吗?”《 》 29、第二十九章 “约会?” 你嘴角的笑痕轻浅。 如果这是在投石问路的话,他成功了,当然,这不是说他的手段有多高明,外貌有多么出色,而是氛围太好了。 他应该是这方面的大师,仔细回忆起来,似乎从第一次见面起,对方就悄无声息的散发着自己的荷尔蒙,他亦深知自己的优点,犹善在人群中让自己变成最闪光的那一个,让人注目,让人欣赏,装作无意间吸引了别人的爱慕,但其实内心一清二楚。 你若有所思的望着他,最后竟然点了点了头,用很久没有过的,温和宁静的态度,对他说:“可以,不过我希望一切由我来安排,你能空出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吗?我喜欢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房旭从吊床上坐起来,翘着嘴角,懒洋洋,漫不经心:“一个月?你这么肯定我有时间吗?” “是的。” “至少告诉我你想干嘛吧。” 你并没有不能说的打算,作为成年人,事业上的应酬就已经足够让人心生烦躁,绝大多数时候,你都会坦诚的告诉另一方,减少因为沟通产生的无效摩擦。 “我一直认为,心灵之旅这些都是骗人的话,大概是因为我得到的东西,无一例外都付出了十倍百倍的努力。 所以只是吃吃喝喝,到处逛逛走走,就能减轻心理负担,洗涤灵魂,有如重生这些话,我从来不相信。 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我一直认为你是个麻烦精,会带来想不到的变数,让我对自己过往二十多年的坚持产生动摇。” 房旭原本热切的连连点头,闻言忽然说:“动摇?二十多年的坚持?” 你轻笑了声,语调轻缓:“大概就是……既然那么寂寞的话,乱七八糟也没有什么不好,就当是报复,或者泄愤,或者随便什么,约约约,玩玩玩,管他那么多,只要高兴就好。” 房旭脸色忽然讷讷,又很自然的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手撑在身前,更像只大型犬了:“好吧,我不知道你会想这么多。” 你挑起一边眉毛,有些想笑,最后只是摇摇头,没什么情绪的说:“我也是人,有感情,所以也需要发泄的途径,君子自持,不动声色一百年,我目前还没有那么好的修养。” 谈话就在你们三言两语的调侃中结束了,你挂了电话,躺在床上,对着那个未曾亮起的头像看了看,点击了删除,然后退出了微信。 你想睡个好觉,也想做个好梦。 …… 两天后,你坐车去火车站。 旅行计划一早就发给了房旭,具体的出发时间特意用红色的笔圈了出来,希望他不要迟到。 因为这是人生第一次放下所有事去旅行,在你看来这也是属于傻得冒泡的傻事之一,虽然早早就醒过来,并且莫名的兴奋,喝不下牛奶,也吃不下早餐,两条腿都叫嚣着‘快呀快呀出门了’要往外跑。 你还是强压住了这股子莫名的冲动,镇定的在家里转了一圈,检查没有造成失火,失窃,漏水危机的可能,才背着包出了门。 早上8:50 你在车站买了两个茶叶蛋,一杯豆浆,喝了一口,味道有点怪,你皱着眉毛。 一道阴影自旁边走出,站到你面前。 “morning~” 房旭把及肩的长头发扎成丸子头,笑容满面,一脸跃跃欲试的兴奋,你沉默片刻,回了句morning。 左右看了看:“你的行李呢?” “什么行李?啊,我带了,在这儿,你看,最重要的手机,对了,我还把你发给我的计划打印出来,做成小笔记本,方便在路上看,我们第一站是去大理对吧,喂,你怎么不说话。” 你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如同准备好了一个万全之策,但对方是个只相信一力破万法的莽夫。 “除了这些,其他的都没有带对吗?” 房旭一脸坦荡,笑容毫无阴霾:“对呀。” 你脸色平静:“好,那提前祝你旅途愉快。”《 》 30、第三十章 列车从你所在的城市出发,要经过两天一夜,才会抵达云南昆明。 你计划从昆明开始,先去参观几家艺术馆。 出门在外,不用工作,你心情愉快,又把很久没有看完的书装进kindle,房旭不容许你太安静,仿佛一只充满活力的小狮子,抖落着自己一头卷曲的鬃毛,优雅实则幼稚的凑过来。 你向来不吝啬自己对年轻漂亮男孩的赞美。 “你上次旅行是什么时候呢?”房旭支着下巴,坐在你旁边,桌子底下难以伸展的大长腿晃啊晃,碰碰你的膝盖,又碰碰你的小腿,眼神那样狡黠。 “上次,度蜜月的时候。” 房旭表情一僵,一脸你怎么这么毁气氛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气闷,快速说:“除了那次呢?” 你好笑的看了他一眼,男人吃起不知名的醋,和女孩子也没什么区别,可见拈酸吃醋并不是女人的专长:“我不太出远门,工作忙起来007是常事,放假的话,有时间就会回云南,见见我的朋友。” 房旭摆弄着桌上的小玩意,长长的‘哦’了一声,又道:“那这样的话,你现在,算第二次度蜜月了?” 你摇头,提醒他不必如此孤陋寡闻:“听说过亲子游吗?” 房旭:…… 看他吃瘪,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你忍不住笑出声。 看着你笑,房旭的表情从郁闷无语到不好意思,接着自己也挠着头,一副很不爽却又没什么办法的笑起来,脸颊也烫了。 清场浪子大概没被这么奚落过。 何曾有人拿他的年龄嘲笑过他,他向来只有无往不利,没有马失前蹄。 不过被打击了一下不足以毁灭房旭的热情,不到三分钟,他就拉着你站起来,急吼吼的说:“走,我们去吸烟区吸根烟,这车厢快憋死我了。” 你还是忍不住笑,心里忍不住升起一丝念头。 万一这小孩是认真的。 是你猜错了,那也许…… 不,不想了。 想那么多没有用。 你垂眸看着他拉着你的手腕,那只夔龙纹手镯一晃一晃,和房旭的人一样,没有定性。 到了吸烟区,他拿出一包土陶烟,太欺负他也不太好,房旭脸凑过来给你点烟的时候,你没有躲开。 这里零散站着几个男人,随着列车一晃一晃,脸上的表情各异,没有谁关注着你们。 和学长分开以后,你不喜欢人来人往的车站,不喜欢酒席,不喜欢宴会,散场了每个人都有要去的地方,你却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列车轰隆隆驶入隧道。 吸烟处的灯光闪了闪,忽然陷入一片漆黑。 因为是晚上了,疲乏的男人们懒得说话,黑暗里仍剩几点猩红的火亮着,等着灯亮起来。 房旭忽然靠了过来。 你有预感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后退半步,却不防却人抱住,这太出格了,你想提醒他,这是在公共场合,两个男人卿卿我我,会带来很多麻烦,你不准备挑衅公序良俗。 他的身量和你一样高,却丝毫不瘦弱,那样充满男子气概的男孩儿,低着头,轻轻的,热切的在你脖颈间嗅闻,仿佛在确认气味的猛兽。 这头不讲理的小狮子。 你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恼,种种念头在心里交织,最后拿下嘴里叼着的烟,猛地扣住他的头,低头吻了下去。 凉凉薄薄的嘴唇,恨不得咬下来才好。 无所顾忌,焦躁的交换着唾液,想要知道,或者不想要知道,想要确认,或者干脆用唇舌确认。 耳鬓厮磨,气息交换。 火车轰隆隆呼啸,遮掩了过于深入的吻,那吻带着土陶烟辛辣绵长打气息,悄悄叩问你,有没有觉得心甘了。 你拉开他,和他额头抵着额头,细微的喘息,嘴唇上麻麻痒痒的痛感提醒了刚才做了什么。 房旭的声音罂粟一样,缭绕在耳边。 他深深一口烟,捧着你的头,想要再次吻下来,你右手捧着他的脸,声音有些喑哑。 “够了。” 车灯闪了闪,重新亮了起来。 房旭在你身后,你能感觉到他在看你,但你没有回头,径直走回了车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走回来。 手里拿着盒饭和水,自然的递给你,好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你打开盒饭,说了句谢谢。 只有你们两个的高级卧铺车厢安静无声。 房旭懒洋洋的嗯了声,算作回答,也不看你,低下头吃饭。 嘶—— 房旭呲牙,恨恨地看着米饭,殷红微肿的嘴唇沾到辣椒油,刺痛不已,他偏偏不愿意和你说话,表情臭臭的用筷子戳着米饭,好像在面对什么仇人。 你顿了顿,手探进口袋,犹豫了两个片刻,递给他,房旭终于肯看你一眼:“什么,手帕?没有湿纸巾啊。” 一边说一边怕你收回去,刷的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好像很不在意的揣进口袋,自然道:“没什么,一点小伤,大男人哪有那么娇气。” 是啊。 没有,只是不高兴的差点把饭盒戳烂而已。 男人嘛,都很大度。 你没有解释刚才的事,他也没有问,心照不宣的就过去了。 到了晚上睡觉,他才明白你白天说的,自求多福是什么意思。 牙刷 洗面奶 拖鞋 毛巾 他通通都没有,而现在正在列车上,没有百货商店,房旭散着头发,难以置信的控诉道:“你有空间装睡衣,就不能多带一根牙刷吗?” 你换上棉质睡衣,穿着居家拖鞋,手臂上搭着毛巾,闻言回过头,说出了在心里盘亘了一天的话:“itoldyou。” 总算舒服了。 你拿着东西出门洗漱,多耽搁了一些时间。 回到车厢,推开门,房旭脸上盖着一块眼熟的手帕,变态似的深深吸了一口。 你:“……” 退出去,重新关上门,你敲了敲:“我进来了。” 屋里传来嘭的一声,你推开门,房旭揉着额头,不知道刚才撞到什么,讪讪的看着你。 你把买来的洗漱用品放在桌上,打了个哈欠:“晚安。” 刚准备上床,腰间一紧,被人从后面抱住了,房旭的声音低低的,很有磁性:“南飞,你有点喜欢我了是不是。” 你说:“我也会给学校的小孩子买牙刷毛巾。” 如果某人不是什么也没带的话。 房旭哼了声,手臂紧了紧:“你会和你的学生接吻吗?” 你:“……” 这个确实没有想到,你难得的沉默,房旭吹了个口哨,心情很好的放开你,拿着洗漱用品出去了。 你躺在床上,眉头紧皱,又松开,最后平静的望着天花板,无声道。 麻烦。《 》 31、第三十一章 你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干脆回过头,盯着对床。 房旭只带很少的东西,一个随时可以扔掉的包,一个手机,一本旅行指南,简单得不像出远门,随意得仿佛只是去超市买包盐,而不是去另一个很远的城市。 这样的人即使有一天突然从别人生命里消失,也只会像风似的不留痕迹。 你眼神闪了闪,翻了个身背对着那张床,盖上小毛毯,想要快一点睡着。 晃来晃去的车厢里有一股淡淡气味,像似青年身上的香水味道,闻起来有些像深山里的溪水和盛夏夜晚的海风,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门打开复又关上。 房旭趿拉着拖鞋走进来,放下洗漱用品,喊了你一声,你没动,他咦了声,意识到你睡着了,悄悄放低声音,屋子里便只剩下悉悉索索擦头发的动静。 过了一会,你感觉到床铺下陷,有人坐在你旁边,心情很好的哼着歌。 小狮子湿漉漉的鬃毛还没干透,他靠过来,伸长脖子看你睡着的样子,一滴滴水珠落到脊背上,像小孩子柔软的手指,啪嗒啪嗒—— 你心里生出些许促狭,一动不动,任他碰碰你的胳膊,捏捏你的耳朵,似乎确认你真的睡着了,房旭便大胆的踢了拖鞋,侧着身子躺在你旁边。 凉凉的呼吸喷在后颈。 房旭找到了好玩的,他摸摸你后脑勺短短的发茬,感受着什么,过了会儿又拉起你的手,和他的拢在一起比了比大小。 “感情线连根分叉都没有,一根筋。” 他戳了戳你的后背,啧啧道:“你该不会还想着前任吧,死心眼子。” 你怎么不知道他还懂相术,心里好笑,也想看看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他仔细研究了一会,又道:“原来七个螺啊,难怪读书那么厉害。” 接着又翻出一副眼镜,小心翼翼的戴在你脸上,欣赏了一会,又收起来。 你在他还准备玩的时候睁开眼睛,眼底清明,没有一丝一毫睡着的样子,好心提醒他:“你该睡觉了,现在是十一点四十分。” 眼神往下瞟了眼:“眼镜放回去之前记得擦干净。” …… 灯关了,房旭躺回自己床上,直挺挺一倒,黑暗里发出嘭的一声。 想到他刚才脸上的表情,你盖着眼睛无声笑了会儿,恐怕他以后不会随意来打扰你睡觉了。 第二天。 知耻而后勇的房旭忘掉了前一天被反捉弄的气闷,大早上把你推醒,活力四射:“南老师,快起来看日出啊。” 你慢腾腾的起床,换上衣服,在穿衣服的时候房旭又开始闹腾:“唉出来玩你干嘛还带衬衫啊,一点也不舒服。” 他喋喋不休,唠叨个没完,像只钻进口袋的小狮子,撅着屁股晃着尾巴,把整齐的衣服翻得一团糟,誓要找出一件适合度假穿的衣服。 你揉着山根,额头的十字路口一跳一跳,在直接把他扔出去和让他闭嘴之间选择了后者。 房旭吧啦吧啦,翻着行李箱,突然被捂住嘴巴,听到那个凉凉的声音:“你能不能歇一会儿,你也知道我在度假,嗯?” 房旭麻利点头,从最底下抽出一件风格前卫的卫衣,眼睛眨啊眨:“这是我借给你穿的那件,你带出来了?” 你嗯了声,绕过他去洗漱,留下房旭一个人在那里折腾。 回来之后,又去列车上买了早餐带回来。 房旭精神抖擞,却没有在车厢,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你一个人吃完早餐,拿出ipad看电影。 学长很喜欢看电影,你却涉猎不多,工作需要阅读的东西占了大半部分,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些无关的事了。 电影看到一半的时候,房旭拿着一个袋子摸了进来,你抬头看他一眼,头发乱糟糟,眼睛倒是亮晶晶:“神神秘秘,做什么去了?” 房旭发现桌上的早餐,也不管凉不凉,埋头吃起来,等饱餐之后,露出一个快乐满足的表情,打开袋子,一堆t恤和短裤,从图案到款式,都写着青春活泼,热情洋溢。 你暂停视频,抬起眉梢。 房旭飞快的脱了上衣和裤子,只剩一条内裤,好身材一览无余,接着从衣服里挑出上衣下裤换上,还戴上了墨镜在你面前转了圈:“我昨天出去洗漱碰到一个来昆明的服装店老板,怎么样?很舒服的。” 你看了会,朝他挥挥手:“过来。” 房旭走过来,感觉你没有不高兴,也没有很惊喜,心里嘀咕,脸上也带出来几分讪讪。 他走过来,你又说转过去蹲下,房旭拿不准你想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照做了。 你从背包的内层摸出一把牛角梳,心里犹豫吐槽了自己几句,忐忐忑忑,脸色变换,还是抬手握住小狮子乱哄哄的头发,从头梳到尾。 房旭脊背一下子僵硬起来,蹲在地上一动不动,似乎他背后坐着一个恶鬼,你要砍他的头一样,而受到强烈刺激,后脖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你梳他的头发。 白色的指节穿梭在黑色的头发里,像对待一个小孩,又不像是对待小孩,因为梳子梳过去的时候房旭细细微微的颤,你的心也一下下的跳。 你面色如常,给他扎了个小揪揪,剩下的头发半散下来。 垂眸打量。 从房旭老实的蹲姿,他脊背挺直,怕你够不到的往后微微仰着头,这个角度你能看到他饱满的额头,扇子似的睫毛,一点鼻尖,绒绒碎发不受控制,毛茸茸的。 你眼睑微垂,拍拍他的肩膀,一触即离,没有过分接触:“好了。” 房旭摸了摸后脑勺,站起来,一张嘴发现声音有点难听,立刻咳嗽两声,哼哼笑着,脸上眼睛弯弯的,转身靠过来壁咚,夔龙纹手镯随着动作一晃一晃:“南老师,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平时一声不响——” 你面色如常:“你害羞之后,汗毛会竖起来。” 房旭:“我没有!” …… 之后几天,房旭老老实实,他开始致力于把你从车厢里挖出去。 他信誓旦旦:“来吧来吧,南老师,这是旅行的乐趣之一,一直待在床边有什么意思。” 你不想出门,你只是个出来散心的社畜,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要社交,你坚定拒绝,房旭咬牙切齿,和你斗智斗勇,最后半武力半说服的拉着你出去。 这节高级卧铺车厢还有不少乘客,房旭却没停留,拽着你一直走,到了一节普通车厢,有人看到他,立刻嗨了声,回头道:“房旭和他朋友来了。” 热热闹闹的声音呼啦啦涌了出来,好几个脑袋探头探脑,你脸上挂着平淡自然的笑,靠近房旭小声道:“只坐半个小时。” 房旭抓着你的手,坐在了他们中间。 这是一群年轻人,天南海北,彼此都不熟悉,聊天中才发现,这些家伙都是房旭聚到一起的,已经一起玩了几次,都有些熟悉。 你佩服房旭的社交能力,同时也对一个个年纪不大,活泼开朗的小年轻没有拒绝的能力,年轻孩子涉世未深,你愿意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提供一些指导和开解。 不过这一次,你不需要拿起课本,心理学,或者任何与职业有关的书。 大家聚在一起,也不是为了一堂免费的补课,而是为了玩游戏。 年轻人们七嘴八舌,妙语连珠,你甚至没有陌生感,毫不费力的就融了进去,只需要用耳朵听,谁都不会揪着谁细问,大家一下车就离开,连平时惯用的伪装都省了。 你喝着饮料,和他们一起玩狼人杀,或者其他杂七杂八的游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房旭坐在你旁边,他是聚会的焦点,这时候却暗自收敛,只陪着你,支着下巴看别人笑笑闹闹,偶尔和你说几句话。 你回答旁边女孩的问题,垂在暗处的手却被人悄悄握紧,铜镯硬硬的,硌着你的手腕,那双手凉凉滑滑,轻轻挠了挠你的手心。 你眉梢一挑,没有说话,侧过头看他,房旭表情自然,一只手搭在列车配备的桌上,一只手在衣服的遮挡下,握住你的手,缓慢的摩挲。 见你看他,他无辜的看过来,好像在问你“有事吗?”“干嘛这么看我”“因为我最好看?” 你没有把手抽回来,也没有再看他。 一直玩到很晚,到了吃完饭的时间,大家才各自散去,你和房旭胳膊搭着肩膀,一边笑,一边相互捉弄,闹不动了才停下来,和他一前一后走回车厢,他双手插着口袋,慢悠悠的跟在你身后。 进门之后,还没开灯。 咯哒一声,门落了锁,房旭抱着你的腰,热热的气息喷到耳廓,隔着衣服,胸膛宽厚有力,像一只大型的抱抱熊。 你们轻轻的接吻,只是嘴唇的亲密接触,没有深入,也没有热切的抚摸,疲惫却悄悄飞走,灵魂像似浸泡在温水里。 你在黑暗里想了很久,过去其实有过种感觉,只是你快要记不起来了。《 》 32、第三十二章 这可是度假! 房旭强烈要求——好吧,实在是你被他磨烦了,在他不停歇的唠叨和说服下舍弃衬衫,换上了短袖和短裤。 换衣服的时候,房旭假惺惺的转过身“我不偷看”“快点吧,磨磨蹭蹭像什么话”,说罢在袋子里挑来挑去,飞快回头瞟了一眼,发出一阵笑声。 你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干脆装作没听见,起身的时候,悄悄拉着短裤边,往下拽了一段。 “好了没有,南老师。” 房旭拉长声音问,你简单的应了声,脑子却没那么安静,里面的小人们彼此争执,驾驶着一列长长的火车,每节车厢上都写着一句话【itoldyou!】 你快速折好衣服放进行李箱,为了避免出门,让尴尬再一次雪上加霜,便干脆的躺在床上,用书盖着脸不理他,借以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过了会,小狮子摸了过来,你感觉到他的头发落在你的脖颈间,凉凉痒痒的,有着海风和森林的香气。 “又想做什么?” 你捏了捏他的脸颊,声音听起来低低的,相当冷漠,又十分温柔,难以想象那是你的语气。 “不做什么。” 房旭半边身体趴在你身上,空气静静的,除了库察库察的轨道,没有别的声响。 他靠在你肩膀上,过了会,温柔轻缓的伸出脚压在你的脚背上,圆圆的脚趾踩着你的脚背,重量像你放假的时候去邱黎家,那只蹲坐在你脚面的猫。 房旭抓住你的手,他的手也是男人的手,不细腻,不柔软,坚实有力,掌心的五指指根有四个薄薄的茧子,海风的香气钻进你的鼻腔,你闭上眼睛,在小狮子毛茸茸的鬃发里,会有一个昏沉的好梦。 …… 第三天的早晨。 动车驶入昆明车站。 一下车,周围叽叽喳喳,都是熟悉的乡音。 你们顺着人流走出车站,路上碰到一对姐妹,姐姐怀着孕,身上大包小包,妹妹则提着笨重的行李箱,因为下楼梯没有自动扶梯,里面装的东西走多,拎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在你前面。 你上前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对方讶然的看着你,你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帮忙拎下楼梯。 “额啊,谢谢,谢谢,”姑娘和姐姐很不好意思。 房旭本来在回信息加拍照,看到你走远了,连忙跟上来,先是看了眼旁边红霞满面的女孩,接着大咧咧的接过行李箱,插进中间:“小忙而已,不用客气。” 比起你公事公办,堪称冷淡的礼貌。 房旭一出现,场面便徒然热闹起来,他说说笑笑,没一会儿就和两个人都熟了。 “你们是兄弟吗?” 房旭一副你真是识货的表情,拎着箱子特意靠过来,让人家仔细看:“对啊,像不像?” “像!”姑娘看看你,又看看房旭,脸红的像番茄。 聊天中对方得知你们要去大理,还特意交换了联系方式,你想着两个女孩子不方便,便一直把她们送到公交站,走的时候姑娘热情招呼。 “到时候到我们的民宿住,是我姐盖的四合院,很干净的,旁边就是薰衣草花田!” “好,我们一定去,”房旭一口答应,笑眯眯的搭着你的肩膀,你抱着胳膊略一点头,瞟他一眼,这家伙有一种迷之在秀感。 “一定打电话!” 送别完陌生人,你顺着人流往外走,房旭兴致很高,背着临时买来的双肩背包,新奇的四处看。 “这就是昆明啊。” 你刚点点头,准备买瓶水,他立刻拉着你:“南飞,你快看那边的山,好高!” 你:…… 土包子,那只是个土坡而已哪里来的山? 周围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卖水果,熟食的小贩,还有匆匆进车站的旅客,你把水递给他,房旭咕咚咕咚喝了一口,撒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去看一眼,又皱着眉头吧嗒吧嗒跑回来:“看起来一点也不不好吃。” 你回复了手机信息,抬头看他:“饿了?” 房旭立刻点头,你笑了声:“别乱跑,待会带你去吃好吃的。” 走在路上,房旭又问。 “这里冬天真的可以穿短袖吗?路边为什么没有卖花的?” 你逗他:“因为鲜花都做成鲜花饼了。” 房旭惊奇:“什么花都可以吗?都有什么口味的。” 你停下来仔细看他的表情,辨认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单纯的卖傻逗你开心,片刻之后,你了然的眯了眯眼,指着不远处一家正在排队的饼屋:“什么口味都有,想吃就去问。” 你平时不骗人,也没有消遣人的嗜好,因此房旭不疑有他,背着背包跑过去,又跑回来:“你要什么口味的?” 你站在招牌下面的阴凉处等他,抬眉,假装思考了几秒:“我比较喜欢康乃馨口味。” 房旭:“好职业病的口味。”说完哒哒跑过去排队,你看着他的背影,抱着胳膊摇头笑了下。 等了五六分钟,身后响起一声汽车鸣笛,你转过身,看到驾驶座上的人,摘下墨镜,脸上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阿飞!” 邱黎打开车门,一脸惊喜的跑过来,二话不说,大力的抱了一下,接着又很不客气的使劲揉你的头,好像搓什么钢丝球,脸上的笑容一收,变成皮笑肉不笑,咬牙道:“你还知道回来?啊?我以为你被哪个妖精抓去了,一年到头也看不到人影,你说你讲良心吗?” 你无语的躲他的手,绷着脸吓他:“你别乱来。” 邱黎听你的才有鬼,一边跟你秦王绕柱,要揍你,嘴上说“你还有理了是不是?” 你边躲边还手,和他打成一团,邱黎的妻子满是笑容的看了会,打开副驾驶,领着一个扎羊角辫的的小姑娘下了车。 “我回来玩的,你再这样我回a城了。” 邱黎骂了句,提着你的行李:“走吧,等什么?哦,对了,不是说你有个朋友吗?人呢?” 你整理下衣服,回头看了眼饼屋,没看到房旭,眼神搜寻片刻,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不远处的牌牌底下,抱着胳膊看你,你和他对上视线,朝他挥挥手。 “过来。” 房旭顿了一会,慢吞吞的插着口袋走过来。 邱黎的妻子叫樊月,是个爽朗的姑娘,抱着豆豆说:“这个比你上次带来的那个朋友帅哦。” 你笑笑,邱黎搭着你的肩膀,看了你一眼,悄悄抬眉毛。 [男朋友?] 你轻轻摇头。 [不是] 邱黎没说什么,笑着去招呼房旭,房旭脸上带着微笑,回应打招呼都很有礼貌,但是整个人安静如鸡。 回程的路上,车和行李分开走,邱黎开车载你们,樊月坐在副驾驶,你抱着小丫头豆豆和房旭坐在后排,邱黎问你:“行李那么少,这次打算呆多久?” 你想了想:“呆个一两天。” 邱黎:“行啊,你要住一个星期是吧。” 樊月拍板:“那等什么,赶紧开车去荷花庄,咱们好好玩几天,这段儿我们散养的土鸡,小野猪,山上的蘑菇,池塘里的鱼虾藕都可以吃,保证新鲜无公害。” 你:…… 懂了,你的行李已经被挟持了。 你无语的揉眉心,没法反驳,樊月和邱黎交换了眼色,分明是早有预谋,小豆豆还在学说话的阶段,咿咿呀呀说不清楚。 路上邱黎怕冷落你的朋友,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房旭说话,房旭谈吐稳重,笑容自然,翘着腿,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全程优雅成熟冷淡矜持,但是他是这种性格吗? 你看了他几次,他眼角都不带瞟过来。 车子一路开进郊外的荷花庄,盘山路往上绕了几圈,看到竹林深处的几栋木质小楼。 “到了。” 下了车,还是大下午,邱黎悄悄凑到你旁边,伸头看了眼走在樊月旁边的房旭,小声说:“你这个朋友挺高冷,南飞2.0啊。” 你:…… “老实说,他不是这个性格。” 邱黎:“啥?” “没什么……” 你摇摇头,不知道那家伙葫芦里卖什么药,看起来也不像是闹别扭。 到了地方,樊月安排你们先去睡觉休息,顺便把想拉着你聊天的邱黎拽回来,你走在前面,房旭插着口袋,拖鞋啪嗒啪嗒,不远不近的坠在你身后。 开了门之后,他跟着走进来,你脱了外套,微微皱眉:“你的房间在隔壁。” 房旭哦了声,走到床边坐下,瘪着嘴,低头看自己的脚指头,你把衣服挂好,走到他旁边,他立刻伸手抱住你的腰:“南老师,我不想住隔壁。” 你没说话,他也没有动。 气氛似乎不太好,房旭不开口,抱着你的腰,就那么和你僵持着。 “你多大了?” 你问他,他抬头看你,不装高冷了:“二十一。” “虚岁?” 他不说话,你笑了笑,揉他的头:“睡吧,等醒了再去林子里剥笋子,抓鸡。” 房旭松开你,上半身躺在床上:“在这儿睡?” 你点头:“对。” “芜湖~”《 》 33、第三十三章 醒过来的时候是晚上六点。 你小心下了床,推开窗,窗外竹林声瑟瑟,有一个挖出来的人工荷花池,碧绿色的荷叶挨挨挤挤,冒出朵朵粉白的花。 盛夏傍晚,荷香袅袅袭来。 你点了蚊香,放在窗边,眯起眼睛看了会夕阳。 房旭睡得正香,小说和电视剧里,主角睡着之后总会露出孩子似的睡颜,让人会心一笑,但现实生活里,房旭睡着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淡。 你没叫醒他,悄悄换上邱黎送过来的衣服,穿着拖鞋,安静的出了门。 荷花庄这一片不对外开放,邱黎夫妻俩夏天会到这里避暑,因此没什么人。 下了楼,楼下是纳凉休息的院子,连着荷花池,两边墙角按着邱黎和樊月自己喜欢,栽着蔷薇,樱桃,还有不同品种的醡浆草,很是轰轰烈烈的开了一大片。 邱黎喊了你一声,你走过去,樊月在砌成水渠的山泉旁边洗菜,准备做饭。 “要帮忙吗?” “哎呀不用,你们俩会做什么啊,这些我来就好,你要实在闲不住就和邱黎去林子里掰点笋。” 邱黎问你要不要跟他去,两个男人在这里确实帮不上忙,还会被樊月嫌弃笨手笨脚,于是不约而同的进杂物房拿了镰刀和篮子。 小豆豆已经睡着了,不然可以把她也带去。 去竹林的路上,邱黎随手劈开杂草,找了个地方坐下,他明显是有话要说,欲言又止几次,拿不准怎么问,你没搭理他,站在旁边点了支烟,兀自吸了一口。 邱黎憋了半天,终于开口说:“嗳,那个学长还联系你吗?” 你掸了掸烟灰,好笑的看他:“他不敢。” 邱黎也跟着笑了声,接着很是为难的搓自己后脑勺,唉声叹气恨不得以头撞墙,郁闷道:“我那时候想去找你,但你又说没什么。” 你顿了片刻,缓缓道:“真没什么,过去快一年半了,早没事了,惦记他干嘛?” “那这次这个小孩呢?” “跟着我来玩的。” 邱黎哦了声:“想追你的?” 你眯起眼睛,透过香烟蓝色的烟雾,看向远处黯淡的群山,心里并非不想回答,只是很多猜测,很多想法,你没有办法坦诚的和邱黎说,你的生活,离正常长大结婚的邱黎太远了。 邱黎坐在林子里和你谈了很多,他有许多担心,但是毕竟都是成年人了,没有那么感性。 你挑着一些话和他讲,说着说着,最后反过来变成你安慰他,他想不通学长为什么滥交,最后又担心你心里受创伤,你三言两语带过,不太想提这个话题,只是说:“我没事。” 邱黎本来还想说什么,路那头忽然有人喊你的名字,你答应了一声,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拖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动。 谈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竹林里黑黢黢一片,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 你打开手机灯,朝声音那头挥了挥,一个高高的黑影小跑着越来越近,踩过落叶浮土,但他完全没经验,从小土坡上呲溜滑下来,没留神摔了个狗吃屎,拖鞋飞得老远。 你吓了一跳,怕人摔伤,皱着眉道:“你别动了,这里路不好走,我过来,你就在那儿待着。” 你走过去,闪光灯照亮房旭摔懵的脸。 “房旭?”你上下照了照。 房旭四仰八叉,看到你走过来,表情闷闷的,又不肯说摔到哪儿,抱着你的腰不松手:“南老师。” 你:“……站起来。” 房旭:“我不想起来。” 你:“真不起来?” 房旭说:“不,你一天没和我好好说话了,我们在这儿聊一会不行吗?” 你照了照背后,黑黢黢竹林里的邱黎:“确定吗?这是三个人。” 房旭:…… 两秒钟够,房旭立刻拍屁股站起来,成熟稳重云淡风轻,声音都低了八度,显得磁性深沉:“樊月姐让我叫你们回去吃晚饭。”《 》 34-40 第34章 “哦, 好,走吧走吧。” 邱黎突然变得神神秘秘,你知道他完全想歪了, 或许已经拓展到你碍于面子和秉性,不肯在老友面前坦白你和学生谈恋爱这个阶段了。 “小旭,你和南飞怎么认识的?” “在酒吧。” 这话他问的小心翼翼,而且笨蛋至极, 一个直男不知道该怎么揣度gay的感情关系,因此只差没有在脑门上顶着一句“我全部都看到了”还有“我正在试探你们”的话。 “酒吧?” 邱黎微笑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若有所思的在你和房旭之间来回打量。 好了,这下子你估计又要被幻想成分手后自暴自弃,在酒吧寻找一夜/欢/情,而且还不想负责, 从此以后对生活都不再认真的浪荡男人。 你实在不了解邱黎的直男思维,在你有意分开他们两个之后,还特意绕过来, 走在房旭旁边, 一脸分享成熟男人经验的口吻:“我觉得男人还是要有责任和担当, 你觉得呢?” 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你内心的理智小人正在狂撕自己脸皮,作呐喊状, 你在外面向来镇定自若,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无语,而且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太上火了。 为了避免可能产生的麻烦和误会,你强势的抓着邱黎, 指使房旭往前走一段, 在前边照明看路。 房旭道:“可是这样你们看不到路。” 你严格道:“不用, 这里我们俩很熟,你自己不要摔倒就好。” 房旭被这话说的楞了下,大概是有点伤自尊,沉默扭头,路上偃旗息鼓,一句话也不说。 回去的时候樊月果然大失所望,两个男人一根笋也没掰到,反而还摔了一个,三个人灰突突的站在院子里,被樊月说都不靠谱,做饭的时候想要帮忙,也被立刻凶了回来。 “你们俩连锅铲都拿不稳!” 房旭本来站在后边听训,这时候举起手,和喊着“老师老师我知道答案”的小学鸡一样,脱离队伍:“樊月姐,我也来吧,可以快一点吃饭。” 樊月不大相信:“你?” “对,”房旭抄起锅铲,系上围裙,姿势老练的往铁锅里淋了一勺油,滑了一下锅底,把樊月事先准备好的酸菜入锅煸香:“这个是打算做酸菜鱼吗?” “额,对。” 这下轮到樊月一愣一愣的,但很快,她就露出欣慰的表情,转头凶巴巴数落:“看看别人!” 邱黎赶紧过去,拉着老婆,让她坐下来好好休息,给年轻人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樊月不同意:“怎么可以让客人做饭!” 房旭立刻接了一句:“没事,我很快就炒好,待会邱哥刷碗就行。” 既然他都这么说,樊月也不好站起来,她把房旭狠狠夸了一通,又把你和邱黎的行径贬了一遍,但是三个大人干坐着又太无聊,便沏了壶茶,一边听着蔬菜入锅的声音,一边在石桌上打扑克牌。 宽肩窄腰大长腿的年轻人,戴着围裙,花蝴蝶似的在室外厨房忙碌,有条不紊的切墩下菜,颇有种大厨掌勺的氛围。 等开饭的时间里,你们边打牌边聊天,聊的大多是一些生活上的琐事,樊月和邱黎投资了几家商铺,但是近几年经济不好,生意一直不太行。 转手开了荷花庄,阈犀又因为盖得太漂亮,自己很喜欢,独占了风景最好的山头,因此大半个地方也不对外开放,挣不到什么钱。 邱黎都是当玩笑说的这些话,提起来出门创业,跌个狗吃屎,只能滚回家继承家业的事,和樊月哈哈笑成一团。 邱黎长长叹气:“还是阿飞厉害,想做什么就可以做的成。” 你冷笑:“当初我不是没有说过,让你和我去一个高中。” 邱黎死鸭子嘴硬:“我那是学习不好。” 你呛他:“你是脑子不好。” 邱黎被噎的没办法,樊月捂着嘴巴看笑话,完全不打算帮他,邱黎只好场外求助,回头大喊:“房旭,他是不是一直这么刻薄!” 他当然不是指着房旭回答,而是借此谴责你,因此话题很快就往下走,没有等房旭回答,你看了眼房旭的背影,没作声。 话题说着说着,又聊到家长里短。 你知道他们俩有意开解,你之前消失一年半载,这时候也不好反驳,告诉他们你早就修复得七七八八,那看起来倒像是逞强了。 因此只是点头听着,偶尔说一两句话,房旭拌好凉碟,最后的炖菜需要花的时间比较长。 你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勾手让他过来,房旭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怎么了?” 露天厨房为了追求原生态,搭的是火灶,房旭脸上出了一层热汗。 你让房旭先去换身衣服,他答应了,又回头为难:“我没带行李来。” 邱黎闻言立刻热心的告诉他:“你去阿飞房间看看,就在你屋旁边那间,他上大学之前的东西都放在那儿,我看你个子和他高中时候也差不多,衣柜里的衣服应该都能穿。” 等房旭上了楼,邱黎说:“这次回来要不要去你婶子家看看。” 你扔出一对梅K,婶婶至今没有放弃给你找女孩子结婚,你不想回去。 过了一会,房旭换好了衣服,搬着小板凳坐在你旁边,很严肃的正襟危坐,时不时抬头看你一眼,你和邱黎都大他许多,聊的话题他也完全搭不上,就默默的听着。 就算想要发表见解,但无论是邱黎混吃等死的煤二代生活,还是你风起云涌的艰难事业,他都不是很了解。 看他装稳重装的实在辛苦,你好心问他要不要打牌,他眼睛在拍桌上转了圈:“行,不过我不会这个。” 你要笑不笑的看着他,他两眼眨巴,坦然自若。 …… “坐过来,我教你。” 房旭立刻挪动小板凳,坐到你旁边,你的凳子比他高,他坐下来刚好可以趴在你膝盖上,他倒是一点不介意,拿你的大腿当桌子,听你讲规则。 你脸上淡淡,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因此这动作倒也没怎么让人侧目,教了两次,你拿手机回复信息,放手让他自己打。 正敲着屏幕,房旭说:“这个怎么出?” 你头也不抬:“用脑子出。” 房旭:“……” 过了会,在房旭又瞎出牌的时候,背后伸来一只手,阻止他的动作,白皙的指尖点了点某张牌。 房旭顿了顿,慢吞吞出牌,嘴角快速抬起,又悄悄放下。 …… 吃完晚饭,已经深夜。 樊月和邱黎还要带小孩,因此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大家准备睡觉。 回了房间,房旭先去刷牙洗脸,出来的时候精神焕发,扑在床上打了个滚,摆出一个撩人的姿势,扫扫床单:“南老师,快过来睡觉。” 这下子倒是高兴,你颇为有趣的挑了挑眉毛,抱着胳膊,摆出严肃谈话的姿势:“说吧,白天在闹什么?” 房旭单手撑着脑袋,嗤了一声,装出回忆的表情:“白天,没怎么啊,我做错事了吗?不会吧不会吧” 你丢过去一个枕头,正中他那颗漂亮的头:“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看起来没有在开玩笑。” 房旭把枕头垫在胳膊底下,压了压,脸上露出被精准打击之后颇为无趣的表情:“我至少也得看起来像你的男朋友吧。” “男朋友?” “是啊,虽然你目前还没有答应我,但是我觉得你应该很少带人回家,如果我看起来太不稳重的话,不是会让你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吗?” 他坐起身,抱着枕头义正辞严,脸上的表情一点不像似作伪,他真真切切就是这么考虑的。 “怎么样,目前来说我表现得还不错吧,你有没有更喜欢我一点?” “我认为,你没必要做这样的事。” “为什么?” 他脸带不解,凑到你旁边。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烦忧,你对自己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再没有拿不准,或者容后再议的事,你没有一时冲动,也没有意乱情迷,借着迷惘去消遣别人的感情。 但对于房旭来说,他是否清楚的知道,了解,还是桀骜不驯,轻率的把一切交给年轻。 你揉揉他的头,语气冷静,温和:“睡觉吧。” 房旭叹了口气,没有纠结这个话题,转而兴致勃勃的打量整个房间:“这里面是你从小到大的东西吗?我可以看看吗,让我看看吧,我想多了解你一些。” “可以,我会找出来,你回头再看。” 你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你擦干头发,从床底下的箱子里翻出过去的笔记本,相册,写过的故事,细细翻了会儿,你把相册放在第一本,摆在房旭床头柜旁边。 第二天,邱黎的爸爸生病,他和樊月要回去照顾老人家,你本来想跟着去探望,被邱黎一口回绝:“他半点事没有,就是不喜欢豆豆,装病催我们生二胎。” 樊月也很无奈:“你就在这里住几天,车钥匙在客厅抽屉,你随便用。” 一家人来去匆匆,只剩下你们两个闲散人士。 房旭睡醒之后就拉着你往山上跑,说什么从来没见过野生菌,也没有爬过云南的山。 你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的吃完早饭,才和他沿着小路上山。 除了翠竹,山尖种着几千棵松树,没有松树的地方,生长着野杨梅和山茶花,野杨梅在玉米种下时开花,现在盛夏,已经结成一个个青色的小果子,摘下可以用来酿醋。 房旭在林子里钻来钻去,时不时捡一朵毒蘑菇回来,问你能不能吃,失败好几次仍然不肯放弃,苦苦寻觅你口中能吃的青蘑。 一路爬到山顶,山下的云雾牛乳一样浓稠,要等到霞光漫射之后才会散开。 湿冷的晨风拂面,飞鸟啁啾。 你坐在山顶的石头上,出神的看着山,忽然听到房旭叫你,他不知怎么绕到了石头下,因为高度差异,找个了石头踮着脚,捧着一束带露水的野花。 野花的根茎都被暴力折断,半死不活的盛开,你拿在手里看了看,房旭戴着一顶白色的棒球帽,偏着头,露出小半张侧脸。 “喜欢我吗?” “喜欢。” 他露出笑容。 你取下一朵漂亮的花,当成竹蜻蜓旋转,房旭翻上来,“我喜欢你”他又说。 呆了几天,你们收拾东西去大理,邱黎为表歉疚,把行李早早送过来。 直到你们走之前,床头柜的相册也不曾被翻动过。 作者有话要说: 剩下的晚一点,在肝了 第35章 抵达大理之后, 开开心心的玩了几天。 也破例去酒吧,一直玩到凌晨三四点,明明对买醉行为敬谢不敏, 却装了一肚子酒,醉醺醺的回到酒店。 房旭挂在你身上,身高腿长,分量不轻, 你打开门,想把他掀下来,他立刻手脚并用的缠着你,委委屈屈。 “你喝醉了。” “没有。” 他蹭来蹭去,自然而然的凑到你脸颊,啾啾的亲了两下嘴唇。 见你不反对, 方才捧着你的脸试探性的湿吻,宽厚的胸膛顺势压过来,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鲜活的热度, 白亮的灯光映着墨眉漆眼, 红唇羽睫。 他乖乖闭着眼睛, 明明是桀骜的长相,这时候看起来却很纯情。 你们俩差不多高,身材也十分相似, 都不是清瘦柔弱的身板, 因此他就算狼性大发,想推倒你,也十分艰难, 在吻得湿哒哒, 想更近一步时, 却在姿势上产生争执。 又磨了好一会,几声较为明显与沉重的低哼声过去之后,房间之中沉寂下来,他无计可施,磨蹭久了,不情不愿的哼哼,明显是很清醒,而且还想继续做下去,激烈自我斗争之后干脆蹬掉短裤躺在下面。 他大概是拉不下脸说这种事,只好接着酒意摸摸蹭蹭,顺水推舟。 当然,往坏了猜测,也可能是懒得再磨蹭下去,毕竟已经花了很多时间,所以才想用酒精的借口,快点吃到嘴巴里。 连再啰嗦一下也不想,就这么简单粗暴的找了这种方法。 这时候如果有人批评你草率,或者干脆鄙视你立场不坚,轻易就被年轻热情的小伙子迷住,以至于放弃多年的坚持,接受什么保障也没有的关系,你也一定举手赞同,并且冷静的说出一二三点问题,开一个自我批评大会。 但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一夜之后。 也正好是旅行结束的最后一天。 宿醉醒来头疼的要死,仿佛喝了假酒,你们又狠狠地相互睡了一觉,因此两个人都戴着痛苦面具,难兄难弟一样相互搀扶着出去吃早餐。 你点了米粉,给他点了份玉米粥。 大约是两个人都凄凄惨惨,面对面的吃着早饭,没有比这个更搞笑的场面,所以吃着吃着,房旭的勺子掉进碗里,单手捂着腰吭哧吭哧。 你第一次经历宿醉,正头疼欲裂,两眼无神,根本不像是春风得意,度过美妙夜晚的成年男性,反而像被人强逼着在工地搬了一夜砖,整个人都萎靡不振。 “吃饭,”你敲了敲桌子,不复往日威严:“别闹了。” “哦,”房旭从善如流,一边抖抖抖,吭哧吭哧,半天才喝了一点点粥。 吃完早餐,走回酒店的路上,房旭忽然说哎呦一声,捂着肚子蹲在马路边。 “怎么了?” “肚子痛。” 房旭脸色惨白,不停冒冷汗,看了你一眼,你心里咯噔一声,回忆昨晚,竟然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做安全措施。 往常绝不会发生这种事,别说还有如此麻烦的后续,这下可大条了。 你背着他,跑到街上打车,奈何大清早,古镇上的人悠悠闲闲都还没出门,哪里有出租车,房旭跟乌龟一样趴在你背上,蔫头耷脑的嘟囔:“别了,我不去医院,你让我回去睡一觉就行。” 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天晚上,他才肚子痛,于是问他:“你记不记得我昨晚带套了没有?” 房旭安静片刻,都不是没有经验,自然知道可能出现的种种隐患,房旭有气无力,用沙哑到不行的破锣嗓子说:“艹,你现在问我,我怎么知道!” “你没感觉的吗?” 房旭有些生气:“我的屁股又不是xxx,不记得了!” 好了好了,这个话题再问下去就真的要少儿不宜了,而且这个时候也不可能跑回酒店翻垃圾桶,看到底有没有杜蕾斯。 你把他往上颠了颠,力图保持客观冷静的口吻,分析可能出现的状况。 “听着,虽然只是猜测,但昨天晚上做的时候我觉得你那里有点小,不知道有没有黏膜出血,你现在状态不对劲,正常做/爱不会像你现在这么难受,我们得去一趟医院。” 房旭扯了扯嘴角:“我不去!” “不去也必须去!” 你宿醉难耐,脸色发青,歪歪斜斜往前走,不赞同他拿生命健康开玩笑,房旭沮丧着脸,有气无力:“别,我真的不疼了,我们回去吧。” “不行!” 你背着他在马路上找车,但一路都没碰到出租车,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早起的面包车司机,花高价请对方送你们进城。房旭还一路上都维持社死表情,如果车门打开,他宁愿当场跳车也说不定。 最后急匆匆,好不容易进了医院,挂了肛肠科。 老大夫见多识广,什么也没问,在你担忧的目光中把房旭领到帘子后边,妙手一探,出来说:“哦呦,不是肛裂。” 他笑容和蔼:“肠胃问题,回去运动下,吃点药就好了。” 他看了看你们俩,建议道:“不过你们俩这表情是牙疼吗?那得去口腔科开药。” 你:“……” 总之这事情鸡飞狗跳,好不容易告一段落,你们两个折腾的够呛,也没心情在外逗留,一致决定回去躺尸。 “睡觉吧。” 房旭大概是身体不舒服,他破天荒的在意起你说话的语气,嘀咕:“你每次不想谈什么,或者借口躲避时,总会搬出这句话。” 他唉声叹气,毛毛虫一样拱到你旁边,控诉:“你自己品一品,这句话是不是刺耳,草率,还有一层漠然。” 过去你常常拿这句话敷衍他,仔细想想,也并非不是实话,因此居然找不出话反驳,他立刻抓住新的破绽,半是抱怨半认真的说:“你根本不喜欢我!” 你的大脑出于半停摆状态,没有反驳。 房旭不能说愀然变色,也与此相距不远,脸上又是震惊难过,又是落寞,凄凄惨惨戚戚:“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一点都不?” 旅行这么久,他终于积蓄了一点胆量,放下自己骄傲的自尊,别别扭扭,又很不甘心的问出了这个问题。 而你,心里想了想,也在这个让人头疼的时刻长长叹了口气,放下些许防备和戒心,认真的说:“不。” 在房旭欲开口反驳的时候,你说:“我很高兴遇到你。” 这是实话,你尽可能不煽情,三言两语地说清楚:“我感谢你,感谢在我难过的那段时间,和我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这版差不多了,改不动了,发表了,舒服了,不痛苦了(崩溃躺平) 第36章 那天的对话没有继续深入下去。 或许他只是随口一问, 对于你是否真的喜欢他,房旭没有看起来那么有执念,他是个不会感到寂寞的人, 而你是一个很能忍耐寂寞的人。 第二天醒过来房旭就活蹦乱跳,休息得差不多,不过这样一来,一时半会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了, 干脆取消周密的计划,慢悠悠的在昆明闲游。 一起做点手工艺品,看看电影,钓钓鱼,或者在喜欢的酒吧耗一个下午。 房旭有很多不经思考的笨蛋问题,你往往看他一眼, 看到他忍不住羞愤的扑过来,才慢悠悠的认真解答。 夜晚在灯影霓虹中散步,他悄悄牵住你的手, 脸慢慢烫起来。 这样慢悠悠的, 从昆明到丽江, 再从丽江到香格里拉,走完笔记本上的景点,大概玩了半个多月。 在结束的最后几天, 你们到了这次旅行的最后一站, 大理喜洲。 路上你不爱拍照,但房旭对比十分热衷,每次他看到什么好吃的, 好玩的, 都会像个孩子一样跳起来, 拉着你飞速冲过去。 他搭着你的肩膀,拉着你的手,见缝插针的把你揉进他的身体里,急于让你彻底的接纳他。 他有挥之不尽的热情,你则静如深潭,在他责怪你过分冷淡的时候,你也很少解释,燃烧的太快的感情,逝去之时也恰如来势。 在喜洲古镇闲逛的时候,房旭意外发现了扎染布,自己闹着非要去做一块,你对这个没什么兴趣,更想到稻田里走走,看看云雾缭绕的高山。 于是你们两个短暂的分开了一段时间。 中午的太阳又大又热,来喜洲之后,房旭买的短袖短裤不经晒,于是你还是穿了自己的衬衣和西裤,顺着阴凉的地方走,走着走着就到了镇子外。 白墙黑瓦渐渐远去。 人变成一个个不甚清晰的点,脚下一陇一陇的水田中,青色稻子长得正好,你碰到一个在田野上写生的年轻画家,蹲下来和他聊了几句。 “你来大理是为了做什么?” 画家不拘小节,在稻田流淌的沟渠里涮画笔,水彩颜料顺着水流变成透明,你看了看他干净的画,又看了看他邋遢的样子,停顿片刻,笑着说:“来这边许个愿。” 画家感到好奇,他随口闲聊,大概以为你会说来这里玩,听到意外的答案说:“还愿?我在这里呆了大半年,没听说过有什么很灵验的庙啊。” 你盘腿坐在他旁边,认真道:“所以啊,真灵验了算他命好,不灵验算他罪有应得。” 画家哭笑不得,他正想再说两句,忽然一阵风,把他的帽子吹进水田里,刮得老远。 他下去捡帽子,拜托你在这里看着他的画。 你点头答应了,坐在小马扎上等他回来,太阳又高又远,热意却从后背弥漫至脸颊,额头出了汗。你有些出神,手指在手机上划了划没有点开,提到这件事,积蓄在心底,不愿意回想的事又凝结成呼啸的乌云。 你冷静以待,不动声色。 不知何时,头顶蓦地罩下一片阴影,一顶帽子扣在你的头上,你诧异的扶着帽子,抬起头,房旭拿着两根雪糕,笑眯眯的蹲在你面前,冰凉凉的手贴了贴你的脸颊。 “找到你了!” 稻田没有盖住海潮的味道和森林的香气。 他热烘烘的,脸上都是汗,头发扎成圆圆的小揪揪,额发被汗水湿透,表情像一头热乎乎,翘着尾巴,扑到主人膝盖上撒娇的小狮子。 你忍不住笑了声,伸出手捏捏他的脸颊,捏出金鱼嘴,房旭一脸你不要胡闹的表情,撕开雪糕,递给你。 青稻被风吹动,漾开水一样的涟漪。 房旭坐在你旁边,递给你一个小小的布袋子,上面有一个太阳的图案,你拿到手里看了看,有些微妙的抬眉:“你做的?” 房旭摸了摸鼻子:“买的,我做的那个……嗯,我觉得这个图案比较适合你。” 你轻轻笑了笑,没说话,房旭本来还想想解释,忽然呆呆的看着你,接着耳朵绯红,悄悄牵住你的手。 画家回来的时候,看画的人已经不见了,他顺着镇子的方向,田埂上两个背影手牵牵手,慢慢远去。 画家想想,抬手在画布上画了下来。 你和房旭在离开前去了那家寺庙,捐了香火钱,然后正式在一起,乘飞机回到了A城。 成为男朋友之后,见面的时间多了很多。 你们大部分时间都呆在他的“私人影院”,你发现他烟瘾着实不小,但自己这一年来也烟不离手,倒是不好过分要求他。 可是吸烟到底有害健康,便抓着他一起戒烟。 房旭一开始极其不乐意,想尽办法在各种地方藏烟,被你不讲情面的收拾过几次之后,学乖了。 想抽烟的时候磨磨蹭蹭过来要一支,磨久了,总会有松口的时候,比被抓要强许多。 只是渐渐的,他也不常来找你。 作者有话要说: 快了快了,快刀了,到了我最爱的环节 第37章 谈了恋爱之后, 很多事都不能再那么随心所欲,毕竟不是一个人生活,因此必须要有一些自觉。 只是你善于轻拿轻放, 不会过于惊动正缓慢踹开门户,在心里安家落户的年轻朋友。 或许旁的人会希望恋人能爱自己的全部,比如记仇,冷漠, 坏脾气,但你不会,你失去的东西那么多,所以更加明白爱意的珍重和不经消磨。 而你神经强大,也足够理智,并不介意对自己爱的人再宽容一些, 不需要他去负荷你不好的一面。 你是一个成年人,懂得该怎么自我排解。 而且既然是比较年长那个,没道理还要被不如自己的年轻人反过来包容。 生活不是小说, 恋爱不是偶像剧。 你身边都是深知规则的干练精英, 哪里会有到了三十多岁还很无知天真, 等着别人救赎,从此过上幸福生活的少男少女。 你认为人活着应该依靠自己,然后才是爱人, 总是让别人背负自己的情绪, 只会把别人压垮。 而且如果真的非要逼你说什么煽情的话,来开始这段新的感情,你也只会干巴巴的说, 我希望我们能一直走下去。 看吧, 就是这么朴素简单, 随便从网上抄来的诗词也比这句华丽。 但像你这样的人,吃过的苦通通不希望他再吃一遍,在感情上遇到的漠视,欺骗,背叛,也不会让他再感受一次。 你希望他和你在一起,就等于找到了稳定,找到了幸福。 你希望他和你在一起,别的不须烦忧。 你希望成为他生命中的角色,是一部分的依靠,一处可以停泊的港湾,一个是风雨无阻要回去的家。 但你和房旭有很多不同,年龄,爱好,性格,你尽力在两个人都习惯的生活方式里找到平衡,但却不知道为什么,相处时能够讨论的话题越来越捉襟见肘。 通常以你开头,他嗯嗯啊啊,把你扑倒在床上结尾。 你的年纪,阅历,决定了你的地位,你帮了他的忙,却决不会多提。 你重新装修了自己居住的房子,虽然他不一定会搬过来住,但是想来对方也不会太喜欢过于冷漠的装修格调。 你注意到他喜欢的口味,下次吃饭时顺口点出来,对方直到菜进了嘴巴,才咂摸咂摸嘴,恍然:“哇,谢谢你,这是我的口味,是真的很好吃哦。 房旭说过很多话。 他说:“我最喜欢你了。” “我们一起去玩吧,你想去鬼屋或者密室解密吗?我的朋友约我,我们可以一起啊。” “你想去冲浪或者滑翔吗?感觉会很有趣的样子,好吧,你要工作的话,我会记得给你拍照片,什么什么,搬过去一起住的事啊,太麻烦了,我这边很多东西,不如再等等。” “喂喂——其实没必要这么古板,偶尔出去放松一下不会出问题。” “南老师,你的爱好真的很大众嗳。” 你不喜欢招摇,对公开出柜与否没什么执念,不必要众人的祝福或者艳羡,能够安稳的生活,心里有记挂的人,和普通人一样,不必在节假日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发呆就是很幸福的事了。 而且伪装起来,假装没有同性恋这回事的样子,或许不经历那个极其压抑年代的人不会明白。 圣诞节的时候,你们一起出去玩。 房旭在外面牵你的手,你表情十分严肃,他一开始还笑嘻嘻,最后翻白眼翻到你都想建议他要不要去看一个眼科。 你知道他不满意,但并未解释,零点的钟声敲响之前,你们终于爬上了风鸣山,灯火中的城市飞起一簇簇烟花,在漆黑天幕炸响。 周围有很多爬山看烟火的人。 你看着彩色的烟花,突然想起去年的冬夜,一个人崩溃在桥头时,满城的陌生人,遇到了另一个痛哭流涕的陌生人,巨大的恐惧和悲哀曾把你吞没,但现在…… 你转过头,周围的沉沉黑夜里,你用大衣从后边裹住房旭。 雪花簌簌。 一叶知秋落,片雪知冬来。 新的一年要到了。 第38章 时间平平淡淡, 到了八月中秋节那天。 你在前台收到一份礼物,名片上的旭字拖了一个小尾巴,像一个小小的笑脸。 学生和老师们都很惊讶, 看着你抱着一大个巨大的[房旭]等身玩偶的进了办公室。 你表情严肃,仿佛拿着什么危险物品,但实际上那只是假象,进了办公室, 你的耳根慢慢泛起红晕,好笑的揉揉眉心。 房旭的电话适时打来,尾音轻飘飘,按捺着一股子求夸奖的愉悦。 “南老师,收到礼物了吗?” 你拨弄着玩偶的布条头发,一时没有回答, 玩偶的头发是小狮子一样的金鬃色。 这个称呼,大概是哪次被他灌醉的时候泄露的,可能是前晚, 也可能是一个星期前, 他趴在你膝盖上, 抱着你的腰撒娇,外面的灯火撒进玻璃窗,温馨宁静, 你咕哝了几句, 被他听到。 你隔着电话,声音听不出太多愉悦的情绪,房旭却好像洞悉你的不好意思, 在那头夸张的大笑。 “别闹, ”你只好说, 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节日快乐呦。” 快要挂电话时,他说:“我要陪我朋友出门,不能陪你了,有玩偶的话,应该不至于太想念我吧。” 你因为前段时间很忙,加上房旭帮自己的朋友装修酒吧,你们快两个星期没有碰面,虽然每天都有微信聊天,但还是不如亲眼见到。 乍说过节不能碰面,你心里难免失落,只是怕他跑来跑去的麻烦,便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平静应了,让他自己去忙。 “那再见啦。” 挂了电话,也就没有那么着急下班,想到这件事,你们一直没有搬到一起住,或许年轻人有不同的想法,这点上你一直很耐心,并没有催促。不想回家,干脆请秘术小姐再送一些文件进来,打算在培训中心呆到深夜。 秘术小姐早早换上了应节的衣服,踢着高跟鞋,抱着一大摞教学资料和学期计划表进来,她先是假装不在意的偷瞄沙发上的大玩偶,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接着看到你脱了穿好的西装外套,穿着室内拖鞋,一副打算在办公室长驻的样子,才疑惑不解道:“呃,南老师,你今天不回家吗?” 你冲了杯咖啡,准备埋首工作,但因为她提到,也顺便看了眼沙发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说:“他比较忙,我们不出去了。” 顿了顿,这恐怕是辜负了秘术小姐付出的脑力。 秘术小姐唉声,她是少数知道你事的人,本以为你和房旭算是老房子着火,蜜里调油,哪想到你们的关系这么悠闲淡定。 她踌躇着说:“那南老师你要不去我家过节?多少热闹一些呀。” 你摇摇头,看了眼座钟:“不用了,快回家吧,晚了赶不上公交。” 秘术小姐因为你平时积威甚重,虽然是老同事,也不好强求。 就这么一直待到深夜,午夜的钟声敲响,你确定自己疲惫到倒床就能睡着,才拿着东西出了门。 在前台看到垒成小山堆的月饼盒,才知道员工们都送了礼物,月饼盒上写了小纸条,他们忙着回家,也不敢打扰你,就都放在前台。 你看着月饼为难,怎么想也吃不掉,思来想去,心里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想去看看房旭,就当是送这些月饼过去,留着坏掉未免太可惜了些。 想到就做,不过说到底,你一直比较遵守底线,按照房旭的性格,不去干涉他太多事。 因此也没有打电话给他,想着万一后悔了,或者气氛不合适,也可以悄悄溜走,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只是看一眼,就可以度过今晚。 房旭现在在邻市,你开车出发,大概在路上花了四个多小时,但心里竟然不觉得多疲倦,反而有种兴味盎然。 到了地方之后,惦记着和他朋友见面,想着拿员工的礼物做人情不太好,又去酒店排队,买了几盒高档月饼。 你忙碌着这些事,等筹备妥当,才朝着房旭帮忙的那个酒吧出发,在地图上并不难找,只是进去之前,犹豫再三,还是笑着拿上了几盒月饼。 一开始是想随意看看,不想给房旭压力,让他觉得你因为分别这件事有什么不满,但实际上这么谨慎,也不太像情侣相处,反而有过多经营筹谋的味道,让人觉得没有活力。现在想见面,其实不必考虑太多。 你拎着月饼,进了酒吧。 中午时分,还是节日里,这里竟然还有很多人,看气氛来,应该不完全是gay吧,还有不少女孩子在里面喝酒。 你进来之后,打了个电话给房旭,但是那边一直没有人接,因此只好拎着月饼,问了附近的工作人员。 “房旭啊?在包间那边,你是他朋友吗?” 工作人员应该和房旭很熟,听到你问他,脸上立刻带出恍然的笑容,瞬间拉近了距离:“嗳,他的朋友,真的全是大帅哥啊。” 你跟着他上了二楼,二楼冷清一些,包厢这时候多半都开着,方便侍应生打扫卫生。 还有几个工作人员推着装满酒水和果盘的小推车,朝音乐声震耳欲聋的包厢里走,带路的男孩带到一半,被对讲机叫住,他给你指了房间号,急匆匆的跑走。 你左看右看,顺着数字顺序,找到了转角处的包间,此时房门大开着,音乐声很响,侍应生推着酒水进去,又推着空瓶子出来。 门廊上的玻璃折射出屋内的情景。 你不好贸然跑进去,先找了找,房旭很好认,不需怎么花费眼力,便看到了,他坐在边上,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脸色懒散带笑,一只脚蹬在茶几上,戴着夔龙纹手镯的那只手搭在一个锐利张扬的年轻男人肩上。 两个人年龄相仿,气质相近,都是极其抓人眼球的人。 你本来想进去,又恰巧碰到侍应生推着小车出来,便等他们走过去。 包厢里忽然有人用话筒说话,也有人起哄,你听到的声音有些熟悉,有些不熟悉,房旭的声音不怎么清晰,但话筒似乎离他挺近,因此每个字每个词都能听明白。 [喂喂,恭喜你脱单啊!] [屁啊] [你不是吧……那样的……你……] [我这个人可能更适合柏拉图,一开始也是真心实意喜欢,但是相处久了,总是觉得没意思,只是这次失望的更快一点] 仔细听起来,他当初是懒得再磨蹭下去,毕竟也花了很多时间,所以才想用酒精的借口,快点吃到嘴巴里。 但是仔细想想,你从来没给过承诺,对方辛辛苦苦要求男朋友的身份,可以光明正大的做这事,省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你却顾虑重重,带他见了朋友也没有给出去。 而且明明一开始有所猜测,你还是没怎么挣扎就陷进来,哪有一开始挂断人家电话那么坚决。 大概闹了两三分钟,等服务生撤完,包厢门便关上了。 你站在门口,表情怔愣。 服务生关上门,转身才发现你,登时尴尬,连忙问你要不要进去。 你说:“不用了。” 转身走到一半,又把掉在地上的月饼盒拎起来带走,走到门口,发现包装太大塞不进去垃圾桶,只好放在旁边。 都处理完了,才开车回家。 第39章 不想追问, 是因为已经长大了。 而人生真正的悲惨,也并不是指这种事。 …… 第三天假期结束,秘书小姐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 还没说话,脸上的笑容先一窒。 约摸从来没在你这里闻到过烟味,因此小姑娘捏住鼻子忽扇,大喘气:“南老师……您这是在生火吗?” 你尚未清醒, 疲倦揉揉眉心,坐在办公椅上没起身,秘书小姐拉开窗帘,打开窗户,飒白阳光洒进办公室,闷不透风的屋子里, 微风徐徐拂动,吹散了屋子里浓郁的烟雾。 “休假结束了?” 你下意识挡了下,一开口, 发现嗓子又干又哑, 情不自禁的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眼睛微微眯着,熄灭了指尖的香烟。 小秘书缓慢狐疑的答应一声,眼睛扫过桌上做完的学期计划, 各种外卖盒, 满满的烟灰缸,沙发上的薄毯子,扔在地板上的外套和手机…… “南老师, 你这几天都没回家?” 你大脑刺痛, 有些倦怠的站起身, 像往常一样:“因为临时要处理点事,忘了时间,这里……帮我叫家政来收拾一下吧。” 秘书小姐一脸受惊:“是咱们培训机构出了什么事吗?被投诉了吗?” “不是,是……” 长时间混乱的作息迟来的抗议,你猛然弯下腰,剧烈的咳嗽,仿佛被一只铁铸的大手死死的抓住,摁在地板上,一时间竟然站不起来。 小秘书吓了一跳,赶忙过来扶你,但她一个娇小的女孩子,明显撑不住你一米八几的个头,和你一起倒在地上。 你看不到自己的脸色,但是平时身予兮读家体健康的大男人忽然惨淡劳累,思虑重重,抬起手还略微发抖的模样,应该不能说好。 眼前一黑,不意外在医院里醒过来。 秘书小姐正在剥橘子,看到你睁开眼睛,她眼睛一红,扑到病床哭哭啼啼,老板你为了我们辛苦了,大过节的居然背着我们加班到昏迷,能给你打工我太幸福了呜呜呜…… 你一时间哭笑不得,那些解释的话也用不上。 因为没什么大问题,只是单纯的虚弱,因此留院观察也不必要。 你答应了会带着全体员工的精神好好休养,便把小秘书劝走,自己打车回家。 八月十五过去没有多久,外面的商城依然挂着红灯笼,应节的广告牌也没有撤下去,玉兔蹦蹦跶跶,带着一窝阖家欢乐,团团圆圆的小兔子。 你隔着车窗看了一路,蓦地和玻璃反射出的剪影对上视线。 影子里的人高高瘦瘦,冷淡的眸子怔忪动容,像快要干涸的湖,待再去分辨,便只余下成年人式的,烟火燃尽,生活却要继续的倦。 一路平平稳稳的到家,你换好拖鞋,打开房间里的灯。 屋子里静悄悄的,你抬起头,走廊另一边,那些焕然一新,风格大变,仿佛别人家客厅的家居撒上一层暖白色的光。 你站在门外,一时间竟然有些窒息。 而远在城市另一端的家装设计师接到一通电话,他刚刚交房没多久,正在放松期,看到来电,意外的接起来。 原本做好接受雇主真心实意的赞美,没想到寒暄几句之后,雇主十分陈恳的说:“装修的很好看,我很满意,但是要把它改回原来的样子,需要多少时间呢?” 再次接到房旭电话时,是中秋节假期结束的第三天。 他在电话里的声音依旧好听,只是透着一股子好几天没联系的心虚:“南老师?” 你刚刚开完会,抽空在办公室吃工作餐,不方便去找蓝牙耳机,干脆打开了外放,除了接通电话之后的那句‘你好’,便没有再多的话。 空气静静的沉默着,空调机轻声嗡嗡。 房旭沉默片刻,似乎不知道怎么接话,你一向平和包容,不会让人难堪,这么冷漠实在少有,因此他有些微忐忑,还有点奇怪:“我本来打算昨天回来,但是一直事情没做完。” “这样,是做什么事?” 房旭听到你说话,连忙说:“帮朋友策划开业。” “你不是去了一个月吗?” “对……” 你轻轻磕了磕笔尖,笑笑,口吻带着成年人式的讥诮:“其实我也做过很多次活动策划,耽搁这么长时间,会不会只是因为个人能力不行?” 房旭没说话,有点懵,一下子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钢笔在你指尖转动,发出笃笃的声响。 你等待他回答,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反应,过了一会,年轻人有点忐忑和急促的话音响起:“……南老师,你生气了?那天你是不是来找我,我看到你的未接电话,但是之后给你发短信你一直不回我。” 你没什么避忌:“嗯,当时比较想见你,就去看看,不过本来也是我自己的事,就没碰面。” 话说的太透,仿佛暧昧,又坦诚的近乎没有半点阴霾,房旭不好接话,似乎摸到了什么奇怪的刺球,被打乱节奏,以至于无处下手。 “今晚我们在郊区放映厅见吧,”他说。 你回答的很快:“为什么?” 房旭愣住,一时间竟然想不清楚这也是一个话题,他有点恼火,有点不明白:“我想你了。” 你笑了笑,脸色挂着无关,语气不变:“这是你自己的事。” 孩子有孩子的天性,大人有大人的优势。 第40章 房旭说:“南老师, 什么叫,这是我自己的事?” 反应了片刻,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奇怪:“你想和我分手吗?” 你看不到他的脸, 但那样桀骜的年轻人,冷下脸来必然十分吓人。 “怎么?” 你靠在办公椅上,夹着烟,轻轻抖了抖烟灰。 “别开玩笑了。” 他笑了声, 你没有接话,他逐渐意识到你的认真,感觉到这一点之后,房旭有点难以置信:“南老师,你在耍我吗?” “事实上,并没有。” 你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不想再兜圈子了:“那天中秋节,我去找你,听到你和朋友的聊天, 房旭, 既然那是你的真实想法, 分手不应该在意料之外。” 房旭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会,他在电话那头鼓噪出了很大的声响, 似乎带倒了椅子:“你在哪儿?” “我不认为有见面的必要, 我很忙,房旭。” “忙到连分手都没有时间?” 他冷笑了声,意识到语气里的尖利, 又放低语气:“南老师, 别这么儿戏, 我们见面谈行吗?” “不必了。” 房旭在那边沉默很久,语气忽然变得冷静:“南老师,你真的要分手?”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可能是你的语气,可能是你始终冷静的态度。 这些看起来正常的细节通通不正常,因为你不是石头,你是人,是人被伤害了会难过,被欺负了会愤怒,可你的声音里又什么没有,还在不断拒绝他见面的请求。 你下意识看向指尖燃烧的烟,还有烟灰缸里满满的烟头,忽然怔住。 是因为他不爱你,这种说起来不像你的理由。 所以不愿意忍受的想要发泄,装成一个理智的人,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放手得轻松洒脱,实际上却因为听到的话不能释怀。 你猜他会说什么,慢慢的吸了一口烟,闭上了眼睛靠在办公椅上。 过了好一会。 房旭带着几丝无奈笑的语气,他知道你爱他,但还是很认真的说:“好吧,大家都只是玩玩而已。” 他用过来人的口吻警告你说:“南老师,其实太认真会活的很累的。” 是么。 话在唇齿间绕了绕,并没有说出口。 房旭并不觉得自己伤人,因为年轻俊美,从来不缺人陪伴,听到这样的话,猜测到你的意图,也不会试图理解你的感受,依旧活的自我。 他觉得你很爱他,所以即使自伤八百,也想报复回来,他也用实际行动说明,自己其实没有那么所谓,因此笑笑的,带着几分释然和调侃的叹了口气。 “南老师,就算不愿意当男朋友,也不是不可以做炮友的,也许换一个方式,你会更适应也说不定。” “天长地久那种东西,真的不存在。” “我们这样的人,追求那些才是不切实际的吧,这些东西我以为你经历那个前任之后会明白。” “如果伤害你的感情,我真的不好意思。” 你睁开眼睛,把最后一支烟熄灭:“房旭,你知道有句话叫做,[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吗?” “哈?” 你的声音很冷淡,冷淡到没有丝毫情绪,把那天听到话,又重新复述了一遍之后,你说:“我的确没有父亲,但我变成同性恋,不是因为单亲家庭。” “而且房旭,我也并不缺爱。” 你挂断电话,那天在酒吧听到的话,除了游戏般的厌倦,还有关于你过往人生的诸多猜测,和他的朋友勾肩搭背,戏谑的说[嗳,其实这样的人也不错,一旦尝到甜的滋味,就会像狗一样,打不走轰不走的] [真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当时很想说,你并不缺爱。 正常人该有的家庭,在童年失去了,所幸还有不太奇葩的寄养家庭,健康的长大了,没有遭遇更不幸的事,童年是幸福的。 少年慕艾,也有不那么圆满,但依然美好的初恋,在最迷茫的时候,被很优秀的人引导,保护的很好,平安的结束,高中时代是幸运的。 寻常人该有的婚姻,在三十岁的时候失去了,但因为有自己的事业,所以也能够重新开始,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现在期待的新生活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你会把自己关在屋里抽那么久的烟,但不会一蹶不振,说什么丧气的话。 你一直觉得,自己拥有的已经很多,现在这样,可能是要的东西太过珍贵,人不能贪,所以才横生九九八十一难。 房旭再打来,你也并没有再接过。 一来是工作芜杂,没有空闲分心处理感情的事,二来……被人这么戏弄,若说你有多大度,倒也不尽然。 只是成长到这个年纪,很难再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做不到一起玩什么感情游戏,等到不再相爱,再轻松的挥挥手分开。 不是不能刺伤人,也不是做不到。 是认真的考虑下来,不想囿于无望的感情,便把他淡忘了。 从房间里清理出那些东西,也只是略显疲淡的叹了口气,没有什么波动的,打算重新过回一个人的日子。 你出了一趟差,时间大概半年,地点在纽约。 考虑到正好在重新装修的房子,头天开会决定,第二天便带着工作出发了,这也是成为创业人之后,拥有的一些任性权利。 冬天来的很快。 来的时候金秋八月,现在已经是隆冬,大雪洋洋洒洒的落满街道,街上飘扬着圣诞颂歌,你穿的厚厚的,走在街道上,提着一大堆装饰材料,等红绿灯时,忽然想到《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故事。 邱黎给你打电话,你拼命努力,才挤出两个手指头拎出手机,时差不同,他在那头热热闹闹的带着妻女爬山看烟花,豪气云天的表示要买下你家背后的山头。 你一边听一边微笑,还要注意不让橙子从该死的袋子里滚出来。 邱黎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这都快半年了,你大学同学找人都找到我这儿了……喂,喂,阿飞你在听吗?大家都在等你回来。” 他小心翼翼,害怕让你不开心。 你却没有觉得多么在意,你深爱过别人,也被别人深爱过。 任何记忆都会被时间磨损,但感受过的爱不会,你不会沉湎伤怀太久。 路过一家蛋糕店,那音乐从门扉里飘出来,你驻足聆听,那音乐声缠绵熟悉,熟悉的中国话好像在告诉你,此时正身处异国他乡。 …… [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都洗不清今晚我所想,因不知哪天再共你唱。] …… 你听了会,雪花落在鼻尖,你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热,吸了吸鼻子,笑了声。 “就回来了。” “明天是好天气。” 作者有话要说: 接下来南飞的戏份结束了,会从房旭的视角虐他,我不想让无关的角色再扰乱主角的人生,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就是想写认真的人,真诚的人,即使经历波折,也会初心不改,幸福的生活下去。《 》 40-50 第41章 一开始追问那个男人动向的, 居然是靖瑶。 房旭对这点有些不理解,之前也并不是没有交过男朋友,但是靖瑶从来都是 [你们gay圈交友我看不懂] [莫挨老娘] [关我屁事]的态度。 南飞和靖瑶没有交情, 强行攀关系,也只能勉强说是见过几次的生人,至多,因为房旭想泡南飞的关系, 靖瑶到他的培训班听过一个星期的课。 再多的也就没有了,因此猛然听到靖瑶提起南飞,房旭还大吃了一惊。 他夸张道:“靖瑶你不是吧,那么多酷哥追你,你居然喜欢上gay了吗?” 靖瑶大怒:“象牙里吐不出狗嘴!” 她抄起麦克风支架,气愤的擦来擦去, 嘴上愤愤:“你这样戏弄感情的态度,迟早是会吃大亏的,朋友一场, 不要怪我没警告过你。” 房旭无奈笑, 双手一摊:“你讲讲道理好不好, 是我被人甩了嗳,而且我说的是实话,感情就像潮水, 起起落落很正常, 我保证我爱人的心是真实的,但是退潮也是大自然的现象,你也不能强求我吧。” 靖瑶暴躁:“滚滚滚, 我懒得听你那些歪理。” 房旭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结账走了, 这间郊区的小破屋已经彻底变成了乡村情调的酒吧,收拾的有模有样,夜晚来这里放松的年轻人数不胜数,其中房旭功不可没。 但是在靖瑶问到要不要保留楼上的放映厅时,房旭的态度十分无所谓,因此靖瑶才问起了南飞。 谈话不欢而散,房旭没有要忙的事,慢悠悠插着兜往外走。 他趴在门廊外,屋外的吊床早些时候拆除,总是飞着小虫子的大树光秃秃的矗立在庭院中间。 咔嚓—— 黑暗里亮起一点猩红,土陶烟辛辣的气息刺激着鼻腔和肺腑。 房旭吸了一口,吐出烟雾。 冬天的雨点稀稀拉拉,打在地面,寒潮涌来,带着初冬万物凋敝的萧瑟。 房旭心里不喜欢冬天,那样冷,好像总也穿不暖,寒气会从四肢百骸入侵,让人坐立不安。 冬天是灰色的,黑色的,就像第一次去那个男人家,推开门时看到的情景。 分明的空间和寂静的光影,几乎没有什么绿植,也没有任何暖色,深色的置物架上,那盆红色蘑菇和密密麻麻的工具书放在一起,肥肥胖胖圆嘟嘟,小蘑菇在营养木上长出了好几个菌包,可爱的和整个房间格格不入。 当时男人刚刚下班,身上还穿着妥帖的西装,他话很少,脱去外套挂好,一点一点掖起袖子,动作没有特意修饰的优雅,但房旭觉得很耐看。 男人左右看了眼,意识到屋子里过于冷清肃然,回头对房旭招招手:“进来,不要拘谨。” 然后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柔软的拖鞋,自然的放在门口。 屋子里安安静静,但缭绕着若有若无的,属于南飞本人的气息。 嘶—— 房旭被逐渐燃尽的烟头烫到手,才意识到自己在冬雨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不太顺心,又百无聊赖的弹飞烟头,翻开手机看了看,果不其然,不停弹出来的聊天框里各种各样的人都有,连常年出差,就快住在飞机上的房老头都能抽空关心他几句,就是没有南飞这个人。 算算,分手也快要有半年了。 那家伙,已经完全消失在自己的生活。 毕竟是比自己有能力很多的成年人,就算被小鬼头甩了一通,也能很快恢复,完全没有被打倒的样子。 房旭熄灭屏幕,摸到手上的夔龙纹手镯,心里居然升起一股淡淡的郁闷,不过转头就被他抛之脑后。 真情可贵,但是太容易得到了。 这样的感情和大卖场里廉价的商品没有什么区别,无非是需要多一点的时间和精力,失去了,也只是惋惜里面的时间成本而已。 只是时不时,会忽然从脑海里冒出男人的影子,挑选过夜对象,或者陷入新的热恋时,也会特意往俊雅冷淡的高挑仙男方向靠拢。 为什么会这样,房旭并不知道,追他的人很多,他很少考虑感情上的问题。 合得来就处,处不来就分开。 因为八面玲珑性格开朗,自身条件又十分出色,他从来也没有在交往上吃过什么亏,对那些陷入情情爱爱,哭哭啼啼的男人同胞,也十分嗤之以鼻。 就这样快快乐乐的玩到四十岁,不,五十岁,寻找真爱这种调调,远不如一个有深度的眼神来的快捷。 这样说起来,除开一开始花在那个男人身上的时间,房旭还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吃过瘪,最后还被不识好歹的男人甩了。 自己郁闷的应该也是这个吧。 那个男人那么无趣,没有情调,不懂生活,性格也没有那么好,恐怕现在还在磕磕绊绊艰难的寻找真爱。 这种烦恼永远落不到房旭的头上,他也从来不必考虑,在这个圈子里,甚至许多男人味十足的双性恋为他做零的也大有人在,爱慕者们众心捧月。 想那么多有的没的,不如把时间都放在正事上,在年轻光鲜的时候多多尝试,免得老来再去后悔,自己在年轻的时候没有多看多选择。 时间从指缝溜走,转眼房旭就到了毕业季。 两年过去,他和朋友合伙开了酒吧,没有到处奔波找工作烦恼,期间陆续又经历了几段恋情,分分合合,也越发不喜欢前任对他的痴缠。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想起来永远包容镇静的成熟男人的好处。 不,也不是所有的三十多岁的男人都那么成熟。 单单指某个面冷心狠的男人而已。 回想当初,房旭在分手后的半年,收到了邮寄来的物品,里边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当初他送给男人的各种礼物,甚至包括那盆开枝散叶,在营养木上三代同堂的毒蘑菇。 除此之外没有只言片语,但是又确实的表明了一切态度。 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 不闻。 不见。 不言。 房旭愣了片刻,一副宿醉未醒的样子,接着冷着脸让快递员扔掉。 门啪的关上。 快递员一脸懵逼,在心里对这种没礼貌的客户致以祖安问候,问候完还得任劳任怨的扛起箱子,扔到小区垃圾箱。 他负责同一单元其他住户的快递派送,出来的时候,发现脑袋埋在垃圾桶里的人,看到他立刻跑过来,浑身乱糟糟的,气急败坏:“东西呢?” 好吧,事实上最后找回来的只有那盆已经七零八碎,几乎全家暴毙的毒蘑菇。 房旭出于对自然界物种延续的关怀,给这一家子多灾多难的蘑菇重新换了营养木,艰难的一周后,菌丝上终于长出了新的蘑菇包。 从此,它就在老房家安家落户,旁观着房旭多姿多彩,丰富灿烂的人生。 好吧,以上皆是房旭自己的想象。 他在偶尔一个人的时候想过,自己没可能过得不如一个[老男人]。 只是老天爷并没有给房旭窥探别人人生的机会,两个人短暂交错,便急急忙忙奔赴各自的人生,对彼此的记忆,也只短暂的停留在那个中夏。 人应该是永远最爱自己,因为世界上除了你,没有人更了解你。 如果有,那完全是错觉。 因此建立那种牢固关系,就像是要负担起另一个人沉重的一辈子。 对房旭来说很不必要,他认为只有没有魅力,没有能力的人,才会把自己局限在一段可能会消逝的感情内,因此他也依旧遵循着自己的生活理念。 觉悟,或者悔改,那种或许小说里才会存在的东西,房旭嗤之以鼻。 只是年纪渐长,有时候满免也会觉得有些无聊,认为自己一直浪到五十岁的想法其实过于天真。 到了二十六七岁,也会觉得,有一段固定的感情也不错,至少不会因为建立新的关系,又得把所有的步骤都重复一遍。 会这样想的时候,房旭自己也感觉到吃惊,同时心里暗暗警惕,自己是不是有逐渐[老龄化]的倾向,吓得他立刻开车去酒吧狂欢几次,来确认自己依旧年轻。 嗨到清晨,回家的步伐都轻快许多。 想着快要七点,还不如干脆吃了早餐再回去睡,大冬天的来一碗热腾腾的汆汤面,醒神开胃。 房旭按照老友的推荐,找到一间早餐店。 进门点餐,盯着花花绿绿的招牌看了好一会,犹豫自己该吃什么。 入社会之后,他的穿衣风格也稍显成熟,长及肩的长发懒懒披散着,黑色的薄毛衣很有质感,加上高大挺俊的身材,反而显得很有精英气息,而不是娘气。 他皱着眉,仔细研究菜单,忽然听到什么,他猛然回过头。 店里排着很多排队取餐的人,坐不下的人端着碗站在一旁,端起碗咕嘟嘟。 有个背影坐在他身后,隔着一张餐桌,四周闹哄哄的人没有盖掉他的声音,或者说,他的声音是独立储存在房旭脑海的记忆单元。 一个小小的程序就能激活,而那个程序就是他的声音。 “哎呦。” 旁边挤来挤去的人里有人看不惯房旭脑补的惊涛骇浪的重逢大戏,十分多余的挤到男人身边,往前一跌。 “小心!” “不好意思!” 两道声音,但房旭以为的石破天惊其实并没有,人家只是不小心摔了下的食客,他也不是这场戏的主角。 男人手臂稳稳的接住将撒的碗,十分礼貌的说了句什么,食客不好意思连连道歉,周围的人该做什么做什么,没有人特别关注一场小小的意外。 房旭站在人群中,时隔五年再见。 那个男人似乎依然从未有过难堪局促的一面,他永远镇定,坦然,不动声色,万物都能在他心里找到安歇的角落,他是长者,代表权威或者自信,但是也十分包容。 跟他在一起,感觉好像是落叶归根,飞鸟还巢,一旦那个男人爱你,他允许自己爱你,就会在最寒冷的冬夜,升起一团薪火。 这毋庸置疑……但,始终不是最好的。 至于什么是最好的,房旭也不明白。 人总是很乏味,和同一个人相处太久,就更乏味,本来充满激情和爱的生活,会被琐碎的小事填满,本来精彩多姿的未来,也会像失去光芒的珍珠,沦为一颗冷冰冰的石头。 可是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房旭忽然发现以往的观念似乎出了差错,但他却不明白,错在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42章 分手的时候特意去找没碰到, 明明身处同一个城市,却没想到五年之后遇到了。 房旭没有打招呼,心里觉得尴尬, 又怕对方看到自己,又嫌弃前边的路人遮挡视线,说不准男人就会看过来,然后他再顺理成章的[吃惊一笑], 恰到好处的露出一点惊讶,一点疑惑,一点唏嘘的抬抬下巴说“呦,好巧。” 一定要用那种轻松的,不太正式的口气,否则就会显得僵硬和虚假。 好歹也长大了五岁, 是和男人一样步入社会的螺丝钉,没道理会为前任碰面这种事纠结。 暗搓搓盯着对方的背影看了好久,还没等房旭考虑好, 男人就站起身, 似乎要离开。 房旭一下子大惊失色, 失去水准的僵在原地,左右张望,完全没做好对方突然回头扫码付钱的准备, 恨不得前面的路人再长高几十厘米, 最好变成一堵墙,等他准备好再完美出场。 然,千钧一发。 房旭都做好打照面的准备, 那个该死的付款码居然在门口! 在门口! 哪个缺心眼的老板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随手放在门口, 方便人吃完扫一下, 头也不回就离开的! 眼见对方背影完全消失不见,房旭松了一口气,同时面色铁青。 “汆汤面,谁的加肉汆汤面?” 老板从热火朝天的窗口吼了一句,见没人答应,探出脑袋张望,犹豫该不该往往里撒葱花的手顿在半空,他左右看了看,还是没人。 好家伙,这是被点单的涮了一通。 旁边的人说:“没人要就给我吧,我赶时间。” 还没等他伸手去接,站在前面,一副精英派头的高大青年就拉长脸,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接过面,仿佛有什么深仇大恨。 总之,碰面之后又过去两个月。 这两个月,房旭对老男人的存在感,就好像被蚊子叮了一个包,从原本的不在意,嗤之以鼻,到越挠越不舒服,越挠越对始作俑者愤恨。 甚至过去许许多多的细节,汇成一股难以忽略的力量,总揣在心口,时不时动弹一下。 若说多难受,也不至于,但是蚊子一样嗡嗡吵个不停,也会让人觉得心情糟糕。 还有就是工作的时候疏忽,冷不防淋了点雨,居然愈演愈烈变成重感冒。 一个人躺在家里病得半死不活,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可是又死活不想去医院,摸出手机呜呜蹭蹭,居然觉得自己有点可怜。 这种罕见的有点脆弱的时候,从收到的关心短信里找出顺眼的一条,告知对方自己生病了没法赴约。 对方倒是体贴知意,立刻就从头到脚把他关怀一遍,还问他需不需要照顾。 房旭本来十分不耐烦,但是躺在床上病歪歪的吃外卖,又想起来从前生病,被某个男人照顾得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舒服得要命的时候,心里产生了动摇。 一愣神,一条消息就发了出去。 对方欢天喜地,三秒不到,就表示立刻飞一样飞奔过来。 到底……没有拒绝到底,发了地址过去。 啧,说不定,也可以试试长一点的关系,至少一年吧,房旭把头埋在被子里,昏昏沉沉。 尚未休息好,就被吱哇乱叫的门铃吵醒,房旭在外面一向注意形象,此时也难免黑了脸,爬起来打开门,立刻被扑了满怀,撞到地面。 “喂!” 这下子跌得极其实在,都能听到骨骼的响声。 对方也蒙了,没想到房旭真的这么虚弱,愧疚满脸的扶他起来,把病号重新安置在床上,接着跟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在房子里拍拍拍,摸摸摸,看的房旭干瞪眼,瞪得对方尴尬的收了手机。 “这个,大家都说我是第一个到你家的人嘛,群里都沸腾了,好奇,好奇。” 房旭懒得开口,翻了个白眼,闭上眼睡觉。 好在对方也不是那么不识趣,好歹知道自己来是做什么,一番啰啰嗦嗦的“你家真大”“我从来没住过高档公寓,没想到里面是这样的”“哇,这个东西可以声控!”之后,也尽职的开始照顾病号。 但是照顾着照顾着,房旭忍无可忍的睁开眼,抓住对方到处揩油的手:“出去。” “啊?” “我说,你现在给我出去!” 因为冷着脸的样子太可怕,没怎么威吓,就把对方吓得乱颤,不知所措的被病人强撑病体,打包扔出门,顺便拉黑删除一条龙。 这种时候还想着做做做,做你妈个头! 惨兮兮的养了几天,好不容易病愈,酒吧的大堆事物接踵而至,立刻就要投入工作,不然朋友那个二百五就会把什么都弄得一团糟。 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业,但是也是好几年的心血,如此一来,房旭简直烦躁+2,对谁都没有好脸色。 心里凄凄惨惨戚戚,不自觉的,又想起那个男人。 首先大写划掉[余情未了],只可能是被甩了的[不甘心]。 to.1 [前任观察日记(重重涂掉)] 改成 [美食探店日记] 房旭满意的在日记换了个词,又忍不住对自己的闲心暗自唾骂,大概只有失心疯或者闲到长草,才会鼓捣这种东西。 而且他才不可能是怕对方完全认不出自己来,才心虚到不敢上前打招呼。 因为上次的意外碰面,房旭莫名兴奋了好几天,但是冷静下来又意兴阑珊,理不出头绪在哪儿,干脆出去嗨了几次,每晚寻欢作乐到深夜,回来又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下次出门时也有些兴致缺缺。面对鲜嫩可口的美少年,也耐心欠奉,一副打不起精神的样子,简直是提前步入老年期。 浪漫温柔大渣攻转型了,分分钟化身暴走恐龙。 倒是把本地慕名前来体验gay圈温柔乡的小gay们吓得魂不附体,在本地puk上吐槽货不对板。 这种心理变化不说狠狠地刺激了想要浪到五十岁的房旭,也是把他吓得不轻。 还没在青春期的黄金时代里浪中翻腾几年,怎么就一副要退出江湖的心态。 房旭郁闷不已,但却总也想不到原因,检查身体条件,好得不得了。 这难道美丽人生出师过半,中道崩殂?还是攻城掠地之后心理上产生了高原反应? 怎么也想不到,干脆一股脑把气撒到五年没见过的前任身上,说不准就是对方恨他入骨,每天吃饭前都要默念一句[渣男必萎],日积月累的负能量加身,搞得他现在做什么都不对。 呸,这不是说他是渣男,只是想到万一存在的可能,就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 说到底,当初他虽然玩心过重,但也是极其认真的追了好久,被朋友调侃为爱隐退时恼羞成怒,才口不择言,谁知道老男人面冷心狠,二话不说就提了分手,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怨不得他会炸毛。 要说多懊悔,那是不可能的,当时自己又丢面子又伤自尊,把小蘑菇捡回来已经是极大的退让,现在居然沦落到美好夜晚独自在家吃泡面。 虽然不一定需要对方负责,但是当初分手的时候面都没见到,现在假装随意的碰到,打个招呼,也完全是合情合理的吧。 对吧。 房旭对如今的菇不知多少代说:“完全不会过分。” 第43章 说做就做, 可是事到临头,却少了直面老男人的勇气。 不要说什么华丽又潇洒出现在他面前,让对方产生惊艳, 惊讶,乃至不可能的惊喜,光是预演一下对方的性格,就足够让房旭不多的勇气偃旗息鼓。 甚至完全能想到, 以对方波澜不惊的沉稳性格来讲,搞不好直接无视他也说不定。 所以尽管想象里重逢了一遍又一遍,但现实中依然狗狗怂怂,连去对方去过的那家早餐店,都只敢坐在贴了防窥膜的车里,傻傻的张望。 这种种异常的行为非但没有让本人产生什么[沉沦]的危机感, 反而比去夜店寻欢更让他兴致勃勃。 一边狠狠唾骂自己发神经,一边又忍不住这种行为,但那个男人却好像从这边住宅区失踪了一样, 竟然一次也没见过。 失望的次数多了, 居然生出弃夫一样哀怨失望的心情, 日记里,酸溜溜的诗也一首接一首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寒风袭人秋已寐, 枯木残花雪亦悲] 老男人是喜欢诗的, 或许是身从教职的缘故,那些常人嚅嗫起来让人脸颊发酸,不忍耳闻的情诗, 从他平淡的语调里读出来, 就显得厚重又情深, 好像他是真的懂得,也理解。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竟然也没有嘲笑过那些过早遁入情网,被反对早恋之后,就寻死觅活的小孩子。 他手底下的培训机构里,百人中可能就会出那么一个奇葩。 房旭是见过他怎么开解那些因为一点小事,就义愤填膺,闹着要殉情的中学生。 他不劝解,也不多话,细细的把中学生撕的粉碎的情书叠起来。 对方不知道流浪了几天,倔强的梗着脖子,左边脸上写着“我很漠然”,右边挂着“我看透这个肮脏的世界”,对南老师更是充满敌意,开口就是:“你是我爸妈请来的说客,没用的。” “我原来以为……没想到老师你,和那些丑陋的大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房旭见了只想笑,捧着下巴乐不可支,还很好玩的想要插嘴教训一下这个幼稚的小鬼。 “哈,小子,你……” 但是南飞工作起来,态度堪称严苛,管教学生属于他的工作范畴,一看老男人投过来淡定冷漠的神色,房旭讪讪闭上嘴,比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眨巴眼求他不要赶自己出去。 就算不能给这个麻烦精上一堂生动的社会课,让他大周末还要跟着出来找人,也至少让他围观一下南老师发脾气的样子吧。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男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承受这些,你一定很辛苦。” 房旭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南飞已经把叠好的情书塞回学生手里,十分温和:“不想说发生了什么,可以不用说。” 说完顿了顿:“在外面躲来躲去,吃不饱睡不好,不想回家就暂时待在这里,煮饭的阿姨和保安我都请回来了,想吃什么,要什么,告诉他们就好,这几天好好休息,我会和你父母沟通,给你自己一点时间,不会有人打搅你。” 学生比房旭还要惊愕,拿着那叠情书双手颤抖。 巍巍冰山一样使人仰望的长辈,作为师长严苛又可靠,他本来都准备好鱼死网破,却被突然关怀,那种受宠若惊夹杂惶恐委屈的心情,竟然使他差点憋不住要哭出来,只能一个劲儿吸气。 南飞体贴的和房旭退了出去,隔着门,听到屋里哇一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真真实实的伤心。 但是这种事,反而哭出来就好了。 回去的路上,房旭左歪右扭,凑过去亲亲蹭蹭,忍不住问他:“南老师,你刚才……” 总不是真的那么感同身受吧。 看那个满脸臭屁的死小子,满脸崇拜加“我会坚强”的样子,估计以后会死心塌地,在这个培训班补习到高中,这难道是什么高超的稳固生源的技巧。 南飞笑了笑,很淡,又有点意味深长,却没有回答,而是慢悠悠的打着方向盘,等红绿灯的时候说了句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 “啊?” 房旭满头雾水,但那时候他本来也不多关心那个人,下意识没有追问,只是觉得有些微无聊,明明有更快捷的解决方式,直接把那臭小子打包扔给他父母,谁都不能说是培训机构的问题,非要选一个最麻烦的方式。 回忆到过去,居然诡异的想起来对方分手时说的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就算房旭再不对文学艺术感冒,也知道那是句了不得的情诗。 至于是什么意思,他无心去查,也在影视剧里,网络上,见过多回了。 因此这时候想起来,就有点不是滋味,一是觉得和自己的气质性格不符合,而是居然暗搓搓怀疑,难道老男人是在表示,自己也没有那么爱他? 不,没可能。 那个男人虽然和个大冰块一样,但是真的愿意爱一个人的时候,面面俱到,就像是雪山上划开的一池春水,什么都安排的妥当,只是性格稳重,所以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是一概没有的,让人觉得留恋的同时又有些不甘心的乏味。 总是差了那么一点,不能够下定决心说,我要和这个人过一辈子。 不是没想过干脆玩一段时间就分开好了,但是每每窝在一起,吃早餐,聊天,看书,都会有一种胸腔充实的错觉,因此迟迟开不了口,一次次拖下去。 就算是这样,也被对方毫不犹豫的甩了,根本没给他纠结的机会。 那家伙,所以果然吧,果然还是因为被甩了才会这么放不下吧! 就说自己不会有什么问题,肯定是执念太深,见不到的时候还好,突然碰见,面对人生第一次败笔,就开始胜负欲爆棚。 想清楚里面弯弯绕绕的逻辑,房旭一下子大感放松,他对自己的性格知之甚深,绝对不可能有什么真爱降临之类的事发生。 他那么喜欢刺激和挑战,像阵风一样,绝无可能为了什么人停留。 快乐和高兴都是建立在无拘无束上的,特别是gay圈,大家都想着今朝有酒今朝醉,怎么高兴怎么来,他也习惯了随心所欲,都去考虑那些婆婆妈妈的话,恐怕这个世界上的痴男怨零又要多绕地球好几圈。 解开心结,他顿时恢复活力,重新回到生活的正轨,像一颗谁也无法长久拥有的蜜糖,晃晃悠悠的过着自己的日子。 即使偶尔忽然心脏一跳,想起来前任,也能面不改色的喝下去一大口酒,不在意的掠过。 大概是为了补偿前一段时间孤寡生活,他狠狠地出去浪了一段时间,真有人喜欢上他,锲而不舍的围追堵截,他也见怪不怪,跑到靖瑶那里,嘻嘻哈哈躲清静。 有一天晚上出去赴约,在郊区半路遇到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看样子三十来岁,长得不错,细腰翘臀,虽然比不上房旭那么锋芒毕露的俊美,竟然也十分耐看,文质彬彬,气质儒雅,站在路口等车。 房旭gay达滴滴响,这人也是同性恋,他有些感兴趣的停下车,降下车窗:“唉,你在等车吗?” “嗯。” 男人有些警惕。 但是房旭的脸具有十分的欺骗性,长相桀骜不驯,高鼻深目的俊美,偏偏气质不扰人,又年轻漂亮,表情乖巧,只会让人觉得有被他亲近的惊喜。 “这个点,在这里很难打到车吧。” 房旭也不是色魔附身,看到一个不错的男人就要往床上拉,他朋友那么多,不可能睡遍朋友圈。 不讨论恋爱时的人品,他本性也不算坏,看到合眼缘又不可疑的陌生人,帮一下也没什么。 因为他没存坏心思,这个点又是真的难打车,滴滴司机看到那么偏远的单,都会心存警惕。 因此男人等了好久,也没有人接单,权衡利弊之下,道了谢接受房旭的邀请,很规矩的坐在副驾驶。 一路上竟然也相谈甚欢。 房旭社交十级,谈吐风趣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甚至因为过于细心周到,对话者大多有种被他温柔对待的错觉。 “我叫北海,你叫我阿海就好了。” 男人不太好意思,但表情并不拘谨,从容坦正。 房旭很是自在的笑笑:“嗳,我叫房旭,旭日东升的旭。” 说说笑笑的干脆把对方送到小区门口,房旭是看到不远处的早餐店,才想起来这是哪里。 搭便车的男人手机嗡嗡震动,他立刻接起来,表情柔和的不可思议,对房旭很认真的道了谢,加了微信,才下车。 一路小跑到小区门口,有人早早等在那里。 那是个高挑的男人,生的特别俊,眉眼冷淡,头发留的不长,有些过于板正严苛的头型,但秀美的美人尖和眉眼中和了那种气质,只给人美人如玉,巍然平和的感觉。 他伸手接过北海手里拎着的东西,走在他旁边。 北海走了几步,自然而然的和他并肩同行,虽然没有牵手,也没有太多暧昧的举动,但是那种氛围不言而喻。 房旭坐在车里,嘴角僵硬,居然头脑一片空白。 第44章 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忍不住惊愕的张大嘴巴,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扯淡的事吗? 房旭陷入命运论,原本走的好好的人这时候居然回头看了一眼, 似乎在说什么,刚刚认识没多久的北海也回头往车子这里望了望,竟然有走过来的动作。 这倒也没什么奇怪,大概是男人问了送他回来的人, 又看到车子鬼鬼祟祟停在门口,一副有什么事的样子,这么深的夜色,总不可能是停下来赏月吧。 而且那地方是禁止泊车的,别人好心帮忙,提醒他不要被贴罚单也是出于回报。 谁知道那辆车刷地亮起远光灯, 接着一脚油门蹭到门口的树上,见了鬼似的,紧接着一个急转弯跑路了, 留下北海在那里目瞪口呆, 满头问号。 开车在路上, 又遇上大堵车。 被困在车流中央,后边的司机还不停的摁喇叭,好像这样就能走快一点。 房旭忍无可忍, 又加上心情不佳, 化身喷火暴龙也丝毫不稀奇,他狠狠打开车门,一脸阴沉的下车。 大概是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缘故, 后边的司机看到他立刻锁上车窗, 满脸惊恐, 安静如鸡。搞得他有火没处发,狠狠踢一脚轮胎这种没品的事又做不出来,只能用杀人的眼光瞪两眼。 回到车上,又忍不住想起重逢的场景,一时间竟然有种流年不利,诸事不顺的感觉。 至于为什么要跑,不知道,反正下意识就做了。 现在想起来,顿时愤懑不平,什么叫曾经沧海难为水!什么叫除却巫山不是云!某度释义是有忘不了的人吧!是从此以后见山见水不见面,一股憾恨到天涯那种才对吧! 虽然没有脸说南飞忘不了的那个人就是他,但是现在对方明显不是什么单身到死,无欲无求的状态,反而还有了新的男朋友。 怎么?现在真爱都可以随处批发了吗? 说的那么好听,还不是转头就抱着别人潇潇洒洒,那种情深意浓,让人听了觉得心里酸溜溜的话,完全就是做做样子而已! 这么容易就找到了,看样子还很确定,未免也太草率了! 房旭脑海有十万个感叹号没有打出来,心里挑剔了八百遍,把对方从头到脚嘲弄了一遍,最后居然诡异的,丧丧的抵着方向盘,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他心里完全明白,自己在这里就算气到把方向盘啃下来,也只是完全无用的发神经,说出去更是笑掉大牙了,颇有种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感觉。 可是全部怪到他身上,未免也有些太不近人情。 一点机会也不给,说分手就跟砍西瓜一样干脆,哪里有他分辨后悔的地方,根本是一把火烧了房子,后悔药也不给吃,逼得他怒火攻心,只能捡起面子自卫。 死也不可能说出对不起这种低头认错的话,挽留什么的难道不伤自尊吗,至多可以接受对方可怜的回来求复合,再在一起也不是不可能。 但是用脚指头想都不可能,老男人那种性格,压根就不会死缠烂打,不看场合。 而且说来说去,没有在一起就不能分手这种法律。 因此看惯了圈子里的人来人往,关系混乱脆弱,一时间转不过弯是很正常的事,而且他比谁都看的开,并不会因此沮丧,从来都游走自如。 说起来,那个男人也没什么好的,又冷又固执,说不定那个北海现在已经被管得透不过气,开始后悔了。老关注一个五年前的前任,一个把他甩了的老男人。 房旭想着想着,忍不住脸色铁青,大骂自己昏头,是时候让该死的胜负欲见鬼去。 既然各不相干,开始自己潇潇洒洒,轰轰烈烈的美丽人生才是正事,沉湎过去那种小女孩情态,他房旭把脑浆子碾碎,也做不出来。 车流通了之后,房旭干脆开车到靖瑶那里,豪气万丈的包了全场的酒水,在别人夸赞和亲热的调侃中,面不改色的喝了一杯又一杯。 喝到最后酒吧里只剩一个人,靖瑶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冷眼旁观,没有半点拉他一把的样子。 没一会,趴在吧台挺尸的男人慢慢撑了个懒腰,打了个哈哈欠,手腕上的夔龙纹手镯晃了晃。 果然,这家伙酒量好的出奇,烂醉如泥是不可能的事。 呆呆坐了会儿,鼻头红红的,如果有幻想的长耳朵,那必然也丧气的耷拉着,小孩子似的转着玻璃杯。 这幅神情,让人明知道他本性可恶,是个绝对的浪子,心也会忍不住颤上一颤,说不好就会晕头晕脑的陷进去。 但靖瑶显然已经对他的美色免疫,很不客气的加大嗓门:“打烊了,赶紧滚回家,这里可没有房间给你住。” “不是有沙发吗?” “我的狗要睡那里。” “啊,那我住狗窝,我不回家。” 整个人大字型瘫在吧台,抱着不撒手,一副打骂随意,任凭刻薄的样子。 靖瑶额头的青筋都要崩断:“我看你是吃多了蘑菇中毒才对,演什么情深!早不晚不,过了这么久才反省,你这蠢牛完全是因为前任过得比你好,才会生出这种古怪的心思吧,我看你,趁早去找个男朋友,就什么事也没有了。” 房旭拍桌子:“什么叫比我幸福,那种日子才是一刻都忍不下去吧。” 靖瑶深呼吸,钢筋一样的手指头毫不客气的戳着房旭的脑门:“傻逼,你最好浪一辈子,不然后悔了都是对前任的不尊重。” 房旭:“……” 指望从这个女人这里得到安慰,还不如去和海里的食人鲨搏斗来的痛快。 虽然最后也还是欲言又止,恶声恶气的让他不要碍眼,赶紧滚去房间睡觉。 郁闷的洗完澡,打定主意要向前看,绝对不可以因为奇怪的胜负欲再纠结下去。 但一看到微信添加好友被通过,立刻兴冲冲的趴在床上,点开朋友圈之前克制的控制手指,理智大叫现在应该立刻删掉才对,但是另一个小人可怜兮兮,看一眼又不会怎么样,就算是前任,也是认识的不错的人,干嘛这么绝情。 是哦。 看一眼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番外大概到七章 第45章 先说明, 这才不是窥屏! 正常的社交范畴,关心一下前任,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信誓旦旦的做好了心理建设, 才闭着眼的戳开朋友圈,做好了会看到让人忍不住牙酸扶额的内容,毕竟据以往经验,小零的朋友圈大同小异, 特别是当他有了男朋友之后。 但意外的,第一眼居然没有两个人的合照。 阿海的头像是蓝天里的一只风筝,签名只有一句短小的话 ——[莎士比亚的魅力永不消退] 和老男人没有半点关系,房旭狐疑的挑眉,联想到对方儒雅内敛的样子,看起来是个文艺青年。 他抱着手机打了个滚, 压在公仔上继续下划,背景图片没有什么特别,黑白色调里, 一只停泊在港口的小船收起帆, 只有灯塔上的涂鸦是彩色, 给人莫名安心的感觉。 动态设置了三个月可见,最近的一条是在三天前。 …… [散步] 配图是一丛玫瑰,杯口大小的暗红色花朵盛开在夜色中, 放大图片后, 花丛隐没,芬芳绿叶,似乎有一个拎着便利店袋子的男人背影, 因为肤色白而显得明显, 画面充满了隐秘情浓的暗示。 北海似乎没有公开出柜, 他的朋友圈和一个正常男性的朋友圈没什么不同。 美食,电影,运动,一个爸妈师长亲戚看到,都不会觉得不妥的朋友圈。 这家伙,是个深柜男吗? 迫于现实压力,很多男同性恋不会公开自己的性取向,有部分是不想被歧视,有部分则是抱着结婚生子过上旁人眼里正常生活的念头。 房旭想了想,摸摸下巴,皱着眉毛继续翻。 北海很少发图片,朋友圈的内容似乎也有工作相关,但却看不出来是哪一个行业,iT,酒店,甚至电影首映宣传都有涉及,很像到处换工作的社畜。 直到看到一张图片,本来都打算划过去,猛地看到老男人的侧影,迅速拉回来。 [两周年纪念] 配图总共有四张,一张烟火,一张晚餐,一张球场,拍照片的人很会,最后一张,两个男人坐在设施有些旧的更衣室里,穿着同色系运动服,一边说话,一边擦汗,扑面而来的运动感,交谈间自然的氛围,似乎在脱衣服的动作。 如果说前面的图片都是隐晦的秘密,那这张图片就相当于半个声明。 而且,他们已经在一起两周年了?! 房旭大脑嗡一声,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踩着床垫来回走了几步,才重新盯着那张图,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不确定是不是应该继续往下翻,郁闷的跳下床找了烟灰缸,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一边继续看。 划了划。 啊! 没有了,到头了,仅三个月可见。 房旭以头撞枕,所以,南飞他不但分手后很快有了第二段恋情,还和一个和房旭半点不像的文艺青年在一起了。 看到这里,本该打住,但是房旭又从头看了一遍,才扔了手机,大字型瘫在床上。 翻过身。 床头柜前的架子上,放着装营养木的玻璃缸,红彤彤胖嘟嘟的蘑菇无忧无虑的张开菌盖,半点不理会主人的心情。 房旭满脸唏嘘,给营养木喷了点水,他其实,不是和前任老死不相往来的人。 当初分手的时候却气急败坏,说了一大堆惹人生气的话,巴不得对方冲过来大骂他一顿,拼命想激怒他,可是电话就那样挂了,去对方工作的地方也没找到人,于是意兴阑珊,想着不如算了。 那个男人既然换了对象,说不定也没有太在意当初的事,那么自己除了被甩了的不甘心,或许还有一些内疚,才会这么放不下。 但五年没有音讯,也不是对方躲人的手段有多高明,而是房旭自己也不曾再主动去过问他的消息,或许是自尊,或许是真的没放在心上。 玩世不恭,游戏人间。 年长一些,有了些许责任感,圈子里涌现出一批更加年轻的新人之后,才有沉淀下来的感觉,会时不时的想起他。 现在知道对方过得很好,是不是也可以一笑而过。 毕竟喜欢,思念,这种情绪算不得真,起起落落,来的快去的快,自己在这里表演情深,实在是笨蛋行为,庸人自扰。 房旭看着天花板,吊灯的水晶折射出柔和光芒。 只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不舒服。 心口那里好像有人叹了一口气,让他有种凉凉的酸涩。 当初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分开的太长,或许人总是对失去的东西耿耿于怀,但只要和其他对象一样,深入了解,就会一样觉得乏味,厌倦,想起来的时候没有波澜。 现在这么惦念,要不抽空去见见他,就当是幻灭也好。 从前的时候,也没有很认真的想要了解,那个爱过自己的南飞,是什么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46章 想要见一面。 但是如果大咧咧的冲到对方面前, 像个傻瓜一样瞪大眼,嘻嘻笑着说好巧啊,原来你也在这里, 是房旭怎么也做不出来的。 于是在床上翻来覆去,想来想去,觉得不如接触一下老男人的新男友,或许可以从对方那里了解一下老男人的信息。 靖瑶对这件事嗤之以鼻, 快要把他骂成傻逼,但是顶不住房旭想这么做。 而且对他来说,要打听一个人实在是容易不过,没费什么功夫,就得知了北海的兴趣爱好,工作以外经常出没的地方。 偷偷摸摸的接近, 再假碰到打个招呼,完全没有难度。 北海是一家民营家电的经理,平时很忙, 闲下来时喜欢到围棋俱乐部活动, 偶尔也会加入环城骑行, 是个健身爱好者,在圈子里风评不错。 房旭接近他没有怎么费功夫,他社交天赋点满, 又有一张不会让人抵触的漂亮脸孔, 交流时很有分寸,不会让北海觉得被冒犯。 因此只是请喝几次咖啡,两个人就可以坐在一起谈笑风生了。 实际接触起来, 房旭才发现北海的性格不像看上去那么温文尔雅。 这个男人和老男人年岁相仿, 但和冷硬在外, 内里温和的老男人比起来,北海有种滑不溜手的感觉,而且是个表面亲切,内心冷漠的家伙。 但或许是和房旭投缘,他和房旭熟悉起来的速度快的让人惊讶,对房旭的问题也从来不遮遮掩掩。 房旭一开始觉得疑惑,但凭他的能力,察觉不出北海隐藏着什么恶意,只能归结于两个人比较合得来。 他本来的性格也不坏,接触北海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反而因为做酒吧生意,人脉比较广的关系,帮了对方几个忙。 一来二去,竟然真的觉得对方不错。 北海知道了房旭家境挺好,没什么压力,开着几间网红酒吧,是个懒散爱玩的圈里人。因此他工作需要应酬时,也会到他这里,特意关照下对方的产业,间接给房旭拓宽了几条渠道。 儒雅,成熟,彬彬有礼。 事业上有自己的目标,待人接物外热内冷,却不会让人难堪,是个非常优秀的体面男性。 怎么看都比房旭更适合那个人,接触下来,更加没有比较的心思。 房旭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越来越觉得,他想不想和南飞见面根本不重要,他已经是过去的事,没必要想起来。 他是对方生命里的过客,就要有成为陌生人的觉悟,因此计划一再耽搁,只在偶尔听到北海提起自己喜欢的人时,才会觉得有些微触动。 但北海很少谈起,他不是那种热情的人,感情都藏的很深,只让想看的人看到。 房旭这段时间一直待在店里,说不清是等北海,还是等北海出现的时候,带来的另一个人的消息。 本来一直没什么事,但这几天房旭察觉出北海的情绪不对劲,经常沉默,时不时发呆。 平时不是出于工作需要绝不来喝酒,这几个晚上来酒吧喝闷酒的次数却大大增多。 房旭不好询问,北海有次喝醉了,看到房旭抽的烟,忽然伸手,拽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 房旭有些惊讶,给他倒了杯水,嘴巴里还叼着抽出来的烟卷,顺口问他:“怎么,你要抽?这烟不算太好,我这里有好烟。” 北海揉揉眉心,难得主动提起了自己的感情生活:“这个牌子,我在我男朋友那里见过,很难买是不是。” 房旭愣了下,略有些僵硬,牵牵唇角:“不,这烟便宜,现在没什么人愿意抽这个了。” 北海恍然,又有些奇怪,手指摩挲着烟盒,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陷入了回忆里。 房旭擦着带冰雾的酒瓶,咳嗽了一声:“我有特殊渠道,你喜欢的话,我送你几条。” 北海闻言摇头,撑着眉心:“不用了,我不抽烟,这个……是我男朋友喜欢抽,三年,我没见他换过别的牌子。” 房旭沉默片刻,跟着笑了笑,声音却不自觉低了下去:“现在还抽麽?” “不了,和我在一起之后就没有看他抽过了。” “这样啊。” 又是一阵沉默,平时温文亲切的男人有些微失落,拿着酒杯,看上去竟然有些伤心茫然的样子。 “我追他,花了好久,那时候,我觉得他可能还爱着别的什么人,如果不是我太坚持的话,完全……没可能在一起啊。” 房旭听北海说完,敏锐的察觉:“你现在的语气,怎么感觉有点患得患失。” 北海摆摆手,望着酒杯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感情这种事,还是你情我愿更重要吧,勉强在一起,不然一个人单方面付出久了,是会累的。” 房旭斟酌道:“不过你说过,你男朋友不是不负责任的人,在一起肯定是考虑清楚的。” 北海喝了几杯啤酒,嘴巴抿得死紧,过了好一会猛地蹦出一句:“我其实一点都不觉得累,但我怕他会累。” 北海喝的有点多,醉醺醺的,这种成熟男性偶然的崩溃极其少见,他还记得酒醒了要回家,让房旭定了闹钟,记得叫醒他。 房旭让人关照北海,把他扶到人少的地方趴着。 过了差不多十分钟,他送朋友出门,恰巧碰到有人进来。 时间的指针已经到了十二月。 拂面的冷风带着潮湿雾气,像一个冷淡,阔别已久的拥抱。 房旭下意识屏住呼吸,灯光闪成霓虹的塔,把他短暂的和对方困在一个地方,好像当初第一次见面的酒吧。他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人,心里悸动不已,打开附近的人翻来翻去,居然真的找到了,只是对方一直没有通过好友申请,就那样不了了之。 擦身而过。 房旭下意识回头,看到对方径直朝北海走过去。 那么近的距离,几乎是直面,但对方眼睛里没有他的影子。 那之后房旭消沉了几天,他愿意把消沉的原因归结为重感冒,躺在屋里的时候抽着闷烟。 拿着烟盒的时候,房旭想,或许当初那个人并不是不难过,也并不是不在意,只不过擅长离别。 他离别慈母,故友,相爱八年的情人,那些人每个人都比房旭给南飞的刻痕要深,同样的,因为他们也曾给了南飞很多的爱,所以就算那颗心被敲掉了一块,他也愿意留下那刻痕,而房旭,并不是其中的一个。 第47章 房旭好多天没去上班, 收到不知几条催他露面的消息,他两手一摊,不听不看, 连手机关机也不管。 上班——没意思,翻过身叹一口气,像只冬困的熊,卷在被子里, 慢吞吞的换个姿势,撅着屁股坍缩成一个丧丧的大字。 为什么? 不知道。 这些年,他从来不缺人爱,地球少了谁不是转,何况一个没多大干系的人,就算彼此不见面, 不听闻,也只是难过那一会儿,遇到新鲜的人, 也完全甩开了。 分开之后和别人发生关系, 也不会觉得愧疚什么的, 只是感觉还是喜欢在上面一些,不习惯被插入,其他提过这种要求的, 未免会被他奚落嘲笑, 真的意见不和,大不了不约不见。 但若是南飞,又觉得那样没什么。 不是洁癖, 或者初次情节, 只是隐晦的感觉到, 被对方抱的时候,会有充实的幸福感。 但当时未免觉得那种感情得来容易,他不是感情上的愣头青,高中就认清性向,开始和篮球队长约会的家伙,完全算不上纯情。 火辣的,腼腆的,高冷的,他恋爱过的朋友们各有各样,而且按照他的性格,分手了也完全可以做朋友,怎么会和前任闹到不相往来。 南飞是例外,喜欢他,但又没有那么爱他。 想着想着,莫名觉得不忿,气冲冲的拿起架子上的蘑菇,想从窗口扔出去。 说到底,可能就是这盆蘑菇的错,若不是当初一时心软捡回家,现在就不会和中了离魂蛊一样。 可是站在窗户边,犹犹豫豫探头,抱着盒子又扔不出手,心里居然莫名有些心酸,唉声叹气了一会,一拍床大腿,从柜子里拾出许多瓶酒。 这是他一贯解决问题的办法了,红酒兑白酒,对着瓶子咕咚咕咚喝下去。 酒量太好,喝醉一次很难,所以反而可以利用一下,让自己稍微不注意一些事,醒过来就会全忘掉。 对了,还得关掉手机,拔掉电话线,防止自己喝醉了到处打电话。 靖瑶站在房旭家门口大约是三个小时后。 开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靖瑶心里咯噔一声,冲进屋,七八天不见人影的家伙醉醺醺的趴在沙发上,已经成功将自己灌醉,嘴巴里嘟嘟囔囔。 仔细听,才能到他口齿不清的念叨“不是那样的”,靖瑶松了口气,没有叫醒他,也没有拖动房旭的力气,确认人还能喘气,从卧室里拖出被子扔到房旭身上,怼脸拍了几张流鼻涕的丑照,算是尽了朋友最后的责任。 果然过了第二天,当事人就活蹦乱跳的出现在店里,完全看不出之前困惑颓丧的样子。 房旭回去上班,他不想去在意南飞的事,恢复了以前的生活,谈恋爱,交朋友,每天过得潇潇洒洒,嗨到深更半夜。 得知北海也有一段时间没来过,心里虽然奇怪,但也没问,只是偶尔开车经过那个小区,会停在路口看一会儿。 北海不在圈子里玩,倒也认识几个朋友,房旭从他们嘴里听到,前段时间他和人上国外领证了。 其中有个消息特别灵通的小gay,家里是开超市的,和北海在一个小区,上下楼,碰到的次数多,对方家里大概是什么情况,猜也能猜出来了。 他见到房旭感兴趣,心里又惊又喜,想讨他开心,就把知道的都说了。 房旭叼着烟,一手托腮,认真的听着小gay说话,倒把小gay闹了了大红脸,结巴了好几句,说到一直偷摸关注的邻居八卦,才顺溜起来。 “他俩一直不咸不淡的,我以为室友呢。” “就他对象那样儿的,你真没见过,这么说吧,就特别直男,我这双火眼金睛第一眼都没看出来他是gay,说他俩是一对儿真没人信。” “而且北海他爸不是北国正嘛,有钱,不乐意儿子当同性恋,俩人刚谈的时候出手搞北海他对象,结果被他对象抓住把柄给告了,多体面的老人家,差点真进局子,北海求情都不好使,后来北国正出来了居然还主动请他对象吃饭,他对象挺有脾气的。” “北海真喜欢他,根本藏不住,但那个瞧着有点没那个意思,我原来以为北海单恋,没成想人家是正儿八经的谈。” “谁谈朋友那样儿啊,那也太没劲了。” “就前几天,他俩吵了一架好像是,反正从来都是一起回家的,那几天买菜的就只有北海他对象,嗨,人家看起来冷静的一匹,跟没事人一样。” “倒是北海,人丢了半条魂似的。” “不过我觉得,他俩倒未必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每次都是北海进了楼道,过个五六分钟,他家里的灯才熄,人对象一直等着他回家。” “还有还有,他对象是搞教育的,从来不在外面和北海拉拉扯扯,但前几天,俩人闹的那段时间,他对象在外面牵北海手来的,还和我打招呼了。” “我就觉得,他俩挺好的。” “果不其然,前段就去领证了,听说本来他对象是没这个意思,不知道北海怎么弄的,反正就是去领证了。” “啊,你烟……” 说到一半,小gay惊叫一声,房旭才察觉手指火烧火燎的痛,烟不知不觉燃尽了,他下意识抖了抖,脸上的笑容有些淡,漂亮的眼睛看起来有点落寞的,蝴蝶翅膀一样,颤了颤。 小gay有点惴惴:“你怎么了?” 房旭低头笑了笑,撑着脸颊:“没怎么。” 他又问:“你喜欢我吗?” 小gay脸有点红,不大好意思,也不想错失良机:“没有谁不喜欢你吧。” 房旭揽着他的肩膀,脸上在笑,眼睛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此后经年。 都是房旭一个人的日子,与那人再无关。 那盆蘑菇依旧养着。 那一面始终也不曾再见。 第48章 三个月前, 暴徒袭击了一艘母舰。 三个月后,劫掠联盟母舰的暴徒已经全部落网。 这等惨无虫道!心狠手辣!残忍嗜血的强盗就应该原地处决! 袭击事件前后都受到联盟虫族的高度重视,星网上的议论声也沸沸扬扬。 毕竟可耻的暴徒不是第一次袭击联盟舰队, 但的确是头一次遭受到这么重大的打击,他们就像一群抓不完的蝗虫,蛰伏在宇宙阴影里,一击得手, 绝不恋战,即使同伴被抓,也绝不回程救援,让联盟虫族恨得牙痒。 但此次不同,指挥官深谙欲擒故纵之道,放长线钓大鱼, 按兵不动三个月。 军队跟着暗桩潜入,搂草打兔子,在一颗偏远星球上找到了暴徒老窝, 参与劫掠行动的暴徒反抗激烈, 拒绝招安, 被军队系数击毙,剩下来的平民人数不多,大概几万人, 已经形成了聚居的小部落。 军队接管了这里, 上报了俘虏信息,总共两万一千虫,其中有1228名雄虫。 1227名生命体征健康的雄虫。 虽非全部壮年, 但一眼看过去, 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虫没有度过二次进化。 联盟十分以及特别乐意招安这些雄虫, 但是碍于规定,必须要等到军队的宣传教化工作结束,才能接到首都星深造培养。 这个教化的任务落到了指挥官头上。 嗤,教化那群弱鸡兮兮的雄虫。 指挥官弯下腰,用小溪里的水擦干净军靴上的尘土,这颗星球的土壤肥沃湿润,适合放牧,茫茫草海,风景瑰丽,抬眼看不到边。 他拧干毛巾,端着洗漱用品,步履闲适的回到军营。 一栋栋简易的活动板房如同规整的棋盘,在草原上横纵列开,巡逻的士兵荷枪实弹,有条不紊的按照划分区域巡逻,维持俘虏的秩序,清点人数,发放罐头食品。 这些平民长期从事苦力劳动,精神和□□都受到相当程度的压迫,已经变得麻木顺从,没有虫气,除却个别的家庭。 如今被俘虏,那些只懂吃穿享乐的奴隶主也被赶进了活动板房。 暮色四合,丝丝缕缕的光线消逝在草原尽头。 活动板房正中央圈出来一块空地,搭了架子,巨大的屏幕上正在播放联盟的教育资料片,这是针对非壮年虫的额外补课,底下坐了好几排小雄虫,一双双水汪汪充满好奇和恐惧的眼睛盯着屏幕,时不时交头接耳,发出惊呼。 星盗占据的星球过于落后偏远,为了避虫耳目,控制虫民思想,奴役虫民挖矿,这里不但没有架设信号塔,也不允许使用高科技产物,虫民的生活水平大致停留在垦荒时代。 就连雄虫,也从小奴化教养长大,为了繁衍洗脑了不正常的价值观念,刚开始给军雌们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相较战战兢兢动不动就跪下求饶的同类,未成年虫对联盟的误解还不深,好奇心重,易于纠正教育。 几个军雌正在架灯照明,看到指挥官想立正行礼,被雌虫手势阻止。 “长官!”军雌声音洪亮。 “课程还有多久结束。”指挥官抱着胳膊,懒洋洋的看着坐在小板凳上的小孩子。 “报告长官,距离课程结束还有七分四十六秒。” 皮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指挥官点点头,看了看屏幕后。 补课的未成年虫有雌有雄,彼此间的氛围都很亲密友好,出现一个格格不入的虫时就十分引人注目。 指挥官目光微顿,下巴点了点:“坐在最后的那个,就是索里木家的雄虫?” 一个瘦弱的虫。 脊背挺直,不说话也不低头,听得很认真。 索里木是指挥官亲手俘虏,又安插在星盗中的暗桩,这次战役的胜利,有很大程度取决于对方毫无保留的反水,能成功的潜入埋伏,也避免了无辜平民伤亡。 指挥官记得索里木有个残废的伴侣,还有一个脏兮兮,灰不溜秋的雄虫崽,第一眼看到就忽略成背景板,不想看第二眼,实在是有碍观瞻。 军雌照顾这群未成年虫很多天,自然清楚,清晰的回答道:“是的长官,登记的时候是索里木带他过来的,和其他雄虫不一样,似乎是识字的,体格也不算太差,可惜基因资质不高。” 啧。 指挥官面无表情,活动了下身体,草原的夜晚十分寒冷,雌虫却依然穿着湿冷的背心,他刚才在小溪里顺手洗了一把。 基因资质优秀的雌虫,体质和六感甚至能够媲美机甲,张开双翼飞到万米高空,掉下来也只是砸个坑,本体不会受到致命伤。 指挥官是其中的佼佼者,却被派来做这些花骨朵的洒水园丁。 军雌打了个哆嗦,让指挥官管理雄虫的教化问题,这不是把虫往绝路上逼吗? 那些脑袋昏头的政治家! 托托单独坐在最后一排,非常认真的在抄写屏幕上的笔记。 没有虫和他说话,连目光交汇也没有,孤立的氛围太明显,显得他有些孤单可怜。 虽然大家对于星盗没有什么归属,可是他们对联盟同样没有好感,父辈被洗脑灌输,虫崽们也不可免俗,何况不管是什么战争,叛徒总是最可恨的,索里木带着荷枪实弹的军雌消灭了很多暴徒,有些还是这些未成年虫的雌父! 托托是索里木家的虫,他雌父是叛徒,雄父是残废,那他本人也肯定不是什么好虫! 整天低着头不讲话,阴森森的,又脏又臭,说不定就是什么变态!而且和他的雌父一样,这个虫特别会讨好联盟军,照看他们的军雌总是额外给他开小灶! 可恶! 未成年虫们自动离他一米远,像对待垃圾。 托托抓着笔的手快要冻僵了,他揉了揉手指,心无旁骛的听课。 屏幕上的虫族文字并不陌生,被俘虏前,雄父每晚都会在帐篷里悄悄用石板教授他,并告诉托托,这是虫族的通用语。 所以托托学起来一点也不困难。 对比其它虫如听天书的懵逼脸,照葫芦画瓢的描,他的字迹无疑非常工整漂亮。 屏幕上的资料片图画色彩可爱丰富,除了一些常识,还有价值观的引导,托托写下 [治疗舱] 这个词,笔顿了顿。 雄父性格温柔,眉宇间却常有病痛忍耐之色,他从联盟被抓到这里后失去了双腿,身体一直不好,伤处没有得到完善的治疗,时不时就会溃烂流脓,这样的奄奄一息的身体自然无法工作。 雌父虽然是这里土生土长的暴徒,但一个小喽啰,养活两张嘴也非常辛苦,仅能维持温饱,没有办法带来更多的药品,托托出生后雌父一度犹豫,却没有把他卖给暴徒,而是伪装成雌虫藏在家里。 雌父很爱雄父,所以托托能理解他为什么穿上联盟的军装。 想到躺在帐篷里,得到妥善治疗,终于不用再忍耐痛苦的雄父,还有雌父落在雄父额头的吻,托托咬了咬笔尖。 随着资料片结束的欢快音乐,小小走神的托托立刻打起精神,正襟危坐,目光偶尔飘到屏幕右侧方,那里站着一个抱着胳膊,目光冷淡的军雌。 白背心。 藏青色的裤子,黑色军靴。 联盟军雌常见的打扮,穿在他身上,却让人发自内心的感到恐惧,从而从恐惧变成敬畏。 那位军雌六感敏锐,托托只是轻轻一瞥,对方的视线立刻锁定到他身上。 托托瞬间仿佛被一盆凉水浸透,额头冒出冷汗,端正坐姿,目不斜视。 他会说会写联盟语,照顾他们的军雌偶尔会语气温和的和他聊一聊这里的生活,在谈话中提到,有一位长官负责他们这一批未成年虫的教育,忙完了战场后,很快就会来给他们上课。 想必来上课的就是这个人。 但怎么一副要提枪宰虫的杀神模样! 托托合拢笔记,目视前方。 两盏大灯调试后亮起,忽然明亮的光线让在场的未成年虫都有些无所适从,大家窃窃私语,扭头四处查看,今天的课程结束后没有得到解散的命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还有额外的课程补充吗? 一片嘈杂中,军靴踏在木质台阶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未成年虫们纷纷闭上嘴巴,诧异的盯着冷面煞神似的人物走上台。 作者有话要说: 本篇雷点: 暂时没想到有什么雷点,应该是和我平常的风格差不多。 结局he,不会出现比较极端的情节,但是如果不合胃口,大家就去找找别的粮鸭(挠头) 第49章 他的目光在虫崽中间转了一圈, 那种样子,很像托托的雄父看到到处拉屎的小羊时的表情。 “我是你们的教官,”雌虫说:“今天之后, 你们的一切问题都由我负责。” 他皱着眉,停顿片刻,似乎在考量什么,缓缓地说:“我希望你们, 足够听话。” “乖一点。” …… 散场之后,托托背着书包回家。 俘虏营用铁丝网围绕,门口设立了岗哨,除特别人员和需要上课的未成年虫,出入都需要加盖私章的准可证,管理得非常严苛。 托托出示了学员证件, 岗哨仔仔细细的鉴别完。 又打开托托的书包,倒出来检查,摸索缝隙, 确认没有夹带, 才用枪指了指, 示意他快点进去。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交流。 这位指挥官的部队带有强烈的个人风格。 士兵和他本人打仗的风格类似,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冗余的表情, 快速精准的执行命令, 任何胆敢僭越的挑衅者,都会被毫不犹豫的赏一枪。 托托一路奔跑,到了自家的帐篷, 他把挎着的背包麻利的甩到柴垛上, 顺手拔出木桩上的斧子, 开始劈柴。 生火,烧热水,等弄得差不多,他热出了一身细汗,怕带进去烟子味儿,在帐篷外跺了跺脚,散了好一会才掀开帘子,规规矩矩的走到他雄父身边问好。 “雄父。” 雄父行动不便,终日坐在帐篷里里,因为是被抢来的,一贯不搭理他和雌父。 见他进来,又瞥到他嘴角还未消散的淤痕,皱起眉,想问什么。 雄虫明显想问他怎么回事,但是看到虫崽低着头惴惴不安的样子,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托托怕被骂,假装忙其他事,闭紧嘴巴,收了要洗的衣服,啪嗒啪嗒端到俘虏营的水房去洗。 夜晚的草原又冰又冷,冷水很快把十个指头都冻僵,托托哈了口气,噗嗤噗嗤的搓干净衣服,漂干净晾在旁边的粗绳。 周围做这些的都是年纪大了的雌虫,基本没有雄虫,驻扎的联盟军现在资源短缺,优先提升高等级雄虫的生活质量,托托的资质不够特殊关照。 一起干活的都是奴隶主的矿工,基因等级不高,身上病痛又多,学什么都很难很慢,不需要再上联盟的教育课。 只等审核过了,分配到不同的地方,有可能会到联盟养老,也有可能作为原住民,在这颗星球住下去。 一切都要看上边的政策。 这些老雌年轻时勤快能干,老了病痛缠身还爱干净,在寒风里一边洗一边发抖。 托托晾好自己家的衣服,又随手从旁边的老雌虫盆里抓了几件,一声不吭的蹲着帮忙搓出来。 他把衣服晾好,拿起盆就走。 木盆里噔楞一声,两个紫黑色的硬皮果实沿着木盆滚了一圈,也不知道谁放进来的果子。 这种东西,缺衣少食经验丰富的老雌虫才会去找。 托托看了在旁边坐立不安的老雌虫,三两下扒开吃掉,让对方稍稍松了口气。 寒风凛冽。 托托望了望夕阳,回到家,洗干净双手,走进帐篷。 雄父还是不太高兴,脸色比刚开始还要苍白一些,他咳嗽得厉害,费劲的去够旁边的水壶,露出来的那截手腕又瘦又白,隐约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托托把烧好的热水放到一边,熟练的伸手穿过雄父的胳膊,把雄虫半抱在怀里,很瘦弱的身体,双手发力的时候,雄父的手很明显的用力抓握了一下。 无论多少次,他都不习惯被这么照顾,托托垂着眼睛,毛巾从衣服里伸进去,仔细擦他的后臀,脊背,大腿,热烫的毛巾照顾着酸疼孱弱的肌肉,仔细按摩。 “以后你不用照顾我,”雄父忽然开口,托托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雄父脸色冰冷,似乎被耗尽的尊严和体面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那眼神嘲弄,没什么温度,却又好像有点温和。 “我很快就会回到联盟……我的家族还在找我,到时候你不准去找我,也不准说认识我。” 托托垂眸,把毛巾在热水里展开,拧干。 “听到没有,”雄父说。 托托定定的望着水盆里的涟漪,半晌点点头:“好,我不找。” “你和你雌父,都离我远远的。” “好。” “以后不用见面,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们。” “知道。” “我马上就走,你再也看不到我,你毕竟是暴徒的儿子,不够资格拜访我的家族。” “嗯。” “你不是我的虫崽。” “对。” 托托嘴巴里对答如流,手里的热帕子上上下下,一点都不带停,雄父尖锐的态度找不到发泄口,只能闷闷的闭上嘴。 做完家事,托托坐在花毯上,停留在了一个稍微靠近雄父,又不会让对方觉得被打扰的距离,拿出石板开始写字。 直到营地钟声响的时候,托托放下笔:“雄父,我去领餐。” 托托拿了取餐包,到取餐点照例打了两份餐,把味道好的留给雄父,自己在路上解决完晚餐,顺手在路边的水槽洗饭盒。 洗着洗着,忽然后背一痛,被什么砸了一下。 托托刷的回头,几个眼生的成年虫说。 “有些虫,雌父害死了多少虫,还吃得下饭,废物爹生的小废物。” “这样的叛徒,就应该丢进犬笼里调/教。” “就是,就是,不如我们现在教教你,免得你长大了,跟你雌父一样当了孬种。” 托托停顿片刻,慢慢甩了甩手上的水,眼皮垂着,密密匝匝的睫毛轻巧的动了动,漠然置之,不想搭理。 他拿起取餐包就走。 “你雄父什么时候死啊。” 托托忽然转过身,摔了洗碗的毛巾,水珠飞溅到脸颊,脸色比水珠更冷。 近卫官捧着规划书,一边陪长官巡视俘虏营,一边侃侃而谈:“指挥官阁下,东边会建两个农场,可以有效缓解食物问题。” 斐平静的眼眸扫过一处角落,忽然停下脚步。 “现在基地缺少蔬菜,配给额度维持在最低线……” 近卫官抬眸,顺着指挥官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声。 “指挥官阁下……” 斐抬手打断近卫官的话,沉静的眼眸注视着角落里的俘虏斗殴。 战斗是单方面殴打,一个没度过二次发育的雄虫崽,和几个不务正业的雌虫。 雄虫下手凶残狠。 踹虫的腿又快又准,力道十足,明显经验丰富,丝毫不落下风。 斐看了几秒,近卫官立刻示意随行的士兵。 啪嗒啪嗒整齐的脚步声涌入小巷,一跌声的别动,站好,毫不怀疑,只要那些虫胆敢反抗,在那样的力度下手臂会立刻断掉。 近卫官看了看,严肃道:“有一个是雄虫。” “按规定处理,”斐做事一向公平公正,不论性别,斗殴就是犯了条例。 何况这里并不是联盟,里面的虫族只是尚未通过政审的俘虏,原则上不配拥有任何权利。 近卫官愣了下,回首看了看那个被扣押的雄虫,不禁牙酸:“还是个雄虫小崽子。” 斐看了他一眼,近卫官立刻做了一个拉拉链的表情,低头表示闭嘴。 因为要处理未尽的战后事宜,联盟军要在草原上停留相当一段时间。 指挥官本应回主星述职,却因为政治层面的原因,不得不在此赋闲,担任小崽子们的教官。 斐坐在会议席,两边的部下分条列点的陈述问题。 暴徒在这颗星球盘踞良久,俘虏大多是受到欺压虐待的平民。 被掳掠而来的雄虫,可以首先检查,放归社会。 本土虫族却与主流文化割裂太深,导致他们无法快速融入联盟,反而会因为一直以来奴化驯养的思想,容易再次成为暴徒策反勾结的对象。 所以在他们正式进入联盟之前,需要步骤繁琐的筛选排查,教育引导。 这不是短期能做的事,也意味着斐需要在这颗星球停留不短的时间, 斐捏捏鼻梁,抚平心中的不耐烦,处理完问题之后迅速宣布散会,但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开口叫住了一个剃着寸头的雌虫。 “指挥官阁下。” 雌虫敬礼,他穿着联盟的军装,姿态却不像个士兵,粗糙不羁,十分有匪徒气质。 斐打量他。 雌虫深灰色的眼眸坚毅沉稳,脸颊的线条干净利落,一头刺棱棱的扎人短发,和那个小崽子的样貌有七分像…… 这是他一手栽培的暗桩,反水得很成功,但在最后的抓捕关头,却有些懈怠,表现在细微末节里的小事,都指向他并不想在最后关头出力的结论。 斐不疾不徐,先告诉他路上遇到的事,索里木脸色微变,眉眼间有了些急躁。 但他和这位指挥官合作良久,非常清楚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军雌。 这位指挥官看起来斯文,但令行禁止,不讲情面。 且事关自家虫崽,索里木不能就此离开。 斐却没有为难他的意思,事实上,若非有意,他也不会叫住雌虫。 他自然而然的提到另一件事。 “暴徒没有彻底清洗完,逃逸在外的最后一个首领——是你的老朋友,我的士兵搜寻了很久,但他很能藏,至今也找不到。” 这话意有所指,雌虫听懂了指挥官的意思,顿了顿:“指挥官阁下,我并不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 斐挑起眉梢,轻轻的,有些严苛的审视,过了一会儿,没有找到什么痕迹。 他便微笑了下,自然的转移了话题:“我只是随便问一问,上尉,去领你的虫崽回家吧。” 索里木额头出了些汗,嘴唇克制的动了动。 斐敲敲桌面,示意他时间:“还有二十二分钟,禁闭室就会彻底关门。” 索里木反应慢半拍的道谢,大步离开了会议室,他紧赶慢赶,总算在禁闭室关门之前接到了自己的虫崽。 托托靠墙抱头蹲着,衣服头发乱糟糟,脸上挂着明显的淤青,和在雄父面前乖巧懂事的样子判若两虫。 雌虫没有说话,他对孩子一向严厉,温情少有。 “架是我主动打的,”托托站直身体,背着手,在索里木开口问之前如实交代:“见血了。” 索里木面上不显情绪:“是你的错吗?” 托托回答很快:“不是。” 雌虫静静地看着他,托托和他对视半晌,慢慢偏头转移了目光,气势也弱下来,低下头,手指绞着衣摆,但明显不是认错的态度。 索里木半蹲下来,抬起小崽子的下巴:“你还记得住在我们家旁边的彭木措一家吗?” 托托有点警惕的看着索里木,好像在犹豫该不该点头。 索里木沉静非常:“不止是彭木措,一个村子的很多人,你知道的,还有你不知道的,他们不是士兵,很多是普通劳工,对你还不错,但是都因为这场战争死掉了,因为他们的父亲,儿子,或者家人是暴徒,为了保护他们,拿起武器和联盟军对抗,所以死掉了,他们有怨气很正常。” 托托有些懵,乌黑的眼睛不知所措的看着索里木,索里木继续说:“因为对于他们来说,我就是叛徒。” 索里木一直留意托托的表情,这孩子只有在他雄父面前才会乖一点,他怕他闯祸。 雌父对这件事的定义明显和托托不太一样,他错开父亲的视线,沮丧的抿着嘴唇。 索里木观察到他的小动作:“失望?你想听我说什么。” 托托看了索里木一眼,又低下头,只给索里木看自己的脑袋顶。 索里木说:“但我告诉这些,不是让你内疚,去忍气吞声,我告诉你,是认为你不需要把别虫的话看的那么重要,他们嘲讽我,辱骂我,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利益遭到了损害,那是虫之常情,你不能从刻意侮辱你的人里寻求认同,他们的话,你不用理会。” “而且从长远上看,归顺联盟是一件好事,这不是错,所以即使那些人即使情感上难以接受,也不重要,做好自己,托托,一千个虫一千张嘴,你每个都要动手吗?” 托托动动嘴巴,在大刺猬面前漏了气,变成小刺猬:“对不起。”这次听起来倒是有点真心实意。 索里木伸手揉揉虫崽刺棱的头发。 作者有话要说: 第50章 父子间的气氛稍稍缓和, 两个虫沿着路一前一后的往回走,同样严肃的表情,难得团聚的温馨时刻, 但是两个虫都没什么话说。 托托背着取餐包,看着别家的帐篷,忽地踢了一脚小石子。 “雌父,我很多天没见到你了。” “雄父也是。” 索里木脚步微顿, 不知道怎么和儿子谈这个话题,他简单的概括说:“最近很忙。” 托托有些失望。 路上的虫族渐渐多了起来,都是到取餐点去的,索里木穿着联盟的军装,很显眼。 有些虫族瞧他们一眼,不敢当面开口, 可是心里不知道怎么骂他。 索里木视若无睹,托托也一样。 托托出生在暴徒窝,索里木一直拿他当雌虫教养, 小时候托托对性别的概念很模糊, 后来知道自己是雄虫, 也没有产生怨怼,反而帮着家里隐藏,索里木在外忙碌, 托托照顾雄父, 不让他忧心家里。 两个虫一大一小,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明天我送你去上课。” 索里木平时有很多事要忙, 家里都是托托照顾, 他闲下来一会儿, 就想补偿一下自己的虫崽。 托托过了双亲送他上学的年纪,但他能明白这是雌父的补偿,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 “好。” 索里木说:“最近家里缺什么吗?” “不缺。” 看到自家的帐篷,托托把取餐包递给父亲,父子两个眼神交流一波,索里木拿起取餐包进了帐篷,托托自己落后一步,走在了后面。 帘子被掀起,缝隙里透出明亮的光线。 雌父的背影被温暖的灯火吞噬,托托竖起耳朵偷听,帐篷里响起了细微的争执,雌父的声音很低,雄父的态度和平时一样夹枪带棒。 没说多久,声音又渐弱下去。 雌父从帐篷里走出来,明显挨了雄父骂,但是托托没问。 两个虫一声不吭,坐在柴垛上,看月亮,看来今夜又是一个不眠夜。 天际的黑云层层压下,铁丝网内的俘虏营黑漆漆,密密麻麻的帐篷像一颗颗小旗子。 托托吐出嘴里的草茎,撑着下巴,回头看向身后的一排排灯火,那些气派的,不一样的房子,那样明亮的,不会晃动的光,由最秩序井然的军队守卫。 这样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毫无遮掩的,铺陈在那双年轻的,深灰色的眸子里。 第二天,雌父起的很早。 借着天窗透进来的一点光,父子俩轻手轻脚的收拾好,家里的雄虫睡在角落里,柔软的被子鼓起一个包。 两个虫的心情都有些沉重。 托托和雌父出门前都看了一眼,雌父停下脚步,悄悄走回去,弯腰掖了掖雄父的被角。 敢掖被角。 但在雄父面前必然是一声不吭,问什么都只会点头。 托托默默无言。 路上,他没有再问昨天的问题,完全不需要试探,一向果断的雌父在家庭问题上又选择了逃避。 索里木送他到军营,路上没有碰到什么虫,站在军营门口,父子两个将要分开,索里木嘱咐他:“我最近会很忙。” 托托抓着雌父的袖口,仰头望着他,试图再创造一丝机会:“那今晚回家吗?” 索里木不答,握住儿子的肩膀:“你雄父先交给你照顾。” “前些天有联盟士兵来过,雄父的家族还在找他,雌父,雄父他不喜欢这里,你知道的。” 所以机会不多 托托把这句话咽进肚子里。 索里木好一会没有说话,他不是善于表达的雌虫,很多考虑也没办法和托托说,未免残忍,所以半晌之后他道:“托托,如果我们分开,你跟着你雄父。” 托托脸色一下子变了,在索里木转身时离开时追了上去,索里木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虫崽的声音像一根针,扎得他一顿:“雌父!” 索里木回头,伸出手,手指擦过那枚标志基因等级的绿色勋章,他久久没有动,托托顺着他的动作低头看了眼。 索里木说:“我们不是联盟虫族,这种东西没什么用。” “你不要在意这些。” “我养你太累了,如果你雄父的家族庇佑你的话,你会活的轻松很多。” 索里木口是心非,他强硬惯了,骨子里又极其自尊,教导出的孩子也是一样的性格,都很能吃苦,不会流露出痛苦脆弱的一面。 托托低着头:“一定要分开吗?” 索里木大手揉揉那头刺棱的头发:“先去上课吧——不是说想识字吗,认真点,好好读书。” 索里木见托托情绪低沉,闷闷的不说话,又忍不住道:“现在你不用隐瞒性别,可以试试多交点雄虫朋友,我看你一直是独来独往。” 托托的等级很低,索里木一开始就知道,是以他从来不让托托享受安逸,教导也很粗野强势。 “小心那些军雌,你要足够优秀,别因为贪懒,就在以后,让别人对你挑挑捡捡。” 托托手指绞着衣摆,索里木拍他脊背,很用力说:“你乖。”说完便拿着包离开了。 托托摩挲着背包带,侧面本来要断裂的地方,此时缝着蜈蚣似的花纹,他雌父的手艺还是这么差。 托托收敛自己的难过,重新武装得严严实实,一副严肃冷静的表情。 军营里,会场上的两盏大灯已经打开了。 天色微微黑,不甚明朗。 现在还有早,空荡荡的场地上一个虫族也没有,托托走到台前,望着空白的幕布,四周安静的只有风声。 他仰头看了会,忽然耳朵动了动,是军靴踩到草地上的声音。 托托反应很快的回过头。 迎着光,军雌的皮肤白得不像话,深棕色的浓密头发梳的整整齐齐,挑落几缕,显得有些散漫。 早上的气温很低,他还是昨天晚上的打扮。 白背心,黑色的军裤和军靴。 托托的记忆和现实交错,仿佛回到那个雨夜。 他掀开帐篷帘子,闪电划破天际,忽然亮起的那一瞬,光照亮群山,照亮天与地之间一粒粒斜飞的雨。 昏暗交际的瞬间,那个雌虫站在雌父身后,血水滴滴答答,隔着雨幕,眸光沉沉的望来。 雨水将那面孔洗得出色,干干净净。 远别于草原的浓重色彩,让托托印象深刻。 一个高大的,看起来内敛俊秀,散发着冷峻气息的联盟虫族,在实施周密的抓捕计划之前,曾亲自来过这颗星球。 托托警惕的退后一步,雌虫轻抬眉梢,大概是对他的过度防备感到惊讶,他扫过小虫崽蓬乱的头发,略微干裂的嘴唇,洗的白白净净的脸颊。 看穿着应该是仔细收拾过了。 但现在已经不是垦荒时代,这颗星球上的原住民从头到脚都土里土气,一嘴拗口的音调,透着不入流。 斐看了一眼,掠过他,走上台,周围来了很多军雌,背着手站在会场两侧。 斐手里拎着一个扩音喇叭,六点的时候看了一眼表针,台下孤零零的,只来了一个虫。 他没什么意外,对一旁黑着脸扮酷的军雌说:“迟到的,去抓起来。” 军雌毫不犹豫,一旁的军医拉住他:“请等一下!” 他严肃道:“指挥官阁下,您虽然是主教官,但那些是雄虫。” 斐不觉得那是问题:“去把军医队的雄虫叫起来,让他们去抓。” 军雌:“是!” 学者觉得这是在乱搞:“他们还是些孩子。” 斐目光向下掠了眼:“那个不是孩子?” 目光落到托托身上,视线短暂接触,托托没有像上次偷看那样慌慌张张的转头。 斐插着口袋不说话,军靴有一搭没一搭的踩着台上的木板。 天一点点亮起来,十分钟之后。 会场里的声音嘈杂。 哭的,怕的,哈欠连天,问题不断。 从被窝里被抓出来,这些小雄虫绝大部分睡眼朦胧,还穿着入睡的薄衫。 会场在军营,也就是说他们衣衫不整从俘虏营被带到这里,还是些小崽子,出生至今恐怕也没有过这样的遭遇。 不多时,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响起,那个有些熟悉的声音通过喇叭扩大,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哭的这么有力气,不如跑几圈,让他们列队!” 雌虫不和雄虫动手是和平条件下默认的规则,但在这位长官手底下,他的兵只会服从命令。 托托放下挎包,其他人还茫然无措,一副从天堂跌入地狱表情的时候,他已经跟着教官热起了身。 他的每个动作都结结实实,毫不偷懒,撑腰踢腿的动作,都有板有眼,显然经过训练。 前几天过的太舒服了,热乎乎的食物,好看的动画,美味的糕点,等级高一些,还有统一配发的松软床铺,就像云朵一样舒服。 教导他们的老师那么温柔和蔼,小雄虫们真心的认为那就是天堂,现在全都变了。 高大冷硬的军雌硬下心肠,拿出对待新兵的态度。 因此他们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反而有种居高临下的奚落,眼光一寸寸从哭泣的小崽子脸上刮过,鹰一样犀利,针一样尖锐,漠然得容不下求饶,鞭笞他们的懦弱。 作者有话要说:《 》 50-60 第51章 隔壁响起了整齐的口号, 早起晨练的军雌已经开始一天的训练。 而这边的士兵们还在教底下的小雄虫们列队。 那些个头高大,满脸严肃的军雌背着手,大声吼:“腰直背挺, 十人一纵,从高到低,向左侧方,跑步进入训练场!” 近卫官则在担任主教官的斐旁边当背景板。 上司半天没说话, 他顺着主教官的目光看过去,沙地上已经有学员在跑步,长官的目标跟着一个背影,一直没动过。 近卫官摸着下巴:“这好像是索里木家的那个吧。” 斐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跑得那么快,挺有精神,让他多跑十圈。” 近卫官摘了装帅的墨镜:“他得罪你了。” 斐没解释。 提前把他从禁闭室放出来, 不可能没有一点惩罚,那对还在关禁闭的其他虫并不公平。 太阳爬出来之后晒得训练场热烘烘,托托出了一身汗, 开始训练之后他就很自觉的全身心投入, 不去想其他的事。 排好队的雄虫鸭子似的被赶进训练场。 他们在教养所长大, 从大的到小的,都被养的有些柔弱,是以举止畏缩, 身体也不健康。 没有上过军校的雄虫, 体力不足以支撑他们参加军队的训练项目,何况这些雄虫比起一般雄虫,体能更差。 指挥官用新兵的标准要求, 着实有些严苛。 同班的雄虫分成了两批, 一边二十多个, 托托跑到第六圈的时候,总算所有的雄虫都进入了跑道。 他独来独往惯了,性别曝光之后才被分到这里,和这些雄虫没有什么感情。 同批的雄虫哭的肝肠寸断。 托托却盯着领跑的教官,眉毛严肃的皱着,为自己逐渐被拉开的距离努力。 教官跑步的姿势堪称悠闲,即使如此,托托也追不上。 另一个教官悄悄靠近领跑的墨镜教官,装模作样一边跑一边小声提醒:“你跑那么快做什么,后面的雄虫跟不上。” 墨镜教官是指挥官的直系,回头看了眼,不为所动,冷酷评价:“弱鸡不配我放水。” 同行教官:“……” 这边的训练场上乱哄哄,那边的训练场上都是训练的雌虫,休息时间拿着水和毛巾,悄咪咪的躲在树荫下,隔着一道铁丝网围观。 一个比一个年轻的雄虫。 暴徒个个不要命,欣赏水平倒是很统一。 平时军队管理严格,这些雌虫执行任务碰到雄虫,也不可以搭讪接触。 尤其在斐指挥官的队伍,严苛的规定是一柄悬在颈肩的利剑,给予他们荣耀,也会摘下他们的头颅。 而在一旁的长官默许了这种眼神上的放肆,抱着胳膊,冷漠注视着在沙地上踉跄的雄虫崽子。 斐坐在树荫下,旁边放着冰好的水果。 其他教官在沙地里紧紧盯着,不论哪个雄虫掉队都会被揪出来,逼着重新跑,晕倒的旁边就是军医,治醒了又赶上场。 近卫官点评:“体质太弱,够呛。” 说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长官。 在青春靓丽的雄虫训练营里看一本小说,姿态堪称悠闲。 近卫官说:“搜索队还没有找到藏起来的暴徒。” 斐翻了一页。 “慢慢找,掘地三尺,也要一个一个全部找出来,我希望所有的罪犯,都能安静的躺在这颗星球的墓园。” 近卫官耸耸肩,看向训练场:“阁下,说实话,这么多小可爱,成年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难道你没有喜欢的?” 斐看了眼沙地上的雄虫,合上书页。 “ [先驱者]说,心存幻想,步入现实,应取最适合,而非垂涎绚丽却短暂的苦果。” “难道你愿舍宝冠,只为一朵篱墙下的野花?” 近卫官被这几句话打击到。 虽然共事多年,在战场上是可以性命相托的兄弟,但某些观念恕他难以苟同。 近卫官说:“你我的地位,结婚至少是需要一点感情的吧。” 斐不置可否:“我会有一个最美丽的花瓶。” 他是雌虫里的佼佼者,显赫的家世,非凡的能力。 对待雄虫如筛选商品,高标准,严要求,必须符合诞下优秀后嗣的基本线,这是家族对他的期望,也是他对未来伴侣的选择标准。 近卫官难以理解:“所以就你这性格,主星那些雄虫还喜欢你不喜欢我?” 斐:“……” 近卫官放弃这个话题,转而道:“那么这些雄虫大概率会被各个势力瓜分。” 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斐没有任何隐瞒的意思,所有的俘虏信息都已经上报。 这128名即将成年的雄虫,会引来不少感兴趣的虫族。 未曾与雌虫发生关系,没有度过二次发育,也没有背景,他们大概率会被贴上标签,根据资质等级的高低,像商品一样被各个势力的雌虫挑挑捡捡。 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会有很多势力愿意抛出橄榄枝,坐镇这里的指挥官,完全可以漫天开价。 除却政治上的考量,近卫官相信斐的家族也是如此考虑,才会极力争取,让他留下来做主教官。 只不过指挥官本虫未必愿意承情而已,他十分厌烦做一些无意义的工作。 一直折腾到中午,炊事班端着大桶过来,教官才吹哨休息,晒秃噜皮的雄虫拖着疲沓的脚步,唉声叹气的取餐端饭。 沙地里只剩下一个雄虫在跑,日头最毒的中午,已经跑得汗流浃背,比别人多跑了十圈,仍然没倒下。 斐觉得意外,就多看了一会。 其他的雄虫聚到了会场,跑了一个上午,他们灰头土脸,已经很饿,坐的坐,蹲的蹲。 铁桶掀开,热汤呼呼直冒热气,大盘子里摆出了整齐的杂粮饼。 几个教官板着脸,让雄虫排队领食物。 “每人一份杂粮饼,一碗汤!” 军雌拿着大喇叭,一边走一边吼,但根本不管用。 饿坏的雄虫听到开餐之后眼睛都亮了,他们也没受过正儿八经的教育,一切听从本能。 闻到食物的香气,闹哄哄,推推挤挤抢杂粮饼,抓到就往嘴里塞,打汤的雌虫都被搡了出去。 如果是雌虫,这种场面不用说,从带队的长官到最下层的士兵,通通吃军棍。 但是雄虫这种东西,之前从未有过军队特训的先例,随军的雄虫都是通过军校考上来的,无论是专业素质还是个人素养,都没有他们置喙的余地。 可是这些…… 教官抬头看向台上阴凉处,近卫官脚搭在桌子上,一边吃西瓜,一边给主教官扇风,不时耳语几句。 主教官戴着一副墨镜,露出来的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看哪里,反正不是一窝蜂的取餐点。 教官顿感脸上无光,在上级面前丢脸,可是手里的喇叭吼得震天响,这些雄虫也要听的进去啊! 原本被选中的时候他们高兴的不得了,训练这些崽子不是小菜一碟,但是真的摊上,才发现场面和他们想的完全不一样。 这种堪比抢砸现场的情况,简直是对他们专业水准的羞辱,教官拉住一个拿着四五个杂粮饼的雄虫,厉声道:“每个人只准拿一个饼,一碗汤,多余的放回去!” 雄虫咬着饼子不说话,教官火冒三丈,提高音量:“放回去!” 小雄虫的饼子吧嗒掉到地上,哇的哭出声:“我,我不要了。” 教官气势一下子萎了:“你……” 台上,近卫官看到那些雄虫吵闹,不禁道。 “我看他们也受不了,不如随便练练,能通过审核就好。” 斐没有理会近卫官嘲讽似的感慨,他平静的注视着某个在树荫下休息的雄虫:“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就不会敷衍。” 近卫官抽抽嘴角:“阁下,您知道审判庭只是说说而已吧,那些冠冕堂皇的课程都是在忽悠虫,这些雄虫没有背景,没有文化,等时间差不多,几个家族就会光明正大的来虫挑选,带合适的回去育种。” 斐看了近卫官一眼,近卫官摸摸鼻子:“这是实话,您不是很不高兴滞留下来吗?。” 斐站起身:“我说了,既然是我的职责所在,我就不会敷衍。” 他跳下台,朝取餐点走过去。 教官和雄虫掰扯得脸红脖子粗,忽然一声痛呼,闹得最凶的雄虫忽然被屈膝一顶,直接扑倒,仔细一看,是那个一直在旁边喝茶吃点心的军雌出手了。 有些不服气的雄虫刚要叫喊,就被踢了屁股,皮肉接触的一声闷响,雄虫痛呼出声,这不是作戏,吵闹的声音戛然而止,雄虫们瞬间寂然无声。 一双双大眼睛盯着突然出现的军雌。 空气静止,气氛沉默。 主教官看着乱成一团的雄虫,扫过一地狼籍的汤汤水水。 “看来你们意见很大,问题很多。” 斐的声音很冷静,心平气和。 “我是你们的主教官,既然你们有问题,不如提出来即刻解决。” 雄虫们面面相觑,只有近卫官在旁边,露出悚然的表情。 有个雄虫胆子大,哭哭啼啼的望着主教官,眼眶红红:“饭菜难吃,吃不下,我不想吃。” 主教官点头:“可以。” 近卫官面无表情的默默补全下半句,那以后也都不用吃了 没挨骂,那就是真的可以提意见,另一个雄虫颤巍巍举起手,脸上苍白虚弱:“跑步太累,不想跑。” 主教官说:“那就不跑。” 近卫官十分熟悉指挥官阁下的套路:可以改成深蹲,蛙跳,引体向上,俯卧撑 一看他这么好说话,雄虫们的声音又多起来,只是不敢大声吵闹。 “天气太热了,不想晒太阳。” 近卫官:那就关禁闭吧 “我的腿很痛,我想回去,我不想训练。” 近卫官:让军医给你好好抻抻筋骨 “我觉得教官太凶了,我想回去找老师,想看动画片。” 近卫官:傻崽,教官才不是这里最凶的 雄虫叽叽呱呱,主教官静静聆听了一会儿,抬手看了眼表针。 “好了,时间到了,你们的问题现在来一个个解决。” 近卫官默默:时间到了,让我来一个个解决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第52章 雄虫们的每个意见都得到了充分重视, 并给了他们适当的选择权。 不愿意,不想做,不高兴? 主教官摘下墨镜, 露出了居高临下的,带着点微笑的表情:“我看起来像你的雌父吗?” “我没有义务照顾你的情绪。” “我只在意你们最后的考核能不能及格。” “懒散,娇弱,任性, 这些并没有关系,我善于在训练中剔除缺点。” “不想吃,便不必再吃。” “不想跑,便不必跑。” “联盟提供很多选择,锻炼的方式完全取决于你们自愿。” 主教官平顺的语气从始至终不见激烈:“你们应该相信自己的潜能,能够达到的极限远远不止这些, 不要听从自己的惰性,唯有自律才能使你强大。” 贵族出身的雄虫不忿这份辛苦,高声道:“你这是歧视!” 指挥官翻着体检报告, 闻言挑起眉梢:“目前来说, 是的, 我歧视你,作为虫族,没有基本的生存能力。” “那是因为我们根本不需要!” 雄虫涨红脸:“就算我们什么都不会, 你们这些雌虫也会抢着来舔我的脚。” “雄虫天生就是领导者,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折磨我们,你是在报复,因为你的身份, 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像我们一样, 只需要躺着什么都不做, 就有大把的金钱,大把的荣誉和功勋。” “我们生来就是享福的!” 斐看了看雄虫胸前标志等级的金色勋章,有些讥诮的露出一丝笑,心里既没有愤慨,也没有无奈。 的确是这样,对不劳而获理直气壮。 明明已经是星际时代,却碍于种族特性,没有办法剔除这种顽疾一样的生命。 但是虫族并没有进化到单性生殖,伦理道德也不允许大批量复制胎儿的出现。 所以他们仍然是必要的,联盟中也不乏惊才绝艳的雄虫,在鱼目里熠熠生辉,因为多数蠢物而否决全部,并不理智。 他这样劝服自己,但心里最后一丝仁慈也消逝。 斐什么也没说,只是挥挥手。 雄虫们全部被赶进沙地,监督教化工作的学者拉着军医,找到斐。 “请考虑雄虫们的承受能力!我认为应该停止这种虐待!” “这是恶魔的行径,请您选用我的方案,不要再施加无畏的惩罚!” 斐对学者的态度,都表现在微抬的下巴和敷衍的语气里:“您和您的研究,都非常的年轻。” 斐如是说:“如果对我的方式有意见,请去投诉,在撤销教官一职的文书下来之前,整个训练场所有的学员都要听我的。” 斐眼神示意,近卫官立刻像赶苍蝇似的,把学者驱逐在视线范围之外,学者气的跳脚大骂:“我要去告你!”但实际上无可奈何,而近卫官对学者的找骂行为感到同情。 深蹲结束,教官公布下午的训练,一组组项目比上午困难的多,做到三分之一,大部分雄虫已经累瘫,只有少数几个雄虫还能坚持。 但说到底,除了主教官,军雌并不敢真正的对雄虫动手。 往往还没碰到对方的身体,雄虫就开始尖叫,引来一旁的军医和监督员。 这点着实很难办,而斐不耐烦做这些保姆工作,仅仅只在训练场待了半个早上,就已忍耐到了极限,布置训练任务后就离开。 剩下来的雄虫很快发现其他教官的色厉内茬,他们很快开始抱团,组织集体反抗训练。 浪费珍贵的粮食,磨洋工拖延训练时间,在教官面前侮辱主教官,甚至弄坏了一个教官已故战友的遗物。 当然,对方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管不下来,雄虫的胆子越来越大,有一个雄虫因为好奇,在训练时间偷溜进军事重地,触发了警报,所有军雌紧急集合,但发现只是一场乌龙。 这次影响极其恶劣,训练场的教官全部受到重大处分,轮换了一波,主教官本人也被记过。 一连三天,训练的效果越来越差,但主教官除了开始的第一天,再也没有来过,已经摸清楚军雌套路的雄虫开始完全不听指挥。 他们知道就算那些棍棒挥舞得太高,也绝对不会落到他们身上。 跑道上冷冷清清,带队的教官身后现在只跟着一个雄虫,导致教官频频往后看。 远处的山坡上,近卫官把望远镜递给斐,点评道:“那小子不错。” 斐接过来看了几眼,没有说话,近卫官知道,上司这是认可这话的意思。 托托的汗水湿透衣服,薄薄的衣衫紧紧的贴在背上,大口大口的喘息,一直坚持到全额完成所有训练项目才坐下来休息。 油盐不进的新带队教官脸上终于有了些微动容,在托托起来的时候还主动伸手拉了他一把,开口道:“好好练。” 顿了顿又补充:“主教官不会害你们。” 豆大的汗水从额头滚落,心脏的跳动声鼓噪着耳膜,托托隐约听到吹哨声,他慢半拍的看过去,还躺在沙地上雄虫纷纷坐起来,往取餐点跑。 同时,教官举着喇叭徒劳无功的吼:“什么时候站整齐,什么时候开饭,至于那些说饭菜难吃,不想吃的,现在也不用来取餐了。” 正如斐所说的那样,不想吃,就不用吃了。 托托迈开的腿行动迟缓,走到取餐点的动作让体力消耗到了极限。 大概是太累了,托托脸上不驯的神情稍稍褪去,眉间蹙着,有些恹恹的冷淡。 脖颈的汗水滑落,滚进湿透的衣衫,他的个子不高,但看起来很健康,年轻的身体单薄却不瘦弱,他汗涔涔的站在队伍之中,抿着嘴唇,茕茕孑立的身影与同龄虫格格不入。 身上忽然一暖,覆了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托托呆了下,迅速回神,想把身上的东西甩出去。 抖肩膀的动作被一只手掌制止住,那只手先握住他的肩膀,继而拍了拍:“穿好,明日会发放正式作训服。” 清冷的气息一触即分,熟悉的声音让托托浑身僵硬,手指揪着衣服,不知道该掀飞还是披着。 犹豫片刻,他缓缓回头,那个雌虫已经走开,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白背心的背影,走的是离开训练基地的路。 主教官…… 军装外套很大,裹在托托身上,散发着蓬松的暖意,大大的外套衬得他个子也小,他像只眼睛圆溜溜的刺猬,狐疑的抓着外套,充满了要脱不脱的警惕。 默默旁观了的近卫官觉得这个雄虫肯定会扔了它。 毕竟他看起来是很不好相处的类型,那双深灰色的眸子尖锐得让人笃定他绝不肯领任何人的人情。 但斐回眸时,那件外套还好好的披在雄虫身上,没有被丢掉,雄虫见他回头,立刻转过脑袋,背对着他站着,露出一个刺愣愣的后脑勺。 近卫官一脸悚然:“你特意过来就是为这个?你还会怜惜雄虫?还是绿勋?D等级?不是吧?不是吧?你难道又在布置什么战略战术?” 斐轻轻摇头,没有过多解释,语气官方:“并没有,这是对我考虑不周的补偿。” 雄虫们大多数穿着薄衫,被汗水弄得湿漉漉的衣服什么也遮不住,近卫官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但这还是解释不通斐给他披衣服的举动。 他揶揄的撞了撞上司:“我说,训练场那么多雄虫,走光的可不止那一个。” 斐挑了挑眉毛:“训练场那么多雄虫,只有他完成了所有项目,其他雄虫流的眼泪比汗水更多。” 近卫官:“可是您这样会让他被其他雄虫孤立的吧。” 斐抬眸看了他一眼,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他原本没有被孤立吗?” 近卫官:“……”好像也是。 但是你这家伙不要转移话题啊! …… 托托训练完之后,赶着回家照顾雄父,还没跑出去,带队教官叫住他,递给他一个盒子,五大三粗的军雌粗声粗气:“拿着。” 托托怀疑的看了看盒子,不知道怎么办,他是绿勋章,几乎得不到什么社会福利。 而能来这里培训雄虫的军雌都有军功军衔,最低也能和C类雄虫匹配,所以对方给他送东西,怎么看都是超出常规的事。 托托没有被追求过的经验,也没有拒绝的经验,他脸上表情慌乱,抱着指挥官的衣服,背着装着水的水壶,像一个辛苦做活的矿工,突然挖塌了隧道。 没有虫教他该怎么做。 “拿回去吃吧。” 带队教官不由分说,打开托托的包,把吃的塞进去,表情严肃:“体能训练光吃杂粮饼可不够,带回去,明天好好训练。” 托托懵懵的抬头看着大个子教官,他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直白的好意。 带队教官见此催促他:“赶紧走吧。” 托托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教官们已经在认真的收拾场地,见他回头,你撞我我撞你,纷纷朝他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回家。 托托也伸出手,怕他们看不到,踮着脚摆了摆。 抱着东西回到家,生了火,托托脚步轻快,掀开帐篷,雄父表情非常慌乱,在藏什么东西,片刻后又假装淡定,板着一张冷脸。 托托下意识往雄父藏东西的地方看了一眼,但识趣的没有问,免得被骂的狗血淋头。 “今天放学这么早。” 雄父主动开口,托托放下包,缓缓转身,迟疑的点了一下头。 雄父视线虚虚扫过托托,又嗖的一下盯回去。 “这件衣服怎么回事。” 雄父原本平静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震惊愤怒,如果托托不马上解释就会立刻原地气到吐血的那种。 托托说:“今天训练,主教官的。” 没想到一向冷漠刻板的雄虫仿佛受了巨大刺激,一下子扑到托托身上,表情非常难看的上下摸索。 “他碰你了?欺负你了?他有没有脱你的裤子?” “说话!” 托托浑身僵硬,他活了十八年,头一次和雄父靠的这么近。 不知道怎么说那种感觉。 这个雄虫一向嫌弃,冷淡他,即使教授他文字,也没有任何感情,托托都习惯了,而且多少有点同情,会觉得这个什么事也不能做,每天只能躺在帐篷里的父亲很可怜。 所以在他面前托托从小就很懂事,不会故意撒娇,只有在想象里,雄父会抱抱他。 托托完全不知所措,回过神,一脸严肃的抱着雄父,小心把他抱回原来的位置,只偷偷多抱了一下。 但他的沉默显然很伤雄父,雄虫气的苍白的脸颊血红,声音拔高:“你和你雌父一样!” 他嘴唇抖得像蝴蝶,很用力的打托托的手臂:“不要不吭声,不要不说话,也不要想瞒着我,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被欺负了?” 托托摇头,坐在花毡上的模样一点都不刺头,而且盯着雄虫的目光,隐隐约约,有点像那种求夸奖的小孩:“没有虫敢欺负我。” 他停下来想了想:“这是奖励。” 雄父似乎气坏了,即使托托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也丝毫没有开心的样子,捏了捏托托的耳朵,板着脸絮叨:“总之,以后,一定要离那个给你披衣服的家伙远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第53章 雄父说完就不再搭理托托。 托托等了一会, 有些微失望的起身干活,他慢吞吞的拿着取餐包,慢一点, 再慢一点,说不定雄父还会叫住他,说点什么。 但直到慢吞吞的挪出帐篷,雄父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托托抖了抖肩上的取餐包, 走在路上,忍不住叹气,耷拉着脑袋踢飞几个石子。 他也知道,雌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雌父,雄父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雄父。 谁的雌父会生下一颗蛋,就把蛋丢在家里, 扛着武器出门,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 托托滚着滚着破了壳,滚着滚着长到三岁, 还不会说话, 每天傻乎乎的在草地上扣土, 有一次掉进猎狼的陷阱,在坑里淋了一夜的大雨,没人来找他, 他居然奇迹的浮着水爬了上来, 那时候他营养不良,一身虚肥,也正是圆滚滚, 得以磕磕绊绊的滚回家, 还不觉得痛。 三岁的虫崽已经记事, 托托和索里木都不会忘记,那天掀开帐篷帘子,看到对方的场景。 大约是明白雄虫真的对这颗蛋无感,只会打打杀杀的索里木不得不开始硬核育崽,出门干活,还把托托拴在背上。 不过战斗太容易误伤,索里木干脆把虫崽放到战场附近,怕托托乱跑,还把他绑在柱子边。 然这个方法委实过于粗暴,有次战斗持续太久,索里木赶到安全屋的时候,托托一条命去了半条,差点饿坏。 因此,再长大一点,索里木就狠下心请了长长的假,呆在家里给托托灌了很多常识。 那时候雄父是绝不肯和雌父见面的,只要碰面必然尖叫争吵,所以雌父就睡在帐篷外的柴垛上。 托托跟着索里木学了一年,只比斧头高一截的小雄虫已经很熟练的掌握了基本求生技能,因此索里木便再次外出,只在家里揭不开锅前赶回来。 托托没有同伴,他住在草原边上,靠近深山的牧场,每天要做的事可以从早上排到晚上。 一直只有两个虫,没有访客,没有邻居,大概实在是太寂寞或者太无聊,有一次托托背干草回来,看到门口的小石板。 他手里还拿着一大把驱蚊草,从山坡上呼啦啦的冲下来,满头的汗水。 用如今对美丽的要求来看,那时候的他委实不算可爱,黑黑瘦瘦,腰上别着打猎的小弓,顶着蓬草似的头,只在脸颊有些婴儿肥,但只让人想欺负,反而怜爱不起来。 托托有自己的小帐篷,雄父睡大帐篷,大帐篷旁边就是他的小帐篷,石板放在他的小帐篷边上,上边写了字。 托托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忐忑不安的心情,不知道拿那块石板怎么办,那一看就是雄父的东西。 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似乎打磨了很久,边上的棱角都磨成可爱的弧线。 那是什么呢? 不知道。 但又忍不住看,一边装作忙碌,一边偷偷的看,那些奇怪规整的线条,似乎是一句话,又好像什么标记,或者一幅画,反正是很美好的东西。 托托生火做饭,喂了小驮兽,劈了柴,又自己跟自己玩了一会打仗游戏,仍然没发现石板的用途。 但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雄父从帐篷里一瘸一拐的挪出来,冷冰冰的指挥他去洗手洗脸。 托托跑的比见到仔妈的小驮兽还快,龙卷风似的冲向小溪边,带着一身寒气跑回来。 雌父指了指石板,又递给他一只石笔:“托托,你的名字。” 那之后雄父每晚都会抽一个小时教他识字,直到托托能够独自阅读一本书,雄父就没有再碰过那块石板,那块石板还藏在托托的枕头底下,和当年一样的新。 托托再长大一点,才知道自己是雄虫,如果当初雌父把他卖了,可以从贵族手里换一个小小的领地,至少吃穿不愁,但雌父把他当成普通的雌虫蛋养大。 托托对雌父的印象是沉默寡言,冷峻高大,像一座看不到顶的高山。 在这颗由奴隶主贵族统治的星球,活下来是件很难的事,每个虫身上都背着高额的税,没有能力的,残疾的,体衰年老的雌虫,都会被赶去挖矿,吃住都在矿底,很难看到太阳。 索里木一个虫要交三个虫族的税,还有雄父的药,他又不让托托去当矿工,因此总是没有时间回家。 这些事他没有瞒着托托,一并都和他说了,但他和托托在对雄父这件事上,都选择了沉默。 没有谁的家庭像他们一样一团糟,不,这样说又有些过分,显得好想要在抱怨什么,但天知道托托没有,他巴不得有什么奇迹的,有用的,永远不会分开的强力胶,把他们三个人紧紧粘在一起。 甚至他可以完全的负起责任来,做一个最有用的,最棒的小孩,扫平生活的一切障碍。 但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他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 只是雄父要走了,雌父可能想要轻松一点的生活,那么大家都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哪里属于托托呢。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或许可以回到牧场去,做一个牧民,他其实,不想好好学习,不想离开家。 托托抖了抖背包,排在取餐队伍后面,像往常一样取了饭菜,把给雄父的留下来装好。 有人拍他的背包,托托回头,高大的军雌长官脸上挂着痞痞的笑:“嗳,索里木家的小崽子。”他旁边还站着脸色平淡的主教官。 作者有话要说: 第54章 虽然事务繁忙, 但指挥官每天都会检查各处的情况。 近卫官已经过了觉得这种事威风八面的年纪,何况哪个坐到指挥官位置的雌虫,仍然把巡哨当成一件要事看待? 也只有斐而已。 穷极无聊的过程中, 恰好碰到那个特别的小家伙,近卫官立刻精神起来。 这批训练营的小崽子,体型大多维持在青涩的十五龄期,需要度过二次发育, 才能成长为成虫体型。 因此在高大的成年虫族衬托下,索里木家那个排队打饭的刺猬头小崽子,看上去就像挤在一堆高脚杯里的小茶碗一样。 他们还是孩子。 近卫官在心里唏嘘,同时又有些幸灾乐祸。 一会儿在心里说,看看吧,这些让人挑选的种子, 一会儿又说,小茶碗看起来不太一样。 这种感觉并非是源于他机敏的性格或者美丽的外表,“小茶碗”一点也不精致, 甚至土里土气, 你知道他不会因为捉弄生气, 他看上去很坚强,他也不会觉得吃苦是一件多么委屈的事,他看上去很能忍耐。 感觉就像一个十分结实, 胖墩墩的, 用金属做出来的小茶碗,和精致的水晶杯放到了一起。 他没有披着斐的外套,穿着不知道哪里来的棉麻大衣, 小乞丐一样胡乱在腰上系结, 丁零当啷的挂着几块彩色的小石头, 脸蛋上还有烟熏出来的碳痕。 仔细看,那张脸上的神情十分端正,眉毛也很精神,此刻不太好惹的皱着,让人很想欺负看看。 近卫官说:“嗳,索里木家的小崽子。” “小茶碗”刷地回过头,目光很是戒备,直到发现身边的主教官,才放松身体,停下离开的动作,两手有些紧张的拽着书包带。 这是什么道理,明明他看起来比斐那家伙有亲和力的多吧!近卫官眉毛直跳。 托托很容易就忽视了金毛的笑面虎,他的眼睛看着斐,那双黑色军靴踏在凝实的土面,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雌虫似乎刚从战场下来,身上缭绕着枪火的味道,他看起来很平静,闻起来却很血腥。 他垂眸看着托托,沉吟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最后他询问道:“对食物是否满意?” 托托很想夸奖那些食物,他觉得无论是加了果脯的小饼干,还是来之不易的蔬菜,都非常非常好吃,可是他的背包实在是太沉了。 那个小小的包里,除了食物他塞进了几壶食用水,因此这时候跟大石头一样,拼命往下坠,坠得他肩膀痛得发麻,坠得他一出声可能就会大喘气,他两手使劲拽着背包带,用力点头。 但这副样子,好像是被突然围住他的军官搞懵,或者单纯的害怕联盟的制服。 主教官会错了意,他觉得是自己干扰了小雄虫,因此没有等待托托的回答,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便带着近卫官离开了。 托托有些失望,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失望。 或许他是喜欢那件暖和漂亮的外套,但现在对方看起来太冷淡了,让觉得自己有些特别的托托又不觉得自己特别。 他呆了一会儿,很快就背着包往家里走。 托托一个人用来思考的时间总是很少,家里还有很多事需要忙,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 而且成年虫也都是很忙的,他们大多数像雌父,少部分像雄父。 托托非常理解。 走在路上的时候经过小水洼,水面倒映出一张花猫似的脸,花猫绷着脸歪歪头,但横看竖看,都不是漂亮的小虫崽。 托托鼓着脸飞奔起来,用力踏过小水洼,溅起很大的水花。 回到家的时候雄父已经睡着了,托托小心的叫醒他,给他摆好晚餐,就坐在旁边玩石子。 往常雄父并不在意这些,但今天他的脾气格外不好,小石子噼里啪啦相撞的声音让他更生气了。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他突然摔了勺子,冲着托托很大声的吼。 雄父不搭理托托,他很少会在托托面前发脾气,也根本不会管教他,但是今天他突然生气,托托手里的石子一下子全部撒了出去。 雄虫脸色铁青,他看到托托的眼神,像被突然吓懵,然后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伸手去捡四散的小石头。 明明很受伤,眼睛像被水渍过的乌梅,但依然好好的把小石头捡起来,拿着自己的包去了帐篷外面。 既然被讨厌,就躲起来。 没一会,就听到他在外面劈柴的声音,似乎隔着很远,特意挪到了不会发出太大声响的地方。 雄虫在帐篷里焦躁的转了几圈,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掀开帘子。 托托坐在柴垛上,背对着他看天上的月亮。 背影笨笨瘦瘦,坐了很久,想抛小石头玩,雄虫都看到他往上扔的动作,托托又收回手,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雄虫放下帘子,靠着帐篷的支架,心里涌起深深的无力感,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翻开被褥,里面藏着一个盒子,他摸了摸盒子光滑的金属表面,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过这个熟悉的家徽,接触到科技产物。 他的雄父雌父知道他还活着,非常高兴,会派人来接他离开这里。 里面有一张盖了特别许可令的星船票,可以越过指挥官的许可,直接回到联盟。 雄虫在黑暗中静默良久,又回头看了看柴垛,托托不在那里,大帐篷旁边的小帐篷鼓起包,他已经去睡觉了。 雄虫忽然想到托托刚才的表情,他应该哇哇大哭,或者被狠狠吓住,像个正常的孩子,而不是一脸听话的去捡那些石头。 他该走了,可以走了。 我被需要吗?我能做什么? 托托有很多的小秘密,他知道哪里可以刨到野豆荚,哪里有小狐狸洞,哪里会有吃不完的醋莓,哪里的牧场最美。 但他从来不会出去玩,雄虫还记得,他听到索里木告诉托托,那些都是小孩子的爱好,家里需要的是懂事的大孩子,还没有水桶高的托托背着手不停点头。 这其实一点也不正常,他们三个人,没有成立真正意义的家。 那其实分开最好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 是he!虫族篇是he结局! 第55章 心里决定了, 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拿着船票焦虑到失眠,可是第二天托托进帐篷的时候, 雄虫还是装睡了。 他闻到托托的气味,离他很近,托托依赖的在他身上靠了一下,这是托托的小秘密, 雄虫假装不知道。 小孩子身上能有什么味道呢? 何况托托要做那么多的活,烟熏火燎,潮湿汗热,但真奇怪,托托的气味是单独的,它让雄虫觉得眼热, 觉得心酸。 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不大的手掌摸了摸雄虫的眉毛,雄虫长得很好看, 但托托没有继承他的容貌, 他看起来更像雌父。 雄虫闭着眼睛, 感受到小孩子的手摸了摸他的脸,便没有了动作,过了一会, 他的手掌被撑开一条小小的缝隙。 托托的手很热, 干燥的,粗糙的,没有小孩子的柔嫩, 像一块烧热的小石头, 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雄虫闭着眼睛, 他听到托托站起身,轻手轻脚的在帐篷里活动,他听到水囊和绳索摩挲的声音,那个位置……挂着托托的小斧头。 托托的雌父没有给他做玩具,但做了很多工具,它们一直是适合托托的大小,托托长大一些,雌父就会给他重做。 帐篷里亮起一点光,是托托拿起背包和小斧头掀开帘子走出去了。 雄虫睁开眼睛,侧耳听着屋外的风声,还有托托生火烧热水的声音。 渐渐的,听不到声音。 小雄虫大概也不在外面了。 雄虫张开掌心,掌心里有一颗很小的石头,它磨得很光滑,闪闪发亮,像一颗宝石,但其实只是一块小石头。 托托拿着证件出了俘虏营,今天是训练营休假的日子,他可以到远一点的小山坡上背柴。 他心里记着在俘虏营学到的东西,走在路上的时候太无聊,默默背诵了几遍。 秋初的草原,叶茎微微泛黄,草地上开着一片片结籽的黄白色野花。 山里的叶子也落了一些,掉了不少小树枝。 托托背着背包,一边拾柴一边找野浆果,他埋头在林子里找来找去,这不是什么惬意的活,秋天的浆果长在叶子底下,需要小心翼翼的扒开叶子,一片片叶子的看,才能先到紫黑色的果实。 他往常很喜欢这些,就像在玩一样,但今天,只是扒了一会,托托就没有心情,闷闷不乐的坐在草地上,用小斧头一下一下的劈着小树枝。 小山坡是联盟军的占领地,但从这里看不到俘虏营,托托不知道那里会发生什么。 他认识很多字,这点和其他十五龄期的虫族比起来很了不起,但托托知道,对于在联盟,或者雄父的家里人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 可因为识字,所以能看懂盒子还有船票。 是不是今天有虫族来接雄父? 托托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如果他在家里的话,一定会很舍不得雄父,会请求他不要走,万一他那么做了,雄父会很生气,而且,托托其实很怕雄父会对他说,滚开。 他不在的话,雄父会记得他,记得走前没看到他的。 雌父总是不在家,如果在家的话,看到盒子也一定会躲到不知道哪里去。 他是个喜欢在这件事上逃避的成年虫。 托托觉得自己已经做的很好了,可是他还是很想回家去看看。 他今年早上已经和雄父贴贴了,还给他留了自己最喜欢的石头。 如果雄父不要丢掉就好了,或者丢掉也不要丢在家里,可以带到远一点的地方,至少带走它,这样托托会觉得不那么的难过。 想着想着,忽然听到有动听的笑声,托托警觉的站起来,拿起背包。 林子里唧唔两声,跑出来一只棕色毛皮的长耳小动物,长得像小驮兽,但有短短胖胖的四肢,蓝色眼睛,棕色毛发上扎着很多彩色小绒球。 托托看了两眼,他没见过这种东西,小动物活泼好动,一点不害怕的绕着托托八字步跑圈。 但这个野蛮的雄虫丝毫没有领略到它的可爱,反而掏出小斧头,吓得小动物掉头冲进林子,找自己的主人。 托托打算快点走,偷偷溜回去看一眼雄父,但小动物的主人抱着它从高处跳下来,踩到了树叶底下的浆果,炸出的汁液吓了他一跳。 他脚底打滑,连累和他站的比较近的托托,两人一物通通失衡滚下小山坡。 “哇!” 托托摔得两眼发蒙。 随后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四五个军雌,紧张的检查主从两个的安全。 托托被军雌强行卸了背包,检查有没有可疑物品,那个和托托年纪差不多大的雄虫嚷嚷着不用,皱着眉毛让军雌礼貌些。 托托甩甩头,听懂了军雌一直在重复让他配合检查,背包里的东西被翻出来,收集好的柴被打散,小斧头也被拿走研究。 确认他没有威胁,不存在故意伤害,军雌就把他拨到一边。 抱着小动物的雄虫很无奈,很不高兴的说自己没有问题,不需要回去,旁边冒出来的医生模样的虫族一直在耐心规劝。 旁边的军雌从事发地跑下来,说没有问题,是一个小小的意外。 托托站直身体,摊开双手,感觉到额头湿漉漉的汗水流下来。 他觉得有点遮挡眼睛,就用手去擦,擦着擦着,那个抱着小动物的雄虫忽然指着他尖叫,声音非常大。 托托低头看看手心,是红色的。 周围的军雌眼睛齐刷刷的看过来,托托拿着背包,试图穿过他们:“我要回去了。” 他说,但有一个军雌不允许,其他军雌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警戒,医生劝雄虫回去检查,不要让双亲担心,如果他不听话,就只能打给他的哥哥了。 托托听不懂那个拦着他,语速很快的那个军雌在说什么,他的联盟语说的并不好,雄父教的没有很多,他很想回去,不停重复自己没事,但对方不放行。 托托急得口干舌燥,却无能为力。 他不能和联盟军雌动手。 就在这时候,托托看到了主教官,他似乎是从哪里赶过来,径直越过托托,走到那个抱着小动物的雄虫面前,上下仔细看了他一番,严厉,但口吻也温和的责备。 托托没有看到过对方紧张的样子,但刚才,主教官的脸色紧绷,是很在意和担心的样子。 大概是家人。 托托说,我想回家,但是没有虫族在听他说话,唯一和他交涉的那个,彼此听不懂对方的发音。 后来还是另一个军雌说了什么,托托才拿回了小斧头和背包。 可以走了。 但是距离早上出门已经过去好久,托托呆呆的走了几步,慢吞吞的顺着小路回家。 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托托回过头,看到神色冷淡的主教官。 “我没事,我要回家。” 托托又重复了一遍,但是他想起来主教官不会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用讲的那么慢。 斐指了指托托的背包,托托只是傻傻看着他,刺猬头也不支棱,巴掌大的脸,脸上没什么很痛忍受不了之类的表情,十分健康,但反而看起来有些瘦小得过分。 斐于是走过去,帮他拿下背上的柴。 他只有一个弟弟,还很任性,所以他并没有太多和这个龄期的虫族打交道的经验。 托托是被弟弟连累了,斐心里难得过意不去,追上来看了看。 托托的状况比他想的更糟糕一些,他拿下他背上的柴,意外的皱了皱眉,这个分量…… 他脱了背心,在旁边的小溪里沾湿了,递给托托。 托托没有接,他两手拽着背包带,好像不明白斐的意思,斐只好随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血,避开了伤口:“是我弟弟的原因,我向你致歉。” 湿湿凉凉的毛巾擦在脸上,但液体却越擦越多。 斐动作僵硬,热乎乎的眼泪滴在他手背,托托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在叹气,又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没人听的事。 “雄父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56章 为什么哭呢? 小孩子总是抱怨哭闹, 拒绝讲任何道理,只要得到一个纵容的拥抱,就能把真理撕碎成雪花, 当成不重要的垃圾丢远。 他们做错了事在哭,没有做错事也在哭,而斐信奉信奉[眼泪似沙砾,多而无益]的法则。 他严苛的要求他的士兵, 仅有的温柔给了弟弟,因此在对待一个不熟悉的,丑丑土土的原住民时,就没有了任何耐心。 是伤口的原因吗,那看起来只是一点小伤。 他皱着眉毛站起来,脸上没有任何同情。 他很少对什么人用坏脾气的语气, 冷淡斯文的下达命令时,也总是带着几分微笑,但他的敌人和下属, 却越发战战兢兢起来。 “好了, 不要再哭了。” 他简单的要求。 他不知道托托的雌父也是这样要求, 成年虫对眼泪的忍耐很有限度,雌父不会让哭声从托托的喉咙里发出来,他总是说, 托托, 这没什么,只是一点点血,只是蹭破了皮, 只是摔了一跤……你要学会它, 你会懂事的对吗? 是的, 托托做的很好,可是为什么托托做的这么好,雌父和雄父还是不能陪陪他呢? 一定是哪里该做的不够吧,很多道理托托都知道,他不能无理取闹,要求双亲不能给他的东西,可是他好想雄父能够抱抱他,即使他不是四五岁,也不是七八岁了,他想埋在雄父那身洗到有些变形的外套里,说,我会给你买医疗舱。 那种感觉,可能就像教官给他的外套,被层层裹住,暖和得要命,简直就像是在心上吹羽毛。 只有这么一点点的要求了,可是他太胆小,不敢和雄父说,才会错过。 托托感到难过极了。 斐想让他停下,但这孩子的眼泪就像夏天的河水一样泛滥,稀里哗啦的从那张表情倔强的脸上流下来,交织成一种让人无法忽略的伤心。 斐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不觉得他像个小孩,但现在托托不断伸手拒绝他,他又觉得这果然还是个没成年的虫崽子。 他试图擦去托托的眼泪,托托不断躲开。 泪水把那双深灰色的眼睛浸得湿漉漉,他还在掉眼泪,没有半点停下来的意思。 斐强行固定住托托的肩膀,他的手稳得不可思议,干燥温暖的掌心和他冷酷的表情和言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年轻的孩子脸蛋哭的冰凉,像冷透的鸡蛋,柔软细腻,斐捧住他的脸,停顿片刻,才用背心蘸水擦拭干净。 托托的心脏重到不能待在身体里,他很想很想被什么轻松温暖的东西给包裹住,好让它可以喘息一下,不要再那么沉重。 但四周只有风从他身边穿过,夕阳也已经远坠到了天边,明明不是一个虫在外面,却感觉是一个虫。 这时候的托托还不能准确的形容那种感受,长大之后的某个深夜,一个虫走在寂静空旷的地方,才知道那种感觉是孤独。 小孩子不懂什么是孤独。 风溜进他的眼睛,让他眼睛发红,鼻尖酸涩。 当斐说“回家去吧”的时候,托托捡起了斧头和木柴,没有任何话语和挣扎,一个虫背着柴走下小山坡。 斐站在原地看了片刻,心里摇头,对这类原住民和被掳掠联邦虫族的纠葛,无法产生共鸣。 这个时候的托托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听话一点的,比其他雄虫好一些的小崽子。 而另一边的托托回家后什么也没有找到,就像他想的那样,帐篷里没有任何虫族,当然,里面的什么东西也都没有被带走。 托托坐在小板凳上,一下一下的劈柴。 他的额头肿起一个大包,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在月亮爬上天空时,托托已经汗流浃背,他劈完了所有的柴,擦洗了所有餐具,打扫了犄角旮旯的卫生。 家里已经没有活干了。 托托望着大帐篷,放下小斧头,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小帐篷。 他缩在花毯里,四面八方的声响从未这样清晰,他想告诉自己今夜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但一直聆听着蝉鸣蛙叫,才明白,以前他从未真正知道,害怕的含义。 月亮从树梢爬上来,又落下去。 一天连着一天。 斐忙了几周,忽然想起来到训练营去看看。 雄虫们大部分还是不成样子,但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适应严苛的训练之后,竟然也能够跟上教官的脚步。 专业的训练服已经发放,随着营地建设,各式各样的福利也能够跟随着雄虫的基因等阶派发。 这时候就能看出高等级雄虫和次等雄虫的差距。 联盟是推翻旧日君主建立的联合邦国,虽然革去旧制,但仍然承袭了等级制度,只不过将等阶细分成基因资质,而末等雄虫并不受到重视。 斐没有在训练场看到托托,顺口询问,得知他生病请假,他知道这个消息时感到意外,不过一点意外并不足以让他过分关心。 索里木最近一直在带着特别行动队进入深山抓漏网之鱼,抓捕已经到了紧要关头,那么这么长时间,那个小孩子应该是独自生活。 入夜,执行任务的归途中。 忽然想到不远处是索里木家的旧毡房,被俘虏后他的家虫也统一搬到营地,因此这里便废弃了。 斐从前卧底时来过,夜色深重,想着可以去歇歇脚,便顺着小路走到山坳里的帐篷。 距离战斗胜利一月不到,这里并未荒废彻底,能看得出长久生活的痕迹,小院子里晒着很多干草,没来得及收,已经被风雨吹坏。 斐身上湿漉漉,他掀开帐篷帘子,对上了一双深灰色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第57章 斐吃了一惊。 在这种时候, 他有怀疑一个孩子的动机,因此他立刻警惕的感知四周,一有情况随时准备干掉他。 但四周没有任何糟糕的迹象, 那么,这说明小家伙只是偷偷跑出了俘虏营。 在举枪和维持原状间思考片刻,他躬身走进了帐篷。 夜间的深山温度变得很低,寒气弥漫着山谷, 这个小小的帐篷里却是暖和的。 斐脱了外套,摘下手臂上的绑带,湿漉漉的湖水滴滴答答落在破旧的花毡上。 毡房里燃着木炭,微弱光线点亮小孩子生硬心虚的表情,他抱着膝盖,一脸不知所措, 他以为斐是来找他的,因此慌乱的眨着睫毛,手指扣着袖口。 但这只是个意外, 并没有虫族会在他消失的八小时内出现。 斐不知道托托在想什么, 他默不作声。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个地方, 第一次来的时候当然是为了威胁索里木,让他安心反水,那时候斐就见过托托, 他还吃惊过, 那个如同难民的小孩子已经长到这么大。 他理所应当的坐下来,坐在黑黢黢帐篷的一角,放松的呼出一口气, 似乎累极。 托托嗅到空气中血液和硝烟的气味, 那种味道终年缭绕雌父, 他非常熟悉。 这意味着这个雌虫受伤了。 毡房打扫的很干净,那个小孩手里握着一块石头,脸上都是泪痕。 斐认为,雄虫是虫族无法剔除的顽疾,从成年至今,并未改变过自己的想法,也完全没有必要。 他在极其优渥的环境下长大,面对的比普通虫族优秀得多的同类,他们接受最好的教育,也有着精英该有的眼光和脾性。 斐的任何东西都不是家族给予,而是自己努力所得,所以他也理所应当的骄傲,并且蔑视不思进取者。 这个世界那么宽阔,星空那么广博,耿耿于怀一件小事,或者执拗于亲情,那种于虫生而言没有太多助益的东西,是很愚蠢的。 何况斐不明白托托的家庭哪里值得珍惜,所得的一切都建立在痛苦和虚假之上,他的雄父是受到迫害的联盟虫族,他的父亲是个手上沾血的强盗,这样的家庭,只是历史的悲剧罢了。 斐并未询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闭眼听着帐篷外的动静,安静的休息。 过了一会,流血的胳膊被凉凉的,粗糙的东西碰了碰。 斐遽然睁开眼睛,钳住那个物体。 他听到嘶的一声,斐的目光闪了闪,松开小孩的手指,小孩吃惊的凝视着他。 托托察觉到斐的敌意,迅速后退几步,坐到稍微远一些的地方,看了片刻,他忽然翻身背对着斐窝在干草堆里,安静得像个不会说话的植物块茎。 斐垂眸看了眼手边剥好皮的奇怪果子,托托应该是给他送吃的,他却用下意识用武器指着他,从普遍理性而言,这的确是个不好的信号。 他能够应付穷凶极恶的匪徒和强盗,却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当下的情况。 何况,这种事情,是雄虫会做的吗? 还是,在这个奴隶岛,侍奉高等级雌虫是低等级雄虫的必修课程? 第58章 斐身上飘散着血液的味道, 他沉默着重新合上眼睛,并没有多看那个小小的雄虫一眼。 而那个雄虫也因为惯常被忽略,不会露出失望或者其他不开心的神色, 他忐忑自己出逃的后果,心想,这个威严的雌虫是来找自己的吗? 一个误会。 但无虫知道。 托托难以克制的去想,心里否认了, 可是一想到有虫族来找自己,心情意外的没有那么糟糕。 他不知道军队严苛的禁令,不清楚森严的等级,对自己可笑的基因序列缺乏正确的认知,他以为,那个绿色的勋章, 真的只是一个没什么用的东西而已。 托托没有斑斓的梦,贫瘠的生活里他羞于启齿的,不敢向雌父和雄父说的, 只是一个拥抱而已。想被双亲的旧外套紧紧裹住, 因此呼吸不畅也没有关系。 他在做农活的间隙, 在劈柴的间隙,在一个人放牧的间隙,闭上眼睛张开手。 和煦的阳光, 山间的微风, 如同一个轻柔的拥抱。 把那个孤伶的灰影纳入荒野。 他不知道对一个陌生人抱有超出常规的信赖和好感十分危险,甚至会让虫族觉得莫名其妙和受到冒犯。 没谁想被陌生虫依赖。 何况托托看起来一点也不脆弱,甚至也不多么漂亮, 这样的话即使受到伤害也不会让虫族心疼。觉得他的生活已然如此, 恐怕早已练就铜皮铁骨, 忍一忍必会缓过来。 哪怕在很多年后,知道斐是意外走进这顶毡房,被人尊称为托雷吉亚先生的雄虫也只是面带微笑的出神片刻,他的微笑如同清风逝去,仿佛真的已不再在意。 在这个夜晚,昆虫的鸣叫格外清晰。 毡房里的两个虫族都没有睡着,斐闭着眼睛,温暖的火苗渐渐微弱,又被拨弄着,一点点重新热起来。 他睁开眼,看向一边始终安安静静的小雄虫,那个小孩子蹲在火边,光照亮他的侧脸,他拨弄火炭,温暖的灰烬登时变作一缕烟,从帐篷顶窜出去,窜进墨蓝色的夜空。一颗颗星子从云彩里露出来,编织出银色的河。 斐看了看星空,心里忽然有所触动,他不知道那触动何来,面对一个弱小的孩子也并不会深究。 后来想想,黑压压的深山和空旷的露野,让他忽然感到一丝畏惧和孤独,虫族已经步入星际时代很多年,但独自面对自然时,仍然会下意识去寻找同类。 斐说:“你很冷吗?” 他是忽然说的,托托动作一顿,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的模样,刺棱棱的短发像个小蛮子,眼睛无动于衷的看着斐,听不明白他在问什么似的。 斐忽然觉得好笑,又后知后觉的觉得自己不应该,他心里想,还只是个十五龄期的小孩子,比自己的弟弟还要小很多,怎么会在刚才对他抱有那么重的敌意。 他朝着托托招招手,斐在继承家族之后,很少在回忆自己的少年,青年时代,那些年少轻狂的岁月如同被抹去,好像他一直如此沉稳威严,不近人情。 但在无虫跟随的深夜,疲惫作战很久后,遇到了一个弱小的同类,他心里几不可剩的怜悯和童心,像蜡烛一样被点燃了。 “过来。” 他平静的开口,嘴角微微抬着,一扫刚才冷血无情的模样。 但奇异的是,托托竟然不害怕他,他像真的冷了,或者一直在等着斐喊他,这只灰扑扑的小茶杯,毛棱棱的刺猬头,像早有预谋一样,挪到斐身边。深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像靠近好心人,又防备着忽然被踢一脚的流浪小狗。 斐伸手揽着他,心想,这小孩子可真冷啊,怎么冻成这样了,他于是改成半抱着,怀里像捂着一个冰坨子。 托托真的冷透了,手脚冰凉,然而他一开始一声不吭,还在刚才出毡房搬了些柴。 就像他的副官曾经说的,是个乖小孩。 斐的下巴在托托的头顶,那头短发刺棱棱的,有一些汗味,更多的是用来驱赶蚊虫的驱虫草的味道,还有点野茉莉的气味。 他觉得托托很冷,很僵硬,又特别好摆弄,睁着眼睛随他揉一揉。 但斐清楚,托托不是那样的性格,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这样的特殊待遇让斐觉得有些有趣。 他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斐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还是个小俘虏,虫小胆大,怀里没有声音,过了会,才听到小孩说:“想家。” 这句话不带什么情绪,斐低头看他,托托望着火堆,脸上的表情十分苦恼,似乎在想怎么继续说,但最后实在找不出语言形容自己复杂的心情,通通归结为一个词。 他的额头有一个开裂的小口子,边上有绿色草药的痕迹,倒霉的肿得像个小馒头,配着托托严肃的表情,诡异的好笑极了。 斐从军装口袋里掏出药膏,本想递给托托,后来又一想,干脆挤在手指上,手指覆上去揉了揉。 如果被他的部下,或者近卫官看到,肯定会惊掉下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亲手做这样的事。 即使外在斯文,也不掩冷峻本色,对别人而言威严多过亲切。 斐揉了揉,口吻有些像在开玩笑:“我最近可没有让你雌父加班,明天我会给他放个假。” 他略过托托的雄父,即使小孩子难过,但回归家庭和社会,才是被掳掠的可怜雄虫最好的归宿。 托托不像是经常开口说话的虫,他的言辞短促,如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会停顿好一会儿,他说:“雌父,没有回过家,他在忙。” 在忙什……斐放松的表情微怔,目光有些危险的眯起来,索里木因为敷衍追捕藏匿匪徒的事,已经让他休息了好几天,他却一直没回过家。 斐突然想到,托托是谁的孩子,他刚想再问几句,却发现托托已经睡着了。小孩子闭着眼睛,睫毛像两排小刷子,时不时抖一抖。 斐便没有再问,他抱着托托,如同小时候拍还是个虫崽的弟弟,轻轻拍了拍托托的后背。 他很高大,也很暖和,夜里的深山有许许多多的声响,他把托托半抱在怀里,听着那些声音,一点点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斐没有再对托托说多余的话,帐篷外来了很多士兵,他们簇拥着指挥官,顺便把逃走的小俘虏抓回去。 毡房因此捣毁,托托回头望过去,绵跌的青山距离他越来越远,站在远处和士兵说话的指挥官,也离他越来越远。 托托回到了俘虏营,但雌父依然没有露面,偶尔会托士兵送点吃的用的。 托托的等级不足以在战争时期享受到联盟的社会福利,因此一直不曾得到特殊关照,托托也不需要。 他在训练营表现得很好,经常得到表彰,教官发现他的思维十分灵敏,是个做侦查兵,突击兵的好料子,可惜基因等级不高,达不到军校招考要求,而且他的身份,也很难通过政治审核。 除他之外,也有不少雄虫从开始的不服气,到逐渐适应了严苛的训练,并且对自己能力的一点点提升充满了兴趣。 这种氛围最终影响了整个训练营,这个曾经被斐关注,又难掩失望放弃的训练营,竟然诡异的绽放出光彩。 近卫官打趣说:“那些等着捞雄虫的单身老雌,恐怕要恨死你了,你改变了他们的命运。” 无法通过联盟制定的考核,俘虏就会被划为没有自主能力的特殊雄虫,按需分配到各个地方。 而一旦通过考核,就是另一副模样了。 无数封邮件都未曾叩开过斐的嘴巴,他没有拿好处,也不屑拿,但他对那些雄虫也不多么上心。 他履行自己的职责,也只是履行了,并未同情或者不忿,那些因他虫生有了微末希望的虫族,他也毫不在意。 只是,为什么会收到花呢? 他望着托托,他的威严和冷峻已经不足以让他在接触到他严厉的目光时停下脚步,那个小孩子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讨好,更没有笑容。 他平铺直叙,却让斐觉得可爱:“这个给你。” 然后就把一大把晒得干干的,诡异又漂亮的花送给他,近卫官的表情已经裂了,周围的士兵都是一脸他自掘坟墓的表情。 斐停顿片刻,用他成年之后,对待下属的冷淡表情挑了挑眉,他曾用这样的眼神戏谑的逼退了很多对手,或者对他有好感的雄虫。 他成年已久,也并非没有感情经历,面对一个比他小得多的,还没有度过成年期的孩子给他送的花,除了荒谬之外,仍然觉得很好笑。 托托不习惯被这么多人看着,他长得像他桀骜不驯的雌父,但却很乖,之前斐是那么觉得的。 他说:“那晚上,我听到你一直在闻这个气味。” 哦,是出于回报。 斐在心里恍然大悟,那晚上,他在最后闻到的野茉莉似的香气,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他忍不住嗅了好几下。 带着一丝笑意,斐接纳了那把干花,它根本不像礼物,但它粗糙的,直白的,没有任何掩饰的表明,它就是被摘下后小心保存晒干,送给他的礼物。 它让斐想到家族里和人私奔,最后潦倒困顿的叔叔,叔叔离世的时候说。 这个世界上,是否要衡量值得被爱,才能去爱,又或者,值得被善待,才能被善待。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鸭,一章粗的,爱你们么么哒 第59章 副官撞撞他的肩膀揶揄他, 斐暗自笑笑,面上平静的摇头。 他年长,威严, 看托托的目光只是在看一个小孩子,因此没有任何需要遮掩的地方,这这幅模样反而让副官不好说什么了。 他们都是来自虫族社会高层,明白风流韵事只是闲来的谈资, 当事人既然无意,就没必要用过分的话去讨论一个小孩子了。 斐觉得托托是个很细心的小孩,这样的细心在这座荒星上,对抚育他成长的家庭来说,显得有些残酷。 只是一个短短的晚上,他就记住了陌生虫族呼吸的不同, 意识到他喜欢的味道。 这样的敏感,聪慧,又如此恰好的失去了童年, 大概会变成一个缺爱的, 不大健康的雄虫, 余生都会情不自禁的追逐童年失去的东西。 考虑到这一点,听到弟弟蓝纳想要找一个玩伴的时候,斐合上书本, 主动开口:“和我谈谈你打算做些什么。” “大哥你答应吗?” 蓝纳欢呼一声, 风似的跑过来,又惧怕长兄威严,趴在沙发边上, 期期艾艾的看着他。 蓝纳是个过分活泼的雄虫, 这一点常常让斐的双亲头疼。他成长在上流之家, 却像个长不大的虫崽,斐不知道他身上那团孩子气如何幸存至今。 明明也通过了堪称严苛的继承者考核,却依然思维跳脱,抱着想看看哥哥英勇作战的想法,就大着胆子藏在星舰缝隙,跟着他一起到了荒星。 足足十一天,被揪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饿死了。 蓝纳不确定兄长的考虑是否是委婉拒绝的方式,他一下子严肃起来,开始逐条的和兄长“谈谈”。 兄长不会满足他的所有要求,他只会表扬蓝纳做的不错的地方,同意蓝纳认真考虑的请求。 他会说这个做的不错,但是这个不行,然后不管蓝纳伤心失望,再不甘心的使什么花招,都八风不动。 可蓝纳太想要一个土著朋友了。 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接触成年虫族不被允许,但小小的屋子怎么关的住蓝纳天马行空的想法。 斐耐心的听完蓝纳的保证,挑了挑眉。 “我需要再确认一次,你会保持你的礼节,你的风度,你会保证会对这件事负责,无论我带来一个什么样的虫族。” 蓝纳直觉最后句话有陷阱,但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斐这句额外的补充是什么意思,他斟酌片刻,设想了好几种情况,开口道。 “富贵当然和友谊的好坏无关,我同意您的看法。” “但是朋友之间,必须有所经历,才能称得上真正的友谊,我虽然不能发誓,一定会和他成为良友,但您也要知道,我并非一时兴起想要雇佣仆从。” 斐静静听完,却没有马上给蓝纳答复,被大哥锐利的眼睛看着,蓝纳的小表情越来越忐忑。 最后耳边响起雌虫冷淡威严的声音:“明早七点,我会带你去见他。” “哇!哥哥最好了。” 蓝纳兴奋的大叫起来,在兄长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旋风似的跑走了。 斐始终对弟弟的脱线行为接受无能,他擦擦脸颊,放下书本,离开星舰去工作。 托托放学之后回到帐篷,他的包里背着今天的午餐,最近不是很有胃口,一个人在家呆着很难受,可是训练场夜间是不能开放的。 每天回家之后要做的事少了很多,只好一遍一遍的擦亮茶壶,他始终没有勇气待在大帐篷里,每次打扫完,都会忍不住红了眼睛。 但也只是红红眼睛。 在冬天里把手指放在冰水里使劲搓洗,也不会觉得多么难捱,现在却只是看到那个空荡荡的帐篷,心里就生出空落落的伤心,一刻也待不下去。 雌父今天回来了,在托托进帐篷的时候搓了搓他凉冰冰的小脸,然后把他搂在了怀里。 总是粗心大意的雌虫回家后什么都明白,但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因为就连他,也要离开这个孩子了。 托托被索里木大力的揉着头,却怎么也不愿意抬起来,索里木干脆把他抱了起来。 对十五岁的虫族来说,托托轻飘飘的,索里木看托托的脸,托托一直躲,但让他摸到了脸颊。 索里木的手很粗糙,也非常暖和,他说:“哭了?” 托托摇头,手背擦擦脸,固执的摇头:“没有。” 索里木把他放下来,两个虫族面对面站着,看着彼此的一角,心里都酸酸的。 索里木说:“为什么不和他一起走?他……没问你吗?” 托托手指相互大力的揉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雌父解释,为了不让雌父担心,他会撒一些小谎,说雄父会和他说话,一起吃饭,雄父不怎么讨厌他,雄父给他缝扣子,雄父说哪天可以一起出门走走。 都是无伤大雅的,让人不要担心的话,但是这时候却好像一块烧红的碳,让他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喉咙涩得难受,眼泪也从眼底泛滥上来。 他的沉默对索里木来说是一种解释,他不再问托托这个问题,事实上他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到之后会做的事,他几乎有些犹豫,但那点动摇无法打破自己素来的原则。 索里木摸摸托托的头:“如果之后有军雌问你,你就说,我和你关系不好,知道吗?” 托托抓着头顶的手,嘴巴扁扁的,像个闷葫芦一样嗯了一声。 他什么也没有问,这样信任他,帮他的忙,铁血了半辈子的索里木突然心软了,半蹲下来,看着虫崽:“以后别想我和你的雄父,也不要难过。” 托托望着索里木,眼神里的震动没有被索里木错过。 托托抿着嘴唇,忽然说:“雌父,雄父是您抢来的吗?” 他长大后一直没有问,也不敢去问的问题,索里木叹了口气:“你很在意这件事吗?” 托托沉默不语,索里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简短的说:“没有抢他,但……也都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索里木没有说,他的眉头皱的很紧,语气也很沉,托托便没有再问了,索里木拍拍他的肩膀,离开的时候重重的抱了托托好一会。 托托在那个晚上失眠了,第二天头晕脑胀的爬起来,站在门口用冷水洗脸。 他的脸蛋冰得红扑扑,听到脚步声回过头。 一个漂亮的小雄虫背着双肩包,一边拼命挥手,一边开开心心的跑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托托吃惊的退后一步,怀里的东西太软了,笑容甜甜的,满怀欣喜的更近一步,蓝眼睛里充满对友谊的期待,一副恨不得跺脚尖叫的兴奋模样。 “天哪,居然是你,你好可爱啊,我可以摸摸你的头发吗,虫神!感觉它硬得都可以扎苹果,为什么我的不行。” 在他无礼的摸上托托脑袋之前,一道冷淡的声音喝止住了他。 “蓝纳。” 小雄虫笑容顿收,魔术一样立正,矜持的站好,伸出雪白的手:“你好,我叫蓝纳。” 第60章 托托能做什么呢? 托托什么也拒绝不了, 拒绝不了扑进怀里的雄虫,也拒绝不了军雌带来的友谊。 他什么也没有,因此警惕之类的担心也显得多余, 大家认为他会温顺的接受,事实上他也点点头,接受了斐的提议。 他要成为这个叫做蓝纳的,高等级雄虫的朋友。 可他不会交朋友。 不止索里木, 包括没有接触几次的斐也是这么觉得。 但托托是一个不会回应的盒子,你扔进去什么,他就吐出来什么,你对他好,他也会温柔的对待你。 斐觉得他很安全,除了安全, 还很乖巧,多余的考虑便没有了。 如果说把蓝纳带到这里,安排给托托这个念头里包含了善心, 那也一定很少。 不会有人因为三言两句, 一个晚上, 就对一个流浪儿一样的孩子产生呵护的心理。 恰好合适而已。 蓝纳亲亲他的额头,餐风露宿的土著雄虫显然没有接触过如此礼节,也不知道怎么对待手掌心里细致的皮肤。 那皮肤是一段滑而柔的绒, 它勾起托托的回忆, 他从芬芳精致的气味里嗅到差别,想到与草原格格不入的雄父。他握着对方的手指,动了动嘴唇, 深灰色的眼睛好像凝视着蓝纳, 但事实上, 它越过蓝纳,和他的哥哥轻轻碰了碰。 雌虫安静的站着,似守护幼兽的猛禽,那副样子常常使人联想到他的军衔,他的冷酷和嘲弄,而不是作为兄长应有的宽厚或者仁慈。 奇怪的是,他让托托感到暖和,那感觉深埋心房,托托希望见到他,虽然不是每一天,但也许愿常常。 “好了。” “明天见。” “你应该回去了,蓝纳。” 雌虫的每一句话都卡在60秒。 两个小崽子坐在柴垛上,虽然只是彼此互通了姓名,但已经聊了好一会。蓝纳送出了精心包装,价值不菲的礼物,他担心托托会感到难堪,托托没有什么可以回赠给蓝纳的。因此蓝纳抱着他,希望他也亲亲自己的额头。 “我想要的是吻呀。” 他一点也不害怕托托,反而很喜欢,因为托托比他高一些,很亲密的靠着他。 托托没有亲亲雄虫的额头,这个过于成熟的孩子安静坐下的时候像雕像,稳重,也冷漠。 他从柴垛上跳下来,从碳里扒出黑黢黢的食物,用草叶包住,递给蓝纳。 那副样子,似乎不太喜欢蓝纳,只是出于没有办法的敷衍,所以才会从垃圾堆里翻出东西递给他。蓝纳看了看斐,又看看托托,不敢接那个东西,小心的说:“我明天还可以来找你玩吗?” 托托没有说话。 一个低等级,注定与上流无缘,会像尘埃消散的路人甲,会拒绝一个改变身份,从此脱离底层的机会吗? 他们的对比那么明显,明显到让虫心生自卑与难堪,托托的生活和痛苦相伴而生,永远要发愁活着,但有些虫族已经在思考更加高洁的理想。 托托不会有改变的机会,他的雌父是暴徒,他本虫没有太多内涵,他只是个普通的绿勋章。 冷漠的,瘦高的雄虫,穿着破旧寒酸的外套,风吹动他的睫毛,他的表情沉静冷淡,看蓝纳的眼神和一开始没有区别。 斐认为蓝纳失败了,托托不喜欢他。 托托的眼睛里一点讨好也没有,他大概不太清楚自己的身份,所以抗拒天赐的机会。 他如此认为,并决定要带蓝纳离开的时候,托托忽然向蓝纳弯下腰。 或许也不是忽然,这两个虫大概使用眼神交流了什么,蓝纳只愣了一下,立刻开心的伸出手,摸了摸托托的头发尖,摸了好几下,一脸满足。 “真的好硬啊,太厉害了。” 真心地,完全不掺杂任何虚伪的夸奖,托托抬了抬嘴角,朝蓝纳挥挥手,意思是告别。 斐不太稳重的抬了抬眉梢,带蓝纳回去的路上也完全没有想明白。 蓝纳倒是很高兴,回到星舰之后立刻进了房间,一个人不知道鼓捣什么,斐猜测他是给双亲打电话,介绍自己的新朋友。 这种幼稚的行为,斐升入小学部就不曾再做过。 接下来,他便不再过分关注弟弟,只在偶尔休息,回星舰吃晚餐的时候,会和蓝纳交流几句。 蓝纳现在每句话都有新鲜事,他说奇怪的方言,以及托托是如何用自制的小弓箭,隔着两百米射中一只公的灰跳狐。 托托把跳狐蓬松的大尾巴送给他,蓝纳高兴了好几天,首都的朋友大多家世相当,不会如此纵容他,而且过分早熟,彼此之间勾心斗角,明争暗斗。 他们或许曾经有优点,但现在让蓝纳感到缺乏生气和乏味,他简直要把托托两个字变成口头禅。 斐还在追捕剩余暴徒,对已经征服的这颗星球来说,现在的工作更像是一种消遣。用最小的代价,找到隐藏在缝隙里的跳蚤。 索里木率领着侦查兵,多次扑空,鲁莽得不像那个心思缜密,手段凶狠的索里木。 斐在调查他,并且有了些眉目。 但这些事不会让斐感到烦躁,真正让他怒火中烧的是那些摇唇鼓舌的政治家,他们擅长煽动舆论,操控虫民,阴谋化任何东西。 个人的力量与社会,国家比起来,太过渺小,尤其是虫族社会这样庞大的,繁冗的体系。 斐为心情不太好,餐桌上蓝纳的举止奇奇怪怪,他只是随口询问,却看到了蓝纳隐藏的伤口。 他叫住要从餐桌溜走的蓝纳,弟弟回过头,躲躲闪闪,不肯正眼看他,一副心虚的模样。 “手伸出来。” 蓝纳不情不愿,但斐眼神扫过,他立刻打了个寒颤,乖乖伸出手,手臂青青紫紫,因为皮肤细嫩,红肿的异常可怖。 蓝纳感觉到哥哥表情未动,但心情却骤然变坏,他让蓝纳回去休息,自己拿起外套出了门。 蓝纳逃过一劫,溜进房间躲了起来,在哥哥心情恢复之前,都不想跑出去触霉头。只是他不知道,斐没有去军部,而是去了托托的帐篷。 从见面伊始从未表露过粗鲁一面,始终斯文冷峻的雌虫,即使心有怒火,仍然平静,他询问了托托蓝纳受伤的前后。 他的语气并无温情,用词并非粗暴,但还是让托托的脸一点点涨红,从无措变成沉默。 他回到帐篷,找了些草药,斐看到他的胳膊上也有细小的伤口,但没有蓝纳那么严重,不知道他们俩跑到哪里去玩了。 他没有接托托递给来的草药,礼貌的表示不用。 斐没有怪他,他觉得可能只是双方生活环境不同,托托已经习以为常的,蓝纳未必能受得了,但这也不能说是托托的错,毕竟托托也好好地招待了蓝纳,把自己认为好的都给了他。 可是这种事情又不能不提醒,蓝纳因此受了伤,他希望蓝纳的认识之旅基于保证自身安全的基础。 最终斐拍了拍托托的肩膀,轻声说:“你们不太一样。” 托托不知道什么时候低下了头,斐只能看到他晒得发红的脖颈。 作者有话要说:《 》 60-70 第61章 那句话说的有些重了。 但奇怪的是托托没有生气, 不过也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低着头,脸颊两侧的肉动了动, 那是无声的,大口吸气的动作。 斐有些吃惊,他尝试去看托托的脸。 “托托?” 托托慢半拍的偏过头:“嗯。” 他长高了一些,头发也长了, 可是整个人还是瘦瘦的,大概感觉到斐一定要看到他的表情,他闷闷的抬起头,目光却越过他,虚虚的落在半空中的某个点。 “蓝纳要紧吗?” 斐停顿片刻:“已经没事了。” 托托把草药装进毡房的布包,又把布包递给斐:“给他的。” 斐为难的站了会儿, 没有再次拒绝,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布包。拿到手里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小包保存的很好, 用料并非草原的粗纺布, 而是更为细密厚实的材料, 用奇怪的染料染成了特别的颜色。 托托背着他劈柴,没有想要和他聊天的意思。 他不像个孩子,总带着不苟言笑的严肃的寡淡, 斐也没有把他当成普通的虫崽, 他看了一会儿,确定没事,才离开托托的帐篷。 回到星舰之后, 马不停蹄的工作让他把那个小包忘在了身后, 等到想起来, 已经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但距离上一次回家已经过了十多天,蓝纳身上的伤早就好的差不多,不需要敷药。 斐没有在星舰里看到他,他回到住所时只有双鱼)希H椟h伽亲送给弟弟的管家在。 他有些疲倦的躺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管家问起弟弟的近况,结论当然是一切安好。 目光偶然瞥到垃圾桶里的药草,斐眉头皱起来,叫来管家询问。 “您说这个?” 管家原本一头雾水,被少主提示之后才恍然大悟,带着几不可见的愤愤:“是那个小孩子,每天都送这种东西,不收就一直在门口等着,亏得俘虏管理很严格,他竟然回回都能拿着批条,我已经回绝了好几次,但是……总之,虽然小蓝纳先生心软,但是我不会让小先生碰这种东西的!” 一个绿勋章,泥巴堆里长大的虫崽,恐怕这辈子都无缘见识到高等级雄虫的生活! 用这些低劣的东西来哄骗小蓝纳先生,手段不可谓不卑劣。 管家做了六十多年虫,像这样巴结奉承的虫族,更是见了不少。 他忿忿说完,心里暗自期待着这个家里积威甚重的少主能随口附和两句。 但少主却没有如他预想,开口鄙薄,而是伸手,似要触碰那垃圾。 “阁下!” 管家脸色大变,然军雌冷淡的眼神仿佛一把枪,顶在他的额头,让他瞬间哑口。 骨节分明的手指略有薄茧,绿色的草药开着紫色的小花,蔫蔫的,躺在雌虫白皙的掌心。 雌虫并非高踞宝座者,青年时跟随军队征战,也曾深入险要,命悬一刻,自然也见过这种生长在深山溪涧,难以取得的植物。 管家忐忑时,又听到军雌冷冷问:“他来过送过多少次?” 管家:“这,大概,两三天会来送一次。” “他肯拿给你?” 管家一时间没有听懂,反应了好几秒,联想到第一次和那个小崽子交涉的细节,才恍然:“一开始是不肯的,我废了很多口舌,他才肯把东西交付给我。” 话说到这里,少主的脸色似乎不悦,但那错觉只有片刻,雌虫脸上很快又恢复云淡风轻。 后来果然也没有多问,管家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斐在事后思考,他对那个少年有同情在,只是同情的成分有多少,他也不太清楚。 他欣赏努力的,务实的虫族,也对少年坚毅,军雌般的性格颇为欣赏,他对待托托并无等级身份之差,只是性格使然,若说多么周到关切,也不会有。 只是因为一句劝诫似的责备,就做到这个程度,也大大出乎斐的意料。 他觉得在托托看来,那确实只是小伤,但因此被斐说了那样的话,心里必然不服气。做那些事,很像斐少年时打破双亲心爱之物,被责备之后咬牙赌气,不惜一切去补救,心里只想快快的,十倍百倍的补偿回去,以示自己的蔑视和不屑。 当然,托托大概是没有蔑视或者不屑的,他不想让别虫觉得他是无法负责的虫族。 这点从他对待他双亲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难过到要逃回旧时的家,也不会对雄父说一句挽留的话,明明喜欢陪伴,也没有要求过索里木回去看他。 反正在斐看来,索里木做的那些事,竟然是从未考虑过自己还有那么大一个虫崽的样子。 太过让虫放心,可以把什么都交给他,这样的性格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而到了斐这个位置,很难再收到别虫的恶意,无论做什么,愿意为他们提供帮助,提供方便的虫族都太多了。 管家大概是把托托当成巴结者,太过傲慢的虫族,眼睛里的一切皆有标准,托托显然在他的标准之外。 另一边的俘虏营。 托托坐在柴垛上,蓝纳可怜巴巴的站在篱笆外面,但是任他发脾气还是撒娇,托托都不理他。 在帝星,他这样等级的雄虫愿意和托托说话,完全可以算是稀罕事,但在这里,对方一副冷冰冰的臭脸,抱着胳膊看也不看蓝纳。 蓝纳跳起来吸引托托的注意,然后收到托托不要踏坏篱笆的眼神警告。 对蓝纳来说,草原多么危险啊,甚至一小片草叶,都能让他的皮肤泛起红痕。他受不了那些可怕的花草,尖利的石头,也不能赤脚淌过小溪,不能吃外面的食物,不可以碰托托,他的管家说了好多好多不许,而他受伤了就要住进白房子里,托托要花很多功夫才能见得到。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要和他一起玩呢。 或者说,玩是什么? 托托想,我很忙,就算雄父不在这里,但是也不能让帐篷积灰,他还要学习看书写字,每天要做的事情那么多,但是蓝纳又不用做。 他笨手笨脚,只会捣乱,是个总受伤的笨蛋笨蛋。 可是这样的笨蛋,失去了也再没有了。 托托觉得自己保护不好他,如果这次是起疹子,下次又会是什么? 他好像没办法把他照顾的很好,所以干脆不要照顾他,通通拒绝就好。 托托抿着嘴唇,跳下柴垛,跑进帐篷里。 过了一会儿,听不到声音,蓝纳走了。 托托犹豫再三,悄悄掀开帘子,透进来的不是日光,而是一大片阴影,托托吃惊的抬头,深灰色的瞳孔里映出军雌冷峻斯文的脸,蓝纳躲在哥哥身后,忐忑的伸出手挥了挥:“托托,篱笆不是我踩坏的,是哥哥。” 托托瞪大眼。 斐几不可见的抽了抽嘴角。 …… 管家先生在日落时分准备好一个虫的晚餐,却意外的迎回来两位虫,他匆匆咽下葡萄酒,吃惊道:“阁下,小蓝纳先生,今日要在家中用餐吗?” 蓝纳一头扎进他怀里:“托托不喜欢我了。” 管家来不及哄,气鼓鼓的小蓝纳先生竟然无视兄长威严,冲他大声道:“都怪哥哥,我明明都快要把我的朋友哄好了!” 然后就呜呜呜的跑回房间,摔上了大门。 按照往常肯定会训诫弟弟失礼的阁下却似乎有些心虚,捏捏眉心,一副正在沉稳思考的模样。 管家张着手,满脸愕然:“是因为那个下等虫?” 第62章 虫无高低, 虫心却有。 但这并非整个联盟虫族的共识,所以斐未曾纠正管家的发言。 精密机械的生产将虫族从冗余的工作中解放,但想象中的高福利社会却并没有到来。 反而形成了金字塔式的, 底层虫族和高等级虫族完全分开的社会。 对生活在帝星的虫族来说,低等级的虫族完全是另一个物种,能让这位管家放下高傲,将一个土著雄虫挂在揄希嘴边, 那个小孩子固执的脾气功不可没。 斐无意识牵出一缕笑,但一旦想起自己是如何被生气的少年赶走,嘴角就有些抽搐。 作为指挥官,他担任总教官一职已逾两月,前几天就有相关机构的虫族到来,等到训练营的雄虫通过考核, 去处分配完,他就该启程返回帝星。 训练营并非所有雄虫都能选择自己的命运,斐给了他们机会, 却从来不督促, 能否摆脱, 全看个人对于严苛要求的执行能力。 他也不曾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最后的名单总是需要他签字确认,因此没有看到托托的名字时, 他看向了等候在一旁的考核员。 “少了一个虫。” 考核员大惊失色:“是吗, 可是我核对了好几遍……请阁下稍侯,我……” 斐打断他查询名单的动作:“托托,为什么这个孩子不在这份名单上, 是你们的疏忽么。” 考核员独自面对他, 已然很是不易, 突如其来的诘责更加让他无所适从,努力从脑海里翻了半天记忆,才捡出来一个模糊的名字。 他推推眼镜,忐忑道:“这个,是麦迪逊家的老爷,要求我们扣下他。” “呵。” 考核员听到一声富有磁性的轻笑,他想起来这位年轻继承虫被广为宣扬的风流韵事,耳根不由得一热,又在军雌冷漠的声线里满头大汗。 “谁允诺你,可以在我面前舞弊徇私。” 考核员哑然,头脑疯狂转动,这位阁下虽然公正守序,但也不是迂腐死板的虫族,麦迪逊家族特意开口要求,把一个资质不高的低等虫留在荒星,顺手答应,才是有益而无害的事,这位阁下怎么会…… 但,斐的确握着公正的权柄,即使没有虫族想到,他会在这件事上使用它。 考核员这这那那,不敢搭话,只好将实情全盘托出:“您知道麦迪逊议员刚刚找回了自己的小儿子,小麦迪逊先生似乎遭受了很多不好的事……” 他解释的磕磕绊绊,但斐好歹听懂了,他心里忽然被小小的刺了一下,因为他想到托托,他一直记挂着分开的雄父,但雄父的家族却不想看到他,最好尘归尘,土归土,永远不要离开这颗荒星。 斐知道这没有什么,他们毕竟那样对待了麦迪逊的儿子,但是在心里,他又无法忽视这不公。 他的青年时代,也曾在法庭上慷慨陈词的为陌生虫辩护,将那些构陷者批驳得哑口无言。 可是热血会冷却,从军以来,手中的权利越重,对于虫族的共情便越来越少。过去轻易燃烧他的愤怒,也成为了只余少许温度的灰烬。 斐脸色冷淡,他能从玻璃墙面的反光,看到他毫无波动的眼神,那是久居上位修炼出的不形于色。 考核员夹在议员和指挥官之间两头为难:“阁下,我……” 斐平静的说:“麦迪逊议员年轻时说过,傲慢,会招致毁灭。” 考核员擦擦汗:“阁下,我读书少……” 斐轻笑了声,点点桌面,语气波澜不惊:“加上他的名字,我会和议员解释。” 斐第二天起床时,顺便溜到了俘虏营,去修小篱笆。 天色暗淡,篱笆早已修补好,不需要他动手。帐篷旁边亮着一点火星,托托起床很早,看到他脸上也没什么情绪,从前那个乖巧的,会认真看着斐的孩子在这段时间里感受到了差距,所以谨守本分。 有些东西,不明白其价值时,能够随意对待,一旦了解了虫族社会里,等级门第,基因资质的差别,就无法随心所欲。 斐从那个短暂的眼神接触里明白了少年的意思,他心里有些微失望的叹了口气。 他转身离开,复又回头友善的发问:“蓝纳可以再到这里来吗?” 托托弯腰的动作一顿,直起身,斐看到他静止不动的睫毛:“别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63章 深山。 索里木皱着眉, 拿下对方嘴里的烟卷。 “你现在混得风光,我抽支烟都不许?” 对方讥嘲。 这里是虫迹罕至的深山,一丝烟雾, 很可能会引起联盟军的警戒。 索里木抬头看了看:“我甩开那些侦察机,可不是为了来听你发牢骚。” “他虫蛋的!你还敢说。” 雌虫睚眦欲裂,抓着索里木的衣服,恨不得生吃了了他, 可是他又十分清楚,眼下联盟军斩草除根的搜索,如果没有索里木遮掩,他们早就被抓了。 “如果不是你当了叛徒,我们会输得那么惨?” 索里木抓着雌虫的手,一点点掰开, 压迫力让雌虫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再次意识到他和索里木之间的差距。索里木冷笑:“阿葛加,你们丢下我逃跑的时候, 也没有想过我会活着回来。” 阿葛加表情一滞, 索里木接着道:“不过比起你, 我更讨厌联盟虫,不然你以为,你还有机会用你那张臭嘴抽烟。” 索里木找了很久才找到能让追踪器暂时失联的地方, 联盟虫族也并非百分之百信任他。 尤其是那个指挥官, 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阿葛加道:“你什么时候准备好飞船,这破地方老子一刻都不能呆了。” 索里木静默片刻,慢慢往上拉起背心, 在左肋骨下, 有一道陈年的伤疤, 索里木衔着衣角,右手寒光微闪,从中扯出一个小小的芯片,抛给阿葛加。 阿葛加拿到手里,不顾血水,凑到眼前仔细看,吃惊道:“尖端核心?好东西,你什么时候搞到的。” 索里木没说话,阿葛加确认能用之后,忍不住道:“十多年前的东西,混账玩意,你早惦记着要离开咱们这儿,偷渡的飞船都他虫蛋的准备好了?是为你那个小崽子?” 索里木木头似的,半晌道:“不重要,现在是你的了。” 阿葛加收起芯片,转身欲走,又停下,回头露出一丝笑:“不过索里木,那地方确实安全,一个联盟虫都没有,对吧?” 他伸手搭住索里木的肩膀:“要不让我把你的小崽子一起带走,反正留在联盟,他也得不到什么好身份,跟着我们吃香喝辣不好么。” 索里木冷冷的看着他,阿葛加讪讪:“开个玩笑,但你总要给我个保障。” 索里木不屑道:“你为了活命,连自己的雄虫都可以推出去送死,不过是捡来的烂命一条,我给你的机会,你爱要不要。” “即使被联盟虫族抓住,也只不过是枪决,比起你折磨俘虏的手段,死亡也无丝毫可惧,还是你更希望,在冬天冻死在山里。” 阿葛加假笑的脸孔收敛,血色一点点蔓延至眼白,俨然怒极,但他不可能冲着索里木摆脸色,他现在一无所有,还在被联盟虫族追杀。 就算他是高等级雌虫,藏匿手段一流,也不敢在联盟的炮筒下蹦跶。 尤其是这支军队的指挥官,是那个心狠手辣,在星盗里臭名昭著的军雌。 “好吧。” “看来你和你的虫崽当下等虫当的很开心,别怪我没提醒你,一旦进入联盟,你们一辈子都会受到监管,活的连条臭虫都不如。” 阿葛加看到索里木脸色一沉,立刻跳下斜坡,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索里木左右看了看,清理了痕迹,才离开。 回到集中点,空中传来低沉的嗡鸣,四旋的战斗之翼缓缓下降,掀起一片气浪。 索里木跳上飞船,对询问的人摇摇头,示意没有在这里发现暴徒的影子。 “一无所获么。”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索里木心脏一突,脸上面不改色,看向坐在最边上,盖着军装假寐的军雌。 军雌摘下墨镜,露出斯文俊美的面容,他看虫的目光深邃,让索里木疑心他是否知道些什么,但斐只是换了个姿势,淡淡的给他批了假,让他回家看看。 回家。 索里木怔了怔。 站在家门口时,还在回忆计划有无疏漏,他眯着眼看帐篷,院子里空落落的,过了会,一个裹得厚厚的小黑点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茶壶。 索里木一步步走近,没有掩盖自己的脚步声。 小黑点听到了,茶壶噗咚一声掉到地上,朝跑过来,距离拉近了,逐渐看清样子,小崽子望见他不说话,手却抓着他的袖口。 索里木伸手揉揉托托的头发,目光转向四周,从那顶破旧的帐篷,到杂七杂八的东西。其实不出意外,托托将会重复如此命运,直到生命枯竭。 他们这样的虫族,生来如此,代代皆然。 托托忽然身体腾空,被索里木抱了起来,他明明长高了,是个十五龄期的虫崽,但在近两米的索里木身边,仍然只有一点。 “瘦了。” 托托被抱起来,手足无措,嘴唇紧紧抿着,耳朵尖泛起一点红色,他结结巴巴的说:“雌父,雌父也瘦了。” 索里木嘴角带出一缕笑纹,那双深灰色的眸子平日里不近人情,像清冷月色下钢铁的阴影。 这时却像一片秋日的湖,泛起阵阵的涟漪。 片刻后,索里木松开他,又揉揉他的脸,看到托托胸口佩戴的绿色胸章时,眼神逐渐变得深沉,他想把他摘下来扔的远远的,又清楚自己没有权利这么做。 “雌父,喝水。” 托托拉着他进帐篷,又捡起茶壶,给索里木倒水,从袋子里拿出贮藏的果实,一个个敲开,推到雌父面前。 碳火是热的,野豆荚在碳火里闷熟,变成好吃的零嘴,索里木静静看着,小崽子低着头剥豆子,长长的睫毛眨啊眨,就像停在脸颊的小蝴蝶。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但最后一丝不甘心,也被灯火奇异的抚平了。 托托剥豆子剥到一半,感觉头上落下一只手,那只手温暖,粗粝,揉揉他的头发,碰碰他的脸颊,好像揉不够。 托托觉得很奇怪,他想抬头看雌父,但雌父的手掌压在他的头上,不让他抬头。 粗粝的手掌使劲的搓了搓托托的脸,搓的他脸颊有些疼,但索里木并没有对他说什么。 他吃完了托托准备的食物,一点一点细细嚼,又喝完了那杯水,最后他让托托去睡觉。 等托托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索里木已经不见了。 托托心里虽然有些奇怪,但雌父外出太正常了,因此他并没有太担心。 作者有话要说: 第64章 军队要撤离了, 蓝纳会跟着第一批次的虫族离开。 他准时准点的过来找托托,试图挽回友谊,但小雄虫已然决意不搭理他, 因此他只能可怜巴巴的蹲在篱笆下拔草。等托托出门时,立刻起身跟在后面。 训练营里的雄虫大部分被接走,继续学业。剩下的被判定为不能独立,直接进入婚匹系统, 等待第二次撤离时统一分配。 托托原本被勒令留在荒星,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可以到联盟读书,只是要等最后一个批次撤离。 他今天想到碎石山捡火栗子,那里的路很不好走,蓝纳一直费劲的跟在后面, 如果托托回头,他就立刻哎呀咧嘴,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好像随时都会在尖锐的石头上晕倒。 托托假装看不到, 但蓝纳真的要摔跤时, 一只手迅速拽住他。 “回去。” 托托生硬地说。 蓝纳忽然发现了什么,一下子眼泪汪汪:“不要,我自己走回去会摔倒的!” 他还想接着装可怜, 但山里忽然响起一声遮天蔽日的巨响。 轰—— 大地轰隆隆震颤, 眨眼间山崩地裂,树木摧枯拉朽般倒塌,大地骤然裂开一道地缝, 闪电似的向四周扩散, 形成恐怖的深谷。 在远处瞭望, 随时准备保护蓝纳的军雌们脸色大变:“是地震!”可是来不及冲过去,就被巨大的震动掀翻。 山石崩塌,托托瞳孔紧缩,猛的抓住蓝纳,把他往反方向拽:“躲开!”事情发生得太快,两个虫崽卧倒后瞬间被崩塌的山石掩埋。 十余秒后,几个军雌疯了似的冲过来,脸色可怖,但他们并非机器,无法徒手举起几吨重的巨石,况且地震的余波还在不断持续。 “这里!” 一个军雌满头大汗的掀开一块石头,额头青筋崩起,但石块下露出来的脸孔却让他大失所望。 不是小蓝纳。 “快看他下面!” 另一个雌虫发现土著虫身边露出一缕金色的头发,发疯似的刨开碎石。 又是一阵余波,地面轰隆一声,扯开一条巨大的地缝,军雌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恐惧:“快!先救小蓝纳!” 另一个雌虫犹豫:“可是。” 那个土著虫在上面,更容易救,但只是犹豫片刻,他咬咬牙,松开抬起来的石头,跟着队友一起往旁边刨。 在下一次余波前,把昏迷的小蓝纳救了出来。 “快,你们送蓝纳回星舰。” “这个土著怎么办?” “我来救他。” 而另一边的索里木,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手脚。 他引诱阿葛加进入伏击圈,又制造理由让联盟虫族在附近安插兵力。 阿葛加本来应该驾驶的是那辆他做了手脚的飞船,他会第一时间追上去,和他同归于尽。 索里木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连一个普通的身份也给不了托托,内应的功劳只够保他不死。 如果他和阿葛加一起死了,联盟会发放一大笔抚恤,足够保证托托活的很好。 托托一直觉得雌父无所不能,但索里木知道他并不是,他感到羞愧。 父亲好像无法在虫崽面前说,不行,我做不到。但事实如此,就像他想摘下那枚勋章,又不能给他更好的。 索里木没想过会突然地震,地震造成的混乱,给了这个阿葛加这个高等级雌虫可乘之机。 他杀死军雌,抢到了一架战斗之翼,尖端武器的伤害,足以杀死成百上千拿着普通武器的虫族。 阿葛加是个狂妄的变态。 索里木听到战斗之翼低沉的嗡鸣,那个疯子开着战斗之翼冲上天之后,没有马上逃跑,而是跟随着定位,果断的调转方向,朝着地面极速飞来。 银色的光束绽开,炫目的光线落到地面,瞬间蒸发了十几米的土地,形成一个深坑。 阿葛加第一下没有打准,他显然想在离开前杀联盟虫族泄愤,但尖端武器操作过于复杂,他没有打中目标。 战斗之翼盘旋,再次俯冲而下,索里木被震得耳鼻流血,他顶着地震余波,冲进了一艘飞船,飞上天之后,死死盯着那艘战斗之翼,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阿葛加冲去。 那只是一架没有什么战斗力的小飞船,和制造精密的尖端武器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阿葛加估计也是这么想的,他耽搁了三十多秒,实在操作不来尖端武器的瞄准镜,放弃的准备逃窜。 但突然冲出来的小飞船,让他再次起了杀心,调转炮口,朝着小飞船射击,但每次都被灵活的躲过。 “该死!” 索里木脸色阴沉,突然,有语音链接进操作台。 “逼他到右翼,斜向34°,我数321,明白?” 索里木一愣,知道尖端武器一定不会射空,他微微闭了闭眼睛:“是的,指挥官阁下。” “很好。” “准备。” “3……2……” 索里木毫不犹豫的朝着那个方向冲过去,和被迫转向的阿葛加贴面。 索里木闭上眼睛,三秒,却没有感受到爆炸的灼热。 他猛然睁开眼。 “1。” 阿葛加的战斗之翼撞上隐形的空气墙,嘭的炸成一朵炫白的烟花,没有尖端武器射线,只有早就布置好的光子屏障。 同频里传来雌虫淡淡的声音:“索里木,你早知道阿葛加藏在哪里,是么。” 下了飞船。 其他军雌来去匆匆,忙着处理刚才发生的地震,近卫官耸耸肩,给了索里木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指挥官抱着胳膊,气氛沉默片刻后,道:“你很聪明。” 这句话看似毫无来由,只是随口一说,但索里木的脸色因此产生了变化,他谨慎的观察指挥官的脸色,欠了欠身,脸上带着对这句恭维的恐惧。 指挥官望向天空,星舰升空,蓝眸倒映着星舰后尾的冰冷焰色,显得格外无情。 他的眼睛里也映出高大雌虫的脸,索里木体格健壮,深灰色的眸子仿佛钢铁,他看上去是那种一拳把不逊者揍出屎来的暴力狂。 斐见过他在站场上使用冷兵器时的样子,像一台残酷的碎纸机,根本什么也不在乎。 但真正的冷血者不会因为一念之慈而被出卖,也不会在刑讯室里吃尽苦头,仍然不肯说一个字。 抓住他时,军官们坐在会议室,围观他的审讯过程,全程没有惨叫,只有倒地时皮肉和地板接触的闷响。 所有的手段走过一遍,他已如一头濒死的野牛,窒息颈环不断缩紧,他抬头,深灰色眼睛死死盯着审讯官,用口型骂脏话。 斐看到索里木的腹部,若有所思,决定亲自审讯。 他走进监狱,关掉了那些可怕的刑囚机器。 索里木或许想撕开斐的脸,或者把自己撕开,用滚烫的血洗去那些可怕的痛。 斐抓着他的头发,逼他看暴徒抢劫星舰,杀死无辜乘客的监控。 他把那张脸摁到镜头前,让他一次次看,当然也有其他的未成年的雌虫崽。 斐的语气从始至终不见激烈:“你见过这些吗?亲手杀过吗?” “你在坚守什么?” 他在雌虫耳边说:“如果你有虫崽,我是说如果,那么在他成为战争遗孤后,那些虫族,会不会像对待这些虫崽一样,掏出他的肠子,一枪轰碎他的脑袋?嗯?会吗?” 暴徒会怎么做斐不知道,但他第一次听到索里木除了骂人之外的话,即使只是一句简单的:“不。” 斐很清楚他的身份,星盗,暴徒,罪犯,无论什么身份,但是斐没有想到他会真的在乎一个孩子。 他杀虫如麻。 却因为小虫崽动手打架,差点把他训到哭出来。 他两面三刀,是个叛徒。 告诉那个小虫崽的却是对待朋友要忠诚,守护。 索里木是个疯子,坏种,不折不扣的星际暴徒,但他的孩子却像一块活生生的蜜糖,一个漂亮的小茶杯。斐的桌面上有着厚厚的监测回执,这个雌虫精心策划,却不是叛逃,而是准备好去死了。 因此他没有把他从活虫的名单上剔除,他欣赏雌虫性格里的沉稳,机敏,他相信他爱着自己的孩子,所以愿意交给他一份更适合的,更隐秘,同时待遇优厚的工作。 “您说什么?” 索里木的语气干巴巴的,好像斐说的是,我会把你送进监狱,而不是,“你愿意到苦无星去,做卧底么?” “当然,现在这个身份不行,对外,我会说,你英勇的牺牲在与阿葛加的战斗。” 他太吃惊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不用死,斐不觉得索里木会拒绝,而那个雌虫也的确没有。 他艰难的,充满了不确定的望着他:“是的,阁下。” 斐同时解决了两件事,心情很好,等候多时的管家也终于找到机会,告诉了他小蓝纳的事。 他受了伤,头上缠着一圈圈的纱布,远在帝星的双亲大惊失色,不由分说的立刻派了虫空间跃迁过来,要带小儿子回帝星。 虽然地震事发突然,并非虫力可控,但斐的雌父发青的臭脸,还是昭示了他对斐监管不力的愤怒,扔下一句,“等你回来再说”就切断了视讯。 送走了蓝纳,斐才想起来他忘了什么。 想了想,他带着一束花,到雄虫治疗室,敲门没有应答,他推开门。 冷白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小雄虫胳膊缠着纱布,脸上都是划伤,一个虫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托托?” 斐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床是雌虫制式,对雄虫来说太高,他看上去更小了。 小雄虫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斐站到他旁边,把新鲜的野茉莉放在病床前,拨弄拨弄叶子:“和我一起去联盟,我会送你去上学。” 这也是索里木的条件之一,他会庇护这个小孩子。 “不。” “什么?” 小雄虫捂着脸,肩膀细微的颤抖。 斐想伸出手碰碰他的肩膀,又尴尬的想起假死是自己策划,而他在计划里遗忘了这个小雄虫的感受。 作者有话要说: 第65章 “你还好吗?” 斐放低声音:“如果想哭, 就哭出来。” 托托摇了摇头。 他把自己摊平,笔直的塞进被窝,嗡着鼻子向他道歉, 意外的,他看上去冷淡而疲惫,并不悲伤:“对不起,我不需要,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一口气回答了很多问题,医生的,斐的,他放下手,不再抖,他意识到周围有很多虫族, 每一个都在安慰他。 托托说我不痛,我很好,我没事, 我想睡一会, 表情近乎凝固, 但语气又极其的清醒。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如果不是躺的像具尸体,那他看上去真的很像睡着了。 斐抬抬手, 医生便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 他没办法走开, 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放轻声音询问他:“肚子饿不饿, 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握住托托放在被子外冰冷的手, 那双手对孩子来说太粗糙, 这张床对小孩子来说太禹厀大了些,病号服也不合适,但没有人会关心这个,连斐最开始也是。 斐握住他的手,他不得不睁开眼睛,深灰色的瞳仁像灰雾或者一片冷雨,平静的望着斐。 “我要睡了。” 他忽然抽回手,翻过身。 斐本来想留下来,多待一会儿,但事实上他做不到,还有二十分钟,就得离开医院。他从未意识到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影响,或者干脆的说,是把小孩子从成年虫的事里剔除掉,现在面对这个‘失孤’的小雄虫,没办法完全做到冷血。 可能,也是因为对方太懂事了。 这时候他帮不到这个孩子什么忙,想着,有些内疚的站起来,轻轻按了按托托的肩膀,战士在面对逝去战友时,常以拥抱,握拳来勉励彼此。 “我很抱歉。” 如果他是正常虫族的孩子就好了。 没有虫回答他,斐并不苛求,他只是陪他坐了20分钟。 20分钟之后,医生给托托转移了病房,送来了合适的病号服,准备好了温馨舒适的被子。 托托对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太累了,受了很多伤,治疗仪让他双眼犯困,身体疲乏,没一会就睡着了。 医生抓住实机询问指挥官,不清楚应给予一个土著怎样的待遇:“阁下……” 斐替托托掖了掖被角,站起身。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变形的绿色勋章,从托托身上取下的,斐随手扔进垃圾桶,对医生微微一笑。 第二天的时候,躺在医院的小雄虫醒了过来。 医生过来看他,态度温和极了。 “小少爷,你觉得身体怎么样?” 托托掀开被子跳下床,这个动作吓了医生一跳,他下意识想抱住他,但托托躲开了。 医生告诉斐,托托已经离开医院。 斐接到消息,去了俘虏营里的那顶帐篷。 帐篷被地震弄坏,但不过几个小时,又被心灵手巧的主人重新撑了起来,周围的帐篷都撤得七七八八,留下一个个圆形的坑。 斐的军队要撤离荒星,托托本来应该留在这里,平安长大,然后老死。但斐答应带他出去,所以他不能留在这里,他慢慢走近,打开蛋糕盒,往前递了递。 托托没有接,甚至往后退了几步。 斐并没有逼他,他陪着托托待了半个小时,之后又去工作。 托托觉得自己还好,从前并非没有幻想过这么一天,他摸摸心脏,那里没有很难受,也并不轻松,他说不出那种感觉。 工作,学习。 依然继续。 偶尔会有虫夸他坚强,或者面带唏嘘的说他只是死了雌父,就跨越了阶层,很划得来。 托托对此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偶尔收到斐的近卫官给他送的东西,也都从容不迫的接受了,放在雄父的大帐篷里,堆得很高。 旁虫看来,他冷静得近乎冷血,或许土著大多数是这样的虫吧。 对他们来说,战斗是生活的一部分,死亡也不是很难以接受的事。 于是最初的同情过后,反而因为当事者太过冷酷,生出几分暗暗的贬斥。 不过这些事托托并不知道。 雄父做的小石板被地震弄坏了,石笔不知道去了哪里,托托回来之后找了很久,但仍然没找到,他索性就没有找了。 雌父的尸体据说和飞船一起爆炸,托托问清楚地方,到那附近的森林去找过,但是除了丛林狗,并没有发现什么痕迹。 可能掉到了更远的地方,可能被动物吃掉,托托不知道,他想去找一找,但是俘虏不能离开划定的活动范围,所以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 大家都不在了,就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一个虫在家,偶尔会觉得有些害怕,但能照顾好自己,没事,确实没事,平时雌父也不经常在,时常缺席,所以没有关系。 觉得不舒服的时候,习惯性的想要睡一觉就好了,可是翻来覆去都没办法睡着,身体好像一个大火炉,热的浑身冒汗。 渐渐的,火炉熄灭。 又似乎有一个撑子,一点点张开,把骨头全部撑碎,从脊背里钻出来,骨肉碎裂般的疼痛逼迫他大叫出声。 托托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有脚步声过来,接着匆匆忙忙离开,有虫族给他灌水,大声喊他的名字,似乎在说什么,成年,结蛹,之类的话。 听起来,大概是说他正在长大。 印象里,似乎也有虫拍着他的后背,对他说过虫族结蛹的常识。 那个虫在他生病时从来不会显得多么关心,却总能带来一些很难弄的草药,在他病的迷糊时,一边捣药一边絮叨说:“总有一天我会不在,你要能照顾自己。” 想要记起来,拼了命的抱着头想,最后眼泪忽然从指缝流出来,嗓子也不自觉发出声音,好像是在哭,哭声太大,掩盖了那些嘈杂。 “呜呜……呃呜呜……呜呜……” 雌父。 忽然死掉了。 什么也没有留下来。 是不是那时候欲言又止,想说的是,其实他们两个都很讨厌他。 但是他已经很乖了,为什么不和他一起活着,不知道,没虫告诉他,不想哭的,可是控制不住,太难受了。 “不是,他不讨厌你。” 什么? 谁在回答? 有虫族抱着他,身上有野茉莉的气味,有一件暖和的外套紧紧的裹着他,不知道是谁,但他把蜷成一团的自己打开,放进温暖的液体里。 “别哭了,好孩子,睡吧,我会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66章 虫族结茧在很多年前。 现代虫族已然不会结茧了, 虫族能把更多精力省下来生长。 托托结茧那天,也有其他虫族结茧,他们被并排放入银灰色的营养舱深眠, 好似一颗颗冬眠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在所有的‘茧子’里,那个‘茧子’成长得最快,他的骨骼一点点发育, 手指慢慢长长,过快的发育露出了清瘦的肋骨,又很快在营养液的包围里,变得厚重。 他刺棱的,泥土一样颜色的头发,蜕变为黑夜一样深沉的鸦色, 瘦小的,少年的躯体,渐渐被青年的体格所覆盖。 那张稚嫩的脸孔在深眠中逐渐变得成熟, 俊美, 但看起来仍有些青涩的孩子气。 不知道睁开眼睛时, 瞳孔的颜色会不会有变化。 斐有些呆住,近卫官轻轻咳嗽几声,他才收回眼神, 表情未变的走向下一个茧房。 近卫官结合长官最近的举动, 好意提醒:“阁下,虽然我不是传统虫族,但是您对一个将要成年的雄虫太好, 传出去, 优秀的联姻对象就算不心生芥蒂, 也难免会误会您的品格。” 其实分神去想,是不是从一开始,阁下亲自去照顾那个小孩子时,就已经分给了他特殊。但碍于长久以来的习惯,他不肯承认。或许阁下自己仍然是傲慢的,任何需要他在意的东西,都要有与之匹配的身份和价值。 过去他说服了不了自己,在意一个近乎卑怜的弱小角色,一个在虫族社会体系中,丝毫不稀奇的小人物,所以也无法承认自己的心意。 近卫官被自己的脑补吓到。 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走向这里的斐停顿,奇怪的抬眸:“他只是个孩子。” 近卫官一言难尽,表情夸张的耸肩摆手:“阁下,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真的很像那些喜欢玩弄雄虫的变态吗?” 斐:“……” 斐知道托托会醒,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会让自己记得托托醒来的时间,因为除他外,在这个世界上已无可以关怀他的虫族。 麦迪逊议员曾经联系过他几次,在飞船落地之前,允诺了许多条件,希望把托托送到偏远星球。 本来斐并无不可,只是将要签下字时,又觉得滑稽。 他无权决定一个自由虫的命运,在此基础上的一切考虑,都是傲慢施加的罪恶。 心里那股已然泯尽的灰忽然烧了起来,他叹笑着摇头,漂亮的花体字划过纸面,留下了一道精细的痕。 【不】 他想告诉麦迪逊议员,那个孩子很善良,所以不会去寻找他的雄父,给他难堪。 因为他有那种品格,那种被鄙薄的,被瞧不起,看上去很容易拥有的东西。 但其实并非如此,那种品格珍贵,堪比美丽的宝石,他是人性的闪烁,拥有的虫族应该为此骄傲,而不是为此觉得自己虚伪和不切实。 在危难来临时选择救助弱小,在雌父离开时选择原谅,恨和讨厌是多么容易的事,只要把一切都抛出去就好,但那个孩子选择了接受,他比斐想象得更坚强。 斐撑着下巴,想了想,鎏金的笔尖划过纸面,勾勒出一句话——【他非罪恶残留之污秽,而是生命奇迹之花】 星舰慢慢驶过瑰丽的星云。 慢慢的,前方出现了一颗宝石蓝色的星球,环绕着一条纱雾似的,银白色的环状带。 近卫官走进指挥室,挺拔醒目的虫族长官们穿着笔挺军装,垂目望着迫近的帝星,轻声交谈着。 突兀的脚步声让感官灵敏的军雌纷纷回头,跟在近卫官旁边的青年虫族一下子进入眼帘。 斐慢慢回头,看到来的是谁,表情似乎出现了一瞬的怔愣,他皱眉严肃道:“怎么回事。” 近卫官左看右看,看着斐无辜的耸肩:“呃,阁下,你说的希望他醒过来就见到他,我把他带到了。” 场面一度冷到结冰。 军官们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67章 指挥室鸦雀无声。 围坐两端的冷漠军官们投来利刃似的视线, 审视着这个刚成年的虫族,疑虑盘亘在军雌们心头。 轻微的低语声之后,其中等级较高的军雌起身, 看了看指挥官,阁下并未表示,他便抬手示意近卫官带着那个青年离开。 近卫官也意识到这个举动的唐突冒昧,尴尬的摸摸鼻子, 预备带着青年虫族尿遁,却被指挥官打断了。 “带他过来。” 军雌们本来转向帝星的目光又齐刷刷转了回来,盯着站在中间的青年,仿佛看什么新发现的奇怪生物,认真的从头打量到尾。 黑发。 深灰色双眸。 低等虫族。 比起那些直白的,标记一块肉似的判定, 斐的目光不含价值,他在看那个孩子的情绪。 哦,或许不能再称之为孩子。 他长高了, 长大了, 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沉淀, 漂亮剔透的像一颗玻璃球。 他望着斐,想接近但不会靠近,他或许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面对成年虫族的形态, 或许医生还未来得及告诉他,因此他只是站着。 斐记得自己的弟弟结蛹成年时四方恭贺的盛况。 而蓝纳本人什么也不需要面对,他活的像个童话, 只需要躺在柔软的被子里, 跟着专业指导, 一步步熟悉自己新生的躯体。 斐成年时也不曾有任何祝贺,签署自愿书后,立刻上了战场。 那场战斗中,偶然瞟到血雨中炸碎的星舰,就像一朵银白色巨大的烟花,欢迎他告别青年,来到成年虫族冷酷的世界。 孤零零背着枪械,回头望着瑰丽繁荣的帝星。 那一眼,他一直没有忘记。 “过来吧。” 斐又说了一次,口吻平常。 青年雄虫慢慢朝他走过去,室内拖鞋踩在蓝色地毯上,发出柔软轻微的挤压声。 斐摆摆手,想站起来的军官便又坐了回去,气氛重新松弛下来,军雌们望着许久不见的星云,都有些激动,他们已经快要三年没回家了。 斐微微笑了笑,表情放松:“还适应吗?” 见青年雄虫疑惑的望过来,他便上下扫了他一眼,雄虫便知道斐是询问什么,他抬起手,捏了捏拳头,声线从清澈的少年音,变得低沉颓靡。 “是的。”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吐词生涩,因低沉的声线而显得柔和,这让斐想起来了他没长大时的样子,清瘦的小圆脸和俊美的青年重叠。 “这里,离帐篷,我的帐篷,远吗?” “很远,需要军队空间跃迁的距离,民用星舰航行两年才能抵达。” 托托不说话了,斐等了一会:“你想跟着我生活吗?” “不知道。” 斐沉默几许,善意提醒:“没有虫族告诉你,帝星和你过去生活的地方不同,在这里,我能做到很多事,让你衣食无忧,这点我允诺过你的父亲。” “是因为雌父,所以才照顾我吗?” 青年雄虫转过视线,斐不太确定那眼神里的意思,他缺乏和这个年龄段雄虫交流的经验,因此点点头,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磕了磕。 “托托这个名字,太过口语化了些,要在帝星生活的话,换一个名字会更合适。” “我会送你去上学。” 像似加重这句话里的肯定,斐站起身,和托托并肩:“去帝星最好的学校。” 而与其同时,麦迪逊家族。 刚刚从俱乐部回来的麦迪逊老爷,又看到神色愤怒的雄虫丈夫,还有一副凶神恶煞,擦拭枪械的小儿子。 “这是怎么了?” 麦迪逊老爷张开怀抱,抱了抱丈夫,他看向雌虫小儿子,古板的脸上皱纹深刻,下意识训斥道:“克里斯蒂·麦迪逊,告诉我,是什么让你的雄父这么难过?该死的,你只会惹你的亲人伤心。” 克里斯蒂恼怒又阴沉,刷地站起来,雄虫及时制止了他和雌父的争执,厌恶道:“不关克里斯的事,是那个小杂种,哈,今天在酒会上,居然有虫恭喜我当爷爷了。” “原来我还以为是克里斯这个混账惹出的事,没想到是那个小杂种,被虫带到帝星来了,谁是他的爷爷,岂有此理,气得我差点撕烂那家伙的嘴!” “他?” 麦迪逊议员眉头紧皱,露出些许思索的神情,他背地里打点好了一切,现在出了纰漏难免惊讶:“谁带他回来的?” 雄虫勃然大怒:“你居然更在意这个,要知道,麦迪逊家的脸,会因为这种杂种的存在被耻笑的!” 克里斯蒂添油加醋:“放心吧雄父,我会让他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帝星。” 麦迪逊老爷始终保持冷静,他优雅的点燃烟斗,思考了一会儿,冷冷看了克里斯蒂一眼:“你管好你的嘴,别让你哥哥诺让知道。” 克里斯蒂切了声,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68章 帝星就要到了 那是加特纳星系的中心, 虫族文化的起源,宇宙中无数恒星财富的汇聚之地。 飘散在行星带里,闪耀着瑰丽光芒的陨石, 是虫族敬献给它的星球核心,比宝石还要珍贵。 于此之中,同时飞行着许许多多的精密机械,它们即是装饰, 也是武器。 托托张开手掌,隔着冰凉的淡蓝色的光幕,一只透明的,翅膀抖落银色光点的蝴蝶停留在他掌心。 蝴蝶的触角轻轻抖动,过了一会,振翅飞走了。 “那不是蝴蝶, 是一枚光子炸弹,引爆时,可以轻易把一艘中型星舰炸成灰尘。” 托托下意识看向斐, 这个军雌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 他不会卖关子, 也不会嘲笑别虫的无知。沉眠的记忆里,总是作为麻烦的解决者出现,给予指引和帮助。 成年后对外界的感知愈发敏感, 能够轻易感受到他虫的无视和冷漠。 也就发现, 他虫看他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不达标的残次品,简单的判断之后, 就失去了兴趣。 但斐没有, 他的目光有温度, 即使话语并不亲切,甚至因为距离感而显得有些冷漠。 这是成年后的世界吗,雌父是否知道这些,才会拼命的想要送他离开。 还有,绿色勋章。 旧的勋章坏掉了,很快又送来了新的,颜色很漂亮,像翠绿色的琥珀。 雌虫穿着军装,气质斯文,悠闲的仿佛在度假,平静的注视着拥堵在港口外的虫民。不含褒贬,也不深邃,没有高高在上,也无洋洋得意。 “帝星,是什么样的?” 他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并不期待得到问答,但雌虫考虑的很认真,斟酌了一会儿,告诉他,“帝星是贫穷和富庶之地,牧歌与战斗之邦,”他轻声说,结尾有一点模仿托托的咬字颤音,是草原俚语的发音方式,作为指挥官,他当然会说通用语,那个颤音像一个小小的玩笑。 但的确让托托感到没那么难受,斐说:“精密机械的生产将虫族从冗余的工作中解放,但很遗憾,想象中的高福利社会却并没有到来。” 他耸耸肩,托托安静的看着他,斐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庞大的星舰穿透行星带,大气层,降落在繁华港口,而从接近透明的淡蓝色光幕望出去,绿洲,城市,河流,海洋,逐渐从斑驳的色块变成清晰的影像。 港口外林立着无数高楼,在星舰泊停的瞬间,刷地亮起了灯光。 近卫官快速站到斐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雄虫的五感不足以支撑托托听清楚,只听到他的名字和带回去之类的话。 但斐摇摇头,近卫官一时语塞,朝托托看了一眼,看的托托一头雾水,停顿片刻后他咳嗽两声,撑撑帽沿,退到了一边。 盖住指挥室的光幕淡去,气流呼啸而入。 同时涌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欢呼,震耳欲聋的音乐,抛洒在空中无数的花瓣。 刚刚姿态严肃的军官们挥舞着双手,热情的回应着来自各处的呐喊。 托托的耳边都是盛大恢宏的音乐,飘旋的鲜花,那些欢呼喊着陌生的发音,他呆了呆,头发上落了很多花瓣,他摇摇头弄掉,发现斐正在看他。 斐笑了笑,痕迹很淡,轻轻鼓了鼓掌:“成年日快乐,托雷吉亚。” 第69章 “谢谢。” 托托楞了楞。 但在斐踏步走向欢呼的虫民时, 他向后退了一步,留在了指挥室,雌虫果然也没有回头望他。 “请跟我来。” 托托回过头, 古板的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背后,和记忆里高大冷漠的形象比起来,现在的管家高瘦长脚,并不健壮, 像角落里细长腿的蜘蛛。 他从上至下的看了托托一眼,扯扯白手套,用某种幽怨又不失礼貌的表情说:“先生,托雷吉亚先生,请允许我向您正式的自我介绍,我叫默克, 今后会负责您的起居生活。” 管家? 托托面无表情:“我不需要。”他转头看着玻璃窗:“你告诉我哪里可以打猎就好,我会自己养活自己。” “呵,这是帝星, 年轻的先生。” 默克发出轻轻的嗤笑, 脸色冷漠:“有荣誉的贵族会聘请虫族为自己服务, 您恩受阁下的慷慨,不然我想您既无资格,也并不足以支付如此不菲的薪资。” 哼, 如果不是指挥官阁下的要求, 默克还在蓝纳的身边,现在却如同被贬斥一样,伺候粗鄙土著。 穷虫家的崽子, 见识, 谈吐, 都完全登不上排面,更和优雅,精致之类的品质毫无关联。 所以没有礼貌和家教,也并不懂得使用敬语和尊称,即使一时受到高贵者的青睐,也不能改变其,轻浮,愚蠢的内里。 毕竟是星盗的后裔,不能明白文明社会的秩序与高雅,才会有满脑子猎杀,篝火这样的愚蠢念头。 但年轻雄虫并未被管家的气势吓住,反而看着默克的冷漠的脸色,用轻松平静的语气说:“服务?帝星也有很多奴隶吗?那和我的家乡很像。” 默克血压骤升,严肃道:“先生,我敢保证,这里和AH300星球,完全是天差地别,帝星不会有奴隶!” 托托露出一丝苦恼,他不再是小虫崽的样子,顶着青年雄虫俊美的外貌,表情平静又困惑,让默克觉得那神情熟悉又异样:“斐指挥官说,帝星有金钱的奴隶,名誉的奴隶,爱情的奴隶,幼崽的奴隶,很多奴隶。” “指挥官……不,这不可能……不,先生,我是说,阁下什么时候……” “在我破茧之前,”托托敲敲脑袋,陷入思索:“我偶尔在睡梦里听到他的声音,是一点一点想起来的,对了……呃,你见过阁下戴眼镜的模样吗?感觉真奇特啊。” 看到默克的面部表情一点点僵硬,托托后知后觉的放低声音:“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 睡梦!? 联邦在上,阁下给一个土著做过“茧育”么? 高贵严肃,令人敬仰的指挥官阁下放下冗杂事务,穿着睡衣戴着眼镜在茧房里讲故事? 默克推推眼镜,深呼吸一口气,微微弯腰,放柔语气:“先生,我还是先带您去住处稍作休息吧。” “好。” 托托揉揉额头,忽然呆了呆,先露出一丝笑,然后诡异的发出笑声,笑了一会看到表情古怪的默克:“不好意思,我刚刚想起来……斐指挥官讲了一个笑话。” 默克僵硬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第70章 默克忍过心肌梗塞和一肚子气, 带着他前往预先安排好的府邸。 一直保持着平静表情的雄虫望着公寓大门,忽然陷入了回忆里似的,静静地发了会呆, 很快他便笑起来,提着箱子,走上台阶。 “我住在这里吗?” 默克回答他:“是的,您在这里, 可以一直住到学业结束。”说到此,他难得没有用讽刺的语气,而是平和的对这个土著取得的成绩表示了认可:“先生,您在AH300星球通过了考试,会在今年秋季,进入帝都学院修学, 很少一部分雄虫,能自己通过考试。” “读书。” 青年乖乖站着,点头:“我知道了。” 他看了会儿, 转身说:“这里——比家里的帐篷大很多, 原来帝都的房子是这样的。” 他会在这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虽然是一个虫。 但是长大了, 不该再为雌父的离去任性,而且任性,也没有可以从容接纳他的对象。 其实结蛹时有一瞬间, 想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但是作为普通虫, 放弃了生这唯一的权利,也不会有虫族为他流泪,除了雌父, 世上或许不会有人爱绿勋的幼崽, 他们就像沙砾一样随处可见, 是这个世界底层虫族的组成部分。 默克看着他忽然长大,其实雄虫结蛹后通常会在家虫陪伴下度过至少一年的适应期,才会独自外出。 但那个高瘦俊美的雄虫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在半年前还是个脸蛋圆圆,不讨人喜欢的小崽子,成年后的适应期,也完全没有受到悉心安慰和指导,所以看起来还有幼年体残存的气质。 他这幅样子在默克面前,让他心里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很快就被他忽略,他上前接过青年雄虫的箱子,在他惊讶的眼神中打开房门,伸出右手:“请进。” 【403】大门打开。 雄虫说:“我以为我是一个虫住。” 默克面无表情:“指挥官阁下买断了在下后五十年的自由,我将会作为您的助手与臂膀,陪伴您的左右。” 望着青年愕然的表情,默克戴上单片眼镜,一边设定公寓安保系统,一边用傲慢的语气陈述道:“这是指挥官阁下对我傲慢态度的小小惩罚。” 作为一个土著。 不,是作为一个平民,未曾了解上流社会之该要,对宴会请柬全然不感兴趣。 恢宏的帝都,繁茂的商港,烈酒奔涌的河流,倩影如云的乐园,令无数雄虫纸醉金迷的世界,在他眼中,引不起丝毫波澜。 默克并不是不能忍受雇主的常识缺失。 但是娱乐身为虫族最基本的生存需要,也不懂得求索,只知道终日躲在宅邸之中,像一个自闭的甲壳虫一样,实在是让虫看不下去。 “托雷吉亚先生,您的请柬。” 默克弯腰,单手托着托盘,上面有一封包装精美的请柬,烫着漂亮的火漆印章。 坐在沙发上的青年拿着一本巨大的画册,画册下落,露出青年带着笑容的面孔。 一副容易让人联想到下等字样的打扮。 平整无奇的短发,不加修饰的面容,朴素过头的衬衫。 在帝星,没有一个雄虫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外貌,这是社交上的失礼,教养上的缺失。 当然,默克如今自己知道雇主的特殊,但帝都那些只看脸和等级的贵族可没有闲心探听雄虫的过去。 说起来短发是青年用剪刀自己剪的,默克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青年脚边都是碎头发,原本拿着手里的剪刀在头上左右比划,看到他过来,递出剪刀,摸后脑勺,信任的说:“这里,够不到。” 默克:“……” 虽然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但还是接过剪刀,用抢救的心态从头到尾仔细修剪了一遍。这种事,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而且被对方赞叹的时候,莫名有种虚荣心升起的感觉,让默克自己反思了很久。 话说回来,他看到托雷吉亚往后一靠,显然不打算出门的样子,立刻道:“开学在即,这是开学典礼的请柬。” 为了加重筹码,他又补充道:“指挥官阁下会亲自参加。”《 》 70-80 第71章 托雷吉亚为了开学采购, 想要独自出门。 默克十分不理解这个举动,表示自己想要陪同,但是年轻雄虫头一次提出外出要求, 他就算有几分不愿意,也只好改口答应。 帝都对低等级虫族的蔑视深入骨髓,这也是默克容许他一直不出门的理由之一。 当然,最大的理由, 是指挥官阁下对此事近乎鄙薄的态度:“托雷吉亚不需要无意义的社交,随他高兴即可。” “再见。” 有些生疏的摆手,雄虫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回头说:“你希望我晚饭时带点什么回来。” 正常虫族不会注意管家的需求,默克不知道雄虫是怎么知道晚餐差了材料, 也对雄虫自然而然的问题感到不适应。 他想要提醒此举不符合身份,但托雷吉亚总是很乐于帮他的忙,无论是大事或者小事。 他很好照顾, 很懂事, 除了一些小玩笑, 他对默克很友好,即使默克曾看不起他。 这种良善让默克不舒服,他感到很陌生, 但他无法如当初开口驳斥, 或者冷硬回绝。 “一点蒲兰草吧。” 默克干巴巴,满脸古怪的说,然后托雷吉亚点头答应, 他挥挥手, 和管家道别。 默克转回公寓处理文件, 准备开学的物品,等到时针指向六点时,公寓门口终于传来了一点动静。 托雷吉亚垂着头进门,忽然被碰了碰头发,他抬起头,站在客厅里的雌虫微微笑,垂眸望着他。 雌虫的皮肤白得不像话,浓密的深棕色头发散漫的挑落,内敛俊秀的面孔,气质却十分冷峻。 他平静无波的夸奖:“剪的不错。” 托雷吉亚顶着默克拼命挽救的狗啃头:“指挥官……阁下。” 客厅不是说话的地方,托雷吉亚和斐转移到小沙发,面对面坐着。 一个看似长大的高大青年,一个看似平板冷淡的长辈,默克第一次给他们添茶时,话题局限在时间,天气,安好。 第二次添茶,提醒晚餐准备好了时,他们已经安静的坐了十五分钟,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看报纸。 指挥官忽然想起了新话题:“蓝纳很想你。” “他可以来吗?” “可以,但是会很麻烦,在帝星你需要做很多准备,迎接一个高等级的雄虫。” “哦。” 拖雷吉亚满脸的别来了,指挥官阁下微笑,揶揄般拍拍雄虫的肩膀。 雄虫去换衣服,默克在独处时提醒:“阁下,您不应忘记,他是个成年的雄虫。” 对成年雄虫的身体触碰,应谨慎而不逾矩。 默克设想了多种回答,但指挥官只一句话就让他哑口:“你记得沃尔什吗?那个蛹化成年的雄虫。” 当然记得,选择蛹化成年的雄虫屈指可数,而那个沃尔什,是一个孤僻至极的怪胎。 有学者声称,那是因为他从幼年体时期就从未接触过亲属,从而导致自己的精神障碍。 但托雷吉亚也有自己的亲属,指挥官阁下……默克回忆起麦迪逊一家的做派,忽然噤声。 …… 用餐时,早上出门还很有精神的雄虫,晚上回家时却十分沉默,似乎有心事,就餐时不再失礼的和默克聊天。 这和斐最近收到的消息有一些出入,他悄悄看向默克,默克在托雷吉亚低头喝汤时迅速摇头,表示不知道。 默克是不喜欢这个雄虫的,如同一开始认为他攀附权贵,即使本虫其实没有那么糟糕,但也绝对好不到哪里去。可是当雄虫明显有了心事之后,他没办法坐视不理。 晚上睡觉时,默克打破主雇的身份壁垒,主动和雄虫说了好眠,引得托雷吉亚诧异的望着他。 “好眠,希望白天发生的事不会让您太不愉快。” 然后本该是睡觉时间,却强行被留在客厅,听雌虫叙述自己忙碌的一天。 托托,哦,是托雷吉亚,他已经接受了新的身份,但是和斐坐在一起的时候,他难以避免的会陷入回忆,会想起草原漆黑宁静的夜晚,又大又亮的圆月。 “今天出去有没有遇到什么有趣的事?” 托雷吉亚一下子闭紧嘴巴,他没向别虫倾诉过,从小到大,他一直很懂事,没让索里木费过心。 托托不想说,斐也并未逼迫他,简短的告别之后,离开了公寓。 第二天,近卫官告诉他,托托外出时,遇到了麦迪逊议员的儿子。 斐的目光沉下来。 另一边,因为开学典礼上会出现很多大人物,所以默克希望托雷吉亚掌握必要的礼仪。 他在书房抓到想要“逃课”的小混蛋。 “身为贵族,您必须具备得体的谈吐,优雅的礼仪。” “可是,”半个多月的相处,青年的托雷吉亚已经适应了默克的脾气,不再像孩童时期一样退避,他表情轻松且平静,带着厚重的纸质书,想要悄悄从默克旁边溜过去:“我并不是贵族,我只是个遥远星球的土著,对礼仪的领悟局限于不要用手抓食物。” 默克用书本挡住去路:“年轻的先生,教养不是一天建立的,但是礼貌与优雅,会让您变得更受欢迎。” 托雷吉亚是绿色勋章,这意味着他的起点很低,难以获得真正的尊重,如果他的言行举止再不符合贵族审美,很容易被排斥欺凌。 即使是指挥官阁下,也无法打破传统,改变社交习俗,让托雷吉亚变成万虫迷。 说到最后,他戴上单片眼镜:“这是相互尊重的基础,我想您也并不想被其他虫族耻笑。” 想到那个反例怪胎,默克心里不无担忧。 托雷吉亚看上去有些为难,并不想学,脚指头在拖鞋里拱来拱去,最后还是郁闷的合上手里的图画书:“好吧。” 默克微微抬起嘴角,戴上白手套,他会让他年轻的雇主,拥有不被人小觑的礼仪。 “首先,您需要改善自己的体态。” 作者有话要说: 第72章 拖雷吉亚学的没有那么快, 也没有那么慢。 他的天赋不算高,胜在性格坚韧能吃苦,默克在向指挥官阁下汇报时, 总是会用贬斥中带着夸赞的语气。斐有时候会抽出时间听完,大部分时间简单了解,就挂了通讯。 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默克认为阁下不会搬到雄虫的隔壁。 一开始, 那其实是一件好心的事。 麦克逊家族拜访了阁下,以感谢阁下救了自己小儿子的名义,斐原本不打算见他,但看到麦迪逊家几个字,思考片刻,便让近卫官放行了。 小贵族一扫刚才被驱赶回绝的郁气, 趾高气扬的迈进华丽的白色门扉。 “阁下可是我儿子的救命恩虫,他和我们麦迪逊家关系好着呢。” 麦迪逊老爷的雌君合拢折扇,脸色傲慢的瞪了守卫一眼, 守卫不假辞色, 却被雌君貌似无意的踩了一脚, 尖锐的脚跟让守卫脸色微变,脸上冒出细密的冷汗。 麦克逊老爷拉住雌君,低声呵斥:“规矩点。” 两人一前一后, 踏过草地, 喷泉,迈过长长的碎石路,跟随着近卫官走进阁下的城堡, 麦迪逊的雌君忍不住东看西看, 用折扇遮掩惊叹到合不拢的嘴。 生活在舒适圈已久, 未曾受邀去往上层贵族宅邸,眼见如此财富,已经忍不住心热起来。 两人交换眼神,脸上的笑容更诚恳几分,一直走到大厅,有不少军官在大厅休息,或拨弄乐器,或相互交谈,看面目和军衔,都是报纸新闻的常客,军官看到麦迪逊老爷,都觉得有些奇怪。 上了台阶到二楼,才算是到了阁下会客的地方。 近卫官没有跟上来,麦迪逊老爷不得不自己敲门,门内过了一会,传来一声冷冽的应答。 “进来。” 麦迪逊老爷躬身行礼,抬头时微微愣了下,惊愕于掌权者的斯文威严。 很多年前,坐在这种位置上的,都是年岁过半的虫族,但如今,一个比麦迪逊的儿子大不了太多的虫族坐在这里。 在一堆无用的社交辞令之后,麦克逊老爷和雌君一唱一和,一边陈恳万分的道谢:“您救了我的儿子,他是我和雌君的生命。”一边有意无意的提到了托托。 “这个孩子,来路不明。” “最好能处理处理。” “至少让他成为您高贵的家族一员,是否有些不太合适?” 斐转了转手里的杯子,笑得很和蔼。 他凝视着麦迪逊,突然提起多年前,有一个家族想拿自己的小儿子去攀附高阶雌虫,小儿子不愿意,家族便动用了某些手段,结果阴差阳错,那个雄虫被绑架了,流落到星盗殖民的外星球,很多年之后才被找回来。 斐含着微笑:“这件事很少有虫族知道,但的确是一个悲剧对吗?” 麦迪逊老爷和雌君一下子脸色煞白,面面相觑片刻,麦迪逊老爷忽然改口:“我想让您知道,仁慈慷慨的大人,我十分愿意让托雷吉亚本人回归我的家族,鉴于他跟您关系匪浅,我会为他赋予麦克逊的家徽,承认他作为我的孙子。” 顿了顿,这位浸淫酒色的小贵族难以避免的联想,阁下维护一个下等雄虫的意图是什么。 他微妙的低声补充:“方便您需要。” 雌虫轻轻抬了抬眉梢。 一直漫不经心的目光也沉凝了几分,若非麦迪逊家族与托托的关联,他不会与一个小贵族见面。 连日疲惫在想到那个年轻孩子时有些分神,便没有注意到麦迪逊老爷那句悄悄的,意味深长的“方便您需要”。 斐记得默克说,托托曾悄悄查询过雄父的住址,只不过当初那名雄虫回归帝国时,他爱出风头的双亲在媒体面前高调上演了一出喜重逢,媒体大写特写,激情辱骂星盗,赞美联邦的伟大。 站在他的角度不觉得有什么,对托托来说,说辞便有些过于难堪。 默克说,那孩子并没有去那栋私人园林拜访过,乘车时还特意避开了那条线。 如果麦迪逊愿意接纳他,对亲缘淡薄的小雄虫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于是斐微笑:“很好,不过我想知道,您的小儿子是否同意呢?” 麦迪逊老爷满脸笑容:“他当然是同意的,毕竟那也是他的孩子。” 斐十指相扣:“那我提前恭喜,您的良善,收获了一份亲情。” 本来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 斐没有计较麦克逊的势力与虚伪,太多贵族是这样的做派,他见怪不怪。 把这个消息告诉托托的时候,已经长大成人的雄虫高兴到跳起来,手足无措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拥抱了见到的每一个虫族,亲吻了默克的额头。 “阁下,您看看,这太没有体统了,”默克不停的擦拭额头,但是冷硬的表情已经融化,变成了某种,不适应亲密的羞涩抱怨。 这个总是很傲慢的管家,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能容忍讨厌的雇主抱住他转圈,还在他脸上啃了一口。 斐想,我应该回去工作了,但是看着那个开心到忘乎所以的雄虫,抱着胳膊笑笑,居然有种看到年轻自己的感觉,因此把繁冗的事情丢在脑后,多呆了一会儿。 短暂的兴奋之后,雄虫又沉默下来,不太肯定的问斐:“如果我雄父的家人不喜欢我怎么办?” 斐笑了笑,原本想说,他们不敢不喜欢你,但是话到嘴边,及时刹住车,咳嗽两声:“不会的,他们会喜欢你的。” 年轻雄虫脸色严肃,眼神纠结,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的告诉斐:“可是,我碰到了……” 他把自己原本不肯说的事告诉年长的雌虫,雌虫笑着解释那是一个误会,他们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你。 雄虫听完,忽然张开胳膊抱住了他:“谢谢你。” 斐愣了下,这姿势其实很不得体,他立刻想要推开他,但是雄虫说:“我原本,不想去找他,雄父他并不想见我的吧。 “我对他来说,是不好的,要丢了的东西,我知道,我能理解,比小时候理解的还要深,雌父走了,那么我应该照顾雄父,我不去见他,是他的愿望。” “我以为,这样就是对他的最好的方式。” “但他愿意见我了,指挥官阁下。” 斐想推开雄虫的那只手慢慢的,落到雄虫肩膀,轻轻的拍了拍。 他不适应一个陌生虫离他如此近,那些热烘烘,恼人的芬芳气息从雄虫绒绒的头发里散发出来,他热乎乎的,胸膛颤抖,意识不到自己不再是孩子,抱着一个陌生的雌虫寻求安慰。 那有什么办法呢? 只是醒过来,便什么都没有了。 陪伴他度过结蛹期的,给他做茧育,读故事的,都是这个看起来不爱他,也不会在意他的雌虫军官。 习俗与法度,都不允许他离一个成年虫族如此近,但他们一个不知道,一个不甚在意。 斐心想,那没什么的,我看着这个雄虫长大,终归是有不一样的地方,值得他特殊一些。 托托练习社交礼仪的兴趣突然高涨,对各种知识的学习也达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 他学的很努力,非常努力。 斐为他挑选了合适的礼服,在约定见面那天,带着他去了麦迪逊的庄园。 庄园里飘着五彩缤纷的气球,摆放着锦簇的花朵。 麦迪逊老爷带着家眷等在门口。 年轻的雄虫下车后紧张到同手同脚,斐好笑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振作。 托托看了看旁边沉稳的雌虫,慢慢镇定下来,向麦迪逊老爷行礼,对方亲热的拉着他,一脸镇重的为他别上了家徽。 来自麦迪逊家族的年轻一代十分熟络的围绕着雄虫,即使他出身低微,等级也不高,也依然友好亲切,甚至不曾佩戴代表身份资质的勋章。 对方的雄父似乎身体不太好,一直在静静修养,麦迪逊带着托托和他隔着门窗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雄虫苍□□致,有了年纪,但依然很美丽,声音虽然虚弱冰冷,但语气确实是温和的。 托托在和雄父打电话时显得很镇静,他既没有问当初的不辞而别,也没有说雌父逝世的事。 隔着电话叫了一声雄父,便没有再说话,握着电话的手指用力到泛白,目光平静的隔窗对视。 他不知道应该去怪谁,他谁也不能怪。 电话挂了之后,原本高兴的雄虫沉默很久,斐避开麦迪逊家的人,陪他去花园里走了一会儿。 托托没有不开心太久,问他一个好的医疗舱会不会对雄父有帮助。 斐淡淡笑:“当然有,麦迪逊家,并不舍得给他最好的东西。” 托托振作起来,他想再去看一眼,但又知道不能去多打搅养病的雄父,如果惊动麦迪逊老爷,对方就会大张旗鼓的把雄父吵醒。 因此斐带着他悄悄绕过仆从,走到那层楼梯。 奇怪的是门没关,屋子里传来冷漠的讥笑,麦迪逊夫人压低的声音又冷又尖:“闭嘴!” 屋子里沉默了一会,麦迪逊夫人的声音冷冷:“如果你一早接受我们的安排,就不会流落到荒星,生下那个小杂种,现在这样的局面究竟要怪谁?” 那虚弱的声音似乎很难受,但还是挣扎着说:“他不是……我的儿子,除非你一直不让我见他,否则,下次见面,我就会把花瓶砸到他的头上。” “你!” 麦迪逊夫人气到咬牙切齿,过了一会儿,忽然冷笑:“哼,很好,那你就别想出去了,电话录音又不是不能用。” “不要怨我,要怨就怨你的儿子,不是他,我才懒得折腾你。” 斐心里叹息一声,搭着托托的肩膀,让呆愣的雄虫转过身,轻声:“要进去吗?” 他感到荒诞无稽,又升起一层怒火。 雄虫摇摇头。 斐没有说话,不顾麦迪逊的恳求疑惑和阻拦,带着他离开了庄园。 雄虫一路上都十分镇静,在家门口和斐告别:“我没事,谢谢你,再见。” 斐望着他进门,想了一会儿,买下了隔壁的公寓。 作者有话要说: 第73章 斐阁下忽然住到了隔壁。 其实自从回到帝星之后, 他和那位军雌的交流并不多,托雷吉亚能够理解,此时面对他突然的关心, 就颇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小时候性子沉稳,长大了,反而把幼时不存在的孩子气带了出来,性格稍微活泼了些, 看待事物的方式也和以往不同。 所以在和年长一些的雌虫相处,明显感觉到了和幼年时期的差别。 无论是什么话题,对方都很自然带起气氛,让他察觉不到生疏或者刻意,和雌虫冰冷斯文的外表相比较,对方不但很会照顾虫, 又是那样健谈的长者。 和他不小心有了身体接触,也会非常巧妙的避开,实在是无法推拒时, 也能表现得恰到好处的绅士。 他从未受到这样和蔼的对待, 雌父严厉, 雄父冷漠,因此他习惯把自己当作可同等交涉的成年虫,而不是可以和别人肆意亲近的幼年虫。 托雷吉亚想过雄父可能会讨厌他, 但真的听到确切答案时, 却无法装作不在意的含混过去。 他长大了,小时候的——因为我不够努力不够懂事,所以才不被喜欢的理由也无法生效, 更多的是对雄父有多痛恨厌恶自己的麻木。 最难过的时候, 也会很委屈的想, 并不是他选择要出生的,如果早知道这样,小时候跌进水沟的时候就不会爬出来,就那样死掉的话,说不定大家的虫生都会更轻松。 可是只是稍微动动念头,就会又想起雄父教自己识字,雌父回家的时候给自己带的一块糖果。 因为品尝过太多苦味,所以反而只需要一点点甜就能够满足,有继续活着的勇气。 托雷吉亚告诉自己不能难过,斐没义务帮他什么忙,悉心照顾自己默克也只是他的管家,他是寄宿在这里,如果不体贴不乖,被证明很麻烦的话,就会被毫无顾忌的丢掉。 可能对方也在等着他开始任性,不听话的证明。 坐在斐的悬浮车里,结蛹苏醒之后刻意掩埋的害怕冒出头,让他不敢再肆意的流眼泪,找不到发泄途径,还要勉强自己很坚强的坐着,坐久了,心里居然莫名没有那么难受了。 下了车,他回到寄宿的房子,托雷吉亚和斐说,我没关系,我很好,请放心。 他不会成为麻烦,软弱只是一时的,不好的情绪留给自己品尝,在大家面前,还是要开心一些。 小时候被锤子砸到手指,举高给雌父看,得出的结论是,为什么不小心。 后来久而久之,做什么事都熟能生巧,再也没有受过需要别人安慰的伤。 这么说并不是心里有了阴影,或者童年的缺憾,而是长大的过程太快,明白了那些道理之后很快能够理解成年虫当时的话,并不是责怪的意思,只是也再没办法再坦然的诉说自己伤心。 默克在门口,一副准备去采购的样子,托雷吉亚转头看到他,崩住了不开心的表情,很正常的和他打了招呼,进了房间。 似乎听到默克询问斐阁下的声音,但也不太在意。 托雷吉亚并不总是把默克称之为管家先生,大部分时候会叫他的名字[默克]。 拜小时候的糟糕记忆,托雷吉亚对默克的傲慢印象深刻,因此在当天晚上,他失魂落魄的回到家,躺到床上,对方给自己递来暖乎乎的热毛巾和热牛奶,站在窗台边陪他发了半个小时呆之后,托雷吉亚擦干眼泪,仰头平静的问他:“你在安慰我吗?” 托雷吉亚完全没想到对方会回答,也没有想到,那个很讨厌自己的管家,脸色柔和的给他用牛奶杯变了几个小魔术。 最后的最后。 默克从托雷吉亚脑袋后变出一支野花,逗得他破涕为笑之后,这个一脸傲慢褶子的管家姿态优雅的插好花,铺好被子:“先生,恐怕您该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托雷吉亚得知了斐搬到隔壁的消息。 默克在准备早餐的时候切了三人份的面包,还铺了崭新的桌布,换了一捧气味清淡的瓶花。 托雷吉亚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不妨碍他在厨房帮忙,在屡次警告都无用之后,默克对他进入厨房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他能在用餐的时候好好的坐在椅子上,保持得体优雅的微笑就好。 端着面包出来的时候,斐正在餐桌上看报纸,见到托托,他没有太吃惊,道了早安。 “早?” 托雷吉亚规矩的做到斐对面,漫不经心的看了眼报纸的背面,报纸抖了抖,往下放。 托托对上斐的视线,对方穿着笔挺的军装,头发一丝不苟,轻抬眉梢:“想看?” 托雷吉亚点点头,斐把报纸递给他,年轻雄虫翻来翻去,第一次接触纸质媒体,斐则告诉他,这份报纸是虫族里的守旧党主办的,对方来自一个近乎没落的家族,继承了一个不讨虫喜欢的姓氏。 “不讨虫喜欢?” “是的,他叫阿诺德,姓沃尔什,绿勋章,沃尔什家族因循守旧,古板传统,到他这一代只剩下他一个虫,而他并不认同命运,依靠自己成为了一名受虫尊敬的学者,而不久之后你即将入学,他作为你的导师之一,你想提前认识他吗?” 托雷吉亚摇摇头,又点点头。 斐笑了笑:“他不是一个十分好相处的虫,但有真才实学,在以雌虫为主的领域,依靠自己站到了现今的高度。” 托雷吉亚说:“您是希望我像他一样吗?” 斐摇头,微笑:“再过几天,就是你的开学季,这个问题,等你和他接触以后,我们再讨论,。” 作者有话要说: 第74章 近卫官不明白斐为什么搬到普通住宅区, 容易遇到危险不说,交通也不方便。 “喂,我说, 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斐懒懒的看了他一眼,慢悠悠的丢了张报纸过去,意思是让他自己看。 “切,自己看就自己看, ”近卫官忿忿的抖开报纸,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他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眼睛一亮,狗腿的凑过来:“你要参与竞选?我记得你对联邦政府一点兴趣也没有嘛。” 斐轻笑:“是没有什么兴趣,只是, 我不想在自己的地盘上受虫掣肘。” 近卫官知道斐向来是很有手腕的虫族,心思很深,从这点来看, 谁也猜不到, 这家伙也有年少冲动, 一腔热血的时候。 还拿过帝都十大杰出青年,平民律政小王子之类乱七八糟的头衔。 不过自从栽过一次,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生活之后, 这家伙就从活泼的骄阳变成冷冰冰的死星。 斐对成为指挥官的兴趣远大于成为一名政客, 虽然不知道他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决定参与议员竞选,但近卫官非常高兴。 “哎,那些家伙看不上的低等虫民, 看来你早就有笼络的打算, 但是这种好事, 干嘛不告诉我,你不想让家里帮忙,我也可以支持你的呦~” 最后一句话说的贱兮兮的,近卫官嘿嘿笑,斐忍住嘴角的轻轻抽动,换了一边坐,没有搭理他。 近卫官黏过来:“我听说,那个小孩子和你住在一起?” 答案当然是没有,只不过小道消息以讹传讹,但说他单纯的只是带小孩,非亲非故的,又有谁会相信呢? 麦迪逊家收到他的警告,吓得半死,不敢再用托雷吉亚的父亲做文章,但是托托自己不愿意再去见他的父亲。 斐一手促成这件事,心里有了些许愧疚,又正好出于政治考量需要立起亲民人设,便干脆搬到了附近。 诺,十二点,说起来,他也该回家了。 今天是小孩子入学的第一天,他答应要去接托雷吉亚吃晚饭。 斐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大衣,临出门时对着镜子整理衣领,近卫官悄咪咪的飘过来:“长官,如果要参与竞选的话,我家里还有个雄虫弟弟呦~您知道家庭也是议员争取选票的重要环节吧。” 整理衣领的雌虫身材挺拔,微乱的额发散漫的垂落,有着让人着迷的斯文气质。 他从镜子里看了近卫官一眼,微笑,平顺的语气冷静且从容:“如果前八个候选者都因故无法与我缔结联盟,我会考虑的。” 近卫官:“……” 另一边。 托托拒绝了默克送他去学校的提议,默克的不满都表现在只抹了黄油的早餐上。 “没有哪个贵族,先生,我敢发誓,没有哪一个贵族会不带随扈,您知道这有多么耸虫听闻吗,他们会嘲笑您是个偏远星球来的孩子。” 托托:“那……真是太好了,我原来可是从盗贼窝出来的。” 语气中竟然还有些庆幸。 默克扶着额头,气的脑袋发晕。 自从和父亲见过面,或者说,是从麦迪逊家回来之后,听话懂事的青年雄虫就像变了一个虫,不再学习贵族礼仪,不肯穿着贵族服饰,甚至一个虫买了公共交通的车票,打算独自入学。 联邦在上,这简直闻所未闻! 他都不敢想象,在私底下等级森严的帝都学院里,他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但无论默克如何反对,雄虫一个人整理好了入学所需物品,愉快的吃完早餐,挥手和他告别了。 托托不想麻烦任何虫。 昨晚,斐在他入睡前和他谈话,说:“想做什么就去吧。” 托托从未有过被放手的经历,他的童年充斥着诸多要求和责任,他总是自愿背负起,以换得同样沉重的爱。 可是那个威严的,冷漠的,闻起来有股硝烟和血腥气的雌虫告诉他,去做你想要的。他拍拍托托的肩膀,掖了掖被子,目光似乎在考量他是否已经成为成年虫,又似乎只是单纯不满他的单薄。 托托眼睛里一点眼泪也没有,他长大了,声音低沉,个子高瘦,他懂得成年虫的规则,不会为此再伤心难过。 甚至就算离开斐,独自生活在这颗星球,也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不贪恋这里的一切,不贪恋斐带给他的富裕的生活。 这一点不只他,斐也非常清楚。 他更知道,托托愿意接纳他,是因为这是他雌父失去生命换来的好处。 斐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子,他不清楚自己是因为托托的懂事才心生怜爱,还是因为单纯的一点愧疚。 而对托托来说,认真感受下来,这里和草原也没有什么不同。 那些鄙薄尖酸的嘲笑,那些恶劣伤人的话,并不是没有听过,杂种,贱狗,残废养大的,他听到的可怕的话比那个多的多,他的心脏也像被长年累月击打的墙,不但没有破碎,反而更加的强大。 他现在会难过,是因为墙从里面碎裂了。 但也只是一点点。 托托不会因为雄父感到愧疚,更不会去赎罪,他没办法让自己不去爱自己的父母,但他总可以试着爱自己。 …… 托托登上悬浮列车,列车按照基因资质划分三等,他登上三等车厢,只需要一个半个小时左右,就能抵达帝都学院。 他安静的坐在位置上,看车窗外的风景。 悬浮车两侧有座位,中间留出了宽敞的空间。 上车的时候,托托就注意到了车厢里有一群打扮奇怪的雄虫,戴着不同品级的勋章,旁边还有一排拿着武器的军雌。 恰巧他接到指挥官阁下的讯息,托托不太熟练的打开光脑。 指挥官:[上车了] 托托:[是] 指挥官:[嗯] 托托简单的提及到车厢里的奇怪乘客,过了一会,指挥官阁下就发过来一张图片:[看来你提前遇到他了][阿诺德] 托托用手遮住屏幕,脸上表情不变,用眼角余光打量那个传说中的绿勋骄傲,阿诺德教授。 教授皱着眉,抱着手提箱,摩挲着右手的尾戒,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会儿,旁边的军雌看到他脸上近乎凝重的神情,宽慰:“先生,请放心,这条路我走了几百次,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你的话并无根据。” 教授板着脸,毫不客气的指责,这一路上军雌已经习惯这个迂腐,傲慢,抓住别人的错就沾沾自喜,以此衬托自己精明能干的雄虫。 说话带有明显的诺尔郡口音,那是个穷苦的地方,但教授只肯声称自己是夏奈虫族。 军雌好脾气的微笑。 教授立刻转过脸,满脸苦大仇深,好像在思考什么改变世界的大事,但他只是个不讨人喜欢的烦人精而已。 军雌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面时,对面要求更换领队。 询问原因,对方大言不惭的指着他,这样的雌虫,明白怎么当一个军雌吗,我们需要保护我们的安全的军官,不是一个 未尽之语充满了难以启齿的尖酸。 军雌的外貌的确过分出色,性格开朗活泼,是个天生的迷人精,但这不是教授可以提出更换的理由。 校长不耐烦时言简意赅:“阿诺德先生,这是一位优秀的军官,他虽然年轻,但绝对符合要求,也绝对不会对您,对您的学生有一丝一毫的妄念,他的未婚夫可是一颗明珠。” 校长看了看他的浅绿色勋章:“您应该明白。” 教授的脸一下子涨红,仿佛受到了什么侮辱,但他总算闭上了一直喋喋不休的嘴巴。 军雌觉得他那副哑口无言的样子的确引人发笑。 他往四周瞟了眼,忽然看到一个举着光脑鬼鬼祟祟的年轻雄虫,军雌眯起眼睛,走过去,毫不客气的伸出手:“这里不允许拍照。” 托托抬头看向脸色冷漠的军雌,整个车厢的人都因此把目光投注在他身上。 “我没有拍照。” 只是在看指挥官阁下发来的照片。 “请把光脑交给我看一下。” 军雌的口吻不容拒绝。 托托一动不动。 犹豫的档口,军雌看了看他,再度开口,轻笑:“三级绿勋,不足以逃避律法的惩罚。” 托雷吉亚刚想开口,便听到一个硬邦邦的声音:“行了,带他过来,看不出来吗,他是要去帝都学院报道的学生。” 军雌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耸肩,没什么感情:“好吧。” 托托被迫坐到阿诺德身边,他感到有些紧张,既不敢看光脑,也不好看窗外。 阿诺德闭上眼睛,似乎在休息。 托托分出余光看他,从头看到脚,想看看这个让指挥官特意提及的虫族有什么特别,然后看到一支银色的枪管,突兀的插在他和阿诺德中间。 托托识趣的收回目光。 列车运行平稳,但不知道为什么,使虫族发困,阿诺德坐姿端正,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车厢里十分安静,过了一会,传来轻轻的嬉笑声。 托托看到那些穿着奇怪的雄虫正在和那一排军雌说笑,用枪吓唬他的那个雌虫也面色和缓加入谈话。 雄虫们过分活泼,好奇心太重。 军雌不介意他们亲近,摸摸枪,看看小手/雷什么的简直不是事。 正在这个时候,阿诺德醒了,或者说他一直没睡。 “你们在干什么?” 托托坐在他旁边,看到他额角青筋直跳,当着一车厢的虫族把他的学生臭骂了一顿,现在就是这种让人尴尬的场面。 阿诺德教授神情严肃,他的面容有着某种典型的地域虫族特征,高鼻深目,面容瘦削,红头发蓝眼睛。 “只是聊天,教授。” “是吗?不是在引诱无知的学生?” 教授掀了掀嘴角,仿佛嘲笑,但他做这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实在没有气势。过于削瘦的脸颊和尖锐的鼻子,让他无论做什么表情都显得刻薄。 指挥官阁下说过他还是孤身一人,不亲近任何雌虫,似乎也不允许他的学生建立亲密关系。 而别人对他的恶意揣测也正是基于此,家世平凡又没有出众的资质,考上了最好的学校,用尽力气工作。 却还是无法踏入上流,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紧巴巴的尖酸,既够不到顶尖雌虫,又不愿意普普通通的将就。 所以就变成现在这种样子。 “先生,我想您太紧张了,”军雌温声解释。 这位板着脸的雄虫教授瞪着眼睛说:“我是这支研究队伍的领导者。” 军雌忍了忍,从鼻孔发出略带笑意的轻哼,笑意盈满眼睛,教授却立刻移开了视线,不愿意看他。 军雌面带微笑:“当然,这点我绝无置喙。” 阿诺德冷哼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托托多看了军雌一眼,没有错过那笑容背后的恶意。 作者有话要说: 第75章 悬浮列车行驶到一半的时候, 阿诺德教授忽然问他:“你,喂,你叫什么名字?” 托托下意识望向军雌, 因为是阿诺德教授主动开口,所以那个军雌只是淡淡的瞥过来,没有再找他的麻烦。 托托得以仔细的打量教授,他看上去和斐差不多大, 红色的头发像火焰,眼睛蓝得滴水,嘴唇的颜色很寡淡,总是不悦的垂下嘴角,显得冷冰冰的看不起虫。 他的脸色苍白,不大健康的瘦, 好在个子很高,所以看起来不是畏畏缩缩的一团,但也没有雄虫饱满鲜活的生气, 反而很古板, 有些器物似的冷硬。 那枚翠绿色的勋章别在纤尘不染的长袍上, 昭示着他资质末流的身份。 听指挥官阁下说,教授原本是边缘星球的流民,自最后一位沃尔什雄虫逝去之后, 无虫继承这个姓氏。 政府多方溯源, 教授才被找到,迁回了帝都,只是他并未保留属于沃尔什家族的标志发色, 口音外貌也不与帝都虫族相近, 因此受到很多歧视和非议。 但这位雄虫对跻身上流并无兴趣, 刻苦学习,打破了联邦高等学府从不招收末等雄虫的规则,是第一位获得教授头衔的绿勋雄虫。 也因此,他受到的质疑更多了。 当时,托托感到不解:“是他本人没有真才实学吗?” “并不是,”指挥官阁下笑容淡淡:“旧日贵族虽然没落,但等级观念仍然深入虫心,基因资质之间的差别,在贵族眼中如同小狗和主人,你会承认一条小狗漂亮可爱,但不会接受他和主人拥有一样的权利。” 年长的雌虫单手支着下巴,姿态优雅,语气平顺,似乎在调侃,又似乎在嘲笑:“例如美貌,优秀,刻苦,勤学,敏锐,机智,勇气……这些品质是属于高等级虫族身份的一部分。” “而末等族群,虽同作为虫族,但视其为愚昧平庸,寿命短暂,地位低下,如闯入上流社会,既是一种僭越……” 说到这里,指挥官停顿片刻,笑道:“我曾经亦如此傲慢。” 斐没有接着说下去,两个虫族默默地陷入了自己的思绪。而他们也没有注意到,彼此之间的距离如此近,或者是注意到,但都共同的忽略了。 思绪回笼,托托望着教授回答:“我叫托雷吉亚。” 他并未用任何敬语或者谦词,在社交中,这失礼举动很容易让贵族警惕他的身份,阿诺德教授颇为意外,他重复了一遍托雷吉亚的名字,忽然停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你是斐·普因斯顿提到的小孩?” 提及高高在上的指挥官,直呼对方的姓氏,阿诺德教授也没有丝毫心虚或者害怕。 他上下打量托托,眼神错愕,最后重重地哼了一声,瞪了他一眼,转过头不愿意搭理他。 托托满头雾水,却不知道如何缓和气氛,只好尴尬的抱着自己的行礼假装看风景。 悬浮列车飞过云端,循着空中轨道加速,一个半小时之后抵达了帝都学院。 托托和教授在停车站便分开,跟着指引从学校正门入学。 和以金属科技感为主要风格的中心城不同,帝都学校的建筑风格古朴,校内绿树成荫,低调中偷着华丽和底蕴。 新入学的虫族身后都跟随着类似仆从,管家的虫族,帮忙搬运行礼,办理手续。 孤身一虫的年轻雄虫惹来不少打量和猜测。 他头发剃得很短,穿着朴素,不加修饰装点,令人映像深刻的是,他有一双明亮的深灰色眼睛,还有看起来有些不太好招惹的长相,以及——胸口绿色的勋章。 嘶—— 有虫族停下脚步 末等雄虫? 今年可是有哪个专业特辟了扶贫名额? 但这个雄虫为什么没有走后门的末等虫族专用通道,特地到这里来,是想要做些什么?或者是利用性别优势,寻找可以作为上升阶梯的高等雌虫? 帝都学院百分之九十五都是末类虫族之上,换言之,他们大部分是联邦贵族,只有百分之五,是补给末等虫族,以平舆论的名额。 大多数末等虫族,在学校的七年会尽量低调,避免招惹上流虫族不快,等熬到毕业,就可以找到相对优渥的工作,身份也与末等虫族有了区分。 不主动出现在贵族眼前,就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但如今堂而皇之的从前门进来的家伙,则完全没有这样的自觉。 他提着一个简单的行礼箱,像在春游一样,停下来看看草地,伸手触摸树干,甚至拿出了一个包装好的三明治,一边走一边吃。 吞咽时微动的喉结,沾了红色酱汁的嘴角。 都令虫浮想联翩。 何况他的外表让虫充满征服欲望。 那样倔强强势的长相,挺拔颀长的身材,如果露出很难受压抑的表情,愉悦或者痛苦到控制不了呼吸,露出喉结,被动的被虫舔/舐享用…… 托托咬了一口三明治,抬头看天空。 天上繁忙的悬浮轨道穿驰着无数车流,巨大的热气球上挂着鲜花和彩带组成的欢迎字样,从绿树上方缓缓飞过。 正看着,忽然有片阴影掠过来。 “嗨。” 几个高大的雌虫勾肩搭背,挡住了托托的视线,托托惊诧于对方的身高和体魄,强健得犹如两个他,他放下嘴边的三明治,坦然自若的问好。 如此表现,使一再观察他的虫族忍不住皱眉。 这个雄虫果真是目的不纯! 托托成年之后还没有接触过太多成年雌虫,某种程度上,他对性别的界限感不强,连对方明显超出了社交安全距离都不知道,只是感觉有些奇怪。 几个雌虫相视一笑,中间最高的那个雌虫扬眉,有些轻佻的拨了拨自己胸前的银色勋章,忽然单手撑在他脸侧:“嗨,我叫列德,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个饭。” 他们嘻嘻哈哈,觉得这目的不纯的雄虫一定吓到了,或者会喜笑颜开的扑过来。 但对方没什么表情。 这当然不算什么。 托托在小时候,见到过被势力强大的奴隶主强行拖走的雄虫,在他的生活里,暴力是不可分割一部分,即使雌父把他藏得远远的,他也依然见过很多。 因此,这点调戏根本算不上什么,他的温和程度甚至不至于让托托重视。 他刚想拒绝,忽然感觉后背一凉,被人揪住胳膊往后一拽,回过头,居然是怒气冲冲的阿诺德教授,对方紧绷的表情显然很生气。 直到被对方拽到办公室,摁到沙发上。 托托依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反观阿诺德,他简直气坏了,一副胸口要憋炸,满腔火气,但是不得不生生咽下去的表情。 连续喝了好几口水,他才慢慢冷静下来,重重放下茶杯。坐在沙发上抱着胳膊,目光审视的盯着他看。 每当托托试图开口,或者挪动屁股,阿诺德教授就会瞪着他,仿佛他犯了什么大错一样。 托托听过他的故事,心里尊敬他,所以没办法站起来直接走掉,只好坐在沙发上,和教授大眼瞪小眼。 过了好一会,外在刻薄冷漠的阿诺德教授整整领结,语气硬邦邦:“不要随便搭理那些虫,你知道自己惹了什么麻烦!你不是有一个有权有势的监护者吗?叫他过来接你!立刻!马上!” “可我还要参加开学典礼。” “蠢货,什么也不知道,那种东西根本没有必要,不过是……”阿诺德教授揉着眉心,十分烦躁。 忽然有人敲门,阿诺德遽然抬眸,冷声:“进来。” 推开门的居然是那个军雌,他看到托托,小小的惊讶的了下,摸着下巴在阿诺德教授和他之间来回看了看,脸带笑意:“原来是你,我还以为大家在传的浪荡坏孩子长什么样呢。” 阿诺德教授则不客气道:“好了,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出去,你自己打光讯给监护虫,我要工作了。” 被轰出办公室,直到见到斐指挥官之前,托托都一直坐在楼下的长椅上。斐找到这栋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托托撑着下巴发呆的模样,他走过去,坐在托托旁边。 典礼结束的早,周围没有什么虫。 晚枫的叶子沙沙响,斐眯了眯眼睛,耳朵里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宁静的声音。 他偏过头看旁边的雄虫:“为什么心情不好?” 托托能照顾自己,这点斐一直都知道,在他心里,和斐始终有界限,如果斐不去过问他,他并不会说。 托托抬起头,和斐目光相接。 这样看,斐似乎能看到他小时候的影子,磕破了头受了伤也无觉无谓,本来一声不吭,被他捉住擦干净血渍的时候,才哇的哭出声,和他说,雄父走了。 托托困扰的皱着眉毛,十分认真的说:“我好像惹了麻烦。” 不懂事,惹了麻烦,却不知道怎么解决,这在以往从未有过,托托就是最可靠的帮手,他从来不让虫觉得麻烦。 但斐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声:“托雷吉亚,可我不需要你懂事呀。” 作者有话要说: 第76章 托托愣了一下, 微微垂眸,沉默不语,心里有些微酸涩, 他觉得自己有些奇怪,为什么听到温暖的话,反而会觉得有些难过。 应该笑或者充满感激,但他只是呆呆坐着, 反应不过来一般。 微风拂动,树叶沙啦啦的响。 红墙黑瓦,白衫青年。 空气里浮动着鲜花香味。 过了一会儿,斐偏过头说:“你的父亲也是c级,你知道吗?” 托托摇头,斐从前拿不准要不要告诉他, 但现在他决定说了。 “麦迪逊有两个孩子,雌虫的等级高,但雄虫的等级就差了些, 资质决定寿命, 基因决定高度, 这是一直以来统治虫族社会的价值观,所以自幼年起,两个孩子在待遇上就天差地别。” “而大概十六年前, 你的父亲违抗麦迪逊家族, 出逃流亡,却不小心被星盗抓住了。” “我不想为他说好话,但是如果回到这样的家族, 你所面临的东西, 恐怕不会比他更好。” 斐目光平静, 微风吹动散漫落下的额发,斯文又冷淡:“帝星学院,他永远都没有机会到这里来,这样的地方,虽然没有写进法律,但不对劣等虫族开放。” 托托不喜欢这里,离群的小兽永远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可能会在这里生活,但那将非常孤独。 斐不希望托托这样,所以他说: “你刚刚听到的东西,也折磨许多劣等虫族一辈子,包括你的父亲,或许他们本来能够做点什么,但是不停的被否定,被亲人,被朋友,被社会,一再被打击,最后没有期望,甘于平庸。” 托托的眉毛一点点皱起来,垂着眼睑,斐以为托托在悲伤,他觉得托托应该是恨他的父亲,恨自己的出身,恨自己为什么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不能普通一点,他孤身一虫,他很可怜。 斐刚想安慰,青年却刷的站起来:“为什么不揍他们。” 斐伸出手的动作停在半空。 托托的目光冷静又倔强,他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有需要安慰怜悯的必要,他看起来只是对这种关系感到十分不解,甚至连愤怒都压抑的克制:“从前,遇到这种虫,我会狠狠地揍他们。” “在这里,是因为什么贵族之类的吧。” “什么贵族,不过是一群不劳而获的吸血鬼,和我们那里的奴隶主有什么两样?” “我不接受这种理由,不是因为我考进这里我才不接受,而是就算我很平庸,我也不接受这群虫对我的刻薄和辱骂。” “指挥官阁下,我不接受。” 气氛紧绷。 年长者的表情有些许阴霾,他的目光失去一开始柔和的温度,托托想起来他也是贵族,而他沾了贵族的光。 但托托不想要这些,他觉得没有虫理解,没有虫听自己说了什么,他们看起来悲天悯虫,实际上却一样的傲慢。 那样温和,包容,友好,都是建立在他很可怜,很听话的基础上。 一旦他不再懂事,不再做一个适应规则的虫子,就会被丢在某个地方,嘲笑他,你一辈子都别想回来,当个下流坯子吧。 斐会有什么大的不同吗,托托感到好笑,又觉得麻木,他动了动嘴唇,一声不吭的解身上的学院服,他不要这些,他要回家,他不想在这里。 一双带着枪茧的大手摁住了他的动作,温热的触感像一块舒适的绸缎。 “永远不要对我做下无声的决定。” 斐站起身,他和托托一样高,但他精致得体,体态修健,有着长年精心养成的涵养,他的嘴角带着斯文的微笑:“当你判断一个虫,做出离开他的决定时,应该告诉他你的想法,不要造成误会,让本该温馨的结局徒增波折。” 托托被伸手一拉,忽然坠入雌虫的怀抱,他闻到对方身上优雅冷冽的香水气味,感受到砰砰的心跳,他慢半拍,疑惑的抬了抬手,小心的搭在雌虫的腰上。 斐说:“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那么遵从本心并不是错误的选择。” “……阁下。” 斐笑着松开他:“你知道阿诺德的研究方向吗?” 托托:“基因资质?” “许多虫族研究这个课题,但从来没有虫族能够成功,或许真正受此压迫的虫族,才有决心一定要摆脱这样的命运。 而你是第二个,通过严苛考验,进入帝星学习的绿勋章。” 短暂的拥抱,斐松开托托。 两虫默默的对视片刻,托托忽然说:“我可以把父亲从麦迪逊家接出来吗?” 当然可以,但是斐还是问了为什么,他觉得托托会疏远他的父亲,因为那天之后托托并没有主动再提出去看望,也没有谈及父亲的话题。 如果他的父亲不爱他,那么依照斐看来,永远不见面就是了。 托托没有回答,但他看起来已经有了打算。 斐想起,自己成年的时候,他的族叔去世了,那时候他已经心灰意冷,不再谈少年理想,一心回归现实,对婚姻根本无所谓。 他的族叔去世前特意见了他一面,或许是对热血冷却的唏嘘,或者是对斐的关心,他劝斐先不要答应家族联姻。 斐那时刚刚振作,不耐烦的说:“联姻没有什么不好的,美德,品性,财富,美貌,需要什么就取得什么,像那些低级虫族,一辈子蝇营狗苟,难道和他们结婚才是正确吗?” 族叔说:“不是这样……” 斐和族叔争执很久,谁也没办法说服谁,最后族叔离世,斐也硬下心没有去见最后一面。 但他会时不时想起来,族叔和他吵的面红耳赤时说的:“难道这个世界上,要衡量值得被爱,才能被爱,又或者,值得被善待,才能被善待吗?自诩不平凡的我们,连亲密的家虫都在估量着价值,才投入感情吧。” 听起来很蠢,很天真的话。 斐曾经不屑,但现在却又动摇,他觉得面前这个青年,的确值得被爱,被善待。 匆匆而来的斐没有停留太久,他如约陪托托吃了午饭,坐了一小会儿,之后司机驱车来接他,他和托托告别后,悄悄的离开了帝星学院。 托托望着指挥官阁下远去的悬浮车,嘴角泛起一点微笑,然后他奇怪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恢复了非常冷静的表情。 办理入学手续,填写相关资料,整理好宿舍。 c级雄虫也有单独的宿舍,在底楼,窗外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树,挡住了所有的阳光。 托托回眸,打开明天上课需要预习的学习资料,认真的看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77章 第二天, 托托走进教室,一路上有很多虫族打量他,窃窃私语, 说听起来恶毒但其实没有实质伤害的话。 “就是那个虫。” “偏远星球来的下等虫,看起来好粗鲁啊,要不了几天就会被赶出去吧。” “这个学校里有一个特例就足够了,不需要劣等基因污染纯净的空气。” “他背后没有家族吗?” “没有, 开学那天一个虫来的,野杂而已。” “哈哈,那等着吧,有他好受的。” 帝星学院差不多都是雄虫,而雌虫大部分会念军校,选择读综合大学的非常少, 所以导致就读的雄虫等级观念十分严重,据说每个年级都有自己领导者,低等级的虫族就是底层, 根本没有发声机会。 那些叽里咕噜的话声音不大, 是刚好能让他听到的程度。 托托没有在意, 拿着书和背包,走进教室。 推开门,他察觉到异样, 立刻后退了半步, 但是水桶还是哗啦啦的倒下来,弄湿了他的衣服。 哄的一声,教室里都笑了起来。 托托抹去脸上的水, 看了看四周, 教室里来的虫族不少, 有一个金色头发的雄虫跳下桌子,插着兜朝他走过来,眼中浮现出厌恶:“我还以为特招生有多漂亮,啧,没想到是这幅寒酸的样子,喂,你的衣服怎么湿了?” 他夸张的笑了声,捂着鼻子:“你闻起来好臭,劣等的臭味……” 托托面无表情。 金发雄虫看着站在他面前的青年,青年身上白色的制服原本整洁无垢,现在湿哒哒的往下淌水,他长得并非美丽,更多是不耐的英俊,深灰色的眸子像一面镜子,冷漠又平静。 明明遇到如此尴尬的事,他脸上却一点愤怒都没有,抹去脸上的水,抬脚绕过金发雄虫。 他一边走,一边脱了湿掉的外套,内里的背心沾染水渍,变得透明,青年漂亮的身体展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惹来不少惊惊讶的轻呼。 居然直接脱了衣服,何等不雅! 不过身材很不错…… “喂!谁说你有资格坐下来和我们一起听课。” 金发雄虫快走几步,挡在托托和课桌之间,手搡托托的肩膀:“滚出去啊。” 托托用书本隔开金发雄虫和他的距离,因为躲不开,他说:“我揍你,你会告诉家长吗?” 金发雄虫大笑,掏掏耳朵:“打我?你?”他可是这里等级最高,最厉害的雄虫! 托托嘴角带着一点微笑,放下书,表情冷静的抬起下巴,示意:“我打你,你可以告诉我的监护虫,没有关系。” 一副好像在炫耀的口气,金发雄虫嘴角抽抽,这家伙是不是哪里有问题啊,为什么被欺负了还一副没关系,还挺高兴的样子! 恶心死了!下等虫! 金发雄虫用了十分力,一拳打过去! 然后。 “啊!” 他脸色一变,痛苦的跪倒。 托托也十分惊讶,他抓着对方的手,感受到对方拳脚的柔弱无力,而他因为发力,身上的肌肉紧绷出漂亮的线条,惹得教室里很少接触雌虫的雄虫发出此起彼伏的奇怪哦声。 明明没有太用力,但是从小吃苦耐劳,还超额完成了教官特训,得到是个好士兵评价的雄虫,因为外表并非孔武有力,而被忽略了战斗力。 斐应当也是很清楚,托托在满是娇弱雄虫的学校里,拳头很硬,才会非常放心的保密他的监护人身份。 金发雄虫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亏,疼到嗷嗷叫,而罪魁祸首短暂的迷茫后,很快镇定,刷的一下把他抱起来,声音沉稳道:“哪里有医生。” 无人回答,雄虫们安静如鸡。 一旁的小雄虫弱弱的指了指方向:“呃……出门右手边……下楼梯拐角就是。” “多谢。” 托托快步把雄虫送去医务室,不顾对方惊愕惊讶惊恐三连的表情,头也不回就走掉,他还要回来听课。 第一节课就是阿诺德教授,他姗姗来迟,脸色清白,挂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 他看到托托独自一个虫坐在前排,仿佛被孤的样子,心中了然。 这么多年帝星的校风还是没有变化……不过那家伙怎么会独占第一排的位置,嗯? 独占第一排? 他当年可是连板凳都没有,被虫欺负到跑出教室躲在保健室里哭,他来上课之前还特意去了保健室一趟,咳咳…… 阿诺德教授戴上眼镜,严肃的咳嗽一声,银色的眼镜链和苍白的皮肤映衬,有种文质彬彬的感觉,但多数人对他的印象,都是虚伪,刻薄,自以为是。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单词,转身问 “有谁知道,克什米亚猜想?” 教室里十分安静,并没有多少虫族对这个话题感兴趣,基因资质不比基因进化,学习者廖廖,高等级雄虫大多数只是来蹭学分,因此开学前发送的厚厚一叠资料恐怕也无虫问津。 阿诺德教授习以为常,推推眼镜,准备自己回答时,忽然看到一只手举了起来。 他的目光移过去。 教室里其他虫也把目光看向第一排。 托托举起手,深灰色的眼睛明亮清澈,直直的看着阿诺德。 教授:“……” 他板着脸,撑着讲台,示意托托回答,他知道托托基础很差,在偏远星球能有什么教育,恐怕对这些知识并不了解。 哼,就算这样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当然,如果实在是太难堪,为了课堂质量他也会稍微救场的。 然而托托的答案十分准确,不仅说明了释义,还记得准确的时间和人物。 阿诺德教授脸色好看了一些,挥挥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开始上课,只是有些雄虫学生听着听着有些奇怪,为什么会讲得这么细,举这么多例子,是怕谁听不明白吗? 当然,也有虫族看不惯他,抢着回答。 “有关第一次哈根实验……” 托托举手,另一个雄虫也举起手,阿诺德没有提问托托。 对方回答完,悄悄对托托翻白眼,不屑轻哼:“劣等虫。” 接下来的课程中,举手的雄虫越来越多,似乎摆明了不想让他出风头,托托觉得课堂氛围很热烈,和他了解到的冷清,死寂,一潭死水的评价稍有不同。 阿诺德教授仿佛毫无察觉,推推眼镜,有条不紊的讲课。 慢慢的,越往后,脱离常识涉及精深知识之后,举手的虫族越少,甚至面面相觑,发现对方都不知道之后,看向劣等虫的目光惊疑不定,那个家伙,难道是全部都背了一遍? 但是托托一如既往,在阿诺德提问时举手。 “……涉及许多门科,基因资质既一门虫文学科,也是一门实验科学,有谁知道,在……” 托托举手。 “第一次研究成果的命名……” 托托举手。 直到下课,同一个教室的雄虫基本上已经麻木了,不会真的有劣等虫千方百计考进学校,是为了来好好学习吧? 托托整理好笔记和书本,他想邀请阿诺德教授一起吃午餐,但他刚刚站起身,教室的门就被打开,穿着笔挺军装的雌虫面带微笑的走进教室,引起一片惊讶的呼声。 是上次在车厢里的那个雌虫! 托托下意识皱眉,军雌坦然自若的和雄虫学生们打招呼,然后一脸春风的走到阿诺德面前,拿过阿诺德教授手里的书和手提包:“走吧教授,吃午餐。” 阿诺德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点点头。 托托听到了身后有虫族议论“怎么回事,那位大人怎么会约教授吃午餐” “那个大人有未婚雄虫!” “该不会是勾引吧?” “谁勾引谁?” “啧啧啧,你说呢?听说某些虫至今未婚,就是为了搭上大人物。” 阿诺德教授脸色如常,似乎根本听不到,反倒是那个笑嘻嘻的军雌,出门时侧眸往说话的学生那里看了一眼。 托托认为那些话是无稽之谈,但是……但是,那个军雌在出门时借由身位遮挡,悄悄扶了扶教授被正装勒得细瘦的腰,而教授没有任何打断的动作。 只有托托看到了。 托托的书掉在了地上。 …… 吃饭的时候,托托神思不属,味同嚼蜡。 偏偏这个时候,还有人在他耳边嘲讽:“真不亏是劣等虫,连基本的用餐礼仪都不懂。” “某些虫子一辈子没有见过这些餐具,遑论优雅的用餐,可惜,这样的话完全是勾引不到高等级雌虫的,白费心机。” 当啷—— 托托端着餐具,坐到说话的雄虫旁边,对方嘲笑的表情一僵,不可思议的看着他。 谁准他坐过来的! 还有这副很有兴趣的表情,是不是完全听不懂虫话! 托托完全不介意,他觉得他们说的话非常无聊,但是这些虫看起来知道很多风言风语,于是他问:“你们知道阿诺德教授身边那个军雌是谁吗?” 嘲讽虫卡壳,脸色白了又红,两个虫满脸古怪的面面相觑。 托托表情认真,态度端正,深灰色的眼睛明亮清澈,充满了期待感和求知欲。 作者有话要说: 第78章 帝星坎斯特军部。 斐说要回去陪小雄虫吃晚餐, 近卫官满脸惊恐:“阁下您扮演监护虫演上瘾了吗?戏台还没搭好就已经戏瘾大发……” 斐抬眉:“那我留下来陪你加班?” 近卫官脸色一变,尬笑:“那倒不用,孩子第一天上学是多么重要的仪式, 现任监护者怎么能缺席呢。” 斐轻笑了声,不和朋友计较,转过身换衣服。 在外穿军服多少不便,他一颗颗解开军服的纽扣, 随手抛到沙发,弯下腰换鞋。 白衫黑裤。 身高腿长,体态修健。 本虫洁身自好,性格斯文外在俊美,看起来很难接近,相处下来却不算傲慢。 不少高等级雄虫都曾向他暗送秋波, 交好的家族也多有主动询问择偶意向。 斐在帝星指挥官中,作为十分受欢迎的存在,却至今没有向任何一个雄虫抛出橄榄枝。 而当时言之凿凿的说什么野花篱墙, 宝冠玫瑰, 现在还不是为了那个绿勋章, 大老远坐一小时悬浮车赶回家,真的很难想象这是指挥官会做的事。 近卫官忍不住担忧:“您不会真的……咳咳……阁下,我是说……” 那个普通雄虫配不上阁下。 他们这种阶级, 开开玩笑什么倒是无所谓, 一旦认真起来就麻烦了。 嫁给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雄虫丈夫,是个悲剧。 斐慢条斯理的整理衣襟,捋平细小的褶皱, 镜中的影子做着相同的动作, 他语气平顺不见激烈:“我并非孩童, 近卫官。” 成年虫不再需要说教。 因为许多道理都已清楚明白,想用年轻懵懂作为借口,太过不负责任。 近卫官不知道斐的意思,是他不会和低等虫族产生爱情,还是爱情已经产生了,而他已经衡量好了得失收获,做出了决定。 如果是后者的话未免太让虫担心。 近卫官摇摇头,让斐看窗外的奔波的一艘艘小飞船,是生活在帝星的芸芸众生:“我们和那些虫族不一样。” 斐没有说话,但近卫官能看出他心情变得不好,一起经历过起起落落,都知道到这个地步付出了非常多的努力。 感情已经看的不重要,毕竟要什么样的雄虫都有的挑。 总是选择多的人拥有更多底气。 近卫官认为斐应该冷静一些,立刻搜索了几篇《世纪之爱:我的贵族雄主》《平民的十大恶习》《跨阶级的悲剧》《穷虫的一生》之类的文章转发过去。 长相俊美的低等雄虫并不是没有,给一些好处就能打发。 但那个托雷吉亚,是个奴隶星球出身的孩子,很可能见识到帝星的纸醉金迷之后,会变成甩不掉的牛皮糖。 托托回到家。 默克说指挥官阁下在客厅等待用餐,托托点点头,换好鞋想赶快走过去。 默克却咳嗽一声,拦住他,拿出一张纸,扑克脸非常严肃:“这是我给您拟定的名单,请多和名单上的雄虫交往,对您以后融入社交圈十分有帮助。” 托托点头,把名单揣进口袋,走进客厅。 指挥官阁下正在喝茶。 托托对他的印象大多冷峻而颇有威严,但此时他膝上摊着一本书,后背懒散倚着沙发,脚上撒一双淡蓝色带白色绒边的拖鞋,很居家。 他看了眼托托,招手,托托脱下外套走过去,坐在他右手边。 “感觉怎么样?” “课堂的氛围很融洽。” 斐觉得托托说假话的样子很有趣,但他没揭穿,顺着说下去:“你有七年的时间念完帝星学院,第一年,会有很多适应课程,等第二年的时候,才会让你们选择学习方向。” 托托踟蹰道:“第二年才能选方向?” 斐语气寻常,心平气和的帮他作弊:“第一年也可以。” 托托看出来,摇头:“不用,我可以慢慢选,不过我很喜欢阿诺德教授的课程。” 托托话音一转:“指挥官阁下,我想知道,守在阿诺德教授身边的军雌是谁。” 斐调查过,但是没想到托托会对佐斯感兴趣,那是个黑心肠的笑面虎,虽然长得很不错,但是作为初恋的对象,是不是有点……太重口…… 成年后的雄虫渴望异性非常正常。 但是托雷吉亚还是一个小崽子,斐脸上平静斯文,心里却不平静。 他仔细观察托托,发现他确实很想知道佐斯的事,斐斯文的动作有点僵住,但是面上仍然很正常。 “佐斯·德莱厄斯,一个很有背景的军雌,能力毋庸置疑,但性格恶劣,喜欢捉弄他虫,怎么,他对你逾矩之处?” 托托说不是,还没来得及解释,默克已经来请他们用餐。 那些不太好的猜测,便没有提,贸然告诉一个军队高阶军官,可能会对阿诺德和佐斯造成不好的影响。 担心这些,就没有说。 只是用餐的时候托托悄悄把蔬菜剩下被发现,面对斐似笑非笑的眼神,托托低着头,把那些菜想象成烤肉,嚼碎咽下去。 第二天去学校,托托听课听的很认真。 那个金头发的雄虫也在教室,看到他立刻站起来,抱着胳膊,傲慢道:“喂!那个野蛮虫,我在叫你!你过来。” 托托无视他,他早就决定今天要坐在哪里,他径直朝教室的角落里走过去,那里坐着一个很胖的雄虫,戴着银色勋章,周围没有虫坐。 托托过去的时候,那个虫正在看着书吃东西。 “你好。” 哗啦—— 胖虫吓了一跳,身上掉下来好多吃的,托托这才发现他的课桌塞满了零食。 胖虫啊了声,左右看了好几次,有点难以置信:“你叫我。” “是啊,”默克给了托托一份名单,上面写了很多雄虫的名字,角落里还有个名字用红色笔标出,说明不了接触,会被耻笑。 但学习成绩是优。 托托想找他问问题,只是不知道对方愿不愿意认识他,他虽然是考进来的,但是比起从小在帝星长大的虫族,缺少很多常识性知识。 托托有点不好意思:“我能坐你旁边吗?” 胖虫陷入呆滞,手里的小饼干掉了。 托托不擅长求虫,他抓抓脑袋,让人觉得很不好相处的刺猬头有点毛躁,有点窘,但显得整张脸的氛围看上去更吸引虫。 如果对方不答应,他就要走了。 但是胖虫沉默一会,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 托托松了口气,坐下来,有点忐忑的往旁边看,正巧胖虫也看过来。 两虫相顾无言,托托低下头看笔记,对方张嘴吃零食。 嘎巴嘎巴—— “吵死了!” “整个教室都是吃东西的声音,去厕所吃啦!” 有虫小声嘀咕,托托皱眉,一只手啪的拍到他桌上,抬头,是金发雄虫气冲冲的脸:“我在叫你!” 托托:“嗯?” “我刚才在叫你!” 托托莫名,金发雄虫重重哼了声,脸色难看:“我才不想和你们这种低等虫玩,但是既然大家都是同学,我可以勉为其难让你坐在我旁边,只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托托:“……” 托托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对方满脸厌恶的朝胖虫吼:“滚开点啦死肥虫,看不到我嘛,坐到那边角落里去。” 胖虫放下零食,默不作声的开始移动自己的家当。 忽然有只手摁住他的动作,和他胖胖的手指不一样,那双手细长有力,骨节分明,人也很精神,至少有或多或少的目光瞥过来,落到那个刺猬头,穿着随意的雄虫身上。 “别动。” 胖虫顺着那只手抬头,说出那句话的雄虫此刻表情冷漠,跳出桌子,啪的一声,单手把金发雄虫堵在墙上。 “道歉。”! 托托很生气,他皱着眉头,脸色严肃,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金发雄虫刷的从脸红到脖颈,眼睛湿湿润润,看起来有点……有点…… 有点什么说不上来。 但是对方突然捂着嘴,推了他一把,从他的禁锢里逃出来,咚咚咚的跑出了教室。 托托:“…………” 虽然目的达到了,但是感觉有点诡异。 托托回头,身后一双双大眼睛,还有虫举着终端,刚才应该是在拍照。 搞不懂。 但是学习,学□□是没错的。 托托坐下来,翻开书,整个教室从鸦雀无声到窸窸窣窣,一只小胖手悄悄地,给他递了一包小零食。 托托看过去,胖同学盯着书,非常安静。 他伸手接过,上面的虫族文写的是小肉干,托托有点好奇,默克没有买过这种东西,他塞进了口袋。 下课后。 托托没有和新同桌交流,而是径直去找了阿诺德教授,虽然认识没有多久,但是他直觉感受到,那个叫佐斯的家伙不是好虫。 如果可以,他想提醒教授,不要被蒙骗。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又有些踌躇。 这件事说来只是他一面之词,教授和佐斯相处良久,还知道对方有未婚雄虫,应该比他更懂得拉开距离。 可是那天的画面,托托一直忘不掉。 一直以来,背负沉重压力的教授,会不会因为花言巧语,陷入让虫难堪的境地。 托托敲敲门,过了好一会,才有虫来开门。 “啧,怎么是你?” 军雌散漫的扣好衬衫,回头说了句什么,然后笑嘻嘻的撑了个懒腰,让开门:“你只有十分钟的时间见教授。” 作者有话要说: 第79章 屋内拉着窗帘, 窗帘是墨绿色。 正对着门有一个很大的书架,阿诺德教授就在书架前。 托托低声问好,略微一扫, 注意到书桌有些乱,笔记和书本被搡到一边,阿诺德教授坐在办公桌后,擦拭眼镜, 指尖有些许颤抖。 片刻后,他戴上眼镜,掩去淡青的眼圈,不耐烦道:“有什么事?” 屋里没有奇怪的气味,但阿诺德教授的表情有细微的不自然,他苍白且疲惫, 动作不快,双手搭在桌上,身体往后仰, 有些戒备。 托托从小在奴隶星长大, 懂得东西比教授想象的要多, 他收回视线,坐在待客的沙发,双手放在膝盖上, 问了几个专业相关的问题, 看起来又乖又听话。 阿诺德教授难看的脸色好了些,应了声站起来,一边回答, 一边从书架底抽出几本旧书, 递给他:“看看118页和245页, 当然,最好全部读完。” 他抬起手,黑色袖口下不经意间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淤痕,很快就被衣袖盖住。 托托乖巧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阿诺德教授并不知道这个小绿勋章在想什么,陷入工作状态之后他神情专注,脸色冷漠。 托托又问了几个很简单的问题,但没有走的意思。 阿诺德教授感到疑惑,掀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教授的眼珠比深蓝色要浅,冷冷的,不近虫情,他会奚落嘲笑课堂上回答错误的学生,语气刻薄,态度鄙薄,导致许多难听的流言。 托托翻了翻,把书合拢,放在膝头,忽然的开口:“教授,你知道突然猛击脆弱点,强悍的雌虫也会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吗?” 阿诺德正在找笔记,忽然被这么一问,他转过身,坐在沙发的青年雄虫表情认真的举起终端,展示给他看:“市售的防身武器,也有几款广受好评。” “我本虫,对偷袭也有不少经验。” 阿诺德教授不明所以,片刻后他意识到什么,忽然拉了拉袖口,遮住手腕。 托托抱歉:“对不起。” 阿诺德看着低头的小绿勋,明白他应该是看到了,而且误会了,一时语塞。 他折起袖口,露出淤青的手腕,语气冷冰冰:“虽然不想说自己因为被虫抢劫而受伤,但我会考虑你的建议。” 仔细看手腕上的淤青,并非掐揉所导致,更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托托脸慢慢红到耳朵,抓耳挠腮的站起来,一半是松了口气,一半是不太好意思,他挠着刺棱的头发,很不好意思:“对不起教授。” 阿诺德教授没有说什么,挥挥手让他自己去看书。 托托抱着书走了。 阿诺德在窗口看他走出了教学楼,他在这个年纪时,过得很压抑,萌生过跨越阶级的想法,因为成绩优异,帝星学院给他分配过房子,阿诺德很快卖掉,买了珠宝投资,想凭借资产实现身份跃迁。 但却因为不识货,赔得倾家荡产。 之后一直住在实验楼的办公室,每个月都有债务要还,不过也因为这样,反而能沉淀下来专心搞学术。 后来经历多了,心思淡了,有了钱也不愿意再投入到虚无缥缈的身份认同,全部都用去研究基因资质。 佐斯在托托走后走进办公室,撑了个懒腰,笑眯眯的走到教授旁边,抱住:“终于走了。” 他从身后笼住他,在教授发间嗅了嗅:“为什么不用我给你买的东西。” 阿诺德教授拉好窗帘:“自己的已经用惯了。” 佐斯笑了笑,摸摸鼻尖,半真半假的抱怨:“可是那个的味道不好闻嘛。” 阿诺德教授没有什么所谓,见佐斯坚持,就说之后会换。 佐斯很高兴,打了个哈欠:“抢劫你的那个虫被我送进监狱了。” 阿诺德教授点点头,佐斯抱了他一会儿,扭来扭去,过了会儿忍耐不住松开手,失笑道:“对不起教授,我真的没办法忍受磨出毛边的衣服,抱起来感觉很奇怪,那个什么什么剂,到底还有多久失效。” 阿诺德教授拿出测量仪测试了数据,推推眼镜:“大概还有一个月。” 佐斯忍不住又黏着他,挂在他身上,表情却难看了一瞬,难以置信:“这么说。我还会这样一个月?” 阿诺德刷的回头,冷冷的收起测量仪,额头青筋暴跳:“我也提醒过你,抢回那个箱子的时候,务必不要重力击打。” 结果佐斯不小心直接把箱子用拳头轰碎,里面的药剂是阖待销毁的污染品,直接挥发在小巷子里,而随后赶来的阿诺德也被牵连。 …… 佐斯对阿诺德产生了依恋感。 而阿诺德是背着学院用自己的基因做的实验,偷偷拿去销毁的路上碰到这样的倒霉事,为免暴露,只能自己咽下苦果。 第80章 帝星的雄虫会在成年之后频繁社交。 斐不打算带托托参加, 因为大多数宴会都让虫无聊。 他是这么认为,不过近卫官满脸问号:“你家雄虫有什么娱乐活动吗你这么肯定他不喜欢。” 近卫官不喜欢那个叫托托的雄虫,不过根据这段时间的观察, 斐和托雷吉亚两个好像真的没什么。 斐翘着脚看报纸:“他不像你这么无聊。” 我哪里无聊?近卫官嘴角抽抽抽:“你知不道向你这样专治,沉闷,动不动讲大道理的家长是很容易很抛弃的。” 斐觉得并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但他忍不住逐一反驳:“首先, 我并不是他的家长,只是代理监护。 另,托雷吉亚是个好孩子。” 话是这么说,只不过指挥官阁下在繁忙之中回忆,自己似乎的确没有和托雷吉亚一起出席过任何社交场合。 他们之间的谈话大多非常正式,并不涉及轻松日常的话题。 近卫官紧接着发出三连问:“他有没有主动和你说他的朋友, 有没有主动问候过你,有没有主动找你聊天?” 斐沉默片刻,抖抖报纸挡住脸:“当然有。” 近卫官:“是吗?我不信。” 不管斐如何自信, 近卫官都摆出一副丑橘脸, 成竹在胸的指挥官阁下也不免产生了一瞬间的茫然, 难道自己真的过于忽视这方面。 他不认为自己的方式有问题,但在下次晚宴邀请的时候,他还是默默的让默克给托托准备, 到了时间过去接他。 “指挥官阁下。” 车窗被敲了敲, 斐抬眸,和托托对上视线。 雄虫留着一头因为不肯使用柔顺剂而剃短的头发,眼珠子是深灰色, 漂亮又安静, 他穿着外套, 里面是白色衬衫,清俊挺拔,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洗涤剂的味道。 但是明显不是正装,甚至不是崭新的。 斐不动声色的看了眼默克,默克做了个无奈何的表情,而和托托比起来,斐穿着笔挺,从头发丝到脚面都一丝不苟,把斯文优雅几个字诠释得非常完美。 斐微微对默克摇头,示意他不用勉强。 托托于是没有被抓回去换衣服,他自己不知道,高高兴兴的打开车门坐进来。 斐看起来比平时还要俊美,不穿军服多几分儒雅随意,他咳嗽一声,问托托要不要睡一会儿,这里离目的地还有些远。 但是这孩子最近刚接触到星网,有点沉迷,上了车还在看。 斐见他认真,就没有打扰他,自己处理公事,过了一会,托托的气息靠过来,问他:“阁下吃东西了吗?” 话题转的太快,斐往旁边瞥了眼,抬眉。 托托不厌其烦的确认了一遍。 的确是没有吃,斐忙起来经常会忽略掉,不是什么大事,他随意的应了声,然后就收到一个打包好的三明治。 斐表情微妙的愣了一下。 托托没有身为雄虫,投喂异性的自觉,斐觉得他是照顾别虫久了,语气理所当然:“默克和我讲那些时间安排,我觉得阁下肯定来不及。” 没有讨好,他把吃的递给斐,赶快打开光脑自顾自看了起来。 斐想起来在奴隶星球手臂受伤时,托托给他的草药,这个孩子能把自己照顾的非常好,也包括他信赖的虫,所以就连傲慢的默克也沦陷。 他完全没有想过,托托来不来得及吃午餐。 斐诡异的沉默。 托托正襟危坐,悄悄的往旁边靠,不想让斐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看那些东西,但是又忍不住,十指翩飞,在虚拟光屏上敲打。 正在入神的时候,忽然听到指挥官阁下问,迟疑的:“你也为别的……同学带过食物吗?” “没有。” 班上的雄虫一个个心比天高,行为浮夸,平时看他一眼都浑身难受的样子,托托没有迎难而上和他们交朋友的兴趣。 斐垂眸轻笑了一声,捏了捏三明治,打开吃掉。 过了一会儿,托托的肩膀被拍了拍,托托看向斐,发现斐正在专注的看着他,每次他们要谈点什么的时候,斐就会摆出这幅认真的表情,接下来就会说一些很严肃,很正经的话题。 托托关闭光脑,等着斐开口,斐沉默数十秒,拍拍他的肩膀:“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说。” 托托心里咦了一声,脸上慢慢点头,不确定:“好。” 斐面色淡淡,看了眼托托的光脑,以往他不会关心这个,不会问,因为托托非常让虫懂事放心,但这次他觉得适当了解一下也好。 “在看什么?” 托托的表情产生了明显的变化,有点僵硬,眼神挣扎了一会,把光脑推到他面前:“我发现了您的星网账号。” 那是军部要求开通的,斐很少发动态,含笑垂眸扫了一眼,笑容凝固,缓慢的合上托托的光脑,语气沉静:“都是假的,并非事实。” 顿了顿又补充:“那时候我还很年轻。” 托托一脸赞同:“是啊,我可以继续看吗?” 斐他并不能说不好,于是托托很放心的开了外放,斐看向窗外,表情略僵的听着托托看自己年轻的时候三分钟吞下一百颗冰激凌球的挑战。 下车的时候托托意犹未尽。 目的地是一座美丽的庄园,悬浮车停在林荫路,一条笔直的大道延伸至树林深处,周围有很多房屋,构造轻盈优雅,被葱茏绿叶遮掩着,偶尔露出白白的,尖尖的顶。 一闪而逝的众多建筑里,托托看到了一栋厚重,古朴的石墙别墅。 窗户窄小,大门紧闭,门上垂着爬着藤茎,开着一串串白色的小花。 托托揉揉眼睛,确认没有看错。 [阿诺德*沃尔什] 意思是教授住在这栋房子里,那今天的晚宴教授也会参加吗。 托托下了车,正想问,忽然看到有虫迎面走来。 他一开始没有认出来,直到听到那副欠揍又不着调的语气,才看出打扮的跟求偶雄鸟一样的雌虫,是总是跟在斐旁边的近卫官。 近卫官嘴角抽抽的和他眼神对视,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出了不可思议。 “你演话剧吗?” 托托:“?” 近卫官哈哈哈:“不然为什么穿的像乞丐。” 托托:“……” 看到斐之后,近卫官立刻满脸笑容,换了一副嘴脸,殷勤打开车门:“指挥官阁下,您今天打扮的这么别致,一定会一鸣惊虫,震惊社交圈的。” “哎,这车门怎么打不开?卧槽,谁把门捏坏了?!” 斐:“……” 下了车,近卫官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兴致勃勃:“说起来,我表弟菲尔也来了,您今天愿意和他一起跳舞吗?” 斐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的确需要在交际场合露面,但托托并不适合风口浪尖,要应付那些难缠的贵族,一个出身高,条件优越,熟悉各种社交辞令的助手是非常必要的。 眼看斐稍有考虑,近卫官立刻搂着托托,嘻嘻笑,拍胸脯:“托托就交给我。” 斐转过头询问托托,托托把近卫官甩开,肯定道:“我没有问题。”他还有好多个视频没有看完,不会觉得无聊。 近卫官虽然嘴碎欠揍,但办事细心靠谱,而且同一个年龄差,也算是看着托托长大的,斐点头答应。 问题就这么解决。 托托和近卫官一起,近卫官低头戳了戳光屏,然后表情轻松的插着口袋,他们和斐稍微拉开了距离,斐独自走到前面,在有一丛茂盛小花的地方等待。 近卫官抱着胳膊,努努嘴:“斐肯定不会教这些,我告诉你啊,以后想要约高等级雌虫,一定要有介绍虫,还需要在正式场合碰面,否则就是失礼,会被视为不名誉,拉入黑名单的。” 托托沉默了一会:“你在给指挥官阁下介绍雄主?” 近卫官面红耳赤,难以置信:“瞎说什么!只是单纯的见面而已!” 什么雄主,这个野小子太口无遮拦了吧,给虫听到他表弟还要不要做虫了。 那两个字说出来非常羞耻啊! 近卫官后退一点,这小子不会是什么饥渴虫吧,他虽然年纪到了,但是还是很矜持的,而且等级也很高,他千万别对自己有什么想法。 近卫官想委婉提醒,那个野小子忽然眼也不眨,不动了。 抬眼一看,表弟菲尔到了。 托托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雄虫,他从林荫路的另一头走来,停在□□边,轻轻抬眸看了一眼斐,撇过目光,脸有些红,但是没有走到他身边:“阁下,让您久待。” 军雌的面容斯文,气质冷峻,停顿片刻,轻行一礼:“我的荣幸。” 雄虫弯了弯眼睛,这才和军雌并肩而行,轻声交谈。 近卫官松了一口气:“好了,我们也走吧。” 托托从沉迷间隙分神,疑惑不解:“你很紧张。” 近卫官催他快走,非常八卦:“斐没有用甩手礼,证明菲尔有机会。” “甩手礼?” “就是高等级雌虫会用来拒绝的手势……哎呀,很复杂,等待会我再仔细告诉你。” 到了宴会,托托发现并没有虫族佩戴等级勋章。 近卫官以守护者的姿态跟着托托,小声碎嘴:“这个是进步主义贵族举办的新式宴会。” 说完还不忘拍马屁:“指挥官阁下对你这么好,你可不要忘恩负义。” 有些雌虫偶尔会打量托托,但是看到近卫官,便没有走过来交谈,近卫官为了形象,只能看着美食眼馋,悲愤中带着一丝怅惘:“因为你,我今天的约会泡汤了。” 托托:“可是并没有雄虫在看你。” “……”太不近虫情了吧,近卫官尴尬的咳嗽两声,正想反驳,托托忽然站了起来。 近卫官怕他惹祸,拉住他的胳膊,小声:“哎,你去哪儿。” 好歹是雄虫,近卫官不敢放他到处走,托托挥开他的手,冷静,镇定,丝毫不慌,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别担心,我看到一个同学,在这里等我吧,回来给你拿蛋糕。” 沉着平静的表情,令人信服的气质。 近卫官下意识跟着对方的思路:“那要两个。” 托托笑着点点头:“好。” 等托托走了,近卫官才刷的站起来,等等,是不是哪里不对。 托托刚才看到了阿诺德教授,有雌虫在角落拉扯了他一下,教授打开他的手,冷着脸转身离开,那个雌虫跟了上去,但不是佐斯。 跟过去的途中被虫碰了一下,对方递手绢道歉,托托没接,转头就看不到阿诺德教授。 …… 跳完舞,菲尔和斐交谈。 发现对方不愧是帝星最受欢迎的军雌,不但学识渊博,温和有礼,面容也十分俊美斯文,虽然气质稍显冷峻淡漠,但更增添了神秘感,让虫想要征服。 间隙,菲尔正在谈论不太敏感的政治话题,发现军雌的目光有一瞬偏移,顺着瞥去,发现一个穿着难民的雄虫,正被一个雌虫递手绢。 那个雄虫举止粗鲁,看起来十分不检点,这样轻浮的雄虫很擅长勾引。 是不是故意的? 菲尔眉头微皱,在斐看来时展颜微笑,军雌含笑着回应他的话题,片刻后微施一礼:“抱歉,失陪片刻。” “您请便。” 菲尔对那位阁下很有好感,因此尤为关注,他发现指挥官阁下往那个雄虫消失的方向去了。 难道是我太多心…… 菲尔迟疑片刻,漫步走了过去,他矜持的扫视,果然在洗手间的方向看到那个雄虫,大概是刚出来,手上残留着不雅的水渍。 菲尔不动声色的撞了他一下,把他绊住,暗暗嘲讽他的衣品。 对方晕头晕脑的听了一会儿,对他的暗示毫无反应,最后似乎忍无可忍:“请让一下。” 很粗鲁的把菲尔推开。 菲尔不敢相信他会直接动手,但那个家伙走的太快,来不及抓住他,而且和虫争执也不是他今天的目的,独自生气了一会儿,菲尔去找指挥官阁下。 听虫说了方向,他朝着小花园走。 花园里种着某种荆棘,菲尔走的急,不小心被刺勾住衣角,刺啦一声,名贵又格外脆弱的衣料抽丝破损,露出脊背。 菲尔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扯了一下。 “啊!” 将要跌进荆棘的时候,被虫半抱住,对方绅士的扶了他一下,立刻收回手。 看到来的虫族是谁,菲尔的脸色发白。 托托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教授在哪里,刚想离开院子,发现在走廊碰到的那个雄虫,浮夸的奉献了一场左脚绊倒右脚的表演。 托托嘴角抽搐,困惑的同时又感到难以置信,但双手快过脑子,在对方摔一个狗吃屎的时候,快步上前,伸手一拽把他拉回来。 托托不准备浪费时间,抬脚就要走,背后的雄虫掐点一样猛烈的咳嗽起来。 菲尔本来是想请那个雄虫帮忙叫虫,但是一开口发现声音有点难听,他咳了几声清清嗓子,却发现那个准备要走的雄虫面无表情的走回来,看了他一会,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菲尔捂着脸别开眼。 托托:“要不要,我数到三就走。 一 二。” 衬衫被刷的一声拿走,菲尔默不作声的披上衣服,吸吸鼻子,抬头看他一眼,嗡声:“那你怎么办?” 托托觉得这有什么,他从前在家,劈柴劈热了光膀子也是常有的事,现在不是还穿着衬衫,他摆摆手走了。 菲尔站在原地,一直到那个雄虫走远,才慢吞吞的回到大厅,找到仆从更换衣服。 好不容易打理好出来,听虫说指挥官阁下将将离开,他走到窗口,看到斐和自己表哥,旁边站在的雄虫就是刚刚见到的那个,而且他身上还穿着指挥官阁下的外套,指挥官正在和他说什么,表情非常严厉。 菲尔呆住,摸了摸装在精致手提袋里的外套,不知道在想什么。 …… 斐因为托托脱外套的事生了气,严肃的告诉他行为的不得体。 路上托托一直沉默,斐在想自己是不是太不近虫情了点,但是又下不来台,用眼神暗示了坐在副驾驶的近卫官。 近卫官:“托托,你玩游戏吗?” 托托看了眼斐的方向,垂眸:“不玩。” 近卫官:“买东西?” 托托:“不买。” 近卫官呃了声,挠挠头:“那看视频?” 托托不说话了。 车厢里非常安静,过了会听到斐平静中夹杂一丝无奈的声音:“看吧。” 托托立刻打开光脑,犹豫片刻,搜索斐,调小音量,打开了外放。 而另一边,纠缠阿诺德的雌虫被一拳撂倒,佐斯面带笑意,把对方的脸摁进泥里:“抱歉,我可能忍不住想打死阁下。” 被暴打一顿的雌虫满脸惊恐,但脸色涨红的反驳:“您不是有未婚夫了吗?” 阿诺德教授蹲下来,抱着胳膊:“所以如果别虫知道这件事,我们就会把账算到你头上。” 佐斯嘶了声,觉得不太对:“这样好像偷情啊,可是我不是正义的一方吗?” 阿诺德教授:“不,目前看来。我们现在的状态用奸雄淫雌来解释比较恰当。” 佐斯:“好难听而且还没有到那一步吧!” 阿诺德教授冷笑:“按照你目前的症状来说,就快了,还有再不松手他就要窒息而死了。” 佐斯遗憾的把那个雌虫拎起来,单手晃了晃,面带微笑的拍去他身上的灰:“如果听到不好的传言,就把你活埋了哦。” 作者有话要说:《 》 80-90 第81章 悬浮车行驶到一半, 端坐在车厢的雌虫已经变换了几次姿势。 一开始托托刚到帝星的时候,斐担心他不会筛选星网上的不良讯息,因此只开通了少部分权限。 雄虫入学后, 他认为托托具有很强的适应能力,因此放心的取消了限制。 不过现在…… 托托正聚精会神的看斐踩滑板连续翻越一百个垃圾桶的视频。 忽然,光幕消失,光脑白屏。 托托奇怪的敲了敲, 屏幕上只蹦出一串乱码。 “怎么?” 雌虫面容温和的询问,斯文的越过身,帮他看了看光脑,露出一个“O”的诧异表情。 “大概是坏掉了。” “等回去之后交给默克修理了再看吧” 托托失望的从斐的悬浮车里挑了本喜欢的书看,斐微笑着,不动声色的松了口气。 近卫官低着头, 在前排忍耐到手指抓出血痕,却不敢轻易笑出声。 但两个虫族的相处还是让近卫官产生了莫名的危机感,回去之后, 他在冗杂的事务中抽空旁敲侧击:“您还记得那时说过的话吧。” “什么话?” 近卫官比划:“呃……鲜花宝冠之类……” 斐觉得这想法十分好笑, 不提他本虫的择偶意愿, 只是面对伴侣早逝这一条,他也不可能选择托雷吉亚作为伴侣。 何况那个孩子还很年轻,他吃的苦, 若是因为流言而毁, 未免太过于可惜。 斐考虑了一会儿,说:“帮我约见菲尔阁下吧。” 近卫官脚后跟一磕,军姿行礼:“是的长官” 转过身嘿嘿嘿, 一边愉快的给表弟发消息, 一边给托托转发了[关于雌父再婚的一百问] [再婚家庭的孩子应该怎样负起责任] [感恩双亲, 放手去爱] [一个单亲虫族的自述] 而另一边,托托的光脑在课堂上接连不断的发出提示音。 教室里落针可闻,面对全班同学投来的视线。 托托迎着阿诺德教授冷漠,冷淡,冷酷的嘲笑,脸慢慢红到耳朵,但是手忙脚乱之后依然关不掉光脑,头越来越低。 过了一会儿,阿诺德教授敲了敲黑板,吸引了注意力:“接下来,看第七例实验……” 托托终于关掉光脑,悄悄松口气。 膝盖被碰了碰,胖同学投递过来一包安慰糖果,但是依然没有和托托对视,十分专注的看着讲义。 只有认真听过课的虫族才知道,阿诺德教授非常博学,那张阴沉冷漠的脸或许让虫族不耐,但甚少有虫族敢于挑衅他的科研成就。 但是他非常严厉,严厉到刻薄,因此托托这么轻易就蒙混过去,在班里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 过了一会儿,教室里忽然响起了通讯声,有虫族低声接了个电话。 “出去。” 阿诺德教授摘下眼镜,表情刻薄,面色生寒。 …… 放学后,托托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吃午餐,没想到有虫族推推搡搡的走进来,不等观察一下就开始争执。 “关你屁事?谁给你的胆子来质问我?” 雌虫不耐烦的推开胖同学,脸上的厌恶就像是明晃晃的刀剑,刺的人抬不起头。 “可是……我们,不是,情侣吗?” 胖同学小声,被雌虫凶巴巴的表情吓掉了好几包小零食,如果早知道对方心情不好,他才不会一头撞上来,不过是好几天都没有看到对方,下意识的有点担心,找到他问了一句话。 结果被对方非常恶毒的从头奚落到脚,类似不是个雄虫,胖猪,恶心吧啦之类的话。 胖同学脸色都白了,嘴笨,说不出反驳的话,只好低着头,被雌虫厌恶的眼神看着,连胳膊腿都不知道怎么动,超级没出息,怨不得旁人看不起他。 托托食不知味的放下勺子,打算换一个安静的地方吃东西。 “喂,你知道的吧,我不是故意那么说的,只是你突然找过来我吓了一跳嘛。” “好啦,别生气。” 雌虫突然改了表情,搂着胖同学坐下来,很是亲密的靠着他:“古德,你会原谅我吧。” 胖同学啊了声,露出一个伤心的表情:“那,下次不要,这么说,可以吗,我听到很难过。” 雌虫眼角抽了抽:“好,你说什么都答应你,那下次你去参加宴会,可不可以带我去呢?” 胖同学脸红,嗯嗯:“好。” “不过我没有礼服之类的……” “派管家,带你,买,不用,担心。” “你会给我介绍朋友吧。” “嗯,不过,我认识,比较少。” 内容越来越过分,托托心不在焉的戳着饭菜,吞下一颗丸子,逐渐的不耐烦起来。 想到偶尔递过来的小零食。 他原本打算离开的动作慢下来,深灰色的眸子里充满了对虫族社会的思考。 “古德”。 一片阴影忽然掠过。 “托,拖雷,吉亚!”胖同学蓦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的笑脸。 托托端着饭盒,看了眼雌虫:“真巧,哎,这是什么制服……看起来像军校,是军雌吗?” “啊?”胖同学处于愣神状态,雌虫看了一眼托托,尴尬的咳嗽,拍了拍衣服和胖同学拉开距离:“咳,那我先走了。” 完全是落荒而逃。 胖同学还没有主动和托托说过话,他很紧张,站起来左右看了看,最后下定决心:“我,请你吃饭,别,说出去。” 他很不适应和虫族交流,总是躲避躲闪,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两个虫坐到高级餐厅,胖同学熟门熟路的找到包厢,关上门,胖同学焦虑的不行,偏偏托托还像没看到一样,吃的很香:“这个比学校的好吃。” 托托什么也不问,开始催促胖同学吃东西。 胖同学原本低着头,因为不停地吃,又不好意思劳烦托托一直给他夹菜,而且因为吃东西的缘故胃里舒服很多,不由自主抬起头,开始专注的吃东西。 他觉得和拖雷吉亚相处真的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明明之前没有过交流。 “这个味道?” 托托古怪的皱眉,偏偏嘴巴不停,整个人不停地喝水,变成粉红色。 胖同学无奈,捂住碟子:“这个,辣,别吃。” 托托说:“可是很好吃。” 胖同学很没有原则:“那,只能吃,一点。” 火锅咕嘟咕嘟的滚,白白的水汽蒸腾,好像一直压抑的情绪破开了一个小口子。 菜足饭饱。 胖同学放下筷子,托托喝了口茶,很自然的看向窗外:“那个雌虫很差劲。” 胖同学楞了下,意识到托托在说什么,表情不变的握紧茶杯:“没关系,我,也差劲。” 托托不意外胖同学都知道,他摇摇头,很真挚:“你很有趣,我很喜欢你,但是那个雌虫很差劲。” 胖同学沉默一会儿,结结巴巴:“不是,我,毛病多,他,不嫌弃。” 托托觉得自己不擅长用言语解决问题,他挠挠头,询问胖同学的意见:“你知道怎么拉群吗?” 胖同学困惑的看着托托,点点头,托托很高兴,把光脑递给胖同学,加了星网好友,然后让对方帮忙,拉了一个聊天群。 正在开会,倍感无聊的近卫官忽然被拉进一个群,他嗯?了声,偷偷用手盖住光脑,打开。 群主是——托托? 什么意思,托托因为那些文章产生危机感了?拉进来的虫族是谁,总不能是要一起组团吐槽指挥官阁下吧。 群闪了下,近卫官偷偷点开。 托雷吉亚:[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 近卫官表情从复杂无语,到很是不忿,忍住捏拳头的冲动,这种人渣都能有雄虫,命运真的是不公平! 他转头躲到卫生间,清了清嗓子,用低沉自信,让虫族信服的语气,发了个长语音。 托托和胖同学坐在一起听完,胖同学眨了眨眼,这个雌虫的声音好好听,他耳朵慢慢热了起来,一副有所领悟的样子。 他看了看托托,顿了顿,小心又坚定的再点了一遍语音,来自长者的心灵鸡汤仿佛一锅上好的老汤,那样成熟厚重,层次复杂,回味绵长,治愈了一点他的伤心和难过。 近卫官发完,时不时关注一下群,过了会,托托发了个[惊叹][称赞]的过时表情。 开完会。 近卫官一忍再忍,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凑到指挥官旁边,满脸我知道你不知道八卦的得意表情,被斐表情斯文的单手擒拿,膝盖压住脊背之后苦哈哈的拍地求饶。 “开玩笑,开玩笑的阁下,我觉得,托托很可能恋爱了,还喜欢上了一个虫渣。” 斐:“???” …… 晚间,托托回到家,斐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托托先回房间换了衣服,然后趴到客厅的小沙发上写作业。 气氛十分的日常且安静。 默克却注意到,指挥官阁下报纸后的表情略显严肃,且那一页报纸很久没有翻动过了。 等一下,夹在报纸里的东西是什么,嗯???《好家长胜过好老师:一个教育专家十六年的育儿笔记》 托托噼里啪啦的敲着光幕,在星网上搜寻雄父的消息,而且竟然真的被他找到社交账号。 托托沉思,要不要去看一看。 “托雷吉亚。” 托托抬眸。 斐表情斯文且严肃,相互对视了一会儿,斐从容不迫:“我认为,一段感情的产生,不但需要考虑现实因素,还需要……算了。” 他递给托托一把漂亮的射线武器:“神圣的裁决之镰,会保护你的权利。” 作者有话要说: 第82章 以诺躺在床上, 大概要死了。 麦迪逊怜悯的遮住嘴唇,扇去鼻尖不通风的浊气,他说:“你那个崽子攀上大贵族了, 你怎么不像他学一学。” “一开始把他也带回来就好了。” “你也不比他差,但为什么一点用没有。” 以诺陷在深红色的帷幕中,丝绸床单里,手指拨弄着一串彩色小石头打磨的手链。 黑色的额发遮住了眼睛, 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 他久久的不说话,静静的,隔一会儿,拨弄拨弄手里的石子。 麦迪逊说:“你不听话了,以诺,在你失踪的日子里, 你沾染了低等虫的恶习,你知道我的慷慨不是应当的。” 以诺不再是跟在他屁股后面,怯怯的, 生怕麦迪逊不喜欢他的那个小孩子了。 麦迪逊对他没有多好, 但是以诺不亲近他, 他觉得恼火,坐了一会儿,两个虫相对无言, 他赶着出去玩乐, 便离开了。 以诺觉得心跳的速度在变慢,他握着珠子,像小时候收藏一粒粒的糖。 他感觉到呼出去气带走了什么东西, 他看到自己的童年, 青年, 看到草原上小小的帐篷,坐在柴垛上的父子俩。 他觉得生活里有很多无法左右的事,不能控制自己的情感,无法决定自己要爱谁,或者被谁爱过。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以诺没有想过,也没有思考未来的概念,但他曾迫切地渴望幸福,只是有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不得已。 他想起那个脸圆圆的,精神奕奕的小孩,他想起来小孩一个虫去打柴,栽种,放羊,养鱼,冬天去冰山里凿冰,夏天到悬崖上采蜂。 如果有什么可以留给他就好了,但以诺没有财产,他什么也没有。 最后,以诺好像回到了那个帐篷,他躺在花毡上,托托急急忙忙的跑进来,掀开的帘子,帐篷外的夕阳红的像火,托托抱住他哇哇大哭,问他是不是不走了。 以诺闻到他身上树林和泥土的气味,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不要嫌弃,还是不要怪我,他不像什么也不知道的孩子,以诺明白自己是负累。 但是以诺还是抿了抿嘴唇,低声说:“不走,没有走。” 托托说,真的吗,我好想你。 是啊。 是真的。 以诺慢慢闭上眼睛。 …… 托托正在上课,教室门忽然被敲响。 阿诺德教授站在门外,他脸色不好,把托托叫出来之后带到了办公室。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托托不敢随意打扰他,到了办公室之后,阿诺德教授让他坐在沙发上,自己点了一根烟。 托托满脸震惊教授居然会抽烟,阿诺德教授并不在意,他吐出一口烟雾,沉默片刻,递给托托一张报纸:“自己看吧。” 托托满头雾水的接过来,看完脸色剧变,刷的站起来打开门。 阿诺德教授厉声叫住他:“去哪里?” 托托的动作停在原地:“我要去找他。” 阿诺德教授抽完一根,掸去烟灰,甩了甩烟盒,发现没有东西,略有些暴躁的扔到桌上:“找他做什么,你连监狱的大门都摸不到,我告诉你,只是让你有一个心理准备,不是让你去找死。” “斐是因为牵涉……选举才被捕,如果调查结果没事,他自然会被放出来,如果有事,你一个奴隶星来的小垃圾,能帮的上什么忙。” “这时候,你最好不要和他扯上关系。” 阿诺德教授脸色冰冷:“他的家族都为此和他划清了界限。”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继续 第83章 舆论已经炸开锅, 事情发生的如此突然,甚至星网上还挂着斐在媒体前的演讲,但紧跟着的新闻, 就是他被捕的消息。 四处都乱哄哄的,因为抓捕的军雌公布了确凿的证据,斐涉嫌用雄虫性/贿赂高级官员的来往信息。 联邦法院很快签发了逮捕令,消息迅速在星网上传播, 仅仅三个小时,就达到了恐怖的转发量。 由于证据严丝合缝,斐的家族第一时间撇清关系,保住了大部分资产,而斐麾下的所有士兵,都必须接受相当程度的停职调查。 目前唯一能联系到的, 只有那个大家族出身的近卫官,但消息也很不灵通。 阿诺德教授在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把托托接走了,为此还和佐斯产生了争执。 对方在一个月期限到了之后, 并未刻意疏远他, 反而一直和阿诺德保持着相当程度的暧昧联系, 阿诺德教授想研究药物在他身上残留的反应,因此也一直不曾拒绝。 这在他看来是公平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佐斯总是试图插手他的私事。 “你和那个小子根本没什么交情, 何必做到这一步?” 阿诺德皱眉。 佐斯笑嘻嘻的脸凑过来, 伸手拨弄了下桌上的小摆件:“哎,教授,这事你最好不要牵扯进去, 你知道逮捕令上还有谁的签名吗?斐指挥官阁下这次可栽大了。” 阿诺德教授淡淡:“所以我才要捞那个孩子。” 佐斯动作一顿, 目光从桌面玩具收回来, 直起腰,把阿诺德教授圈在墙壁和自己之间,语气亲昵:“我说了,你不要牵扯进去,这是银勋都不敢管的事。” 阿诺德教授推开他,动作冷漠,佐斯愣了下,他试图抓住阿诺德的胳膊,被反手用书本隔开距离:“我不会牵扯到你,放心。” 佐斯:“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诺德教授像似不明白佐斯的意图,他抬了抬下巴,疑惑道:“一个月结束了,你也应该摆脱了药物成瘾的影响吧。” 佐斯张着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阿诺德教授道:“还是说,你对我本虫产生了感情。” 这怎么可能呢?不管是身份还是别的,都差别太大了,佐斯迅速摇头,阿诺德教授颔首,收回书本。 “你可以走了。” 他转过身收拾东西,回过头的时候雌虫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 那个心高气傲的家伙,应当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 阿诺德教授收拾妥当,找到那个孩子,利用职能权限,把他带到办公室,他极力想避免一个有天分的绿勋雄虫,步入他当年的境地。 阿诺德教授对托托强调:“你改变不了什么。” “如果他无法脱困,那么这个星球上谁也不能帮他脱困,好好的待着,在这里你不会受到伤害。” 看着坐在沙发上茫然握紧拳头的学生,想安慰几句,可是话到了嘴边又没办法说出口,阿诺德已不会那样柔软的话,他看起来冷酷到无情,只是想把托托关在这里一样。 他走过去,雄虫忽然说。 “对不起,教授。” 然后他被抱了一下,肩窝一痛,眼前便黑了下去。 托托扶住教授,把他半抱到沙发上,盖上小毯子,表情严肃的重复了一次抱歉的话。 “教授,等你醒了我会来请求您的原谅。” 等托托脚步声远去,紧闭的窗户忽然从外侧打开,佐斯从上面跳进来,走到沙发前。 他弯腰盯着阿诺德教授的脸看了一会儿,扶着他的肩膀摸了摸脖子,古怪道:“啧,臭小子,还挺有分寸。” 然后小心的把手里软绵绵的头颅放下,盯着教授苍白清瘦,安静昏睡的样子,心情沉重。 托托回到家,默克不在家,他到处找了一圈,屋里一个虫族都没有。 他打电话给近卫官,那边则一直显示忙音。 通讯栏里跳出好几条消息,有头像是一只金色小猫的陌生用户发来的:[喂,你没死吧……咳,没地方去的话,我家……] 托托迅速划过不重要的消息,一直到胖同学:[托雷吉亚,你不在学校吗?] [不要担心,我的父亲说斐在帕萨医院,虽然受了伤,但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指挥官阁下受伤了,托托脸色微变,迅速定位了地点动身。 刚走出门,光脑的信息叮咚响了下,是一则@消息,发消息的是麦迪逊家族的现任家长,用平淡的口吻宣布了一则讣告。 托托呆在原地,头脑一片空白。 他花了好一会儿去消化那则消息,但他发现自己好像短暂的丧失了读写能力,没办法从那些简短的字里读出讯息,他一遍又一遍的看,一边看一边走,然后靠着路灯停下来。 旁边有虫蹲下来问他,要不要喝水,托托摇头,他脸上没有表情,寡白的可怕,脸色也和纸张一样,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近卫官这三个小时过的十分难熬,他好不容易摆脱了媒体和政府高层,身心俱疲的走出医院,就看到医院门口蹲着的小雄虫,他被士兵拦下了。 近卫官脸色微变,走过去把他拉到一边:“你怎么来了,阿诺德不是说……算了,赶快回去,别让媒体拍到,不然会有麻烦的。” 托托的脸色苍白到恐怖,深灰色的眼睛沉默的看着他,他的语气平静:“我哪里也不去。” 近卫官掏掏耳朵:“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看星网上的消息,此时正因为斐的事心力交瘁,满腔恼火,他揽着托托的肩膀,压低声音安慰:“听话,先回去,阁下没有事,这里有我在。” 托托低着头,固执的不动。 他打开光脑上的星网,通知栏上提醒他收到了一笔遗产转让,那是十分钟前的消息,他盯着那个末尾的名字看了一会儿,那笔钱并不多,看起来寒酸的有些可怜。 就像托托曾经从他那里得到的关心,但是他没办法说,我不要,或者说,我恨你。 托托总是很容易原谅他们,即使他们两个都做出了让他一个虫留下的选择。 他找不到雌父的尸体,也见不到雌父最后一面。 这个世界上本来应该是最爱他的两个虫族,都用各自的方式和他做了告别。 他也没有办法去帮助指挥官阁下,这里不是他熟悉的地方,以前雌父受伤了,他可以去采草药,现在斐受伤了,他却什么办法也没有。 托托不怕困难,不怕吃苦,他得到的好的东西,都是通过努力得到的,所以他从来不自卑,不害怕,不认为自己没有用,因为他能做到很多事。 所以他曾经以为,没有斐自己也可以过得很好。 但现在他发现不行。 “让我见见他。” 他听到自己声音很奇怪,发着抖,嘴唇战栗得令虫害怕,他从来没有听到自己发现那么可怜,那么无助的声音:“求你了。” 近卫官不说话了,他张大嘴巴,反应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深深地皱了起来,考虑片刻,他艰难的摇摇头:“抱歉,托托,指挥官阁下恐怕没有办法……” 托托低头坐到角落的台阶上,一言不发。 近卫官欲言又止,抓耳挠腮,最后给他买了点吃的和水,面色凝重的走了。 托托抱着膝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一个人落到泥水坑里哇哇大哭,天空下着小雨,又冰又冷,他怎么也没办法从坑里爬上去,总是爬上去一点,又摔回去,他重复着那个过程,嗓子都喊哑了,也没有虫族来。 那种湿冷浸透了他的骨髓,让他感到撕裂似的痛。 “呜呜……呜……” 雄虫发出细微的哽咽声。 他粗鲁的擦掉眼泪,身上忽然一暖,覆了件带着体温的薄外套,托托惊诧的抬起头,被摁住脑袋。 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别动,我只能呆一小会儿。” 托托不敢妄动,眼睛看到一双高筒雨鞋,是清理医院垃圾的护工打扮,但口罩后露出的眼睛熟悉的惊人。 “饿不饿。” 斐一边假装倒垃圾,一边轻声问,低着头的雄虫似乎掉了滴眼泪在地板上,声音有些恍惚:“我不饿。” 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但眼波温和,他的家族一早撇清了关系,以他个虫的性格,其实并不觉得有任何问题。 但其实亲近的虫,不该如此冷漠才对。 而且……这个孩子现在恐怕很难过…… 斐倒完垃圾,就要推着车子离开,把衣服换回来,回到病房。他抬眸掠了眼,近卫官在窗口掐着表,表情狰狞的给他做口型。 斐在走之前快速的揉了揉托托。 “以诺·麦迪逊没有死,你问我可以不可以带他离开麦迪逊家,我的回答是可以。” 托托一下子愣住了。 …… 小推车的声音越走越远,在窗口数秒数到脸都快抽筋的近卫官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在斐躺回病床之后跪坐在床边,身体甩的像商店门口的气球人:“阁下,您知不知道如果被发现您立刻就会被转移回监狱的,到时候我怎么办,那么多士兵怎么办?” 斐躺的十分平静,没有回答,而是提出了问题:“你没有告诉托托,关于以诺·麦迪逊的事吗?” 近卫官:“……”哦艹,忘了。 他立刻站起来,给斐掖了掖被角,表情沉重,语气悲伤的合上斐的眼睛:“指挥官阁下,您好好休息吧。” 斐:“……” 作者有话要说: 第84章 流言愈盛, 躺在中心医院的雌虫便愈安静。 他斯文体贴,面色温和,让人难以想象是涉及性贿赂丑闻的军官。 近卫官第一次离开斐, 独自操盘如此重要的局,虽然斐早已给他预演过,但过程中稍有不慎,自己的上司可能就要在监狱里度过下半生。 为此, 他不免心惊胆战,犹豫后怕。 但斐本虫表现的云淡风轻,直到无法忍耐他神经质的喋喋不休,放下《你与孩子的距离》一书,不耐道:“近卫官,我正在度假。” 近卫官一口气噎在喉咙, 满腔抑郁,无处发泄。 于是在托托问他指挥官近况时,他恨恨的打字发泄:“没救了。” 第二天, 终于开放探视权的指挥官见到了明显一夜没睡的托雷吉亚。 隔着玻璃窗, 托托很沉默, 他用一种有些伤心又坚定的眼神看着斐,慢慢拿起通讯工具。 斐心里嗯?了一声,想回头问下近卫官, 奈何身陷囹圄, 一墙之隔就是守卫,只好略显尴尬的收回动作,执起通讯仪。 “指挥官阁下。” 青年雄虫沉稳清澈的声音从通讯筒中传出, 伴随着轻微的吸鼻声, 斐不自觉的身体前倾, 他看着托雷吉亚,心里生出些微妙的感触。 托雷吉亚深深的看着他,似乎想笑,但抬起的嘴角并未达到微笑的弧度,便又沉默的坠下。 他给斐带了一块小毯子,一些吃的,一些书,在通话开始之前拜托看守送给他。 看守私底下是近卫官的手下,因此完全不敢受此礼,只是碍于监视,僵硬的收下了东西,硬邦邦道:“你们有十分钟。” 斐听到托雷吉亚的声音。 他曾听到托雷吉亚和蓝纳说话,和他的雌父,雄父说话,斐能感觉到他不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他在乎他们,哪怕被他们伤害过。 斐想说,我很好,我没事,可是事发突然,他并不来得及通知,现在隔墙有耳,只能保持沉默。 听筒里快速的吸了吸鼻子,听筒外的雄虫伸手悄悄抹了抹眼睛,很快的,那张年轻的脸孔恢复了沉稳,变得成熟又可靠。 斐握着听筒,轻声说:“不用担心我。” 小雄虫说:“我不担心。” 他只字不提斐如今的近况,详细的和他报备了自己的学业,星网上的舆论,他不说你会没事的,也没有说我很担心你,诚实的讨论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包括流放,□□,但到最后他握着听筒什么也不说,随后挂掉了电话。 斐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生出些许怅然,有些没来由的酸涩。 或许托托能够接受他的离开,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斐说服自己不要太过于苛责一个年轻虫,但未免有些许烦闷,夜晚难眠,翻身坐起来。 正巧鬼鬼祟祟的近卫官避开耳目,一脸苦相的翻进来和他汇报局势。 说着说着,近卫官忽然一脸古怪的说:“阁下,我认为,您还是不要和菲尔见面了吧。” 斐稍感诧异,自己的这位下属对于联姻之事乐此不疲,介绍过不止一位表弟,怎么突然…… 近卫官道:“托雷吉亚正在申请,成为流放星球的终身看守,他还挺聪明,没有搞犯罪进来陪您一起流放这一套。” “感动吗?” “不过恕我直言,您要是再两天出狱,托雷吉亚的狱守资格就要发下来了。” …… 局势稍稍发生了改变。 不知为何,原本因为丑闻,被媒体和政客怼的暴跳如雷的近卫官,突然变得稳重犀利,滑不留手。 在很快的时间内抓住对手的破绽,打了一场翻身仗。 近卫官罗列出了相当的证据,不但揭露了贵族提前挑选奴隶星雄虫的潜规则,还给出了通过斐训练雄虫当下幸福生活的采访,甚至还请本虫做客网络节目,详细的解释了当初发生了什么。 没有虫相信斐守着一堆年轻雄虫,会不借用职权便利,利用雄虫攥取暴利,但斐的确从未做过。 重新换上军装的斐刚在视讯媒体发表了就职演讲,之后连轴转了好几天,才回到熟悉的公寓。 他在门口稍微等待了一下才被打开。 默克恭敬的欢迎他回来,斐脱下外套,忽然回头,看向门口多出来的黑柄雨伞,他数了数拖鞋,轻微皱眉,走进屋里。 然后和坐在轮椅上,脸色冷淡的以诺·麦迪逊大眼瞪小眼。 斐:“……” 以诺“……” 托雷吉亚看到他,眼睛一亮,斐面带微笑,轻轻张开手:“来。” 但一只手坚定的握住托雷吉亚的胳膊,看起来没什么力气的手指,却让托托安静的定在原地。 以诺·麦迪逊脸色不善:“不,到我这来。” 斐脸上保持着微笑的表情:“……” 作者有话要说: 第85章 屋子里静谧一瞬, 只有默克沏茶的声音。 军雌的皮肤白的不像话,深棕色的浓密头发梳的整整齐齐,露出斯文俊美的脸庞。 他从容不迫, 率先伸出手,微微弯腰,举止斯文又利落,彰显着他的军雌身份:“麦迪逊先生。” “指挥官阁下。” 两个虫族礼节性的握了握手, 不约而同的立刻收回手掌。 以诺滑动轮椅,停在右侧,表情冷漠,他凝视斐片刻后,这位久病的雄虫眸光微闪,冰冷的嘴角泛起得体但没有感情的微笑。 “感谢您对我的帮助。” 斐淡淡微笑, 坐在沙发左侧,两虫视线齐平,不再是俯视状态:“只是一点小忙。” 以诺指了指礼盒:“些许薄礼, 不成敬意。” 斐淡淡:“您客气。”但是并未推却, 接受的十分坦然, 对于生长在贵族阶层的虫族来说,寒暄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点不会因为他是托托的雄父而有任何改变。 默克送下午茶进来, 照例准备了托托很喜欢的小点心。 托托不喜欢学习贵族的生活方式, 斐观察了一段时间,便不再约束他的用餐礼仪。 托托在家里照顾雄父成为了习惯,也清楚他的口味, 他用小碟子夹了雄父可能会喜欢的点心, 悄悄放在他的右手边, 但他怕雄父不自在,离得稍远了些,乖巧的挪到斐旁边。 斐:“v” 他端起平时不爱喝的茶,抿了一口,斯文的语气平顺不见激烈:“您应该试一试,赫伯利红茶的味道,会使虫族忘却烦恼。” 以诺垂下眼帘,淡淡的说:“是吗?我已经不喜欢喝茶了。” 默克立刻上前,手掌交握:“抱歉先生,我会为您准备别的饮品,果汁可以吗?” 以诺轻轻摇头,他看了眼窗外,又看了看托托,本来是有话打算说的,可是没来得及开口,只是安静的坐了一会儿,那个军雌便回来了。 以诺从来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木偶一样被扯着走,成年后他不甘心成为附庸,逃跑却被星盗抓住,越狱时失去了双腿。 索里木,那个冷冰冰的星盗把他从垃圾坑里捡回来,在他快要死的时候把他背回家,用了所有的钱换他,哪怕他的朋友说,他没有什么用了,索里木也只是一声不吭掏钱。 以诺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没法爱他们。 索里木也从来不要求他说什么好听的,他好像也没有享受过家庭生活,以诺没办法接受他,脾气越来越坏,索里木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于是他们两个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养大了一颗雄虫蛋。 那颗蛋悄无声息的破壳,然后哇哇大哭,从一个瘦小的婴儿,变成了一个圆脸的,挎着小弓和小斧,在柴垛上一个虫族抛石子玩的小孩子。 以诺想摸摸他的头,想看看他粗糙的小手,但那个孩子长大了,变成了青年,那样稳重和可靠,体貌又妥帖。 于是以诺说:“我给了买了公寓和店铺,公寓没有这里那么大,但是有一块草地。” 他沉默的放下钥匙,目光微微垂着,他说:“我给你转了一笔钱,还有一个地址……” 声音很淡,很轻,仿佛不是在提要求,而是在说一段没太大关系的话:“以后如果不忙的话,可以到这个地址来,不用太频繁,若没有空暇,一年一次便可以。” 那栋房子精挑细选,已经是以诺所能带走资产里,套现的极限。 以诺对自己没有什么所谓,他把大部分资产兑换成房产,确保托托不会无处可去,然后给自己买了一家隐蔽养老院的服务,会在那里终老,不会成为托托的累赘。 托托一直低着头,他本来离斐更近一些,但是当以诺说完的时候,青年雄虫已经蹲在了以诺身边,他艰涩的开口:“雄父,你不想见我吗。” 只是想偿还指挥官阁下的人情,所以才会提这样的要求吗? 以诺张了张嘴,托托以为他不会回答,但出乎意料的,那双手摸了摸他的头,冷漠且平静:“不是,离开以后,我很想你。” “不想走,是被麦迪逊家带走了。” 托托怔住,抬头看向以诺:“雄父。” 以诺面无表情,他说:“对不起,你小时候掉到水坑里,没有把你捞起来,因为太恨那里了。” “对不起,没有说过我在意你之类的话。” “对不起你,你很乖,我却从来没有说过。” “对不起,让你一个虫去收敛你雌父的身体,很辛苦吧。” “对不起,让你独自结蛹。” “对不起你。” 托托的表情僵住,然后被突兀的打破,他想说,没有事,没关系,不是这样,但是那些话通通没办法说出来,他好像一瞬间失去了语言,他努力平静,却没办法控制的很好。 斐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托雷吉亚身边,蹲下身想给他一个坚实的安慰,但尚未靠近,便被以诺·麦迪逊挡开了。 对方眼角微红,明显还沉浸在情绪里,但是那双手却十分稳定的将托雷吉亚护在自己身侧,仿佛在防范什么不知羞耻的登徒浪子。 斐:“……” 作者有话要说: 第86章 托托对以诺说:“雄父, 不要难过。” 他其实已经能够坦然的面对破碎,面对那些沉重的过往,不被祝福的出生, 他的家庭分离崩析,每个成员都踽踽独行,不愿意留下。 有时候是觉得委屈,但稍微忍耐也就好了。 他不让以诺再往下说, 而是镇定的抿了抿嘴唇,问起了他的用药情况,麦迪逊家的问题,以后的打算。 雄父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又摸了摸他的脸。 托托诧异的呆住,表情奇异, 感受着以诺的手指,一动不动。 以诺从前冷漠的,不愿意正视小雄虫的眼睛, 现在落在他身上, 冷淡而轻微:“我想喝你煮的茶。” 托托似有犹豫:“那个不好喝。” 他其实带着, 离开家的时候什么都拿走了一小点,包括那些没有用的,粗糙的自制茶叶, 是托托用草药和苦树根做的, 苦涩后有一股清淡的甜味。 以诺眼帘微垂,低声:“很想喝。” 托托便没有再说,点头应了, 起身去给以诺煮茶。 斐:“……” 头一次被完全忽略掉。 甚至没有回头问他喝什么, 看都没看一眼。 但是等小孩子离开房间之后, 原本看起来很可怜,很伤感的雄虫瞬间变成了冷漠脸,自下而上的审视了一下斐,发出意味不明的冷漠笑声。 斐微微眯起了眼睛,和以诺视线相对。 以诺推动轮椅,转向阳台,走了几步,回过头:“指挥官阁下,谈谈吗?” 斐感受到了冰冷的敌意,这个病殃殃,总是了无生趣模样的雄虫,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而且,这幅冷漠到结冰的神情,和刚才脆弱悲伤的雄父角色,差别过大。 两个虫族一前一后进了阳台,拉上玻璃门。 斐摘下眼镜擦了擦,淡笑:“冒昧过问,阁下前后之差……刚才的话是在演戏麽?” 以诺熟练的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之后,他缓缓的转动轮椅,面向斐:“我并不否认。” “已经十多年了,那些话就算没有说出口,在心里盘亘几千遍,也没有太多感情,所以我练习了很久。” 斐闻言,目光逐渐严厉,语气却依然平顺温和:“阁下想做什么?” “带他走。” 这三个字让斐的眉毛有一瞬惊的跳起,他眼珠下沉,目光微凝,似乎想要说不太礼貌的话,但立刻反应过来,从社会关系上看,他并没有多么坚实的立场。 以诺是托托的雄父,他只是临时监护者,托托和以诺相处了十多年,只在他身边呆了不到一年。 何况身份也并不合适。 近卫官不止一次说,您该不会是对托托动心了吧。 而且从结果上看,以诺愿意接纳托托,那对托托来说是非常不错的结局,不但会有正常的家庭,还能解开幼时的心结。 但…… “不可能。” 斐的声音斯文,温和,亦十分的坚决。 以诺并不诧异,抬眸道:“他是我的孩子。” 斐想到那顶帐篷,想家了独自躲在花毡里难过的小孩子,他淡淡的问:“那阁下对他好吗?” 以诺没有回答,他直视斐,目光古井无波,绕着他转了一圈:“我不是索里木那个笨蛋,轻信贵族的承诺,在有价值之物面前,白纸黑字尚能反悔,又怎能信赖口头的约定。” “对外您是那么说的吧,临时监护虫,因为已故亲人的遗愿之类的,听上去很仁慈。” “但是贵族虫族对低等虫民的态度,我再清楚不过,索里木是用什么条件和您公平交换了吧,这样的话指挥官阁下愿意告诉托托实情吗?” 斐:“……” 斐第一次因为对话,产生了些许憋闷感,一向得体,斯文的军雌,嘴角的微笑垮塌少许。 作者有话要说: 第87章 以诺从没打算轻易说服他。 斯文, 坚毅,是联邦虫族最常用来形容这位指挥官的名词,但他的严苛和温和也同样出名。 斐年少的时候, 像一颗散发光辉的恒星。 以诺短暂的崇拜过这位开朗活泼的优秀同龄虫,直到他陨落凋零,变得内敛而冷静。 现在的以诺认为,他就像一块孤零零矗立在深海的大海礁, 而托托,一条本应该生活在温暖珊瑚礁的小鱼,误以为这块大海礁是栖身之所,住在了海礁边。 海礁不惧风浪,恒古不变,而托托, 只是一条生命短暂的小鱼而已。 或许哪天吹来一阵海浪,就会被卷走。 但斐没有被打动,他短暂的怔住, 继而冷静的反问 “你是在告诉我, 血脉之间的联系, 会比我的承诺更稳固?” 对于抛弃过孩子的双亲来说,这话未免让虫难过。 那些道歉的话是真的,还是排演, 也只有以诺自己明白。 所幸以诺没那么铁石心肠, 他被斐的话刺中,显露出片刻的僵硬。 斐脸色淡淡,内心却并不平静。 托托不是随便闯进来的小猫小狗, 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斐给他读过故事, 他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当他长大的时候,他在呼唤和鲜花中为他赋予了新的名字。 斐从未这样参与别虫的虫生。 那种震动比爱来的浅,又比友谊来的深。 斐以为托托不需要他, 但当他被关押起来的时候,托托抬头看他的那一眼,让斐知道,他在托托生命里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他变得很重要,变得不可缺少。 斐同样在意他,他希望以后有人能够喜欢托托,爱托托,可是又不希望托托也那么爱他们,可能是因为托托拥有的东西很少,所以他付出一点,也让斐觉得不公平。 但以诺冷静的很快,推着轮椅走到斐面前。 “您把他当什么?” “小情人吗?” 斐感到不可思议,脸色也变得冷峻且严厉:“以诺·麦迪逊先生,您了解您的虫崽吗?” 以诺声音冷冷的说:“是的阁下,我当然了解他。” 斐轻轻笑了下,蓝眼珠像似暴雨来临的海面,掩去了最后一丝耐心与温和,显露出严苛的一面。 “是吗?” 他解开纽扣,淡笑:“我一直顾忌着……托托的感受,但现在,以诺·麦迪逊先生,你让我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 “您了解他?” “他喜欢的颜色,他喜欢吃的东西,他难过的时候会做什么,他最大的理想是什么?” “哦,您或许认为那不重要,认为他的愿望,就是想要雄父雌父陪在他身边,快快乐乐的生活在草原,但是我向你打赌,在他还没有遇到我,变成俘虏之前,他也不会许下这样的愿望。” “您离开的那天,不管是被迫的或者是有意的,你和他告别了吗?你或许不知道,他为了让你安心的离开,自己一个人躲到山里,呆了整整一个白天。” “您了解他?或者说,您其实是恨他吗?您认为他用身体,与我做了不耻的事是吗?” “很抱歉,并没有。” “我能够理解您的感受,可是如果厌恶他流淌着你的血脉,尽管大胆的告诉他,他完全理解,也能接受,但别折磨他,因为他原本也打算,永远不踏入您的家族。” “当时是我,让他去见你,是我,想让他回到父亲身边。” “我那时候不了解他,现在却了解了,所以我不愿意让他离开我的身边。” “我伤害过他,贬低过他,但是索里木死的那天他救了我的弟弟。” “您的孩子其实很了不起,但您恐怕没有为他觉得骄傲过,哪怕只有一天。” “一直在被一个孩子照顾,连一点感情上的回报都只有如此作态。” “您不了解他。” “恐怕也不爱他。” “我无意苛责您的立场,请您相信,因为说到底,您没有义务去爱他,所以我只是不相信,您有什么可以作为你将会对他好的证明吗?” “血脉?” “这东西也没那么牢靠。” 斐目光平静,眼神冷淡:“您不是身体力行的证明了这一点吗?” “不是!” 以诺手指攥得泛白,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他动了动嘴唇。 砰砰—— 端着托盘的雄虫拍了拍玻璃门,那一头被锁上了,以诺下意识看了眼军雌,军雌平静道:“放心,军用隔音玻璃。”然后淡定的解开锁,脸上的表情庄重又沉稳。 托托脸色并无异样,只是奇怪门怎么锁上了。 斐顺便从托托手里取走一杯茶:“或许是坏了,让默克修理一下吧。” 他瞥了眼气的发抖的以诺,托托则半跪着认真的握了握以诺的手,语气很小心:“雄父,你不舒服吗?” 以诺抬头看了斐一眼,斐语气温和,面容斯文又俊秀,对托托说:“我也不太清楚,需要我唤医生来麽。” 以诺死死的握着拳头:“不用请医生。” 斐微笑:“好。” 托托见以诺很坚持,他便不再劝说了,在此期间,默克把下午茶的点心移动到了这里,托托和以诺也终于谈到了正题:“您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以诺看向斐,脸色霜雪一样白,他轻微咳嗽一声,声音疲惫而沉冷,最终说:“没什么事,来看看你。” 托托嗯了一声,微微低头,很快又仰起头,露出笑脸:“您有空,可以常来。” 他还是习惯性的,照顾以诺的感受。 来不来都取决于对方,不要因为他感到生活难过。 以诺沉默许久,才慢慢的点了点头。 之后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犹豫良久,才说:“记得。给我发视讯。” 等以诺走了,托托轻轻叹了口气,回到客厅时发现斐正翘着脚看报纸,撇了他一眼,重重咳嗽一声,放下报纸。 托托莫名,但还是关心道:“指挥官阁下,您不舒服吗?” 斐不回答,张开手。 托托:“……” 嗯???他反应了一会,拍拍脑袋,和斐短暂的拥抱了一下,语气认真:“指挥官阁下,晚上好,好久不见。” 斐松开眉头,暴躁的心情得到了修正。 作者有话要说: 第88章 事情已然解决, 托雷吉亚不必再受到委屈,但被那个孩子拥抱时,反而是他受到了更多的安慰。 斐微微垂眸, 在他到这里之前,家族曾致电,双亲语调平静的说明,断绝往来不过一时权衡, 希望他不要介意云云。 他回答的很妥帖,让虫挑不出毛病,也找不到太多的感情。 蓝纳犹犹豫豫,说想要过来看看托托,被他三言两语带了过去。 “阁下,为什么啊。” 斐指出蓝纳并不太关心朋友的事实, 蓝纳大呼冤枉:“可是我根本出不去,雄父给我请了好多老师,让我……” 意识到继承家业之类的话不合适在兄长面前说, 蓝纳刷地住了口, 但机敏如大哥, 自然不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未尽之语。 蓝纳对双亲和兄长的矛盾一清二楚,斐年少时生了重病,特殊药物短暂的改变了基因资质, 从而被双亲抛弃。 病愈后他抛弃家族从军, 不愿意回家,虽然仍称呼他们为雌父雄父,但其中有多少真心, 只有他自己知道。 斐关心作为弟弟的他, 但对家族族长的他, 未必有多少耐心。 果然,兄长沉默片刻,只是鼓励的说了句加油,便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比起蓝纳的抓耳挠腮,斐显得相当平静,回忆起少年时,脸上也并无异色。他那时候不懂父母为何因为一纸错误的资质鉴定便决定放弃他,经历千难万险,重新生了继承虫。 经历背叛后,才明白了寿命对虫族的重要,再看从前平等相待的低等虫族,便很难再与之共情。 时间残忍,在他还未曾老去时,那些虫族便已经白发皑皑。 所以他们才永远活在当下,哪怕对斐做了残忍的事,也能在他重新找回身份的时候,诚挚的上门祝贺。 而过了这么多年,斐早已经今非昔比,这类话题对他来说,不再有任何特殊的意义。 可现在,托托拥抱他的时候,斐想到,五十年以后,或者四十年之后,托雷吉亚就会离开他。 已经不太在乎的低等虫族,不太在意的他们关于死亡,衰老的过程,忽然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即将蒙上托雷吉亚额头的阴云。 斐眸中掠过一丝异样,但拥抱他的雄虫没有感觉到任何不同。 托托没有察觉到自己拥抱的时间超过了社交礼仪规定的两秒,他告诉许久不见的雌虫:“你回来了,是今天发生的最好的事。” 斐微微笑。 但他克制自己,他知道托雷吉亚真正的意思,是视他为长者,为朋友。 可是抛去身份,他同时也作为雌虫存在,他为一个年轻异性对他的亲密而无法克制的感到愉悦。 这其中虽并无邪念,可也不算全然纯洁。 他并不想推开托雷吉亚,也不想提醒他,礼仪而周到的社交拥抱是几秒。 如果生活中一直充斥着如此冷冰冰,不近虫情的规则,那生活也太过单调乏味。 然,对此,近卫官有许多话要说。 因为一手主持了长官洗白事件,这位军雌在长官面前可谓是极尽邀功之能事。 不但敢于批驳长官在以诺·麦迪逊一事上的虚伪,竟然还大言不惭的发表意见。 “托托的雄父并没有太大过失。” “用那种话说人家太过无情了点,而作为雄虫,受到如此侮辱,竟然没有扇您的耳光,也只能说他对您现任监护虫的身份投鼠忌器,不敢轻易虎口拔牙,惹怒长官,使自己虫崽日子不好过。” “这样看来,不如把托托送回去。” “您都没有过问他的意见,就这样擅作主张把他留下,实在是不民主。” 一直带着斯文微笑,军容冷峻的军雌,从眉眼温和平静到面无表情,只花了十秒,而面对长官堪称灾难片的脸色,近卫官哈哈了两声,拍拍衣服从长官桌上跳下来:“不过托托当然更愿意跟着您啦。” 斐面无表情,抖了抖报纸。 …… 托托很懂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很安静。 自从斐离开监狱之后,他便把办公地点,从帝星大厦挪到了这栋小公寓隔壁,捎带着附近的房价水涨船高,慢慢的形成了以托托家为核心的小型军事中心。 托托从三五不时的见到斐,到如今日常三餐都会在一起吃。 近卫官的工作繁忙又重要,有一晚实在是紧急情况时,带着军官直接找到家里。 那时候斐已经换了常服,换衣服跑到隔壁实在是太麻烦,便直接在客厅处理未尽事宜。 大家一脸严肃的正开会。 没有合拢严实的阳台忽然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那声音虽然年轻,却十分熟悉,近卫官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嘴角扬了下,又飞快下坠,看着窗外假装无事发生。 斐的表情十分沉默, 他换了只腿,试图继续刚才的话题。 但是阳台的动静不小,而且外放的好像是他十几岁时候的挑战合辑,这孩子消化视频的速度未免有些太快了。 合作伙伴A:“阁下,去书房吗?” 斐嗯了声,喝了口水正要起身,窗帘忽然被拉开,托托戴着耳机,和一屋子齐刷刷的军雌大眼瞪小眼。 青年雄虫高挑颀长,俊美沉着,有一副酷酷冷冷,刺头似的不好招惹的长相,此刻正呆呆的看着他们。 近卫官打了个招呼:“晚上好。” 托托手上的光脑:[试看结束啦,十年以上的播客视频会员才可查阅哦~] 托托迅速关掉光脑,沉着,稳重,目光在屋里迅速溜了一圈,假装自然:“早上好。” 短暂的静默片刻,军官们直视这位在正主面前外放黑历史的雄虫,内心泛起了同情和动容,恐怕,这是最后一次在主星见到他了。 他们善意更正:“晚上好。” 斐披着军服外套,默然不语,屋子里气氛诡异且安静,他不得不打破僵局,摆摆手,示意军雌们离开。 托托摸了摸鼻子,准备回房。 斐叫住他,招手示意他过去,问了几句课业之后,目光忽然落到托托手腕上的光脑上。 近卫官上前一步,觉得这么多外虫在,批评虫崽还是不太合适的。 斐拿出光脑,给托托充了十年的会员。 近卫官把脚收了回来。 呵。 作者有话要说: 第89章 日子平缓又宁静。 因为家里的两个虫族都分外喜欢阳台, 贴心的默克管家在这里布置了许多花草,设置了一对容易让虫玩物丧志,提不起奋斗兴趣的绵软沙发。 此时, 目前正因学业繁重而加班补习的雄虫在阳台看书,指挥官阁下在一旁看报纸。 默克管家擦拭花瓶,无意间听到两虫的对话。 “这个,您能帮我保管吗?” “我记得你很喜欢。” “是的, 但是我用了很多时间来看它。” 托托喜欢光脑,不过他发现自己逐渐沉迷,没有办法控制,他总是一有空就钻到虚拟的星网中去,这感觉很糟糕,所以他把光脑还给指挥官。 但是指挥官阁下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斐轻声笑了笑,宽慰他:“你无须为此太过担忧。” 不,这很危险。 托托告诉他, 因为一直看一直看, 忘了去写教授留下来的作业, 他举了两三个例子,用来证明自己自己不太需要。 斐听完,海蓝色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他, 隔了一会儿, 他放下茶杯,伸手拿过托雷吉亚的光脑:“确定吗?” “确定。” “好,那便如此。” 托托松了一口气, 抱着书站起来:“那我回房间去了, 阁下晚安。” 斐在托托走后拿起他的光脑, 目光有些担忧。 他想说他非常富有,托雷吉亚可以任意纳取,但这话听起来很不思进取啊。 帝星学校组织了一场特殊的比赛,用来筛选跟随帝都研究院前往无名星的见习助手。 该项目涵盖范围极广,包括阿诺德教授的基因资质研究,教授无权直接择定人选,他个虫也完全没有这个意思,在课堂上简单的提了提,便不再说起。 托托想要得到这次机会,需要非常非常努力才行。 阿诺德教授推推眼镜,告诉他:“你的基础知识太薄弱,没有办法在这样的竞赛里获胜,与其死背书,不去让你的监护虫给你投资一笔钱,作为额外的递补,跟着我去就好。” “哼,如果他不愿意出这笔费用,我……唔……” 突然出现的大手打断了阿诺德教授的未尽之语,军雌笑嘻嘻的揽着教授的肩膀,一脸自然的挥手告别:“午餐时间到~” 阿诺德教授被揽着走了好几步,气的想跳起来,挣扎不过,用力擂了军雌一下:“放手。” 军雌冷哼一声,不依不饶,揽着教授快步往前走,托托不想听,但是两个虫完全没有在他面前遮掩对话的样子。 总是笑嘻嘻的军雌声音变得非常凶:“喂,我可是好心救你,他的监护虫可是……” 后面的话压低了声音,托托没有听到,军雌也意识到这是在外面,不远处还站在一个雄虫,他强行拉着教授进了办公室,啪的关上门。 教授看起来只是生气,没有求助的意思,而且那个军雌锁不上门的时候。教授还帮了他一下,所以……应该不用担心教授的处境。 托托抱着书去了自习室。 胖同学一早给他占了位置,并且对方也是这次比赛的有力竞争者,塞给他一包小零食,就立刻废寝忘食的看了起来。 基因纸质总共囊括了八门大科目,数门小科目,考察范围非常广阔。 托托学的废寝忘食的时候,手臂忽然被戳了戳,而戳他的虫族居然是拿到一本新书,不看完不和虫说话的胖同学。 胖同学说话卡字,语速很慢:“托雷吉亚……那个……你认识……那天……群里……的那个虫吗?” 群里,近卫官? 胖同学眼睛也不眨,脸却慢慢红了:“那个,他……约我出去……喝茶。” 托托先是一愣,然后眉头一皱,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十分古怪,但是他努力克制住:“你说的,是用一张动物打喷嚏图片做头像的虫族?” 胖同学挠挠头:“对,他和我,相见恨晚……他约我……出去……喝茶,我可以……去嘛,和你的朋友。” 托托想起近卫官那张不靠谱的脸,似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沉默被胖同学当成了默认,等他想要劝阻的时候,已经不好开口了。 他想联系斐,却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光脑,一时间愣住。 作者有话要说: 第90章 “可是你不是要参加见习生的选拔吗?” “那个……可以等下一次……最多五年, 我还有很长……很长时间,不急的。” 胖同学的话磕磕巴巴,但却让托托愣了一会儿, 他意识到自己和他的不同,和胖同学告别后,他走到书架的另一段,翻开厚厚的页码, 找到了那本关于基因资质的书。 末等虫族,寿命短暂。 大概,不到高等虫族的三分之一。 他们孵化的很快,很容易适应环境,迅速成长之后,迅速的衰老。 联邦没有给他们优待, 匮乏的资源,不如意的成长环境,大部分好的条件都需要他们自己努力争取。 和难以找到伴侣, 并且寿数悠长的高等虫族相比, 末等虫族很忙碌, 并且他们热衷繁衍,数量众多,填满了联邦边边角角的缝隙。 托托并不特别。 他是这些芸芸众生里的一个。 雄父约他见面, 托托收拾好就去赴约, 他给雄父带了糕点,还有默克提醒的,一束漂亮的花。 托托从前不会带花给以诺, 他知道以诺不会喜欢, 但今天这束花是来自帝星的特殊品种, 散发着银色的恒星光。 以诺的脸在微光的衬托下显得清冷,他接过花,说了句谢谢,两个虫便陷入了死寂的沉默。 以诺有些许憋闷,他手指颤抖,解开了最上方的纽扣,然后看向坐在桌子另一端的雄虫。 雄虫的长相肖似他的雌父。 短短的发,不好惹的,令人感到害怕的样貌,过于锋利,也过于无情的薄唇。 以诺喝了口茶:“我给了你一笔钱。” 托托点头。 “你可以拿去做你想做的事,买很多东西,吃的用的,游戏艺术文学,不论那一方面,过的好一点,别为了我,别让我担心你。” “好。” 以诺忽然感到烦闷,他再度扯了扯束紧的领口,在草原多年,似乎已然不再能适应帝星复杂的服装。 “活的好一点,托托。” 不像是要求,不像是祝福,从雄父冷淡又悲伤的表情里渗透出来的,更像是一种无能为力的感叹。 他真心地想要这个孩子能得到快乐,从那个束缚了他们三个虫族的茧子里挣脱出来。 可是他不会做一个正常的雄父,托托也不会做一个正常的虫崽,在那顶帐篷里他们磨圆自己的本性,小心的收敛,才能在靠在一起时不伤害对方,已经学不会正常的相处。 托托和雄父待了半个下午。 他没有对任何虫族提起,但斐分明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 在托托对着花园发呆的时候,一件暖和的外套盖住了他,托托回过头,斐穿着家居服,气质斯文。 他背着手走到托托身边,垂眸看他:“在想什么?” 帝星的傍晚,天边亮起银蓝色的恒星光。 托托被暖和的气味包裹着,一直围绕着他的那种抑郁情绪似乎散开了一些。 他犹豫很久,才看向一直可靠又冷峻的军雌:“阁下,我现在……找不到方向。” 不再被需要。 也似乎没有被太过在意,曾经无比希望雄父接纳,可是似乎对方对他敞开的心扉里,只有叹息和哀伤,没有爱。 那些少年时期无法深刻理解的事,在青年时又险些将他再次凌迟一次。 雄虫表情平静,疲惫。 但他目光里一点迷茫都没有,他只是有些斐理解不了的失落。 斐一直注视着他,他肯定的,微笑的,隐藏了自己的不悦,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你可以成为比阿诺德更优秀的学者。” 托托沉默片刻,微微笑了起来。 斐轻轻眨了眨眼睛。 不过很快,斐就感到了烦恼。 托托变得非常忙碌,两虫碰面不多,即使见到了,雄虫也一副严肃到凝固,忙碌到只留下日常问候的模样。 斐开始观察他,一开始,只是想获悉那孩子的想法,他从来不认为自己孤独,可是雄虫拒绝了晚餐,他一个虫坐在餐桌那一头,拿起报纸又放下,端起酒杯又索然无味,凝望着餐桌上燃烧的蜡烛,陷入了一丝丝自我怀疑。 他是那种,不招虫族喜爱的雌虫吗? 军雌的惆怅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成年已久,懂得体谅与尊重,是以他并未在这方面提出要求,反而尽量的配合托托的作息。 偶尔托托会放下学习,和他一起出去散步,或者在下午茶的时间,和他一起聊天,就很满足。 托托的学习速度让人瞠目结舌,他争取到了教授身边的见习名额,完全凭借自己。 教授对此态度平淡,只是在事后送给了他一枚漂亮的胸针,上面有特殊的花纹,阿诺德教授冷漠的推推眼镜:“这是沃尔什家的家徽,拿着吧,没什么用。” 和托托比起来,教授把一切都奉献给了研究,他对自己的衣食住行都不在意。 而那枚胸针华丽精致极了。 托托戴着胸针回家,斐看到那个花纹,微微挑起眉梢。 托托摸摸头:“怎么了?” 斐凑近了些,他比托托高,微微俯身端详那缠绕在衣襟上的花纹,但他没有点破,阿诺德教授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后代,不会有婚姻,他的寿限还有十多年,十多年后,这个姓氏会再次失去继承者。 他送给托雷吉亚这枚徽章的意义,或许是看到了托雷吉亚像他一样沉迷于研究,不希望他受到经济的掣肘。 但斐并不会让托雷吉亚遇到和阿诺德一样的虫族,遭遇一样的事。 此刻,他看着那枚勋章,微笑着说:“阿诺德很喜欢你,你应好好保管这份珍贵的礼物。” 托托小心的把徽章放进盒子,郑重道:“我会的。” 另一边。 阿诺德教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对方在简陋的办公室里华美到过分。 “原来所谓的阿诺德先生,是这个样子的,和我的想象相差甚远。” 阿诺德教授皱眉:“我很忙,请直言。” 雄虫轻轻一笑,涂着黑色指甲油的细长手指掸掸烟灰,忽然凑近阿诺德,带来一股冷冷的香。 他靠在阿诺德肩头,身体软而柔,漂亮的眼眸像落入星星的湖泊,蓝的滴水,亮得惊人:“如果你愿意和我睡觉,我就原谅你和我未婚夫的事,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 90-100 第91章 托托两年没有碰过终端。 他的基础学科落后很多, 需要花费成倍的时间才能补上来,这导致他每天都睡眠不足。 斐并非无动于衷,他常在见不到托雷吉亚自问, 是否要放纵他如此坚持。 可是托托再忙碌,仍会抽出固定的时间和他共进晚餐,一同散步。 得到对方宝贵的时间与陪伴,这种感觉让斐心生平静与愉悦, 心中的沉闷和担忧,便被压下了。 他察觉自己对托雷吉亚有些过于在乎,以长者的身份无可厚非,但作为雌虫,如此关心一位没有血缘关系的雄虫,让斐产生了些微的不肯定。 他自我审视良久, 认为这只是保护欲在作祟,或许看到托托成长,拥有朋友, 爱情, 家庭之后, 就能够厘清自己的心情。 期间,两年的争分夺秒,托托不负所望的拿到了进入阿诺德教授实验室的许可资格, 更意外的取得了同年级第一。 斐便决定要为托雷吉亚举行一场宴会。 托托对此很无奈, 在尘埃落地前,他试图和斐商量:“阁下,一定要邀请这么多人吗?” 正对镜整理军装的军雌闻言回过头。 风拂起豆绿色纱幔, 透进柔和的日光, 军雌的脸白得不像话, 那头深棕色的头发浓密整洁,散落的几缕发丝垂落在光洁的额头,既斯文又散漫。 近年来军队改版了军雌的军装,原本简单冷峻的墨绿变成了混杂着机械风格的纯黑,高级军官的制服更是增添了许多繁复却冰冷的的细节,可以说非常契合军雌的身份, 涌入客厅的日光点亮了军雌烟蓝的眸子,他的目光虚虚的落在托托身上,幼体的青涩与仿徨褪去。 名为托雷吉亚的雄虫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睛。 瞳色剔透冰冷,不近人情。 但有少数虫族,能堪破寒冰,触及那份温热。 雄虫脱掉了厚重的学院外套,穿着贴身的银灰色马甲,精心挑选的马甲掐腰修饰,顺着笔直的肩背往上,勾勒出雄虫紧实的背部线条,同色系的长裤,简约干练,却偏偏在大腿中部,用上了装饰用的,代表武力的黑色腿箍。 斐很难忽略那个地方。 他认为那其实不必要,但是考虑到默克对此的坚持,便没有太过强硬的要求摘下。 斐回过神,不去看那个影响他心情的小小装饰,拿起镶嵌宝石与银的手杖,安慰雄虫不要紧张, 托托并不紧张,他感到非常无奈,但可惜的是他没办法说服默克和斐,他解释:“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您知道我不打算进入政界,甚至我不打算从商,我认为社交圈对我的意义不大。” 斐不置可否,温和劝导,但宴会照常进行。 收到托托邀请的同学都接到了正式的邀请函,一开始,他们并没有太重视这件事。 毕竟那个雄虫或许有些背景,但从开学到第一学段结束,托雷吉亚都没表现出特殊,这让猜测他家世不斐的虫族很是失望。 “不过是粗俗末等的三流虫族,怎么可能高攀上帝星贵族。” “这种请柬,不会是来自哪里的贫穷饭店吧。” 此种言论甚嚣尘上,直至有虫翻开了请柬,露出了那枚红色的家徽,嘲讽卡在喉咙,再三确认之后,看着面色冷静的雄虫,就仿佛看到了一座闪闪发光的金塔。 “您和……这位指挥官阁下,是……” 托托的语气夹杂些微被迫的不爽:“哪一位?斐阁下?” 某虫:“……”直称其名啊。 不管托托如何不愿意,再觉得麻烦,也不能阻止时间来到那一刻。 他穿着默克精心准备的衣服,与来自不同阶层与地域的虫族寒暄。 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大众视野。 每一个虫族都走过来和他碰杯,庆祝他取得学业上的成功,但他们的眼神却又并不是那么回事。 斐把雄虫留在热闹的宴会,自己在高处啜饮着冷浸酒,近卫官见状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看了默默喝酒的上司一眼,又看了看托托,忽然领悟,搭着斐的肩膀,沉声:“您想通了真是不容易。” 斐拨开近卫官的手,片刻后觉得不对,轻抬眉梢:“想通?” 近卫官感动:“是啊,您终于愿意收回自己畸形的爱意了。” 斐嘴角抽了抽,没有动手,他背过身,饮下冷浸酒,淡淡道:“是你想多了。” 近卫官:“有雌虫在和托托告白。” 斐刷的转身。 作者有话要说: 第92章 没有引荐的搭讪是十分无礼貌的, 遑论堂而皇之的求爱。 但帝星与斐同一派系的新式贵族,皆是实利主义者,宣传新式礼节, 以实用性为主。 因此,一名并没有受到传统贵族教育荼毒的进步军雌,在宴会上一见钟情了俊美的雄虫。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对方穿着黑色礼服,完美不失高挑的身材, 看着对方微笑,点头,脸上带着淡淡的,冷峻不失亲切的表情,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大胆的表白。 这位莽撞,但也勇敢的青年军雌。 选择了火辣的艾露尼之花, 献给爱慕的对象,以期吐露热忱的爱意。 “这位先生。” 年轻雌虫使用了进步派的敬语。 托托正在和一位熟悉的军官交谈,听到询问, 礼貌转身。 一位打扮得体, 身材高大健美, 但明显是进步派的雌虫,面带腼腆微笑:“我叫克莱德曼,能知道您的名字吗?” 托托旁边的军官不动声色的抬头看了眼二楼。 托托没有发现军官的细微动作, 他正头疼和宾客交流, 忽然有个看起来不错的聊天对象可以消磨时间,他面色平淡,友好的伸出手:“克莱德曼先生, 我叫托雷吉亚。” 克莱德曼握了握他的手, 目光真挚的献上代表忠诚与爱的蓝色艾露尼之花:“我是否有幸能陪您度过今夜?” 托托的表情楞了三秒,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到了可以收到艾露尼之花的年纪。 这种花不止在联邦,草原也会开放。 它代表生之秩序,独花独叶,是纯净的爱与忠诚,是唯一与信仰。 但是,因为和阿诺德教授过分亲近的原因,学校里散播着他也将投身于科研事业的传闻,所以他并没有体会到这类烦恼。 此次的公开亮相,包含着向同一阶层中适龄的雌冲传递,有一位成年的雄虫正静待着他的艾露尼之花的含义。 不过斐没有告诉他。 这位孤高冷峻的雌虫兼任着托雷吉亚的朋友,长辈,监护者,但不知如何应对青春期雄虫会产生的心理变化,只能依靠自己的固有常识,一步步推导,得出应该放手的结果。 托托并没有谈过恋爱。 他甚至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关于婚姻,关于伴侣,关于如何与他虫建立亲密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雌虫,好像对谁也没有动心,没有特别喜欢。 此时他诧异的略微睁大眼睛,随后露出一个尴尬不失风度的淡笑:“这,请……恕我拒绝。” 克莱德曼一下子陷入失望的情绪,一般来说,被拒绝后他应该识趣的走开,但谁让他是进步派的军雌呢! 他再度鼓起勇气:“我哪里不符合您的喜好吗?” 喜好? 谈不上吧。 托托哭笑不得,他并没有赶克莱德曼走,而是邀请他坐下,给他端了一杯果汁,认真道:“不是,我认为……只是才见面的话,应该多了解一下,确认不会搞错,以免……酿成悲剧。” 克莱德曼受宠若惊,对方态度平等冷静,让他心里更加想要靠近,他看了看雄虫的胸针,轻声道:“您是绿色勋章,那么更应该多尝试,在社交季节多多约会,不浪费时间,这样才能找到最心仪的伴侣。” “而且您看。” “我在军队供职,家本殷实,身体健康,能保证您的生活质量,我的等级也只比您高一个阶层,我可以保证,和您在一起之后,我此生不会再和雄虫缔结联系,哪怕您先一步离开我。” “咳咳。” 在托托身边的军官突然重重的咳嗽一声。 克莱德曼站起身,十分镇重:“您可以考虑和我约会吗?拜托了。” 克莱德曼身后出现了一双长腿,被纯黑色的军裤包裹着,往上看,是点缀着机械风格,以冷酷的碎银为主,笔挺的胸膛与胸徽。 斐朝托托点了点头,自然而然的坐在他的身边,双腿交叠,十指相扣,用斯文且温和的目光凝视着克莱德曼。 军雌的出现,让现场的空气充满了窒息的沉默。 克莱德曼表情慢慢凝固,下意识的挺胸抬头,身姿板正:“指挥官阁下。” 斐微微笑了笑:“希望没有打扰,不过如果托雷吉亚愿意,你可以来喝下午茶。” 托托一时间不太好回答,他本来想问斐宴会开始之后躲到哪里去了。 不过想一想对方事务繁忙,很可能是在工作,便没有再问。 再加上现在的氛围实在诡异,托托想了想,递出光脑:“你有终端号吗?” 不苟言笑,声名在外的严苛上司突然出现,克莱德曼从勇敢的猎手变成了拘谨的新兵,他安静如鸡,坐如针毡,接到托托的示意,三秒内打开了终端星网。 [叮——] 成功添加好友的提示音。 克莱德曼向斐敬了个礼,然后对托托指了指终端,快步离开了。 托托和斐相对无言,托托总觉得斐保持一个表情的时间似乎长了些许。 斐不动声色的哼了声。 他站起身,关心道:“阁下,您看起来不太舒服,需要休息一下吗?” 雄虫的目光亲近又平静,深灰色的,仿佛隆冬里飘雪的天。 他没有介意斐突如其来的打扰,没有在意他言词是否逾矩。 他真心实意的关怀着他。 斐忽然想,是否他的心思真如近卫官所言那般,对方也会平静的接纳他?因为对托雷吉亚来说,他是很重要的存在。 如果斐还是冲动莽撞的年纪,他会不管不顾。 那一点似是而非的感觉就已经足够了。 可斐不是。 他比少年沉稳,比暮年清醒,比起自私,他更不想托雷吉亚受到伤害,无论那伤害是否是以爱为名的占有。 斐足够理智,也足够大度。 他凝视着年轻俊美的雄虫,心中轻轻一哂,笑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没有不舒服。” 托托说:“那就好。” 灯光微暗,轻柔浪漫的音乐仿佛清泉流淌,漫步在大厅的人群三三两两,互相相视一笑,纷纷结伴。 斐感到了一丝惆怅,他眼睫微垂,向托雷吉亚伸出一只手。 托托诧异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配合斐,搭着他的手曳步滑入舞池。 近卫官抱着胳膊站在一侧,啧啧摇头。 克莱德曼就在他身边,盯着舞池中跳舞的人群,失望道:“长官,我为什么一定要今天去外星球出差。” 近卫官看了他一眼:“升职了不高兴?” 克莱德曼摘下帽子:“高兴啊,可是我今天才……” 近卫官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道星盗有一句俗语,叫做旧毡房着火吗?” 克莱德曼想了一会,没有联系成功,卑微道:“长官,我怎么听不懂。” 近卫官悠悠道:“蠢笨如牛。” 作者有话要说: 第93章 新派的虫族不拘礼节。 斐对此一直持支持态度, 在曾经的理想熄灭以后,现在的他,再次升出了想要尝试改变虫族社会的野望。 只是那些涌上来的虫族令他不快。 但他没有做声。 他安静的坐在沙发上, 优雅的交叠着双腿,视线拨弄着虫民。 在和托雷吉亚在一曲之后,刚刚步入社交的雄虫立刻受到邀请,和一位年轻虫踏入了舞池。 这体现了他的受欢迎程度, 起码以后不会烦恼如何挑选优秀的伴侣。 作为他的监护者。 斐应该欣慰,欣喜,欣然接受,他和一些老掉牙的贵族坐在一起寒暄,品味,交谈, 热闹的事应该交给年轻虫。 只是交谈时,有些走神。 托托跳的很好,但没人知道, 斐废了很大的功夫教他跳舞。 当时得知要学交际舞时, 托雷吉亚的反应是:“舞蹈又没有什么, 阿诺德教授就从来不跳舞。” 默克被对方振振有词的话噎住,一筹莫展。 斐刚好回到家,闻言打发走了家庭教师, 他走进托托的房间, 青年撑着下巴看书,头也不回:“拜托告诉指挥官,我很忙。” 斐走到他身后, 俯下身:“有多忙。” 托托偏过头, 看到雌虫洁白如玉的侧脸。 托托::“……” 不能在公开场合失礼, 让人诟病鲁莽,斐如此劝说,然后折起袖口,向他示意。 躲不掉了,托托心里叹气,然后搭着斐的手站起来,左右看看,不自觉挠头:“就在这里?阁下,这是卧室。” 斐淡淡:“足够了。” 托雷吉亚只好跟着他的脚步,斐教导他简单的动作,但只这一步,就跳的磕磕巴巴,歪歪扭扭,惨不忍睹,托托的表情也从平静严肃变得略微羞赧起来,第一次在尊敬的虫族面前暴露了自己不为虫知的短板。 “阁下。”托雷吉亚忍不住告饶,但斐脸色斯文冷淡,用公事公办的态度说:“继续。” “……好。” 托托只好继续,在他认真起来,低头调整脚步时,没看到雌虫眼中掠过的一丝笑意。 而对于年长的雌虫来说,教导舞蹈这样亲密又略带暧昧的事,他做起来却显得正经非常。哪怕偶尔会有跌落怀的雄虫,斐的表情也只是微微皱眉,略带严肃的要求托雷吉亚调整姿势。 斐其实一直记得以诺的话,那些不久前他嗤之以鼻的指责,现在却似一柄利剑,以诺用那双冷冷的,洞穿一切的眼神盯着他。 托雷吉亚是您的小情人吗? 当然不是! 他现在依然可以平静的回应以诺的话,只不过要坠上一点小小的心虚而已。 “日安,阁下。” 回忆突然被打断,斐回过神,目光偏向声音源头。 一位雄虫晃着酒杯,微笑着接近他,对方坐到沙发扶手,毫不吝啬的称赞他的气质和品味,这个雄虫个子高挑,性感,而且温柔大方,长相漂亮。 但美丽的东西通常包含着毒素,对方有飨食雌虫羽翼的偏好。 斐颔首算作回应。 雄虫的手指轻轻攀附着沙发,碰了碰他的手背,向他发出了明显的成年虫族暗示。 斐又忽然想起来,步入社交意味着什么。 是他时隔太久忘了,亦或者下意识不愿意去想。 可能在今夜,或者在以后的某一天,托雷吉亚会迈入成年的第一步,他会为自己挑选合适的爱侣,他会与不同的虫族接触,从各个方面,尝试找到最合适自己的雌虫。 托雷吉亚也会像今晚,受到如此直白的暗示。 而斐却必须,也只能像现在这样,看着他,然后用欣喜,欣慰,欣然的态度祝福托雷吉亚,目送他和不知名的雌虫远去,一起进入房间,合上门。 斐斯文冷静的表情发生了一丝变化。 作者有话要说: 第94章 可应该如此, 事情也本该如此。 他的身份,他一直以来承担的角色,就是这样的长辈, 带着包容斯文的宽慰,带着冷静缜密的体贴。他是危难时伸出的手臂,是孩子哭泣时安慰的怀抱,是他虫生路上的引路者。 带有爱欲的目光是他不能想象的。 他应拒绝那些有毒的言语, 放宽心胸,做一个不让孩子感到害怕的,叔叔式的人物。 他应啜饮着烈酒,带着微笑,不含嫉妒与阴暗。 许多虫族劝告他。 近卫官似真似假的说,您其实并不如何需要托雷吉亚, 与其让他真的爱上您,再因身份与地位同他分离,不如放他自由? 默克委婉的说, 您对托雷吉亚太过亲密了, 万一他产生了误会, 他该怎么办呢? 以诺冷冷地,他是您养的小情人吗? 所有人都笃定了,他是施与者, 是掌控者, 主导了他和托雷吉亚的感情,他有权决定给予或者收回。因他是强者,因他的地位, 所以注定他将拥有绝对的主动权, 他能决定托雷吉亚的爱, 他的未来,他的一切。 可事实如此吗。 为什么会有虫认为,托雷吉亚是个任虫摆布的弱者。 为什么他们认为,身为低等虫族,托雷吉亚就一定会在朝夕相处中对身份尊崇的他产生爱慕之情。 这是一种轻蔑。 斐在思考中走向那个搭讪托雷吉亚的士兵,对方郁闷的难以在直属长官面前保持笑容。 斐审视了他片刻,继而微微抬起下巴,斯文的面孔冷静异常,他心道我改变注意了,然后说:“克莱德曼上尉,我想你应留在帝星,去追求真爱。” 就这样。 他应该放手,让优秀的青年走近他的孩子。 做一个合格的监护者。 克莱德曼短暂的愣了下,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等到头脑消化完这句话里的信息,年轻的雌虫一下子跳起来,结结巴巴,难抑激动。 斐微微欠身,正准备离开,克莱德曼却仿佛受到了鼓舞一样,握拳向成全他的上司发誓:“……阁下,我……我用我的荣誉发誓,今晚一定会把雄虫拐到酒店的!” 这话语对求偶期,满脑子不良思想的雌虫来说,已经足够青涩纯情。 何况雌虫间,常以此为目标,相互激励。 能和一个俊美雄虫繁衍,是一件值得夸耀的事。 但这话让准备离开的军雌脚步一顿,脸上淡然的笑意慢慢消失。 晚宴结束之后,托托已经累到直不起腰。 他不明白帝星虫族为什么会乐衷于跳舞,他今晚几乎一刻不停。 默克夸奖他:“你展示了自己的风度,没有拒绝任何一位雌虫,你的大度和温柔,会带来很多追求者的。” 托托因为默克这句话差点没有维持住表情,他扶住额头,万分为难的尴尬道:“请千万不要。” 托雷吉亚总是带着天真的外来者思想,默克很不认同:“小少爷,这里是帝星,未婚雄虫总是要谈恋爱的,无论需不需要。” 已经变得日渐成熟的青年雄虫闻言轻轻抬起眉梢,语气不疾不徐:“可我对他们并没有感觉,阁下说过,如果我不喜欢,我可以拒绝任何虫族。” “好吧,那为了求偶期,雄虫总需要了解一下基本的生理常识。” 托托表情无语又带着无奈,微笑着打断默克:“我不需要再去了解这些,您大概忘了,我是在荒星长大的,这些事就算不想听,也听过很多了。” 他不想再聊这个话题,简单的告别之后,就坐上了回家的悬浮车。 默克看着悬浮车离开的影子,目光复杂。 阁下…… 谁知道高高在上的那位雌虫在想什么。 ———— 阿诺德教授送给托托一块表,是罕见的矿石做的,托托很惊讶,他在斐的身边呆久了,自然而然,接触到了不少奢侈的东西。 这块手表,不能说价值不菲,也绝对昂贵到一般虫族无法理解的地步。 总之,不是目前科研经费靠变卖沃尔什家产的教授能买的起的。 虽然教授对于雌虫没有半点兴趣,但曾亲眼见到过他和佐哥拉拉扯扯,心里便无法遏制的产生了不好的猜想。 一位大名鼎鼎,高傲刻薄的雄虫教授,绝对比一个低等绿勋要来的有吸引力的多。 难道教授已经沦落到要去出卖色相的地步了吗? 根据这段时间的相处,教授根本对科研之外的一切都毫不在意,何况灀弍寿命将至,会不会…… 托托的表情在沉痛和诧异之前来回变幻,他下定决心,会帮助阿诺德教授,无论发生什么。 阿诺德教授搅动着手里的咖啡,掀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托雷吉亚那副表情里的意思,他若有若无的抬了抬嘴角:“收下吧,这是沃尔什家族留下的,我不能变卖的遗产之一。” 托托确认无法拒绝,只好收下,他碰了碰手表表面的纹理,斟酌道:“它的样子……看上去很特别。” 阿诺德教授点头,停顿片刻后,他不再吝啬赞美:“很漂亮,像梦的颜色,所以你应该收下,作为初次步入社交的礼物。” 作者有话要说: 第95章 阿诺德教授的工作很忙, 托托的学业就更重了。 他正式的把托雷吉亚收为学生,托雷吉亚不用再去学院上课,教授会教给他更实用的东西。 因此他大半时间住在实验室, 只为了帮教授的忙。 学业的繁重让雄虫成长的更快了,废寝忘食的学习也让他在两年内拿到了教授实验室的通行证明。 这么高强度学习,托托当然没时间谈恋爱,他本来有些忐忑, 但指挥官阁下对此一直表现得很开明……似乎恨不得他一直呆在实验室。 当然,对这件事,阿诺德教授更有发言权, 在他正式把托托收做学生之前,阿诺德教授收到斐大笔的资助,他当时开玩笑说:“阁下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斐指挥官阁下十分不优雅的把茶水喷了出来。 阿诺德教授:“当然, 只是开个玩笑。” 斐指挥官阁下轻轻用手帕擦了擦嘴角,阿诺德教授接受了转账,面对金主, 态度相对和蔼了一点:“这些是你付给我照顾小托雷吉亚的费用吗?” “是。” “一笔丰厚的投资, 那么我能为阁下做些什么?” “不必。” 阿诺德教授打量了斐一会, 忽然靠到椅背上,脸色严肃的意欲提醒他:“如果成为我的[学生],托雷吉亚会非常忙碌, 生活会受到一些影响, 甚至连和小雌虫约会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斯文冷峻的军雌静默片刻,打开终端,再次追加了一笔不菲的投资。 阿诺德教授:“??” ———— 因为托雷吉亚太过可靠, 令虫族信服, 向来倔强顽固的阿诺德教授竟然格外的重视他的意见。 而他穿着实验室白大褂, 面无表情穿梭在校园里的模样,也吸引了一小批属性奇怪的雄虫,每天暗搓搓的蹲点在去实验室的必经之路上。 托托还碰到过当年那个恶霸金发雄虫,只是面红耳赤到可怕的地步,指天跺地的发誓是偶然。 托雷吉亚内心都是实验室的数据,微微颔首,和对方擦身而过。 另一方面。 托雷吉亚在科研方面表现出了良好的毅力和耐心。 有一天天气很好,教授让托托停下手里的工作,和他一起喝下午茶。 说是下午茶,但非常简陋,几块糖糕,一杯热腾腾的维生素饮料,教授喝的津津有味。 阿诺德教授濒临衰老,发丝间染上了几缕银白,托托看到了,但他并不觉得悲伤,这点显然让教授十分欣赏。 在喝茶的间隙,阿诺德教授问托雷吉亚:“在你们的家乡,逝去的虫族会葬在哪里?” 葬在哪里? 其实没有太过严格的规定,老死而没有亲眷的虫民,会掩埋在高山,一生都在矿下劳作,所以死了之后,想要长眠在千风之中。 像托托父亲那样的暴徒,作恶多端,也从来没有收敛骸骨的说法。 托托当年去收敛索里木尸骨的举动,其实已经不太像一个暴徒了,他如今已然长大,能够坦然面对伤痛,不再像孩子一样感到无助。 只是突然被问起来,难免失神,斟酌着,不知道如何开口。 阿诺德教授看他有些难以回答的模样,便说:“我只是随便问问,对了……说起这件事,我想问,你是否能帮我处理我的遗体?” 托托郑重的答应:“当然可以。” 他没有安慰说那还早,或者说一些扫兴的,同情鼓励的话。 托托独特的成长环境中,过早的接触了生死,阿诺德教授知道他不是冷漠,相反,他认真的尊重着阿诺德教授的选择。 阿诺德教授很满意,他说:“沃尔什家没有什么虫族了,我把他们历代的遗产挥霍一空,如果到时候是雄虫保护协会接手,很可能就会把我葬在沃尔什家族的坟地,那样未免太可怕。” 教授的表情很轻松,托托跟着笑了笑,他知道教授在开玩笑,果然,过了一会儿,教授说:“把我带回我的家乡吧,和那些平民葬在一起,他们养育了我,虽然贫穷,但他们是一群好虫族。” “而我,即使伪装过,也始终不是贵族。” 托托理解教授在说什么,很少有虫族愿意真正去了解教授,他太难接近了,但是在他变得很难接近之前,他一直在受欺负,吃了很多苦。 阿诺德教授虽然没有说,但托托知道,他一直,都为自己绿勋的身份骄傲,所以他拒绝了佐格,还有那些看不起他的虫族。 阿诺德教授非常想证明自己的才华,可是寿命临近,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这一次或许只能平平淡淡的离开这个世界。 托托没有安慰教授,他只是加倍的努力,盯着实验室的那些数据,期望设计的实验能够拿到对的结果。 斐指挥官阁下偶尔会来看他。 这一次,斐来实验室的时候是深夜,他走进教授的办公室,托托趴在桌上,累到睡着了。 斐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走到托托身边,看了他一会儿,原本只是想给他披一件衣服,可是手指却情不自禁的,摸了摸雄虫刺棱的短发。 指腹扎扎的,像他的性格,斐微微笑了笑,顺着额头,碰了碰雄虫的鼻梁,觉得有趣,慢慢的,碰到玫红色的嘴唇。 这时候,斐的动作非常轻。 温热的,柔软的皮肤触感良好,斐心中一动,他一点一点弯下腰,却在即将接近时戛然而止。 斐收回手,直起身体,目光晦暗,却又冷静的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 第96章 阿诺德教授需要托托在实验室帮忙。 他毫不吝啬使唤托托。 休假, 那是没有的,每天都是工作日。 用餐,随便吃两口, 吃的时候还可以研究一下课题。 睡觉,虽然是有必要的活动,但必须严格的规定时间,更早进入深度睡眠。 娱乐, 完全浪费时间。 社交,无意义的闲聊是在浪费时间。 托托陷入了高强度工作状态,而他在实验室后发现。 科研一个课题做三年,五年是很正常的,且大多数时候,研究员的研究, 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用处,没有任何意义。衰老故去后,生前的研究数据大概率会被打扫进仓库, 成为一堆废纸。 托托也是跟了教授才发现, 他现在的学识太浅薄, 能够帮的上教授的地方非常少,他没有超高的天分,也不是一点就通, 比托托适合这个位置的虫族很多, 并不是非他不可。 托托没有丧气,他不想成为阿诺德教授研究的累赘,因此努力非常, 但是有时候会沮丧, 他询问阿诺德教授:“要不要换一个, 更资深,更合适您的助手。” 阿诺德教授插着口袋,面色冷漠,片刻后他摘下眼镜,镜片后因为睡眠匮乏而泛起水光的眼睛红红的。 “你说什么?” “您需要换一个助手吗?” 阿诺德教授没有说话,他摸了摸实验仪器,片刻后道:“如果我没有成功,它们就会和我的实验一起被锁进仓库,而如果它不被锁进仓库,我就只能炸了它。” 托托不明白教授这些话里的意思,教授也没有再让他深究,只是让他再去看下一组仪器的数据。 因为压力太大,又不肯让别虫帮忙,教授所有的实验都需要他和托托来完成,整日整夜的顶着实验室。 时间慢慢流逝,阿诺德教授白头发慢慢变得多起来,这时候来找他的虫族也慢慢多起来。 首先是帝星学院的校长,给了教授一张星卡,希望他能够出去旅旅游,安然的度过剩下的时间,教授拒绝了。 阿诺德教授说:“如果我死在实验室,就把这里作为我的安眠之所吧,我会化成幽灵,指导愿意来到这间实验室的学生。” 校长当场表示并没有觊觎他这间实验室的意思,请他安心工作。 佐斯和他的新婚雄主也来找过阿诺德教授,但阿诺德教授对他们的态度并不好,只是匆匆聊了几句话,就丢下佐斯和他漂亮的新婚雄虫,扎进了实验室。 留下托托和他们面面相觑。 佐斯从教授离开后就变得很不耐烦,但对面那个讨人厌的小鬼虽然睡眠不足,但眼神有光,表情沉静,那副绝不好糊弄的样子,肯定不会放他进实验室。 托托双手插进白色研究服里,皱着眉。 那个笑意盈盈的雄虫对此也不生气,递给托雷吉亚一张带着香味的名片:“烦劳替我转告阿诺德教授,我永远不收回我的提议。” 托托没有伸手接,他的态度并不冷酷:“我无义务替您转告任何事,我只是来确保你们出去后会锁门。” 雄虫笑容一僵。 什么名片,又或者是什么提议,托托内心麻木漠不关心,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回家睡觉,最想念的是指挥官阁下,最不想听到的是阿诺德教授的催促声…… ———— 第二天,去实验室的时候,托雷吉亚发现阿诺德教授在搬东西。 总共没有几个箱子,看起来旧旧的,有个箱子没有合拢,里面有一件非常漂亮的礼服,叠带着一只蓝色艾露尼胸花。 一般来说,只有婚礼才会佩戴蓝色艾露尼。 难道说,教授结过婚吗? 托托心里一惊,立刻把目光收回了目光,不去窥探教授的秘密。 恰巧这时候,实验室的卫生间传来关门声,阿诺德教授穿着睡衣,脸色苍白的从里面慢吞吞走出来,看到几个箱子之后嘀咕了句这么快,然后淡定的对托托示意:“我的遗产,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坦然的态度仿佛在邀请托托去吃饭。 阿诺德教授看托托没有动作,补充道:“放心吧,最值钱的东西我都已经卖了。” 托托心里想问一问,但犹豫片刻,没有开头提那件礼服有关的事。反倒是阿诺德教授自己整理的时候,拿着那件衣服发了一会呆,表情一点也不愉快,最后把那件衣服扔进了实验室的高温处理舱,焚成灰烬。 教授的实验到了关键时期,托托日夜不休的跟着帮忙。 一开始,托托只是觉得有点感冒,他找校医开了一点药,继续耗在实验室。 后来感冒的症状加重,而且伴随着气闷和头疼,托托自己加大了药量。但不舒服的状态越来越严重,有次直接在实验室昏睡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半白的头发,阿诺德教授坐在他面前看着他。 托托有些头晕,声音也比较低,努力想要起身。 阿诺德教授摁住他的起身的动作:“我给你放个假。” 托托嗖的转身,半惊讶半疑惑,阿诺德教授拿出一个档案袋,强硬的塞到托托手里:“这是我找校长借阅的,优秀毕业生的资料,你应该去谈一个恋爱了,你的发情期到了,托雷吉亚。” 托托:“……” 拿着档案袋,浑浑噩噩的回到家,推开熟悉的家门,差点感动到流眼泪。 时隔半年,发现屋子里的陈设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默克似乎不在家,托托发现感冒的症状已经好了,但身体开始发热,他觉得可能是缺水,咕嘟嘟喝了一大杯。 突然闲下来没有事做,又很疲惫,几乎毫无悬念的在床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似乎有虫族在他身边,帮他脱了外套。 托托感觉那味道很熟悉,很想念,他几乎在梦里落泪,紧紧拥抱着不同于冰冷仪器温暖气息,那气息一开始非常僵硬,似乎强硬的挣扎了几下,但是在托托皱眉头的时候,又自己僵硬的挪回来。 托托失而复得,呼吸慢慢沉稳。 微暗的幽光里,交叠着两个深灰的影子,穿着笔挺的军服军雌,轻轻叹了口气,最后失落下去,不再挣扎一般,转身拥抱了沉睡雄虫。 无虫知晓斐的心情。 托托陷入了一个温柔的梦,梦里他在高高的山坡上,努力想在夜晚找到回家的方向,他看到了帐篷里那盏橘黄的灯,可是他却无论怎么走也走不到。 他茫然的站在草原四处回顾,雌父不在了,雄父不回应他的呼唤,托托心里忽然觉得非常难过,他低着头,不顾一切的低头往前走。 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他,那种感觉很让他安心,他一直无处寄托的孤单有了可以分享的对象,托托回头抱住他,和他一起倒进草地里。 那个虫族也不生气,轻轻摸托托的脸,从额头到鼻梁,最后碰了碰托托的嘴唇。 托托一下子睁开眼睛。 晨光熹微。 他看到了一张属于雌虫的,斯文,俊秀的脸孔,非常的美丽,也异常的熟悉。 托托心脏跳动的速度变快了一些,他看着斐阁下,不想打扰到他,也情不自禁的想多看看,毫无防备的,在他身边安静的睡着的指挥官阁下,他们已经快要半年没见了。 托托轻轻往后挪了挪,这时候,躺在他身边的雌虫睁开了眼睛。 托托:“阁下,日安。” 斐嗯了声,揉揉眉心:“醒了?” 托托点头,过了会,他想起来:“阁下我想要找一个虫族谈恋爱。 ” 斐:“……” 万幸的是他控制的很好,斐平静的放下手臂。 在他很想见到托雷吉亚的时候,对方大概不想念他,也从来没有把他当成别的虫,没有把他当成过可以幻想的对象。 斐从未有过如此失落,可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坐起身,告诉青年雄虫,安慰他,鼓励他,不让他看出任何的端倪,不让他看见藏在他眼底的情绪,他想说,不,托托,但他开口说的却是:“你当然可以,托雷吉亚。” 作者有话要说: 第97章 托托其实并不想要结婚, 不想组建家庭,不喜欢雌虫或者雄虫。 他一个虫也可以过得很好,不想要一个陌生虫, 不想要别虫参与他的虫生。 但是他已经习惯了为他虫考虑,他认为,指挥官阁下内心期望他拥有家庭,伴侣, 度过一个幸福快乐的虫生。被这样关心他的虫族这样想了,他没办法不满足他的愿望。 托托不曾让虫替他决定什么,这时候,忽然很想听斐的意见,他试探着告诉斐,我想谈恋爱。 阁下看起来果然很开心, 告诉他,当然可以。 虽然表情看起来有一点奇怪,但也可能是实在是太高兴了, 因为阁下紧接着又说了一句:“我认识一些不错的年轻雌虫, 你想要认识他们吗?” 斐不想让托雷吉亚看到自己的失态, 借用问题掩盖自己的想法,只是这话有些过分关心,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 托托也没有反应过来斐会这么问, 两个虫族都楞了一下。 是不是太着急了? 阁下这么想看到他结婚吗? 作为适龄期的雄虫,阁下帮他推拒社交邀请,恐怕也背负了不小的压力吧。 托托不希望让阁下觉得困扰。 斐非常想立刻收回那句话, 他完全没有做好现在就给托雷吉亚介绍对象的准备, 可以晚一点的, 慢慢来,他不想有虫族伤害托雷吉亚,他会想托雷吉亚慢慢挑。所以拒绝吧,别答应! 两虫对视了一会,托托说。 “那麻烦阁下。” 斐换了个让自己不那么憋气的坐姿,从容的微笑:“……不麻烦。” ————— 格雷亚治餐厅。 近卫官阁下诧异大于惊喜,难以置信道:“阁下要让托托去相亲吗?” 斐看着玻璃窗外的星空栈桥,斯文俊秀的脸孔没有一点表情,淡然且冷静:“我记得,你认识很多名流,应该有性格合适的优秀人选吧。” 近卫官沉默,表情非常奇异,好像第一天认识斐,在亲信军官都默认斐和托雷吉亚关系匪浅的时候,作为当事虫之一的主角出来打破了谣言。 但是,近卫官非常清楚,这很可能是长官自尊心和道德感发作,迎来的一次漫长的自讨苦吃。 他心里警铃大作,指挥官阁下绝对不是秋后算账,小肚鸡肠的军雌,但是作为虫族,没有哪个虫敢于觊觎军雌的伴侣! 可是,他实在是,真的很想很想,看到长官情场失意狼狈不堪在大雨中暴走淋湿借酒浇愁,呜呜可怜的的样子。 现在,这个百年难遇的机会就摆在他的面前,近卫官意识到这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他的内心充满了挣扎,一面是蒸蒸日上的事业,一面是蠢蠢欲动的私心。 他克制的握紧拳头,要忍住啊,忍住,可是…… 算了!不忍了!错过了这种事,他会抱憾终身!!! “指挥官阁下,”近卫官语气低沉,十指交扣,拿出了执行任务的专业态度:“您想要一个什么样的雌虫,只要不是雄虫变性成雌虫这样奇葩的,我都能找到。” 托托被教授勒令在家休息,莫名其妙的,答应了和雌虫见面。 想着事情到了这一步,好好的去见面也没有什么不好,便很认真的准备了。 第一次见面的雌虫来自世家,长相性格都很好,两人吃完饭一起湖边散步。 看到小虫崽,雌虫提起了自己小时候学认字的事,父母都很严厉,却对雄虫弟弟宠的不得了,那时候觉得很不开心。 雌虫说完,有些郝然的抓抓后脑勺,在雄虫面前说这种幼稚的话实在是太丢脸了。 没想到雄虫并不介意,反而和他说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我记得,七岁的时雄父教我写字,因为教完那些知识之后,雄父不愿意和我说话,我便有意放慢了速度,想和雄父多说一点。 雄父很聪明,很快察觉到了。 他折断石笔,对我说。 学不会,就不用学了。 我一直讨厌脑袋笨的孩子。 与其以后做出让我蒙羞的事,不如现在就放弃。” 托托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呼吸不畅,那种强烈的羞耻感和愧疚也戳破了他的伪装。 那时候他忍不住想要哭,但雄虫却很轻蔑他软弱的样子。 他只好忍着,捡起那支笔,一笔一划的在石板上写下所有的音节,包括雄虫只教授一遍的内容,然后流畅的读了一遍又一遍。 但是雄父始终没有给予半分眼神,靠在被褥上,闭着眼睛,一片心灰意冷的样子。 后来累的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雌父在他的身边,托托忍耐了一天的眼泪此时吧嗒吧嗒掉出来,他很想得到安慰,对雌父说,对不起,他惹雄父生气。 雌父没有安慰他,拍拍他的脊背,跟他说,你要懂事一点,不要惹他生气,然后就又匆匆离开了家。 一次又一次的,他的感情变得很收敛,不愿意再让别虫负担。 说完了这些,雌虫久久的没有说话,托托抬头看过去,对方眼泪稀里哗啦,一副恨不得把他抱在怀里的样子,略带哽咽,猛雌落泪。 托托差点笑出声。 回到家之后,指挥官阁下正在看报纸,托托脸上带着笑:“阁下。” 斐放下报纸,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托托又喊了一次,斐才反应过来,嗯了声,拿起报纸一动不动。 过了会儿,他问:“和纳鲁相处的不错麽。” 托托:“是的,他很有趣。” 隔了好一会儿,托托才听到斐翻动报纸的声音,和一句轻轻的:“很好。” 事实上,托托和纳鲁并没有碰撞出爱情的火花,对托托来说,纳鲁更像一个朋友,他们约过几次会,但托托没有任何感觉,只好礼貌的拒绝了纳鲁更进一步的邀请。 知道这件事后,指挥官阁下安慰他:“你可以放轻松,不必要有压力。” 近卫官在一旁插嘴:“那要不再见见其他对象,要知道,你这个年纪的雄虫,一天十多场的约会很正常。” 斐抬眸看了近卫官一眼,而托托想了想,点头:“我不太清楚,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可以。” 于是托托见到了第二位雌虫。 有军衔的军雌,非常俊美,看起来儒雅又健谈,只是在见到托雷吉亚的勋章之后,态度变得有些冷淡,知道他是阿诺德教授的学生之后,立刻又热情起来。 “您从事的时基因资质的研究吗?” “是的。” “那我想问问您,目前有没有什么特效试剂呢?我有一个雄虫哥哥,困扰于基因资质的残缺,一直无法结蛹,没办法度过成年期,我想过联系阿诺德教授,但是根本没办法找到教授的联系方式。” 别有所求,可是事关教授的研究。 托托无意追究雄虫前后态度的改变,十分具有科研精神的打开光脑,调出内部沟通的测试文件:“残缺到无法结蛹?请您详述一下相关症状。” 离开时,雌虫感激涕零,没有想到相亲对象会是阿诺德教授的学生,他弯腰:“十分感谢您的帮助,我愿意向您付出我全部的财产。” 托托动了动僵硬的脖颈,摇头:“不必,下个周二,你便可以带哥哥去帝星实验室一趟,教授会在那里接见你。” 雌虫深深的弯腰,事后对托托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托托觉得,这样相互利用的关系大概比冲动的来感情更加牢固,因此托托和出去约会了好几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斐目送托雷吉亚坐上悬浮车出去约会。 他总以为自己很冷静,可是他一边被喜欢的虫族去相亲这件事折磨,一边又被托雷吉亚相亲失败失落的样子折磨。 作者有话要说: 第98章 月色轻柔如梦。 门口的星云灯撒下洁白的光, 穿着笔挺的托雷吉亚拨弄着手腕上的计时仪器。 关了灯的室内,披着军服的颀长剪影默默伫立着,透过白纱, 望向青年雄虫。 雄虫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 那是一块非常美丽的表,受赠于某位长辈,它在过去意义深重,现在却仅仅作为饰品存在, 但也是具有特殊意义的,贵重的珍藏。 手表的主体部分用某种特殊的矿石切割雕刻成无数面,日光下,黑如永夜,却在不经意间流动银河似的光。 它在今夜被佩戴出来,昭示这次约会和以往的都不同。 托托往屋内看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被凝视的错觉,但指挥官阁下明明没有回家, 托托略感奇怪的收回目光, 继续等待着。 今天, 他将与一位最近认识的军雌一起去约会。 对方在晚上八点时来接他,托托提前做了准备。 说起这位军雌,他和托雷吉亚以往的约会对象不同, 并非来自谁的介绍, 性格也很内敛,沉默寡言,听说是从事的军种比较特殊, 长年累月, 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托托第一次见他时, 他正因此受到羞辱,沉默聆听着恶语,未曾想过会有天降正义,带他离开窒息的家庭聚会。 被带出来后,雌虫跟在托托身后,一言不发。 街道上虫民拥挤,雌虫便为托雷吉亚出手轻轻挡开,手法特殊,让虫感觉是自己莫名拐了个弯,因此托托并没有察觉到。 离开餐厅之后,托托回过头。 背后的军雌适时停下脚步,雌虫很高,有一双恹恹的海蓝色眼睛,他垂眸看向矮他一个头的托托,蓝色眼睛眨了眨,好像在问怎么了。 托托没有见过对方的军服,看样子并不是指挥官阁下的从属。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可惜。 托托问他:“你要喝点什么吗?” 对方不说话。 托托自作主张替对方买热饮,这点是受到了万物皆可泡茶杯默克的影响。 雌虫仍然没有说话,但托托把糖分奇高的 [糖朵拉] 加入购物车的时候,他的眉毛十分严肃的皱了起来。 托托从反光的金属台面上看到雌虫的表情,试探性的把 [糖朵拉] 换成加了烈酒的 [沉睡港湾]。 雌虫:表情逐渐放松。 托托很少对陌生虫产生兴趣,但这个军雌让他觉得有趣,他把喝的递到雌虫手中,作为安慰。 然后便打算去奔赴指挥官阁下的邀请。 未曾想,一路都没有说一个字的雌虫,在他离开时开了口。 托托听到声音回过头:“林弥?” 雌虫的声音让托托觉得意外,非常动听,像一阵落在耳畔的雨,他的蓝眼睛像一面平静的镜子,映出托托的样子。 托托:“我叫托雷吉亚。” 明明是要离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托托停下了脚步,他和雌虫坐在商业广场,尝试了所有带酒精的饮料。 ———— 另一边。 指挥官阁下坐在预定好的位置上,摇晃着酒杯。 他等待着,面容斯文平静,优雅的像画,冷峻得像一座不可攀登的雪峰。 服务的虫族为他添了三次 [美梦成真]酒,但等待的虫族却一直没有来。 酒液之洁,柔如新雪,玻璃杯微微晃动,反射出的倒影轻轻叹息。 或许,是这样的邀请太过正式和拘束了一些,其实并无任何必要外出用餐。 终端忽然震颤,跳出一条消息。 斐点开。 近卫官:[阁下,我整理出来了一个文档,里面有很多适龄雌虫,您知道,繁衍期对雄虫来说非常重要,很可能择定一辈子的伴侣,所以我真诚的推荐道格家那位…………] 剩下的信息太多首页不显示,斐盯着看了一会,冷笑,关闭窗口,闭目养神。 终端再次震动,斐睁开眼,是托雷吉亚的通讯。 “嗯?嗯,不,不会,无须在意,只是一次晚餐,并无庆祝之意,当然,我尊重你的意愿,托雷吉亚。” 结束通话,收起终端。 斐坐了一会儿,沉默着独自用完了晚餐,面色平静的回到家。 默克替他挂好大衣,问托托去哪里了,斐少有的没有回答,独自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默克隐约觉得阁下的情绪不太对,但是从表面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那晚之后,托托就开始和那个叫做林弥的雌虫见面,见面之后并没有很多话聊,但还是可以一起呆很久。 这些斐都知道。 他劝诫自己,他规束自己,他说服自己理智,如果托雷吉亚找到了伴侣,斐愿意给予他任何的支持,财富,地位,乃至他的祝福。即使如此,妒火会如烈焰舔舐心脏,焚毁他的肺腑,但他依然愿意。 斐知道,如果他强硬的提出了,请离开那个雌虫的请求,托雷吉亚会为难的低下头,会沉默一会,但他一定会答应的。 因为斐比那些陌生虫重要。 因为他很重要。 如果斐非常需要他的陪伴的话,托雷吉亚会放弃那个雌虫,他会觉得可惜,会觉得有些舍不得,但一定会站在斐这边。 但斐不会这样做。 他不会滥用自己在托雷吉亚心中的权利,逼迫他做出妥协,亦不因自己的私欲,毁掉任何一个虫族。 作者有话要说: 第99章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 托托约会回家之后, 发现屋门口停着一辆印着军队标志的货运悬浮车。 穿着军装的雌虫士兵把一个个装的满满的箱子密封好,杜姆酒,衣服, 文件,存放昂贵饰品的盒子,一些木质雕塑,一个大的夸张的, 一体化的陨石书架。士兵动作吃力,抬上悬浮车时,托托看到一个正在打包的箱子,里面压着那件新军装,底下还有一截睡衣的衣角。 “近卫官阁下。” 声音突兀响起。 靠着车门抽烟的军雌吓了一跳,他收敛了一脸悒色, 但出于某种原因笑不出来,满是尴尬的弹了弹烟头,奇怪道:“托托, 呃……就回来了?你这么快?” “快?” 托雷吉亚皱眉, 他像似不满意这个回答, 沉默片刻后说:“只是去吃个饭,吃完林弥先生就送我回来了。” 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那些士兵在家里搬东西, 但是成年之后, 他跟着教授在实验室工作,对联邦的保密手段也算是很熟悉。 那些穿着蓝白军装的军雌来自特殊的保密部队,经常给教授送东西, 因此托托没有问。 但是那些东西还是一件一件的拿出来, 而他也注意到了, 自己的东西没有出现在纸箱里。 他低着头,扫了眼搬东西的军雌,感觉自己的好心情消失了,他脱掉外套,感到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哦,一些小事,很快的。” 近卫官蹩脚的回避了托托的话题,那副朦朦胧胧的语气,好像真的发生了什么不能说的大事。 难道说,和上次构陷指挥官入狱的事有关吗? “指挥官阁下在家吗?” “呃……可能不在吧……” 这话没起到什么作用,在他含糊其辞的时候,青年雄虫大步走进了屋内,他走的太快,没看到近卫官吐出烟雾,一脸只能帮到这里的表情。 近卫官热衷于看长官的笑话,但对承受阁下的怒火,还是敬谢不敏的。 “借过。” “小心点被碰到了!” 托雷吉亚躲开迎面而来的大箱子,屋子里少了不少东西,但除了搬出去,也有运进来的家具,工艺品装饰品。 拿着除尘仪的士兵一丝不苟的工作,托托的心情却谈不上好,他走到阁下的书房,失礼的推门而入。 军雌的确在里面,他披着大衣,大概是正想穿上的时候却接到了终端视讯,因此只穿了一只袖子,一边通话,一边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托托没有说话,但雌虫似乎感觉到了,他抬起头,和托雷吉亚对视了一会,轻轻撇开目光,侧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便挂断了视讯。 托托的语气镇定,听不出喜怒,他说:“阁下要搬走了吗?” 斐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穿上大衣,走到托雷吉亚面前,托雷吉亚注意到他还戴了手套,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斐没有解释,而是低声问他:“今天和林弥见面,开心吗?” 开心吗? 开心吧,林弥没有说过话,托雷吉亚却觉得很轻松,反正他的诉求也很少从家庭中得到回应,他本来预备好了要和阁下分享他的快乐,他想告诉阁下,他能够组建家庭,那些破碎的,压抑的,无法信任的,对于家庭的理解,已经纠正了。 他可以过上正常的生活,而不是彻底失去了某一项能力。 并不是没有恐慌过,为什么在别的虫族都在讨论异性的时候,他却对周围的虫族没有一点想法。 觉得太吵了,太无聊了,太虚伪了。 不想去爱他们,不愿意去理解。 可是不能一直这样让在意的虫族担心,所以说服自己去尝试,遇到林弥真的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托托很喜欢他。 他想和阁下说,对方很优秀,是一个非常可靠的雌虫,可是阁下要离开了,托雷吉亚感到喉咙里塞进了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意识到这样不好,于是点点头说,是的,很开心,度过了愉快的一天。 听到托托的回答,斐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像一只卷着翅膀的蝶,星光给他斯文的脸孔镀上了一层清冷的边,让他看上去像个沉思的,没有喜怒的哲学家。他似乎轻轻的吸了口气,或者是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会愤怒,不是不会嫉妒,他感到胸腔里的心脏坠进了空洞洞的穴里,那些神经震颤着,大叫着失礼的话。 他想拥抱他,亲吻他,用军装把他裹进怀里,告诉他最好哪也别去。 可是托雷吉亚正在变得快乐,斐无法打搅他。 两个虫族静默了片刻,军雌笑了笑,说:“托雷吉亚,我只是工作的原因离开,如果发生了无法解决的事,你仍然要联系我,记得麽?” 他这样说,拍了拍托雷吉亚的肩膀,就像第一次来一样,一步步离开了他。 托托猛然回过头,他看不到自己自己脸上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攥紧了拳头。 但其实是没关系的。 没关系。 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 只是为什么心脏跳动得这么快,为什么感觉有什么东西想突破喉咙钻出来,那些是什么?是无聊的,软弱的,不够成熟的挽留吗? 那就松开他,那就不要动,让那种感觉自己消逝吧,难道不是一开始就明白,指挥官阁下不会永远住在这里。 习惯了不被回应的诉求,习惯了总是独自处理自己的任何反应,那就不要说,从小到大,这样做事情都是在变好的。 最后一件物品装箱后。 近卫官阁下难掩菜色,一再推托,试图拖延时间:“阁下,您会不会忘了什么东西?” 斐面色斯文,冷静:“没有。” “呦,快要到正点了,正点再出发会比较吉利!” 斐看了近卫官一眼。 近卫官刷的合上车门,打开自动驾驶:“当然,那都是遥远星球的落后习俗,呵呵,呵呵。” 指挥官阁下将居住地搬回了部队。 近卫官阁下开始了暗无天日的加班,加班生活。 托雷吉亚独自居住。 两周之后回到了阿诺德教授的实验室 世界没有发生变化。 似乎吧。 托雷吉亚开始和林弥约会。 林弥的话很少,他的身上常常缭绕着硝烟的味道,托托问了他,林弥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带着托托去了他工作的地方。 车子太绕,最后拐进了霓虹大厦,乘坐飞云车到了指定楼层。 林弥带他看锁在防护罩里的,一副异常精美的外骨骼铠甲,还有各种各样保养铠甲的工具,托托在一堆瓶瓶罐罐里,闻到了那股淡淡的硝烟的味道。 回程的路上,林弥坐在窗边,替他挡住了刺眼的太阳光,光芒刺眼,林弥的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晒太阳。 他的手掌粗糙,有不少伤疤,托托拨弄了他一下,林弥眼神疑惑的回眸,托托立刻闭上眼睛假装睡觉,过了会儿,感觉到带着分量和温度的手握了握托托的手腕,像似在提醒他什么。 托托睁开眼睛。 一道小小的虹挂在天边,不过十几秒,便消失了。 托托觉得,林弥像一只被拨弄了的老猫,不生气也不发怒,反而露出了柔软肚皮,躺平任撸。 这样的生活应该是很开心的。 林弥保持着和他的友好交往,带着托托认识了他的朋友。 但因为基因资质存在差距,托托没有和林弥确定正式的关系,教授知道这件事后,让他不要着急,仿佛正有什么打算一样。 托托并不着急,事实上,他感觉自己只是觉得和林弥待在一起觉得很轻松。 见面的次数多了,林弥的朋友也逐渐接触到托托。 林弥的军种要求较高的基因资质,因此他的好朋友也大多数是金色勋章,能够操作外骨骼铠甲,必然要有一定的家世和能力,因此等级太低的托雷吉亚在他们眼里是个彻头彻尾的凡民。 但碍于林弥的原因,对托托很客气,不会有不礼貌的举止。 林弥依然不怎么开口说话,大多数时候他都保持着沉默。 托托后来发现,林弥并不像他的其他队友一样,每天驾驶外骨骼铠甲训练,只是经常保养它,偶尔会心事重重的看着它发呆,心情不太好的样子,这个时候,他就会送托托回家,不和他一起呆着。 托托没有询问原因,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感。 只是因为太过频繁的见面,已经有了许多猜测他们好事将近的谣言。 对这些,托托自己无所谓,但对一个没有找到伴侣的雌虫来说,会产生不好的□□,很容易流传成浪荡逾越等流言。 但又不能减少见面的次数,林弥对他们两个见面这件事非常坚持。 这样想的话,不如干脆确定正在交往的关系,无论对哪一方来说,都比较好。 林弥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吧。 确定了这件事以后,去询问林弥的朋友,因为林弥不说话,因此很多喜好都不会表露出来,想要确定关系,所以认真的准备了。 托托约了对方到餐厅,那个性格火爆的朋友满脸不耐烦的过来,听完托托的表达之后,满脸你是不是在搞笑的神情,无奈间夹杂着嘲笑,憋绿了脸。 虽然什么也没问到,托托也不生气,道谢之后就准备结账离开。 这幅礼貌的态度,让对方脸色稍霁,胡乱的搅了搅冷饮,开口道:“喂,你还是别做这种事了吧。” 托托回过头:“什么?” 军雌:“啧,你不会真的以为,那家伙是不会说话吧,他是因为……受了刺激,所以才不说话的,你多少……有点自知之名,一个绿勋章,如果真的结婚的话,等你挂了,还要浪费程序才能找下一任,与其这么麻烦,还不如随便一点,反正林弥他,估计也不在意什么名声了。” 话说的云里雾里,但是托托不是什么善于逃避,觉得事不临头就装鸵鸟的性格。 非常直接的打电话给近卫官,希望他帮忙查一下,了解事情的原委,也看到了林弥牺牲搭档的照片,的确和自己相像,找到林弥确认是否属实,然后就痛快的约定了不要再见面的事。 回到家,因为一直在忙碌这件事,没有用餐,所以请默克帮自己准备晚饭。 不知道怎么,忽然说:“请给我一点酒。” 托托觉得自己并没有那么难受,但是一个人沉默坐在沙发角落,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也不算太过健康。 看着看着,忽然看到了窗外的悬浮车道上,一辆违规行驶的悬浮车。 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了,哦,是指挥官阁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0章节 托托藏到了窗帘后。 不知道为什么要藏起来, 只是下意识就做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应该是没有眼泪的, 只是失落的坐在那里,表情应该也很不好看。 所以不想被看到。 他其实是觉得没有什么,林弥不喜欢他,不是多么难以置信的事。 阶级, 特权,等级。 一张巨大又夸张的网,一座无望又坚实的塔。 在这里,每个虫族的出生都被安排好了命运,什么样的身份,适配什么样的等级, 什么样的等级,获得什么样的爱情。 在这里,贫穷是一种残缺, 低等级亦是一种残缺。 绿勋章之上有银勋章, 银勋章之上有金勋章, 一层层的等级下,普通虫就只剩下谦逊的美德了。 贫者贵在识趣,贵在自知。 有权利和财富, 所以一下子连欺骗他人感情这样的事, 都变得理所当然,可以被美化。 而当被说,不如放弃婚姻的想法, 就这样度过短暂的一生时, 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竟然觉得是合理的,等到真正清醒了,才觉得好笑,觉得失落,坐在那里怅然若失。 为什么会觉得,坚毅、自律、英勇,诚实这样的品格,顺利美好的,值得称赞的一生,都是特权阶级的特权呢? 快要陷落在那样的心境里。 感觉到在草原上奔跑,追逐野蜂和蝴蝶的孩子在消失,变成一个好淡好淡的影子。 只剩下成年的他,站在空白的回忆里。 托托觉得难过,更多的是解脱。 他想和指挥官阁下说,对不起,我可能做不到,接受陌生虫族的感情。 他觉得,以后的自己,大概会像教授一样。 教授一辈子执着于科研,他谁也不爱,不关心。 而托托还有指挥官阁下,当然,如果以后没有了指挥官阁下,那大概也会有别的值得寄托的东西。生命不是停滞不前的,托托无法挽留任何东西,他自愿送他们走,哪怕他一个人的路程会觉得孤单一些,但那也没关系,托托真诚地祝愿,他爱的虫族离开他也可以过得很好。 托托走到门口,站在门前。 指挥官阁下这时候应该就在门外,托托垂着眸子,手轻轻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把门打开。 一门之隔的斐,走到公寓的门口时,轻轻顿住了脚步,几次搭上门锁,又沉沉的收回。 他转过身,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笼去眉眼,像一阵飘飘渺渺的雨。 片刻之后,他遽然转身。 紧闭的门扉忽然从里面打开,雄虫穿着灰色细条纹睡衣,乍然和斐对上了视线。 屋子里温暖的热气涌出来,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指尖的烟,未尽的蓝色烟雾仿佛丝线,牵引着目光徐徐向前。 光线照亮他的脸,军雌的面容斯文冷峻,卷翘的睫毛像一只栖落在眼睑的蝶。 托托忽然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的更思念他,但托托没有表现出来,他悄悄握紧门手。 “指挥官……阁下……” 斐诧异片刻,微微笑着点头,语气自然的开玩笑:“不请自来,还会有我的晚餐吗?” 托托短促的笑了笑,打开门:“有。” 斐轻轻舒了一口气,面色如常的进入屋子,低头的时候,看到一双崭新的拖鞋,和他曾经居住在这里时一样的款式。 斐微微一怔。 他离开的时候,其实关于他的东西,什么都带走了,斐不想给自己留下打扰托雷吉亚的借口。 他看了托托一眼,略显沉闷的穿上鞋。 托托没有看到,他怕斐感觉到自己的情绪不好,岔开话题说:“今天默克叔叔做了很好吃的晚餐,您来的很是时候,对了,阁下想要配一点酒吗?” 斐跟在托托身后,他看到放在角落里,搬家时带走的的杯子,又出现了一模一样的一只,他看到放在客厅里,似乎没有翻动过的报纸,边上放着眼镜。 斐停下来,默不作声的看了会,而托托也似乎没毓兮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始终背对着他。 斐轻声:“过的好麽,托雷吉亚。” 托托的脚步停顿,片刻后转过身,脸上带着和斐如出一辙的平静笑容:“我很好。” 很好吗? 可能是吧。 说不清楚,只是不想要他担心。 这么想着,忽然被伸手抱进怀里,托托吓了一跳,但他并没有挣脱。 他下意识抱住了斐,成年之后,他很少再拥抱斐,似乎和以往都不一样,不再是敬重的,不是感激的,陌生到他无法适应,但他也不想推开。 鼻息交错间。 不知道是谁先望向了对方的眼睛。 斐看着他,似乎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但他什么也没有说,慢慢的低下头,很轻的吻了吻托雷吉亚的嘴唇。 作者有话要说:《 》 100-110 第101章 对方吻到他嘴唇的时候, 托雷吉亚的反应非常的生涩。 他第一次离一个异性那么近,近到感觉到他的鼻息,他脸颊的皮肤, 他颤动的睫毛。没有虫族教过托雷吉亚这个,但他无师自通的握住他的腰。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被忘记了,但好像也不重要。 托雷吉亚太久没有见到斐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思念, 所以他紧紧的拥抱他,任由对方颤抖着,轻轻啄吻自己的嘴唇。 他想和指挥官阁下贴近一会儿,想要听他说话,想要凝视他的眼睛。 好在指挥官阁下也说了,第一句话是一句不太真诚的, 干巴巴的抱歉。 然后他用一种托托看不明白的,视死如归的眼神看着他,蓝色的眼睛不再平静, 像一汪受到侵袭的, 忧郁的海。 那眼神让托托觉得, 他笃定自己将要受到什么挫折,笃定自己要遭遇什么失败,但他不在乎。 他离开托雷吉亚的拥抱, 半晌凝固, 然后缓缓的摘下自己的帽子,端正的站着,掷地有声的说:“我感到嫉妒。” 嫉妒什么? 托雷吉亚好像明白, 却因为没有得到完整的话, 又显得不那么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亲吻, 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毫无芥蒂的接受了。 他想说,您吻了我,但是…… “阁下。” 托雷吉亚可以保证自己的声音非常轻,但还是仿佛惊醒美梦的征兆,斐如梦初醒,终于意识到他做了什么,斯文的面容紧绷,连一贯温文的笑容都不见了。 他知道这是自己仅有的,应该说出口的机会,他在此时有权利追求,有责任坦白。他不能什么都不说,留下一头雾水让托雷吉亚去猜,但他同时也不可接受自己完全没有机会,彻底失去他。 内心闪过无数念头,又一层层筛除,在沉默片刻后,军雌开口了。 “我从前一直以为,我能给你不掺杂私心的关怀。” “我从前一直以为,我会和一个不爱我,也不需要我爱他的雄虫结婚。” “而你,托雷吉亚……” “我曾经以为,是因为你拥有的太少,所以别人从你那里拿走一点东西,我都觉得难以忍受,我从未如此,希望你是一个不爱任何人的人,我在他们爱你,你同样爱着他们的时候,如此真心地祈求,你不要去爱任何人,不要做任何付出……” “所以,我在意识到自己不应当爱你时,已经爱你了。” “我无法收回我的感情。” 斐尽可能轻柔,尽可能真心,他观察托托的反应,没有错过那一点犹豫和吃惊,他极尽思考,能够带来胜算的反应。 托托见到的指挥官阁下一直是冷静的,冷峻的,近乎无所不能,托托很少听到他说我不行,我不可以,我做不到。 因此那么长的一段话里,他因为过于惊讶而提取到的唯一信息就是,指挥官阁下哪里不行,他遇到了麻烦,几乎下意识的想说,我可以帮忙。 然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指挥官阁下是在哪里碰了钉子。 这要怎么帮忙? 心慌,心乱,心虚。 想要镇定下来,但是虫生被告白仿佛第一次。 因此脸上的表情不受控制,托托想要思考一会儿,但他不知道自己脸上出现了什么表情,指挥官阁下的镇定竟然逐渐破功,出现了一副仿佛整支军队都被爆破在黑洞里的沉痛表情。 “如果觉得很不适应,很难以接受或者恶心,那我想,我很抱歉。” 斐在打一场胜算很小的仗。 他不肯错过托托一点的反应,在托托沉思的表情中,仿佛理解一般:“我知道了。” 这太可笑了。 有些虫的爱需要托雷吉亚去争,去求取,有些人爱他,托托也喜欢他,可是他却连直视托托的眼睛多一会儿都不敢,甚至在说了那么一大段话之后,就仿佛做下了决定。 两虫间没有再说什么,在那样的亲密过后,斐的反应和坦白都有些迅速,让托托来不及做出恰当的反应,无法回避,只好凭借真实的感受面对。 但托托不知道如何处理,他一脸懵的跟着指挥官阁下到了玄关,斐脚步沉重的换好了鞋,穿戴整齐,背对着托雷吉亚,微微闭上眼睛,手指搭上了门把手。 就在这个时候,托雷吉亚疑惑的声音终于从背后传来:“可是阁下……我并没有推开……你……。” 啊。 斐遽然转身,如释重负一般抱住了托雷吉亚,托托呆了一下,感觉太快了,但他知道自己并不排斥斐,他慢慢抱住对方,从刚才开始一直在心里徘徊的不安和不适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2章 作为革新派的重要人物, 斐的婚礼却十分低调。 媒体也不敢触他的眉头,因此在和他手下的笑面虎协商多次后,终于得到拍摄首肯, 不过也为此欠下莫大人情。 记者在婚礼当天赶到,取得了那样一张照片,斐阁下和一名年轻雄虫坐在沙发边,沙发是红色的, 水晶灯的光线非常柔和,新婚伴侣穿着颜色一致的礼服,坐的非常板正,一同看向记者。 动作间没有太多暧昧,彼此之间的气氛很自然。 大多数名流夫夫的婚礼奢华,彼此之间却缺少感情基础, 多半是分开招待各自的亲友,甚至有段时间还流行过各自举办结婚典礼,然后再搬到一起住的形式。 在记者的认知中, 阁下受到联邦重视, 虽然作为革新派重要人物, 却没有受到联邦太多针对。 由此看,阁下应在意立场,婚礼应遵守习俗, 以接纳地位较低伴侣的服从为主。 但阁下和伴侣, 却并非如主人和附庸。 拍摄完成之后,年轻的雄虫松了一口气,斐问他累不累, 雄虫摇摇头, 但是斐坚持让他休息一会儿。 “你累了, 托雷吉亚。” 陈述的口吻,并不浪漫,但雄虫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妥协似的摔进沙发里。 阁下默默的看了一会儿,然后靠过去,用手指为他按摩。 整个过程十分自然。 但记者下巴都要掉了,他拍摄过许多大人物,也做过很多次访谈,但是到底和名流的现实生活有差距,他不知道私底下阁下是真的如此平易近虫,还是因为有媒体在,所以比较谨言慎行。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 年轻的雄虫邀请记者待会一起吃晚餐,记者受宠若惊,但不敢贸然答应,下意识去看阁下的脸色。 阁下提示记者,我的伴侣邀请你留下吃晚餐。 记者能说什么,赶紧点头。 雄虫哧了声,见两道目光看过来,有些讪讪,似乎还有些脸红,他盖住眼睛,嘴巴里说着:不行不行,我觉得有些奇怪,他躺在沙发上,歪过头小声:阁下,你不奇怪吗? 奇怪什么? 伴侣。 阁下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记者似乎从阁下沉稳的表情里读出了一点无奈。 你总要适应的,托雷吉亚。 雄虫低垂着目光,他的眼睛是深灰色,注视着别虫时明亮又沉稳,同时又让记者感觉到,作为虫族,他有自己的思考,并非是不懂事年轻虫。 记者认为,阁下的新婚伴侣看起来并不柔弱,是那种完全能自己生活好的性格,不太像有权有势的贵族乐意豢养逗弄的类型。 他看了一眼阁下,又看了一眼,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阴影,有点不知所措,又似乎只是单纯的犹豫着什么。 阁下接受雄虫的打量,十分沉得住气的表情,但当雄虫再次抬眸看他的时候,阁下握住了雄虫的手,用最平静的语调说着让虫可怜的话:“别把我一个虫留在这儿,好吗,托雷吉亚。” 托雷吉亚的脸腾地红了,不,他的脸还能更红,因为这里还坐着外虫。 他磕磕巴巴,本来试图在婚礼上平静下来就已经很难了,但是就连无所不能的阁下也会紧张到手指颤抖吗?而且他没有悔婚的意思啊! 雄虫摇摇头,虽然看起来非常年轻,却很沉稳的反握住阁下的手,把阁下拉到自己身边,试图用自己稚嫩的肩膀安慰他:“不,我并没有后悔,我只是……担心你会累,你已经彻夜不眠好几日了,虽然我也说过,不必要这么着急布置婚礼之类……咳咳……总之,既然是休息。那么你可以靠着我的肩膀睡一会儿,等宴会正式开始,我会叫醒你的。” 阁下看起来也十分意外,但他非常顺从的靠向对方的肩膀,然后闭上了眼睛。 记者:“……” 想起身,又不敢起身,他略显局促的坐在一边,听新婚夫夫的密语,内心不知所措。 好不容易等到宴会开始,记者溜得飞快。 他挤在一堆名流中间瑟瑟发抖,抬眼看过去,几乎都是出现在媒体中的熟面孔,也有许久没有露过面的大人物。 这些人如今挤在一栋普通的公寓楼里,满脸笑容的和那个并非来自名流的雄虫寒暄,而那个雄虫也没有丝毫怯场,只不过看起来在婚礼上连轴转,有些疲倦。 记者打算再拍一张照,他刚举起设备,就碰到了一个戴着银丝边眼镜,板着脸,看起来有些刻薄难相处的雄虫,打扮像似教授之类的职业。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3章 世界不公平。 阿诺德教授非常清楚。 倒霉如他, 为了一个研究花费一辈子,也没有搞到好结果,最后衰老死掉, 成为基因资质征途上的一块墓碑。 阿诺德为此愤世嫉俗,但没有想到会碰到另一个从事科研的倒霉蛋,这个倒霉蛋和阿诺德教授相反,虽然同样生存条件艰难, 但是凭借努力,健康快乐的活了下来,并且没有长残,没变成邪恶的反社会,或者低自尊,性格糟糕的变态, 反而像朵太阳花一样。 那样长大的小孩,居然还有余地去帮助别虫。 阿诺德光是维持心里的热度,就已经很艰难了。但阿诺德教授觉得可笑的同时, 不可否认的, 非常的羡慕。 太阳花先生甚至还邀请了自己的雄父参加婚礼。 阿诺德进来时看到了, 那个叫以诺的家伙安静的坐在角落里,一个虫盯着窗外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阿诺德教授想, 大概托雷吉亚很珍惜出现在他有限生命里的虫族。 思及此, 阿诺德教授也的确和托托讨论过寿命的问题。 这是末等虫族的痛点,作为虫族唯一的短生种,过早的衰老像一种劣质的基因烙印, 足以让任何一个低序列虫族提起时脸色涨红, 感到羞耻难堪。 但托托对此没有太大的反应 “生死都是很正常的事, ”他一边做实验一边说:“死亡是生命的归宿,或早或晚。” 从前,无数虫族告诉阿诺德,末等雄虫是珠宝上蒙着的灰尘,或许有虫族欣赏,但绝大多数,会将灰尘拂去。 但托托耸耸肩,说:“什么灰尘?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啊,教授,今晚的晚餐有你喜欢的威姆斯招牌炖肉。” 阿诺德教授偶尔回想起来,会为此发笑。 托雷吉亚看到阿诺德,使劲挥了挥手,嘴角泛起讨人喜欢的微笑,他看起来比穿着学生服沉稳多了,那样板正笔挺的黑色,让他看起来不再稚气,像一个即将肩负起家庭责任的年轻雄虫。 “阿诺德教授,您能来我很高兴。” 阿诺德教授闻言哼了声,目光转向尾随而来,彬彬有礼,气质斯文的指挥官:“阁下的第一次婚礼就如此俭省,那么第二次婚礼的时候,恐怕连仪式都要省略了吧。” 话语中的讽刺意味浓厚,斐轻笑,目光平静:“不会再有第二场婚礼。” 谁知道呢?寿命长的雌虫在伴侣离世后再结婚并不稀奇。 阿诺德教授脸色冷淡,本质上不愿意相信这些满嘴跑火车的雌虫,但是鉴于斐作为指挥官,一直以来良好的诚信度,阿诺德没有反驳,而是邀请斐单独谈一谈。 托托被单独留下,他松了口气,正好借此好好休息一下。 婚礼上,指挥官阁下的家里虫没有到场,作为对他轻率决定婚姻的不满。 但在当时邀请被拒绝的时候,阁下非但不难过,反而兴致缺缺,连装样子的寒暄都没有,直接切断了私人视讯。 托托作为新婚虫,还是会紧张:“真的没关系吗?” 斐微微笑了笑,缔结婚姻关系后他的心情一直都很不错,而且敢于行动。 比如现在,他吻了吻托托的嘴唇,用一种叹息的音调说:“托雷吉亚,他们是成年虫,还在玩你不按照我的想法来,我就拒绝和你说话的把戏,这种事,我十岁时就不会做了。” “好吧,”托托只好说。 托托对此倒是无所谓,在斐决定邀请的宾客名单后,托托给雄父打了个电话,简单的说了说要结婚的事。 雄父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多说什么就挂了通讯,但是从那之后,指挥官阁下的通讯就一直响个不停,但他本虫却完全没打算接,而是打开了一本《贤雌心德100问》,优雅矜持的看了起来。 时间回到现在。 托托给雄父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这个举动很久不曾有了,以诺明显呆了一下,然后从他的孩子手里接过水杯。 托托真的很像他的雌父,眉毛,眼睛,表情,如出一辙的平稳,一脉相承的冷静,就连沉默不语的样子,也像极了。 他还是从前沉稳懂事的托托,但以诺总觉得,他在托托心里,开始变得没有那么重要,即使托托一直都对他很好。 婚礼的礼节简单又隆重。 托托和指挥官阁下和每一个受邀的宾客交谈,祝酒,直到深夜,宾客才陆续散去,而婚礼,也到了最为关键亲密的一步,怎么度过今夜。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4章 托托站在门外, 斐阁下说他要提前准备一下,试图把他一个人留在婚礼客厅。 “准备什么呢?” 托托情不自禁的问出声,没有一虫的客厅里, 这声音清晰又明显。 阁下停下脚步,缓慢转身时,表情显得有些为难,这种表情太少在他脸上出现了, 他几乎是可靠的代名词,因此那种他也无法把握的神情,显得尤为动人。 片刻后他又镇定下来,摘下尾指上的宝石,声音斯文低沉:“一些必要的准备,你要看吗?” 他抬眸撩了托托一眼, 笑容淡淡的,这次换成托托红了红脸,他感到不好意思, 没再问是什么准备, 也没有再揪着阁下不放, 稀里糊涂,同手同脚的说:“呃……我记得,记得, 好像要回一个视讯, 呃……我先去回消息。” 托托走的太快,没注意到阁下悄悄松了口气的表情,但眼神又不是全然放松, 又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遗憾。 斐揉揉眉心, 摸了摸口袋里的辅助工具, 眼睛里犹豫和坚定交替,看了看托雷吉亚离开的方向,终究没有开口挽留,随后他推开了盥洗室的门。 随着磕哒一声响。 盥洗室的门合拢,响起了沙拉拉的水声。 托托真的有消息需要回复,一则来自阿诺德教授,教授不太喜欢婚礼,因此看到他和阁下交换誓词之后,就离开了。 托托没有和教授说上话,感觉有些遗憾,也想问问教授是不是有哪里不太舒服。 他拨通视讯,但是心神还是关注着盥洗室的动静,小腿不自然的抖动。 嘟声之后,视讯接通。 神色冷漠的教授坐在办公室,看到托托,又看看墙上的时间,充满意外:“结束了?” 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绝对不是什么正经意思,托托头顶冒烟,他咳嗽了一声,尴尬又手足无措,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紧张:“当然不是……我只是想确定您是否状态良好。” 阿诺德教授皱眉:“在新婚之夜?” 托托:“呃……” 阿诺德教授若有所思:“你在逃避指挥官阁下?” 托托连忙摇头:“当然不是!” 阿诺德教授沉默的看着他,忽然挑眉:“你在紧张。” 托托:“……” 也没有。 他的喉咙有些艰涩,阿诺德教授目不转睛的看着他,似乎在思考,慢慢的他往后仰,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知道,等级越高的雌虫,身体素质越好,在战斗中如鱼得水。” 托托犹豫的点头,不知道教授想说什么。 阿诺德教授抬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但在性关系中,雌虫的等级越高,身体越强大,就越需要做好接纳的准备。” 托托愣了下,声音变得很小:“然后呢?” 阿诺德教授直直的看着他,过了会儿,他十指交扣,凑近屏幕:“如果你一定要在新婚之夜寻求我的建议,我认为你可以去盥洗室帮帮忙。” 托托啪的挂断了视讯,没有吧,他没有回避指挥官阁下吧,教授那样的说辞,好像他没有完全想清楚婚姻的意义,可是他很清楚自己,想和阁下一起组建家庭,想和阁下一起生活。 托托搓搓自己脸颊,想到教授的话,脸色坚定的走到盥洗室门口。 高等虫族的生命大多跨越几个世纪。 斐年轻时候的记忆离他十分遥远,他依稀记得,年少时的无能为力,冲动,脆弱,恐惧,傲慢,那些负面的情绪早已消失在时间长河中。 他曾以为,婚姻与家庭是装点王冠的鲜花,唾手可得又脆弱廉价。 他曾考虑,让帝都的“闪蝶”科技替他孕育后嗣,他高贵的联姻对象想必也会乐得轻松。 斐想过很多,唯独没有寄希望自己真的付出感情。 愣神的时候,盥洗室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雄虫年轻沉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阁下……需要我帮忙吗?” 斐看了眼门口,自己的婚服整整齐齐的叠放在椅子上,外套,裤子,领带,他抬眸看了眼镜子,镜子里,只穿着笔挺白衬衫的雌虫同样望着他。 海蓝色的眼睛湿润,散漫的棕发垂落眉间,斯文,冷峻,眉头轻微皱着。 往下看…… 雌虫转过头,盯着门,片刻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似嘲笑自己的固执和莫名其妙的尊严感。 盥洗室的门咔嗒打开,托托先看到赤/裸的脚,从脚踝,上升到线条流畅的小腿,然后是,咳咳咳咳咳。 托雷吉亚没有见过这样的阁下,他维持着镇静,让自己并不特别宽厚结实的胸膛看上去无比可靠:“需要帮忙吗?”托托说。 阁下安静的看着他,和平时总是淡淡的表情有些不同。 托托以为阁下非常淡定,但是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阁下的表情平静中透着些许不自在,偷偷侧身,而且藏在金发下的耳朵诡异的泛起红色。 托托似乎懂了,他慢慢抬起手,搭着阁下的腰,劲瘦柔韧的触感,好像有温度的丝绸,暖乎乎的。 轻轻往里一推,很容易就推动了。 托托走进盥洗室,轻轻关上了门。 随着门锁咔嗒一声,浴室里响起沙拉拉的水声,透过明亮的灯光,人物衣衫的轮廓渐渐变得淡薄,透出漂亮的身体线条,隐约的重叠着。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5章 新婚夜的第二天。 托托得知了雌父还活着, 托托和他通话的时候,已经调整好了心态。 视讯接通的之后父子俩大眼瞪小眼,过了好一会儿, 索里木咳嗽两声:“你雄父还好吗?” “很好。” 托托面无表情。 久别重逢,小虫崽已经长大了,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索里木有些激动, 可是长大的虫崽,看起来冷漠许多,父亲的本能让他亲近,又木讷得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强硬惯了,习惯自己做决定, 明知自己没有错,但面对托托时,却不可遏制的心虚。 索里木摸了摸头:“你在生气麽?” “没有。” 托托面无表情:“我没有生气, 雌父觉得, 我为什么会生气?” 气氛到这里凝滞到冰点, 铁塔一般高大冷硬的军雌目光游弋,十分心虚,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主动和虫崽沟通:“听阁下说, 你要和他结婚?” “是吗?” 托托没有表情的反问。 这下子, 不止是索里木,连光明正大赖在客厅不走的指挥官阁下,都感到了一丝丝不详的气息。 索里木看了眼略显僵硬的指挥官阁下, 又看了看自家不假辞色的虫崽, 犹豫道:“不是吗?” 索里木非常清楚自己的虫崽是多么懂事听话, 从来不让他操心,什么事情无论大小,都是一点就通,一说就明白,而且乖巧可爱,替虫着想。 索里木从来,从来没有见过托托冷笑的表情,他现在见到了。 好在那冷笑的表情不是对着他的,托托没有看索里木,把目光转向了斐,声音难掩愤怒:“指挥官阁下,你一直在隐瞒我?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第二天,一切尘埃落地时才对我坦白,因为我一定会原谅你吗?” 托雷吉亚伪装的平静失败了,他不停的揉着眉心,试图让自己好受一点,但声音听起来还是有些鼻音,斐想搭上他的肩膀,被托托迅速甩开了。 索里木试图替斐解释:“托托。” 托托迅速回过头,深灰色的眼睛既生气又难过:“还有雌父,雌父你,从来……都没有替我想过。” 气氛令虫窒息。 谈话进行到了后半段,索里木看着背对他的虫崽,心里十分难过,索里木很少主动和托托解释什么,这次也一样,他没法说为什么当时突然决定去追那架飞船,而且既然活着,为什么没有来参加他的婚礼。 索里木不知道如何解释的时候,长大的,陌生的雄虫又变成了他熟悉的虫崽,那个不会怨恨他和以诺,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的虫崽。 托托深呼吸几口气,吸了吸鼻子,恹恹的,有些无可奈何的表情,好像痛恨自己心软,又完全没办法狠下心:“你……什么时候回来?” 索里木忽然觉得难过了起来,他遏制住鼻酸眼酸,偏过头粗粝的揉了揉脸颊:“很快了。” 他说太忙了,没有回来参加托托的婚礼很抱歉。 这说法听起来很无情,很冷漠,但托托没有太大的感觉了,他只是觉得很习惯,他关心了雌父的身体,工作,叮嘱他注意安全,两个虫面对面沉默两分钟后,托托准备挂断通讯。 索里木忽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这个不擅长表达自己的父亲磕磕巴巴,声音艰涩的:“你……过的很好,我很高兴,我过去是战俘,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到了联邦的话,对你不太好,别担心我,好好的生活。我在外面赚了很多钱,你可以拿去买喜欢的东西,你的雄父有家族照顾,不用你再担心,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 他头一次尝试解释,同时不再对他的虫崽做任何要求,也没有说,我想你,在乎你之类的话。 过于他习惯把托托当成一个独立的成年虫,他告诉他不能哭,不能放弃。 他要求他照顾好家庭,告诉他我很忙,剩下的就拜托你了。 他留下吃的,然后匆匆背着行囊离开,几乎没有陪伴过他,但他却能感觉到托托对他和以诺的爱。 ‘不知道走了什么样的运气’ 索里木有时候会这样想,他觉得自己教不出这样的虫崽。 但他说不了什么好听的话,他决定用自己的命去换托托的未来的时候,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简单的决定,就去做了。 如果托托绝不原谅他,索里木便不会这么难过,他觉得自己做的不好,不像父亲,也不像朋友,但在他决定坦白之前,托托就对他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索里木觉得,或许他一开始考虑的方向错了,不是有了地位,权利之后,托托就会生活得更好。 他看着托托,托托也看着他,眼睛微微泛红,好一会儿没有开口。 “雌父,早点回来。” 视讯挂断了。 托托从沙发上站起来,一直默默在旁旁听的斐张开手臂,想要拥抱,却被雄虫的手指制止。 托托虽然没有说任何后悔结婚之类的话,但斐明显感觉到自己年轻的伴侣生气了,结婚第一天不想和自己的雌君说话,不想和他交流,晚上背对着他,不想碰他。 一回家就钻进书房,关着门,斐在客厅坐了好久,也没有见他出来,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端着热饮去敲门。 托托打开门,面无表情:“有什么事吗?” 斐噎了一下,垂眸微微笑:“只是想问问你,默克买了新的茶叶,你要试试麽?” “谢谢阁下,不用。” 门啪的合上,留下斐端着茶杯,对着门微微发呆。 一起吃饭,托托全程都在看终端,斐忍不住提醒他:“托雷吉亚,这样对身体不好。” 托托放下餐具站起来:“我吃饱了,阁下。” 斐看了眼剩下大半的食物,目光微沉,忍了又忍,开口叫住离开餐桌的雄虫:“托雷吉亚!” 托托回过头,面无表情,斐深呼吸一口气,表情冷峻:“你要一直和我这样说话吗?” 托托默然片刻,关闭终端:“不然呢?或者你更希望我欺骗你吗?” 斐:“……” 腰背忽然一弯。 斐认为自己年长,年轻伴侣的愤怒他完全可以接受,一开始还能沉得住气,没有再强硬逼着托托和他交流。 但随着冷战的时间一天天延长,斐沉稳的心态逐渐发生一丝丝变化。 而高强度的工作加上焦虑和完全不规律的作息,斐在成年后第一次生病住院。 近卫官非常担心长官的病情影响工作,但是当医生询问是否使用治疗舱时,指挥官阁下拒绝了。 “不需要,也不需要用药。” 斐淡定的换好病号服,咳嗽着躺在床上,十指交叉,询问雌虫医生:“你可以联系家属了。” 雌虫医生虽然不明白阁下的想法,但是秉持着少说话多做事的原则,什么也没有问,去联系了阁下的家属,片刻后,他回到房间。 “阁下。” 斐正在看终端:“他什么时候过来。” 雌虫医生:“您的……家属,给您住的病房续费了,并且说,可以不用着急,慢慢治好再回家。” 斐:“……” 没有等到第二天,晚上的时候,指挥官阁下回到了家,虽然脸色看起来苍白,但是看上去没有太大的问题。 托托穿着舒适的居家拖鞋,端着茶杯,上下看了指挥官阁下一眼,目光淡淡的示意:“桌子上有茶。” 斐轻轻呼出一口气,面对年轻的伴侣,无可奈何,他摘下帽子,轻轻嗯了声。 夜晚,托托再度背对着他入眠。 托托能感觉到阁下的呼吸,他没有睡着,但托托抱着被子,并不想和阁下说话,也不想搭理他。 托托能感觉到睡在同一张床上的雌虫翻来覆去,辗转反侧,他心里哼了声,打了个哈欠,准备睡觉。 隔了一会儿,宽大的手掌轻轻托着托托的腰,另一只手搂住托托的肩背,灼热的呼吸烫的托托的耳朵泛红。 托托忽然转过身,手脚并用的顶着他,眼睛轻轻下撇,扫了黑暗中的雌虫一眼:“干嘛?” “托雷吉亚。” 黑暗中,雌虫的声音低沉,尾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落,他想抱着托托,托托踢了一下,试图拉开距离,但雌虫的力气和雄虫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托托气恼的把手放到雌虫胸口,推他:“不准。” “托托。” 这一声,让托托的动作犹豫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红,托托捂着斐的嘴巴,色厉内茬:“不许在床上叫这个名字。” 只是颤抖的尾音,没能躲过斐的耳朵,雌虫轻轻笑了笑,声音低沉,却轻飘飘的,羽毛一样撩人:“别生我的气了,我向你道歉。” 雌虫虽然动作很霸道,但是力度却很轻柔,呼吸洒在托托的头顶,从耳廓一路嗅到鼻尖,轻轻的嗅,每动一下,便贴在托托耳边说一句抱歉。 托托又用力推了两下,但这时候力度小了很多,最终被雌虫完全抱在怀里,托托枕着雌虫的胸肌,听着他的心跳,一声不吭。 黑暗中,雌虫轻轻叹了口气:“我从来没想过,你疏远我,我会那么难过。” 托托哼了声,张嘴在对方的胸肌上咬了口。 柔韧弹牙。 托托面色微红。 “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再也不能骗我。” “不会,”低沉的尾音撩人,斐紧紧的抱着他:“再也不会了” 托托听完,伸手回抱住他,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 教授番外排雷:8000字,多看评论区,教授个人番外,他个人经历,性格成因,想到就写了,教授番外结局be了,谨慎购买吧。 芜湖~ 第106章 虽然说雄虫的生活非常优渥, 但是在虫族联邦,高等级雄虫要比末等雄虫的待遇好上一大截。 教渝玺授的故事就发生在那个时候。 一开始,他就是一个在偏远垃圾星的雄虫, 被联邦找回来,继承了一个几乎传承断绝倒霉蛋姓氏。 在那会儿,斐都还很年轻,虫族联邦的等级制度没有经历任何冲击, 非常森严。 虽然教授继承了姓氏外加一大笔钱,但帝星的雄虫非富即贵,根本不在意那些,非常的看不起他。 不过那个时候的教授年轻气盛,脾气直,憨憨的, 有点不讨人喜欢的莽撞,就是那种看到好吃的,好玩的, 就会冲过去拍钱, 问能不能买。不能买还觉得不高兴, 觉得摆在商店里明码标价的东西为什么不能卖,咋咋呼呼,而且因为长相不是甜美挂的, 看起来非常仗势欺人。 而且教授呆的虽然是小垃圾星, 但是也是个雄虫,从小就有很多追求者,但是他都不喜欢。 听说可以到帝星生活以后非常高兴, 挥别追求者, 收拾包袱到了帝星。 还一度因为颐指气使的打电话催促联邦的工作人员快点发船票, 火急火燎的想要继承遗产,而沦为帝星贵族的笑柄。 初到帝星的教授又蠢又骄傲,性格不好,品味糟糕,穿着到了辣眼睛的程度,而且从小在垃圾星长大,不会说雅词,一口粗糙的外星球口音,非常的好笑。 而且他一点都不认为自己怪异,非常自信,看到俊美的高等级雌虫,完全不在意别人等级比他高那么多,开开心心跑过去问人家,能不能加一个终端。 人家当然不肯给他,而且他招惹的是出了名的高岭之花,有婚约对象的那种,那个雌虫因为他的身份等级,对他的态度非常的差。 被嘲笑之后好多虫等着看他的笑话。 但是教授觉得没有什么,某种程度上,垃圾星的等级观念和帝星不一样。那里的雌虫负担不起和雄虫约会,为了活下去往往会选择独身,所以他们大多会拒绝雄虫的邀请。 好多虫等着他去告状,但是教授扭头就沉浸在帝都的好吃的好玩的,把这件事完全忘掉了。 刚来帝都的教授看什么都很好奇,交了很多的朋友,不过那些朋友大多数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思和他交往的,骗他做了很多丢脸的事。 教授看不出来,还以为大家和他关系好的不得了。 这时候有虫族怂恿他,喜欢那个雌虫就去追啊,真爱千金难求。 教授刚明白了一点等级的事情,有点晕晕乎乎,不是等级差别太大不能结婚吗? 那个出主意的就说,怕什么,你是雄虫哎。 教授捧着酒杯,喝多了大舌头,但是觉得朋友说的有道理。 那个朋友其实就是高岭之花的未婚夫,觉得逗教授特别有意思,于是暗搓搓的怂恿他,想看教授出丑,教授则什么也不知道,也没有虫会好心提醒他,所以他就蠢蠢的去追了。 而且他追虫族的方式一点都不含蓄文雅,大张旗鼓的,搞得虫尽皆知,也把高岭之花烦的够呛。 想象一个你完全无感,性格差劲,普通却又自信的异性追求你。 差不多就是高岭之花的感受了。 一开始教授只是单纯的喜欢他的脸,觉得雌虫长得好看,搞得人家对他的观感很差,基本上不搭理他。 教授却没有任何感觉,也因为他的朋友不停的怂恿他,他觉得现在放弃辜负朋友,而且没有追到雌虫心里很不甘心。 后来有一次,雌虫要出去执行特殊任务,因为性质特殊,特别要求了要带上一批雄虫出去。 教授想都没想就去军部报名了。 可想而知,雌虫在飞艇里看到他的时候脸都气变色了,恨不得离他八丈远,一个虫抱着枪坐在飞艇尾部,皱着眉头看都不看他。 能把一个冷酷面瘫烦的神色外露,也算教授有本事了。 教授看他烦躁的样子,有点尴尬,期期艾艾的硬着头皮坐到他旁边,端着一盒臭臭果问他要不要吃,高岭之花呼吸都快要停止了,难以置信他的脸皮这么厚,而且受不了奇葩食物的气味,毫不犹豫的往旁边挪。 教授紧跟着挪过去,安利这个真的很好吃。 然后看到雌虫不停的捏拳头,这是非常想动手的征兆。 教授顿时闭上叭叭的小嘴,啪的把盒子盖好,不敢吭声了。 安静下来之后,才发现在飞艇里的都是低等雄虫,而且一个个神色麻木,好像死了雌父一样。 教授偷偷咽口水,觉得有点不对劲,想问高岭之花,高岭之花根本不搭理他,他只好和旁边的雄虫搭讪,问,我们要去干什么? 那个雄虫看了教授一眼,满脸古怪,你不知道? 教授这时候才觉得有点怂,报名的时候光图快了,什么都没仔细看,压根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那个雄虫很同情的告诉教授,他们都是因为各种原因,比如借债或者有犯罪记录,被联邦征调到这艘飞艇上的,有专门名字,叫蝴蝶天使。 教授很懵逼,啥啥啥?啥天使? 雄虫告诉他,就是这次执行的任务非常危险,九死一生,所以安排一些雄虫到舰队上,和那些单身了八辈子的雌虫谈恋爱,圆他们的梦想,当然,如果侥幸回到联邦没死的话,可以得到绝对丰厚的补偿,不用因为犯罪记录去坐牢,所以他们这些犯了大错的低等雄虫来这里当赌狗。 教授嘴巴慢慢张大了。 他长这么大,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眼看着那些坐在飞艇里的雄虫,被雌虫牵着手带走,教授怕的要死,连高岭之花会揍他都不管了,死死的靠着高岭之花。 高岭之花简直烦死他了,但是没有推开他,甚至在别的雌虫伸手牵教授的时候,把雌虫赶跑了。 高岭之花出身上流,天赋卓绝,因为礼仪涵养这辈子没骂过脏话,现在面对这个又怂又讨厌的雄虫,忍不住飙脏话:“你踏马是傻逼吗?” 教授后悔得眼泪都要淌出来了:“你别骂我了。” 然后就是执行任务,雌虫把教授从身上撕下来,一言不发的去做任务,教授非常害怕,抓着雌虫的枪不撒手:“你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雌虫翻白眼:“放手。” “活着回来啊!” “放手!” “呜——” “混账,知道了,放手啊!” 雌虫脸色冷漠的丢下教授走了,教授巴巴的扒着舷窗看。 但是很不幸,这次执行任务折损的雌虫只有三分之一,但是高岭之花没有回来,听说是被敌人击中,机甲爆炸了。 教授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差点崩溃,然后偷偷去驾驶舱,开着一辆飞艇歪七扭八的逃走了,他也不知道当时是因为害怕陌生雌虫和他牵手,还是因为担心高岭之花。 总之,他驾驶小型飞艇,磕磕绊绊的乱飞,但是冥冥天命,真的被他误打误撞的找到坠毁在无名星的高岭之花。 教授连哭带嚎的去刨虫,结果刨出来一个血葫芦似的高岭之花,教授非常害怕对方死掉,一路背着他,边走边哭。 荒星上树木丛生,翠绿的林木间,有一条泛着细细波光的美丽小河。 高岭之花因为机甲爆炸时产生的高温,浑身发烫,血都凝固不下来。 教授根据在垃圾星看流浪虫打架的经验,给高岭之花喂了水,背着他来到小河边,把他漂在水里降低温度,等高岭之花那微弱的呼吸稳定了,教授也忍不住,累昏了过去。 第二天醒过来,更狗血的事情发生了,高岭之花他失忆了!!! 教授非常的崩溃,但是也不得不面对事实。 一开始是他对高岭之花死缠烂打,本来以为对方失忆了应该很好骗,没想到对方只是记忆回到高中时期,仍然记忆力强,思维敏锐,几句话就揭穿了教授骗他,他们是好朋友的谎言。 总之,因为没有别的方法,高岭之花身受重伤,教授只好肩负起照顾两个虫的责任。 而期间,高岭之花的性格也和成年体不太一样,他虽然揭穿了教授骗他的话,但是对于教授救了他这件事很领情,而且为人谦虚真诚,有话直说。 教授去找食物回来,他会说辛苦啦,然后给教授递擦脸的毛巾,是他拖着两条骨折的腿到河边洗的。 教授因为找物资累到双腿抽筋,睡不着,高岭之花会偷偷的给教授按摩小腿。 教授为找药划伤了手臂,高岭之花会沉默温柔的给他包扎,用绷带扎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叮嘱一定要小心。 教授觉得好奇怪哦。 高岭之花看他害羞的样子也觉得不好意思,说,其实你人品不坏,就是老是傻兮兮的不行,而且你不要主动去看雌虫的胸,你要矜持一点,最好不屑一顾一点。 教授非常不服气,也感觉很奇怪,看到好看的胸肌屁股,我为什么不能看啊! 高岭之花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个道理你的高中老师没有教过你? 教授脸一红,憋了好半天,才哼哧哼哧的解释,我们那个地方,只有小学。 他觉得高岭之花笑他,但是高岭之花很平静很真诚的说,那我教你啊。 高岭之花教了教授很多的知识,甚至教他说帝都话,只不过教授说的不怎么好,高岭之花也不会笑他,反而脸红红,眼神游移的咳嗽几声,小声的说,不会说帝都话没有关系啊,你本来的口音就很可爱。 教授觉得自己真的有点点喜欢上高岭之花了。 他一开始只是觉得对方好看,现在却觉得,对方性格也很好啊。 高岭之花告诉教授,吃饭的时候不要舔餐具,教授很奇怪的反问,这不是帝星的餐桌礼仪吗? 高岭之花说,谁告诉你的,这样做很失礼啊。 他还说,星光节的时候不用给别人洗衣服,参加派对要选择合适的衣服,并不是越奇怪越好,与人交际要握手,而不是和对方碰胸口。 高岭之花教了,教授才明白,原来他之前一直一直都被朋友骗了。 骗得很惨,这句是高岭之花补充的。 总之,在这颗荒芜的星球,教授觉得自己和高岭之花恋爱了,这种甜蜜的恋情,让他之身荒野的恐惧感都缩减了不少。 终于有一天,高岭之花的伤养的差不多了,高中时期的高岭之花就非常优秀了,他艰难的修好了飞艇,带着仅剩的燃料,和教授一起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踏上飞艇之前,两个人拥抱了一下,抱的久了一点。 高岭之花脸红的不行,他的记忆一直停留在某个阶段,脸上好像是不满,又好像是害羞:“喂,我还只是高中生,你不记得我怎么教你的吗?要有礼貌。” 教授哎的叹了口气:“回帝星你还会记得我吗?” 高岭之花抿唇笑了笑,偏过头:“怎么会忘记啊,我又不是会失忆,你怎么这么笨。” 教授愣了下,嗯的擦了擦鼻子,和高岭之花一起踏上了回家的旅途。 他和高岭之花手牵着手,安静的坐在驾驶舱,等待飞艇腾空,为了保存燃料,维持最低功耗,他们会暂时休眠,最后对视了一眼,教授慢慢闭上双眼,陷入了沉睡。 …… …… …… 不知道过了多久,教授听到了很多嘈杂的声音,他睁开眼睛,周围都是虫族,飞船的玻璃罩打开了,空气和人声涌了进来。 教授茫然的四处看了看,医护人员已经把他从驾驶舱里扶了出来,教授说,和我一起回来的雌虫呢? 没有虫回答他,大多数虫都在忙着检查他的身体,给他消毒,防止外来病毒,教授左右看了好几次,眼角看到另一队医护人员,他摆脱了医护,朝虫族最多那里跑过去。 高岭之花确实在那里,和教授之前的朋友抱在一起。泪流满面。 教授的朋友说:“太好了你还活着。” 高岭之花沉默,温柔的吻了吻朋友的额头,珍而重之的把他抱在怀里。 现在有好多的媒体在拍照,恭喜祝福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虫族脸上都带着笑。 忽然,那个讨人厌的乡巴佬跑进人群,跑到一半被医护揪住了,雄虫脸上很迷惑,很迷茫,他解释自己没有恶意,但没人听,所以他冲着那对重逢的爱侣喊了几句什么。 医护不懂他的感受,媒体也不懂,但是他这幅难过的样子的确很好笑,因此被拍了下来。 高岭之花皱着眉,目光厌烦中夹杂着不解,他什么也不记得,揉揉眉心,带着点不耐烦,想和教授说什么,但他的未婚夫忽然抓着他的手臂:“我们走吧。” 高岭之花愣了下,微微笑:“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只是原来的乡巴佬讨厌鬼变得更讨厌了。 如果说一开始未婚夫雄虫还有兴趣逗弄他的话,现在则是连见到都觉得烦。 最初隐瞒知道高岭之花有婚约对象的事,乡巴佬紧贴着不放还情有可原,但是都知道了不过是逗他玩,他们是有婚约的夫夫,还试图和雌虫说话,多少就有些不知羞耻了。 教授本来的名声只是乡村,土鳖,这么一来,就变成了趋炎附势,勾搭有主雌虫的狐狸精了。 于是针对他的羞辱的欺负开始变本加厉起来,甚至一度达到了虫见虫辱的地步。 未婚夫看他被欺负得惨兮兮的,觉得很好玩,绕着他转了一圈,啧啧称奇:“一开始我是骗了你,但你也太认真了吧,说实话,我真的有点佩服你了,你不知道现在上层虫族是怎么看待你的吗?” “你知不知道,三等虫和我们,天然之前就有壁垒啊?” “我对生活日常很挑剔的喽,像这种廉价货色,白送给我们,我们都不会要。” “何况我的雌虫每次见到你,回家之后那身衣服宁肯丢掉也不再穿,喂,你知道不知道为什么?” “是那股子臭垃圾的味道,透过你的身体,熏到他了。” 如果教授很厉害,或者是吊炸天的主角,那么恶毒炮灰大概率会得到天凉王破的惩罚,但是教授不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D等雄虫,虫族里不起眼的炮灰。 教授现在还不是教授,是许多受人摆布的炮灰中的一个,但他用自己的方法报仇。 他动手揍了那个骗子,据现场的虫族回忆说,是教授毫无缘由的冲了上去,对着尊贵的大□□打脚踢狠揍一通,然后被闻讯赶来的对方雌君一脚踢飞,咳了不下三口血。 虽然不知道伤势是不是很重,但是那副仿佛呆坐在地上回不过神的样子,很可能是犯了神经病。 偏远星球来的低等虫族,在精神方面出一点问题也毫不稀奇。 总之,正当防卫的虫族没有受到责备,因为等级差距太大,所以即使动手踢人的是雌虫,也没有被惩罚,反而是阿诺德·沃尔什,赔偿了很大一笔钱。 教授没有再去偶遇高岭之花,因为没有了必要,他不喜欢总是对他冷脸的高岭之花,甚至觉得厌烦,但开开心心的高岭之花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他在养伤的时候想。 这个社会是这样的吗? 他们是鄙视贫穷吗?他们是鄙视低俗吗?他们是鄙视低等虫吗? 是的。 他们鄙视。 但鄙视的不是品德,而是出于他的卑微和平凡。 法律说你是泥巴。 他没有曙光一样的外貌,没有良好的性格,没有高贵的出身,他是泥巴一样的低等虫族,他有很多性格的缺陷,所以他们嘲笑他,欺负他,贬损他,然后说,那都是因为你自己啊。 可是这些劣根性,难道那些高等虫族没有吗? 有的,但从来无虫指责。 教授觉得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开始认真读书,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上,并且选择了冷门的基因资质研究方向。 因为过去的经历,他在学业修习过程中,遭遇了非常多的不公和磨难,但他始终没有放弃。 后来,大概过了五六年,教授终于成为了教授,他从新闻上听说了高岭之花重病的消息。 不知道是生了什么病,以虫族现有的治疗条件治不好。 得到消息的时候,教授已经从傻傻的低等雄虫,变成了尖刻冷漠,但受到尊敬的低等虫族,和他在飞艇上见到的末等雄虫一样,又有些不一样。 他听别人特意和他提起,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让想看他笑话的虫族切了声,讪讪的走开了。 教授冷静的看书,学习,工作,他做完了自己的工作,闲下来的时候想过去的事。 他去了高岭之花住院的医院,没有进去,也没有惊动任何医护,走到高岭之花病房的窗外,冷漠的从外面的看着躺在病床上的高岭之花。 大概是病的很重,躺在病床上的雌虫很瘦,病床前冷冷清清的,只有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 教授听到他很小声的吸气,似乎很悲伤。 但没有虫族在,雌虫也没有叫医护,透过窗舷看着月光下的艾露尼花发呆,是教授在垃圾星比较熟悉的,拾荒者要去世时,没有什么希望的眼神。 高岭之花的身体很差,但是精神抑郁才是一直康复不了的原因。 他的雄主已经在准备和别的雌虫联姻了。 “亲爱的,一定一定不要在艾露尼之夜死掉哦,那样的话,我就没办法和对方在完美的日子订婚喽。” 对方摇着折扇,笑眯眯的,可爱的,真诚的拜托他:“所以务必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耶!” 高岭之花沉默看着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不说话,那脚步声很快就离去了,此后便再也没有来过,家族也只是做了临终关怀似的安慰,说会永远铭记他的贡献的话,战友陆陆续续来过后,便没有了消息,之后便没有什么虫族来。 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死去? 不知道。 高岭之花浑浑噩噩,有一天清晨醒过来,病房里忽然多了一朵艾露尼花,插在白色瓷瓶里,蓝色的花瓣像瑰丽的湖水,像艳丽的蝴蝶,像碧蓝天空的一角,层层叠叠的盛开着,非常美。 高岭之花想,那等一等,等这朵好看的花凋谢了再说吧。 那朵花开了一天,两天,第三天的时候看起来要凋谢了,医护走进来,拿走了白瓷瓶,又端进来一朵星光草。 这种草的草茎是透明的,闪着星星碎光,绿色的叶子像小小的触手,随着微风摇摇摆摆,非常可爱。 那再等一等吧。 等啊等,花朵每天都有,高岭之花的病情反反复复,终于好了一点,他特地等在门口,想在生命终结之前,去感谢那个每天给他送花的虫族。 但是高岭之花没想到,会看到穿着一身黑色学士服的教授。 教授和从前变化很大,脸上始终冷冷的,挂着讥诮和冷漠,但他的确在对医护细心的说话,拜托他照顾好那朵花,还有病房里的患者,再多的便没有了,他很忙,说话的间隙会抬起终端看时间。 高岭之花退回了房间,惊疑不定,他当然记得教授是谁,只是为什么呢? 他很茫然,听到脚步声走过来,赶紧跑回病床装睡,他听到医护的声音,好像在说他的状况,说可以探视,但是被冷冷的声音拒绝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打开,进来的却是两个脚步声,那个冷冷的声音问:“他睡着了吗?” 医护说:“每个下午都会睡,现在应该也是睡着的。” 那声音嗯了声,等到医护出去了,随着椅子拖动的声音,他感觉有虫族在他旁边坐下了。 高岭之花不敢睁开眼睛,但是在军队那么多年,控制自己的呼吸一点都不难。 那个冷冷的声音说:“看起来真丑。” 隔了一会儿又轻声笑,很讨人厌,很冷漠的语气,但并非没有感情,也不是在嘲笑,或许介于两者之间:“看到你倒霉我可真高兴啊。” “但你们平时不是老是说雌虫的生命力很顽强吗?” 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声音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不过我觉得那是谬误,走了,好好养着吧。” 高岭之花在教授走了之后睁开眼,目光很复杂,算起来,好像已经过去五六年了,他不太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他一开始很傲气,帝星名门出身的虫族嘛,看不上末流的低等虫族,何况教授刚接触他的时候,又蠢又不识好歹,整个一个大写的社交恐怖片。 所以他对教授不假辞色,能避则避,后来经历了很多事,他也不再那么心高气傲了,只是他不明白,虽然名声不好,但是现在已经出色到帝星大学破格录取的雄虫,怎么会忽然来找他呢? 想不明白,但下次听到教授的声音的时候,高岭之花没有装睡,睁开了眼睛。 后面两个虫族彻底放平了心态,把握着合适的距离,朋友一样的开始相处。 抛去那些身份,地位的成见,他们忽然发现,其实彼此真的很合得来,高岭之花的语气和神态,慢慢的,开始有些像他失忆的时候了,温柔端正,真挚陈恳,他是真的从心底开始欣赏,尊重教授。 教授却没有任何感觉了,他没有说过过去,也没有提起荒星上的事。 高岭之花也能感觉到,教授的行为更像是出于道义层面,对临终者的关怀。 直白的问他,教授也并没有回避或者否认,而是略带着一点嘲讽的说:“是啊,是垃圾星的传统,在那里生活的人为了活下去失去尊严,但生命的最后一刻,无不希望是体面的,最凶恶的拾荒者,也不会去扒临死之虫的衣物,让他赤身裸体的死去。” 高岭之花沉默了,他主动找教授聊天,给他发信息,给他做小手工艺品。 他和教授聊天的时候经常夸教授,他的眼睛亮得像宝石啦,他的性格很可爱啦,他工作时候的样子性感得想让虫族扑倒啦。 他给教授出主意,教他对付那些刻薄他的坏人,他给教授写了一首简短的,难听的歌,跑调的词曲逗得教授微微发笑。 高岭之花摸着鼻子,感叹一般说,真奇怪,我现在忽然很想活下去? 教授说,从医学的角度来说,很难。 高岭之花看着教授,低下头笑了笑。 他心里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可惜高岭之花生的病的确是没办法痊愈的,在最后弥留之际,快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强大的雌虫战士已经虚弱到能被雄虫抱在怀里,教授冷漠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是唯一来送他的虫族,这个雌虫活着时鲜花着锦,死去的时候身边却一个虫族都没有。 没有虫族记得他有多勇敢,死去的没有价值的东西,被上流社会迅速的抛弃了。 教授没有说什么安慰他的话,他来的不早不晚,只是刚好赶上了他的弥留一样,表情平静且冷漠,仿佛不在意他是否活着。 高岭之花很想再有力气,但是没有办法睁开眼,很困很难受,最后很小声握住教授的手:“如果我出身在垃圾星就好了。” 教授说:“出身在哪里,也没有任何的不同,虫族社会是按照等级划分的。” 高岭之花抿唇笑了下,他想说,他记起来了,那些荒星上的事,但他觉得那对教授来说,也不重要了。 最后呼吸停止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教授慢慢地拥抱了一下,银丝眼镜下的神情冷冷的,却似乎有些难过一样,轻轻叹了一口气 …… …… …… 最后,高岭之花的骨灰被他的家族带走了,安葬在家族墓地。 教授的等级太低,不具备交好对方家族的资格,因此没有得到允许去祭拜,他也没有再去过。 基因,资质,等级。 一直以来都被这么评价,好像是多么了不起的东西一样,实际上像买东西一样,再贵再好,没有用处了就会丢掉,而且丢掉了,也不允许旁的虫去捡。 不过那也不重要。 我可能天生适合做研究吧。 教授在高岭之花去世的病房坐了好几天,好像在思考哲学一样严肃,不过从那以后,过去的阿诺德教授死掉,冷漠刻薄的阿诺德·沃尔什教授重生了。 他把一辈子都投入到基因资质的研究,希望能够改变资质对于虫族寿命的桎梏。 期间碰到过很多虫族,佐斯和他的未婚夫多少让教授想起来了从前,但并比不上他的研究重要。 而到了寿命衰竭的时刻,他也接近成功了,只是成功基因改造,是以牺牲高等雌虫的寿命为代价,实现寿命共享。 得出结论的那天,阿诺德教授一个人静坐了良久,最后把所有的实验数据销毁,只留下了一份备份,偷偷交给了势力庞大的斐指挥官阁下。 教授:“把它交给托托。” 指挥官阁下听完教授的介绍,若有所思,又有些难以置信:“阿诺德教授,您已经接近成功了。” 阿诺德教授脸色木然,平静:“是吗?把这份实验数据放出去,只会酿成人道主义灾难而已。” 他毫不怀疑虫性的恶劣:“落到联邦高层手中,利用它强迫大批雌虫,贡献自己的寿命,养出高等级的雄虫,那太恶心了,我做不到,而且,我已经快要达到衰老的极限,没有时间改进了。” 指挥官阁下静静的看着大半辈子都遭受等级歧视的雄虫,对方手握这样的实验数据,可以轻而易举的报复一直以来歧视自己的高等雌虫,名利双收,但是对方就这样干脆利落的放弃了。 斐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他站起身,行了一个军礼,虽然没有说话,但阿诺德教授知道他明白了。 教授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微笑,他慢慢靠进摇椅,很疲惫,也很自得,那是作为研究者,得到认同的骄傲,他说:“如果托托能够成功研究出新的方向,就把我作为奠基人写进教科书,如果他不能,就把这份资料销毁吧。” “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他毫不客气命令一位指挥官,军雌也毫无异议,微微欠身,礼貌的退出了他的书房。 阿诺德教授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缓。 他睁开眼,似乎回到了家乡,回到了他出生的垃圾星,他走过儿时的小路,走过昏暗的小巷,走向光亮,他看到了那颗记忆里坠落的荒星,还有无数熟悉的虫族们,他一步步的,慢慢的走向属于自己的黎明。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7章 列车行驶在秋意覆盖的森林中, 除了黄叶的白桦树,还有杜香、越桔、樟子松,高大挺拔的钻天柳, 数不清的树木组成了广阔无垠的原始森林。 呜呜——的鸣笛声响彻山谷。 远处的白头峰高耸入云,山腰云气弥漫,星星点点的白色从山脚延伸至山腹,绿色逐渐被覆盖, 变成一片雪白。 列车慢慢减速。 前方出现了一片碧蓝色的湖泊,空旷的无人区逐渐有了人居的影子。 森林里出现了修整好的车道,隔着很远,能看到几辆满载木材的拖拉机,轰隆隆的颠簸在小路上,还有一些扛着锄头的妇女, 挽着儿童的老人。 蒋文星趴在车窗上,入神的看,他知道再往前, 就是此行的目的地, 库什小镇。 想到目的地, 他有些郁闷,捋了捋刘海,右手边忽然出现了一只灰色的, 麻雀大小的四害之一 ——老鼠。 小老鼠黑黝黝的眼睛小黑豆似的, 活泼又有灵性,但是胆子很小,怯怯的抱着小爪子蹲坐着, 小尾巴垂着, 不敢靠近蒋文星。 蒋文星看了它一眼, 小耗子立刻吓得吱一声消失了。 没关系,慢慢来。 蒋文星默默的把精神体专用的小零食放回口袋,给自己打气,一般向导的精神体和主人的关系密不可分,但是蒋文星的精神体怕他怕的要死。 蒋文星觉得,他的精神体恐怕也还记得上辈子的事情,所以才那么怕他。 但是蒋文星和上辈子的想法不一样了,可惜他的思想没办法传达给精神体,他的精神体和他产生的隔阂并没有随着重生消弭,反而加重了。 蒋文星上辈子很讨厌小耗子,这种丢人的精神体,让他一度在向导里抬不起头,羞于把它放出来。 后来他甚至动了把它杀死,再形成新的精神体的念头。 可是真的看到精神体帮他挡去刺杀,崩溃消散的画面,蒋文星心里一点也不轻松高兴,而是难以遏制的嚎啕大哭,整个人都崩溃了。 重生之后,小耗子的身体小了一圈,连带着蒋文星本来就不算健康的身体,更加虚弱。 不过这点问题,没有影响蒋文星的决定,他还是要到库什小镇服役,满三年再去申请调岗。 库什小镇属于夏国比较偏远的小镇,但是靠近坦尼嘉玛,经常会有虫族的蚁兵越境,所以夏国在这里建立了库什据点,组建了多支哨兵小队。 因为地处偏远,很少会有向导愿意报考这里的岗位。 这次来的向导,四男一女,除了蒋文星和朱宁两个外地人,其他三个都是库什本地人。 蒋文星和朱宁原来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一起到库什考试,认识了新的朋友亚诺。 亚诺性格开朗,张扬,虽然是男性向导,但是长得非常漂亮。 蒋文星本来无所谓和谁一起交朋友,但是朱宁认识亚诺以后,对亚诺比对蒋文星好多了,经常说蒋文星哪里不如亚诺好。 蒋文星就和朱宁大吵了一架。 他重生在和朱宁吵架冷战的时候,队伍里五个向导得罪了三个。 现在唯一一个还愿意和他说几句话的女向导叫阿莲娜,生的很高大,英姿飒爽,笑容爽朗,精神体是一只体长近三米刚果狮,淡黄色,皮毛油光水滑,一看就照顾的很好。 “蒋,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向导的?” 蒋文星慢吞吞的转过身,他上辈子和阿莲娜的关系十分冷淡,这和他处处掐尖要强的性格很有关系,但是得知他遇袭,重伤昏迷的时候,最快赶过来看他的就是阿莲娜。 蒋文星隐约还记得,他失去精神体哭个不停,不停的呕吐,可是又什么都吐不出来,阿莲娜一直在给他擦汗,喂他喝水,用精神力帮他治疗。 那只凶悍的刚果母狮,一直安静的守着他,时不时碰碰他的手背,安抚他的情绪。 她是一个很好,很热心肠的女孩子,有一颗金子般的心,但是上辈子的蒋文星,用不实的语言伤害了她。 阿莲娜有一头美丽的金色卷发,她把它束起来,绑成高马尾,淡蓝色的眼睛湖泊一样清澈,夏国向导的制服穿在她身上精神又好看。 同行的几个向导见她主动和蒋文星说话,相互看了眼,皱了皱眉头。 阿莲娜不以为意,内心很不以为然,几个大男人,小肚鸡肠,有什么话不能敞开说,联手孤立一个战壕的同志,算什么意思? 她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蒋文星。 向导和哨兵整体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高一大截,平均个头一米八,但是这次考到库什的小向导不仅不算高,看起来也瘦怏怏的。 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小脸煞白,模样秀气,向导制服穿着也松垮垮的。 不知道为什么,千里迢迢的从内陆赶到库什来考试,而且还考上了。不仅如此,蒋文星的基础理论分甩出第二名的阿莲娜整整八十多分,比内陆内卷大省滨港的向导考试第一名还要高0.25。 这么高的分数,留在省城绰绰有余。 但他特地到库什来,一路上也没有表现出丝毫后悔,焦虑的情绪,阿莲娜心里很难不对蒋文星有好感。 事实上,二十多年前的夏国实行分配制,给了支持边防的向导极好的福利,但是大多数向导一听分配到靠近坦尼嘉玛的库什,宁愿不能再考,也死活不愿意来。 库什常年处于向导稀缺中,土生土长的阿莲娜对此感受十分深刻。 因此今年一口气来了五个向导,还有一个实打实的高材生。 阿莲娜心里非常高兴,但是蒋文星的性格很要强,和队伍里另一个外地来的向导朱宁吵了一架,就被集体孤立了。 不过阿莲娜心里始终觉得蒋文星人品不坏。 蒋文星听到阿莲娜的提问,犹豫了一下才说:“应该是十四岁吧。” 阿莲娜吃了一惊:“你这么早就觉醒了吗?” 蒋文星有点尴尬,他家庭不好,爸妈离异,父亲酗酒,小耗子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大约是他十四岁,但是从小到大,筒子楼里的老鼠多的是,蒋文星以为那是普通的老鼠跑进了屋,看见就用拖鞋追着它打。 有时候睡着了醒过来,发现一只皮鞋大小的耗子蹲在枕头边,蒋文星起身一脚就给踢飞了。 小耗子根本没机会和蒋文星进行精神链接,直到他十八岁的时候,被发现是向导,才知道那个灰溜溜的大肥老鼠是他的精神体。 其实刚知道自己是向导的蒋文星高兴坏了,特别期待自己的精神体,一度幻想着雄狮,老鹰,花豹之类。 直到白塔的训导员从他背后提溜出一只大耗子,他脸上的期待瞬间变成空白,难以置信。 大耗子蹲在桌子另一头瑟瑟发抖,蒋文星寒着脸坐在另一头,拒绝和它进行精神链接。 白塔的训导主任苦口婆心,说精神体的形态不影响它的作用,越小说明精神越凝练,小老鼠也很可爱啊巴拉巴拉。 蒋文星一句没听进去,他从小的生活环境,导致他异常的自尊,对什么事都掐尖要强,很讨厌自己的父亲。 他觉得自己的老爸就是一只喝醉酒的臭老鼠,又脏又臭,见不得人,他根本接受不了自己的精神体是一只他一直以来都很讨厌的老鼠。 最后被逼无奈进行精神链接的时候,蒋文星也完全不肯碰它。 训导主任极其严肃的说,如果缺少交流,他的精神体很可能会和他产生精神隔膜,无法通畅的链接,最严重的,可能最后会消失,导致不可逆的伤害。 蒋文星巴不得,更加不愿意和大耗子交流了。 他和精神体的日常相处,就是他在一边写作业,大耗子蹲在墙角小心翼翼的缩着,蒋文星不允许它爬上床,爬上桌,更别说用手摸它了。 作为精神体靠近生命之源是本能,但是它也无法违抗蒋文星的指令。 经历过重生的事之后,大耗子变成了小耗子,而且几乎不主动出现。 蒋文星不知道该怎么和阿莲娜解释,推推眼镜,挠挠头,小脸紧绷。 倒是阿莲娜看不下去了,笑着转移了话题。 正好列车也进站了,库什据点的刘主任过来带他们下车。 阿莲娜的行李不多,她本来就是本地人,不像蒋文星和朱宁,大包小包的,背囊那么大。 但是朱宁虽然是向导,身体素质却非常好,背上行李,瞟了蒋文星一眼,阔步流星的下去了。 阿莲娜本来想帮忙,但是刘主任找她有事,很急的把她拉走,刚果狮反应了主人的心态,犹豫了一下,才跟着刘主任出去。 蒋文星松了口气,他还不知道怎么回馈阿莲娜的好意,上辈子他特别要强,明明坐了三四天的火车,累的半死,还是黑着脸逞强,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自己硬是咬牙扛着行李下了火车。 这次蒋文星不打算那么赶了,他身体不好,没必要强撑,他打算提一些小件的行李,下车找老乡,花点钱请他帮自己搬一下。 因此他不慌不忙的收好背囊,正在收拾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军踏在车厢钢板地面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开始 第108章 刘主任让伊利亚给向导搬行李。 说是搬行李, 但哪里用得上伊利亚,刘主任的原话是,“给那些外地来的向导看点咱们库什的宝贝, 不要让人家被五大三粗的哨兵吓跑了嘛,咱们库什,也是有花孜克的” 他不觉得把伊利亚比作宝贝有什么不好,伊利亚是西部军区青年哨兵比武大赛的第一名, 本来有大好前程,但是为了建设库什,还是毅然决然的回来。 至于孜克,是塔纳斯族里青壮年的意思,“花孜克”就是漂亮的男青年。 一直都是以来哨兵多向导少,在偏远苦寒的库什据点更是七八年没有新向导来, 虽然近年来夏国的福利政策一直向报考边防据点的向导倾斜,但是实在是架不住恶劣的生存环境留不住人。 且近几年因为政策福利,多了许多报考偏远边防的向导, 大多数是来这里蹭三个月短期服役的经历, 为自己回内陆考试加分。 所以库什来了好几波向导, 都是呆满三个月就马不停蹄的溜了,扔下一地烂摊子。 刘主任对这个情况也非常头疼,据点里的哨兵小伙子们长期和虫族蚁兵战斗, 能力使用过度, 馋向导馋得嗷嗷叫,因此这次说什么,也要留新来的向导多呆几个月, 至少为库什的哨兵们检查完精神图景再走。 为此他大手一挥, 把库什的哨兵门面派了出去。 彼时灰狼蹲坐在伊利亚身边, 伊利亚刚刚执行完任务,气喘吁吁,闻言沉默的从队友手里抢过毛巾,捂住脸擦了擦热汗,他觉得这么做不合适,但考虑到自己的队友,沉默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刚站起身,刘主任就说了句:“等等。” 刘主任伸手一下子把伊利亚的外套扒了,身手矫健得根本不像一个胖子,他拍拍伊利亚白背心下的好身材,非常满意:“这样去就好了嘛,好哨兵不怕向导看!” 周围的队友纷纷起哄怪叫,嘻嘻哈哈,挤眉弄眼,这种微妙的情绪传递给了伊利亚,让一向正经的老队长有些恼羞成怒。 灰狼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嘶吼一声,扑倒了队友的精神动物,教训似的用爪子狠狠地拍了拍对方的头。 刘主任嘿了一声,伸手驱赶哨兵:“去去去,一群不知好歹的青瓜蛋子,这都是为了库什的建设,笑,笑什么笑,滚回去训练去。” 巨狼朝哨兵队友呲了呲牙,回头跟上主人。 伊利亚并不抱太大希望,抱着早点完事的心情去接人,他到的时候向导们都已经坐上军车了,阿莲娜很高兴的和他打了个招呼,说车厢里还有向导。 坐在阿莲娜旁边的朱宁忽然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别人都下的来,就他来不了,他娇气什么啊。” “亚诺这个从来没干过活的人都提的动。” 亚诺安抚的拍了拍朱宁的肩膀,笑着说:“等急了吧,有人去接他了,马上就能走了。” 阿莲娜捋了捋母狮的下颌,没说话。 另一边的伊利亚径直走向绿皮火车,走进轿厢后脚步一顿,忽然嗅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是不是向导素? 不怪伊利亚吃惊。 向导身上会自然的散发微弱的向导素,这点淡到没有的味道对五感敏锐的哨兵来说刚刚好,能够舒缓他们的焦躁,是一种善意的示好。 但是之前来库什的向导,因为害怕被哨兵纠缠,浑身上下都喷了抑制喷雾,害怕露出一点向导素,就会被库什的哨兵啃干净。 包括车上的阿莲娜他们,身上也没有什么味道。 伊利亚第一次闻到向导的向导素,脑海里狂躁呼啸的精神图景都安静了片刻。 他说不清楚那像什么,让他很想弄明白,他下意识的动了动鼻翼,又忍住了。 靠近向导呆的车厢,味道更舒服了,巨狼的飞机耳嗖的竖了起来,低声呜呜,脚步都加快了一些,快要见到向导时,又特意放慢了脚步,抖了抖身上的皮毛,然后才昂首阔步的走了进去。 伊利亚:“……” 伊利亚在资料上见过蒋文星的照片,真人比照片更好看一些,照片上的人很老成,更严肃。 真的蒋文星年轻许多,面容秀气,皮肤白皙,有些男生女相,一眼看上去就和原始危险的库什不搭,是那种典型的‘娇气’城里人。 他看到伊利亚吃了一惊,似乎吃惊到失去语言,嘴巴慢慢长大,然后蒋文星飞快擦了擦手,主动问好:“你好,我叫蒋文星,是分配到库什的向导。” “库什哨兵,伊利亚。” 面对轿厢里忽然钻进来的人,还有一匹淡黄色眼睛的北极狼。 蒋文星作为向导,下意识先看向精神体,北极狼是灰狼的亚种,也是世界上最大的野生犬科之一,眼前这匹北极狼就很大,体长超过四米,毛色纯色淡灰,走路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 蒋文星马上想起了记忆里的那匹北极狼。 北极狼接受到向导的目光,先抬起下巴,然后爪子交叠,优雅的卧在一边。 蒋文星注意到北极狼的右爪有一道瓣状的撕裂伤口,像虫族的口器,伤口被淡灰色的毛发掩盖,看不出是新伤还是旧伤。 蒋文星抬头看向精神体的主人。 这时候的绿皮车厢还是老式的轿厢,对向导来说不算矮,但现在进来的人好似一堵墙,戳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车厢逼仄。 他留着一头醒目的黑色短发,身材比普通哨兵还要高大,腰细腿长,穿着边防哨兵的土褐色迷彩作训服,上身是一件紧身的白背心,被胸肌撑得鼓鼓的,两臂肌肉很是惹眼。 蒋文星下意识想喊一声队长,又生生忍住了。 伊利亚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了行李能一口气搬完,就把目光锁定在蒋文星身上,然后猝不及防的对上向导的视线。 蒋文星有点好奇,又有点高兴的打量着年轻版的伊利亚队长,虽然哨兵多帅哥,但不得不说,伊利亚的长相绝对算得上出类拔萃。 库什据点是夏国塔纳斯族的聚集地,人的面貌有明显的高加索人种特征,白皮肤,高鼻梁,大眼睛,充满异域风情。 蒋文星上辈子就认识他,但关系不算太好。 他知道这个哨兵叫做伊利亚,是库什哨兵的头儿,伊利亚曾经找过蒋文星做治疗,但是那时候蒋文星一心只想考回城里,对这件事不上心,后来真的喜欢上了库什愿意留下,伊利亚却再没有找过他。 蒋文星记得伊利亚总是很严肃,对他淡淡的,唯一一次带感情的话,还是送重伤的蒋文星离开库什。 那么刚强的哨兵,把他抬上省城的救护车时忽然红了眼眶,握着他的手说,库什对不起他。 车开走的时候,他从窗户往外看,伊利亚就一直在那里站着,目送救护车远去,变成挺拔的小黑点,直到蒋文星看不到。 习惯了严肃冷酷的哨兵队长,冷不丁看到一个年轻版的伊利亚,蒋文星还有些许适应不过来。 他总觉得,眼前的哨兵虽然笑容淡淡,但看起来不像上辈子那么官方古板,有股青春飞扬的味道。 不过伊利亚的性格骄傲,因此脸上的表情没有大多数哨兵对向导的热情,反而有些倨傲和冷淡。 伊利亚收回目光,没有握蒋文星的手,伸手在眉毛那里划了了一下,回了个军礼,然后弯下腰,去提蒋文星放在地上的袋子。 上辈子蒋文星死活不愿意接受别人帮忙,拒绝了别人帮他搬行李,因为他态度不好,还传出了他嫌弃库什人的谣言。 这次蒋文星不想再和亚诺争,只想踏踏实实想为库什做点事,因此重生之后第一次见到伊利亚队长,内心感慨万千,他把桌上袋子迅速扫进背包,刷地拉好,刚想背上,就被灰狼叼走了。 队长果然还是这么靠谱,蒋文星正有些伤感的时候,他发现伊利亚僵住了。 蒋文星下意识看过去,然后也僵住了。 在伊利亚的手背上,忽然出现了一只灰色毛发的小老鼠,小老鼠只有麻雀大,抱着爪子蹲坐在伊利亚手背上,隔了几秒,小老鼠忽然张开前肢,给了伊利亚的手背一个拥抱,非常留念的用圆滚滚的脸颊去蹭伊利亚的手背,甚至还发出了吱吱的声音。 以哨兵和向导之间的感知能力,伊利亚和蒋文星都不可能把它当成普通的老鼠。 而现在这个车厢里只有他一个向导,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只精神体是谁的。 然而就是因为这样,蒋文星内心晴天霹雳差点裂开,他都顾不上和精神体僵硬的关系了,内心拼命呼喊,这可是我爱民如子,刚正不阿,德高望重的老队长,你在干什么!!!??? 一个向导的精神体向一个哨兵示好。 普通人都很清楚,精神体和主人之间是意识和潜意识,本我和自我之间的关系。 所以这意味着什么…… 蒋文星的精神体把他刚正不阿的队长给调戏了。 蒋文星急了,刚想开口命令小老鼠回来,却忽然愣住,一直以来他和精神体之间联系非常微弱,但是他现在居然久违的通过精神链接,感受到精神体现在的情绪。 它很安心。 多久了,蒋文星多久没有感受到精神体的情绪了。 蒋文星瞬间觉得眼酸鼻酸,他掩饰的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精神体小零食,吸了吸鼻子想把小老鼠逗回来,但是小老鼠看到蒋文星,吱的一声,钻到了北极狼的肚皮底下。 北极狼和伊利亚严肃的表情徒然变得古怪起来,蒋文星脑海里闪过两个字:通感 蒋文星:“……” 伤感个屁,你特么钻到哪里给我滚出来啊啊啊。 内心惊涛骇浪,面上古井无波,蒋文星尴尬又无措,颤颤巍巍的看着老队长,努力的解释:“不好意思,是我教导无方,他应该一会就消失了。” 伊利亚和北极狼齐刷刷的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109章 精神体虽然诞育于哨兵和向导的精神力, 和主人心意相通。 但是不同的精神体会有不同的性格,极端一些的,甚至会出现精神体和主人性格的两极分化。 伊利亚不确定新来的向导是什么性子, 但是对方的精神体忽然靠近北极狼,让他的精神屏障出现了一丝松动。 这在受过训练的向导身上是非常罕见的,除非他十分不专业。 但蒋文星的分数考的太高了,能在实践理论拿接近满分的向导, 不可能连精神体都管不好。 伊利亚的目光逐渐冷下来,在这几年,他见过太多为了回城不择手段的向导,只是把边防服役作为镀金的履历,三个月一到,立刻想尽各种办法离开。 看来这个向导是一来就后悔了。 伊利亚静静地看着蒋文星, 什么也没说,蒋文星倒是想解释,但是[向导没办法命令自己的精神体] 这话对着别人或许能说的出口, 但是面对昔日的老队长, 蒋文星无法解释, 伊利亚不会让一个精神体异常的向导呆在边防。 但他又有必须留在库什的理由,可那个理由无法对伊利亚坦白。 伊利亚把行李放下,仿佛嫌弃身上有灰尘, 随手拍了拍, 接着抱着胳膊,脸色傲慢的嗤笑了声,根本不用正眼看蒋文星, 自顾自的冷淡道:“想回去是吧, 下了车去找刘主任打个报告, 咱库什不留孬兵。”说完长腿一跨,就想下车。 蒋文星愕然,一着急伸手想抓伊利亚的胳膊,但伊利亚作为顶级哨兵反应非常快,一侧身就躲开了。 蒋文星一时没想好怎么解释,第一次见面就让老队长对他印象不好,这让一心想要到库什做实事,做贡献的蒋文星心里着急。 他上辈子为了保卫这片土地受了重伤,失去了精神体,连向导都快要做不成,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可他知道,他心里从来没有怪过库什,怪过伊利亚。 那是他该做的,他是个合格的向导! 他还收到过伊利亚写来的信,那封信压在蒋文星枕头底下,累了难过了就拿出来读一读。 伊利亚的字一板一眼的,端正极了,他跟蒋文星说让他好好养伤,他们在库什给蒋文星晒了好吃的奶葡萄,野鹭子干,香喷喷的辣肉肠,他说国家给库什盖了新据点,哨兵都分到了房子,他们给蒋文星盖了一间带菜园子的屋,还说据点所有的哨兵,都盼着他们的向导回家。 他怎么能让我走呢? 蒋文星心里委屈,脸上又着急,声音都不自觉大了点,但在伊利亚耳朵里,听起来倒像是心虚似的。 “队长,你是什么意思!” 队长?你也配叫我队长? 伊利亚没有应声,反倒是奇怪的瞅了蒋文星一眼,带着点戏谑,似乎是惊讶他的厚脸皮。 蒋文星道:“我是要留在库什的!” 伊利亚觉得他难缠又虚伪,目光也冷了下来,面色平静,一字一顿:“那我也告诉你——想让我出“问题报告”把你送回去镀金?不可能。” “要么,下了车你自己去找刘主任,要么,我亲自把你送到喀泽纳,速度快,你能赶上今晚最后一班回城里的车。” 伊利亚作为哨兵队长,和作为代理政委的刘主任平级,他想把把蒋文星送回去,刘主任根本不会反对,只会认为是蒋文星不合格。 蒋文星一下子梗住,心里又气又急,他真的没办法联系到精神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惧怕肉食动物的精神体会亲近队长的北极狼。 蒋文星一着急眼睛就泛红,一泛红就忍不住淌眼泪。 他背过身用手使劲擦了擦,咬着牙说我绝对不会哭,但到底没忍住,掉下来一两滴。 他这一哭,倒是把伊利亚弄得不上不下,平日里他训哨兵比这可严厉多了,也没见谁掉眼泪,伊利亚尴尬的挠了挠头,一生气,用脚踢了一下北极狼,示意它去找刘主任。 通感刚才暂时被伊利亚屏蔽了,他不想受影响,但精神体可没办法屏做什么屏蔽。 北极狼见主人终于肯看他了,激动得四肢匐地,看着主人焦急的嗷呜嗷呜小声低叫,它的性格和主人相近,但是精神体保存着动物性的一面,对情绪的表达十分直白。 伊利亚自然而然的撤掉屏蔽,打算用精神链接命令北极狼站起来。 刚撤掉屏蔽,一波爽到极致的感觉通过共感传递过来,伊利亚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库什一直以来缺少向导治疗,精神狂躁压抑着精神体的本性,虽然不会影响战斗力,但让北极狼烦躁不安。 伊利亚和北极狼都习惯了没有向导,但此刻,伊利亚能感受到自己的北极狼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原本灰色的皮毛仿佛被清水泡了泡,颜色泛出淡淡的白,那一对竖起来的狼耳朵,不停的打着转。 它低头呜呜叫,伊利亚瞬间领悟到它想干什么,瞪着眼睛,看了眼背对着他擦眼泪的向导,压低声音威胁:“你他么敢!” 北极狼露出人性化的沮丧的表情,嘴巴张着,耳朵耷拉下来,看了眼向导的方向,狼头抵在伊利亚腰上,推了推伊利亚。 伊利亚揪住精神体的耳朵,轻微咬牙:“别……动。” 灰狼没听他的,翻了个身,四肢蜷缩着,露出藏在肚皮底下,只露出一截淡粉色肉尾巴的小老鼠,它不碰也不动,狼脸上写满了我太坚强。 北极狼歪头看着主人,伊利亚通过精神链接,准确无误的接受到了北极狼的想法。想把向导的小耗子衔在嘴里,想把小耗子藏在爪子底下,还想给它舔毛,从脑袋到肚皮到尾巴尖儿,呲溜呲溜。 这时候,似乎感受到了外界变化,小老鼠从狼腹厚实的皮毛里抬起了头,和伊利亚对视了。 小老鼠的黑豆眼闪烁着泪花,看着伊利亚吱吱两声,舔舔爪子,伊利亚皱眉,瞪了它一眼,小耗子愣了一下,似乎受到了重大的打击,黑豆眼吧嗒吧嗒的掉眼泪。 伊利亚 :……艹 北极狼轻轻咬住伊利亚的手:嗷呜嗷呜 小老鼠缩成一团,吱吱两声,望望自己的主人,似乎想过去,但又慢慢低下头,选择了继续埋肚皮,露出来的淡粉色肉尾巴难过的耷拉着。 巨狼嗷呜:[prprprpr] 伊利亚:[……你敢!] 北极狼悲愤的呜呜两声,但还是听话的一动不动,保持着僵硬姿势平躺,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雕像。 伊利亚内心充满了疑虑。 因为精神体的表现,一点都不像是挑动他的精神屏障,让他暴动,然后借口被意外伤害的样子。 向导的精神力来之不易,除了高强度的精神力训练,就是医学补充。 无论怎样,一个不打算留在库什的向导,完全没必要让它的精神体对哨兵的精神狂躁进行治疗。 精神体之间十分容易建立关系,而一旦建立了稳固的连接,再想要申请回城,需要通过的手续繁琐到历经一年以上。 所以,这个向导……是真的打算留下来的。 伊利亚想起来自己曾听刘主任说,向哨之间具备天然的吸引力,但是人类的成长环境,性格言行都有很大的差别,陌生人互相之间很难建立信任。 但精神体不是的,它们来自意识深处的精神海,是本心之心,是本我之我。 它们的感觉是最真实的,最直白的,相互吸引的向哨之间,很可能主人还在生疏的握手,没有意识到不同,但精神体已经一见钟情的相互舔毛了…… 伊利亚迅速反应过来,高大刚毅的库什汉子满脸尴尬,脸上浮现一丝薄红,他看着被他气的一抽一抽的向导,罕见的不知所措。 但是身为队长,他的性格注定了他不是一个畏畏缩缩的人。 他正色道:“蒋文星同志,对不起,刚才是我误会你了,我向你道歉。” 蒋文星哭的正难受,闻言刷地回头,眼圈红彤彤,他不明白伊利亚怎么忽然道歉了,看了看北极狼,北极狼朝他咧开嘴,露出笑容。 蒋文星也看到缩在北极狼肚皮上的精神体,心里大概明白了可能是伊利亚放开了通感,知道他没有恶意。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嗡的,但还是立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然后不确定的,又有点担心:“那你,不让我走了麽?” 伊利亚嗯了声,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不用那种冷冰冰的眼神看蒋文星了,而是非常郑重的伸出手,严肃的说:“是我误会你了,蒋同志。” 蒋文星本性是个很坚强的人,他不怕苦,不怕累,可是上辈子他太执着当第一,拿库什的哨兵们当好胜争强的工具,根本没有上心。 但是战斗发生的时候,那些都没用,库什的哨兵和平民一个个都那么勇敢,保护他,保护库什,守卫边防,流血牺牲都不害怕。 他们都是好样的,蒋文星佩服他们,尤其佩服老队长伊利亚,所以被伊利亚误解时,他才会那么难过。 蒋文星心里没有生伊利亚的气,他迅速擦干眼泪,面色坚毅的握住伊利亚的手,用力握住,上下晃了晃:“队长。” 两个目光纯粹的青年建立了友谊的第一步。 但是躺在地板上的北极狼不是这样想的,它偷偷看了眼主人和向导,悄悄低头,一边凑近小老鼠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主人,见主人一直没有发现,北极狼伸出舌头偷偷舔了舔小老鼠的头。 “啊……” 正在和队长握手,许久没有感受过通感的蒋文星感觉灵魂都被热乎乎的东西舔了一下,他头皮发麻,腿一软,往前一栽。 伊利亚下意识伸手把他接住,这下不止蒋文星,伊利亚也懵了。 “狼!” 北极狼僵硬的躺倒,闭上眼睛装死。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0章 小老鼠呆呆的, 头毛湿漉漉的竖着,后知后觉的伸出小爪子摸了摸,黑豆眼充满了难以置信。 它想回到主人身边, 控诉狼的恶行,但小耗子只是看了看蒋文星,大概还是觉得是自己的错,不敢靠近, 低头抱着小爪子消失了。 北极狼嗷呜翻身坐起来,昂着脑袋左嗅右嗅,嗅着嗅着,忽然发现了不对劲,慢半拍的抬头去看主人的脸色。 伊利亚板着脸,那副脸色铁青的样子明显是准备收拾他, 但奇怪的是小向导也板着脸,靠着墙,一副很难受的表情。 狼可怜的呜呜两声, 乖巧的躺好, 试图挽救, 但还是被狠心的主人强行收回了精神图景。 车厢里向导的信息素乱窜。 伊利亚捉住向导的手,对方下意识瑟缩了下,被强硬扣住, 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应该是很信任他,又害怕他,所以犹豫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队长。” 向导站的笔直, 表情难受又严肃, 精神体被哨兵的精神体舔了, 向导素不受抑制的飘散。 向导的皮肤大多数比哨兵白皙,但也很少有这么白的,露出来的手晒黑了一些,藏在袖子里的皮肤却仿佛白头峰峰顶的雪,握在手里是一抹静静的温热。 糙惯了的哨兵还没有见过这样精细的皮,下意识的用手捏了捏,觉得不妥,去看向导,果然也是很惊诧的表情。 伊利亚表情骤然严肃,说了句,别动,蒋文星便恍然,大大方方的伸出手臂:“队长,我血管细。” 向导的声音轻,不像哨兵那么粗粝的大嗓门,他把自己的袖口卷上去,露出一截胳膊,淡淡的向导素从皮肤中散发出来。 伊利亚知道不能拖了。 他从包里取出向导专用的抑制剂,针尖缓缓推了进去,推完抬起车窗,车厢里的向导素随着灌进来的冷风变淡。 气氛多少尴尬。 好在两个人都没有再提的意思,假装无事发生的谈起了公事。 伊利亚低头细细数了数包裹,数量很多,的确是准备长驻的装备,但仔细感觉,发现大多数包裹都是书,本人的生活用品反而没有多少。 他皱着眉,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被库什傍晚的冷风吹的脸红咳嗽的向导,心里啧了声。 虽然是向导,但好胜好强的蒋文星不习惯被照顾,主动想承担拿行李的任务,却被哨兵轻轻一推,很是轻巧的让到外围。 “呼……咳咳……队长……” “我来吧。” “可是,我也是兵。” “你还是向导。” 上辈子的蒋文星听不得这样的话,如果有人借此帮助他,一定会把他气的跳脚,他宁愿累的满脚血泡,也要做向导第一。 他听不得别人说他妈死爹酒鬼,不愿意让人挑自己一点错,他不喜欢弱小,无能,邋遢的童年,他不接受自己住在筒子楼,和老鼠为伍的过去。 谁不渴望自己光鲜亮丽,受人尊敬,谁想天生下贱,让人看不起。 撒谎成性,爱慕虚荣,这些负面的标签一堆,内心不肯承认,一边笃定自己不值得任何人尊重,一边拼命追赶优秀的标签,害怕落后了。变成自己最讨厌的蠢人。 蒋文星很努力很努力,可是第一能保住库什,能保住父老乡亲吗? 他再强也不能突破个体的极限,国家按照向哨特长,把哨兵培养成武装小队,把向导培养成医疗士兵,就是为了发挥个体与集体的最大力量。个人争强好胜,破坏团结,为了虚无缥缈额第一名损害边防人民的利益,是可耻的。 蒋文星和过去不一样了,他是真心来帮助库什建设的,蒋文星心头一热,心性更坚定了些,他握紧拳头,追着伊利亚下了火车:“队长,让我帮忙!” 列车抵达库什时接近傍晚,库什因为靠近极地,昼夜交替非常快。 不过在车厢里耽搁了一会儿,出来时夕阳只余余晖,天色暗了下来。 从山间吹来的冷风携带着白头峰的冷气,吹到人身上冰凉刺骨,蒋文星刚踏出火车就打了个哆嗦,连打了三四个喷嚏,抱着胳膊,被骤然下降的温度冻得一激灵。 仔细看,呼出来的空气都有了白雾。 “队队队……长……” 牙齿打颤的情况下,的确很难说完一段完整的话,重生后虚弱的精神报复在了身体上,不过吹了吹冷风,竟然觉得有些头脑发热。 忽然有热乎乎的热源靠近,蒋文星回头,伊利亚搭着他的肩膀,为他挡去些许寒风,带着他一路往卡车的方向走。 到了地方,阿莲娜的刚果母狮率先跳出来打招呼,看到瑟缩在伊利亚怀里的向导,阿莲娜喷笑:“哈哈哈哈哈哈,又一个被冻傻的外地人。” 她穿着早上那身衣服,却没一点感觉,再看坐在车上的其他向导,纷纷穿上了军大衣。 伊利亚把他的行李扔上去,蒋文星艰难的想要爬上卡车,爬到一半,忍不住咳嗽出声,脸颊浮起两团潮红。 伊利亚皱眉,在行李里翻了翻:“你的大衣呢?” 蒋文星的大衣是朱宁帮忙买的,说好了算钱给他,但他认识亚诺以后忽然借给了亚诺,蒋文星很生气,和他大吵一架,现在自然是没有的,新的大衣得等入岗后面统一分配了。 蒋文星摇摇头,一边咳嗽一边爬,没看朱宁嘲笑他的表情,准备上车。 作者有话要说:《 》 110-120 第111章 虽然感觉冷, 但没有到忍受不了的程度,因此并不在意。 只是没办法和不是朋友的朱宁相处。 重来一次也一样。 小时候的朱宁很能干,蒋文星自尊心强, 宁愿饿肚子,也不愿意吃邻居好心施舍的饭。朱宁脑筋灵活,下了课就和筒子楼里的老头出去拾荒,用自己捡纸壳的钱给他买面条, 买了两次之后,蒋文星就黑着脸和朱宁一起到处蹭饭吃了。 朱宁长得乖,声音甜,为了吃的豁的出去,蒋文星冷着脸,闷声不吭的负责出力气干活, 两个人一直都很默契。 大约倒霉鬼都是相互吸引的,两个人经常在一起玩,朱宁老爸不务正业, 不经常回家, 蒋文星的家里经常有人打牌喝酒, 蒋文星就会把作业带到朱宁那里去写。 朱宁有次开玩笑说要收他钱,蒋文星愣了下,从口袋里掏给他三百。 朱宁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啊? 蒋文星头也不抬, 说,我知道你在凑学费,你对我发过誓, 要一起好好学习, 考出去再也不回来, 你拿去用吧。 朱宁骂他说,臭傻逼。 后面说了什么,拿还是没拿,太久了,蒋文星不记得了,只记得趴在一起写作业的时候,朱宁嘴角偶尔翘起来,脸上不是那种常见的乖巧的笑,有点像吃了糖的时候,很收敛,却情不自禁,眉眼飞扬。 进向导学院之前,朱宁的老爸染上赌瘾,想让朱宁辍学和他去当马仔还账,蒋文星就带着朱宁跑了。 跑路的时候沿着公路北上,到学校报道。 蹭过车,打过工,那时候并不觉得难过,很穷的时候也睡过桥洞,晚上四周都是虫子的声音,也有老鼠在爬,他的精神体小老鼠混在里面也分不出来,可能想给他取暖,但被蒋文星打跑了。 朱宁说,以后挣了大钱,就把筒子楼推平,让他的老爸去睡桥洞,朱宁天天开车路过,羡慕死他。 蒋文星一边冷的发抖,一边忍不住笑,朱宁骂他,他么的过来点啊,睡那么远想冻死老子。那时候完全没考虑未来的变数,毕业后决定一起到库什,这里是最好混上编制,最好考调回城里的地方,对于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出身寒微的他和朱宁来说,是最容易出头的方式。 当时约好了,呆上三个月就想办法一起调走。 可惜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夜晚的库什温度降到5°左右,随着最后一批物资从车厢里卸下来,停靠在车站的整队车队都亮起了车灯,好像一条蜿蜒的长龙。 车队要开往库什的深处,远离车站和人烟的哨兵据点,在那里呆上很长的一段时间。 车要开了,发动机吭哧吭哧的响了起来,寂静的丛林里充斥着发动机轰鸣的声响。 蒋文星抱着自己的包,缩在敞篷车的角落,风忽然把帽子吹掉,落到朱宁脚边,朱宁装作没有看到。 蒋文星弯腰去捡,另一只手快一些捡起来递给他,是伊利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手里拿着一件大衣,因为发动机的声音很大,他的声音也很大,才不至于被盖住。 “车……要……你和……去……” “什么?” 蒋文星拿着便没有再戴上了,只是咳嗽很难忍,脸上也浮起一层薄红。 伊利亚又说了一次,蒋文星被风灌了满耳朵,一脸茫然:“什么?队长,我听不清。” 伊利亚放弃沟通,把大衣递给蒋文星,但被另一只更白更好看的手接过去了,亚诺披着大衣站起来,看着伊利亚很无奈,很好笑,他一开始就认识伊利亚,看了看蒋文星,垫脚凑近伊利亚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伊利亚便把大衣递给他,跳下了车,往驾驶室的方向去了。 亚雨+]兮{团诺抱着伊利亚的大衣,笑了笑,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递给蒋文星,把伊利亚的衣服穿在了自己身上。 为什么是伊利亚的,那件衣服很大,几乎快要拖地,一般哨兵没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身高。 蒋文星冷着脸看着他,亚诺把他的衣服递给蒋文星,蒋文星没接,亚诺略显失望的摇摇头,把衣服放到蒋文星旁边,声音加上了向导的精神力,准确传递到了蒋文星耳边:“这个本来就是你的,你不穿,等到了库什据点,会冻成冰块的。” 朱宁打了个哈欠,抱着胳膊,精神体花豹依偎着主人,给主人取暖,也运用精神力说:“亚诺,你管他做什么?人家爱穿不穿,人家的自由,你管得着吗?” 亚诺不赞同道:“会生病的。” 朱宁说:“你想多了,他没那么娇弱,倒是你,我请你好好坐下来休息,如果你不想生病发烧的话。” 上辈子,蒋文星回去感冒了,但他不想让朱宁看出来,如他所说,他没那么娇弱。 只是发烧嗓子哑了,他为了隐瞒事实不开口说话,造成了很多误会。 现在…… 蒋文星看了眼朱宁,他很清楚,他不是来这里怄气的,他是来工作,是来库什服役的,他有任务,而且在后期,朱宁更过分的事不是没有做过。 如果生病了,受伤了,那么对他要改变的事,没有一点好处,他上辈子已然犯了错,这辈子要重复上辈子的错误吗? 不想,不希望。 能活着改正自己的过失就是莫大的幸运。 蒋文星的自尊心曾经筑起过一座城墙,不允许任何人来访,那座强很高,让他活的很辛苦很累,但是也抵挡了很多的不好,让他能够专心的做一件事,不被旁人影响和打扰。 如果是上辈子,蒋文星会对这件衣服不屑一顾,他宁愿冻着,冷着,也不愿意让人看低。 可是这些事,在现在都失去了意义。 所以蒋文星把衣服捡起来穿上,然后对朱宁说:“衣服的钱,我下了车给你。” 阿莲娜略带惊疑:“蒋……你没事吧?” 蒋文星平时的自尊心,绝对做不出这件事,不止阿莲娜,连亚诺的目光也闪过一丝吃惊,朱宁更是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蒋文星对阿莲娜说我没事,他坐在车厢末尾,看着行车的车流,库什的夜很黑,没有灯火,没有人烟,只有寂静的荒野和山。 这里离他最初的梦想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如今他回来了,没有再打算走出去。 死在这个地方或许才是归宿。 希望那样的日子不算太长。 耳畔是刮过的冷风,蒋文星把自己裹得很紧,他照顾自己的感受,他不再忍着咳嗽,他的脸藏在大衣下,很小,也很白。 他并不感到生气,因为重生不是来做英雄的,重生不是就能变成受欢迎的人,重生反而更孤独了,因为知道的秘密,要做的事,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活着,完成它,变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但有些空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2章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 卡车终于开到了库什据点。 这一路上拐了无数羊蹄子似的弯,又经过了无数条颠簸的,看上去根本不像路的小道, 群山在黑暗中呓语,它们高大又深邃,遥远又沉默,凝视着小小的车队, 驶入荒凉的库什喀则。 天空像一块蒙灰的镜子,反射着朦胧的光。 葱茏的树木愈发高大,叶子却秋意浓厚的凋零着,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深处,忽然亮起来稀稀拉拉的灯火。 蒋文星隐约听到了对讲机的刺啦刺啦的声响,他裹紧大衣, 努力扭过头去,那双固执纤长的眉毛下,睫毛凝结了一层露水, 变得湿漉漉的。 他看到领头的车队加快了速度, 后续的车辆也陆续提速, 阿莲娜和亚诺他们脸上也忍不住浮现放松的神情,经过一晚又冻又饿的奔波,他们终于到达了此行的港湾——库什据点。 蒋文星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他太冷, 太累了。 据点里亮着灯。 从远到近,一块修葺的平地出现在眼前,平地上印有无数车辙, 熹微的晨光里, 浮起一层薄土。 蒋文星看到许多跑动着的高大哨兵, 利索的翻上卡车,在车里巡视一圈,看到满满的物资,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嘿嘿笑着把物资从车上扔到战友手里,巨大的物资箱在他们手里更像抛玩一个小玩具。 这些哨兵很强,比蒋文星见过的哨兵都要强,但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们,所以他并不惊讶。 亚诺似乎也对这里的情况比较了解,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反观朱宁,他看上去很吃惊,不停的说:“太离谱了吧,这是什么力量?这种人怎么会留在这里啊?” 蒋文星没有注意朱宁说什么,他感觉心里很高兴,他记得这些哨兵的名字。 这些人在他的记忆里死过一次,蒋文星没办法救他们,那时候库什的情况太糟糕了。 他看到有一对兄弟,哥哥叫卡文,弟弟叫卡利尔,哥哥为了保护弟弟牺牲了,临死前想抽一根烟。 可是烟酒之类的物资早就消耗光了,唯一剩下的一条烟,被刘主任拿去和边民做了非法交易,用来挽留受伤向导的生命。 没有人怪蒋文星,卡利尔也没有,蒋文星走的时候卡利尔还想去送他,但是被任务绊住了。 蒋文星眼睛泛酸,他揉了揉眼睛,或许是因为他一直盯着看,哨兵敏感的五感察觉到异样的视线,嗖的回过头。 蒋文星裹得像个粽子,他不是自来熟的人,但这些哨兵都是他熟悉的战友,他一点也不怕,朝卡利尔生疏的挥了挥手。 那几个正在搬运东西的哨兵一下子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辆向导车一直没有哨兵过去,刘主任接人前就说了,不准他们吓到人家,库什的哨兵这几年对向导来这里镀金的事见怪不怪,也不是很想搭理他们,没谁往上靠。 但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军大衣”朝他们挥挥手,就算裹得再严实,也能看出来那是向导啊! 哨兵们你瞅我,我瞅我,相互挤眉弄眼,一个示意,那小娘皮什么意思啊?另一个抬高眉毛,耸肩撇嘴,不知道,谁知道那些酸秀才咋想的? 你去? 切,你去你去。 啧啧,我才不去,谁去谁是这个。 一局眉眼官司下来,集体冷哼一声,决定谁也不打招呼,十分高冷自顾自的搬运行李。 他们库什不需要向导。 蒋文星碰了软钉子,脸色发红,他忘了现在大家还不认识。 朱宁很是奇异的看了蒋文星一眼,朝亚诺说了句什么,亚诺笑着骂了他一句,朱宁瞅了眼蒋文星,脸上浮现出一点嘲笑。 卡车的挡板放了下来,朱宁一马当先,带着行李跳了下去,亚诺紧随其后,两个人的动作都很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阿莲娜的母狮帮提一袋行李,甩甩尾巴跳下了车,阿莲娜背着行囊,爽快道:“蒋,要帮忙吗?” 蒋文星回过头,本来想答应,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佳,也不想硬撑了,但余光瞥见包裹里一个小毛团,他诧异了半秒,对阿莲娜摇摇头。 阿莲娜没有多纠缠,她和蒋文星相处短短半月,知道他性格极其要强,多半是不会答应的,强行帮他反而会吵架,因此没有强求,扛着行囊下了卡车。 蒋文星左右看了眼,走近小老鼠埋头的包裹,那里装的都是精神体小零食,这类食品属于奢侈品,军队有特供,蒋文星却从来没申请过。 小老鼠很想吃,但是仅限于想,趁没人的时候眼巴巴的盯着看,他知道蒋文星不会给他吃。 它和主人的联系很弱,因此蒋文星站到它身后它也没发现,直到一股很香很可口的气味飘过来。 小老鼠吱的一声,吓得毛都竖起来,看到蒋文星立刻抬起爪子,表示自己没有碰。 但没有冷冰冰的声音,有熟悉的白皙的手,手心里有一颗味道很香的糖。 小老鼠犹豫不决,很想马上消失,可是那只手的诱惑太大了。 蒋文星没有说话,小老鼠的身影这次一点点变淡,没有马上消失,但也没有去拿那颗糖。 蒋文星等精神体消失,默默的把糖收起来,来不及叹气,后腰忽然被拱了一下,拱得他一趔趄,差点载倒。 熟悉的巨狼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上来,绕着蒋文星转圈,好像在找东西。 这时候一只橘黄色的大老虎瞪着圆溜溜的猫科动物大眼睛爬上来,用牙齿叼起向导的包裹,准备下车,狼立刻呲牙,扑到老虎身上。 “伊利亚!伊利亚!我草,快管管你的狼!” 精神体和主人是有共感的,说话的哨兵难受的哇哇大叫,卡车上的巨狼轻易制服了大老虎,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嗥叫,大老虎动弹不得,巨狼踩着对方耀武扬威。 蒋文星想要帮忙,卡车忽然晃动了一下,一个矫健的身影轻松翻上卡车,扯住巨狼,往后一拽。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巨狼瞬间老实。匐在伊利亚脚下,无辜的蹭了蹭。 “队长。” 伊利亚回过头,很是有些不解,但更多是尴尬,没办法解释精神体的行为。 不过那一丝尴尬很快淹没在男人严肃平静的表情下,他大概看了眼,明白了蒋文星滞留在最后的原因,这个向导看上去就不像粗糙旷野里长大的孩子,经过连夜奔波,脸色煞白,被留在最后有些惴惴不安,为难的看着他。 伊利亚觉得这些东西蒋文星搬不动也很正常,他没说什么,朝着另一边招了招手,立刻过来两个哨兵,整齐的敬礼:“队长!” 哨兵的力气比向导大的多,蒋文星一个手指头也不用动,行李就被搬空了。 他很着急,他知道伊利亚不喜欢这种“娇气兵”,因此努力和哨兵争行李。 但哨兵一副没问题,别客气的样子,蒋文星哪里挣得过,反而因为冷风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伊利亚忙着和据点的人交接,简单安排之后跳下车,巨狼甩着尾巴,一步三回头的跟着跳下去,但他迟迟没有听到蒋文星的脚步声。 回过头,蒋文星面色苍白的站在挡板边缘,面色凝重,咬着嘴唇不敢跳。 看起来很没用,很没有兵样。 伊利亚问他:“怎么了?”语气没有太好,也不算太坏,更多的公事公办的询问,车厢里的事没有带来太多的困扰。 蒋文星尊敬伊利亚,两辈子的经验加起来,他心里认定伊利亚是最正经可靠的队长,却不曾和他过分亲近。 伊利亚是库什的头狼,他们的精神核心,在蒋文星心里,他严肃到近乎没有感情,唯一一次看到他的悲伤难过,也是作为队长,送队里的向导离开。 蒋文星心里正在打报告,却忽然身体悬空,被热腾腾的身体抱了下来。 他吃惊的张大嘴巴,楞楞的望着伊利亚,队队队……长…… 伊利亚抬手压了压他的帽檐,问他:“很冷吗?” 他察觉到蒋文星不是不敢跳,是冷的僵硬,迈不开腿,新来的哨兵坐了一夜车,就会发生这种情况。 蒋文星本来想摇头,但是不知道怎么想的,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很冷。” 他一直以来都对所有人隐瞒他的感受,现在却想坦诚的告诉伊利亚,他曾并肩作战的队长。 伊利亚没有露出不耐烦或者看不起他的神色,英俊的眉头微微皱着,很自然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旧手套,塞给他:“先拿着,屋里要暖和一些,去吧。” 伊利亚哈出一口白雾,给蒋文星指了个方向,白狼在伊利亚身边焦急打转,嗷呜嗷呜,但是不管它怎么磨蹭,伊利亚都没有给它自由活动的指令,因此只能甩甩狼头,跟着主人离开。 蒋文星一边吸气,一边安慰自己很正常,不要大惊小怪,他朝伊利亚挥挥手,转身小跑着跟上帮自己搬行李的哨兵。 巨狼抬头看了看主人,很是不忿的打了个响鼻,伊利亚脸色如常,只是手指动了动,他刚才……悄悄丈量了一下对方的腰围,却感觉对方的身体冷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 第113章 蒋文星戴上伊利亚的手套, 冻得僵冷的手指暖和了一些,他哈了口气,跺跺脚, 目光跟着搬物资的哨兵左看右看,总觉得望不够。 这里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回来再看一眼的地方,有高远连绵的山,有波光粼粼的湖, 有他生死相依,并肩作战的战友。 他看到了熟悉的黑毛老虎,蟒蛇、袋狼、雪豹,还有它们的哨兵主人。 蒋文星小幅度的朝它们挥挥手,精神体动物对向导的感知更敏锐,一只大老虎不可思议的瞪圆眼睛, 对上蒋文星的视线,它眨眨眼,左右望了望, 蒋文星忍不住笑了笑, 大老虎耳朵立起来, 满脸兴奋的拱了拱前面花豹的屁股,示意它看向导。 花豹不耐烦的回头,抽了老虎一尾巴, 老虎嗷一声咬住花豹的尾巴, 花豹的豹子脸人性化的抽了抽,忍无可忍的回头和黑毛老虎打了起来。 蒋文星:“……” 就在蒋文星打量库什的时候,哨兵们也在注意他。 这次来库什的向导有五个, 四个看起来都很开朗, 很健康, 亚文和阿莲娜更是熟悉库什的老乡,又漂亮又能干,带着向导们直奔宿舍,大概是去大扫除了。 唯余最后一个走两步都会咳嗽的,手里什么也没拿,听说是省第一的高材生,跟在哨兵后头,左看右看。 年纪是白杨一样青葱挺俊的年纪,皮肤雪腊梅似的白,嘴唇倔强的抿着。 留着一头和哨兵一样干练简单的黑色短发,覆盖着额头和后脖颈,大约是冻得厉害,眼角,鼻头都有些泛红,嘴唇也是野莓似的红色。 他可能是第一次见到哨兵的精神体,打了招呼,却被突然打起来的动物们吓了一跳,踟蹰片刻,紧紧跟着拿行李的哨兵。 一只独眼的老狼歪着脑袋,舔着爪子的盯着蒋文星看。 蒋文星没有察觉,库什靠近冻土冰原,呼过来的风有一股雪山冷冽的冰雪味道,蒋文星习惯了这个味道,他深呼吸一口气,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引得搬行李的哨兵频频回头看他。 五个向导,这个向导看起来最文弱,但在库什,文弱并不是什么好词。 城里的娇气的兰花花,在库什喀则开不起来。 一直看着他的独眼老狼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嘲笑,甩甩尾巴,叼着物资跑悠哉悠哉的走了。 卡车前方是哨兵们修理出的一块平整大院,院门口长着两棵早熟的柿子树。 院落里停着一辆虎别列克车,迷彩车身,冷冰冰的炮管。再往后飘扬着夏国国旗的升旗台,银色的阻步链闪着银闪闪的光,仔细看,两排白杨树后面,是一列雪白色的平房,有穿着军大衣的哨兵进进出出。 蒋文星望了会儿,追上帮他提行李的哨兵。 “同志,水房里有热水吗?” 哨兵年纪大约30,一身痞气,瞥了他一眼,这小娘皮,连行李都扛不动,还想喝热水,美得他,在雪窝子里站了一夜岗的哨兵才能喝上一杯热得呢,他谁啊。 哨兵脸上带笑,眼睛里却一点笑意没有:“这地方哪来的热水,您就等歇够了回城里喝去吧。” 蒋文星愣住,接着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哨兵哼了声,一路高傲又沉默,抬着脑袋,用下巴看人,却又什么也不让蒋文星拿。 蒋文星抬头看他的精神体。 他的精神体是一只老鹰,在半空中盘旋,落在柿子树上,鹰眼没有任何情绪,沉默的打量着蒋文星。 蒋文星认出了老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掌心,朝老鹰挥挥手。 那小娘皮掏了个啥玩意儿?哨兵随便一看,吓了一跳,冷漠的表情瞬间破功。 精神力是哨兵和向导脑域中最神秘的一部分,而精神体亦然,能够特供给精神体的食物,无一例外造价高昂。 可以说,举夏国之力,也不能做到给全国的哨兵向导都分配一份。 只能可着边远苦寒的边防先分,先满足,这也是上头为了留住给偏远地区向导的福利之一。 但关键是,这份福利送给哪个库什哨兵,哪个哨兵他也不敢要啊。 堂堂哨兵,吃向导的补给糖,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要让伊利亚队长知道,还不得打断他和老鹰的四条腿! 何况它的鹰脾气臭的要死,平时撩猫逗虎,扇飞别人精神体,一个不对朝向导下手了怎么办? “臭鸟别动!” 哨兵高声命令,好像一个廉洁奉公的清官莫名被扔了一屋子黄金,高声自证清白。 但不知为什么,老鹰没有服从主人命令,冷漠的看着蒋文星,忽然煽动翅膀,从柿子树上滑翔下来,蹲到了肤白色冷的小向导手臂上。 蒋文星朝哨兵比了个嘘的手势,一手拿糖,一手抓鹰。 抓住鹰的瞬间,掐住脖颈,扣住爪子,宛如在提一只家里的大鹅,讲究一个面不改色下手稳准狠。哨兵和精神体都猝不及防,短暂失神,哨兵刚想大骂,向导的精神力如同温热的水流,快速冲刷过老鹰的沾满精神污秽的羽毛。 原本凶悍冷漠的老鹰瞬间僵硬如鸡,片刻后鹰脸迷醉,用喙一下一下蹭蒋文星的手指,整只鹰躺在了蒋文星怀里,露出了腹部细腻的羽毛。 哨兵:“……” 蒋文星摸了摸老鹰的翅羽,撒开手,把诱饵收起来,他的眼珠很黑,很亮,清凌凌的像雪泊:“你的精神状况不好,不该再让它在天上飞,它很容易掉下来,你应该感觉到了,它很难受。” 哨兵脸红脸热脸冒烟,瞪大眼,哼哼哧哧,抓耳挠腮。 堂堂五尺高,铁骨铮铮的大男子汉,被一个刚进军营的小愣头青说得眼红脸红,他也想好好对它的鹰,可是都没办法,没有向导,没有好的医疗条件,巡逻任务又重,他只能让他的鹰熬着。 这种没有盼头,没有解脱的日子过着过着就习惯了。 哪怕哪天真的掉下来,摔伤了,那也别无他法,他心里也早就有准备了。 边防的向导来了那么多,哪个肯浪费精神去疏导哨兵,就算有,也是刘主任威逼利诱求爷爷告奶奶,要可着熬不住的,没法子的老人上,轮不到他们年轻兵。 库什的哨兵最好的归宿,恐怕就是陷入精神梦魇之前,和敌人同归于尽。 哨兵眼红面冷,提着行李半晌说不出话,一句谢了梗在喉咙里还没吐出来。 肤白色冷,一副秀才样的向导捂着嘴咳嗽两声,对他说:“不过别怕,我们来了。” 在不远处的卡车后面,静静旁观的刘主任仰天吸了吸鼻涕,转身狠捶伊利亚的胸口:“一定要把这个省第一给我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 库什的哨兵和向导的宿舍各在一边, 向导的宿舍条件更好一些,只是很久没有向导过来,因此尘土很重。 好在新来的四个人都不娇生惯养, 干起活来又快又麻利,擦的擦,拖的拖,没多大功夫, 弄得干干净净。 他们干活的时候不搬物资的哨兵就在不远处训练,但是没有谁过来帮忙。 朱宁觉得他们没有眼色,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亚诺一抖被单,笑着说:“人家有正经训练,咱们又不是干不了, 向导哪儿就那么娇贵了,要我说。咱就不比哨兵差!” 朱宁脸一红,赶紧澄清道:“我这可不是抱怨啊。” 亚诺笑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意思。” 两个人说说笑笑, 朱宁愈发觉得亚诺好相处, 人正直又善良, 很有见地又不迂腐,蒋文星真的差他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想到这里,朱宁也很纳闷, 有些恨铁不成钢, 又有些失望的说:“我一听你说话,心里就舒服,我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星子一定要和你闹, 他真的很不懂事!” 亚诺笑笑, 把水壶挂好,理了理背带,声音悦耳又动听:“他考了全省第一,肯定是有傲气的,他也有优点,你别这样说他。” 朱宁反驳道:“他就是认不清自己,太傲气,太自以为是,你就从来不这样,全省第一怎么了,也不看看自己为人处世都做成什么样了。” 朱宁说完,提着水桶出来,站在门口想找水龙头,却看见那个披着军大衣的青年跟在哨兵后头,空着两只手,行李全在哨兵身上,好不轻松的样子。 朱宁的眉毛一下子皱起来,扯着嘴角要笑不笑,正好亚诺探头出来,也看到了,有些惊讶道:“我说他怎么半天没来收拾宿舍呢。” 朱宁没好气:“待会有他收拾的,你别去帮忙。” 蒋文星和朱宁在筒子楼里生活,两个人都是吃苦长大的,蒋文星虽然有老爸,但是也和死了老爸差不多,从小到大能吃的苦头吃了个遍,但就是因为吃了很多很多的苦,上辈子才会那么拼命去争。 但上辈子蒋文星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喜欢他,反而都喜欢亚诺。 哨兵们很喜欢和亚诺聊天,和他说话反而会很紧张,朱宁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忽然有一天,他觉得亚诺比他好。 那时候蒋文星刚到库什,荒寒的景象让蒋文星难免陷入悲观。 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环境里。 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失去了最好朋友,蒋文星愤怒,愤怒的同时又感到很孤独,很惶恐。他觉得自己很难很难再交一个从小到大的朋友。 但朱宁不准备和他求和,蒋文星也不愿意低头,他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过自己的心里话,他日以继夜加倍的学习,他努力到旁人看了会心惊的程度,但人的天赋是有限度的,即使是第一名,也不可能什么都做的好。 他无法让朱宁承认他做错了,不能让糟糕的生活变好,没有人注意到他做了什么,得到的轻飘飘的“第一名”的夸奖,在库什也没有亚诺的开朗更有力量。 明明一开始,是他把亚诺是他介绍给朱宁认识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也不知道。 那时候亚诺普通话说的不好,而且年纪最小,同一个班的都比较照顾他。 蒋文星一开始对亚诺没有什么意见,后来他发现朱宁对亚诺,比对他要好得多,蒋文星觉得自己难以忍受,这样的小事一点一点积累得越来越多,而吵架导火索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蒋文星病了,想让朱宁替他带一份药,朱宁说不知道他哪里不舒服,让他自己去买,蒋文星没说什么自己去了,后来亚诺生病,朱宁给他买了药和饭。 蒋文星就和朱宁闹掰了。 朱宁说他不懂事,矫情,蒋文星和他吵架莫名其妙。 蒋文星说:“为什么不给我买药,我难受得起不来。” 朱宁很不可思议,强忍着怒气说:“我不了解你吗?你根本没到那地步,亚诺他是真的很不舒服,他需要帮忙,你怎么这么自私,为什么只考虑你自己?” 蒋文星愣了好半晌,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和朱宁冷战,一直到拿到签约上岗,都没再说过话,关系越来越差。 这辈子蒋文星看的很开,可能亚诺真的比他好,所以朱宁和亚诺更好,那么不喜欢他就不喜欢了吧。 哨兵把蒋文星送到宿舍楼,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这点东西叫什么事儿啊,白拿了好处,不付出代价,咱库什的哨兵是这样的人吗? 蒋文星不知道哨兵心里在想什么,他积极的准备开始新生活。 “蒋同志,您要住哪间啊?” 向导宿舍是整个库什唯一的二层小楼,上下各四间,其他向导为了相互照顾都选择了两人一间,现在整栋楼只剩下一楼左手和二楼右转。 蒋文星上辈子就住在一楼左手边那间,虽然靠着排水沟不能开窗通风,但是他也习惯了。 “咳,我住这里。” “那我帮您把东西拿进去?” 毕竟是向导住的地方,哨兵是不太好意思主动往里面钻的。 蒋文星面露惊讶,他想了想:“太麻烦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向导脸色白白的,神情严肃,看上去凛然不可侵犯,因此哨兵心里也打起了突突,不好再说什么。 不过大个头的士兵坚持把行李送进屋,又默不作声的给他提了两桶水,打扫了屋外的杂物,才离开。 蒋文星给了哨兵一颗真的糖,谢谢他帮自己的忙。 说起来,这还是和伊利亚队长学的,蒋文星看到过他训士兵,训得特别狠,训完了,隔几天,给一颗糖。 库什缺乏物资,糖和茶都是好东西,虽然看起来像哄小孩似的,但那些铁塔似的大个头还真服伊利亚的哄,伊利亚虽然严格,但对他们就像对弟弟那样,所以那些兵愿意听他的。 蒋文星没吃到过伊利亚给的糖。 但他送自己离开库什之后,蒋文星在医院疗养,经常会收到别人寄来的慰问品,里面就有这种糖,吃一颗,感觉头就不会那么疼。 哨兵拿着糖,陷入呆滞,但向导已经转身进屋去了。 蒋文星吸了吸鼻子,明显能感觉到身体不如从前那么好,更虚弱更畏惧寒冷,这跟他有些萎靡精神力有关系,可能这就是重生的代价。 但他不能和任何人说,也不能和任何人说自己的身体出了点问题。 他摘了手套,脱了军大衣,叉着腰,准备热火朝天的搞一搞卫生,但突如其来的寒冷空气让他差点腿一软缩成一团,蒋文星打了个喷嚏,火速把大衣再度披上。 在乱七八糟的房间里蹲了一会儿,蒋文星再次撸起袖子站起来,忍耐着脱了军大衣放在一边,这件弄脏了可没得换。 蒋文星适应了一下温度,这么一会儿鼻涕就快流出来了。 他赶紧转移注意力,拆口袋,扫地,抹桌,铺床,掸灰尘。 蒋文星冻得快要没感觉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些许热度。 蒋文星偏过头,看到毛绒绒缩成一团的小老鼠,小老鼠把脑袋埋在肚皮上,抬头看了看他,明明很害怕,但竟然没消失。 蒋文星僵硬片刻,抿着嘴唇,慢慢地朝小老鼠伸出手。 一。 二。 三。 四。 心里数到五的时候,小老鼠抖了抖耳朵,发出吱吱的声响,明显很害怕,但是没有变透明,黑豆眼眨啊眨,畏惧的看着蒋文星。 精神体和主人或许性格不同,但心意互通,它是主人内心真实的映射,是人脑潜意识的表达。 蒋文星曾在失去它时思考。 他不接受自己的精神体,是否意味着,他从未喜欢过自己,从未与过去弱小,悲观的自己和解。 向导带着冰冷温度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自己的精神体,毛茸茸的……像雏鸟的羽毛…… 蒋文星不再屏住呼吸,轻轻呼出一口气,摸了两下小老鼠的脑袋。 忽然听到门被敲响,蒋文星回过头。 抱着胳膊的高大哨兵默不作声的看着他,巨狼在他身后悠悠打转。 蒋文星打了一个大喷嚏,冻得通红的鼻头流出一点鼻涕,他狠狠的吸了一下,揉揉鼻头,清凌凌的眼睛像雪泊,愣愣的看着伊利亚,喊了一声:“队长。” 伊利亚过来给向导送生活用品和学习资料,并通知他们晚上要开会。 四个向导在锅炉房里聊天,伊利亚简单的交代清楚,没看到蒋文星,就问了阿莲娜。 他的表情严肃,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就是那种典型的边防队长,认真负责,不苟言笑,说话淡淡的,却很有压迫感。 四个向导在他面前都很乖,早就认识的阿莲娜也不敢开玩笑:“蒋还在收拾房间。” “他一个人?” “对。” 伊利亚点点头,摁出自动笔的笔芯,在入住表上登记:“八点半开会,记得带会议记录本,还有《边防向导学习手册》,老队长会给你们培训。” 走到蒋文星那里,向导果然一个人在收拾房间。 蒋文星不知道伊利亚看了多久,尴尬得不行,伊利亚倒是没说什么,登记了信息,给他送了物资,全程没有说多余的话。 送完东西,伊利亚没有走,蒋文星惴惴不安的看他,脸色比伊利亚还要严肃,是不是哪里有问题,他问:“队长?” 伊利亚手指摁着自动笔的笔芯,没有说话,蒋文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了他在看灯泡。 蒋文星拿起来,很干练的缓解尴尬:“灯泡坏了,我正打算换。” 说完打算去踩凳子,没踩上去,听到哨兵低沉的疑问:“电关了?” 蒋文星缩回脚:“啊,没有。” 他讪讪的放下灯泡,扯了扯开关,这种电灯还是用线控制电路的。 伊利亚摁自来水笔的声音磕哒磕哒,很有规律,蒋文星不知道现在是关了还是开着,正在纠结的时候,磕哒的声音停了,他又打了一个大喷嚏。 伊利亚把大衣脱了,把蒋文星的大衣扔给他:“穿上。” 蒋文星吸溜吸溜:“队长,我来吧。” 伊利亚站着,手一伸轻松够到灯座,换好灯泡,看着满地大包小包,还有没收拾出来的边边角角,没出声。 蒋文星脸一红,弯下腰,严肃着脸:“我马上收拾好,开会一定不会迟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5章 伊利亚很忙, 蒋文星单独和他相处的时间很少。 时间最长的一次,是坐卡车离开库什,他躺在担架上, 车子随着路面颠簸而轻轻晃动,他整个人昏昏沉沉,伊利亚坐在他旁边,帮他举着输液瓶, 吩咐老张开慢一点。 群山很安静,从车篷破损的缝隙里,能看到狭长的天色。 树枝打到车棚,发出的轻微声响,流淌的河流,无声的队长, 静默的山雾和露水,让蒋文星感到难过,他猜是因为舍不得, 但他最终睡去了, 清醒时已经在飞往首都的直升机上。 他没有和谁好好的告别, 亦如刚开始时,没有和谁好好的说一声同志,你好。 伊利亚没有走, 他弯腰摸了摸床, 行军床不堪重负嘎吱嘎吱响,他转头看了眼蒋文星。 向导来边防,最关心的就是生活上的问题。 蒋文星一开始就检查过:“好像是螺丝松了。” 伊利亚捋起袖子, 把床整个翻过来, 蒋文星一句我自己来就卡在嘴边, 他左右看了看,翻出工具,乖乖的蹲在伊利亚旁边。 伊利亚睨他一眼,蒋文星是有些阴沉的好看,高傲文秀的漂亮,自尊心很强。 但他乖乖的样子让伊利亚有点手痒,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归结为最近太闲了。 伊利亚的手很大,骨相很漂亮,指头修长,让人觉得是一双好哨兵的手,但是有很多老茧和豁口。 床很快就修好了,伊利亚站起来,蒋文星已经把大衣准备好了,递给他,伊利亚愣了一下,才沉默的接过来穿上,戴上防风帽,声音低缓:“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住?” 一个房间住三个向导也可以,并不挤。 蒋文星张了张嘴巴,没有说话,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蒋文星确实不高兴,他有点烦朱宁和亚诺,不过他什么也没说:“我一个人比较方便。” 伊利亚说:“所以你到现在也没有整理完?” 这话多少有些严厉。 蒋文星结巴了,不合群在边防其实并不是一件小事,边防要把人拧成一股绳,不合群的人很容易呆不下来。 伊利亚的顾虑是正常的,但是蒋文星就是很不想和朱宁他们住,上辈子他可以垮着脸不理会伊利亚,这辈子他不想招惹伊利亚误会,可是怎么说? 蒋文星重生了,但是老天爷没给他一张舌灿莲花的嘴。 伊利亚看着蒋文星抿着嘴唇一言不发,表情不是不服管教的僵硬,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最后慢慢的说。 “那我搬去和朱宁他们住。” 伊利亚觉得他好像很容易让蒋文星忍让,最开始在列车上就是这样,这个发现让他有点新奇和惊讶。 巨狼嘴巴里呜呜,尾巴啪啪的拍着地面,它对情绪的感知更敏锐,想过去舔一舔向导,但是主人冷冷的,不示意,它不敢动一个爪子。 伊利亚站着,看蒋文星弯腰去收行李,他摸到口袋里那副手套,掏出来,递给伊利亚:“队长,你的东西。” 蒋文星觉得自己是接受的,他可以把朱宁当空气,伊利亚现在对他不信任也很正常,但是他把手套递给伊利亚的时候,的确有一点,我不想要你的东西的意思。 伊利亚没有接,目光沉沉的瞟了蒋文星一眼,摁了摁自来水笔:“拿着。” 有点命令的口气。 然后伊利亚说:“不是说,你自己住比较方便。” 好像刚才不赞同的那个人不是他似的,蒋文星又接不上话了,脑子转了一会儿,才直起腰:“那我快一点,收拾好就去开会。” “你自己看着办。” 伊利亚开门出去了,灌进来的冷风很好的被他挡住,门又轻轻合拢,屋子里又只剩下蒋文星一个人。 蒋文星把东西大概归置好,部队对内务的要求很高,大到物品摆放,小到牙刷的朝向,毛巾折叠的次数,都有统一的规定。 蒋文星收拾完的时候已经晚上7:54,他拿了东西急匆匆的往会议室走。 说是八点开会,但大家都到的比较早。 阿莲娜,朱宁和亚诺,还有另一个新来的向导正在聊天,屋子里有暖气片,因此热腾腾的。 蒋文星推开门,扫了一眼,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阿莲娜率先朝蒋文星打了个招呼,然后是亚诺,朱宁和另一个向导没有说话。 蒋文星随意点了点头,拉开板凳坐下。 阿莲娜的母狮子身边趴着一只雪豹,她一开始不喜欢亚诺,但是聊天之后,又发现亚诺人不错,和她一样出身边疆,人很聪明,心地善良。 她有点想缓和亚诺和蒋的关系,但是蒋一进门,就打开《边防向导学习手册》,不想多谈的样子,她只好作罢。 老队长提前三分钟进了会议室。 他是个清癯硬朗的塔纳斯族老头,普通话不太标准,但眼神很亮,有些冷漠又有些凌厉,好像高中时最严苛的班主任。 他本人也是传说,在库什只有十人编制的时候,面对一支整编小队的强攻坚守住阵地,牺牲到只剩他一个人,也没让敌人踏过库什的界碑。 他自己不愿意接受国家分配的好工作,伤愈之后选择退伍,回到库什,被伊利亚队长找到,打报告返聘回来做了政治工作。 这件事上过中学课本。 于是新来的向腴惜导一个个坐的笔直,像个乖宝宝。 那些官方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信服,他简单的讲了讲培训手册,便没有深入,而是问了现在圣塔的研究方向,还问了他们关于向哨的看法,对边防据点的意见。 蒋文星只是低头记笔记,因为老队长一直不太喜欢他。 上辈子蒋文星非常努力在他面前表现,希望获得推荐名额,大概是功利性和目的性很强,所以老队长对他一直淡淡的。 来库什镀金的向导,或多或少都会接触到老队长,想要得到他推荐的向导一定不少,蒋文星肯定不是第一个。 蒋文星出事的时候,老队长好像来看过,但只是看看就走了。 老队长自己名利淡泊,生活简朴,更喜欢不争不抢,爽朗的亚诺,还收了他做义子。 蒋文星本身对属于亚诺的朋友和亲人都有疏离感。 但他对老队长本人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他也不觉得自己对不起老队长,上辈子他争强好胜,但是也踏踏实实做了实事,所以没什么可心虚的。 他不开口,老队长反倒看了他好几次。 亚诺很健谈,一直勾肩搭背的和大家说话,他叫了蒋文星几次,蒋文星慢吞吞抬眸看了他一眼,嗯了声敷衍,又慢吞吞垂头,没有理他。 老队长这几年也接触过很多新向导,他知道城里来的向导多数傲慢,又吃不了苦,何况蒋文星考的很不错。 但来培训前,刘主任旁敲侧击的说:“您要不要亲自带一带那个新来的?省第一?” 老队长慢悠悠喝着茶水不应声,刘主任背着手绕了一圈,怏怏的走了。 回到现在,老队长看了看角落里的闷葫芦:“蒋文星,你觉得边防据点有什么问题?” 蒋文星愣了下,皱着眉说:“生活条件吧,可以整个大棚种点菜,改善一下生活。” 他刚才正在思考怎么劝伊利亚搭个大棚,这个概念他也是在住院疗养的时候听人说的,国家给边防配给了大棚,有了它,哨兵就能吃上新鲜蔬菜,对身体和精神的负荷都有好处。 突然被问,他下意识就说了。 说完才感觉有些不对。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兀地,亚诺轻笑了声,惹来众人视线,他才清了清嗓子,大大咧咧的说:“我觉得咱们这的条件已经很不错了……文星应该是刚来还不适应吧。” “也不怪,哈哈,这里和城里条件是不能比,待几天就适应了,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老队长的脸色稍霁,就连阿莲娜也不禁皱眉,有些蒋文星确实娇气了一些的感觉。 朱宁意味不明的看了蒋文星一眼。 屋子里安安静静,老队长咳嗽两声,看了看蒋文星,稍稍放晴的脸色沉下脸,似乎不怎么高兴。 蒋文星才反应过来,对边防来说,最烦吃不了苦,开小灶,要求特殊待遇的向导。 他听了这么半天,只关注到边防生活不好,这和那些娇生惯养的“花儿”有什么不同? 蒋文星心里烦闷,但他自己别无所求,又很厌烦亚诺阴阳怪气,嘴巴笨,难反驳,因此就只理直气壮的坐着,懒得看他,心里把亚诺的话全当放屁。 他觉得八成要让老队长观感不好,但他不在意。 “你想种菜?” 老队长忽然问,不止蒋文星,亚诺都有点诧异。 他们都知道边防昼夜温差大,气候寒冷,秋冬是完全不会有蔬菜的,一到这个季节,野藤野草但凡能入口的绿植哨兵都采来吃过。 这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蒋文星迟疑片刻,点点头。 老队长板着脸不说话,他今天除了开会其实还有别的任务,给向导们安排工作。 于是蒋文星莫名从医疗救护里被踢出来,单独扔到了炊事班。 他去报道的时候都臊得慌,一群围着围裙的大老爷们在伙房里干的热火朝天,浑身葱花姜蒜的味道,有人瞪着大眼睛望着他:“嗐,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6章 屋子里喷香, 四五个灶膛上,有的炒着流油的大菜,有的炒着洋葱, 有的灶上热乎乎的大馒头正待出笼屉,面粉经过揉制又发酵,最后在笼屉里喷薄出的香味像一把凶狠但无害的钩子,攥住久经饥饿人的肠胃。 库什深入原始森林, 路况复杂,是以物资运送,存储都是大问题。 为了节约燃料,炊事班一天只开一次火,把一整天的饭都做出来,用余火温着。 馒头新出炉的时候喷香, 秋季还好,一旦入了冬。晚上那一餐馒头冻得跟石头一样,要用汤汁化开才能吃, 不知多少战士咯过牙。 因此不止蒋文星, 领着他来的干部闻到香味, 也咽了咽口水。 但干部好歹讲究体面,抹去一脸垂涎,拉着脸高声喊一个人的名字。 他用的是塔纳斯语, 蒋文星的塔纳斯语不好, 没听清楚,厨房里有人应声走出来。 干部操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和他交流。 "这个……组织上的安排嘛,有什么问题可以再向上反映, 知识分子?知识分子也是人, 也要吃饭, 也要呜噜噜喝水,一个嘴巴吃饭,两个洞洞出气,有什么能做不能做的?" 话是这么说,但蒋文星知道,要人家接纳他很难。 可他两辈子没修过语言艺术,因此除了敬礼,不知道说些什么缓和尴尬。 炊事班班长姓熊,是个典型的塔纳斯族壮汉,高大健硕,体毛旺盛,苍鹰似的眼神,斑白的鬓角暗示着他的年纪不小。 这个老塔纳斯人左耳上戴着一个鸡蛋大的银圈,叼着草茎,低头看了看蒋文星,用半夹带着塔纳斯语的普通话说:这个确定要放在炊事班?"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说的好听是来了个懂文化的,说的不好听是来了个佛爷。 干部耸肩点头,说让他好好带一带。 熊班长不知道老向导为什么这么安排,但他并没有反驳,脸色沉凝的领着蒋文星进了屋子。 蒋文星摘了手套,左右环顾,炊事班里大部分是普通人,一人负责一个灶台,此时忙的不可开交,只有熊班长是哨兵,他干的活也是最重的,负责烧整个据点的饭。 蒋文星看了一会儿,才走到他面前,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 熊班长擓了一大勺猪油滑进锅里,灶下的火烧的又旺又暖,没开口,指了指角落的青豆。 蒋文星坐在灶台旁的小板凳上剥豆子。 青绿色的豆荚,拇指掐丝去头,顺着筋用指头一拨,胖乎乎圆滚滚的青豆一颗颗落进锡铁桶里,当啷啷的响。 灶膛里火舌跳跃,烤的蒋文星脸颊生暖。 豆子一颗一颗,他想着自己的心事,来了之后要做什么,越想越认真,越认真越气闷,气闷之余又有些为难,忍不住叹了口气,兀自沉默不语,落在旁人眼里便是被扔到炊事班郁闷失落,生闷气的样子。 这样的向导边防见多了,也烦了 库什偏远,连带着这里的哨兵也名声不好起来,外面的人总觉得他们库什的哨兵思想落后,觉悟不高,是泥腿子兵,憨兵,不愿意和他们独处。 因此那几个士兵都没和蒋文星说话,做好饭默默的走了。 蒋文星想的入神,抬头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了人,门外却有脚步声,蒋文星站起来看,是个陌生的哨兵和亚诺领路,说热水在厨房,亚诺和他道谢告别,拎着水壶进来,看到蒋文星时先是一笑,然后露出吃惊的表情。 “文星!你在这儿?" 亚诺羡慕的说:“你可是分到一个好岗位!" 亚诺仔细观察蒋文星,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任何让他愉悦的表情,但很可惜,没有。 蒋文星长得秀气,但却阴沉,是那种阴沉的,高傲的漂亮。 这种人不好相处,看上去自私,亚诺不喜欢蒋文星,其他人应该都要和他一样。 可是为什么伊利亚会那么照顾他,伊利亚明明应该更喜欢与人为善的自己才对。 是伊利亚看错人了。 蒋文星是个性格很差,过度自尊,过度尖锐的人。 亚诺从小到大都受欢迎,看得出蒋文星是那种不受人喜欢的小孩。 他的朋友朱宁彻底的反水后,亚诺如愿以偿的激怒蒋文星,得知很多他小时候的事,他更加认为像蒋文星这种性格低劣的人,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很可笑,明明出身性格都很差,露出自己糟糕的一面被人提防才好。 他走过来,搭着蒋文星的肩膀:“你就好了,不被吹也不被晒,我们今天可是在外面跟着老向导跑了一早上,别提多累人了。" 他又低头:“你不去吃饭吗?" 说罢自顾自:"哦,活儿还没干完吗,我说呢,今天厨房不是挂了牌子说有炒青豆吃,怎么不见豆子,原来是你还没剥完。” “对了,你下次干完活可以到医护队偷偷看看,老向导教咱们精神疏导的办法呢。" 蒋文星很讨厌亚诺。 但又不得不承认,除了他自己,亚诺很讨其他人喜欢。 只有蒋文星一个人孤独的坚持讨厌亚诺,讨厌了两辈子。 从前的蒋文星认为,人一辈子就是得走出去,得往高了看,得放弃没有作用的人,他出生在筒子楼,饿得啃手指的时候,有钱人可以大方的把吃了一口的东西随便丢掉。 而他却站在那根咬了一口烤肠面前,迟迟不能弯腰去捡。 越穷越不想被人忽略,越被轻视越不想被人看不起。 可是往往越努力越痛苦,因为生活不是小说,随随便便发愤就可以取得成就,更多的时候惶惑不安狠心一条路走到黑,才能侥幸看到黎明。 但有时候也会不明自自己为什么争取不到,想着甩开所有人,成为第一就好,可是在那些轻松能够取得成功的人面前,他汲汲营营,用力过猛,最后得到一个太过功利,急于求成的评价。 那时候蒋文星认为自己不在乎,他一步都不能低头,因为人活着就是为了过得好,站得高,不被欺负,他只有和过去彻底割裂,才能让别人知道,他不穷,不笨,从来也不差什么。 如果没有和库什共存亡,如果没有见到过那些牺牲,他应当也是这样想的。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面对亚诺的阴阳怪气,除了些微烦躁,也没有前辈子怒火中烧的感觉。 蒋文星听到自己极度冷静的,仿佛讥诮一样的笑声,他实事求是的陈述:“如果你也得过第一,在实践理论上能拿满分,那你应该也不用去学,那些比较基础的精神疏导了。” 亚诺表情差点裂开。 但蒋文星说完,却不打算继续交谈的样子,低着头自顾自的剥豆,无论亚诺说什么都不搭腔,完全拿亚诺当透明人。 亚诺沉沉的看着蒋文星,片刻后仿佛释然,脸上淡淡的,似笑非笑:“那省第一,你啊,就继续在这里剥豆吧。” 蒋文星拿亚诺的话当屁放了。 从前,他要做什么就一定会做到,那么没道理只是遇到一个小挫折,就灰心丧气。 组织要他做炊事兵,那他就做一个合格的炊事兵。 革命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搞建设不能图光鲜,图受人尊重,多的是默默无闻的英雄做了无声的贡献。 那些为了守护库什,守护边境线牺牲的哨兵,是抱着鲜花着锦的念头冲上去和蚁族搏斗的吗? 不是的。 那些挨炮炸,挨子弹的平民是为了国家的抚恤金,才冒着生命危险给他们送给养的吗? 不是的。 是因为他们是兵,是钢枪,是尖刀,是在细雪中,在国旗下,发誓要保护祖国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兵。 那么让这些士兵吃得饱,吃得好,又怎么能说是不重要的工作? 不是所有的工作都让人崇敬,能被报纸新闻报道。 蒋文星想通了,他坐在灶膛边剥个不停,剥了整整两个多小时的豆子,指甲从粉色变成黄黑色,才把那些豆子剥完。 剥完豆子,又去给土豆削皮。 一筐一筐的土豆,得一次性削出来,沁到雪水里备用,他干的身体冰凉,心却火热,累断腰,头上都是汗,土豆削皮也才削了一多半,这时候厨房里才慢悠悠进来人,看到他很惊讶:“呀,你咋还在这儿?” 跟在后面的熊班长也很诧异,嘴巴里的草茎都掉了。 “啥?还在?” 他扒开挡路的兵,探头看了蒋文星一眼,蒋文星站起来,面色严肃:“班长,我剥完了,但是土豆还没削完。” 熊班长扫过整整两桶青豆,和白脸秀才被青豆土豆祸害得乌漆嘛黑,又被雪水冻得通红通红的一双手,瞪大眼,嘴角狂抽。 蒋文星一抹脸,真诚的说:“班长,我一会儿就削完。”然后迅速坐在小板凳上,继续哼哧哼哧削土豆。 熊正:“……” “胡闹,我把人交给你,是让你这么用的吗?还剥两桶青豆,还削几百斤土豆…… ……你怎么不让我给你剥啊,我现在就到伙房去,我要看看你们炊事班是不是没有人了…… 我……” 蒋文星披着军大衣,坐在医务室,他忍不住侧耳去听门外隐约的说话声。 伊利亚队长是跟着老向导一起过来的,现在坐在他对面,往他肿成胡萝卜的十个手指头上擦药。 “嘶……”蒋文星缩了缩手,被伊利亚轻轻攥住,伊利亚抬头看了他一眼:“别动。” 伊利亚的手很大,很暖和,也很粗糙,蒋文星现在的手指跟蜕了皮似的痛。 蒋文星鼻头泛红,额头一层细细的汗,呲牙咧嘴的说:“队长,好疼啊。” 伊利亚没说话,他的巨狼呜呜两声,趴在蒋文星身边,用头拱了拱他的膝盖。 从雪山上下来的雪水,温度很低,蒋文星一心干活,在雪水里沁了两个多小时,从针扎似的痛到手指麻木,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后果。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比较好,直白的说:“是我太着急让熊班长认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伊利亚点了点头:“我会和老向导说。” 蒋文星低下头,手指还是很痛,巨狼对向导的情绪感知敏锐,抬起大脑袋去够主人的口袋。 伊利亚拍他的狼头,巨狼呜呜叫,挤眉弄眼,狼脸上出现很人性化的“哎呀别装了快拿出来,快拿出来”的表情。 伊利亚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巧克力。 屋外的声音很吵闹,空气里弥漫着冻伤药膏的药香,伊利亚一贯正经的,冷酷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巧克力在他指尖转了一圈,落到蒋文星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7章 因为向导受伤的事, 熊班长被狠狠批评了一次。 几个老人心里都清楚。 向导?他不是哨兵啊,也不是什么山里的土疙瘩,随处都能捡的到, 哪个哨所分了向导,不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好言好语劝着。 他们库什,因为有了伊利亚这个立过功的队长, 有一票嗷嗷叫的好兵,上级才多给了一个名额,把最优秀的向导分到库什来。 可库什是什么地方? 靠近坦尼嘉玛,一山之隔,就是虫族聚集的平原,哨兵负荷大, 因此好不容易来了向导,哪有往外撵的道理? 不过是知道留不下来,不想徒增伤心。 可留不下来, 也不能虐待人家, 欺负人家, 传出去他们库什据点还做不做人了? 老向导也是,磨刀磨刀,不能把刀给磨坏了吧。 刘主任长吁短叹, 老向导抬头望天, 两个老头站在病房外面深沉的抑郁了一会儿,刘主任忽然嗯了一声,弯腰悄悄往病房里看。 老向导端着水杯, 垮着脚, 严肃道:“你看看你, 还是主任,你这是做什么?像什么样子!” 过了一会儿,有点按捺不住好奇心,嘀嘀咕咕,侧脸巧妙的往里瞅。 看啥,有啥好看的。 不就是一个哨兵一个向导吗? 喔,坐的挺近的。 老向导看了一会儿,咕嘟喝了口水,揪着刘主任的后脖子,无情道:“还看啥看,你报告打完了吗你看?” 刘主任:“……” 蒋文星的手受了伤,留在医护室休息。 是伊利亚给他包扎的,库什缺少技术骨干,士兵受伤来不及收治的时候,伊利亚会给队友包扎,他还会正骨和缝合伤口,所以他来帮忙没有让蒋文星觉得意外。 但是还是有点太过安静了。 医护室里生着火炉子,温暖的气体在毛玻璃上化成雾,外面还有士兵训练的声音。 蒋文星缩在被子里,他有些的发热和咳嗽,暖和的被褥让他情不自禁的缩成一团。 看上去就有些可怜。 那种让伊利亚觉得心里难受的可怜,他觉得蒋文星太瘦了,巴掌大的脸,眉毛是男性里比较稀疏秀气那一种,淡淡的,皱眉的时候,有些像读了很多书然后去做坏事的家伙。 可他拿着伊利亚给的巧克力,努力想用带着纱布的手剥开,伊利亚看着,那种让他烦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巨狼把大脑袋歪在病床上,呜呜叫着,舔了舔蒋文星的手背,但舌头只能舔到纱布,巨狼愁眉苦脸的叹气。 蒋文星被逗得笑了笑,心想剥不开就算了,嘴巴上下意识说:“我能摸一摸吗?” 伊利亚暼他一眼,蒋文星立刻改口:“我开玩笑的。” 非治疗条件下抚触哨兵的精神体,是一种非常私密亲近的行为。 伊利亚默了默,然后说:“蒋文星,你要自己保护自己,库什没有那么多的药品,经不起浪费。” 蒋文星的笑容卡在嘴角,眉毛耷拉下来,眼睛里的高光都消失了,伊利亚公事公办的说完,他的普通话很好,但仍然有一些塔纳斯族语言的味道。 蒋文星应该是听懂了,但他本来高兴的情绪一下子又有点低落下去,却又不是伤心,伊利亚没有读出来,蒋文星低着头,只让伊利亚看见他的头发璇,小声说:“我知道了。” 话是有点重。 但是新兵刚来,身体,精神,都不适应,一些看起来是轻伤的伤口,很容易变重伤。 不爱惜自己,在库什是待不下去的。 他只是警告一下蒋文星,蒋文星虽然听进去了,但情绪也变得不高。 伊利亚平时很忙,遇到这种事让士兵自己冷静一下就好了,库什没有矫情的兵。 但走了几步,没走出去,又折回来,把蒋文星手里的糖纸剥开,放到一旁的桌子上,那表情还是很冷酷,撇了蒋文星一眼,带着狼巡逻去了。 蒋文星把糖分成两半,放到一边,然后从窗户里往外看。 空中漾起透明的波纹,一只小老鼠由虚到实,左右闻了闻,探出小爪子,拿起了一半巧克力。 一人一精神体都很安静的看着窗外。 巨狼出了医护室就从狗狗变成了北极狼,亦步亦趋的跟着伊利亚。 伊利亚五感敏锐,感受到视线,嗖的回过头。 蒋文星立刻缩回脑袋,却不小心弄到手,痛的眼泪差点飙出来。 小老鼠眨眨黑豆眼,吱了一声。 休息了大概一个小时,蒋文星举着包成粽子的手离开医务室,熊班长就在医护室外面,虎背熊腰的塔纳斯大汉拧着眉毛,鸡蛋大小的银圈耳环在左耳上微微晃动。 抱着胳膊瞪了蒋文星一眼,粗声粗气。 “吃饭吧。” 给他塞了一个铁饭盒,熊班长转身就走,蒋文星叫他他也不答应。 熊班长觉得蒋文星不是故意就是人傻,哪种他都不太能接受,但熊班长觉得蒋文星受伤他有责任,于是亲手做了个病号餐给他,就回去炊事班了,把蒋文星一个人晾在那儿。 估计这事情之后,蒋文星马上就会调回医疗队,不会去炊事班了。 炊事班哪是那种小秀才干得了的。 熊班长很是有气量的回到锅炉房,刚准备削个土豆,蒋文星就从门槛儿里跨进来。 “熊班长,我想整个房间种菜。”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8章 熊班长拿了个小板凳, 坐在锅炉前,并用手势示意蒋文星坐下。 蒋文星点头坐下之后,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蒋文星注意到熊班长的眼睛, 他的双眸如鹰,颜色却比正常人的瞳孔浅许多,是淡淡的褐色。 蒋文星在大学时学到过,精神力崩溃过的哨兵, 伴生精神体消失后,会异化成为主人身体的一部分。 他来到炊事班之后,从没有见过熊班长的精神体。 但熊正明显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哨兵。 熊班长见蒋文星直直盯着他,心里发毛,但有些话不说不行,这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尽量放柔声音, 安慰比他小了两圈的向导:“蒋,我能看出来,你是个有毅力的人。” “你很想, 有一番作为。” “但你, 你的天赋, 你的本事,都不在这里,在小白楼, 在医疗队。” “你明白我的话吗?” 蒋文星站起来:“班长, 老向导把我派到医疗队,不是让我来当吉祥物,来享受的, 而且组织也明确的给我布置了任务, 就是种蔬菜!” 熊正赶紧把一根筋的小秀才按到椅子上, 看着对方包的严实的爪子,还有冻得泛红的脸,心里觉得挺有意思,也觉得很好笑,不过面上不能表现出来。 他抱着胳膊,抬抬下巴,语气变得不太好:“行,嘿,我说好话你听不听得进去,在这儿好好呆几天就回去了,你非要给我找事,哦,到时候,你,一拍屁股走了,留下烂摊子给我收拾?” 不止是烂摊子,在没有必要的事上浪费库什的人力和向导的精神,不客气的讲,这是在削减库什的整体作战能力。 在库什,每一块木头都有自己的用途。 如果蒋文星是想讨老向导欢心,这种事没有作用,也根本没有必要。 蒋文星心里着急,但他十级嘴笨,不然上辈子能被亚诺气成那样。 他自己知道蔬菜,维生素,粗纤维,碳水化合物是怎么回事,但他没办法把没发生的事说出来。 那是在他去世那一年才发生的,夏国白塔的科学家在SGA上发表了《论机体与精神力》一文,详细阐述了机体之于精神力稳态的作用。 这篇论文改变了哨兵的饮食结构。 在此之前。 夏国哨兵的食谱多以肉食,淀粉质食物为主,主要是因为他们体力消耗惊人,需要短时间补充大量能量,才能投入战斗。 而哨兵本身也更偏向于饱腹感,口感更好的肉制食品,且受自古以来形成的社会风气影响,爱吃素的哨兵,还会被嘲笑弱小,无能。 库什之所以会采摘野菜,还是因为地处偏远补给较难,所以才有需求。 蒋文星目前要克服的就是这种不理解的困难,他需要拿出确切的成果。 蒋文星喉咙发干,他左右看了看,没有水杯,只能咽咽唾沫,正色的说:“您不信任我,但我……有信心,我能干好,这是为了整个库什的哨兵,只要您给我批个房间,剩下的我可以自己来。” 熊班长没有说话,目光如有实质的看看蒋文星包成粽子的手,意思不言而喻,别说种蔬菜,削个土豆皮他都把自己整成这模样了。 熊班长不想多费口舌,径直站起身,左耳上的银圈跟着晃:“行,我跟你说这么多,纯属于,浪费,浪费我的这个时间。” “班长……” “我不是你班长,你是大学生,知识分子,我当不了你的班长。” “熊班长!” “去去,别耽搁我。” 蒋文星沉着脸出了炊事班,但他又不想回宿舍,心里郁闷的坐在炊事班外的水井旁,望着远处发呆。 库什远在北疆。 这里是个很安静的地方,高山,密林,廖无人烟,但也壮阔,悠远。 那座巍峨雪山的背后就是冻土平原,蚁族聚居的坦尼嘉玛,那里条件艰苦,但奇怪的是蚁族不肯往温暖的南方迁徙,固执的居住在冻土平原,近几十年来,它们不知为何,企图翻越雪山密林,在夏国的北疆扎营。 报纸上关于蚁族的消息很多。 它们有不同的颜色,前世蒋文星见得最多的,是它们的先锋,那是一种细长伶仃,仿佛长脚蜘蛛一样的东西。 它是蚁族的前锋,被称为蛛蚁。 前肢携带致命的病毒,富有强传染性,感染死亡后尸体衰败迅速,会产生一种霉菌,对哨兵的精神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因此成群结队的蛛蚁一直是让人头疼的难题。 蒋文星正在出神,手指忽然感觉有些痒痒,他低下头,小老鼠受到他的影响,而且心情似乎比他还要沮丧。 坐在水井边,用忧郁的豆豆眼望着天空,粉色的小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碰到蒋文星的手背。 蒋文星还是一样感受不到精神体和他的联系,但是精神体为什么会出现呢? 仔细想一想,小老鼠每次出现,都是蒋文星情绪波动比较大的时候。 而蒋文星不能和它双向传递,那么是不是说明,它的精神体是通过的他的表情,来判断他的精神状态,决定是否出现的? 蒋文星若有所思,但没等他想明白,小老鼠就警惕心很强的消失了。 当初蒋文星试图物理摧毁他的阴影还是太重了。 不过这种事还是要慢慢来,急不得。 蒋文星给自己鼓了鼓劲儿,恢复精神,干劲十足的钻进厨房帮忙,虽然他双手受伤,但是他可以到处跑着传话,省去炊事班的同志来回跑的功夫。 而且蒋文星学历高,懂文化,对炊事班的同志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蒋文星不觉得库什的兵没文化,泥腿子,不讲道理,相反,他觉得这里的同志有着旺盛的求知欲和端正的学习态度。 蒋文星把自己带来的书,免费借给大家看,因此到了休息时间,他空落落的小屋子,倒是热闹起来。 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还老大不好意思,只要蒋文星露出一点不虞,就能脚底抹油。 但到底,对知识的渴望战胜了羞涩,有第一个人愿意留下来看书,学习,第二个,第三个,人自然而然就多了起来。 上辈子,蒋文星心里装着自己。 他觉得自己是不同的,他长这么大,努力念这么多书,不能过人上人的日子,不能享受,那他生存的意义是什么? 他不想去帮助别人,他不做坏人,也不愿意做好人。 所以他是不屑于,也不会做这些事的。 他自己出身底层,却同样看不起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鄙夷一身汗味,不注意个人卫生的民工,那些人自己闻不到,看不见吗?为什么不能去酒店开一间房,好好洗一洗? 那些念头和想法,现在的他想起来会觉得脸红,会感到羞愧。 可笑他不把别人当人,不把人当人。 但正是那些他看不起的人站出来,保护他,让他心塞心酸,让他醒悟。 蒋文星觉得自己依然不那么高尚,他不敢这样去要求自己,害怕自己做不到。 他现在只做自己想做的,自己能做的事。 第一个来他这里借书的人,是个年纪挺大的普通士兵,对着那一本本簇新的书,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翻起,讷讷的抓着脑袋不敢动。 蒋文星问他要借什么书,他支支吾吾半天,才看着那本红皮的新书,不好意思地说:“那本《静静的瓦蓝河》” 蒋文星递给他,他笑了笑,没有带出去,坐在椅子上爱惜的翻开了第一页。 第二天,蒋文星在炊事班忙完,回到宿舍,诧异的看着等候在门口的两个标枪似的士兵,。 蒋文星插进钥匙,回过头:“来借书?” 士兵眼睛瞪得像铜铃,脸颊抖抖抖,一好像嘴巴里塞了个□□,一张嘴就会蹦出来。 蒋文星咳嗽两声,打开门,哗啦扯开窗帘,摞得整整齐齐的两排新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不过因为有些兵不认识书上的字,蒋文星又没有带字典,他偶尔还要当字典,有些士兵还会和他讨论一下文章,讲着讲着,就变成他在黑板上讲,士兵在底下听。 蒋文星是带了很多书来的,他在消化了前世记忆后,在来的路上把不必要的物资都换成了各种各样的书。 这就导致,如果他的知识面涵盖得不够广,知识点不够精深,很容易在各种各样的问题面前露出疲态,显出无能为力。 不过好的是,目前的状态他还能应付,不会出现一问三不知,捉襟见肘的局面。 不过他最记挂的,还是菜园子这件事,为此点灯熬油,夜夜费神。 但在另一些人的眼里,蒋文星的形象发生了巧妙的变化。 蒋文星很明显是个自尊心强,过度自尊的利己主义者,他毫不关心他人,为人冷漠,对自己有着很高的要求。 但他现在似乎转了性子。 如果说他别无所求,亚诺是不相信的。 历年来,向导对库什的态度都很微妙,对自己的东西,和库什的东西,划分得十分清晰,蒋文星这么做,一定是为了博得库什据点领导人的好感。 亚诺觉得蒋文星的心机或许比他想的要更深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9章 夏国一向重视队伍的精神文明建设, 但是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 且库什哨所虽然重要,但是背靠着高耸入云的白头雪山,把大半危险拦截在外, 在边防据点中,已经算是条件较为优厚的一个,因此很多紧缺的资源,会流向条件更加恶劣的据点。 像图书馆之类的地方, 库什从前也有,不过几年前毁于战火,一直没有重建过。 蒋文星的书,一开始只是普通士兵来借。 他最初以为同志们不把书带回宿舍,是不好意思,后来发现, 除了向导宿舍,哨兵和普通士兵的宿舍,晚上是不开灯的。 而白天, 战士们大多数要参加训练, 经营据点的生活, 没有时间看书。 在库什这样资源紧张的地方,晚上多亮起一盏灯泡,武器库的能源就少一分。 蒋文星在库什待过两年多, 自然很清楚库什的资源储备, 电力是非常紧张的。 一到晚上,夜雾降下来的时候。 库什的风就冷得跟刀子似的,那是从雪山穿过来的风, 有一股冻土平原寒苦的气息。 蒋文星把脸浸在冷水里扑棱了几下, 打着哆嗦蹭毛巾, 他今天干活干的晚了,没来得及提热水。 医疗队是最先训练完的,蒋文星去的时候亚诺和朱宁正用最后一点热水洗了头发,看到他,先是一愣,继而噗嗤一声笑起来。 亚诺说:“蒋,你怎么弄得这么脏?” 脏?那是一定的了,在灶上干活儿哪能不落灰,蒋文星脸是脏的,头发是脏的,一脖子草屑灰,两手煤炭似的黢黑,还提着个破暖瓶。 亚诺洗的干干净净,衬衫雪白雪白,眉眼精致红润,跟画儿里的人似的,他往热水房里一瞧,擦擦头发:“你再烧点吧,我们来的时候水就不多了。” 朱宁擦着头发,从头到尾看了蒋文星一圈,脸上是带着点吃惊的,蒋文星怎么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比和他流浪的时候都惨,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背过了身一声不吭,是打算装看不见了。 亚诺提着暖瓶,脸上扬起一点笑,甜甜的:“蒋,我这里还有点水,你要吗?” 再烧水? 那些柴都是哨兵巡逻时带回来的,大多数是整根的白桦,不好劈也不好烧,且再烧热一次锅炉不知道要废多少柴,新来的向导谁敢这么干? 亚诺笃定蒋文星不敢,以蒋文星的性格,现在恐怕要被他气死了,怎么还会要他的东西。 蒋文星垂眸看了眼热水壶,把自己的递过去:“那多谢了。” 亚诺的笑容卡了一下,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迅速把热水壶收回来,有些尴尬道:“这……我忽然想起来,我剩的也不多了。” 开玩笑,在这里用冷水洗漱,一定会得病的吧。 亚诺拉了下朱宁,朱宁经过蒋文星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热水壶,但始终没说话。 蒋文星回头看了眼亚诺的背影,哼了声,他没打到热水,干脆不洗了,提着水壶直奔刘主任办公室,隔着窗户隐约看到里面有人,蒋文星敲敲门。 里面有人答应了,蒋文星推门进去了。 屋里坐着两个人,刘主任戴着眼镜,弯腰看伊利亚手里的文件,伊利亚今天没有穿作战服,而是穿着夏国边防哨兵的军装,军装比作训服更加修身,挺括,自古以来哨兵多帅哥……队长一如既往的正气凛然!英姿飒爽!蒋文星被亚诺污染的感官被凛然正气冲的耳目一新。 而刘主任和伊利亚一起望过去,然后同时陷入沉默。 这黑黢黢的仿佛被火烤了又被碳埋了的兵是谁? “刘主任,队长!” 这声音?蒋文星?刘主任扶了扶眼镜:“蒋同志,你这是……” 蒋文星沉浸在劳动过的喜悦里,脸上的笑容喜滋滋,透着一股子自豪:“报告主任,今天炊事班做了烤馕,一共三天的!” 全据点,一百来号人,一天三顿,一共三天,嚯,这还真不是个小工程,可是向导,这么个能干的好向导留在炊事班做大饼,屈才,屈大才。 可是老向导那个倔驴,一定要人家小向导磨磨性子,磨性?磨什么磨!这年头不兴拿对敌人那一套对付自己同志了,再干下去,这好好的向导就要在炊事班掌勺了! 刘主任心里苦,但刘主任嘴上不能说,他非常亲切的拍拍椅子:“来,先坐下,你有什么问题?” “是” 蒋文星哈了口气,搓搓冻僵的手,坐在椅子上:“我想在我屋子里放一些桌椅,熊班长说让我来问问主任。” 刘主任的没问题都到了嘴边,眼睛一眨,扭头把腰上的钥匙扔给伊利亚:“这事?这事你找……伊利亚,我好像和老向导有个会,先走了。” 刘主任脚底抹油,屋子里只剩下蒋文星和伊利亚。 蒋文星懵了一会儿,抬头去看队长。 队长估计是刚刚去开完会回来,身上没有血腥味,神情严肃但不严酷,属于比较放松的样子。 “队长,现在去行吗?” 伊利亚嗯了一声,严肃的嘴角似乎带了点笑,他站了起来,拿着钥匙:“走,我带你去库房看看。” 蒋文星跟在伊利亚身后,走的时候忍不住用视线丈量一下身高。 蒋文星自己不算矮,也只能到伊利亚队长的肩膀,对方虽然是狼性哨兵,体态修长,但整体比蒋文星大了一圈。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接着更10个币 第120章 库什的哨兵和向导之间, 很少有交流。 但是蒋文星上辈子和伊利亚共事过两年,建立了深厚的战友情谊,他一点也不像普通向导那样惧怕伊利亚。 因此伊利亚询问他, 在炊事班适应得怎么样时,蒋文星笑得露出八颗牙,眼睛亮起来:“在炊事班,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看着蒋文星一身的灰还干劲十足的样子, 伊利亚也忍不住微微笑了笑:“辛苦你们。” 蒋文星摇头像拨浪鼓:“不辛苦。” 他心里忽然有些涩,这些天在炊事班看到的,听到的,在他眼前一幕幕闪过。 熊班长有一个很厚的笔记本,他把每天用了多少食材,剩下多少食材都一笔一笔的记下来, 一个鸡蛋,一颗豆子都不会漏下。 但蒋文星哪怕在上辈子,也没有食物匮乏的概念, 向导学校给他们提供的食宿都是最好的, 边防也从来没饿着他们。 可真正深入了解之后, 却发现这和他认知里截然不同,食物太难运进来了,运进来也很难保证不腐坏, 因此大多数进到边防的, 都是耐储存的食物,可就是这样,也不是所有人能吃饱。 炊事班的兵, 就一天只吃两餐。 而且这时候还没有那篇论文横空出世, 炊事班不懂膳食均衡的概念。 据点缺少蔬菜, 水果,一些兵就因为缺乏难以用药物补充的微量元素,出现一些小问题,像牙疼一样,不是大毛病,却让人难受极了。 受伤的哨兵为了保证巡逻岗能吃饱,主动缩减食物的分量,导致营养缺乏,恢复不佳。 熊班长就是重伤期没有得到良好的照顾,眼睁睁的看着精神体在他面前消散了。 他捧着奖杯的黑白照片还夹在笔记本里,阳光下笑得特别灿烂,仿佛未来都属于他,现在却连瞄准红心都有点吃力。曾经的雄鹰,只能缩在这里颠大勺。 蒋文星心里忽然沉甸甸的,他望着两辈子都那么值得信任的队长,呼了口气,坚定的说:“队长,我一定在炊事班好好干,我想让咱们库什的每个一个兵,都能吃得饱。” 在他面前的哨兵听完这番话,微微动容,他相信蒋文星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感受到了,愿意做出改变,这是老向导留下他的用意吗? 库什边防能够留住这样的向导吗? 他又能够在这里留多久? 伊利亚这样想着,作为经历丰富,老练深沉的哨兵,他没有敷衍这个年轻人,而是郑重的肯定他,对他说:“蒋文星同志,你的觉悟,值得我们学习和表扬。” 蒋文星明亮的笑容挂在了脸上,驱散了天生的阴沉。 “队长,我想和你聊聊,咱们库什建蔬菜大棚的事,我知道,这事看起来像浪费资源……” 两个人边走边聊,伊利亚从一开始眉毛紧皱,到慢慢松开,把向导的建议听进了心里。 到了仓库之后,才发现仓库门根本没有钥匙。 堵门的是一块巨大的沉木,除了高等级的哨兵,普通人打不开,符合情景又十分实用。 伊利亚让蒋文星退后,他扯开领口,脱下军装外套,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白的衬衫,左右看了眼,没地方挂,就顺手把外套扔到一旁的椅子上。 椅子上还有尘土,多脏啊,蒋文星一时间手快过大脑,手一勾就把外套接住了。 接住了,才发现伊利亚盯着他。 蒋文星突然觉得手上这份战友情有些许烫手,他解释道:“队长……椅子上有灰。” 说完才发现自己身上更灰,蒋文星脸一红,不好意思起来,但拿都拿着了,再扔掉岂不是更刻意,硬着头皮拿着,不敢看队长的表情。 好在伊利亚没说什么,回过头,吸了一口气,缓缓的推开堵门的沉木。 光线比较暗,没人发现老练的队长有些不自然,甚至不敢回头,径直走进库房。 蒋文星抱着外套跟在后面,伊利亚的外套上有很淡的哨兵信息素,他瞬间明白了伊利亚刚才奇怪的表情,蒋文星红着脸,大气不敢喘。 但蒋文星抱着的外套刚刚脱下来,信息素那么活跃,在狭窄的房间里,简直像一个蛮横无理的小妖精,吵着闹着往他鼻子里钻。 蒋文星没有闻到过伊利亚的信息素,战争前期没有机会,战争后期他的精神力受损严重,即使伊利亚受伤,血液里的信息素乱飘,他也闻不不到。 蒋文星开始哼哧哼哧的憋气,扭过头呼吸,气息大得伊利亚想忽略都不行,两个人都开始感到一丝不自在,伊利亚的耳朵诡异的红了起来。 他加快速度挑选桌椅的速度,抬手搬起两张,沉声招呼:“好了。” 他扛起桌椅,蒋文星也轻轻的吐了一口气,五感灵敏的哨兵甚至感觉那呼吸声近在耳畔,伊利亚的耳朵动了动。 蒋文星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信息素,原来伊利亚队长的信息素是丁香花的味道…… 蒋文星的脸刷地红成蒸汽茶壶,而本来一脸严肃的伊利亚,看蒋文星脸色通红,他自己的脸也腾地红起来。 最后桌椅没送成,还是炊事班的战友帮的忙,伊利亚队长说自己临时有事走了,出门的时候带歪了两张桌子三条椅子。 桌椅搬回来之后,蒋文星蹲在地上想了想,又把不用的脸盆架腾出来,绑上木板,做成了书架的样子。 剩下的不用蒋文星帮忙,都是来看书的同志自己鼓捣。 蒋文星则趁着身上灰,还能做事,去他寻摸的地方搭蔬菜棚子。 熊班长不愿意给他安排房间,蒋文星就想着自己去弄一个大棚,这些理论他上辈子和伊利亚写信讨论过,本来还约好伤好了回库什,一起搭大棚。但他终究没有熬过大寒,在军区医院病故了,这次也算是满足上辈子的愿望。 蒋文星出门之后,住在隔壁宿舍的亚诺出来倒水,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进屋说:“隔壁挺热闹,你不过去望望麽?” 朱宁躺在床上看书,翻了个身:“不去,去凑这个热闹干什么?” 亚诺坐在他旁边,笑眯眯:“听说他搞了个图书馆,免费借书,你猜他有那么好心?” 朱宁表情疑惑,摇摇头,不明白,亚诺好笑着掐了他一下,无奈道:“你真当他是给普通人办的?你们内地有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办的那个图书室,恐怕目标在……” 亚诺做了个手势,朱宁恍然:“哨兵?” 但是很快他又不解了起来:“可这是为什么?没理由啊,咱们和哨兵接触是迫不得已,他主动去接触那些家伙做什么?” 亚诺目光清明,有种看透人心的剔透,他点了点朱宁的额头:“说你笨,你还就真的不用脑子,小宁,我问你,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履历镀金,为了以后回城里能直接进白塔…… 朱宁陷入沉思,亚诺则道:“小宁,阿莲娜从来不是你的威胁,你真正的威胁是蒋文星,从前,你知道他这么擅长收买人心吗?如果他真的踩着你上去进了白塔,你猜,他会不会给你翻身的机会。” 亚诺说:“难道你甘心一辈子都留在这儿?” 朱宁明白了蒋文星的弯弯绕绕,脸色一变,狠狠摔了书:“这个贱人!” …… 蒋文星找的地方离小白楼比较远,那里堆着清扫的落叶,落叶又厚又密,土壤的肥力肯定很足,阳光充足,只是取水不太方便。 蒋文星量了边距长宽,计算出棚面大小,他打算搞一个微型的大棚试试水。 不过即使是微型大棚,材料上也需要用到主梁,钢筋和篷布,可是这些东西在库什很难找,只能用合适的东西替代了。 蒋文星算完,把草稿纸塞进口袋,扎进裤腰带,往手心里唾了两口,握住锄头把,开始干活,他要把整块地修整平整。 锄头高高的扬起来,重重的落下去。 真的挖下去,才感觉这泥土冻得像石头,锄头敲在上面,硬邦邦一声响。 蒋文星不信邪,扬高锄头。 但干过活的都知道,锄头这个东西,抬得越高越费劲,越容易磨伤手,蒋文星干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累的不行的时候抬头一看,冰山一角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工作量。 战斗的号角吹起,奈何冲锋的战士力有不逮,蒋文星嗓子里拉起了大风箱,呼哧呼哧的喘气,很快脸色白了起来,他的身体又热又冷又累,明显是扛不住了。 再来! 蒋文星鲤鱼打挺,但没挺起来,在地上弹了弹,挺尸了好一会儿,才认清形势。 蒋文星打算明天再来,他两手打晃的扛着锄头回宿舍。 不远处的林子里,一头灰白色的巨狼见向导要走,急得嗷呜嗷呜,跃跃欲试的想冲出去,却被主人一句“你敢”钉在原地,可怜兮兮的用鼻子拱主人的小腿。 蒋文星又脏又累,只想倒头睡一觉,回了宿舍发现没热水,他用冷水洗了脸,冷得疯狂打哆嗦。 “呜呜——”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蹲着一只巨大的灰白色毛绒绒,蒋文星惊讶道:“狼?” 伊利亚拿着本子跟在后面,被冷风吹的咳嗽,他摁开自来水笔,严肃道:“查寝。” 蒋文星立刻立正,伊利亚进屋转了转,桌椅已经布置好了,等一会儿应该就有人来看书。 宿舍卫生收拾得还算……不错,但绝对没达到标准,伊利亚皱着眉刚要开口,巨狼顶了顶他的小腿,呜呜两声,在蒋文星看不到的地方用狼脸做表情,非常的人性化。 伊利亚于是闭上了嘴巴。 蒋文星看伊利亚左转转,右转转,超过两分钟,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队友,是有事吗?” 伊利亚:“……” 巨狼不能理解主人复杂的心理活动,它歪着脑袋左右看了看,决定顺从本性,热情的顶蒋文星的小腿,推着他往前走。 蒋文星一脸茫然,伊利亚难得没有对巨狼发火,默许的态度让蒋文星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有了什么不能解决的难题?伊利亚队长不好开口? 蒋文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从被推着走,到主动的跟着巨狼,伊利亚松了口气。 两人一狼在林子里七绕八拐,还爬过一个地洞,才来到目的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冲击力很强的小瀑布,底下是一方幽幽潭水。 巨狼噗通一声跳进浅潭,快活的扑棱。 伊利亚看蒋文星一动不动,把巨狼叫回来,提醒道:“洗漱一下吧,我在外面等你。” 蒋文星沉默片刻:“队长,这是……雪水吗?” 伊利亚弯腰摸了摸:“这是常温的。” 蒋文星打了个哆嗦:“常温……” 伊利亚点头:“至少有十度。” 蒋文星:“……” 作者有话要说:《 》 120-130 第121章 秋深露重。 林子里铺满了落叶, 灰白色的巨狼甩着尾巴,轻巧的越上干枯的老树,眯着眼睛打盹。 伊利亚坐在山坡下, 山坡下开着一丛一丛的打碗儿花,这种秋天开的小花藤蔓结实,能用来织小孩儿玩的吊萝,伊利亚几分钟便织好了一个, 拍拍树干。 巨狼呜呜应了两声,表示知道了,伊利亚便脱了外套,咬着吊萝,动作轻巧的攀上一棵树。 那边的瀑布下,蒋文星穿着短裤, 坐在潭水里,一边打颤,一边用力的舀水冲洗。 那水泼到身上好像一捧冰, 带来刺骨的冷, 冷过了, 竟然觉得暖,反而出水时会冻得受不了。 身上太脏了,泥灰, 污垢, 汗渍,蒋文星越洗越脸红,难道自己闻起来都臭了?他一发狠, 干脆把头浸到潭水里, 狠狠搓了一气。 巨狼呜呜的嗥叫令人安心, 即使在丛林里也不令人害怕。 蒋文星浮在潭水里,抬头往上看,天上弦月弯弯,云彩里撒了一把碎碎的星子,婆娑的树影带来一阵风,风里有渺渺的歌声。 他静静地听了好一会儿,优美的塔纳斯族歌声被瀑布的水流遮住了,隐隐绰绰,听不真切。 蒋文星游到岸边,用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服,他抹去头发上的水珠,顺着刚才的山坡往下,巨狼匐在枯树上,惬意的甩着尾巴,树旁盛开着丛丛野花。 “狼。” 蒋文星呼唤。 巨狼跳下树,绕着蒋文星转圈,似乎在找什么,蒋文星没看到伊利亚,嘴边带着笑,小声的安抚巨狼:“等我好了,就带它和你玩,现在它还不听我的话呢。” 巨狼似懂非懂的呜呜两声。 蒋文星问他:“队长去哪儿了?” 巨狼甩甩头,给了蒋文星一个很人性化的“跟上”的表情,走了几步,巨狼围着一棵树转圈圈。 这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蒋文星抬起头,伊利亚静静地站在树梢,高高的树梢背后是墨蓝色的天空,能看到树影,云,还有远处巍峨的雪山。 人影落下来,手里提着一兜子野柿子,装在打碗儿花藤编的吊萝里,伊利亚把柿子塞给他,打了个呼哨,和巨狼走在他的前面,没有说一句话,却让蒋文星的脸慢慢红了。 回到宿舍,干净清爽的睡了一夜,第二天隐约有些发热,但没有流鼻涕打喷嚏,蒋文星心想应该没事,向导和哨兵本来因为精神力的存在,体质比普通人强。 他虽然因为重生耗费了精神力,但肯定也要比一般人身体更好,照样早起跟着炊事班跑操。 活动完去做早饭,忽然听到炊事班外忽然轰隆一声,接着便是接二连三动物的惨叫,蒋文星眉头一皱就要往外冲,被老熊班长一把攥住,让炊事班其他人先冲了出去:“干啥,干啥,你小子给我老实呆着!” 蒋文星已经感觉出来了,情况很严重:“是精神体!” 老熊班长眉头阴沉,把蒋文星往后搂了一手,大步流星往外走,炊事班外已经成了大乱斗战场,一堆的精神动物嗥叫着和一只老狼打架。 精神体强大的破坏力已经把炊事班晒好的肉干,扁豆糟蹋得满地都是,是炊事班看一眼心都会滴血的程度。 老熊班长脾气暴躁:“阿妈西,怎么回事?你们这些兔崽子!人呢?人都哪去了?” 杂七杂八的脚步声从院子外奔来,早有身手灵活的哨兵翻墙进入院子,即使心疼,也不得不一巴掌把自己的精神体扇到一边:“乱什么?趴着!” 蒋文星努力挤出头时,局面已经基本被控制住,七八个哨兵围住了一头眼睛发红的老狼,脸色跟死了人一样严重,他们的精神体都摆出了攻击的姿态,但情绪却极度焦躁,完全没有面对敌人时应有的冷静。 蒋文星瞳孔一缩! “是精神离体!” 一道声音从人墙背后传出。 亚诺一边喘气一边跑进来,他脸色苍白,精致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恐慌和恐惧这样的情绪。 在场的哨兵脸色一白,神色同时变得阴沉又凝重,精神体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呜呜悲鸣,忍不住想要靠近老狼,又被主人冷酷的喝止。 精神离体,意味着这个哨兵的精神污染已经严重到无法负荷,他可能会是人,也可能会是野兽,哨兵和离体的伴生动物都会在恐惧里发疯,战斗到死亡。 这样的哨兵已经没救了,即使救活了,也大概率会是一个普通人。 向导已经失去帮助他的能力,最大的作用,就是安抚发疯的精神体,让它安乐死。 老狼呲着牙,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他只有一只眼睛,红的像滴血,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伤害同伴,但原本晴朗的白天已经变成了黑夜,周围都是扭曲的色块,它分不清,也听不到战友的呼唤,找不到回家的路,四处都是血和岩浆,还有嘶吼的怪物。 它嘶吼着,速度极快的朝那些怪物冲过去! “控制住他!” 亚诺眼前闪过一道黑影,血盆大口,利爪钢牙,险些死亡的压迫感让他傻在原地,眼前泛起一阵白光,头脑一片空白。 “亚诺!” 脸上忽然重重挨了一下,他回过神,眼前赫然是那张熟悉又讨厌的脸,还有一股葱花味儿,亚诺惊怒交加:“蒋文星,你干什么?!” 蒋文星根本没有时间和他废话,那只狼突然袭击亚诺,被哨兵的精神体踢了一脚,发疯发得更厉害了,他握着亚诺的肩膀,冷着脸:“释放精神体,快点安抚住它!” 亚诺:“你疯了吗?我不要杀人!” 他脑子已经完全乱了,恐惧,慌乱,还有一些没办法说的内疚,如果是老向导在这里,一定会提前发现异常,控制住哨兵,不会搞到要安乐死。 那个哨兵今早就有些异常,他察觉到了,但是没有太注意,结果巡山的时候和蚁族爆发战斗,那个哨兵负伤,回来就出事了。 怎么办怎么办? 老向导为什么不在这里! 亚诺双眼失神,脸色苍白得可怕,整个人都在轻微发抖,喘息得极其不正常,出现了战场上的应激反应。蒋文星却没有办法一个人安抚那只狼,他无法召唤出自己的精神体。 失去控制的精神体极其暴虐,哨兵们为了不伤到它已经负了伤,个个精神高度紧绷,不停的喊着快一点,快一点,层层的压力落到了向导身上 蒋文星咬牙看着恐慌症发作的亚诺,使劲抱了抱他,再松开,搓他的脸,学着上辈子伊利亚安抚他的话:“不要怕,不要怕,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没有事,不要慌,跟着我数一遍一二三,开口说话,不要怕。” 亚诺不停的打颤,突然出现的声音成为了他的支柱,他下意识跟着蒋文星念,重复了三次,快要跳出壳的心脏终于慢了一点。 蒋文星重重握着他的手:“好,亚诺,你做的很好,现在释放你的精神体。” 亚诺抖着嘴唇,一只矫健的雪豹出现在亚诺身边,透明的精神波纹覆盖了整座小院,精神体们纷纷回头,给那只白色的雪豹让出道路。 蒋文星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亚诺脸色一喜,也松了口气,意识到刚才蒋文星对他的鼓励,他脸色又不自然起来,但瞬间又被院子中间的老狼吸引了注意力。 雪豹踏着轻柔的步伐,慢慢的走到老狼身边,老狼的视野也发生了变化,恐怖怪诞的画面变得迷糊晕眩,它脑袋一点一点,四肢失去控制的跌倒。 有士兵一边默默流泪,一边举起了消杀精神体的枪,他想挽救自己的战友,宁可他作为普通人活下去。 气氛变得安静而肃穆,与哨兵伴生而来的精神动物们纷纷垂下头颅,低声哀鸣。 老熊班长沉默的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幕,冷厉的面容仿佛风侵蚀的磐岩,只有那双鹰隼似的眼睛,露出一丝哀戚。 但那只枪被人按住,哨兵垂眸,戴着白袖套,白围裙,一身葱花味儿,异常镇定的向导说:“等一等。” 蒋文星回头问亚诺:“你能安抚它多长时间?” 亚诺觉得很奇怪,蒋文星身上突然冒出一股气势,和身经百战的老向导很像,让他不能反驳,他突然想到了:“你想为它领航?” 那是资深战斗向导才会尝试的做法,需要极其丰富的经验。 亚诺的神色十分复杂,既有对蒋文星能力的不解,也有为他竟然如此付出的愕然,但他不是恶人,也不希望看到战友死,心里不知不觉,对蒋文星寄予了希望。他想了想,交出一个确定的答案:“最多15分钟。” 蒋文星沉思一会儿,对他说:“我想试一试。” 没说怎么试,没说成功与失败的概率,亚诺这一次却却十分干脆:“交给我。” 周围的哨兵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一双双眼睛充满了希望和寄托的看着两个向导,默默攥紧了拳头。 亚诺忽然感受到了某种使命感。 他犹犹豫豫,片刻后咬咬牙,妈的,二十分钟也不是不能撑! 蒋文星那边则粗暴多了,他走到昏昏欲睡的老狼身边,掰开巨大的狼嘴,把自己的脑袋塞了进去。 全场倒吸一口冷气。 亚诺目瞪口呆。 匆匆赶到现场的哨兵队长差点载到门框上。 只有蒋文星,默默等待了片刻,听到熟悉的吱吱声,从肩膀上抓住一只总是躲着他的小老鼠。 没办法,不对自己狠一点,要是这小东西不肯出来就麻烦大了。 小耗子吱吱,甚至带上了手势,对蒋文星把自己的脑袋塞到濒临发疯的精神体嘴巴里的行为,表示强烈的愤怒和不满。 蒋文星笑了笑,揉了揉手心小老鼠的肚皮,把好像在骂脏话的小老鼠放到老狼的头上,闭上了眼睛。 同一时间,坐在老狼头上的小老鼠也闭上了眼睛。 一股轻柔的精神力波纹自老狼身上散发出,老狼的表情从暴虐到痛苦,嘴巴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它身上的肌肉暴涨,冒出的大量汗水,落到地上化为虚无。 一只灰白色巨狼走到老狼身边,蹲坐着,狼瞳深邃,默默守护着它的同伴。 老狼用尽全力的奔跑,周围的世界怪诞而恐怖,到处都是鲜血和哀嚎,它痛苦不堪,精疲力竭,奄奄一息,任由烈火吞噬。 在它快要放弃的时候,忽然扑面一阵风,那股风微弱却久久不歇,吹散它的疲惫,抚平它的伤痛,让它又有了力气。 它呜呜哀叫,告诉那一缕风,它想回家,想回去,那缕风绕着它转了一圈,往前方吹去。 老狼追着它,从一步一趔趄,到越跑越快。 它跟着那缕风,那是向导为他寻找的返航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2章 蒋文星睁开眼睛的时候, 蹲坐在老狼头顶的小老鼠同步消失了。 亚诺的雪豹低头拱了拱老狼,筋疲力竭的老狼睁开独眼,锐利的狼瞳已然恢复了理智, 低声嗥叫。 雪豹昂起头颅,踏着轻柔的脚步回到主人身边,舔了舔主人的手背,亚诺大汗淋漓, 早已难以支撑,噗通一声坐在地上。 超过20分钟了。 他脸色铁青,手止不住的颤抖。 伴生动物们比主人更早察觉到老狼的苏醒,在雪豹退走之后,一只只慢慢接近自己的同伴,相互依偎着, 把它围在中间。 哨兵们则爆发出一阵高亢的欢呼。 蒋文星头晕目眩,他感觉胸腔跳动的声音大到可怖,几乎要把他的耳膜震破, 汗水打湿后背, 他抬起手腕, 想看看手表确认一下时间,却支撑不住身体。 嘭—— 蒋文星直直地往前一载,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他的眼前是无尽的黑夜, 漫长不知岁月, 不知何时黑夜破开裂缝,一缕风吹了进来。 蒋文星感觉自己在做梦,梦里夜色很深, 天空中挂着一轮银色的月亮,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密林。 他出现在垃圾桶的旁边, 茫然的四处张望,周围有许多说话的声音,却没有一道声音同他交流。 人们来来往往,而他站在路中间,像一块无人搭理的石头。 他喊得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人和他说话,他很害怕,感觉很孤独,而梦里的房子那样高大,像山一样需要他仰望,可他却只有小小的一点。 风很大,又那么的冷,他走在路中央,周围的每栋房子里都点着温暖的灯,但没有一处欢迎他。 他很难过,朝着深深地密林走啊走,在一个高高的山坡前停下了。 为什么没人喜欢他呢? 他又冻又冷,难过的想要哭出声,却忽然被暖融融的毛毯裹住了,他回过头,是一堵高高的毛绒墙,毛绒墙长着大嘴巴,还有一双黑暗里金灿灿的狼瞳,狼瞳不像普通动物那样凶恶,反而泛着睿智深邃的光。 蒋文星感觉自己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嗖的跑远了。 跑到路中央。 他回头看,一只巨狼蹲坐在山坡上,沐浴着月光,浑身的发毛泛起柔和的银色。 他在原地看了很久,等到下一个夜晚又被寒风冻傻时,认命的爬上山坡。 巨狼淡淡的瞥了他一眼,蒋文星给他带了一朵牵牛花,巨狼低头看了会儿,用爪子把牵牛花拨到自己面前。 他松了口气,心安理得的把自己埋进巨狼腹部的绒毛,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他一起眺望着远方的雪山。 嗷呜—— 巨狼低沉的狼嗥之后,四面八方响起了回应的声音,巨狼扫了扫尾巴,低头看了看埋在腹部的小家伙,金色的狼瞳微微眯起。 巨狼经常在夜晚的山坡出现,没有出现的日子里,蒋文星总是孤独又难受,还会因为寒风瑟瑟发抖。 蒋文星努力的和巨狼交朋友,巨狼一开始很冷淡,只愿意让蒋文星取暖,但是慢慢的,也愿意用自己的尾巴给他当秋千,让他挂在自己的尾巴上玩。 蒋文星前所未有的开心,挂在巨狼尾巴上吱吱叫,等……等等……吱吱叫? 一道惊雷劈进大脑,蒋文星猛的抬头,看向巨狼泛金的瞳孔。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挂在它的尾巴尖儿上,晃来晃去。 蒋文星歪歪头,小老鼠也歪歪头。 啊—— 蒋文星刷地睁开眼,头顶的天花板熟悉又陌生,鼻尖飘散着木柴燃烧特有的气味。 他怔怔的,想要抬手摸摸脸,确认自己没有长毛,变成一只小老鼠,谁知头脑发出这个指令发出后,惊奇的发现手指罢工了。 蒋文星歪过头,发现自己在医务室,为了保证温度,医护室的锅炉还烧了起来。 病床上挂着三大瓶盐水,有两瓶已经空了,蒋文星艰难的想要抬起手臂,脑袋却针扎似的疼,还发出了半死不活的叹息声。 蒋文星:我好像废了? 蒋文星陷入了沉思,首先,他肯定是有把握才去会为哨兵领航,在上辈子他做过很多次,不是没有经验的新手,但没有一次严重到昏迷。 难道这也是重生带来的副作用? 还有,他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 蒋文星若有所思的闭上眼睛,去感受自己的精神体,在他的精神图景中,蓝天白云,芳草萋萋,无数的小蝴蝶在花丛中飞舞,似乎有一只若隐若现的小东西,在草地上扑蝴蝶。 蒋文星睁开眼,艹。 好消息是,他和精神体有联系了,小老鼠回到了他的精神图景。 坏消息是他做的不像是普通的梦,更像是精神体的记忆。 而记忆里让小耗子挂着尾巴尖儿玩的巨狼,和队长伊利亚的狼一模一样。 蒋文星缓缓倒下,望着天花板静静无声。 “急什么?”门忽然被打开,军医看到蒋文星睁眼了,回头道:“说了最多三小时就醒,这不是睁眼了吗?” 蒋文星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刘主任黑如锅底的脸,他拉了张椅子坐下,面色极其严肃:“蒋文星同志,你知道你今天做的事有多危险吗?” 一个没有任何实战经验的新手去做领航,无异于找死,蒋文星再不睁开眼睛,伊利亚和他已经打算报告上级,请直升机来把人送到省城去了。 蒋文星自知理亏,不敢开口,就用俩虚弱,难受的大眼珠子盯着他。 刘主任是心疼,心疼人才,又生气,生气年轻向导的胆大包天,同时又感激,感激小向导救了他的兵一条命。 他原先心里都是弯弯肠子,老想着把人留下来,哪怕是用点心眼呢,这时候他心里五味杂陈,反倒不是滋味起来。 蒋文星看着他复杂的神色,又想起上辈子这个老哨兵埋葬自己的士兵时,脸上的表情哀痛到麻木,像苍老了十岁,起身时又像淬了火的刀,冷厉坚韧。他日夜不眠,为他们安排好后勤,照顾伤兵,承担所有压力,他说年轻的都先走一步,他不能再让他们失望。 蒋文星看着依然黑发浓密的主任,道:“主任,你放心,我是有把握才去做的。” 刘主任深深叹了口气,脸上不见了油滑与嬉笑:“你小子。” 他咕哝了半句,拍拍膝盖站起来:“算了,你自己记得,人命大过天,但是也不能不拿自己当回事。” 蒋文星松了口气,房门忽然又被敲响,刘主任顺手打开门,老向导背着手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伊利亚和熊班长。 几个身高腿长的哨兵瞬间就把医疗室挤得满满当当,刘主任狗腿的拉过椅子:“老师,你坐。” 蒋文星看到老向导,脸皮一颤,默默挣扎着坐起来,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有点难,幸好伊利亚扶了他一下,还往他背后塞了个枕头。 老向导坐下来,清癯的身影挺直,完全不像年过60的老头。 屋里沉默非常,只有放在锅炉上的茶壶,发出水开时的呜呜声。 “领航的要点什么?”老向导忽然说。 蒋文星下意识道:“共鸣,连接。” “需要做什么准备?” “降低σ波在同一效应中所能产生的临界值,反向利用精神波动,在同一波值趋近的情况下,做好领航的准备。” “领航的注意事项。” “必须在不深入精神图景的情况下,以非精神体的形式为哨兵领航。” 老向导沉默的看了蒋文星一会儿,忽然淡淡的笑了笑:“背的很熟?” 蒋文星:“……”是夸还不是夸,好恐怖啊。 他看了眼队长,队长幽幽摇头,老向导说:“你做的很好。” 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老熊班长突然开口:“就算干的好,大舅你也不兴把人要回去啊,我们炊事班的大伙都等着我把小蒋接回去。” 老向导:“……” 刘主任以养病为由把熊班长和要裂开的老向导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伊利亚和蒋文星。 伊利亚鼻尖热出一点汗,他脱了大衣,拎着茶壶倒了杯热水,又往里面丢了两个果子,放到蒋文星旁边:“凉了喝。” “什么啊?” “野山楂,”伊利亚拉个凳子坐在蒋文星旁边:“军医说你可能会胃口不好。” 蒋文星愣了下,没说话,屋子里暖洋洋的,茶壶咕嘟咕嘟的冒着蒸汽,木料燃烧发出一股好闻的香味。 伊利亚说:“灰狼阿古兹让我和你道谢。” 蒋文星:“他好点了吗?” 伊利亚停顿片刻,笑了笑:“他还是哨兵,他的精神体和他都很好,等你好了,他再来看你。” 蒋文星哦了一声,想起白色的,脚步轻柔的雪豹:“还有亚诺,他帮了很大的忙。” 伊利亚说:“老向导已经表扬他了。” 蒋文星闻到了山楂酸酸的气味,还有一股很淡的丁香花的味道,他靠着枕头,梦中的场景那么逼真,他几乎有些不能够直视伊利亚。 “ сня бйтьдл ятемрбял унйну。” 伊利亚忽然说了一句塔纳斯族语,蒋文星愣了下:“什么?” 伊利亚似乎有些害羞,长长的睫毛垂落,复又抬起,露出那漂亮的眼睛,他平时太过严肃,正经,他的目光一直那样平静,冷酷。 但此时那双眼睛变得深邃,声音也变得低沉:“我说,你美好得像月亮。” 蒋文星呆呆的看着伊利亚,脸慢慢红成了猴屁股。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3章 哨兵精神离体, 基本等于没救了,但库什的向导把濒死的战友带了回来。 库什的官兵们感谢他,可是这些大小伙子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 那些城里来的,娇气的娃娃兵,秀才兵,能有那样的本事。 他们救活了一个本该要死的人。 亚诺从老向导处回来, 正巧碰到阿莲娜,一直对他十分冷淡的女人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好小子,干的漂亮!” “整整21分啊,都快赶上资深向导的水平了。” 她哈哈大笑,脸上既骄傲, 又庆幸:“幸好和蒋合作的是你,我可没有办法支撑那么长时间。” 亚诺只是笑,朱宁站在宿舍门口, 神色古怪的看着他。 于是亚诺告别阿莲娜, 走过去, 对他笑道:“怎么了?看着我发什么呆?” 朱宁用眼神示意,亚诺看过去,发现窗沿堆满了红红绿绿, 橙橙黄黄的水果, 有山楂,野柿子、榛子、野莓,一串串饱满的紫葡萄, 好吃的堆了满满一窗台。 这些水果都长在深山里, 巡逻队偶尔会带一些回来, 但从来没有这么多,这么好。 亚诺能想到那些哨兵在紧锣密鼓的任务间隙,偷偷溜去摘点野莓,野山楂,揣进兜里,那些甩着尾巴的伴生动物踩着荆棘,小心翼翼的咬下一枝野果,衔在嘴里带回来。 他那一瞬间觉得脸颊发烫。 因为那些事是他应该做的,只是来库什的向导从来不肯深入了解这里的哨兵,形成了惯例,所以显得他那么的高尚,可他不是,他来这里是为了走。 “还有呢。” 朱宁嘴角似乎带了点冷笑,背过身去,亚诺顺着他的目光走进屋,发现屋里大变样,原本简陋花白的墙平整得像镜子磨过,难以打扫的窗棱门框擦洗得一尘不染。 屋里的地面拖的干干净净,还挂着一块用降落伞布改的,绣着小花的窗帘,显得温馨极了,好像他们要在这里长住似的。 朱宁抱着胳膊,冷冷的说:“不止是这里,所有向导的房间都重新装了一遍。” “你想说什么?” 亚诺坐在床上,嘴角勉强带起一点笑,但朱宁看不出来,他觉得亚诺那股子心平气和的样子刺眼:“当大英雄有意思吗,亚诺,你是不是和蒋文星合起来耍我?” 亚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扬眸笑:“你怎么这么想?” 朱宁哼了声:“那你是什么意思?” 亚诺站起来,拉着朱宁坐下,温柔的安慰他:“我只是收买人心而已,咱们一定是第一批,带着白塔名额从这里回去的向导。” 朱宁有点怀疑:“真的?不骗我。” “当然。” 朱宁说:“好吧,不过我真的没想过,蒋文星为了白塔,甘愿冒那么大风险,这次他称心如意了,下回还不知道会耍什么花招。” 亚诺露齿一笑,心里在想什么朱宁不得而知。 朱宁也没想再责怪他,他自己别扭了一会儿,躺在床上和亚诺畅想回去之后的美好生活。 半晌没人答应,朱宁偏过头,发现亚诺正在收窗台上的那些水果。 朱宁嘀咕:“随便扔哪儿就行,什么烂东西,我刚尝了一个,酸死了。” 亚诺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他的雪豹从主人身边走过,轻柔的碰了碰主人的手背,亚诺挠挠雪豹的下巴,神情有些复杂的发着呆。 蒋文星在医务室治疗期间。 这两天老熊班长亲自给他送饭,人到饭到,吃完就走,绝不说一句屁话。 带的都是拿手的好菜,红烧流油的炒茄子,闷得酥酥的土豆,甚至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鹿肉。 蒋文星不敢动筷子,老熊班长咂吧着茶水,淡淡的说:“这是阿古兹送来的,你不收下,他不安心。” 下午的时候,那只独眼的灰狼跟着伊利亚的狼来看过蒋文星。 巨狼跟主人一样,叼着同伴的后脖颈把它拖进来! 老狼的清瘦的体型在巨狼面前,和小狗崽一样,丢了面子的狼扭头咬了巨狼一口,然后吐出满嘴毛,生无可恋。 蒋文星本来在看书,见此轻轻笑了声。 老狼蹲在在离蒋文星最远的地方,巨狼倒是自来熟,把自己的大脑袋搁在病床上,朝蒋文星呜呜两声。 老狼一脸震惊且嫌弃,刷地扭过头,又偷偷去看坐在床上的小向导。 蒋文星对他们表情人性化的事已经免疫了,他看着巨狼,想了想,正好队长没进来。 他闭上眼,空气中浮起一圈透明的精神涟漪,一只粉色尾巴小老鼠出现在蒋文星手心。 吱吱—— 小老鼠朝他抗议两声,似乎还在生气,它跺跺脚,奋力一跳,蹦到巨狼头上,费劲的扒拉住狼毛,小爪子抓着狼耳朵,气愤的和伙伴吱吱吱诉苦。 巨狼很开心同伴的出现,一边听小老鼠吱吱,一边配合的做出各种丰富的表情。 蒋文星:“……”这只和梦里那只高冷的一匹的巨狼有什么联系吗? 蒋文星扶额,他自己的精神体保留着前世的记忆,但是看巨狼的样子,似乎不记得,只是单纯的喜欢和小老鼠玩。 老狼在门口看了半天,尾巴孤零零的拍着地面。 蒋文星朝它招手,老狼先是不屑的打了个响鼻,然后慢吞吞的走过来,非常主动的把自己的脑袋放到蒋文星手底下。 蒋文星查看了它的状况,果然,精神图景里的阴影消散了大多半。 都说精神离体很危险。 但蒋文星知道,那是伴生动物为了保全主人,下意识带走了大部分精神污染。 他们生死与共,他们相依相伴。 最笨的动物都明白,蒋文星在前世却想不明白这样简单的道理。 老狼舒服的眯起眼,歪过头去看向导的精神体。 巨狼本来正在和小老鼠玩,见老狼的目光,爪子一合,把小老鼠拢在爪心,背过身用屁股对着老狼。 老狼:“……” 在医院外面等候的两个哨兵关闭了通感,但还是有细微的感知,阿古兹悄悄觑了眼脸色严肃的队长,心里嘀咕:里面怎么了,他现在怎么看伊利亚这么不爽? 蒋文星住院两天,断断续续发过几次低烧, 军医说他不是因为精神力使用过度晕倒的,有这个原因,但主要是因为他当时正在发热。 为什么发热? 恐怕和那个常温的澡有很大的联系。 军医对他说,要想身体养好,忌冷忌热忌刺激。 蒋文星没有太往心里去,好了之后最关心的事就是自己的蔬菜大棚。 他担心荒废这几天,好不容易锄出来的地又覆满了落叶。 但等他走到那儿,才吃惊的发现,那块地徒然扩宽了三倍,不但拔干净杂草,连土地都犁得松软,甚至旁边还打了一口水井。 蒋文星满脸疑惑的回炊事班,一路上遇到不少哨兵。 那些刚开始一脸傲气的兵蛋子碰到他,抓耳挠腮,嘿嘿傻乐,被自己班长踢了一脚,才反应过来,原地立正:“蒋向导好!” 服役的哨兵,伴生动物大多数是猛兽。 一群秋季里炸毛,毛绒绒的狮子老虎花豹蠢蠢欲动,用亮晶晶充满好奇的大眼睛望着蒋文星。 毕竟那天蒋文星为老狼领航的事,已经在他们动物圈传遍了,目睹了现场的精神动物,更是绘声绘色的回来和同伴表演,惹得一众精神体相当眼馋。 向导的精神力真的有那么舒服吗? 它们好久没睡过好觉了。 蒋文星回到炊事班,老熊班长正在炒菜,屋子里锅碗瓢盆,忙的热火朝天,蒋文星撸起袖子:“班长,我回来了!” 老熊班长擦擦汗水,回过头,板着脸:“你来这干什么?” 蒋文星:“我来帮忙啊。” 老熊班长冷酷,沉默,顛着锅,半晌道:“你不去弄你的那个大棚?” 蒋文星愣了下,眼睛一亮,老熊班长裂开嘴笑了笑,很快又收起来,丢给他一把钥匙:“要什么去库房拿。” 蒋文星清脆的应了声,走了几步,回过头:“谢谢班长给我锄的地。” 老熊班长淡淡:“不是我,灰狼阿古兹的那些同伴们帮你刨的。” 蒋文星想了想那些哨兵带着狮子老虎撅着屁股挖土的样子,嘴角抬了抬。 他去库房看了看,搭建后世的那种大棚,需要透明的薄膜,还需要保暖的篷布,骨架要用到钢筋,但库房里都没有。 蒋文星想要不建几间房子,但随即又摇摇头,不便利不说,还很浪费资源。 而且不单单是大鹏的搭建,种子,肥料,都需要好好筛选。 库什缺人,每个兵都一人当两面,蒋文星是不好去拜托他们的,想来想去,他去敲了阿莲娜的门,这个飒爽的女人直接把他抱起来举了一圈,大力拍他的肩膀。那只刚果母狮目光沉静而骄傲,但是也过来蹭了蹭蒋文星的小腿,表示友好。 “领航,蒋,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蒋文星一个头两个大,总不能说自己是重生的吧。 好在阿莲娜没有追问,得知蒋文星的请求,痛快的把他放下来,答应了:“不就是种子?我可是在这里长大的。” 蒋文星放心了,他一边在笔记本上做计划,一边回宿舍。 屋里已经大变样,到处都是簇新的,桌椅板凳也归置得整整齐齐,有种严肃的氛围。 蒋文星仔细看了看,坐到床边,摸了摸军绿色平整的褥子,惊讶的发现是热的。掀开被子,里面放着一个旧盐水瓶,玻璃的,里面灌着热水。 他摸了摸瓶子,有一股很淡的丁香花的味道,好像是揣在怀里带过来的。 蒋文星啊了一声。 小老鼠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他的肩膀上,它也嗅到了信息素的味道。 一人一动物面面相觑,小老鼠吱吱,用小爪子捂着脸,蒋文星把发烫的脸埋进了被子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4章 伊利亚队长是什么意思呢? 蒋文星脸红红的想。 夜晚悄然来临, 一轮弯弯的弦月挂在天空,清幽的月光撒向大地。 高高的山坡上,执勤的哨兵们交接了岗位, 士兵的帽檐凝结了冰霜,他的目光远眺。 大地空旷无碍,林间风声流淌。 四面八方那样安静寂寥,渺渺的歌声顺着夜风飘来。 谁在歌唱? 不是思乡的曲调, 不是唱给逝者的歌。 换完岗的士兵们三三两两,扛着枪,驻足聆听。 库什太久没有这样的歌了,令他们想到温暖的家,炉畔的篝火,父亲的烟斗, 妈妈和妹妹头上美丽的纱帽。 在那些小小的塔纳斯族村庄里,甜蜜的葡萄香味和许多绵羊的味道。 那些好遥远好遥远。 和蚁族的战斗那样危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牺牲。 害怕, 畏惧, 是人的感情, 但国家需要他们。 所以他们都留了下来。 只是有些难过不能再喝上一口葡萄酒,吃上家里热乎乎的炖肉。 严寒冻红了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孔。 气氛安静着。 嗷呜—— 低沉的狼嗥引来四面八方的回应。 密林里,一只灰白色的巨狼沐浴着月光, 一个高大的身影倚靠着它。 歌声从他那里飘来。 又被夜吹散。 蒋文星一觉睡得很沉, 早上起来去炊事班,干完活,第一件事就是去库房找材料。 路上经过医疗室, 那里排着长长的队。 因为上次的精神离体事件, 老向导带着年轻的向导们给库什的哨兵做检查, 让不执勤的哨兵都到医疗室。 “我没什么病!” 等到要脱衣服,有些害羞的哨兵死活不让向导碰,一拉就满脸通红,横着脸要走。 但是被那些眼波沉静的向导一瞪,就绷着脸,嘀咕着坐下来,让怎么做就怎么做。 朱宁有些心烦,穿着白大褂站在外面透气。 看到蒋文星扛着锄头过来有点惊讶,见他戴着围裙的样子,轻视的扭过头。 蒋文星没有收到老向导的通知,他想帮忙,但也知道,自己和精神体联系不稳定,贸然带它出来,会出问题。 因此他没有搭理朱宁。 到了库房。 好不容易翻出铁丝和用来搭电线杆的钢筋,蒋文星又愁怎么搬运。 忽然感觉背后有人,他回过头,一只灰色的独眼老狼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库房门口。 旁边站着一个同样失去一只眼睛的高大哨兵,有些瘦,看起来不年轻,眼角有细微的纹路,但并不老,反而有种历经沧桑的沉淀感。 他也是塔纳斯族人,白皮肤,琥珀色的眼睛,眼窝略深,面无表情地:“要拿什么?” 蒋文星猜他就是阿古兹。 一个哨兵的体能大概是普通士兵的3-6倍,夸张的有8倍,看阿古兹轻易扛起一捆钢筋铁圈的样子,应该是个很强的哨兵。 蒋文星路上和他聊天,说哨兵要多吃蔬菜。 阿古兹一直不说话,一直到蒋文星追问他,才皱着眉,骄傲地道:“狼,只吃肉,弱者,吃草。” 蒋文星说:“所以你才精神离体了。” 阿古兹:“……” 蒋文星:“我喜欢吃蔬菜,我弱吗?” 阿古兹:“……” 眼看老实人被堵的卡带,蒋文星也不欺负他,而是说:“这种想法太片面,你的情况,要多吃点蔬菜,这对你的精神会有不小的帮助。” 说是这么说,但现在的哨兵对吃肉的概念根深蒂固,吃素的哨兵会被取笑。 阿古兹看起来完全不像被说动的样子,蒋文星只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到了地方,蒋文星发现熊班长和伊利亚都在,伊利亚拿着一个铁锹和卷纸,蹲在地上。 蒋文星料到会有哨兵来帮忙,但不知道伊利亚会亲自来,他走过去:“班长,队长。” 伊利亚收了卷尺:“怎么搭?” 蒋文星把本子递给他:“这些我已经算好了,现在主梁也有,还差骨架,这边山里有没有竹子?” 伊利亚拿着本子看了一会儿,皱眉,又展开:“你要弯成这种形状?材质只要结实就可以?那用蚁族的鳌肢就行了。” 蒋文星凑过去:“哪种?” 蒋文星没有反应,伊利亚先有些不自然,咳嗽两声,正经虎着脸的说:“图我看懂了,你看着我们做就行,有问题再说吧。” 哨兵们脱了外套开始干活,腰细腿长,肌肉结实,徒手掰弯钢筋,把铁丝拧成小圈。 蒋文星看得目瞪口呆,把这些哨兵关在工厂里拧螺丝一定能做大做强吧。 他想去帮忙,但闻到一点熟悉的丁香花的味道时,蒋文星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和伊利亚说想去山坡那边转转,伊利亚停顿一会,把巨狼从精神图景里召唤出来。 巨狼一出来,就跑到蒋文星身边,找他的好朋友。 蒋文星嘘了一声。 阿古兹的独眼老狼也蠢蠢欲动,但是比起总是舔着脸惹毛主人的巨狼,独眼灰狼的服从性更强,阿古兹没有说话,它就站在原地没有动过。 蒋文星轻轻笑了笑,问阿古兹:“我能带它去吗?” 阿古兹吃惊的看着蒋文星,半晌,有点僵硬的点点头,朝独眼灰狼抬了抬下巴。 独眼灰狼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但是和围着蒋文星转圈圈的巨狼不一样,选择不远不近的跟在蒋文星后面。 哨兵保护向导,一般会关闭通感,免得受影响, 等走远了一些,蒋文星闭上眼耐心的呼唤,一圈透明的精神涟漪出现,小老鼠啪叽飞到巨狼脑袋上。 还没等狼和它叙叙旧,小老鼠又消失了,蒋文星若有所思,闭上眼,小老鼠又出现,睁开眼,小老鼠又消失。 搞得巨狼十分迷惑,狼脸呆滞,朝独眼灰狼呜呜两声,老狼嗤了声,懒洋洋的舔了舔爪子。 蒋文星又一次召唤出精神体的时候,小老鼠终于没跑到狼的身上,反而出现在蒋文星肩膀上,跳着脚吱吱个不停,显然十分生气。 蒋文星说:“是你先不理我的。” 小老鼠叉着腰,吱吱,吱吱,吱! 蒋文星理直气壮:“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生我的气不理我,你无理取闹。” 小老鼠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小爪子气愤的抓着蒋文星的领口,用左腿蹬蹬他。 蒋文星把小耗子抓起来,在手心揉了揉:“那你还为我挡枪,你还是爱我的。” 小老鼠选择躺在蒋文星手心装死,蒋文星摸它的小脑袋,揉揉小肚皮,十分霸道且不要脸:“不要不理我,你是我的朋友,亲人,也是我的战友。” 哨兵和向导的精神体,就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可能性格不同,但他们是彼此最信任的存在。 小老鼠捂住眼睛,吱吱—— 蒋文星说:“不骗你。” 半晌,小老鼠终于放下爪子,眼睛湿漉漉,它看了看蒋文星,蒋文星微笑着看着它,小老鼠吱了一声,抽抽鼻子,小心的抱住蒋文星的拇指,轻轻蹭了蹭。 无论你对我做过什么。 我都会原谅你。 因为连自己都无法接受自己犯下的错,无法爱自己,无法原谅自己的话,那世上再无人能救赎。 蒋文星摸了摸小老鼠的头,小老鼠吱吱两声,跳到了巨狼身上,扯着巨狼的耳朵和它吱吱吱。 巨狼点头,时不时看一眼蒋文星。 蒋文星:“……” 他到这里是想找点野菜,秋天的野菜大多数没有春秋鲜嫩,种类也比较少,而蒋文星记忆里有一种苦蕨菜,在大棚普及之前,被军中广泛推荐过。 只是味道实在是难以下咽,普通人都觉得难吃,吃的五感敏锐的哨兵如丧考砒,甚至还有哨兵为了逃避吃苦蕨菜把自己搞住院的新闻。 但往往是这种东西,效果比较好。 蒋文星打算先拿出一两个例子,同步推广大棚和哨兵的饮食观念。 巨狼进了林子就守护在蒋文星身边,目光沉静而警惕。 小老鼠坐在巨狼头上,东张西望,看到跟在后面的灰狼,吱吱两声,跳了过去。 交新朋友。 巨狼头顶一轻,嗷的回过头。 独眼灰狼僵硬的坐在原地,小老鼠趴在他脸上,短腿蹬了蹬,艰难爬到灰狼耳朵附近,扒拉着他的耳朵,吱吱—— 巨狼的表情瞬间凶了起来—— “狼。” 背后是向导的呼唤,巨狼表情一滞,进退两难,最后不开心的呜呜两声,朝向导跑了过去。 蒋文星没有带工具,徒手刨不出苦蕨菜的根,只好救助跟在他身边的巨狼,巨狼的爪子十分锋利,刨土和切豆腐一样,轻轻松松。 蒋文星一边找一边走,巨狼就跟在他身后,满山坡转了一圈,找的差不多了,他带着粘了不少草屑泥土的巨狼从杂草里跑出来。 前面是库什的哨岗,一小块绿油油的草地上开着野花。 独眼灰狼懒洋洋的趴在草地上,一只花蝴蝶颤颤巍巍,落在它鼻尖。 它也不动。 小老鼠坐在狼尾巴上,在灰狼的毛发里塞了好多野花,现在独眼灰狼是一只高傲优雅的花花狼,还和向导的精神体是好朋友。 巨狼嗷呜一声,嗖的冲过去,翻身打滚,蹭了一身草屑,企图把自己藏在草地的野花里,营造出自己才是最漂亮的动物朋友的事实。 蒋文星:“……” 回到营地,大棚已经搭好了骨架,阿古兹,伊利亚,还有熊班长,都出了不少汗,坐在地上喝水。 蒋文星带着一只不高兴的狼,和一只看上去挺高兴的狼回来,小耗子被收回了精神图景。 伊利亚先看到蒋文星手里绿油油的草,有些疑惑,向导满山转了三个多小时,就找回来这些猪草?关键是喂猪的草也不太够。 伊利亚问他:“找这个做什么。” 蒋文星正愁找实验对象,看到眼前三个哨兵眼睛一亮,决定先帮助热心肠的同志们,他非常热情且陈恳,白皙的小脸一片激动的绯红:“辛苦大家,晚上我请你们吃好东西!” 老熊班长放下水壶,摇头似鼓:“啥玩意儿,我不要。” 蒋文星眼巴巴看向伊利亚。 伊利亚笑了下,猜到蒋文星应该是有什么目的,但解释起来比较麻烦,或者不容易让人信服,他拍了拍两个朋友的肩膀:“一起去。” 队长都开口了,阿古兹和老熊班长便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嘀咕,总不能是啥巧克力,西洋酒吧,这他俩可不要,帮了多大点忙值得人家出这些好东西。 等到了晚上。 伊利亚要巡查,是最后到蒋文星宿舍的。 他来的时候老熊班长不在,屋里坐着阿古兹和蒋文星,桌上放着三个大碗,两个已经空了。 伊利亚摘下手套:“熊正呢?” 蒋文星刚要开口,就被阿古兹抢了话头:“这是蒋同志亲手做的,我们一直在等你,但怕冷就先吃了,这份是你的,队长。” 伊利亚点头,眸光淡淡,阔马金刀的坐下来,端起搪瓷碗。 他的睫毛凝着一点夜晚的露水,卷翘的颤了颤,脸上的表情正经,严肃,用筷子呼噜挑起一大口,塞进嘴巴里嚼了嚼,一边腮帮子鼓起。 两秒后 伊利亚坐在原地凝固了。 他闭了闭眼,想开口,但那一口怎么也咽不下去,又闭上眼,睁开:“熊正呢?” 蒋文星轻声:“吃完去吐了。” 阿古兹在目睹伊利亚的痛苦面具之后,呕吐的心情好了一半:“我吃了半碗,吐了半碗。” 伊利亚看向蒋文星:“……” 蒋文星小脸红了白,白了红,最后严肃的说:“对精神图景有好处。” 说完甚至害怕不够,给伊利亚盛了点绿油油的蕨菜汤。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5章 伊利亚忽然看向窗外, 背对着蒋文星,蒋文星紧张道:“外面怎么了吗?” “没事,”停顿片刻, 略显局部的吞咽声后,伊利亚转过来,蕨菜已经咽下去了,哨兵队长面色如常, 只是额头出了点汗。 为了防止自己吐出来,伊利亚转移话题。 “你做的这个东西,是不是有什么讲究?” 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一下,以防有什么不知道的,阿古兹这个老实人已经快憋不住笑了:“队长,想吐就吐吧。” 伊利亚撇了阿古兹一眼, 两臂拄着膝盖,十分严肃且正经:“这个猪……野菜对精神图景有好处?” 蒋文星本来就打算等哨兵试过了再说,他清清嗓子, 站了起来, 目光明亮:“是, 一直以来,哨兵的体能消耗大,饮食结构都以肉食, 淀粉质食物为主, 为的是快速补充热量。” “热量低且味道不太好的食物,很少受到哨兵欢迎。” “但是队长,根据我的经验和观察, 生活在内陆或者南方的哨兵, 较少出现严重的精神离体事件, 古时候研究哨向关系的科学家,认为这是一种地理现象。” “这种观念深入影响了向哨,但是南地哨兵驻守北疆,最直接的变化就是饮食结构。” “就算是现在,生活在条件优越地区的哨兵,精神离体事件明显少于边疆,你可能会说,这是因为边疆哨兵长期与蚁族战斗所导致的。” “但在库什,受伤的士兵为了保证战友的战斗能力,都会主动把高热量的食物让给巡山的哨兵,自己吃野菜,啃馕。” “这些哨兵营养不足恢复得慢,但他们的精神图景状态却比战斗士兵少。” “库什几乎没有出现严重精神雾霾的哨兵,几乎每个人都曾负伤,都为了队友,去吃糠咽菜过。” “阿古兹,你想一想,你最近一段时间负伤是什么时候了?” 阿古兹的独眼陷入沉思,他的确很久没有负伤过了。 但是伊利亚队长和他一样,快要一年多没有去过医疗室,队长的精神状态……阿古兹看了伊利亚一眼。 伊利亚当然明白阿古兹在想什么,他轻轻摇头,认真的对蒋文星说:“仅仅是猜测的话……” 蒋文星把那碗绿油油的蕨菜推过去:“所以我需要最直接的例子。” 空气徒然沉默,老实哨兵阿古兹说:“快吃啊队长。” 两个人四只大眼睛。 刚去小河沟吐完的老熊班长也抓紧时间回来了,拉了板凳坐下来,嗨呀一声:“队长,你怎么不动筷子,快吃呀。” 三个人六只大眼睛。 不知为何,伊利亚抬起筷子的动作格外的沉重,但是塞进嘴巴的动作没有犹豫。 但这次终归没有绷住,两眼流出一点生理性泪水,开始了痛苦面具。 蒋文星吓了一跳,他是知道这个东西味道不好,但他自己也吃过,感觉只是难入口,没有几个哨兵这么大的反应,尤其是伊利亚,绷着脸感觉快要憋死了。 “队长,队长,不行的话先吐出来吧。” 目睹了战友的惨状,阿古兹如愿以偿,不留遗憾的站起来:“队长你慢慢吃,我想起来我还有一组训练没有做,先走了。” 老熊班长:“等等,我也有事,一起走。” 伊利亚阔马金刀的坐姿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手扶额,双脚并拢。 灰白色的巨狼无声地从精神图景里放出来,堵住了门口。 阿古兹和熊班长脚步一顿。 背后是伊利亚队长沙哑,低沉,正经却又不失温度的询问:“只有一个例子是不是不够充分?” 然后刚才还在心疼哨兵的小向导刷的起立,小脸扑红的跑过来,热情的挽留他们:“班长,阿古兹,要不我给你们热热,趁热着再吃一点吧,正好刚才吐的差不多……队长也来,你们一起吃可能会好一点。” 没有走成,阿古兹和熊班长忐忑的坐下,蒋文星吹燃小火炉,没有等多久,两个大碗重新端了上来。 阿古兹拿起筷子:“……” 熊班长:“呕。” 当天晚上采的蕨菜没有吃完,蒋文星感到可惜,只好把剩下的蕨菜拿去喂猪。 库什有自己的养殖场,养着10头大黑猪,蒋文星用勺子敲了敲猪圈,大黑猪们哒哒冲过来,在槽里嗅了嗅,香喷喷的开吃。 蒋文星叹气,要是队长他们也能吃的这么香就好了。 第二天,老向导找蒋文星谈话,屋里还有朱宁。 蒋文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有些不安,老向导摘下眼镜:“朱宁说,你搞了一个小图书室?” 蒋文星没什么好隐瞒:“都是我从家里带过来的书,有同志和我借着看。” 朱宁竖目:“胡说,就是你在搞小团体,你想借,为什么不大大方方让出来,藏在你的屋子里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有阴谋,想在这里拉帮结派!” 蒋文星十级嘴笨,越气越说不上话,一张小白脸刷地气成了小红脸:“你污蔑人!” 朱宁道:“我两只眼睛亲眼看见,两只耳朵亲耳听着,借书的人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有时候大门还关着,你说你们不是在搞小团体,那你们关着门做什么?” 蒋文星:“你,你去找人,你去找他们来问!” 朱宁头一昂:“问?我才不问,你自己心里有数!” 蒋文星:“我有什么数?你想怎么样!” 朱宁道:“你觉悟低,不想担事我知道,但你不能分化库什的人!” 蒋文星气得眼眶都红了:“你放屁!” 朱宁道:“库什不是投机取巧的地方,你这点小心思,难道别人看不出来吗?” 朱宁一口咬断:“图书室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就算是你个人的书,你也不能拿去拉帮结派,贿赂同志,我提议,把图书室挪到小白楼来,这是为了集体,为了大家!” 蒋文星深呼吸,嘴唇抿得死紧,声音不自觉抬高,甚至因为激动破了音:“朱宁,书我可以给,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朱宁嘴皮子一碰,刚要开口,被老向导含着怒气的声音镇住:“好了。” 蒋文星别开脸,没有说话。 老向导擦了擦眼镜,重新戴上,他是个很有精神的老头,嘴角直直的,显出不同寻常的严苛与严肃,他看向蒋文星:“图书室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蒋文星的鼻头眼睛全红了,一半是说不出话气的,一半是被人污蔑的恨。 “图书室怎么样我无所谓,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拉帮结派!” 朱宁笑:“是,你没有那么想,但你是那么做的!” 老向导扭头看了朱宁一眼,朱宁哑声。 他本来应该让朱宁出去,但是只剩他和蒋文星,难免又让那些向导们不服气,有话说。但内心深处,老向导对这些争斗很不耐烦,他年纪大了,接任他的人却没有,来这里的向导都想着离开,他不得不做更多的考量。 他没有批评朱宁,但内心对他的品性失望。 图书室在向导房间,影响向导休息,又很不方便,他看重蒋文星的性格,有心想要打磨。 “我想把图书室挪出来,图书室的负责人,交给朱宁。” 蒋文星同意与否,老向导都准备好了考验和补偿,但是万万没想到小向导不想听。 “我没有意见!” 小向导扭过头,绷着脸,眼泪吧嗒吧嗒,迅速站起身,打开门跑了出去。 干脆利落的把老向导的下半段话噎在嘴巴。 …… 刘主任跑到哨兵寝室,伊利亚正在教哨兵保养枪支,一屋子哨兵好胜心重,拉着队长比拼枪。 “队长!队长!” “李木!李木!” 刘主任耳朵都要吵爆了,喊他:“伊利亚。” 哨兵不知听没听到,头也不抬,长而卷翘的睫毛一动不动,眼珠子轻微转动瞄一眼配件,手指如风,迅速的拼接好枪机,枪管。 旁边的哨兵高度紧绷,速度越来越快,手指的动作快到痉挛,眼看就差最后一个配件。 “哦哦哦!” 伊利亚率先拼好,把枪拍在桌面。 周围的哨兵爆发出一阵轰鸣,输掉的哨兵则脸颊涨红,不服输:“再来!” 伊利亚淡淡的挑眉,脸上带了点痞气,刚要点头。 瞅准空袭钻进来的刘主任一把拽住他的背心肩带:“走走走,快点。” 伊利亚:“……” 出了门,他穿上军装,问:“什么事?” 刘主任卡壳了一下,光想着来找伊利亚,理由还没有想好,他嗯嗯啊啊了几秒,随便找了个理由:“你去一趟向导宿舍,帮我问问蒋,他穿鞋穿多大码。” 伊利亚:“……” 刘主任推他:“快点,我很忙的,你快点去问,这是军事需要,必须马上落实。” 伊利亚不知道刘主任发什么病,但蒋文星应该是碰到事儿了,所以他也没推辞,往向导宿舍走,半路上还把狼给叫了出来。 巨狼收到主人的指令,优雅的撒欢往向导宿舍跑。 到了之后门是关上的,伊利亚敲敲门,屋里没应声,他感觉蒋文星应该在,就又敲了敲。 屋子门打开,蒋文星的表情很不好,眼睛也是红的,看到伊利亚打起精神说:“队长,你感觉今天怎么样,精神图景有没有什么变化?” 伊利亚没说话。 蒋文星抬头看他,伊利亚静静的,他眼睛深邃,睫毛很长,此时温和的垂下来,显得并不严肃:“哭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6章 蒋文星抿着嘴唇不说话。 上辈子是这样, 这辈子也是这样,他原本坐在寝室里收拾那些书,等着人把它们拿走, 他不知道伊利亚会来。 蒋文星看着他高大宽厚的肩膀,又想起送自己远行时,他站在雪地里,挺拔又寥落, 无声的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们曾是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却不是朋友。 但那些雪花片一样飞来医院的信,又让他觉得,他已经走近了伊利亚。 “队长。” 巨狼拱了拱蒋文星的小腿,安静的匐在他脚边。 “难过什么。” 伊利亚拭去他的眼角。 向导的脸很柔软,像一块羊奶豆腐, 摸起来冰冰凉凉的,拇指陷落皮肤,又温润的弹起来。 伊利亚的手掌很热, 让人觉得暖和, 带着一点幽幽的丁香花的味道, 闻起来很舒服。 蒋文星从红红的鼻头和眼眶,变成了红红的脸颊。 伊利亚只是给他擦了擦眼角,拉了张椅子, 让蒋文星坐下来, 像他惯常给士兵做思想工作一样:“说说吧,怎么了?” 蒋文星吸了口气,把前因后果简单的说了说。 伊利亚一直安静的听着, 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是巨狼表情丰富, 从吃惊到不满,喉咙里发出生气的呜噜声,大尾巴拍打着地面。 蒋文星道:“然后我就回来了。” 伊利亚左右看了眼,把向导的外套递给他,蒋文星满脸疑惑:“干什么?” 他簌的睁大眼:“你……要我和他们去道歉?” 伊利亚会怎么做,蒋文星想不到。 一直以为队长都是那个严肃负责的边防哨兵,他十足十的信赖他,也知道伊利亚是最希望库什拧成一股绳,他怕伊利亚说,为了集体忍一忍,也怕伊利亚说,老向导年纪大了,要尊重他。 哪一条都不能反驳。 伊利亚不明白蒋文星的想法,他弯下腰,眉毛微微皱着,有严肃,也有不理解。 “蒋文星,”伊利亚叫他的名字,星字念得很清楚,没有塔纳斯族口音,好像练习过很多次,他把向导不肯穿的衣服披在他身上,像对他的兄弟,又好像比兄弟温柔。 “在这里,我们是同志,是战友,你是我们的向导。老向导也是你的同志,你的战友,我们守在坦尼嘉玛,是服从国家和组织的安排。” “你有不高兴,不满意,就和你的战友讲明白。” “你是老向导负责的兵,他就要解决你遇到的问题,这是他的任务。” “而人,哨兵,向导,都会犯下很多错误,你不能迷信领导着你的那个人,你自己的问题,要学着质疑,反抗。” “他是你的上级,但不是你的主人。” 蒋文星愣愣的看着伊利亚。 心里一直压抑着的难受,焦虑,像洪水一样涌出,蓄在眼睛里的泪水大颗大颗的落下来。 朱宁污蔑他,他不想争,老向导不作为,他也觉得无所谓。因为上辈子,他就是这样过来的,只要专心做自己的事就好,其他的不要去管。 他的孤独,他的不被理解,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在这个需要紧密联系的地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另一个心结,高高的自尊背后,是对自己的迷茫和不信任。 伊利亚给他穿上衣服,用毛巾粗鲁的擦了擦脸:“走。” 哨兵热乎乎的大手包裹着蒋文星的,镇定宽厚的背影让人安心,他带着蒋文星回到了小白楼,刘主任在门口,看到他们两个,目光落到两人交握的手,嘿嘿两声。 “蒋,你鞋穿多大码的?” 蒋文星:“啊?” 伊利亚一本正经:“41。” 看着两人进了楼,刘主任揣着手哼哼:“这臭小子。” 老向导坐在办公桌前喝茶,屋子里还有其他几个向导,正在商量哨兵精神图景检查的事,伊利亚敲门进来,没有避讳其他人。 他把蒋文星推到前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和你?” 蒋文星摇头:“不,我想自己。” 伊利亚点点头,喊了阿莲娜和其他几个向导一起出去,留下了朱宁和老向导。 老向导面露诧异,背着手,脸迅速的耷拉下来,朱宁刚想开口,蒋文星吸了口气,挺直腰板:“老向导同志,我有话想问清楚。” 朱宁放下铅笔:“这是什么地方,你不打招……” 蒋文星冷声:“这里是小白楼,我来只是因为我心里不明白,我想问清楚,我要一个态度。” 老向导沉默片刻,说:“你是因为图书室的事?” 蒋文星顿了下,来的路上伊利亚队长说:“虽然我们有理有据,但是有时候迂回,会比较轻松。” “什么迂回?” 伊利亚表情严肃,正直,低声说了几句,蒋文星恍然的点点小脑袋。 所以他说:“我一来这里,所有的向导都分到了医疗队,为什么把我单独放到炊事班?论能力,我并不是最差的,库什明明就缺向导,却这么浪费资源,所以我不明白。” 老向导怔了下,蒋文星的目光转向朱宁。 “第二件事,朱宁,你说我拉帮结派,搞小团体,好,你现在拿出证据,要一字一句都写下来,签上你的名。” “但是如果你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找不到为你作证的人,我会即刻上报组织,举报你蓄意破坏团结。” 朱宁的脸色青青白白,完全想不到蒋文星会站在他面前和他反驳。 无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之后,他都是最不会,也最不屑于辩白的人。 朱宁没有绝顶的智商,他只是深知蒋文星的性格,了解蒋文星的短板,此时被蒋文星问住,强撑道:“我怎么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你……” 蒋文星摘了帽子,脸色冷漠:“这话我也记着,你拿不出证据,我通通上报。” 朱宁:“证据,你宿舍里的那些东西不是证据吗!” 蒋文星:“是,你也知道那是我的宿舍,从来就不是图书室。” 朱宁卡壳,还是一直沉默旁观的老向导开口说:“出去。” 朱宁脸色微变,但没有胆子和老向导呛声,满腔怒火的走出去时,脑子里想不通,为什么蒋文星转性子了。 等到会议室只有两个人,蒋文星咄咄逼人的气势也弱了下来。 老向导说:“你对我有很多意见?” 蒋文星本来想说没有意见,但想了想,点头:“只有一点,没有很多。” 老向导给蒋文星拉了把椅子,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来。 他拿过英雄勋章,立过战功,本该在城里的好职位上退休,但是因为库什缺向导,他只拿了张返聘证书,什么也没要就来了。 这里留不住年轻向导,他守了一届又一届,看着人来了一个又走一个。 这届向导是最有可能留下的,他要选一个出来领头。 但蒋文星性格独,融合不了其他向导。 他按照老一套的办法,把人丢到炊事班锻炼,其实不止是炊事班,库什的每个地方,他都要去了解。 只是老方法是战时的,那时候的人都习惯了精神和身体上负担的苦,很少关注个人的感情。 蒋文星看起来那么难过的时候,老向导才想,自己是不是方法错了。 他沉默很久,对蒋文星说:“是我在这上面做的不对,做的不好。” 蒋文星觉得有些难过,可他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因为头发近乎全白的老向导和他道歉,他不觉得如释重负。 蒋文星说:“我在炊事班学到了很多东西,都是医疗队没法教我的。” 老向导平静的:“你很聪明。” 蒋文星顿了顿,还是问:“今天朱宁说图书的事,您一开始觉得是我在拉帮结派吗?” 老向导说:“不是。” 蒋文星说:“您一直没有说话。” 老向导安静了好一会儿,好像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嘴角依然绷得直直的,严苛而平静:“嘴笨罢了。” 蒋文星愣住:“啊?” 老向导说:“年轻的时候我就不擅长,那时候我的哨兵会教我,现在不行了,我自己来,就会让你们年轻人不高兴,这个位置要交给你们,不是我这样的老古板。” 蒋文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老向导说:“好了,你回去吧,我想想,你好好休息。” 蒋文星晕乎乎的出了门,伊利亚坐在门外的长椅上,正在看他写的大棚笔记本。蒋文星出来还有点飘,走到伊利亚面前:“队长。” 伊利亚抬眸:“说完了。” “嗯,老向导……没我想的那么凶。” 伊利亚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较明显,脸颊上有浅浅的酒窝:“还有个好消息,熊班长说,他晚上想来吃蕨菜。” 蒋文星眼睛一亮:“真的?那我们快去!” 伊利亚今天不需要巡山,工作不忙的情况下,就带着向导上山一起去刨蕨菜了。 最后成功挖到了一堆,起码有三十来斤。 蒋文星看着这么多蕨菜,喜笑颜开, 忽然精神海一震,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精神图景里,白云飘飘,草地上盛开着无数野花,蝴蝶在泉水边飞舞,那只蹲在花枝上的小老鼠褪去迷雾,变得更清楚了一些。 蒋文星刷地睁开眼睛:“队长!” 伊利亚回头,蒋文星抬起手,空气中漾起透明的波纹,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蹲在蒋文星手背上。 “我看清楚它了。” 小向导的表情像个一直倒数却突然考了一百分的差生,惊讶的眼睛嘴巴圆圆,眼睛圆圆:“好清晰啊。真的好清晰。” 快乐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晚上吃蕨菜的时候。 伊利亚吐了三次。 阿古兹和熊班长各吐了半碗。 吐的蒋文星胆战心惊,怕伊利亚是不是食物中毒了,但是阿古兹和熊班长拍胸说没问题,还一个劲儿劝队长多吃点,甚至端着碗,想给伊利亚边吐边喂。 蒋文星:心疼,但继续煮蕨菜。 后来,大棚在哨兵和蒋文星,主要是哨兵的努力下,飞速建了起来。 覆盖屋顶的透明薄膜是一种兵蚁的翅膀,因为向导需要,这几天去巡山的哨兵都格外注意,保持蚁族的尸体完整,陆陆续续带回来不少。 除了薄膜,支撑大棚的骨架,也是蚁族的鳌肢,细长却锋利,弯曲的弧度也非常好。 蒋文星有心让哨兵休息,没告诉伊利亚后续工作。 他自己上山打了很多茅草,夜晚回来就编成草毡子,草毡子又刺手又难编,一开始蒋文星不得要领,但是越做越熟悉。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7章 草毡子做了七八天才做完。 铺上去之后, 白天卷起,夜晚放下,用来给蔬菜晒太阳, 保持棚里的温度不要下降。 阿莲娜带来一些种子,但无论是质量还是数量,都不让蒋文星满意,他记得库什本地有一种耐寒的葵菜, 易于种植,且营养丰富。 他想和阿莲娜一起,去库什找老乡换一点。 除了这件事,蒋文星每天都会记录熊班长和阿古兹的精神状态。 但一直没有机会深入看看伊利亚的,队长在进入十月之后非常忙,常常外出任务, 七八天不回据点。 阿莲娜说,是因为秋冬蚁族缺少食物,骚扰得比较频繁。 夜晚, 蒋文星坐在宿舍里看书。 他把书都送给了刘主任, 刘主任给了他一大盒糖, 用来换那些书,蒋文星不想要,刘主任硬要他收下了。 正好那天晚上, 有个满脸泥巴, 年纪挺小的哨兵来给蒋文星送东西,一兜子野苹果,送东西的小哨兵满脸迷糊, 收东西的向导也满脸迷糊。 “这……谁拿来的?” 因为哨兵不说话, 大眼瞪小眼之后, 蒋文星主动拉着他问。 哨兵呆滞,挠头,不得要领。 他来的时候队伍在小溪山,大家身上都是保暖的泥巴,人多又乱,他根本看不出来谁是谁,勉强记得有泥巴狼呜呜叫……狼形哨兵库什有十多个,小哨兵头都快想破了,还是没印象,干脆把自己师傅搬出来。 “是,呃,呃,阿古兹。” 蒋文星愣住:“阿古兹?” 小哨兵:“啊,对对,那什么,东西送到了我就走了。” 蒋文星拉他进屋:“等一下。” 向导的屋子里整洁干净,小哨兵一脚的大泥,恨不得脚趾起立。 蒋文星从盒子里抓了一大把糖,揣在小哨兵兜里,又用布包了一包递给他:“你带回去给他们吃。” 小哨兵不知所措,这怎么还带回礼,他拿是不拿,纠结来纠结去,听到紧急集合的哨子,一咬牙把糖揣怀里走了。 另一边,哨兵们的精神图景检查也趋近结束。 除了十几个负伤的哨兵,大多数哨兵的精神图景都需要向导的帮忙。 这种清理细微而漫长,每个月需要固定三到四次。 阿莲娜已经确定留在库什,她和亚诺负担了大部分哨兵的精神梳理,这几天很疲惫。 至于朱宁,他从办公室回去之后生了病,一直在医务室输液,根本下不来床。 但是真实情况如何,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只要待够半年,拿到边防服役履历,哪怕得不到白塔的推荐名额,回城里也能考调到好工作。 边防太缺向导,向导的数量又稀少。 没有这些政策支持,库什根本不会有向导愿意来,外面有大把的工作机会等着他们。 所以蒋文星要尽快把蔬菜大棚搭起来,把他能做的都做了,为以后做准备。 阿莲娜土生土长,非常熟悉辽阔的坦尼嘉玛,部分牧民逐水草而栖,他们聚集的地方就有市集。 他和阿莲娜约好了去市集上换点种子,一起去找刘主任打报告。 刘主任这几天被蚁族搞得上火,喝了一大口茶水:“现在不行,你们两个小向导的安全问题没人负责!” 阿莲娜从小就在林子里,她打算带蒋文星从小路去,而且这天远地远的大森林,她熟悉得很,哪来的危险:“我们从小路去嘛,一个晚上就回来,不要麻烦别人,蒋,我可以保护他!” “是,”蒋文星笑了下,他的精神体不是攻击型,但是阿莲娜的刚果母狮可是实打实的猛兽:“你挡在前面,我在后面打枪。” 阿莲娜一乐:“对对,没有问题,就我们两个,除了哨兵,根本遇不到危险!我们要去的地方离边防线一百来公里,没有蚁族。” 巡山的任务重,调走一个人就要有另一个人负担两个人的工作量。 阿莲娜和蒋文星商量好,他们两个天蒙蒙亮出发,急行军一夜,第二天傍晚一定能赶回来。 刘主任摇头:“这不行,太危险了。” 蒋文星和阿莲娜对望一眼,阿莲娜耐心耗尽,眼看要来横的,蒋文星拦着她,道:“那主任你说怎么办,过了这两天,集市就散了,我们的卡车三个月才出去一次,等采买队买种子回来,雪都有人那么高了。” 刘主任和伊利亚早就谈过,对小向导提出的“饮食”治疗也很看重,但是什么时候都行,偏偏这个时候不行! 他放下杯子,一嘴上火的燎泡:“不行就是不行,你们两个小王八蛋也别和我磨嘴皮,我这头都要炸了。 “这个大棚我们明年开春再搞都可以,你们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阿莲娜还要再说,被蒋文星拉出们,阿莲娜非常失望:,塔纳斯语和普通话夹在一起嘟嘟囔囔“我八岁,啊不,六岁就进林子,那地方又不远,根本就没问题!没问题!” 蒋文星哎了声,白净的小脸紧绷:“刘主任说的对,向导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阿莲娜瞪眼:“蒋!你也不信我!” 蒋文星摇头:“不是不信你,要是我是刘主任,这个条子也不能给咱们批。” 阿莲娜更加失望,她对蒋文星的“饮食”治疗非常感兴趣,她目睹了那几个吃了吐吐了吃的哨兵,还在蒋文星喂猪的时候去研究过。 别人这么做,阿莲娜会哈哈大笑,但是蒋是他们中间最聪明的一个,甚至已经能够像资深向导一样,做到为哨兵领航,阿莲娜还摸不到门槛。 她心里有一种责任感,提醒着她要做点什么。 阿莲娜内心千回百转,脸上的表情也变化来变化去,蒋文星说:“算了,先回去吧。” …… …… …… 夜晚降临。 深蓝的天空中,一轮银月穿过云层。 蒋文星摸到岗哨下面的水沟,那里有一棵高大的杉树,正好把他的身影给挡住了。 他蹲在树后面,系紧绑腿,把小老鼠扔出去探路,靠着精神体之间的感应,躲过了第一波巡哨的士兵。 月光忽明忽暗,月亮钻进云层的时候,蒋文星瞅准机会,迅速翻了个跟头,冲到土坡后面。 但来没站稳,就被一股巨力扑倒,毛绒绒的大爪子按在蒋文星肩上,无情的铁手差点把他的脸捏碎。 “你!” 蒋文星迅速认出来始作俑者,他的腰都要被刚果母狮扑断,他压低声音:“阿莲娜!” 阿莲娜脸上涂得黑黢黢,一口白牙渗人,看起来也很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想问你呢!”蒋文星没好气:“你差点弄死我!” 两个向导在黑黢黢的夜大眼瞪小眼,都领悟了对方是来干什么的,阿莲娜说:“我一个人去,一个晚上就能回来,你回去!” 蒋文星摇头:“不行,退一万步说,你也是女同志,你不能去,我知道路,我能赶回来!” 阿莲娜瞪眼骂他:“你怎么不识好夕!” “是不识好歹!” 谁也不能说服谁,但事实上,他和阿莲娜蹲了半个小时,根本找不到机会溜出去,蹲着蹲着人都要麻了。 蒋文星和阿莲娜目光炯炯的盯着月亮,偏偏这时候一朵云也没有。 隐隐约约,看见树林那边走过来一个人,披着衣服,身边跟着一只雪豹。 亚诺上完厕所回来,正打算回屋,精神体却感觉到一点异常,他目光嗖的转向壕沟,拿着手电筒走近了一点,刚要照到黑暗处,就被一只铁手带了进去。 黑暗中,三个人六只大眼睛面面相觑。 夜晚的行动莫名其妙变成了三个人,亚诺眯起眼睛,很快猜到了:“你们要溜出去买种子?” 阿莲娜:“你怎么知道。” 亚诺没有回答,总不能说自己比较关注蒋文星,他抿了抿嘴唇,黑暗里也看不太清表情,用有点复杂的语气和蒋文星说:“那个蕨菜,太难吃了,我找的那几个哨兵吃了一次就死活不来了。” 吃蕨菜? 蒋文星不知道亚诺什么意思,对现在的情况一个头两个大。亚诺倒是很主动,蹲在沟里往脸上抹了点泥:“我帮你们,但我要一块去。” 阿莲娜:“不行!” 亚诺非常冷静:“但你们又不知道怎么溜出去。” 阿莲娜竖起眉毛:“你。” 蒋文星的心态正在迅速发生变化,情况太婆婆妈妈了,他压低声音,表情严肃且凶:“都闭嘴!” 阿莲娜和亚诺瞬间噤声。 这个黑夜太喧嚣,时间一分一秒溜走,但他们跟大□□一样卡在这里动不了。最后没有办法,蒋文星硬着头皮点了头。 亚诺好像真的很熟悉巡逻哨,带他们从猪圈那边绕了出去,进林子的时候阿莲娜动了动手腕,摸到亚诺身边,亚诺一下子警惕起来:“你要是想过河拆桥我就叫了。” 蒋文星也有点不明白:“你非要跟着我们干什么,这件事搞不好要背处分。” 月光下,亚诺的表情淡淡的,没有了那种让蒋文星膈应的微笑,他说:“我就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地步。” 这是什么意思? 没来得及想,阿莲娜已经带着母狮跑了,蒋文星拔腿就追,亚诺带着雪豹跟在后面。 夜晚的森林又黑又密,四周是可怖又安静的空旷,他们要踩着枯叶,泥浆,在深秋的树林之中跋涉七十多公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8章 树林里夜露深重。 雪豹追着刚果母狮跳上一棵横斜的枯树, 母狮淡金色的眼睛沉静骄傲,它仰头看了看树的高度,爪子勾住树皮, 轻松爬了上去。 雪豹伏底身子,感受到了挑衅,左右看了眼,它后腿发力, 踩着脆弱的枝条爬上树。 两只猛兽很快爬到树顶,惊起一片野鸦。 吱吱—— 寒风吹动母狮的短鬃,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从它身后冒出头,费力的扒拉腿。它的搭档最近很宠爱它,精神体零食吃多了,已经圆成乒乓球。 雪豹看它爬得艰难, 凑过去用鼻子帮了它一把。 三只精神体垂下尾巴,齐齐望着森林。 通过飞起的鸟雀和细微的声响,判断主人应该在身后不远, 但比起精神体, 他们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阿莲娜的母亲是哨兵, 父亲是坦尼嘉玛的猎户,她从小跟着父亲长大,对这块树林熟悉得不得了, 所以非常自信。 蒋文星脑瓜子好, 但不可能体能也好,亚诺纸片糊的,不值一提。 她总要有地方强过他们两个吧! 阿莲娜雄赳赳, 气昂昂, 内心豪情万丈, 走得越来越快。 他们已经走了大半夜,现在是凌晨两点,还有三十多公里,就能赶到集市。 爬上山坡的时候,阿莲娜叉着腰回头看。 亚诺率先跟上来,精致的脸颊紧绷,额头上出了一层汗,胸口微微起伏着,状况还算好。 最后爬上来的是蒋文星,连咳带喘,小脸跟浸在冰水里一样白,只有鼻头和眼眶是红的,汗水从头发湿到后背。 爬上来之后撑着腿,豆大的汗水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 平时里蒋文星总是一副文质彬彬,游刃有余的样子,阿莲娜没有见过他这么狼狈。 阿莲娜拉他:“蒋,你没事吧。” 蒋文星弓着腰,朝阿莲娜摆摆手,然后又举起大拇指,朝阿莲娜和亚诺各比了一个。 阿莲娜嘿了一声,心里竟然比被老向导夸了还高兴,亚诺嘴角细微的抿了抿,咳嗽一声,抱着胳膊扭头看向别处。 蒋文星肺里闷痛,火辣辣的,咳嗽得停不下来。 阿莲娜大手轻柔的拍拍他的背,蒋文星只感觉一股巨力袭来,差点趴在地上。 “阿莲娜,咳咳……下次军中比武,咳咳……你可以去哨兵连。” 阿莲娜:“……” 簌簌。 树影晃动,雪豹轻柔的从树上跳下来,然后是阿莲娜的刚果母狮。 阿莲娜察觉到精神体的焦躁:“怎么回事?” 亚诺也感觉到了,低头抚摸雪豹的耳朵,和它共感,他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又睁开,凝重道:“有东西在南边。” 阿莲娜茫然:“什么东西?”她揪着刚果母狮的后脖颈,但什么也感觉不到,母狮也十分烦躁,不停的原地踏步,催促她离开。 两个人同时看向蒋文星,蒋文星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额头的汗水打湿了头发,月光下,一张脸孔白得像白头峰的雪,异常的冷与秀。 阿莲娜想伸手去摇他,被亚诺一把抓住。 阿莲娜眉毛一竖:“现在情况不对,你们两个先找个地方藏起来,我出去探路。” 亚诺目光深深,脸上混合着惊叹和嫉妒。 他心里也不能理解,他原以为蒋文星最多能够做到领航,那么他努力一点,就可以追得上。 但是蒋文星似乎已经走远了。 阿莲娜还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亚诺心里涌起一股总算还是有普通人的释然,又有被甩下的酸涩与难堪。 亚诺拉着她,提醒:“你仔细看。” 阿莲娜眉毛皱成大疙瘩,满头雾水,她盯着蒋文星,忽然发现了他眼前有一圈很淡的精神涟漪,只是被黑漆漆的夜遮住了。 阿莲娜是个擦边毕业的学渣,没看出来:“什么东西?” 亚诺难以想象的看了学渣一眼,阿莲娜理直气壮,并且没有耐心,急道:“是啥东西你倒是说啊。” 亚诺轻声道:“他和自己的精神体建立了精神桥,正在共用视野。” 能做到这一步的向导,根本不需要白塔的推荐名额,他把自己洗干净送进去就行。 阿莲娜:“牛逼!” 蒋文星刷地睁眼睛,眉头紧锁。 他几乎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抬头见天色,月亮被云层遮住,四周显出黑漆漆的寂静。 亚诺从蒋文星一反常态的表情中读出了凝重,他不自觉压低声音:“到底是什么东西?” 蒋文星看着眼前两个尚且稚嫩的向导,他们还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任何战斗经验。 蒋文星不会让他们遇到危险:“阿莲娜,你现在带着亚诺回哨所。” 阿莲娜跳起来:“不行!” 什么东西,怎么突然要回去,她给母狮发了个去探路的指令,却被蒋文星强行拉了回来,蒋文星脸上的表情让她有点打怵:“不要胡闹,听我的话!” 一直沉默的亚诺忽然道:“是蚁族?” 蒋文星有些惊讶于亚诺的敏锐,他没有反驳,阿莲娜看蒋文星沉默的表情,难以置信道:“这里有这种东西,赶紧跑啊,你留下来做什么!?” 蒋文星小脸严肃,他和他的精神体一样,没有亚诺和阿莲娜高,但此时的气势好像身经百战,不容反驳:“那只是一只很小的蚁族,我和精神体能够共享视野,它发现不了我,我可以避开,但你们两个不行。” 蒋文星冷酷:“你们两个要回去据点报信,我会沿路留下标记。” 阿莲娜:“不行,你要和我们一起走!” 蒋文星皱着眉毛:“亚诺,阿莲娜,它能出现在这里,意味着它从另一条路越过雪山了。” 阿莲娜怔住,从另一条路……越过雪山? 她遽然抬头,然后陷入更深的沉默,透过月光下的重重树影,那座高耸入云的巨大雪峰沉默矗立着,那是坦尼嘉玛和库什天然的屏障。 阿莲娜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亚诺也明白了蒋文星的顾虑,三个向导必须留下一个,弄明白那只蚁族是从哪儿爬进来的,有没有同伴,会跑到哪里去。 而有这个能力的人,只有蒋文星。 阿莲娜内心千回百转,明白了这是最好的决定,她是军人,军人最不缺的就是勇气和果断,她深深的看了眼蒋文星,总有一天,她会和他一起并肩作战! 黑漆漆的树林里,气氛那样沉重。 三个年轻的向导心怀不安和恐惧,又深感肩负的责任,他们互相碰了碰手,达成了决定。 阿莲娜回头看了眼:“一切小心,我会尽快赶回来。” 蒋文星点头,轻轻碰碰两个年轻向导的肩膀:“亚诺,阿莲娜,路上小心。” 三人分别。 亚诺走了几步,眼神挣扎。 他回头望去,那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小向导背影坚定,年轻,好像不知道前路黑暗。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蒋文星的时候,他从火车站的楼梯上下来,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和他们一起去参加边防向导的培训。 那时候他能感觉到蒋文星的固执,自私,虚荣。 总是那个叫朱宁的人忍让他,哄他,维护他的自尊,他几乎没有为朱宁做过什么,至少在亚诺看来。 一个人的变化会有这么大吗? 还是亚诺看错了,他从旁人只言片语里了解的人,究竟是不是那样的? 亚诺想到他可能会看到蒋文星穿着绿军装的尸体,被蚁族啃得面目全非,他心里忽然感到有刺一样,亚诺忽然转身:“等一等!” 蒋文星和阿莲娜同时顿住,亚诺说:“我没有阿莲娜跑得快,也没有你对精神体的控制那么好,但是我的精神体是雪豹,至少能保证安全。” 雪豹沉静的眼波在阿莲娜和蒋文星身上转了一圈,轻柔的走到蒋文星身边。 阿莲娜眼睛一亮:“对!对!蒋,你和亚诺一起,等我!” 话音落,人已经消失不见。 蒋文星面对着亚诺不知所措,他生气对方不顾安危,又有些微震动。 因为亚诺上辈子在半年的服役经历之后就拿到去白塔的名额,和朱宁一起离开了库什。 蒋文星什么也没有得到,他选择赌气留了下来,他不想比他们两个混得差。 这辈子似乎出现了什么偏差,蒋文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了看阿莲娜消失无踪的背影,眉头紧锁,最后道“跟紧我,别出声。” …… 月亮爬过山坡。 黝黑的树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藏在灌木丛。 在他的前方不远处,有一只人形生物,它有着和蚂蚁近似的身体结构,但外观却完全不同。 这只蚁族长着细长弯曲的鳌肢,红黑色的脑袋,腹部鼓胀,全身一共六对足肢,它的口器蠕动,嚼碎的骨头碎屑咔嚓咔嚓的落下来。 从它断裂的触角来看,它似乎迷路了。 蒋文星收回视线,和亚诺趴在灌木,他们全身上下都裹满了湿泥,以防被气味敏感的蚁族嗅到。 亚诺看着那个奇异的人形生物,内心惊悚和厌恶叠加,教科书上看到是一回事,亲眼看到一种直立行走的生物有着昆虫的腹部在树林里进食又是另一回事。 蒋文星:“如果只有它一个,我们就干掉他。” 亚诺紧张得手在发抖:“干掉他?我不会。” 蒋文星:“学,我教你。” 亚诺舔了舔嘴唇,舔到泥巴,又不敢呸出来:“那万一是一群呢?” 蒋文星深深地看了亚诺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 第129章 亚诺趴久了, 全身上下冻得慌,但是那只蚁族就跟生了根似的,来来回回在河沿子转圈。 他一动不敢动, 再好的脾气也憋了一肚子的火,再说他盯着那玩意看久了,最初的恐惧也消散了不少,小声骂了句:“阿妈西, 它干什么呢?” 旁边趴着一个泥包,泥包睁开两只大眼睛,黑白分明。 月亮从水里出来了,亚诺居然会说脏话。蒋文星纳罕的看他,把亚诺瞅得不自在起来。 两个向导又冻又冷,跟掉进泥沟里的冻猫似的。 都在等那只蚁族行动。 亚诺哈了口气:“蒋文星, 如果有哨兵在,最快多久解决它,一分钟?” 蒋文星停顿:“5秒。” 亚诺猛地朝蒋文星挪过来:“5秒!?” 蒋文星觉得亚诺就像当初没有实战经验的他, 他不知道如何跟亚诺打交道, 事实上他现在也不怎么喜欢他。 但是作为经验丰富的战场向导, 他有责任保护年轻向导的生命,有义务向他传授知识。 蒋文星往旁边挪了一点,解释说:“在实战里, 哨兵和精神体配合的强度要比你想的强得多, 这种蚁族小兵,在哨兵那儿,用子弹就能解决, 用不到精神体。” 事实上, 这些大腹蚁兵身条很脆, 至少在人均徒手拧钢筋的哨兵眼里,就像一块结实点的薄铁板,力度大一点就能撕开。 它们引以为傲的速度,在哨兵精神体的面前也不值一提。 亚诺听得有些意动,到底是年轻向导,他看着那只站起来身长近两米的蚁族,也觉得不怎么可怕了。 “我们能解决它吗?” 蒋文星要解决它不难,但回答适当的保守了一些:“如果你和我都命中他的要害,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把握,可以在一分钟内干掉他。” 亚诺没有说话,半晌,才用有些失落的语气道:“我们跟哨兵的差距那么大。” “保卫这里,他们一定很辛苦吧。” 这是很多向导不会想的问题,一直以来他们饱受追捧和称赞,也认为能够领导哨兵的向导,是比哨兵更加高阶的存在,他们不在乎数量更多的哨兵。 向导不上前沿战场,因此体格,速度,耐力,这些素质都被忽略了。 只有直面战场数据的时候,才能明显的感受到悬殊的差距,进而产生,向导不如哨兵的想法。 蒋文星何尝没有这么想过,如果他能早一点明白,就不会那么厌弃他的精神体。 亚诺的同情让他沉默,仔细想,却又没有波澜,或者有些人就是能够又坏又好,刻薄起来一个微笑就能让他吃不下饭,伤心起来又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做作。 蒋文星记忆里的亚诺充满了虚伪的恶心微笑,虽然他不用什么都做到最好,大家却那么喜欢他。 善良,热情,开朗,就算挥挥手告别了库什,也不会有人说,他好自私,是来这里镀金的。 朱宁和他一起毫不犹豫,坐车离开时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蒋文星则好像这块镜子的反面,折射着虚荣,自大,傲慢,他付出努力,却从来没有因此收获过任何一份感谢,所有的感谢都来源于他最后做出的改变。 但这些亚诺一早就有了,所以他才能打败蒋文星,拿着白塔的名额,潇洒的离开库什。 等到最后,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他也收到了许多真实的关怀。但孤独离开世界的时候羽*西~整,却也想,走到那个充满缺点的自己面前,给他一个拥抱,告诉他,他的一生也并没有那么不值得。 吱—— 灌木丛里的小老鼠睁开眼睛。 黑色的豆豆眼深沉冷酷,它面前的蚁族似乎终于找到了方向,开始往北方移动。 小老鼠一蹦一跳的跟了上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在蚁族身后几百米,两个泥包也放缓脚步跟了上去,蚁族的触角左右晃动,时不时停下,在原地转圈。 他走的路线也越来越偏,但周围的痕迹却让蒋文星的心里越来越沉。 太安静了。 秋天的林子里没有蝉鸣鸟叫,但昆虫爬过树叶,夜枭振翅高飞,野猪觅食,狼獾嗥叫的声音都没有了。 密密匝匝的树叶仿佛天罗地网,遮住了月光。雪豹的足垫踏过腐败的落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它的表情高度紧绷,显然这里让它非常不舒服。 沿途有散落的碎骨,断裂的树木,无数细小足肢留下的脚印,组成了数条蜿蜒曲折的小路。 蒋文星额头的汗水越来越多,他知道这里肯定不止一只蚁族,异常的危险,但是越是这样,就越必须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蚁族的巢穴并不固定,有时候它们甚至会一晚上搬很多次家,来保证卵的安全。 这只外出觅食的蚁族在外晃荡了很久,回去之后巢穴里的蚁族搬家的可能性很大。 蒋文星不知道它们是否算智慧生命,但是大多数时候,它们的本能,已经足够的烦人难缠。 意识到危险之后,蒋文星想把亚诺留在原地等支援,但亚诺坚决不同意。 亚诺:“我们是一起来的,那么就要一起回去。” 蒋文星满脸的泥巴,但还是能看出脸色的不耐,一旦涉及到了生命安全,他的态度就变得非常霸道。 “我说了,不准。” 亚诺觉得现在这个人又有了第一次见面那种感觉,不想交流,也不想商量,他努力替自己争取:“我带着雪豹。” 蒋文星眉头一皱,立马要反驳,就被亚诺脸色难看的打断:“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蒋文星,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至少现在,你要放下偏见,把我当成你的队友。” 蒋文星脸色一黑:“这是偏见吗?我是对你的生命,你的家人负责!” 亚诺咬牙:“你的命不是命,你的家人不是家人!” 这话说出来,不但蒋文星顿住,亚诺也愣住了,他忽然想起朱宁说过,蒋文星的妈妈和人跑了,老爸冬天喝酒死在了街上。 他家里没人,亚诺一开始不知道,因为在向导培训的时候,许多学员的家里人会寄吃的用的过来。 大家不可避免的会攀比谁的家里人更关心他们,寄来的东西更好。 明明那时候蒋文星也有东西拿出来,但他从来不用,后来朱宁告诉亚诺,根本没有人寄东西,他家里人早就不在了。 朱宁说:“那傻逼,还会做衣服,我的背心都是他缝的。” 他说完脸上有几分笑,很快又变成冷淡的厌倦,转过身去看书。 亚诺觉得蒋文星对他的朋友朱宁很差,所以只是因为他对朱宁比较好,朱宁就不和蒋文星一起玩了。 他那时候根本不觉得内疚,反而很看不起蒋文星,欺负坏人不会有罪恶感,他一直心安理得,现在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亚诺磕巴了一下:“对不起。” 蒋文星满脸泥巴,但能看出脸上的表情很平淡,他看了眼别处,又收回目光,第一次认真的望着亚诺:“我是很烦你,还有烦朱宁。但是没有烦到让你去送死,你听我的话,里面太危险了,不适合没有任何经验的向导,你在外面等我,我一定会非常小心。” 亚诺低头,心里不知为何有些酸和怕:“你要是回不来怎么办?” 蒋文星面无表情:“你这嘴巴……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亚诺尴尬的抹了抹脸上的泥巴:“那好吧,我在这里等你。” 雪豹焦躁的绕着蒋文星转圈,最后顶了顶他的手背,蒋文星交代了隐蔽的方法,没有再浪费时间,自己跟着那只蚁族往林子深处走。 树林深处是一处塌陷下去的野沟。 周围的足迹增多,树木上挂着一层淡蓝色的网,那是蛛蚁为了保护巢穴编制的保护层。 小老鼠灵活的判断着位置,为主人打探下一个落脚点, 因此在毒网越来越密集的深处,也没有被那只带路的蚁族发现。 最终蒋文星躲到了一棵白杨树后,周边生长着密集的荆棘,小老鼠终于回到主人身边,害怕的蹭了蹭蒋文星的大拇指,吱吱两声。 蒋文星摸摸它的肚皮,从兜里掏出一颗糖。 已经吃成乒乓球了,也不用在乎体型了,蒋文星苦中作乐的想着,再度和它建立了精神桥。 小老鼠得到指令,躲在树叶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朝野沟爬了过去。 野沟被厚厚的毒网和枯树覆盖,那只蚁族就消失在洞口,里面的情况从外面看不清楚。 小老鼠爬到洞口,闭上眼,再度睁开眼睛时,黑豆豆眼里闪烁着智慧和冷酷。 它俯身看去,一条七八十米长的深沟里,布满了篮球大小,密密麻麻,深红色的卵。他们一坨一坨,一卷一卷,生长在堆成金字塔的石块上。 周围有七八只四五米的蛛蚁,正在照料未孵化的卵。 一只类人形,腹部有四米多长,头部细小的蚁后在金字塔顶端,四对足肢虚弱的动弹,照料它的蛛蚁强行往它嘴巴里喂食,蚁后发出痛苦的嗡鸣。 蚁族是雌雄同体的怪异生物,当需要孕育虫卵的时候,就会强迫族群中最弱小的同伴,将它转换成蚁后。 那只触角断裂蚁族钻进洞之后,周围的蚁族迅速聚到一起,相互碰了碰触角,又迅速散开。 蒋文星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脑瓜子嗡嗡的响。 主人的精神力收回之后,小老鼠一屁股坐到地上,用爪子挡住脸。 【回来】 收到命令,小老鼠忙不迭的往回跑。 吱吱—— 小老鼠一头扎进蒋文星怀里,把脑袋埋在蒋文星手心瑟瑟发抖。 上辈子的阴影还在,小老鼠被黏在蜘蛛网上,它的主人强行想要和它分开的阴影。 蒋文星内心涌现出一股愧疚,他用鼻尖蹭了蹭小老鼠的绒毛,哄它:“别怕。” 小老鼠吱的一声,抱住蒋文星的拇指。 蒋文星没有单挑这么多蚁族的勇气,他打算跟着它们,一直到它们下一个落脚点。 但耳边雪豹的低吼让蒋文星脸色大变,差点站起来,小老鼠嗖的窜出去,看向洞口。 亚诺身上黏着蓝色的毒网,被一只蚁族抓住,蛛蚁特殊的毒素让精神体也奄奄一息。 蒋文星咬牙,掏出枪打开了保险。 蛛蚁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概念,新抓到的猎物奇特的形象引来了同伴的围观。 这些在这里新孵化的蛛蚁还没有见过人类,但是一只高大,鳌肢粗壮的老蛛蚁可是吃过哨兵的亏。 它一看到雪豹,口器发出难听的怪异鸣叫,足肢迅速挪动,朝着朱宁冲了过来。 抓着朱宁的蛛蚁触角微动,好奇的在他腿上咬了一口,左右撕扯,似乎想要扯断他的四肢。 亚诺发出凄烈的惨叫,雪豹嗷呜一声,左腿迅速出现了伤口,它奋力一搏,扑倒了蚁族,保住了主人的腿。 蒋文星在亚诺被抓住的时候就决定冲出去了。 晚一步亚诺都会死,蚁族对囤积食物的唯一概念就是吃进肚子,别说它们正在转移的当口。 鳌肢粗壮的老蛛蚁冲到雪豹面前,举起鳌肢,但落叶里忽然跳出一只灰毛团,灵活的跳上它的鳌肢,冲它吱吱叫了几声,然后往另一个方向蹦了过去。 亚诺睚眦欲裂,求生的本能和仅存的理智在头脑中挣扎,喊出口的是:“救我!” 但只过了两秒,被泪水和汗水扭曲的脸大喊:“他m的蒋文星,你别出来!” 最后的进食被拖延了几秒,没有扯碎猎物。 老蛛蚁和同伴碰了碰触角,剩下的蛛蚁立刻四散开来,张大口器在四周搜寻。 忽然,一阵尖利的嗡鸣。 嘭—— 枪响之后,那只蛛蚁细弱的腰腹裂开,鳌肢挣扎着,却无法把断裂的身体缝到一起。 所有的蛛蚁迅速靠近声响的源头,亚诺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在剧痛中,看到一个泥巴人拽着藤蔓从密集的毒网里荡出来,砸到那座金字塔卵山上,压碎了无数的卵! 老蛛蚁迅速爬过去,蒋文星头破了一个大口子,血糊得睁不开眼睛,他本能的朝着蚁后的方向爬,摸到了冰冰凉凉的软肉,猛地站起来,掏出了手里的枪。 时间被按下暂停键。 蒋文星抹去血污,睁开眼。 老蛛蚁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类似人脑的上半张脸长着无数绒毛和眼睛,下半张脸上巨大的口器开开各各,滴落着毒液。 其余七八只蛛蚁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蒋文星靠着蚁后,小老鼠跳到他的肩膀上,他握了握枪,嗓子嘶哑:“快走啊!” 亚诺腿上六个血洞,他拼命撕去雪豹身上的蛛网,雪豹撑着他站起来,看到眼前的场面,脸上只有绝望:“蒋文星。” 蒋文星脸上的汗水冲干净了泥,血糊红半张脸,看上去要命的可怕,语气却格外的沙哑:“别回头,出去找人救我。” 亚诺抹去眼泪,挣扎了片刻,一步一瘸的往外走,他不敢回头看,他知道蒋文星走不掉了。 蒋文星觉得很难过,他又做了一件蠢事,救一个不喜欢的人,但是如果他死了,亚诺留在了库什,库什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 造成前辈子库什死伤惨重的,不过是库什的哨兵精神图景集体恶化。 只要愿意有人留下来,尽心尽力的为他们梳理,他们会赢得战争。 何况生死面前,无法考虑太多,老向导也没有衡量过他和哨兵的命,哪一个更重要。 可能重活一次并不是要求他好好的活下来,而是完成另一种使命。 蒋文星的手脚冰凉,他看到亚诺爬出洞口,小老鼠安静的守在他身边。 蒋文星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它的脑袋说:“对不起,以后不能和你一起玩了。” “要是你能活下来就好了” 可惜精神体无法脱离肉/体而存在。 小老鼠也似乎知道会发生什么,它跳到他的肩膀,充满依恋和不舍的吻他的脸颊。 蒋文星等啊等。 等到那只老蛛蚁离他越来越近,他握着枪,准备好了打出最后一颗子弹。 时间被无限拉长,在拉长的声音里,他听到一声低沉的狼嗥,四面八方响起了回应的声音。 天空忽然破开一个大洞,跳下来无数的泥点子。 那只老蛛蚁举起鳌肢,身体却奇异的被一分为二,它回头看去,一大团泥睁着金色的眼睛,挥出一道残影,切断了他的鳌肢。 蒋文星愣愣的站在原地,被一大团泥巴包围,那团泥巴还会说话,听起来很像伊利亚。 而蒋文星头很晕,他动了动嘴唇,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道昏昏沉沉的躺了多久,慢慢的意识清晰。 看到了梦里有一轮高高的月亮。 巨狼趴在树上,它埋在巨狼的尾巴里,藏的严严实实,有几个哨兵在他旁边说话,有一个哨兵小声说:“听说亚诺和朱宁一走,他立马就病倒了。” “都想离开呗,装病,装傻,什么招数咱们没见过,恐怕他也呆不长。” “等着吧。” “嘘,别说话,队长来了。” 巨狼甩甩尾巴,把小老鼠扔到背上,从树上跳了下去。 小老鼠吱吱,看到一个高大哨兵的背影,哨兵穿着军装,帽檐下的侧脸锋利又英俊,他挥了挥手,巨狼跟着哨兵,一路走到那栋人去楼空的宿舍。 屋里亮着灯,还有向导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哨兵站在门外,似乎想要敲门,但过了一会儿,手便放下了,插着兜,靠着门外的那棵白杨树,静静地发着呆。 小老鼠从巨狼背上的毛毛里探出头,哨兵沉冷的表情微微缓和,向它伸出手,小老鼠跳到哨兵的手背上,被挠了挠耳朵。 哨兵有些烦恼,他平时应该是个很严肃正经的人,现在的表情看上去却有些为难:“我该进去吗?” 他摸了摸小老鼠的耳朵,小老鼠吱吱两声,抱着他的大拇指,哨兵嘴角抬了抬,用塔纳斯语说了句什么,小老鼠听不懂,茫然的眨了眨。 夜晚飞速退去。 白天的小老鼠躲藏在各个角落,在主人周围,却又不敢过于靠近。 哨所里最后剩下的年轻向导。 它的朋友。 讨厌凝视他。 但它一直用目光追逐着他。 他并不讨人喜欢,在哨所里孤孤单单,他努力的工作,但是因为态度太坏了,让人很难为他高兴。 他一点也不在乎,脸上都是对这个地方的厌倦。 他讨厌这里,看不上这里。 他在创造自己的孤岛。 生活上的事情他已经无所谓了,但它发现,有另一双眼睛关心着他,哪怕他是个讨厌鬼,但是因为主人把孤岛建得越来越高。 然后躲了进去,他谁也看不到。 小老鼠把自己藏起来,闭上眼睛睡觉,这一梦很沉,最后纷芜的记忆闪过,最后记忆里的主人在夜晚醒了 蒋文星睁开眼,茫然的看着天花板。 挂着盐水已经空了好几瓶,他闻到木柴燃烧的味道,像一股干燥温暖的香,吸入肺腑,暖洋洋的一片。有一股丁香花的味道,浅浅的弥漫在炉火的气味中。 蒋文星偏过头,轻微的动作惊醒了旁边的哨兵,蒋文星看着他忽然睁大的眼睛,颤动的睫毛。 在他开口之前,蒋文星嘶哑的问出了自己梦里的疑问:“队长,бйть vдлд是什么意思啊?” 伊利亚没有反应过来,但还是本能的回答了向导的问题,他握了握蒋文星的手:“是,月亮啊月亮。” 蒋文星呆呆的:“你,很喜欢月亮吗?” “是。” 哨兵队长目光担忧,透露着不解。 他看起来很想问其他问题,但最终还是认真的先回答了躺在病床上的向导:“很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0章 向导怔怔的, 他的头上缠着纱布,清秀的脸却比纱布苍白许多。 伊利亚握住蒋文星的手,他的手很白, 却破了很多小口子,他尽量温柔的握着。 小向导躺在松软的被子里,云朵似的棉被快要把他的身影吞没,他的嗓音哑哑的, 带着从长久昏迷中醒来的迷茫,他睡了很久,三天两夜,但他自己不知道。 而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用塔纳斯语对他说的,月亮啊月亮。 向导说话的语调, 有种让他温暖的心碎。 他总觉得蒋文星梦到了让他难过的事,可他不知道是什么,所以无从安慰。 伊利亚望着他, 他和蒋文星两个人长久的没有说话。 丁香花的味道和温暖的炉火一样, 有一种让人依恋的气息, 让人觉得美好,蒋文星的手指虚弱的碰了碰伊利亚的掌心。 伊利亚意识到自己握的太久了。 他松开手,从怔愣中回过神, 又变成了那个稳重严肃的哨兵队长, 照顾他的战友,并不避讳什么:“你想喝水吗?” 他转身去泡一杯热腾腾的奶泡茶,忽然听到那个哑哑的声音说:“队长。” 伊利亚等着他的下半句话。 “我喜欢丁香花的味道。” 水壶咣啷掉到地上, 溅起一片湿热的水蒸气。 穿着白大褂的军医和刘主任手忙脚乱的冲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蒋文星有点诧异的看着刘主任, 刘主任脸上的表情丰富多彩, 有些心虚,转瞬又无缝替换成真心实意的微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嗨呀臭小子啊,你可算醒了。” 伊利亚一直背对着蒋文星,动作有些僵硬的从地上捡起水壶。 军医拿着听诊器,弹了弹,对他说:“醒了?来吧,让我听听心跳。” 蒋文星任由军医解开扣子,沉默听了一会儿,军医脸上表情不变,把他从头捏到尾,然后望闻问切的程序过了一遍,才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蒋文星感觉了一下,虚弱的撑着身体坐起来:“胸闷,其他的没有太大感觉。” 军医嗯了声:“很正常,你躺得太久了,出去转转就好了。” 刘主任担心道:“要不再检查一下,脑袋那么大个包,应该没事吧。” 军医把听诊器插在上衣口袋,看过去:“你这么喜欢看病,这个位置你来坐?” 刘主任:“……” 军医插着口袋,转过身,狐疑的看了看一直背对着病床的伊利亚,吃惊道:“你脸怎么这么红?烫着了?” 伊利亚把水壶铛的放在炉火上,一抹脸,迅速打开门出去:“我去通知一下老向导。” 蒋文星安静的躺在病床上,在他的意识里,这是一次很小的负伤,通过一点微乎其微代价,打掉了一条蚁族翻越雪山的路线。 刘主任说,那只蚁族很可能是从小溪山跑掉的,后续的调查也佐证了这一点。 如果不是蒋文星和亚诺他们恰好撞到,二十天后孵化成功的蚁族,会像蝗虫一样啃食完整片树林,然后肆虐附近的村庄。 提到这个可能的时候,刘主任也心有余悸。 一批成功孵化的蚁族,会对我国边境人民的生命财产造成多大的危害,那种损失是不可预计,不可估量的。 只是。 医疗室的人只剩下刘主任和蒋文星的时候,刘主任不再嘻嘻哈哈,脸一点点沉下来,严肃的样子和伊利亚一样,让人望着心里打怵。 他站起来,摇摇头,皮笑肉不笑,然后猛一拍桌:“你们几个鬼小子!阿妈西的胆子很大嘛!趁着晚上跑路,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往小了说是不服从管束,往大了说就是枉顾军队纪律,私自翻越哨卡,和逃兵是一个性质!说,是谁带的头?” 蒋文星吓了一跳。 从刘主任的脸色判断问题的严重性,军队不讲究功过相抵,一码是一码。 夜晚私自外出,在明知道危险的情况下,带着另一个向导深入蚁穴。 这不是一个士兵应该做的事,蒋文星额头冒出一点汗,抿了抿嘴唇:“是我带的头,他们……不清楚我想做什么。” 刘主任脸色更差了:“这么说你是主谋?” 蒋文星垂眸,藏在被子下的手慢慢握紧:“是。” 刘主任半天没说话,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表情还是很严肃:“这是很严重的纪律问题。” 蒋文星:“是。” 刘主任:“亚诺说是他主使的。” 蒋文星刷地抬头,刘主任端着水,面无表情:“阿莲娜说是她把你们两个打晕夹带出去的。虽然我认为库什的巡逻兵没有脓包到这种程度,但是她非常坚持,甚至要自请上报。” 蒋文星愣愣的没有说话,他的气色一直不好,这样病殃殃的更苍白了。 刘主任往水里丢了颗方糖,放到蒋文星身边:“老向导说,你没办法团结其他向导,但我看你团结得挺好的嘛,一个个的,都巴不得把你摘出去。” 刘主任看着还有些茫然的小向导,走到窗边,替他把紧闭的窗户推开一条缝。 清冽的风带着冰雪的味道涌进来,白色的纱帘蝴蝶一样曼舞。 屋外不知不觉已是深秋。 层层红叶与黄叶交错,铺满整个树林,天空碧蓝如洗,映照着远处美丽的雪山,像一副美好的画。 阳光调皮的落到向导的脸上,将他毛绒绒的头发渡成金色,他舒展眉毛,那张阴郁秀气的脸,因为窗外的景色而变得温柔。 …… 刘主任说,写3000字检讨吧,除此之外别无其他,是很轻的处罚。 等到军医说可以下床。 蒋文星就摸到了院子里,早上的太阳很暖和,他头上缠着的纱布刚刚换完药,整个人有些头晕。 没有在院子坐多久,他听到哒哒的脚步声,一只灰色的独眼老狼跑过来,在距离蒋文星几步远的地方蹲下。 狼瞳静静的看着他,蒋文星笑了下,招招手,高傲的老狼慢慢走过来,低头用凉凉的鼻子碰了碰蒋文星的手心,然后匐在他脚边。 空气中荡起透明的涟漪,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突然出现,扑到好朋友背上,吱吱的打滚。 独眼灰狼的耳朵刷地竖起来,尾巴不自觉的左右摆动,小老鼠因为冬天换毛圆成乒乓球,它迈着小短腿,在灰狼厚厚的狼毛里艰难跋涉,费劲扒拉到灰狼头顶,坐下来,扯着它的耳朵吱吱吱—— 灰狼的表情变化并不丰富,但是主动站起身,让小老鼠骑在它头上,哒哒哒的往山坡上跑。 蒋文星关闭了通感,让自己的小老鼠去和朋友玩,自己坐在原地晒太阳。 没有晒多久。 一只刚果母狮和雪豹你追我赶的跑过来,雪豹在敏捷上更胜一筹,但是刚果母狮一口咬住它蓬松的大尾巴,雪豹失去平衡,两只毛绒绒一起趴到了地上。 蒋文星扭头,阿莲娜穿着作训服,英姿飒爽:“文星!” 经过这么长时间,她终于学会用标准的普通话喊蒋文星的名字了。 阿莲娜快步跑过来,一个用力把蒋文星举起来,嘿嘿笑:“好样的,你居然敢开枪!还杀了一个蚁兵!我一定要给你,介绍我们坦尼嘉玛最勇敢的姑娘!把你留下来!” 蒋文星听前半句眼里泛出笑波,听后半句从耳朵红到脸颊,挣扎:“阿,阿莲娜,你放我下来!” 论单兵素质阿莲娜可以把蒋文星当成地瓜抛,但是考虑到他还是病号。 “阿莲娜,他头上还有伤!” 听到主人的声音,温柔的雪豹反嘴给了刚果母狮的屁股一口,母狮一下子跳起来,发怒的重新把雪豹扑倒。 亚诺微微气喘的跑过来,神色紧绷。蒋文星看到他的时候很尴尬,他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又觉得在这样的蓝天白云下,面对着高洁雪山,很难做到膈应或者厌恶。 阿莲娜哈哈笑着把蒋文星放下来,小小的锤了锤他的肩膀,脸上是真心实意的微笑:“蒋文星,我服你。” 蒋文星看亚诺,亚诺眼睛有些泛红,他什么也没说,伸出手抱住了蒋文星。 蒋文星浑身僵硬,仿佛被大麻袋捆住,推开也不是,抱着也不是,他愣愣的张着手,不知所措。 亚诺的味道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闻,他情不自禁的偏过头,拧着眉毛,好像非常的不高兴,但是眼睛却平静的望着那边的山坡。 一只独眼的灰狼慢悠悠的跑下来,身上戴满了野花,它的身后跟着一群狮子和老虎,追在灰狼屁股后面,似乎想和它一起玩。 灰狼灵活的躲避,不让狮子老虎碰到,它头顶坐着一只毛团子,跟个将军一样,指挥它左蹦右跳。 蒋文星回过头,远远的看到朱宁插着口袋站在远处,见他看过来,便回头走了。 白天过去,夜晚降临。 老实人熊班长来给他送饭,做的是好吃的茄子闷土豆,老向导和他一起来。 中间并没有说任何责备的话,仔细的问了蒋文星的精神状况,确认他没有收到蚁族影响,给他留了几个水果罐头,就背着手走了。 走之前,老向导说:“你那个大棚。” 蒋文星抬头:“……” 老向导说:“集市错过了。” 蒋文星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他睡了这么几天,早就知道大棚的种子恐怕没办法在入冬之前拿到,他虽然失望,但不至于气馁。 老向导咳嗽两声,想起刘主任的安排,觉得莫名其妙,又确实是不得不说:“刘文说,给了伊利亚一天假,让他带你去买种子。” 蒋文星的眼睛瞬间亮了,捋了捋袖子,觉得自己能再吃三大碗。 作者有话要说:《 》 130-140 第131章 天蒙蒙亮。 空气冷得结冰, 蒋文星睁开眼睛,靠在床头缓了一会儿,点缀着小花的窗帘透进柔和的光, 他慢吞吞的翻身下床,拉开窗帘。 水雾结满了玻璃,窗台外穿成串的野柿子,挂着一层薄薄的秋霜。 “天真冷, ”蒋文星嘀咕,套上外套。 场坝上卡车的车头灯一闪一闪,哨兵跑操的声音整齐洪亮,透着一股子生气勃勃的劲儿。 阿莲娜早就穿好了衣服,咣咣咂蒋文星的门,刚果母狮眼波沉静的跟在主人后面, 甩着尾巴,悠悠撑了个懒腰。 “蒋文星!文星!” 阿莲娜昨天得知蒋文星要和伊利亚去赶金兰纳,立刻就去找刘主任请假。一开始刘主任不想放她走, 支支吾吾的:“阿莲娜, 蒋文星和伊利亚自己认得路, 不需要你,你就不要去掺和了嘛。” 阿莲娜苦苦哀求:“我老爹肯定会来赶集,我都两三年没回家去了!” 刘主任挠破了头, 最终松口, 给她批了假条,不过随行的哨兵又多了一个,独眼灰狼阿古兹。 兴奋了一晚上的阿莲娜清早上洗漱完, 就来揪蒋文星, 蒋文星受不了她拍门的动静, 把门打开。 “快点收拾好,我们现在出发,能在金兰纳玩一整天……不是,是买一整天的种子,刘主任给我们批了卡车,我们坐车去!” 蒋文星上辈子在库什呆了一年多近两年,从来没有听过金兰纳,他蘸了蘸冻牙的水,水杯里的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入秋以后天气越来越冷,越来越难熬了。 也不知道买来的种子能不能发芽,他叹了口气:“金兰纳是什么?” 阿莲娜进来就跑到洗脸架那里的镜子前面,她屋子里没有镜子。她用手指梳了梳头发,镜子里的姑娘鼻梁挺直,眉峰硬朗,鼻梁两边因为不注意保护,多了一些浅色的晒斑。 原本束成高马尾的头发扎成小辫,但由于技术不佳,编得乱糟糟的。 阿莲娜对着镜子挤眉弄眼,镜子里的人呲牙咧嘴。 “金兰纳,就是金兰纳嘛。” 阿莲娜有点后悔编了头发,回过头,蒋文星穿好了军装,正在正帽子,她从头看到尾:“文星,你就……穿这个。” 蒋文星摊手:“我这一身怎么了。” 回过头才注意到,阿莲娜穿的虽然也是军装,但外套明显用热水加茶杯熨烫过,里面的衬衫笔挺雪白,一根漆黑崭新的皮带系在腰间,硬生生把不带轮廓的军装勒出了腰线。 蒋文星穿着补过的解放鞋,半旧不新的裤子,军装也有褶皱。 阿莲娜把恼人的辫子甩到一边,叉着腰:“蒋,要不你去跟亚诺借身新衣服吧。” 蒋文星从床头拿起印着大红星的布包,往里面塞了两幅手套,催她:“换什么衣服,不是怕晚了吗?再说到时候搬口袋扛口袋,弄得一身灰。” 蒋文星想,这可是他最近才洗干净的,他干活的时候都偷偷可着一套衣服穿,穿出包浆,深秋的库什可太冷了,他真的一点都不想洗衣服。 阿莲娜本来想再劝几句,但是平时大气爽朗的女向导遇到金兰纳,难得有些许害羞,摸摸脸蛋,硬生生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她再度弯腰,往脸上拍了点冷水,冻一冻,让脸颊看起来更红润。 此举收获了蒋文星看傻子的眼神一枚。 上辈子那个强势飒爽,嘴皮子吐火星子的女向导,一定是幻觉吧。 蒋文星挎着包,和阿莲娜一起赶到集合点。 这时候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大雾笼罩着森林,车灯橘黄色的光亮朦朦胧胧, 走近了些,听到车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一只独眼灰狼先跳下来,然后是阿古兹。 看到阿古兹的时候,蒋文星的表情呆住了。 阿莲娜气道:“阿妈西,你们这些孜克!” 阿古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塔纳斯族长袍,滚着百草花边,把哨兵原本就突出的健硕身材映衬得修长挺俊,阿古兹还带着一个窄沿的帽子,帽子上插着鹰羽,显得悠闲又英俊。 因为是独眼,他还戴着一副太阳眼镜,时髦得没边,把精心准备的阿莲娜打击得哇哇叫,嫉妒得恨不得把阿古兹的帽子上的毛拔光。 阿古兹也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得意,很冷酷的转身跳上车,说:“走吧。” 那副欠揍的样子看得阿莲娜生气,摇头摇得扎好的辫子又散了:“你看他!” 蒋文星眼睛里泛出笑波,他拉住阿莲娜要冲上去的动作,免得打起来:“阿莲娜是最好的别乌孜克。” 被佩服的人夸了,阿莲娜顿时被取悦,昂头骄傲拍胸:“哼,说的对,我不用打扮,就是最好的别乌孜克!” 说完略有不忿,朝阿古兹哼了声,整整自己的军装,大步流星的上了车。 副驾驶的位置还空着,蒋文星忽然生出一点好奇心,他知道伊利亚也是塔纳斯族,队长会换衣服吗? 小老鼠不知何时出现在蒋文星肩头,卷着小尾巴翘首以盼。 过了一会儿,浓雾中走来一匹高大的黑影,小老鼠感知到熟悉的精神力,主动跳下来,一蹦一跳的跑过去。 巨狼的身影逐渐清晰,灿金色眼睛似乎比往常更亮,它亲昵的用鼻子拱了拱小老鼠,把它顶到自己头上。 蒋文星往后看。 浓雾如雪沫。 雾中的身影逐渐清晰,是一个相当俊美的塔纳斯人。 他穿着一件雪白色的塔纳斯长袍,长袍滚边绣着淡雅的花,橄榄色的腰带像青色的枝,从劲瘦的腰线上缠绕,他戴着一顶缠头的帽子,帽子上有漂亮的花。 一身过于秀美冷洁装扮,却穿在一个严肃,正经,高大的哨兵身上。 蒋文星从来没有见过伊利亚穿除了军装之外的衣服,也没有见过他看起来,像个漂亮男人的样子。 穿着便服的伊利亚少了严肃,多了恣意,他手里拿着一打麻袋,顺手抛进车兜。 蒋文星左看右看:“队长。” 伊利亚转身,还没说话,耳朵先红了。 蒋文星和伊利亚对视几秒,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他扭头去看精神体。 小老鼠在巨狼的毛里钻来钻去,正在玩躲猫猫的游戏,他小声问:“队长,你们今天都打扮的这么好看,是因为金兰纳吗?” 伊利亚一顿:“你不知道?” 蒋文星:“知道什么?” 伊利亚沉默片刻,目光微垂,刚正不阿的语气竟然显得有些害羞:“这……没有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先上车吧。” 蒋文星带着精神体和阿莲娜坐在后面,卡车前面坐了司机阿古兹和伊利亚,车子从前门出发,顺着小路往开金兰纳的市集。 阿莲娜上了车就停不下来,扒拉了一会刘海,又和伊利亚说了会儿斗枪,她说我就比你差一点,然后摇阿古兹:“阿古兹,把你的墨镜借我嘛。” 阿古兹握着方向盘:“不借。” 阿莲娜眼巴巴:“我拿皮带和你换嘛。” 阿古兹一手抬了抬墨镜:“不换。” 阿莲娜迅速用塔纳斯语说了句什么,阿古兹也用塔纳斯语回嘴,两个人叽里呱啦说了一会儿,阿古兹面色越来越红,快要变成大番茄了,他摘了墨镜往后一丢:“好了,好了,拿去,闭上嘴巴!” 阿莲娜戴上墨镜问蒋文星:“怎么样怎么样?” 蒋文星竖起大拇指,阿莲娜哈哈大笑,比得意的阿古兹还要得意。 阿古兹嘀咕:“你一个姑娘,带墨镜做什么?” 阿莲娜往后一靠,翘着腿:“你才是戴墨镜做什么,你不戴墨镜比伊利亚帅多了,戴上墨镜光芒都被掩盖掉,到时候那些漂亮的别乌孜克看不到你的嘛。” 阿古兹这个皮糙肉厚的老实人脸又红了。 蒋文星抬眸看伊利亚,却正对上伊利亚的视线,他眨眨眼,伊利亚向他微微笑了笑,眼睛里像撒了一把碎星,两人悄悄的对视片刻,又相互面红的收回目光。 大多数人穿着制服都比穿常服帅,但伊利亚却是反过来的,穿着便服的他,有种令人印象深刻的俊俏。 车子一路晃晃悠悠。 蒋文星看向窗外,天空是一碧如洗的蓝,漫山红的黄的树叶,美不胜收。 伊利亚靠着车窗,一手支着下巴,从后视镜看身后的向导。 风吹动他的头发,绒绒碎碎,露出他光洁的额头,俏皮的在脸颊上飞舞。他专注的看着远方的河流和树林,像一轮永远在吸引伊利亚的月亮。 蒋文星忽然想了一件事,他问阿莲娜:“月亮到底是什么?” 伊利亚表情一滞,阿莲娜咦了一声,惊讶的看着蒋文星,声音大得阿古兹差点把方向盘甩出去:“哪个塔纳斯族的孜克对着你这么说了?” 蒋文星:“啊,额……” 阿莲娜刚要解释,忽然听到阿古兹说:“阿莲娜,你的父亲也会来这次金兰纳吗?” 阿莲娜提到父亲,满脸的期待和想念:“对,对,这里有这么大的生意,他肯定是要来的嘛。” 她箍住蒋文星,嘿嘿笑:“金兰纳,有很多很多漂亮的孜克哦,如果丹珠也来了,我就介绍她给你认识。” 蒋文星:“……”这个金兰纳怎么听起来那么不正经。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2章 卡车颠簸了三个多小时, 终于驶出坦阔无人的原始森林,周围的山坡上,开始点缀着人烟。 阿莲娜戴着墨镜, 把车窗开到最大,呼啦啦的风吹进来,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吹成狗屎,她浑然不觉, 兴奋大喊:“文星,你看,那些都是来参加金兰纳的人嘛。” 蒋文星望过去,远处的树林里有几匹马,因为隔得极远,看起来只有蚂蚁大小。 缕缕炊烟升起, 似乎才晨起做饭,看车马行李,都是塔纳斯人。 阿莲娜双手叠成喇叭大喊, 那边山坡上的人竟然也能听到, 远远的挥帽子回应。 “哈哈哈, ”阿莲娜乐不可支,把墨镜一戴,箍着蒋文星开始唱歌, 开车的司机阿古兹也跟着阿莲娜唱了起来。 蒋文星听不懂, 只是觉得有点熟悉,好像那天伊利亚带他去瀑布唱过这首歌,他扒着座椅问伊利亚:“队长, 他们唱的是什么呀?” 伊利亚本来闭着眼睛睡觉, 闻言抬眸, 并不说话,朝蒋文星勾了勾手指。蒋文星凑过去,被伊利亚不轻不重的弹了下。 “问那么多做什么,去睡觉。” 蒋文星摸着额头,被阿莲娜一把捞住,掼到怀里,双眼眨出小星星:“文星,星,要不你帮我扎小辫吧。” 蒋文星:“……” 卡车经过白桦林,又从夜白山的地方开进去,颠婆了两个多小时,才到目的地。 那是被群山围绕着的一块宽阔平地,周围生长着一大片松树,银杏和红枫。 卡车从小路开下去,一块镜子似的蓝色湖泊逐渐露出全貌,它蓝得透明,镶嵌在牙黄色的草地上,微风吹过,水波微微。 周围彩旗飘飘,已经搭起了无数顶帐篷,铺着花花绿绿的毯子。塔纳斯七弦琴的声音热热闹闹,隔着老远,都能听到笑语歌声。 在草地正中央的位置,围着数个盛装打扮的青年。他们推起一个高高的架子,随着轰隆一声,结实的木架稳稳的落在地上,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阿古兹他们决定把卡车停在树林里,用树叶草草地盖了一下。 阿莲娜跳下车,对着卡车的后视镜左照右照,阿古兹站到阿莲娜背后,理了理帽子。 阿莲娜马上呿了声,推他:“走开点走开点,你一个大男人臭美什么!” 阿古兹有口不能言,走到蒋文星身边才小声哼了声。蒋文星正和伊利亚说要买什么种子,听到那声哼觑了觑阿古兹。 高大健壮的哨兵居然有些委屈,孩子似的仰天嘟囔:“哪有这么霸道的别乌孜克。” 蒋文星噗的笑了声,阿古兹瞬间脸色通红,迅速和伊利亚说了声:“队长,我去集市上看看。”就飞快的溜走了。 蒋文星看着阿古兹逃窜的方向,那家伙像只飞入人群的蝴蝶,周围都是穿的花花绿绿,极尽鲜艳的塔纳斯青年,他一跑进去,就看不到人了。 蒋文星笑了几声,把要买的种子给伊利亚看:“这附近的农民有没有种这些蔬菜的?” 伊利亚神色严肃,微微摇头:“倒不是没有,塔纳斯人对种子的叫法和你们不同,你要给我形容大概的样子,才能找的准。” 蒋文星哦了声:“那我画给你看。” 正画着,整理好仪表的阿莲娜哒哒跑过来,漫头的小辫子甩来甩去,她不知道从哪儿摘了几朵牵牛花戴在脑袋上,叉着腰:“蒋文星,看看怎么样。” 蒋文星摸了摸下巴,抬头:“队长,你觉得怎么样?” 阿莲娜看见伊利亚就心里打突,尴尬的哈哈两声,拉着蒋文星的手:“走,我带你去逛逛,种子这种事,交给队长他就好了嘛。” 说完也不等蒋文星同意,拉着他就跑。 她打破了蒋文星营造的工作氛围,把他从与热闹无关的事里拽出来。 蒋文星连声喊等一下,阿莲娜却不管不顾,差点害他摔跤,蒋文星觉得他该生气,脸上却带着笑。 他回头,伊利亚正站在原地,秀美的长袍被风吹拂,他垂着眼睫看他,笑容像白头峰的雪山一样干净。 蒋文星也不自觉跟着他笑了起来,扭头跟着阿莲娜一起跑下山坡,扎进人群。 扑面而来的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各样的香味,到处是穿着盛装的塔纳斯族青年。 阿莲娜和蒋文星的军装无比突兀,又那样扎眼,在一堆鲜艳的花朵里开出两朵青翠的绿百合。 阿莲娜挺胸抬头,骄傲得像个将军,走起路来大步流星。蒋文星跟在阿莲娜后面,他听不懂塔纳斯语,周围的人有小姑娘,也有小伙子,三三两两的围着,目光掠过来又飘过去,望着他和阿莲娜笑嘻嘻的说悄悄话。 这里到处都是人,还有做生意的摊子,大多数卖的东西放在毯子上,花花绿绿的铺开。 来自各地的塔纳斯人操着不同的口音,一边相互问候,一边叽里咕噜的聊天,蒋文星一个个去看,大多卖吃的,或者装饰品。种子之类的比较少他刚想和阿莲娜说,我要去别处看看,就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蒋文星回过头,一个戴着天蓝色缠头巾,穿着月牙色长袍的青年朝他微笑。 蒋文星看了眼阿莲娜,阿莲娜还在踮着脚往人堆里扎,他只好跟着青年笑笑,摆手说:“没关系。” 青年瞳仁黑亮,目光清澈狡黠:“бйть vдлд ембвгд?” 蒋文星只听懂月亮这个词,他总觉得不对,不敢开口,转身拉住阿莲娜:“阿莲娜,你帮我听听他说什么?” 阿莲娜被扒拉回来,捶胸口:“啊啊啊,蒋!我差点就挤进去了!” 这时候那个青年又说了一次,微微歪了歪头,目光一眨不眨的望着蒋文星。 周围的声音非常吵,蒋文星这次一个词也没有听清楚,他本能的觉得紧张,使劲拽了拽阿莲娜:“你听听他说什么?” 阿莲娜回过头,看了看青年,又看了看蒋文星,然后用塔纳斯语问:“Вvдготы бытьмейневтй ?” 青年点点头,抓了抓自己的脑袋。 蒋文星一头雾水:“他说什么?” 阿莲娜搭着梁文星的肩膀,笑着露出八颗牙,她似乎也不知道怎么说,嘿嘿嘿了一会儿,挠着下巴:“这个,蒋,你知道塔纳斯族的月亮和雪山的故事吗?” 蒋文星摇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莲娜:“就是,月亮是雪山的妻子,但是,月亮是花孜克,雪山也是花孜克,这么说你能懂了吗?” 蒋文星想了一会儿,恍然:“懂了,他刚才说什么,是不是说他不小心撞到我了,你帮我和他说一下,没有关系。” 阿莲娜吹了个口哨,上下扫了蒋文星一眼,回头对那个青年说了几句,青年脸色失望,看着蒋文星满脸难过的说了几句。 蒋文星已经麻木了,抬头看阿莲娜,阿莲娜说:“这个,他想问你要不要去看他爬契克撒。” 蒋文星一个头两个大,他还要买种子:“契克撒又是什么?” 阿莲娜说:“就是摸月亮,向你展示一下他的体魄,请你回心转意什么的。” 蒋文星:“不了,替我谢谢他。” 阿莲娜飞快的对青年说了几句,青年深深的看了眼蒋文星,依依不舍的走了。 看着青年的背影,阿莲娜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勾住蒋文星的脖子:“蒋,你喜欢孜克还是别乌孜克啊。” 蒋文星被勒得脖子痛,拍阿莲娜的无情铁手,阿莲娜哈哈笑了两声,忽然立得板正。 他抬起头,逆着人流走过来的白衣花孜克正是伊利亚。 蒋文星挥手:“队长!” 伊利亚微微抬起嘴角,看的好像是刚才蓝衣孜克消失的方向,他回过头,扬了扬下巴,撸起袖子:“走,带你去看契克撒。” 他捉住蒋文星的手,坦然的带着他往高台的方向走,留下孤孤单单的阿莲娜慢慢张大了嘴巴。 阿莲娜看了看队长,又看了看队长旁边俊秀的小向导,摸了摸心口嘟囔,我可爱的小丹珠,我还是给你介绍别的哨兵吧。 伊利亚带着蒋文星一路走到高台,这里已经围了很多青年男女。 宽阔的草地上用木头架子支撑着五根光溜溜的柱子,柱子少说也有十多米高,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打颤。 蒋文星问:“这是干什么的。” 伊利亚回头,目光在蒋文星脸上停驻一会儿,微微笑,没有说话。 “дгбм!” 一个蓝头巾的青年惊喜的走过来,却被一双手拦住,他恼怒的抬头,迎面的是白袍青年冷淡平静的眼神。 伊利亚对着他说了几句话,青年愤然回击,不甘示弱的举起了手臂,拍了拍。 伊利亚扫了他一眼,径直走到高台中央,选了一根柱子,朝青年挑了挑眉。 青年重重的哼了一声,看了看蒋文星,抿紧嘴唇跑了过去,叉腰站下。 蒋文星发现周围有不少青年跃跃欲试,又等了一会儿,场上又跑上来几个人,还有一个别乌孜克。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那个女孩朝着人群大喊,人堆里有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清瘦青年满脸通红,朝她摆了摆手。 蒋文星不明所以,他看向伊利亚,伊利亚把长袍系在腰间,朝他笑了笑。 一声鼓响。 周围的人嗖嗖嗖的往柱子上爬,戴着蓝头巾的青年一下子跳出去老高,双脚麻利的往上爬,还不忘关注一下那个白衣孜克。 伊利亚抬头望了望,轻飘飘的越上立柱,不带一点拖泥带水的动作。 其他的人立柱因为高度歪歪斜斜,但伊利亚的那根柱子晃都不晃。 蓝头巾青年只是一晃眼,伊利亚就已经爬到顶,又轻飘飘的滑下来,落到地上。 战场陷入诡异的寂静,然后是大声的欢呼。 有人碰着一大捧白色的花,让伊利亚选,优胜者可以选一朵最漂亮的。 伊利亚垂眸,选了一朵,拿在手心,朝蒋文星走过来,四周都是笑语和口哨声,他牵着蒋文星走到外面,微微垂眸看他,眼波像那片湛蓝的湖水,让人心里泛起一阵阵的涟漪,他说:“还有其他的,你想和我去吗?” 蒋文星不知道自己是点头,还是摇头,但是稀里糊涂的,跟着伊利亚一起走。 伊利亚比了射箭,比了塔纳斯刀,比了捉鱼,还比了绣花,夜色降临的时候,他拿到了一大捧花。 蒋文星感觉这辈子的笑容都没有今天多,节日的气氛太感染人了。 他和伊利亚坐在湖边,清冷的风一阵阵吹过来,阿莲娜和阿古兹不知道去了哪里,身边没有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岸边都是篝火,将湖水映得红澄澄的。 蒋文星忽然有些想家,想他那个冷冰冰,没有一丝人气的家。 离开的时候毫不后悔,可是重新活了两辈子,有时候也会想念那栋楼下榆钱树,想念家乡的艳阳,家乡的声音。 他托着腮,耳边是塔纳斯七弦琴悠扬的歌唱,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去看一眼呢。 伊利亚坐在湖水边,湖水里也有一轮银色的月亮。 他盘腿坐着,一朵一朵的把白天收到的花编成花环,有些花要枯萎了,可是颜色依然鲜艳。 蒋文星正在发呆的时候,忽然听到伊利亚在叫他。 “蒋文星。” 蒋文星抬头,伊利亚望着他:“你能不能把你的精神体放出来。” 蒋文星愣了愣:“精神体?” 伊利亚点头,蒋文星闭上眼,片刻之后,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趴到了草地上,空气中荡起透明的涟漪,灰白色的巨狼也凭空出现。 伊利亚给了狼一个折得小小的花环,然后站起来,向蒋文星伸出手:“文星。” 蒋文星似乎有着预感,他犹豫片刻,轻轻搭着伊利亚的手站起来,伊利亚忽地笑了,像是雪山融化,春暖花开,他带着笑容和羞涩,大方的把一个编好的花环戴在蒋文星头上。 蒋文星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他伸出手另一手摸了摸冰凉的花环。 塔纳斯七弦琴的声音大了起来,湖边一对对的青年孜克们站起身,三三两两的往篝火旁边走。 伊利亚牵着蒋文星的手,声音像湖畔的风,像低吟的琴:“做我唯一的月亮吧。” 蒋文星愣愣的望着他。 巨狼匐低身体,碰了碰小老鼠的鼻尖,爪尖把一个小小的花环戴在了它的头上。 小老鼠歪着头,吱吱—— 伊利亚俯身,嘴唇碰了碰向导光洁的额头,珍重的落下一个吻。 蒋文星默默闭上眼,片刻之后又睁开。 感受到落到额头羽毛一样的吻,他低垂着眸子,眼睛里闪着微微的光,半晌之后,他说:“队……伊利亚,你想知道,我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吗?” 伊利亚凝视着他,微微笑着,哑声说:“想。” 话音罢,一丝凌冽如冰雪的信息素掠过伊利亚的鼻尖,冰冷,尖锐,不好相与,却引来丁香花的信息素似勾似缠的留恋。 作者有话要说: 阿莲娜(扛麻袋)(呆滞):阿古兹,为什么会是我们两个来买种子啊? 阿古兹(老实人jpg):不知道。 第133章 湖水中倒映着一轮圆圆的月亮。 盛装的塔纳斯青年们手牵着手, 和自己的爱人互诉着爱语,但作为军人的哨兵和向导,却没有时间停下来仔细欣赏这样的美景。 两人踏着月色悄悄离开了湖畔。 伊利亚紧紧的牵着蒋文星的手, 他不怕热,也不怕烫,总想黏着他。 面皮薄又谨慎的向导停下脚步,有些犹豫松开他, 对他说:“伊利亚,马上要看到阿古兹他们了。” 蒋文星考虑着,在哨所里恋爱,还是和负责整个库什哨兵的队长谈,是不是得和刘主任报备一下?在此之前应该尽量保持低调。 伊利亚却皱着眉,脸上既认真, 又不解,他不确定的说:“蒋文星,你……后悔了吗?” 这对他的打击多少有点大, 伊利亚是听过有些在金兰纳上确认关系的孜克, 走出金兰纳之后又立刻后悔, 觉得自己更喜欢女人。 好在他的月亮没有那么做。 蒋文星眨了眨眼,摇摇头。脑袋上的花环也跟着轻轻晃,那些花凉凉的扑在脸颊, 耳侧, 脖颈。 他看起来漂亮极了,比那些花儿更让伊利亚心软。 蒋文星不知道伊利亚想到了什么,他的表情隐没黑暗, 眼睛却很亮, 似乎松了口气, 然后。 蒋文星被伊利亚抱起来,面对面的抱着,他吓了一跳,双腿下意识缠在伊利亚的腰上。 “怎么了?” 蒋文星结结巴巴,有种突然被狮子扑住的无措。伊利亚有一只很大的巨狼,但那只狼在他面前乖巧得像条小狗,他从来不曾呲牙,以至于蒋文星快要忘掉伊利亚是一个顶级的哨兵。 他第一反应是,这是个坏男人,准备给他刚确认关系的爱人一点颜色。但立刻意识到,他不应该拿自己的所见去揣摩伊利亚。 伊利亚和别的人不同。 他从来不会说,得了吧,就你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出息,也不会对他说,你的性格真讨厌,去死吧垃圾,他没有喜欢过他又让他绝望,夸奖他又转头把他贬低得一文不值,蒋文星的坏和它能够创造的好或许是一样多的。 而伊利亚好像一个识货的行家,一个务实公正的工作者,一直都能从蒋文星乱七八糟的价值中挑出有用的,对那些糟糕的部分视而不见,蒋文星得以发挥他的剩余价值。 他从前一直以为那些还算不错的评价是基于伊利亚的公正,可从现在来看,那些公正里有没有掺杂着私人的感情呢? 所以他在吃惊过后立刻就放松下来,双腿夹着伊利亚的腰,带着一丝挑衅。 “你想做什么?” 他知道伊利亚不会伤害他,所以就算被这只狼衔着喉咙,也有恃无恐。 伊利亚抱着他,把他托高,蒋文星笑了笑,他搭着伊利亚的肩膀,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伊利亚,把我放我下来,你们哨兵都是哪里来的怪力气!” 伊利亚没有动,月光雕琢的面孔冷洁而俊美。 他仰头去吻蒋文星的嘴唇,蒋文星原本撑着伊利亚的肩膀,慢慢变成捧着他的脸,抚摸他的头发和耳朵。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微气喘。 蒋文星匐在伊利亚肩上,伊利亚把他放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确认他的存在。 “你答应了我,就不能再反悔。” …… …… …… 晚十点。 坐在车顶的阿古兹首先发现熟悉的身影,他定睛一看,自己的好兄弟牵着向导,向导头上还戴着花环,他脸色一喜,笑着从车顶跳下来。 阿莲娜也发现了,拍大腿:“阿妈西,他们可终于回来了!” 这些孜克太坏了! 居然在金兰纳,让她这么有本领的一个别乌孜克干苦力,那些漂亮小伙子她都没有时间看,她记得这一场金兰纳会有好几个漂亮孜克的! 伊利亚看到阿古兹,先打了个招呼,然后问种子都买到了没有。 阿古兹说:“都买到了,几大口袋,还有刘主任让换的糖和葡萄干,也都换到了。” 蒋文星一开始还有些不自然,但是看伊利亚一副没什么的表情,也不自觉放松了心情,悄悄松了口气。 阿莲娜看着蒋文星刚要开口叭叭两句,就被老实人阿古兹踢了一脚,推她上车:“走走,太晚了,回库什的时间要赶不上了。” 阿莲娜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晚?怎么可能嘛,要不要让我来开车,保管像飞一样。” 她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被司机阿古兹一口回绝,阿莲娜愤愤然,指挥刚果母狮去叼老狼一口,母狮应声扑倒比它小一圈的老狼,不顾老狼的挣扎,叼着老狼的脖子呜呜叫。 谁知阿古兹这次没有关闭通感,被湿湿热热的嘴巴叼了一口,腿一软整个人硬邦邦的砸在地上,鼻子都要气歪了:“阿莲娜!” 阿莲娜:“!!!” 母狮被女主人一把薅起来,扔回精神图景。 独眼老狼结束挣扎,顶着一脖子湿漉漉的口水,和主人一起阴测测的看着阿莲娜,把阿莲娜这个豪爽女人吓得阿妈西都说不利索了。 这还不是最惨的,回程中,伊利亚公然坐到了后排,把蒋文星用外套一盖:“后半夜我和蒋文星来换你和阿莲娜。” 蒋文星靠着伊利亚,嘴角抬了抬。 阿莲娜战战兢兢,一脸心虚,小半屁股轻轻蹭着副驾驶,偷偷看一眼,哦,阿古兹正在面无表情的打火。 阿莲娜挠挠头:“阿古兹,你别生气啊,我也不知道它怎么突然不听我的话了。” 说着说着还有点委屈。 “不生气”,阿古兹闷闷的应了一声。 阿莲娜:“……真的吗?你都快把车钥匙捅烂了。” 阿古兹后半夜的时候没有叫伊利亚,他回去之后可以休息,睡一觉,但伊利亚放下不下巡防任务,肯定是要和巡逻兵一起上山的。 他不说话,阿莲娜也不敢开口,硬生生憋住了一肚子的活泼。 阿古兹:好像知道了让这个霸道别乌孜克闭嘴的技能。 伊利亚醒的时候,车已经回到库什,快要天亮了,他心里一暖,没有多说什么,跳下车锤了锤阿古兹的肩膀。 阿古兹回了一拳,没有说话。 伊利亚把蒋文星送回宿舍,自己换了作训服上山,等蒋文星睡醒,已经快要中午了。 他去炊事班帮了一会忙,熊班长看到他之后,脸色变来变去,等帮忙的人都出去,小声说:“听说你小子去金兰纳了?” 蒋文星戴上围裙和袖套,往铁锅里浇水:“去了,怎么了班长?” 熊班长摸摸脖子:“戴花环没?” 蒋文星动作慢了一些,左右看了看,小声:“戴了,但是班长你先别和别人说,我还没和刘主任报备。” “呿,”熊班长用铁勺敲敲锅沿,眼睛一瞪:“你小子,你班长我是那种,啊,那种嘴上没有把门的兵嘛,我能到处说嘛。” “谁给你戴的?” 蒋文星觉得在部队里谈恋爱总会遇到点阻力,不过熊班长毕竟是自己的班长,班长都可护着自己的兵,蒋文星擦擦脸上溅到的水珠,笑着说:“伊利亚。” 熊班长的大铁勺当啷滑进锅,又被他迅速捞起来,他震惊,了然,若有所思:“怪不得呢。” 蒋文星正色道:“班长,你先别和人说。我想先跟刘主任报备一下这些生活上的事。” 老熊班长说:“放心吧,肯定的。” 蒋文星松了一口气,等到有空,先去看种子,主要是担心天色越冷越不出苗…… 好在大鹏里的种子都已经送了过来,蒋文星去库房找了几只水桶,用水漂掉干瘪,不好的菜种,然后跟发黄豆一样,选了颗粒饱满的育种。 大棚里现在的温度不够,蒋文星就把育种的盆搬到锅炉房,用温水把种子泡发。 这次选育的菜种有一种耐寒,耐低温的厚叶苦青菜,还有紫色的,西红柿大小的面瓜,属于口味不好,但是非常容易长的植物。 好吃的,对哨兵也营养的蔬菜也有,但不是原产地限制,就是栽培条件苛刻,不具备在苦寒之地生长的能力。 就算是上辈子大棚推广的时候,部队里种植得最多的,还是这些味道一般,但是营养价值丰富的蔬菜。 蒋文星对这些种子很有信心,照料得也十分细致。 折腾完种子之后,他又去棚里把土翻了一遍,窖上树叶,增加一点肥力。 干这些活很费时,中途不执勤的阿莲娜和亚诺来帮忙,亚诺干活的时候一直盯着蒋文星看,等阿莲娜去抬肥料,他才走过来,脸色奇怪:“蒋文星……你和队长去金兰纳了?” 蒋文星抬眸,思考是不是阿莲娜那个大嘴巴说的,他拍拍手上的土:“是,怎么了?” 亚诺难以相信:“你真的打算一辈子留在这里麽?” 蒋文星没有回答,亚诺默默的看着他,忽然抹了抹眼眶:“伊利亚不会离开库什的,他的家就在这里,他和老向导一样,都在这里扎根了,他不会提干,不想去城里工作,也不会去首都。” 蒋文星:“你到底想说什么。” 亚诺眼睛红红的,难过但不忘干活,抬手用力的一锄头挖下去:“你这么优秀的人,埋没在这里太可惜了。” 蒋文星一怔,不理解亚诺的难过,顺着他的思路理下去说:“那你半年之后就可以去白塔,朱宁得不到那个名额,我不要,老向导会留给你。” 他说的理所当然,亚诺却更难过了,他擦擦眼睛:“可是……你留下来,我也不想走了。” 蒋文星:“……”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4章 “你不是朱宁的朋友吗?” “是, 可是,我觉得你也没有朱宁说的那么……那么坏,经过这些事, 我觉得,你比他说的要好的很多。” “那正好相反,我还是一样的讨厌你,就算现在也是一样的。” “为什么!?……呃, 好吧,我承认刚开始我是有一些针对你,这个我可以向你道歉。” “如果你指这个,我原谅你。”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 “……” 亚诺慢吞吞的动着锄头,快要变成一副雕塑,动作实在太诡异了些, 蒋文星撒了一大把树叶肥料,弯下腰看了看他的脸:“奇怪,你看起来一副我伤害了你的样子。” “没有, ”亚诺擦擦眼睛, 想伪装一下, 但他没有成功,嘟囔着说:我只是被你讨厌了而已,没人伤害我。” 蒋文星哦了声, 转身继续工作, 如果他照料得足够惊喜,这些树叶发酵得够好,它们会像温床一样, 让蔬菜的种子酣睡着成长。 他猜亚诺会忍不住问, 他在心里数一, 二。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蒋文星端着簸箕,一边撒,一边说:“你觉得朱宁怎么样?” 这是他们第一次讨论这个小时问题,亚诺觉得这话里必然有陷阱,但是如果蒋文星要和他谈谈,他最好还是说实话:“他……对我很好,但是对你的评价很负面,他是个容易偏激的人,可能还有点卑鄙,比如说,他对我说了不少你的坏话,让我觉得你是一个很坏的人,他还有些势力不过不让人讨厌。” 蒋文星撒树叶像撒纸钱,他看着叶子掉在地上,用泥土把它掩盖:“你知道你现在也在说他的坏话吗?” “我们不是在谈吗,是你问我对朱宁的评价!” “我是在谈,但是我以为你会说更多他的好,可是你只是总结了一句,剩下的都是他哪里坏,从一开始,你就认为,他不是一个值得做朋友的人。” “你这是……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吗?而且,我以为你会想听他是怎么评价你的。” “哦,这个你不用说,他和我吵架的时候已经说的清清楚楚了,我自私,傲慢,虚伪,惹人厌。” “这些不是真的啊!” “你怎么知道呢?我和他认识了十多年,和你才认识了多久?你确定你很了解我吗?” 亚诺张了张嘴巴,忽然生气道:“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们认识了十多年,我勾搭他转头又和你说他的坏话,是我有毛病!行了吧!” “你为什么要生气,”蒋文星走到他身边:“你自己说话气你自己,真有意思。” 亚诺扔了锄头,:“蒋文星!” 蒋文星微微笑了下,他忽然觉得,表达真的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至少他心里舒服多了。 这些话,他从来不愿意和别人谈,因为总觉得自己的事情无聊,说出来很丢人,会被其他人看不起,久而久之,他变成了一个孤独的人。 反复提醒自己攀高的意义,太过于自尊,是因为那样会让他好受一些,但同时也很伤人。 蒋文星弯腰把亚诺的锄头捡起来,递给亚诺:“朱宁是我小时候碰到的最好最善良的人,可以说,他收留了我,即使我比他大。” “我们一起活下来,一起觉醒为向导,一起考上大学,他陪我走过上学的每一条路,作为曾经的挚友他的好处我说不完。 你知道吗?小时候他担心我会抛弃他,特意问过我,如果我们吵架了不再是朋友怎么办?就像断裂的钢铁,我说我会去找他,用铁汁把我们再焊到一起。” “但事实上我没有再去找他。” “我们曾是很好的朋友,虽然他丢了东西会怀疑我,他为了加入新的团体会和他们一起说我的不是,失败了又回头来找我。 但他也曾面临巨大诱惑的时候坚定的选择过我,毫不夸张,那是很大的诱惑,你想象不到。我觉得我输定了,我和他说你别选了,我走了,我一个人在走回去的路上,他忽然从后面抱着我,说要和我一起回家。” “他会维护你的自尊,替你考虑未来,会夸奖你,他不够完美但也足够好了,只是我可能没有让他有勇气再做出第二次坚定的选择。” “我讨厌他说我的坏话,每一次,但说不定有些事我真的做过呢。” “亚诺,他对自己的朋友很好,你如果坚定的选择他,他不会抛弃你。如果你不愿意相信,可以把他想的市侩一点,他是孤注一掷投资了你,你是他唯一能选的。” 亚诺感觉自己不会说话了,他用一种听不明白,傻瓜小狗的眼神看着蒋文星。 蒋文星笑了笑,他觉得自己最近的笑容未免太多了,难道是因为他又一次被坚定的选择过,还被反复强调,你不能后悔。 咳咳。 蒋文星直白的说:“我不想抢走朱宁的朋友,虽然我讨厌他。” 亚诺扁了扁嘴:“他对你做的坏事你都不记得了吗?我都能说出好几件。” 蒋文星说:“你心里记得比我还清楚?” 话说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亚诺觉得那一股脑的话,怎么听都在夸朱宁,好吧,仔细的想一想,朱宁真的对他挺好,自己这几天,对他怪冷淡的……可是…… 亚诺看了看蒋文星,握着锄头小声说:“我不能和你也做朋友吗?” 蒋文星说:“这是小孩子的问题,你是一个军人,不过……我查一下吧。”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遗憾的说:“不好意思,名额已经满了,除非你把伊利亚,阿古兹,熊班长,阿莲娜,刘主任,军医,或者他们的精神体杀掉一个。” 亚诺:“啊啊,为什么刘主任都能在里面!” 阿莲娜回来的时候感觉气氛很古怪,蒋文星为什么一副心情开朗的样子,亚诺为什么一副心情抑郁的样子?她不在的时候他们打架了? 蒋那个弱鸡的体质还干赢了? 阿莲娜疑惑,吃惊,但心中有事,手里有活。 一杆锄头舞得虎虎生风,一锄头带下去一个春回大地,蒋文星对她干活的麻利程度竖起了大拇指,并不忘记用另一只手辛勤的劳动,给大棚的土地追肥。 阿莲娜洋洋得意:“阿妈西的阿妈西,我就是这里种地最吊的!” 干了一个下午,蒋文星已经脏成泥巴团,他穿着干活专用的工作服,那衣服已经快要穿出包浆,虱子爬上去都要站不住脚。 没办法,库什深秋的水太冷了。 好在蒋文星看阿莲娜和亚诺的样子,觉悟出土地之下众生平等,心安理得的扛着锄头回宿舍。 “蒋向导!恭喜你!” “蒋向导,这个是俺送给你们的礼物,俺代替哨兵连巡逻一班,祝贺蒋同志!” “向导同志,这是我今早刚去树上掏的老鹰蛋,祝贺向导同志!” “蒋同志,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好东西,只有一些蚁族眼球,这东西夜里发光,能当半个灯泡使,就是绿惨惨的……送给你!” 蒋文星从路上第一个人和他打招呼开始,路过训练场,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点东西。 蒋文星刚说不要,那些吃的用的就挂在他手里了,而且怎么回事,这些哨兵都要和他握手,老天爷,他撒的树叶上可是浇了猪粪的。 蒋文星惶恐的抽回手,想紧紧的捂住,就被下一个哨兵热情的握住。 他用眼神求助,发现阿莲娜早就被挤到了外面。 蒋文星手忙脚乱,锄头都掉了:“恭喜什么?什么意思?你们说清楚。” 哨兵露出大白牙,嘿嘿乐:“我们都知道了,您和伊利亚队长,那个什么,都一起去金兰纳,还戴花环了。” 蒋文星猛然扭头:“阿莲娜,你这个大嘴巴!!!” 阿莲娜惊恐:“不是啊,我没有说,一个字都没有往外说啊!” 蒋文星:“不是你是谁!” 哨兵们非常热情,他们一个个特意来恭喜蒋文星,但是蒋文星恨不得钻进地里,能不能挑一个他不是刚刚锄完大地,一身土地芬芳的时候啊! 他这衣服,他这手,他这脸。 蒋文星脸颊通红,一边不停的试图把手缩回来,一边试图迅速遁回宿舍。 好不容易走到宿舍门口,发现门口也放着各种各样的礼物,还有不少哨兵刚刚巡完山回来,直接热情洋溢的抱上一大捧野花。 向导宿舍突出一个门庭若市,还有一个熟悉的大嗓门:“都放这里吧,嗨呀,别把先前的弄倒了。” 蒋文星从身高腿长的哨兵后面艰难的挤出,熊班长正抱着胳膊指挥:“都不要瞎放,干果花生野柿子左边,花花草草零碎布头放右边,挨着放。” 蒋文星:“……班长”这一声班长百转千回,带着三分惊愕,三分羞耻,三分不相信,一分热泪。 那句我不是大嘴巴还依稀在耳畔,但是现实就是这么无情的大巴掌。 蒋文星感觉自己土耗子的氛围和现场格格不入,好在这个时候,那个熟悉的声音突破重重围堵,来到他身边。 “你们在干什么?” “队长!” “队……队长!” 伊利亚刚刚结束巡山任务,奔波了一夜加一个白天,眉眼有些冷倦,他看着蒋文星求救的表情,微不可查的笑了声,然后严肃着脸:“胡闹什么,都回去。” 熊班长:“哎,我也走了。” 伊利亚:“你留下。” 熊班长:“……”要死哦。 伊利亚走到蒋文星旁边,看他又累又丧脸又红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把他推进屋:“等我一会儿。” 蒋文星进屋先飞速洗了个脸和手,脏衣服脱到一半,伊利亚进来了,蒋文星的裤子卡在大腿,丢了件衣服过去:“你先转过去。” 屋子里没开灯,有些黑,伊利亚的表情不明显,过了会儿他说:“想去瀑布洗一洗吗?” 蒋文星耳朵烫:“伊利亚!” 伊利亚走近了一些,眼睛亮亮的,让蒋文星看清楚他的难过和不舍:“入了冬以后,大雪封山,我大概要住在山上,不能经常看见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5章 他们去的不是那个“常温”的瀑布, 而是一个小小的温泉,离营地很远,靠近雪山。 从那里望出去, 能看到雪峰的山脚,是一片寂静的枫叶林。 红色的枫叶沙沙凋零,铺满大大小小的温泉眼,蒋文星从伊利亚背上跳下来, 惊喜的去摸温泉。 “烫的!”他回过头。 伊利亚似乎有些脸红,哨兵的体力很好,这么点距离不会让他气喘,他只是紧张:“雪落下来之后,部队大半个冬天都会留守在这里。” 所以温泉是哨兵们冬天的据点,难怪了, 伊利亚他们似乎不怎么为冬日取暖的问题发愁,也没有看到他们搬运木材和煤炭。 蒋文星撇去浮在温泉水上的红叶,细心的发现, 这里似乎被清洗过。 他回过头, 伊利亚摆好了毛巾和香皂, 手指的动作很轻,很细致,但是从耳朵到整个脖颈, 都是红色的。 两个人都有些自觉, 声音渐渐的安静下来,四周热气氤氲,人的视线也跟着缥缈。 天上那轮月亮爬呀爬, 最后睡在了弯弯的树梢。 蒋文星和伊利亚并排坐在小山坡上, 伊利亚的手臂紧紧的挨着他。 月光似雪, 一片片的红叶落下来,追逐着水波。伊利亚忽然牵住蒋文星的手,他什么也没说,慢慢的闭上眼睛。 一圈淡淡的透明波纹扩散,蒋文星也闭上了双眼。 向导的精神图景里,蓝天白云,碧绿的草地上开满了鲜花,一群漂亮的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在一朵最大的蔷薇里,睡着一只粉色尾巴的小老鼠。 感受到天空发生了变化,小老鼠睁开眼,疑惑的抬头。 四周的土地正在移动,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刮起了风,天空出现几朵乌云,小老鼠嗅到熟悉的信息素,高兴的吱吱两声,一蹦一跳的往暴风雨的方向跑。 落在草地上的雨水是温热的。 小老鼠跑着跑着,场景慢慢褪去颜色,蓝天白云变成了一片深冷的灰。 风雨急骤,噼里啪啦的大雨打在一栋栋黑色的房子上,四周风声呼啸,却又诡异的安静。 小老鼠跳过大水坑,丝毫没有被风雨影响,慢慢的,它穿过了风雨,看到墨蓝色的天空,挂着一轮明月。 高高的悬崖,蹲坐着一只灰白色的巨狼,小老鼠冲着它的方向吱吱叫了两声。 原本只能看到一个侧影的狼耳朵竖起来,明明隔着很远,它却听到了,惊喜的冲着天空嗷呜一声,撒足从悬崖上跑下来。 小老鼠坐在原地等它。 巨狼没一会儿就出现在了小老鼠视野里,它飞奔而来,溅起一片水花,到了朋友面前,还是难以置信,非常惊讶好朋友的出现,伸出舌头舔它。 小老鼠用爪子推:吱吱! 巨狼:呜~ 巨狼低下头,让小老鼠跳到它头上,小老鼠吱吱两声,巨狼应声而动,往好朋友说的方向奔跑,它穿过凄冷肃杀的暴风雨,一身狼毛湿哒哒的出现在边界。 小老鼠不受风雨影响,浑身毛发干爽,它跳进碧绿的草地,快乐的打滚。 狼迟疑的在原地踱步,却不敢踏过去。 对面青草茵碧,落英缤纷,美丽得好像一个美梦,却不是属于哨兵的精神图景,它不敢僭越,但是小老鼠就在那一头。 吱吱—— 一只蝴蝶飞过来。 小老鼠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追着花蝴蝶,一下子跑得很远。 狼嗷呜一声,焦急的呼唤朋友,最后狠心闯了进去。 别走! “别走!” 伊利亚刷地睁开眼,他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浑身发烫,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哨兵超强的体力也变成了折磨,他几乎全身发软,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高/潮,却又诡异的不至于倒下去。 蒋文星也睁开眼,他的反应要平静很多,甚至在精神图景里有些流连忘返。 他看到了伊利亚的家,伊利亚的内心,他的精神图景。 在那个高高的悬崖上面,不止有巨狼,还有一个长着狼耳朵,狼尾巴的小孩儿。 他站在月亮底下,对蒋文星的出现很好奇,但是只是惊讶了一会儿,他就朝着蒋文星走过来。 蒋文星得以近距离的观察他,他很容易的就知道这个小家伙是谁,那如出一辙的眉毛,严肃的眼睛,漂亮的脸,他看了蒋文星一会儿,忽地跑到了树后面。 蒋文星飘过去,小孩探出头,一边看一边走。 渐渐的,蒋文星走到一栋漂亮的屋子面前,那是一间普通温馨的塔纳斯族窄楼,在黑暗的森林里微微发着光。 这里似乎是意识的深处。 小男孩变成了青年,他在桌上画画。 他没有察觉到有人来,或者说,来的人也让他觉得安全。蒋文星走到他的身后,青年的狼耳朵毛绒绒,偶尔动一动,很认真,画上的人和蒋文星很像,只不过头上戴着一顶花环。 蒋文星刚想再转一转,就被弹了出去。 他睁开眼,发现伊利亚的脸全红了,丁香花的味道弥漫在四周,围绕着他,仿佛被哄得暖乎乎的棉被包裹,让蒋文星很放松。 伊利亚的表情好像失落,又好像是承受不了。 俊俏的脸颊绯红,泪水濡湿了长长的睫毛,又费力的被眼睛撑开,泅湿成一缕一缕。 他只是失神了片刻,意识到蒋文星还在,立刻恢复了清明,弹了弹蒋文星的头,沉声:“我的精神世界好玩吗?” 蒋文星不该进的那么深,导致他的信息素失控了。 蒋文星顾左右言其他,别别扭扭。 伊利亚感到奇怪,但是看他支支吾吾,眼神乱飘的样子,身体的感觉后知后觉的恢复。 伊利亚一把盖住下/身,脸上霎时涌上尴尬,无语,难为情,片刻之后又极度坦然的想起来,这就是他的目的,他要整整一个冬天都待在山里,他有四个多月没办法见到他。 他会想蒋文星。 伊利亚有些难过:“你会想我吗?” 面对如此直白,十级嘴笨的蒋文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没说,是的,我会想。 伊利亚真切的感到难过和失落,他知道向导的精神强于哨兵,对情绪的控制也很强,他们需要保持稳定的情绪,这些都是常识。 可是足足四个多月。 簌簌的红叶下,他主动去吻他的向导,然后牵着手,带着他一起走进温泉。 水波驱散红叶。 泛起一阵阵的涟漪。 蒋文星泡在温泉水里,拽住伊利亚的手。 伊利亚是他的队长,哨兵的标杆,但他回过头时,眼睛像他精神图景里那轮月亮,显得有些忧伤:“蒋文星,我在想,明年春天,等我回来以后,还会见到你吗?” 四个多月,向导的实习期就结束了。 他们可以拿着报告返回城镇,伊利亚从来不怀疑蒋文星的用心,但是他知道这里并不是蒋文星最好的选择,而且时间会改变很多事。 蒋文星哭笑不得:“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想说我哪也不会去,但是最笨的人到了该真心表达的时候,安慰的话术也又笨又无效:“你别想那么多。” 伊利亚肉眼可见的低沉下来,目光也变得又锋利,又摄人,他捧着蒋文星的脸,带着力度吻他,脱他的衣服。 蒋文星努力顺毛:“队长,我是库什的向导。” 这么说应该行吧,他是不会走的。 但是吻得更重了,他是不是没能成功顺毛。 伊利亚到底想听什么? 哨兵的心为什么就像海底的针。 在温泉待了很久。 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蒋文星昏昏欲睡,他浑身都懒洋洋的,趴在伊利亚背上,脸蛋被热水蒸得红扑扑。 伊利亚和他躺在被子里,彼此的信息素交融,揉出一股雨后丁香的味道。 蒋文星太困了,眼睛都睁不开。 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伊利亚在他耳边说:“你从来没说过喜欢我。” 蒋文星嗯了声。 伊利亚摇他:“……文星,蒋文星,你听到了吗?” 老实人队长最强硬的逼问莫过于此,但是折腾奔波了一夜的脆皮向导,肯定是和哨兵的精力没办法比的,蒋文星头一歪睡着了,留下伊利亚在夜里睁着眼睛睡不着。 他盯着蒋文星的睡脸,捏住他的鼻子,直到向导憋不住气张开嘴巴,反复数次,才作罢。 如果伊利亚肯睡着,那他就会发现,在他的意识深处,那栋四周黑漆漆的房子前。 一束突兀的阳光照射着一朵花,花枝下青草茵茵,一只小蝴蝶睡在花蕊上,轻轻摇摆。 ………… 第二天,蒋文星醒过来的时候,被窝的半边已经冷了。 他闻到雨后丁香的信息素,脸一红,掀开被子穿衣服,屋外落了初冬第一场雪。薄雪覆盖着地面,四周雾蒙蒙的,地上有很深的车辙印。 队长他们已经入山了,卡车会拉着帐篷送他们一程,哨兵会一月一轮执,但是作为队长,伊利亚是回不来的。 蒋文星轻轻叹了口气,对着镜子拍了拍脸,整理好仪容,他要在这里做好后勤保卫工作。 洗漱完,蒋文星朝着大鹏走去,半路上看到一只狂奔的母狮,直觉不好,转身没跑两步,被阿莲娜的母狮一把扑倒。 蒋文星:要不是他的小耗子不够看,他真的要让阿莲娜尝尝这种滋味。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阿莲娜一把抱起来:“蒋文星!!!哈哈哈,嘿嘿嘿,真的有用!吃那些猪食真的有用!!!那几个哨兵的精神污染指数在下降,虽然慢!但是在下降!” 蒋文星眼睛一亮:“你说什么!” 阿莲娜抱着他狠狠的亲了一口:“走,老向导叫我来找你,咱们去办公室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6章。 阿莲娜拽着蒋文星跑到办公室, 屋子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三个哨兵和精神体正在接受向导的检查,听到动静往门口看了一眼。 老向导正反复和军医确认什么, 看到蒋文星,立刻招手:“文星,你来。” 蒋文星唤出精神体,老向导的精神体很少见, 此时他的脚边蹲着一只白色的狐狸,神态冷淡,晃动间,缺了一截尾巴。 “你检查一下他的精神图景。” “是。” 小老鼠跳到哨兵身上,向导和哨兵同时闭上眼,片刻后, 蒋文星睁开眼睛:“σ波有频闪。” 老向导点点头,看向阿莲娜:“你也来试一试。” 阿莲娜嘿嘿搓手,刚果母狮慢悠悠的走过去, 爪子搭在哨兵身上, 片刻后, 她挠着脑袋,露出一个梦幻的学渣笑容:“啊,呃, 这个, 有变化……吧,好像是什么什么波。” 老向导嘴角抽了抽,摆摆手, 三个哨兵摸不着头脑的出门, 屋子里只剩下军医和向导。 老向导坐下来, 喝了口茶水,狐狸跳到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尾巴:“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σ波有变化,很小,但是变化产生了,且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亚诺眼睛一亮:“水滴石穿!何况他们才吃了多久的猪……蕨菜,持续下去,我们辅助,可以观察得更深入。” 阿莲娜晃了晃脑袋:“呃,亚诺说的对。” 朱宁看了眼蒋文星,插着口袋:“老向导,我只有一个问题,一旦发了论文,是不是今天在这里的向导,都是共同一作。” 老向导没有说话,扫了眼蒋文星,他一个个的看过去,缓声严肃道:“这个问题以后再看,现在最要紧的是研究透这个波段,从今天,咱们库什开始做第一个试点。 如果这个法子可行……孩子们,这将会是你们做成的第一件大事。” 朱宁撇了撇嘴,没有追问。 大棚紧锣密鼓的建起来,老向导说自己年纪大了,让蒋文星全权负责这次的项目。 朱宁有些不忿,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提前发好的种子终于发了芽,从无人问津的小破菜,变成向导们的金疙瘩。 那些健壮的,叶片饱满的芽儿首先被挑出来,一粒粒轻柔的埋进土壤。 炊事班在大棚旁边建了锅炉棚,暖和的热气中和了严寒带来的温度骤降。 向导们撅着屁股每天精心伺候那些嫩苗苗,库什的天气也逐渐到了滴水成冰的时候。 蚁族骚扰边境的动作也越来越多,但是今年库什的哨兵,都得到了向导妥善的治疗。精神图景有问题的哨兵,被向导检查出来后,也没有编入巡山的队伍,是以寒冬里竟然没有哨兵因为精神污染而牺牲。 只是人数减少之后,哨兵的任务更多,更重了。 被留下来的哨兵原本看到蕨菜,野菜,眉头都能打死结,但是一想到恢复了精神,就能回到战友们身边,咬着牙也就吃下去了,甚至还愿意多喝一碗汤。 只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冬天本来缺少蔬菜,炊事班库存的野菜也逐渐耗光,哨兵的口粮眼看就要用尽。 偏偏这个时候,兄弟据点出现了大批蚁族,这也是蒋文星重生以来一直比较担心的事。 上辈子,恶劣的天气变化影响了蚁族卵巢的孵化率,致使蚁后产下先天不足的卵,这些卵孵化以后智力低下,皮薄肉脆,但它们个头小,行动迟缓,趴在雪地里几乎看不清楚。 哨兵很容易被袭击,尤其是蛛蚁的卵,含有神经毒素,能够影响精神力。 伊利亚他们上辈子就是吃了这种蛛蚁的亏,而当时库什只有他和老向导,平时的精神梳理杯水车薪,面对这种情况也只能沉默哀叹。 尤其是他去世前的那个隆冬。 严寒导致蛛蚁蚁后大量繁殖,库什哨兵原本就岌岌可危精神图景,粘上毒素,很快就病倒一大片。 导致原本可以应对的场面,也艰难到牺牲了数十哨兵。 而这种情况无法预料,且挡也挡不住,只能想办法为哨兵提供有力的后勤保障。 兄弟据点明显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亚诺和蒋文星他们在屋子里讨论了一个多小时,又去老向导办公室谈了一早上,最终决定,去克什据点支援。 蒋文星担心他们那边的情况,和朱宁,阿莲娜商量之后,收割了半数的苦蕨菜,一起送过去。 朱宁和老向导留守。 这件事对他没有任何帮助,因此他兴致缺缺。 蒋文星没有时间计较,决定了之后和亚诺,阿莲娜火速开拔,卡车行驶了一天一夜才开到克什据点,他们的队长亲自出来迎接。 “同志,辛苦你们了。” 五尺高的汉子,激动到哽咽,眼眶更是一片通红。 军绿色的卡车打开,年轻坚毅的向导们精神抖擞的跳下车,为这个萎靡不振,气氛惨淡的据点带来新气象。 亚诺心里又涌起一阵阵的使命感,他微微一笑,回握住哨兵的手,用力握紧:“不用客气,咱们是兄弟据点,更是一个战壕的同志。” 哨兵虎目含泪,膀大腰圆的男人竟然背过身擦了擦眼睛,才回头,粗声剌嗓的说道:“谢谢!谢谢!蒋同志呢,我想见见他!” 亚诺扬了扬下巴,不太好意思:“那个蹲在路边吐的就是……我们文星晕车,他身体不太好。” 哨兵:“啊,那我给他整点热水!” 亚诺哎了声,笑容又甜又明亮:“好,谢谢老大哥。” 阿莲娜卸完货,雄姿英发,叉着腰比了比肌肉,蒋怎么还蹲在那儿?她走过去:“文星,你没事吧?” 蒋文星一边吐,一边比了个还好的手势。 “呕。” 阿莲娜:“……” 库什的向导和兄弟据点的向导组成了临时小队,流动在两个哨所之间巡逻。 在此期间,蒋文星也不忘记自己的蔬菜大棚,越来特多又难吃又难看又难闻又难嚼的蔬菜从棚里长出来。 它们又壮又肥,猪都不吃的同时,效果又显而易见的拔群,让哨兵听到开饭的铃声就忍不住先呕一声,但良性的精神图景,又让他们无法拒绝。 蔬菜,注定是一个让库什哨兵们又爱又恨的东西。 蒋文星就在这片土地扎下了根。 四个月后,蚁族的冬日危机成功度过,库什和兄弟据点,都没有哨兵死亡。 封山的大雪终于有了融化的迹象。 第一朵野花盛开时,天空从灰蒙蒙的白,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蓝,云朵棉花一样掠过天空,牵出一缕缕的白丝。 朱宁拿到了边防服役证书,亚诺,阿莲娜,蒋文星在边防向导终生服役手册上签字盖章,拿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军衔,分到了初春的第一件新军装。 朱宁走的那天,去蒋文星屋前转了转,没碰到他,于是捡了块石头,压住了他的玻璃,留下了【蠢货】的字条后,乘卡车离开了库什。 老向导去送了他最后一程,把那份推荐书递给他。 朱宁诧异得忘记了表情,老向导说:“算是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努力工作。” 朱宁愣了好半天,去接的时候指尖微微颤抖,他忽然抬头,目光锐利:“是……蒋文星?” 老向导哈了声,脸上微微笑:“你猜到了啊,我本来还想怎么提示你才不算违背约定,怎么,你不打算要吗?” 朱宁的脸色由白转红,只是愣了片刻,眼神一利,毫不犹豫的攥住那份推荐书,刷地抽出来。 老向导说:“你不好奇他是怎么说的吗。” 朱宁面无表情:“不好奇。” 他转身上了车,老向导站在车下,他不是那种爱多事的老头,但还是说:“骗你的,除了蒋文星,这个决定是向导们的一致决定,至少在这个冬天,你干的还不错。” 朱宁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他啪的拉上车帘。 他坐在昏暗的车厢里,不想去看,但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雪山,那个据点,那些绵延的山脊线。 朱宁看着据点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木着脸,慢慢拉上了车帘。 大雪彻底化了以后,巡山的哨兵陆陆续续回到了库什。 原本冷清的院落里,又逐渐充满了哨兵的大嗓门,还有精神动物嘶吼嗥叫的声音。 小老鼠冬天和雪豹玩的特别好,但它的好朋友独眼灰狼回来的时候,它立刻抛弃了雪豹,扑到灰狼身上,驾驶着灰狼,到处去找喇叭花。 亚诺的雪豹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趁小老鼠爬上花架的时候,一口咬住老狼的尾巴。 老狼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转身凶狠的低嗥,雪豹淡定的甩着蓬松的尾巴,傲慢的跳上树,留下暴躁的老狼围着树转圈。 蒋文星非常的忙碌,他现在几乎接任了老向导的工作,两个人经常忙的顾不上吃饭。 这次他和老向导刚刚去开完会回来,连续奔波两天,心里又牵挂着大棚,回宿舍的时候有些恍惚,没注意宿舍的门正在开着。 他推开门,冷不丁被毛茸茸的东西绊倒,整个人跌入一个胸肌厚实的怀抱。 一股淡淡的丁香花的味道弥漫在鼻尖。 蒋文星抬头,望进一双沉静熟悉的眼睛,他愣了好半晌:“伊利亚。” 哨兵弯了弯嘴角,在他的额头亲亲,鼻梁亲亲,最后摸了摸他的脸颊,粗粝的手指擦过柔软的皮肤,思念像潮水一样涌出,他有些克制不住声音的颤抖,却又那样镇定和宽厚:“бйть vдлд。” 蒋文星低声笑了笑:“月亮?这次我听懂了。” 他抬头轻轻吻住伊利亚。 作者有话要说: 【排雷:小白花O生过孩子,大小姐O没有进行过O的x行为。】 会有队长视角的番外。 第137章 一个有钱的贵夫人, 会怎么对待丈夫的情人? 这是显而易见的。 尤其当他们的关系势同水火,但那个可怜的公爵却不幸从马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 他一直憎恨的妻子将笑纳他的全部资产, 包括那片富饶的庄园。 并且依照波特兰的律法,一切的草木,一切的山峦,一切金与银, 一切人或物,都在那根鎏金羽毛笔签下字之后,荣属于那位贵夫人。 包括公爵养在庄园里的情人和私生子。 逃跑或者搬出庄园都是不可能的。 波特兰的骑士忠心的维护着贵族的财产,没有土地主人的允许,外来的鸟儿都不能在这片森林做窝,何况是跑掉两个大活人。 夫人将公爵的葬礼定在了七月的星期日举行。 那天的天气温暖宜人, 贵夫人们打扮低调而光鲜,戴着遮阳帽,彼此间说着快乐的俏皮话。 “不知道你们是否听说, 那位夫人和公爵之间的关系相当糟糕。” “岂止, 要我说, 仇人见面也不会有那种眼神,威尔在世的时候,可是不给他一点面子, 宁可带着妓·女出席国王的晚会, 也不愿意见他一面。” 说话的贵女轻摇折扇,夸张的叹了口气:“可怜的威尔。” “哎,并不稀奇, 那是卡维达家的omega, 谁都知道, 卡维男爵和他的夫人都是丑八怪。” “单纯的相貌不佳倒也罢,世上难道不存在人丑却心善的omega吗?要知道我原本是吝啬说坏话的,可是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开口说,那omega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荡O,尽管用你能想到的下流词汇去想他吧。” 贵女们谈话的主题当然围绕着死去的公爵,和即将继承大笔财富的寡夫。 她们为公爵惋惜。 毕竟那位公爵强健又英俊,富有又多情,有着蔷薇情人的风流外号。 可谁能想到呢? 现在他的财富会被自己名不见经传的omega夫人收入囊中,这实在是令人扼腕。 不过这些调侃里有多少讽刺,多少惋惜,多少嫉妒,就只有这些贵族omega自己知道了。 而此时在葬礼的角落,站着一个不起眼的男omega,牵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辛西亚低着头。 头上点缀的小白花把他衬得可怜可爱极了,素色的长裙让他白皙的肤色更加出彩夺目,他看上去那样的美丽与娇弱。那微微发育的胸脯和透着肉感的纤细身材,透露了他是一个生育过的omega的事实。 紧紧倚靠着他的小小孩童,更凸显出他身上矛盾的纯洁。 贵夫人们轻声耳语,嘲笑讥讽他的处境。男Alpha们蠢蠢欲动,嗟叹真正的美O总是命运多舛。 但是出于绅士的操守,他们并没有如贵夫人们一般,妄加议论一位丧夫的O。 只是投去鄙薄轻视,偶尔掺杂同情的目光。 直到中午时分。 一辆驷马高车终于驶入了基顿庄园。 黑色的,卷曲着蔷薇花纹的铁门缓缓打开,马车驶过开阔的草地和喷泉。 青葱的树木遮挡了光线,光滑的石子路面在马蹄的造访下发出踢踏的轻响,穿着华服的贵夫人们三三两两,以扇遮面,议论那辆华贵的马车,和姗姗来迟的悼亡人。 马车最终停在城堡前。 基顿庄园的女管家海娜穿着肃穆的黑袍,庄严的上前迎接庄园新的主人。 “米迦勒夫人。” 马车内探出一只漂亮纤长的手,本应佩戴婚戒的无名指,变成了一枚黑色的玫瑰戒指,修长素白的指尖,那圆圆的指甲被染成了黑色,优雅的搭着仆从的手臂。 接引的仆从面无表情,扶着主人下了马车。 华美的黑裙曳地。 舞台的中心便到了他的脚下。 他摘下黑色的纱帽,随手递给海娜,对于一位管理整个庄园的得力女管家,这种冷淡的寒暄不说不尊重,也至少让人心生不快。 看来公爵夫人对公爵的一切所有,都充满了不屑与厌视。 可是下一秒,人们的了然又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种安寂的沉默。 那是一张令人忘记呼吸的美丽脸孔。 他冷冷淡淡,目光骄矜,势必让人无法忍受他的挑剔与严苛。 但在人们看来,他更像是衣着华贵,美丽不可方物的女神,又像是是烈焰和玫瑰的女王,诱惑和征服的化身,正在用神秘的黑色眼睛点燃人们体内的爱欲之火,男性Omega的特质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似乎察觉到了人们凝视的目光,他感到不快,Omega秀美的眉毛微微蹙起,打开了折扇,轻轻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孔。 只露出一双冷淡的黑色双眸。 “米……米迦勒夫人……” 海娜管家大约也是没有见过这位夫人,此时堪堪维持住了体面:“荣幸为您服务。” 折扇轻轻合上,又慢慢打开。 “你就是海娜?” 夫人的声音既高贵,又清冷。 “是的。” 这时,主持葬礼的伯爵从人群中走出。 他原本对这位迟来的寡夫心生不悦,因为即使关系再不好,当威尔公爵荣回女神的怀抱时,他的妻子也应当放下一切芥蒂,参加他的葬礼。 死亡总是庄重的,一个有品格的女士或者先生,都不应该侮辱亡者。 但是面对这样一位贵族寡夫,以古板严苛著称的伯爵也不得不放轻声音。 “米迦勒夫人,为您感到难过。” 按照礼仪,威尔并没有父母,那么血缘关系最近的长辈,就成为了威尔此刻的亲人。 他迎着男O打量的目光走上前,尽自己身为长者的职责。令人大跌眼镜的是,米迦勒夫人没有为难这位看老人,即使他目光骄矜,却并不失礼,微微弯腰,合拢折扇,挽住老人的手臂。 按照贵族默认的礼仪,遵从这位老者为他的倚靠。 一位礼仪得体,年轻又貌美的有钱寡夫。 而不是来自卡维达家的丑八怪。 这个落差多少让人有些难以接受,贵族夫人们心有不忿,绅士们则有些许失魂落魄。 葬礼开始之后。 天空飘起了小雨,老伯爵正在念悼词,威尔公爵的棺木铺满了蔷薇花,在雨水下,像一朵朵蔷薇在流泪。 气氛深沉肃穆。 有感性的贵族回忆起往日种种,不禁垂泪。 米迦勒望着棺木上的蔷薇,却好像没有感受到葬礼气氛的阴沉和悲伤。 他只觉得厌倦和无聊。 他知道这会让人觉得他没有同情心也并不善良。 但米迦勒并不在乎,也显然懒得伪装,那双神秘动人的眼睛从头到尾都只有冷漠,像一块冥顽不化的石头,吝啬流下一滴眼泪。 想必从明天起。他铁石心肠的性格和无法计数的财富就会传遍整个波特兰。 葬礼的最后,基顿庄园送走了参加葬礼的贵族。 米迦勒没有留下任何人陪他,哪怕有不少贵族夫人自告奋勇,想要安慰陪伴他的脆弱。但是米迦勒只觉得好笑,他从头到尾冷着脸,看得说个不停的贵夫人不得不讪讪告辞。 但如果要正式继承公爵的遗产,米迦勒就不得不留在基顿庄园。 说实话,这是一件很无聊的事,他每天要见不少人,律政官,法官,主教。 其中那个俊美的律政官对他大献殷勤:“夫人,我知道像您这样高贵的Omega,最不愿意双手沾上罪恶,但天见可怜,那个小小的老鼠正在您的蔷薇庄园里作乱。 您是善良的,但只要您愿意,我可以马上把他关进大狱,让他在地沟里和自己的同类作伴。” 米迦勒懒懒的打开折扇,似笑非笑:“同类?你说的是威尔吗?” 律政官笑容一僵,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这个漂亮的寡夫没听懂,他们这些男O都有些愚蠢,智力不像Alpha那么聪明,他是可以理解的。 “夫人,我是指那个小宠物。” 米迦勒懒懒的抬眸,支着下巴,他的迷人程度让律政官忘了下一句话要说什么。 Omega的声线华丽又高贵,他停顿片刻,忽地用折扇抬起律政官的下巴,滑到滚动的喉结,目光鄙夷讥诮,却让律政官呼吸急促,脸颊泛红。 “不,先生,我说的是威尔,你们都说他是个痴心的人,这也没错。” 米迦勒微微眯起眼睛:“他对待感情的观念过于开放,总是能全心全意的迅速投入一段感情,付出爱与性,且无视身份差距带来的不便。 但他还有一个健忘的毛病,很容易就忘记自己同时兼任着丈夫。” 米迦勒哂笑:“一个淫/荡,或者廉价的Alpha。” “他祸害过的O,至多称得上可怜。” …… 那个小三O就这样留在了庄园。 有一天用完餐,海娜吞吞吐吐的询问他,米迦勒正因为账目感到无聊,他挑眉道:“他想求见我?” “是的,夫人。” 米迦勒想了想,过了片刻,兴致缺缺的点头。 黑堡的大厅是一个宽阔的圆形房间,墙壁用黑色的条石砌成,上无装饰,中间悬挂着一盏漆黑的蜡烛灯塔。 牛油蜡烛无声滴泪。 微弱的气味和房间里若有若无的蔷薇花香交缠,凉风从四面大开的窗户里涌进来。 辛西亚突兀的停顿,他的目光穿过空荡的大厅,瞳孔兀地紧缩。 屋子里除了冷风和蔷薇,又多了一种暖融融的甜味,像是一股玫瑰的花香。 壁炉安静的燃烧着。 坐在沙发上看书的男o抬眸,他目光冷淡,撑着下巴,修长漂亮的右手戴着一朵黑色的玫瑰戒指,若有所思的打量他。 辛西亚呆呆的望着他,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 队长番外等最后。 第138章 “夫人。” 他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那个孩子睁着蓝色的眼睛,虹膜浅淡,像一汪翠色的湖水。 大概才学会走路, 他什么看起来都肉嘟嘟,小小的手,小小的脚,窝在Omega怀里时, 像一只骨头脆弱的雏鸟。 抱着他的男Omega呢? 要知道和Alpha并不一样,他们并不强壮只是修长,因此他有着充满肉感的纤细身材,听起来很矛盾,但事实上,他看起来到处都软绵绵的。 那些微不明显的锁骨, 那发育的了胸部肌肉,那细瘦的脖颈圆润而修长,烛光下, 他的皮肤像羊奶做成的果冻。 他和他的孩子一样, 柔弱没有依靠, 祈求米迦勒的垂怜与仁慈。 但米迦勒并不责怪他,但也不在意他,世人对Omega的定义是这样的, 永远不能独立的活着, 永远为了家庭,Alpha而牺牲。 他们身为生育者的天性束缚了他们,Omega顺从命运, 顺从给了他们标记的人, 但Alpha并不尊重他们。 米迦勒合拢折扇, 朝他勾了勾手:“靠近些。” 小白花吃了一惊,但他没有米迦勒认为的害怕,反而有些害羞。 他一步步的走近,脚步却轻得仿佛米迦勒才是那只不安分的猫咪,会被他大一点的动静吓走。 米迦勒几乎要为这想法发笑。 辛西亚踩到柔软的地毯上,玫瑰的香气更浓了,他几乎不敢呼吸,小心翼翼的跪坐在夫人的腿边,仰头看着他。 米迦勒为他这样的举动挑了挑眉。 好像瞧见一只陌生的鸟儿,还未曾喂食,它便飞过来,停在你的枝头呀呀歌唱。 一把冰凉的,带着黑色玫瑰蕾丝的折扇轻轻抵着他的下巴。 辛西亚心跳的很快,他没有丝毫反抗,顺从的顺着力道抬起头,露出自己的脖颈,小巧的喉结因为主人频繁的吞咽,而不安的滑动。 夫人垂眸看着他。 辛西亚呼吸都快要停止了,他感到一缕冰冰凉凉的发碰到他的脸颊,他瞳孔紧缩,眼睛里忽然泛起了晨雾似的泪水,要坠不坠的蓄在眼眶里。 好近,好近。 夫人头发很漂亮,海藻般一般浓密,盘成优雅的发髻,斜插着一朵白色的蔷薇,散落的几缕发落在他的胸前,那抹雪白的颜色,让辛西亚不敢看。 他抱着他的小孩,眼睛里无助,慌乱,卑怯,但却没有害怕,他让那个孩子藏在他的臂弯里,不露出一点小脸,但他臣服于另一个Omega的脚下,祈求他的仁慈与怜悯。 米迦勒看了一会儿,好奇的摸了摸他的脸,很光滑。 辛西亚莫名觉得夫人的动作像一只好奇的猫咪,伸出爪子挠了挠毛线团。可惜他的性格也和猫咪一样,阴晴不定,不知道是不是不满意摸到的触感,他换了一个姿势,离辛西亚稍微远了一点。 辛西亚闻到的花香淡了很多,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夫人漂亮的小腿上。 平民O不能穿裙装,他们和大多数男A一样穿裤子,夫人出身富庶,辛西亚觉得他的裙子和他本身都魅力惊人。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辛西亚。”“你们觉得冷吗?”“不冷。”“他是你的小孩。”“是的。” “你们想离开吗?” 米迦勒用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本来想说,我大可以给你们一些钱,随便到哪里去都好。生育是伟大的,可惜那些Alpha从来不会共情,总是大言不惭,一脸虚伪幸福的说,我想要三四个小孩,最后却把所有的责任扔到Omega身上。 不管他们在产房里如何痛苦挣扎,生育之后要面临的种种风险。 带着一脸困惑,好像是你在犯蠢的说,可是,你们是Omega啊! 嘁,得了吧。 生下私生子的Omega带着他的孩子一起被唾弃,造成恶果的Alp嵛醯ha却在别的地方追逐爱情。 而眼前这个Omega不知道是傻瓜O中的哪一种,或者是心机O?不重要,米迦勒无意知道,也不想探究,他对前任丈夫的好奇心止步于此,对他选择情人的乏味品味意兴阑珊。 他冰冷的说:“你和海娜领一些钱,自己走吧。” 米迦勒不带任何情绪,也不在意Omega的反应,随手丢掉庄园里不喜欢的东西。 他觉得事情就是这么的无聊,没有了Alpha的O就像一个悲剧,不能独立,不得自由,辛西亚就像一个这样的悲剧,但米迦勒没有亲眼目睹悲剧上演的爱好,也不想留一个哭哭啼啼的寡夫在庄园。 他一贯的风格是扔掉所有不想看到的东西,此前是他的家庭,他的丈夫,现在是他丈夫的情人。 谈话已经结束了,没什么好说的,他已经失去了耐心,但是奇怪,脚边没有一点动静。 反而有一只手,轻轻搭着他的膝盖,米迦勒疑惑的看着他,男O的手很白,指尖粉粉的,像铃兰的花苞,他拾去贵夫人裙摆上的蔷薇叶,胳膊轻轻颠了颠睡着的小孩。 真奇怪,他看上去一点都不谄媚,反而有种单纯的直白。 他的眼睛在说,你真漂亮,他的动作在说,我不讨厌你,他是一个男Omega生育者,也是一个年纪不大的青年。 他的嘴巴说:“夫人,我不可以留下吗?” 小孩躺在他的怀里睡着了,辛西亚的额头渗出微微的汗珠,他小心的握住夫人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那么大胆,他的心跳的很快,他摸到了那个硬硬的玫瑰戒指。 辛西亚轻声说:“夫人,如果我离开基顿庄园,很快就会被卖到别的地方去,即使我有钱也不行,在很多人眼里,我已经是个荡O。” 米迦勒挣脱了手,有些生气被触碰,想让海娜把人带走,但是听了他的话,又皱起眉头:“威尔强迫了你?” 辛西亚一僵,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夫人,如果要我说威尔公爵的事,能不能让我先把狄丁送回去呢?” 米迦勒起身,冷漠的睨着他:“我不想听,算了,你愿意走就留下,没有人能强迫你。” 辛西亚呆呆的站在原地,他被讨厌,却又没有被赶走。 影子一样的海娜管家出现,对辛西亚说,跟我来吧,他接手了辛西亚,给他安排工作,毕竟辛西亚已经不是公爵的情人,留在庄园里,他总不能白吃不干活。 可是做点什么呢? 辛西亚穿着仆从的制服,站在最末尾,分配任务的管家给他的工作繁重又劳累,他几乎一天到晚都在干活,连狄丁都没有时间带,他只能把狄丁一个人关在房间里。 一直到下午的时候,辛西亚负责给新花园除草,忽然听到有人叫他。 辛西亚抬起头,戴着草色纱织帽,穿着同色长裙的美丽身影站在不远处,他的脚边有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 “狄丁!” 辛西亚跑过去,狄丁脸上都是泪珠,见了他一声不吭的钻进他的怀里。 辛西亚很心疼,但又生气他乱跑,抱着狄丁抽他的屁股:“你怎么……” “他从窗户上摔下来。” 辛西亚吓了一跳:“摔下来。” 玫瑰的花香淡淡的萦绕着辛西亚,夫人绕着他转了一圈,抱着胳膊:“你把他一个人关在房间里。” 辛西亚没有任何抱怨,低声道歉:“是我的错。” 米迦勒冷哼了一声,懒懒的拨弄了一番花枝,往小径的另一头走去。 辛西亚放下狄丁,拿起剪刀咔嚓几下,鼓足勇气叫住他:“夫人。” 米迦勒回过头,男O手里拿着一束蔷薇,白色的,花瓣非常娇艳,他小心翼翼的拨去那些刺:“谢谢您帮我把狄丁带过来,这个送给您。” 米迦勒没有接,看着那束蔷薇,很不屑,很冷淡的说:“我和威尔可不一样,不喜欢这些攀附为生的花。” 辛西亚似乎被刺了一下,但他没有放弃,在米迦勒转身之后说:“那您喜欢什么花呢?” 米迦勒没有回答他,他只是出来散步,看看他美丽的庄园,把美好的下午浪费在一个仆人身上,那是浪费。 辛西亚望着米迦勒远去的背影,失落的叹了口气,片刻后他轻轻的亲了亲狄丁破皮的小手,把他举高,逗得狄丁抿着嘴唇笑。 狄丁的性格很内向,但是很乖,辛西亚说:“爸爸问了一个笨问题,他当然喜欢玫瑰了,是不是?” 狄丁听不懂,但是配合的点了点头。 辛西亚笑了笑,亲了他一口。 之后,他本来打算请求海娜,愿意多干点活,只要能把狄丁带在身边,第二天派任务的时候,海娜把他留在最后:“你去给二楼的走廊扫灰。” 那是很轻松的活,通常只有上等仆人能拿到,辛西亚还没开口,海娜就说:“让那孩子在走廊里保持安静,不要吵闹。” 辛西亚吃惊片刻,脸上露出笑容:“谢谢你,海娜女士。” 海娜严肃,庄重,比许多男人还要干练,她挺直腰板,看了眼辛西亚,目光中有种对主人隐秘的赞赏:“夫人认为,基顿庄园的所有Omega,在生育期都应有相对的福利。” 作者有话要说: 第139章 虽然不用去烈日下劳作, 但是也不能真的偷懒。 他不是好吃懒做的人。 辛西亚提着水桶,背上背着小狄丁。 他用的是一种传统的育儿带,要系多道带子, 带子穿过前胸和腰,这两个位置就被勒得突出。 他垫着脚,卖力的干活,从走廊那一头仔细擦过来, 不放过一个角落,有些地方必须蹲下去擦才能够到,他反复的蹲下站起垫高,背上还背着一个小孩。 辛西亚满头大汗,他很热,腰也很酸。 但是他不敢把狄丁放下来, 狄丁已经会走路,但是二楼的楼梯又很高,他不放心。 可是闷了太久, 狄丁在他背上被捂得难受, 咦咦啊啊的伸手叫爸爸, 瘪瘪嘴要哭。 辛西亚连忙哄他,但是狄丁显然很不舒服,怎么哄都哄不乖。 “辛西亚, 你帮我把这个送到厨房, 马上就要用到!” 一个女仆端过来一摞高高的银器,急急忙忙的塞到他手里,辛西亚说:“可是, 走廊还没擦完。” 女仆提着裙子:“那有什么要紧, 你回来再擦, 先帮我送过去再说!” 辛西亚只好放下抹布,他被狄丁弄得手忙脚乱,来不及哄小孩,又被迫抬着一堆银餐盘送去厨房。 到了厨房,他更不得闲了,厨娘拉住他说:“你的活儿最少,快去帮我料理些鱼,快点快点,别耽误时间,夫人午餐就要用到!” 厨房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到处都是人。 辛西亚晕头转向,被挤到角落里,蹲着杀了十多条鱼,狄丁已经哭过一次,饿得睡着了。 辛西亚去跟厨娘要点面包,厨娘从一堆糟糊的果酱里抬头,气得大骂:“你八辈子没吃过面包了!这是什么时候,带着你和你好吃懒做的小鬼滚出去!” “夫人都还没有用餐,你吃什么面包!” “出去出去点,别挡路。” 辛西亚从角落被赶到厨房外,但是他刚出去,蒸好的大麦面包就出炉了,来往的仆人大都先拿了一个填填肚子。 “瞧瞧他那副不知廉耻的样子。” “胸脯都要掉到外面了,马房的人说他是天生的淫/荡胚子,这话半点不错。” “可别这么说,谁不知道他曾是咱们主人心上的人。” “那一准是被蒙蔽了,从乡下来的玩意儿能有什么好货色,你不知道吗?听闻乡下的O都没有标记这一说,更无所谓贞洁了。” “荡夫!” “这样的O,好比一只烂掉的橘子,好吃懒做,你看着吧,他迟早要去勾搭庄园里的Alpha,基顿庄园的名声,迟早会被他带累坏!” 狄丁被香气逗得醒过来,眼巴巴的看了一会儿,小声的叫爸爸。 辛西亚把狄丁放下来,顺手擦了擦眼睛,不让孩子看到他难过的样子,他把那一筐没清理完的鱼踢远,摸摸狄丁的脸,笑着亲了他一口:“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 狄丁啊啊,伸出小手抱着辛西亚的脖子。 辛西亚去洗了个手,然后溜进厨房,出来的时候身板挺直,脚步轻快。他好像没听到那些污言秽语,抱着狄丁,回到二楼的走廊,然后从制服下面拿出了两根胡萝卜,一小块面包。 狄丁啊啊,抱着胡萝卜,糊了胡萝卜一脸口水,皮都没有咬破。 辛西亚忍不住笑出声,把面包递给他,狄丁捧着面包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爸爸,看,”狄丁咬了一个月牙。 辛西亚夸张的捂着脸:“怎么办,你也太棒啦。” 狄丁趴在辛西亚怀里,很不好意思,辛西亚抱着他玩了一会儿,麻利的啃完了一根胡萝卜,嚼到一半,忽然听到了钢琴的声音。 叮叮咚咚的声音,像泉水一样流淌,慢慢地,又变得忧郁哀伤。 辛西亚比了个嘘的手势,抱着狄丁,顺着楼梯又到了三楼,他靠在楼梯口,狄丁从他身上滑下来,抱着爸爸的腿,一起安静的听。 辛西亚从未听过现场演奏,对音乐的鉴赏能力也近乎无知,但是那种感觉,比从别人口中听来千百次都震撼。 当琴键共鸣,乐声流淌的时候,世界好像有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将聆听的观众与世隔绝。 耳边只有那乐声。 辛西亚看着墙壁,情不自禁的走近,又走近一些,他看到一扇半开的门。 门内的光线月光一样柔和,有一个高挑美丽的身影坐在光与暗之间,海藻般的长发铺满他的脊背,那双修长的手仿佛飞跃在黑白琴键上的蝴蝶。 一个个音符从他手下流淌而出,那样的压抑,哀伤。 辛西亚沉浸在乐声里,恍然不觉。 直到一滴温热的眼泪滚落,他擦擦脸,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满脸是泪。 钢琴的声音已经停了,弹琴的人发现了他这个不速之客,坐在钢琴前,静静的看着他。 辛西亚赶紧把狄丁抱起来,一边擦眼睛,一边道歉:“对不起夫人,我……我马上走。” “过来。” 辛西亚脚步一顿,迟疑的转过身。 屋里铺着厚厚的长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四周的装饰大约都换过了,多了很多Omega会喜欢的东西。 辛西亚闻到了一股玫瑰的香味,和夫人身上的味道一样,闻了会让人脸红心跳。 但是玫瑰的味道里有一股酒味,他走近了一些,看到钢琴上放着的空酒杯,四周还有散落的白色蔷薇花。身着长裙的Omega撑着额头,一双眸子波光潋滟,美得惊心动魄,仿佛一只诱人迷途的海妖。 “夫人。” “跪下。” 辛西亚吃了一惊,但很顺从的跪在Omega脚边。 “不知廉耻。” 带着玫瑰香味的指尖挑起辛西亚的下巴,辛西亚呼吸滞涩,迷茫的望着那张美丽却冰冷的脸孔。 他小声的唤着Omega:“夫人。” 夫人没有梳妆。 淡淡的唇色除了憔悴,更吸引人想要浅浅品尝,将它变成动人的颜色。 男Omega的高挑,修长,柔美与冷峻,在他身上结合得浑然天成。辛西亚感觉自己又想要流泪了,但是这次却不知道为什么。 “你刚才想做什么?”Omega呵气如兰,烈酒和玫瑰的味道混杂在一起,让辛西亚一下子脸红的彻底,他下意识握住挑住他下巴的指尖,摸到了那枚质地坚硬的玫瑰戒指。 夫人挑起眉梢,惊讶于他的胆大妄为,在那张形状优美的薄唇吐出犀利的言辞之前,辛西亚颤抖的,轻轻吻住了吻他的指尖。 “夫人,请不要难过了。” 他近乎直觉,纯粹的直白。 让米迦勒诧异的看着他,竟然忘了收回自己的手。 咕噜~ 一声响亮的咕咕叫。 米迦勒看向躲在角落里的小孩,和跪在他面前,羞愧无措到快要哭出来的Omega,他抽回手,站起身,有些不满的冷哼:“难道基顿庄园缺少你的吃喝?” 辛西亚尴尬的捂着肚子,小声说,就知道胡萝卜不顶饿。 米迦勒:“你说什么?” 辛西亚连忙摇头,他拉了拉围裙,把狄丁抱起来,看了米迦勒一眼,重新跪在地毯上,小心翼翼的说:“不是的,只是我一直在给大家帮忙,所以还没有来得及吃。” 米迦勒扫了他一眼,皱起眉头,他很少注意到自己的仆人具体做了些什么工作,也不知道他们具体的时间安排,但是Omega生育期福利的事,是已经安排下去的。 米迦勒问:“你做了什么工作?累到没有时间吃饭?” 辛西亚抬头看他一眼:“不重的夫人,就是一些洒扫的工作。” 米迦勒挑眉,辛西亚似乎有些纠结,小声说:“但是其他人,也会叫我帮帮忙。” 他没有看夫人的脸色,但是明显听到了一声响亮的嗤笑,带着香味的裙摆从他眼前掠过,又像优雅的精灵一样掠回来。 一碟水果放在他的面前。 夫人的指甲涂成了黑色,圆圆的指甲有些与他本人不相称的可爱。 他的口气冷淡,表情不屑,好像辛西亚养过的那只猫,往他面前丢下一只老鼠,满脸傲慢的养活他这个不会捕猎的主人。 “出去吧。” 辛西亚抱着狄丁,点头,小声:“谢谢夫人。” 米迦勒现在有些不明白这个奇怪的O在想什么,他扔掉花瓶里的蔷薇,随意踩了一脚:“你老是脸红什么?” 辛西亚顿了顿,回答之前伸手捂住狄丁的耳朵,脸色绯红,声音清澈:“夫人,您……很美,真的很美,我控制不住。” 狄丁啊啊两声,抱着一个苹果,奇怪爸爸为什么要捂住他的耳朵。 米迦勒呆了下,神色古怪,仿佛生了气,但是听起来又没有发怒,他哼了声,背着手,对着辛西亚说:“出去。” 辛西亚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哎,他说的是实话呢。 抱着狄丁走出房门,辛西亚的心跳还是慢不下来,他抱着狄丁,亲亲他的小脸,准备送他回去睡觉。 回到厨房的时候,厨娘满脸怒气的杀出来:“辛西亚!我叫你处理的鱼呢?!” 辛西亚啊了一声:“我忘记了。” 厨娘破口大骂,辛西亚静静的听着,等她骂完,一脚踢飞了那筐鱼,还有一条啪叽甩在厨娘脸上。 厨娘:“啊啊啊!” 第140章 “夫人,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了,您的鱼,都好生生的被他糟蹋了!” 话音落下, 米迦勒不小心咔嚓剪下一枝花苞。 他随手抛落一边。 厨娘气歪了鼻子,但罪魁祸首居然还敢偷偷看夫人,被夫人眼神一扫,立刻心虚的扯着围裙, 柔柔弱弱,泪盈于睫,一群我真的错了的表情。 米迦勒放下剪刀。 立刻有女仆送上温暖舒适的干净丝帕,他擦干净手,走到辛西亚面前。 夫人黑色的丝绒长裙水银一样流泻。 男Omega柔和又高挑的线条仿佛一尊优雅的细颈瓷瓶,裙子的胸口开的略低, 露出平坦细腻的胸部,绿色的宝石坠着一根纤细的银链,没入胸口。 辛西亚起先完全不敢看, 片刻后又忍不住偷偷看夫人的胸口, 直勾勾的发呆, 嘴巴也不雅观的慢慢张开,像条吐泡泡的鱼。 夫人察觉到他的视线,用花枝拍拍他的脸, 不悦道:“你在看哪里?” 辛西亚完全不敢说实话。 米迦勒简直为他的头脑感到震惊, 不知道这个O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你听到了吗?” 辛西亚捂住被拍痛的脸,先说了一句听到了,然后道歉:“对不起夫人, 我错了。” 最后扯着围裙, 小声说:“但是, 如果我是厨娘,我肯定不会让夫人饿肚子的,哪怕我是被人欺负呢。” 按理来说这件事完全不够资格闹到夫人面前。 但是辛西亚公然挑衅的厨娘,气得她不肯进厨房,而在事关辛西亚上,海娜管家又完全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要重拿还是轻放。 于是她谦卑的请示了主人,把两个差点在厨房里打起来的人拎到主人面前。 任何一个在基顿庄园工作的仆人,都对自己的身份有着极高的自豪,他们无一不是行业的里翘楚,仆人中的仆人,有着我是为贵人服务的自尊和集体归属感。 因此被一个名声败坏的外人嘲笑挑衅,她首先想起来的是要狠狠的反击。 厨娘忍不住大声说:“胡说!你这个浪荡的坏橘子!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没有时间准备午餐!少拿你肮脏心眼在我面前卖弄!” “我没有。” 辛西亚被厨娘的声音吓得一抖,头上小小的珠花都黯淡了,那样可怜巴巴的表情,细弱蚊呐的反驳,让人奇怪他是怎么把一筐鱼踢飞,还精准命中厨娘的脸。 米迦勒被吵的面色不悦,冷漠的脸色让厨娘慢慢噤声,意识到这位主人和风流大度的威尔伯爵不同。 夫人的声音低了八度:“吵死了。” 辛西亚用力点头:“对啊,真的很吵。” “夫人,我很会做饭的,如果您愿意,我可以为您做一点吃的,还可以帮你揉揉头。” 米迦勒本来已经提起裙摆准备上楼,闻言停住脚步,脸色奇怪,最后又变成漫不经心的冰冷:“你想做厨娘?” 难道他搞这么一圈就是为了这些? 米迦勒并不反感,事实上,人都会为了活的更舒服,谋求自己的权利。他觉得一个懂得上进的寡夫,总比一滩以泪洗面,自暴自弃的烂泥要强。 当然,主要是这些和他没有太大的关系,他不在意今天的晚餐是谁端上来的。 但是辛西亚一口回绝了,他走到米迦勒身边,漂亮的侧脸醒目又柔顺,像一只小羊羔,真挚的望着他。 如果说米迦勒的气质像孤芳自赏的玫瑰,辛西亚更像无害又纯洁的茉莉花。 米迦勒又发现一个问题,辛西亚不害怕他,反而一直凑过来。 目的很明确的讨好他。 因为他是这座蔷薇花园的新主人麽? 辛西亚对米迦勒说:“我不想当厨娘,但是我可以为您做好晚餐,我什么都会。” 男Omega审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听到这番话,他挑起眉梢:“你也对威尔这么说?” 这算是一句犀利的反问,点明他的存心不良,但是辛西亚一点没有受到影响,他撇撇嘴,嘀咕,才不是,然后对米迦勒说:“我为什么要给一直欺负我的人做饭。” “您不知道,我其实学过很多东西,如果不是伯爵大人,我本该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做厨子。” “我知道您不信任我,但是您还是善良的留下了我,我感谢您,您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所以求您了夫人,让我回报你吧。” “您想吃什么都可以。” 米迦勒忍不住被气笑,他倒是头一次见这么厚脸皮又能说会道的O,还一门心思的往他面前钻,而且身份还是他丈夫的情人。 辛西亚充满希翼,不知道被他上了半管眼药的厨娘已经气的脸冒黑气,咬牙切齿。 米迦勒看了看厨娘,又看了看辛西亚,眼波流转间,决定了什么,他居高临下,随意道:“那就做鱼吧。” 辛西亚本来准备好失望,闻言眼前一亮,嗯嗯点头,还不忘举手补充:“是只做您一个人的。” 楼梯上飘来一声嗤笑,却没有反驳。 厨娘瞪眼睛,这个臭不要脸的荡O!抢了她的工作还要让她给庄园里的其他仆人烧饭吗!天哪,女神在上,这是怎样无耻!谄媚!奸诈!狡猾的小人! 辛西亚唉了声,捧了捧脸,夫人的声音真的好好听,发脾气的样子也好耐看哦。 他无视了厨娘愤怒的眼神攻击,精神奕奕,脚步轻快的走了。 做鱼,这个他很拿手的。 虽然刚才那些鱼都浪费了,但是重新买几条新的也完全没问题啊。 辛西亚一点也不为这个操心,他回到厨房,周围的仆从议论纷纷,他却视若无睹。 再难听的话他也听过了,再恶心的事他也经历过了,吃过那么多苦,人怎么能学不会成长呢? 但是祖母又说过,成长不是变坏,而是作为一个有能力自保的好人。 辛西亚熟练的拿起菜刀,一刀劈断了一根胡萝卜,熟练的剁成丝,本来还在阴阳怪气的仆从安静了一瞬。 Omega手中的刀泛着银光,配合着他灿烂无害的笑容,歪歪头:“我想要两块面包,给我的小孩,我还要给夫人做饭,需要一条鱼。” 作者有话要说:《 》 140-145 第141章 时针滴滴答答, 午餐很快就端了上来。 米迦勒正在看一本书,他闻到鱼汤鲜美的气味,小白花端着午餐, 小心翼翼的走到他身边。 “夫人。” 辛西亚叫了两声,夫人才慢慢抬起来,却也不是看他,顺着夫人的目光, 窗外的天空飘来几朵乌云,一场大雨在所难免。 他们一个是公爵的妻子,一个是公爵的情人,在他逝去之后,惊世骇俗的共处一室,望着屋外纯白色的美丽蔷薇, 一个微微愣神,一个看着另一个人发呆。 米迦勒似乎陷入了回忆,片刻后睫毛轻颤, 微微的叹了一口气。 他根本没有看辛西亚一眼。 辛西亚的心忽然痛了一下, 那痛莫名, 让他想要触碰米迦勒,但是夫人并不喜欢他,背对着他, 冷冷的说:“你走吧。” 辛西亚不敢不离开, 同时又在想,夫人不喜欢蔷薇花,但是也没有让海娜管家铲去庄园里的蔷薇, 是因为他本性仁慈, 还是因为蔷薇对他来说, 有特殊的寓意呢? 辛西亚不敢问,他直觉那个答案背后的沉重。 但辛西亚对揭开伤疤,抚平过往的伤痛说法嗤之以鼻,悲伤就应该埋在心底,秘密就要牢牢守住,等待时间使他们褪色,人应该要看到放下,不能活在过去。 米迦勒站在窗边,海藻般的长发顺着后背蜿蜒,他靠着深红色的窗帘,目光沉冷忧郁。 屋外篱笆上的白色蔷薇要凋零了。 风雨摧残,花期将尽,和他的人生也没有什么不同。 他没有再看下去。 第二天,米迦勒打开窗户。 晨风吹过他的睡袍,冰冷的空气带来短暂的清醒,他看过雨后粼粼的湖泊,碧绿的草地,花园小径上遍地的绿叶,细瘦的树木被狂风吹的歪歪斜斜。 那丛蔷薇估计早就不在了吧。 米迦勒垂眸望去。 青翠的绿叶掩映着白色的花朵,除了少许凋零的花瓣,那丛蔷薇盛开得莫名的美好,没有一点被风雨摧残的影子。 他忍不住惊讶,却愣愣的看了好久,沉重的心情也似乎缓和了一些。 米迦勒苍白冰冷的脸颊泛起一丝柔和的笑,像不理解,但又被安慰到了。 他合上窗,摇铃唤来仆人为他更衣。 但进来的脚步声非常不同,米迦勒回过头,穿着整齐仆从制服,戴着白色珠花的Omega走到他身边,脸颊红扑扑,眼睛羞羞怯怯。 “夫人,海娜管家说,今天没轻松的活儿给我做了,您又没有贴身仆人,所以……” 所以怎么才能把自己舌战群仆,据理力争抢来的工作说的合情合理呢? 辛西亚决定话只说一半,剩下的就让夫人慢慢猜。 米迦勒半是诧异半是古怪,但教养良好的贵夫人没有发脾气,或者说,他沉下脸色就是发脾气,但是辛西亚完全不害怕,反而期期艾艾的走过来:“夫人,我服侍你穿衣服吧。” 米迦勒哼了一声,实际上是有些不优雅的后退小半步:“茉莉呢?” “茉莉身体不舒服。” “尤里斯呢?” “尤里斯姐姐的身体也不舒服。” 在夫人开口之前,辛西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难过的揪着围裙:“夫人,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啊。” 米迦勒感到一阵无语,最后他懒懒的伸出手,不耐烦的说:“去帮我拿衣服。” 辛西亚迅速擦干净眼泪,露出一个比向日葵还要阳光的笑容:“好的夫人。” 他走到衣帽间,属于伯爵的衣服都被清理干净了,衣柜里挂着各种各样的裙子,披帛,外套,帽子,一位贵夫人应有的一切行头,米迦勒夫人都只多不少。 但是辛西亚惊讶的在众多裙子里,找到了一身骑马装,贵夫人很少骑马,他们侧坐着在马背上,仍然穿着裙子。 但是看尺寸,又不是哪个Alpha。 辛西亚小心的掩盖自己不小心翻到的事实,想了想,他捧着一条宝石蓝色,轻得像羽毛的裙子走出去。 米迦勒夫人穿着睡袍,赤脚踩在地毯上,他的脚纤瘦合度,肌理细腻,圆圆的指甲涂成了黑色,让人很想拢住捏一捏。 他懒懒的看着辛西亚,伸出手。 辛西亚立刻小跑过去,握住那只手,摸到了夫人手上硬硬的玫瑰戒指。 米迦勒蹙眉,一脸你真是无可救药的看着他,轻微咬牙:“我是让你更衣。” 辛西亚小脸通红,委屈的松开手,低头去解袖子的上贝壳纽扣,他脱去夫人的外袍,露出睡袍下的酮体。 男性Omega有着与传统男性性别相仿的身材特征,平坦的胸部,细窄的腰胯,不可描述的部分。但也有身为Omega的柔软丰盈,挺翘饱满的臀部,修长光洁的身体。 夫人非常美,辛西亚呆呆的托着他的衣服,眼睛里天塌地陷,晃起了一圈一圈的光晕。 为……为什么……是光……光溜溜的…… 米迦勒的脸色黑如锅底,一把扯回自己的睡袍,冷厉道:“辛西亚!” 辛西亚啊的回过神,擦了擦嘴巴,手忙脚乱:“给夫人更衣……更衣,更衣。” 米迦勒深深地皱眉,本想换一个人,但是辛西亚的眼神没有一点淫/猥,反而清澈见底。 他犹豫了一下,就被辛西亚拿走了衣服,对方捧着裙子,蹲在他的脚边。 米迦勒皱着眉抬脚配合,但是裙子穿到一半,他按住了辛西亚的手:“束腰。” 辛西亚一怔,小心翼翼的抚平裙摆的褶皱,但是一反常态的没有立刻去拿,惹来米迦勒奇怪的一瞥,这个傻子是不是不知道什么是束腰? 他刚想开口,辛西亚的手便从裙摆来到他的腰际,这条裙子的后背是一根根系带,他的手温热绵软,像一块热热的豆腐,轻轻触碰着他温热的皮肤。 辛西亚的声音很轻,他从背后轻轻拢了拢米迦勒的腰:“夫人不需要那些东西。” “您拥有基顿庄园,拥有公爵的全部财产,那些用来自苦的,吸引Alpha的东西,您已经不需要了,您本身已经足够美丽,那些伤害您健康的东西,您不需要。” 米迦勒讥讽的微笑,镜子里的贵夫人也冷冷的挑起眉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麽?” 顿了片刻,他不屑道:“你又懂什么?” 辛西亚拽着围裙,呼吸间都是玫瑰的味道,他丝毫不害怕,歪着头,目光纯洁又温顺:“夫人,您什么也不穿,也足够的好看了,应该是那些Alpha,拼命想要讨好您才对。” 这话对Alpha至上的波特兰来说,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发言。 长久以来受到的教育和训诫让米迦勒一时呆住,他深深地皱眉,他本想斥责辛西亚,但是手指捏着辛西亚的下巴时,力道又变得温和。 那是摸起来很舒服的皮肤。 那个束腰,穿起来也的确很不舒服,他不能弯腰,不能做剧烈的运动,不能好好的用餐。 但是所有的Omega都是这么过来的,米迦勒特立独行,但他已经吃到了特立独行的苦。可是此刻,坚定的内心又生出一缕动摇,厌恶反抗和渴望反抗,两种态度在他脑子里挣扎,最终,变成了一缕冰凉却不骇人的目光:“随你。” 他收回手,转身时,墨色的长发划过辛西亚的手臂。 夫人坐在梳妆镜前,冷漠的看着镜子中的人。 辛西亚捧起他的头发,轻轻嗅了嗅,在米迦勒又一次震撼的眼神中,笑得乖巧:“夫人,相信我。” 他没有辜负自己说的话,他让夫人在珠宝和丝裙的映衬下闪闪发光。 米迦勒看着镜子,半晌,冷漠的哼了一声,算是……勉强原谅了辛西亚的冒犯。 下午的时候,一位绅士前来拜访米迦勒,米迦勒只是听到名字,喉咙中就涌起了一股反胃。 但是这位贵族绅士位高权重,没有办法完全的拒绝,米迦勒脸色阴沉的点了点头。 海娜管家忠实的履行米迦勒的命令,带进来一位长相英俊薄情,气质轻佻的男Alpha。 “夫人,日安。” 他想亲吻米迦勒的手,但被米迦勒避开了,男Alpha温情脉脉的脸色一下子冷下来,有些轻佻的坐在米迦勒对面,四处看了看:“真是不错的庄园,风景宜人,想必您也十分快活,一点也不想念我吧。” 米迦勒冷得像冰:“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无比恶心。” 男Alpha笑容僵了一下,但片刻后又恢复如初,眼睛里带着贪欲的笑:“夫人还是一如既往的迷人。” 他不容抗拒的握住米迦勒的手:“不过您既然肯见我,恐怕也做好了准备,对不对?您不会忍心的,是不是。” 米迦勒的怒气难以掩盖,他急促的呼吸了几下,眼中浮现痛苦之色,很快那痛苦又被坚冰似的冷漠掩盖,他抽回手,冷笑:“你自己犯贱而已。” 男Alpha微微笑,表情逐渐轻松起来,语气夹杂着显而易见的渴望:“是,我的夫人,那我到房间里等您。” 他站起身,彬彬有礼的对海娜管家说:“麻烦为我引路,就到……夫人的香闺。” 米迦勒坐在湖边,眼中带着深深的厌倦和厌恶,不知道过去多久,他站起身,向着城堡走去。 三楼的走廊幽暗又沉寂,此时却有了一丝Alpha信息素的味道。 米迦勒面无表情的推开卧室的门。 屋里涌出铺天盖地的Alpha信息素,但他却没有任何感觉,一个浑身赤/裸,健壮的Alpha翘着臀部趴在床上,脸上戴着眼罩,口塞,身上戴着他自己带来的其他工具。 床边放着大小不一的不可描述部位和带刺的马鞭。 米迦勒感到恶心。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等到床上的Alpha翘着臀部朝他爬过来,才伸手拿起马鞭。 但忽然,他的手被一只柔软的手盖住。 米迦勒悚然回神,身体娇小的Omega冲进门,一托盘砸晕了结实的Alpha,确认对方晕倒后,又抡起凳子一凳子砸下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辛西亚毫不吃力的一脚踢翻Alpha,然后柔弱不能自理的扑进美丽的夫人怀里。 抱着夫人细细的腰:“呜呜呜夫人,吓死我了,呜呜呜,我来救你了,你没事吧夫人,没事吧没事吧呜呜呜。” 米迦勒看了看血流如注的Alpha,怀里抱着软绵绵的仆人,不确定:“我……没事。” 辛西亚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眼睛红彤彤,眼泪一颗一颗,把米迦勒看Alpha的脸转过来,脸埋在米迦勒胸口:“夫人,不要看那个脏东西,嘤嘤嘤,我好害怕。”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2章 夫人身上真香啊, 怎么会有Omega那么好闻呢? 辛西亚感觉自己陷进了玫瑰云里,他从来没有那么温柔的拥抱着谁,他看到米迦勒的第一眼, 就很想靠近他,但是夫人不会信的,毕竟他的名声那么坏。 他抱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该被推开了, 又抱了一会,觉得自己应该被推开了。 但都没有。 夫人的声音像手一样凉凉的,卧室里还有血液的气味,他抬起辛西亚的下巴,左右的打量他,眼神忧郁:“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辛西亚擦了擦哭红的鼻子, 眼泪汪汪:“夫人,你在说什么呀?我是辛西亚啊。” 夫人笑了笑:“辛西亚,你知不知道他是谁呢?” 辛西亚眼神无辜:“不知道, 但是一个Alpha闯进Omega的房间, 还……脱成这个样子, 在我的老家,是要被浸猪笼的。” 米迦勒用折扇打了辛西亚一下:“又在胡说,哪里会有如此粗野的习俗?还不松手。” 辛西亚委屈巴巴的哦了一声, 松开手, 揉揉围裙,走到Alpha身边,一把用床单把他盖住。 米迦勒夫人打开窗, 散去屋里Alpha信息素和血的味道, 他撑着窗台, 屋外残阳依靠着山峦缓缓下沉,基顿庄园笼罩在夕阳的余晖里。 夫人的侧脸美得像画,最重要的是,辛西亚看到夫人唇边淡淡的笑容。 真美好啊,有什么办法能够一直留住这样的笑容呢? 辛西亚/情不自禁的跟过去,窗外的白色蔷薇爬满了篱笆,花瓣落在草地,屋子里的皮鞭,刀片,蜡烛,不可描述也散落了一地。 米迦勒说:“辛西亚,和我谈谈威尔吧。” 在公爵逝去的时候,连同米迦勒的过去一起埋葬了,但没有人怀念他,就连米迦勒也不。 辛西亚揪着围裙,轻轻靠着夫人,挨近一些,再近一些,他小心的说:“这得从我开始讲。” 夫人瞥他一眼,点点头,辛西亚于是清了清嗓子:“我父亲是个裁缝,母亲是村里赶马的马夫,我有三个哥哥,两个妹妹,一直以来我家里都很穷,没有东西吃,大家经常吃不饱饭,后来我爸爸就把我卖到城里做帮佣。” “六个兄弟姐妹只卖了我一个,因为长得好看比较值钱。” 他有些郁闷,挠挠头:“哎,总之,到了城里,我没日没夜的工作还得饿肚子,为了吃饱饭,我被一个Alpha骗了,有了孩子,再然后遇到了公爵。” “那时候我快凑够赎身的钱了,公爵却把我买到这里,他出的钱太多,我赔不起。” “而且因为我不是有身份的人,他对我不好,他会当着狄丁的面打我,有时候只是因为食物不和胃口。” “他的脾气不好。” “还有很多很多很多的情人。” 他好像不知道眼前的O是公爵的妻子似的,毫不顾忌的顺着他的坏话,直到米迦勒夫人用折扇敲他的头:“要使用敬称。” 辛西亚挨了打,眼圈红红:“可我又不是贵族,我就是这样说话的。” 米迦勒夫人一噎,他只是觉得辛西亚对公爵没有丝毫尊敬,对一个逝去的人,要有基本的礼仪……不过,他自己不也迟到了威尔的葬礼吗?米迦勒轻哂,他看着辛西亚委屈的样子,伸出手,轻轻拂过辛西亚被折扇敲过的地方。 辛西亚眼睛一亮,指着脸:“夫人这里也痛痛。” 米迦勒“……” 这个O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辛西亚唉了声:“夫人。” 米迦勒凑近辛西亚,冰凉的发丝擦过辛西亚的脸颊,辛西亚像只松鼠一样迅速站直,眼睛瞪大。 米迦勒在他耳边说:“你今天砸晕的,是国王的亲弟弟,就算威尔复活了,他本人都要在这个人面前下跪,你说说,等会儿他醒了,你们俩谁会先沉湖?” 辛西亚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抱着米迦勒,感动的脸颊绯红:“夫人……您……您对我太好了……” 米迦勒略带戏谑的表情一僵,简直啼笑皆非,他恶声恶气:“哼,我可没有说要选择帮你。” 辛西亚啊了声,神色纠结:“那我,我自己去吧,不过夫人你要当没看见,行不行?” 本来想吓唬他的米迦勒:“……” 他简直不知道对辛西亚说什么好,到底是哪里来的笨O。 米迦勒刷的收了折扇,抬起下巴:“算了,看在威尔的份上,你出去吧。” 辛西亚惊恐摇头,抱着米迦勒:“我不,那个Alpha还没死呢,夫人你和他在一个房间多危险啊,我很有用的,我一脚能踢晕他呢,就像踢一袋玉米。” 米迦勒被软绵绵的小白花抱着:“夫人,我陪着你吧,我可以帮忙的夫人。” 他好像看不见地上乱七八糟的工具,眼睛里都是对米迦勒的担忧。 瞧。 他不觉得是米迦勒的错。 父亲对米迦勒说,要怪就怪你长成这样子,如果你像个普通O,麻烦不会找上你。 那些Alpha说,夫人,您敢说您没有感觉吗?你比其他任何人都做的好,您天生应该做这个。 威尔把他拉出泥潭,对他说,以后基顿庄园就是我们的家,再也不会有人强迫你做任何事,但是后来他又毫不犹豫的为了爵位舍下米迦勒,他说,米迦勒,你去吧,我不介意了,你去陪那些贵人吧。 米迦勒坐着马车离开基顿庄园那天,并非没有期待过他会出现。 但是并没有,仙女的魔法截止到午夜12点,米迦勒的美梦也仅仅只做了三个月。 从那以后,他就一直一个人。 父亲更关心他能带来多少贵人,兄弟姐妹对他的事一无所知。 他就这样的。 一天复一天。 一日复一日。 一年复一年。 这个时间总是没有尽头。 他已经很累了,因为外表,气质,他得到过许多的爱慕。但是那些感情过于易碎,总是在最后关头退缩,舍弃。其实连最亲近的家人都无法做到的事,米迦勒无法要求任何人。 他心里轻叹,冷冷的对辛西亚说:“走吧,你需要离开这里,剩下的事我会处理,我向你承诺,在我的庄园,你不会受到伤害。” 辛西亚摇头:“这根本不是承诺不承诺的事。” 辛西亚正色,如果他愿意松开抱着夫人的手,他看起来会更正色,但辛西亚一点也不想:“曾经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没有人给我出主意,我是一个人度过的,夫人,如果您找不到可以陪伴您的人,我是不会离开的。” 米迦勒睫毛颤了颤,片刻后他冷哼一声:“油嘴滑舌讨人厌。” 辛西亚:“QAQ。” …… 年轻的Alpha醒过来的时候,屋里的光线已经很黯淡。 他头疼欲裂,干涸的血迹凝固在脸颊,整个人仿佛从马背上摔下来一样痛苦,他艰难的动了动手指,睁开眼睛。 一股淡淡的葡萄酒味和玫瑰的香气。 身着长裙的Omega夫人正翘着脚,一边啜饮葡萄酒,一边就着蜡烛的光线欣赏一本诗集。 Alpha艰难的坐起身,脸色阴沉。 但是看到灯下愈发冷艳迷人的Omega,又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痴痴看了半晌,放柔了声音:“夫人,你是不是要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米迦勒放下酒杯,身体后仰,撑着下巴,一双雪白柔软的小手不轻不重的按捏着他的肩膀,衬得他霸气外露。 米迦勒冷冷:“犯贱的是你,问责的也是你。” Alpha险些气笑:“您在同我玩笑吗?以往……从来没有如此过,依我看,您根本是想杀了我。” 米迦勒的声音更冷:“是麽,那又如何?” 一瞬间,Alpha的怒火燃烧得宛如实质:“米迦勒夫人,请你不要忘记约定,以及,您不会忘记您的家族吧。” 米迦勒沉默,Alpha捏住米迦勒的命脉,他不无得意,慢慢站起身,走到米迦勒身边:“还有威尔,你也不在乎他的名声了吗?” Alpha把米迦勒困在双臂之间,俯视着高挑美丽的Omega,米迦勒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目光冷漠,黑色玫瑰折扇压着他的肩膀,把他一点点往下压。 Alpha呼吸有些许急促,他顺从的跪坐在米迦勒脚边,宛如每一次游戏的开始。 他好久,都没有痛快的宣泄过了。 他以为米迦勒已经回心转意,那点伤害也可以忽略不计,比起肉/体的疼痛,他更需要精神和身体的双重释放。 但Omega挑起他的下巴,说的却是:“随便你,我不在乎了。” Alpha瞳孔紧缩,米迦勒唇畔勾出一缕淡笑。 …… 灯火微微晃动。 屋子里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米迦勒沐浴之后,准备入睡,但是房门却被忽然敲响了。 辛西亚端着医生配好的药剂走进来,米迦勒并不奇怪怎么又是他,他懒得搭理辛西亚,端起杯子正要喝,被辛西亚握住了手。 米迦勒 : 好像都不奇怪他突然碰自己了…… 辛西亚说:“夫人,罂/粟花奶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米迦勒满脸冷漠加不屑:“你又是医生了?” 辛西亚不容拒绝的把那杯奶端走:“我懂一点点,治疗失眠光这样可不行。” 他转身,拉着米迦勒把他温柔的推进被窝,然后从肚皮底下掏出一本书:“我来给您讲睡前故事。” 米迦勒:“仆人不能上床。” 辛西亚噘嘴,不甘心的坐到椅子上。 米迦勒:“也不能离我太近。” 辛西亚本看了看椅子,往后退了一点,然后整个人扑在米迦勒旁边,打开书:“好啦,好啦,我们开始讲故事了。” 米迦勒:“你的信息素是茉莉花,闻到茉莉花的味道我睡不着。” 辛西亚:“夫人……” 米迦勒用手盖着额头,半晌后,他双手合十搭在腹部,一脸冷漠:“算了,你讲吧。” 辛西亚:“~” 第143章 米迦勒睡了一个好觉, 梦里什么都没有。 这倒是很稀奇,从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被父亲带到那些贵人面前,他就很难再睡好。 睡不着的时候偶尔也想一想, 大概因为Omega的身份,所以自己不如Alpha哥哥,被父母轻易放弃。或者又因为他实在是健康,所以不如自己病弱的双胞胎beta弟妹, 能得到那么多的爱和怜惜。 孩童时期的记忆模糊,能留存下来的大多是感情强烈的事,隐约回忆起小时候父亲远航,归家时带回三颗金苹果,新奇有,但也并不珍贵, 只是弟弟把自己的弄丢之后,偷偷把米迦勒的拿走了。 米迦勒大哭大闹,母亲却他骂一顿, 然后抱着吓到了的弟弟上楼。 米迦勒哭着去找父亲, 父亲叼着烟斗和稀泥:“亲爱的米迦勒, 你要知道,你的母亲非常爱你,你要体谅他, 哦, 对了,你的钢琴学的怎么样了?摩特先生希望你能在他的宴会上表演。” 米迦勒一边用小胖手揩眼泪,一边练钢琴。 只是他没有什么学琴的天赋, 弹的时候没有感情, 但那也不重要。 他从小辗转各处表演, 远离家庭,人越来越冷漠,十六岁的时候他住在一位伯爵的家里,做一些特殊的兼职。 晚上时他会害怕,但因为太镇定,没人发现他连鞭子都拿不稳。 他在陌生的环境里不敢睡床,抽别人一下,自己就害怕得不得了,担心那些奇怪的人会在半夜他睡着以后会闯进来,报复他。 但习惯了之后。 面对那些心甘情愿跪在他脚下的Alpha,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冷漠和厌烦。 他在那里长到二十多岁,才明白,自己每天的生活并不是真的贵族日常。 但即使回到家,他也只是对着湖泊发呆,米迦勒和外界脱节了,他开始睡不着,抑郁。 父亲对他的状态很担心,大概是没想到,不伤皮肉的划算交易会让他的Omega儿子变成这样。 母亲又有了一个小孩,大概是母性,他整个人也柔和了很多,经常找米迦勒谈心。 米迦勒虽然兴致索然,但也尝试和他沟通。 不过每次想说什么的时候,弟弟就会哭闹,好像潜意识提醒自己的母亲远离他。 母亲也显得有些焦虑,虽然他一句也没有说要离开,也没有催促米迦勒开口,但是频频看向楼上的目光,还是让人无法不在意。 米迦勒对母亲的印象又回到了那颗不见的金苹果。 母亲陪他坐了好一会儿,他懒懒的说:“您去忙吧。” 米迦勒觉得他应该也不是不爱自己,只是辛辛苦苦从分给其他孩子的爱里,扣出来的一小块,让米迦勒没有兴趣去捡。 他瞬间清醒,发现自己一旦放弃了寻找出口,世界一下子清净了许多,失眠不再是什么大问题,一杯药剂师的加料牛奶就能解决。 父母都默认了米迦勒的治疗方式,主动为他找靠谱的药剂师,给他买了很多从前没有的衣服,首饰,只是偶尔还会目光复杂的看着他,有一种已经尽力的疲惫和轻松。 因为对他做出了补偿,所以不再羞愧。 米迦勒也不需要他们的羞愧,他觉得无趣,但也没有舍弃他们,或许心底深处还是需要那些不切实际的关心。 家人是生命诞生之初,与世界最初的联系,这一块拼图无法补全的人,总是容易走向极端。 在这一点上,米迦勒认为自己没有这么偏激,他不憎恨Alpha,也不憎恨Omega,事实上他同情被命运拨弄的小人物。 只是他身为Omega,还是不可避免的依恋着虚假的关系,例如他的家人,他的丈夫。他宁愿被簇拥着,享受他们战战兢兢的关心,也无法做到狠心的断绝一切来往,变成一个……变成一个什么呢? 鸟叫的声音把米迦勒从沉思中吵醒。 他穿着睡衣,下床推开窗。 温暖的阳光洒进屋,窗台外的蔷薇花开的很漂亮,米迦勒撑着窗台,远处绿油油的草地蔓延至山脚,有种开阔明媚的美丽。 辛西亚端着早餐走进屋。 门开着,夫人站在阳台。 晨风轻轻吹动他的睡袍,白色的柔软袍子轻柔飘动,他背对着辛西亚,垫着脚望着远方。艳和冷都在他身上褪去了色彩,他看起来像一副波提切尔的画,夏天的气息扑面而来,典雅又纯净。 辛西亚发呆,然后脸红,然后眼泪汪汪。 米迦勒背后没有长眼睛都发现有人进来了,他啧了声,抱着胳膊冷着脸回头,辛西亚捧着自己滚烫的脸颊,望着他出神。 米迦勒:“……” 米迦勒对同性别的O没有什么特殊感觉,但是遇到这样的目光,还是情不自禁的把低领睡袍拉高了一点。 他优雅的坐下,长裙曳地::“怎么又是你?基顿庄园没有其他仆人了” 当然是因为他最能干啦! 辛西亚小小骄傲,丝毫没有被夫人的嫌弃打击到,精神满满的奉上早餐。 米迦勒抱着胳膊,斜眼扫了一下托盘里精致,热气腾腾的食物,烤出玫瑰花图案的面包,还有色彩丰富,造型可爱的沙拉拼盘。 幼稚。 但是看起来挺好吃。 不过,该不会是做给小孩然后顺便做来给他的吧? 贵夫人O脸色冷酷,不屑又难以讨好,他冷冷的抬起下巴,讥诮的说:“这是什么东西,看起来如此愚蠢。” 然后扭过头,表示自己对这样失去格调的早餐没有兴趣。 辛西亚却注意到夫人昂起头时,脖颈修长无暇。 辛西亚脸颊飞起薄红:“那,您的早餐我让他们重新做,我……我去盥洗室给你准备沐浴的东西。” 辛西亚轻盈的转身,却被夫人叫住,他忐忑的回过头。 夫人说:“什么叫,你去盥洗室准备?” 辛西亚轻轻咬了咬嘴唇,飞快的看了一眼夫人:“我本来应该为您准备沐浴的,但是没能抢的过贝拉。” 然后他的语气骤然轻快起来:“不过既然您不满意我准备的早点,那您的意愿就是我的标尺,我应该要和贝拉换一下工作才是。” 米迦勒静静的看了一会儿辛西亚,再次拉高睡袍,他从桌上端起昨晚的残酒,冷声道:“你把早餐放下,顺便。”他加重语气:“我需要见一见海娜。” 米迦勒冷漠脸,以为吓唬住了辛西亚,然后他手里的酒杯被辛西亚迅速拿走,换成了一杯温热的牛乳。 米迦勒的表情差点裂开。 他非常嫌弃的把牛奶推远:“这是撒旦的品味,小O,我警告你。” 辛西亚跪坐在他身边,从善如流,羞羞答答:“那我去给您准备沐浴。” 米迦勒匪夷所思,他冷哼,绷着脸,拉开和辛西亚的距离:“海娜应该会提供第三个选择。” 辛西亚瞬间委屈巴巴,揪着围裙,看了一眼米迦勒,与。熙。彖。对。读。嘉。眼泪刷的掉下来。 他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眼睛泛红,鼻头微抽,泪珠一颗颗往下掉,看起来可怜极了。 过了片刻。 一方手帕扔到地上。 贵夫人十分不耐烦,声音不解中带着一点敷衍的安慰:“辛西亚?” 辛西亚捡起带着玫瑰花香的手帕,揣进兜里,继续掉眼泪,嘤嘤嘤:“夫人不喜欢我,我知道的,我出身又不好,又不是专门的贴身仆人。” “可是我对您一见zh……咳咳,一见如故,从您说基顿庄园孕期的O会有工作福利,我就知道,您实在是一仁慈的人,我感激您对我的帮助,我渴望回报您,您是一位真正仁慈慷慨的夫人。” 米迦勒到基顿庄园没带任何贴身仆从,但是贵族对于贴身伺候自己的人,一直有很高的要榆蟋求。 米迦勒由于自身原因,不喜欢旁人亲近,海娜管家听闻他的严苛名声,更加不敢随意安排仆从。 她愁眉不展,但是夫人来到庄园,不但没有辞退任何人,还安排了孕期O的工作福利,许多仆从都对他心存感激,因此每位仆人都在激烈的竞争他的贴身仆从的位置。 一位继承了公爵财富的美貌寡夫,多少人眼红的位置,辛西亚身份虽然特别,但夫人既然开口留下他,海娜也不会故意为难,公平的评价辛西亚。 但他现在哭的好像被欺负了一样。 米迦勒也的的确确,不可避免的有了一点这种感觉,辛西亚说到底也只是A权的牺牲品,他的人生从来不是自愿的。 而他,经历过那些丑恶的事,对贵族也没有什么好感,人生中寥寥的善意,也并非来自那些“高贵”的绅士与夫人。 米迦勒淡漠的用折扇挑起小O的下巴,一双被泪水洗的清澈干净如天空的眼睛望着他,纯洁得让人想要揉碎。 即使是米迦勒讨厌眼泪,也轻微怔了片刻,略带僵硬的命令:“好了,没有说你不合格,别哭了,你不认为,作为一个仆人,你的所作所为已然失职了吗?” 然后,他用另一方手帕并不温柔的擦掉小O的泪水,随意丢在一边,辛西亚悄悄伸爪,米迦勒察觉到他的意图,皱眉呵斥道:“不准捡。” 辛西亚噘嘴,揣手:“哦。” 贵夫人静默片刻,端起了牛奶,而不是酒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液体,就是眼泪和牛乳。” 辛西亚提起裙子:“那我还是伺候您沐浴吧。” 米迦勒:“跪下。” 辛西亚乖巧的坐下。 米迦勒喝了一口,尝惯酒精的舌尖被温热的液体包裹,他唇边有了一圈奶胡子,米迦勒复杂的抿了抿嘴唇,冷漠道:“我也没讨厌到那种程度。” 辛西亚:“嘤。”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4章 作为一位负责人的管家, 海娜对主人的生活习惯非常的担忧,更对夫人从前育檄的生活有些好奇。 什么样的管家,才会如此纵容主人的不良习惯, 让他养成酗酒嗜药的恶习,整日昏沉呢? 关键是,夫人对此一无所知。 被提醒要节制时,表情虽然冷漠, 却有片刻的疑惑,然后他示意仆人倒酒,扇着扇子说:“这没什么,海娜女士,你的忧虑过于谨慎了。” 和贵族们肆意的虚度人生,纵情声色不同, 夫人的生活态度更像是他自以为的正常。 “我十二岁时就学会了饮酒,为此,我的父亲特意请了老师。” 夫人如此说, 然后问:“这有什么不对吗?” 那样冷漠傲慢的眼神, 却夹杂着一缕天真, 让海娜恍惚得记起,夫人才二十五岁,非常的年轻。 端上来的餐点夫人很少吃, 餐厅里总是飘着玫瑰和烈酒的味道。 海娜有心无力, 她为了保全工作,选择对主人的一切习惯保持缄默,甚至无意识的纵容着。 渐渐的她就明白, 为何主人不了解自己生活的状态在残害自己的生命, 因为仆人们在意自己的前途不敢开口, 夫人的家人大概……不在意夫人的健康吧。 不过这个状况在辛西亚抢到伺候夫人的资格后,发生了变化。 “过度饮酒可是摧残身体的恶魔啊,您不知道,我在酿酒厂工作的亲戚,因为喝了太多酒酿,三十岁就像四十岁一样,女神在上,我可不会说谎。” 辛西亚言之凿凿,拍拍自己吹弹可破的小脸:“您看,我的皮肤这么好,是因为我常常喝这个。” 他端上一份热腾腾的苹果汤,擦擦围裙,在夫人冷漠的视线里端走那杯红酒,努努嘴:“您喝喝看。” 夫人很不高兴,本来就冷艳的长相更加冷意逼人,他抱着胳膊,转过脸,非常抗拒:“我不喝热的东西。” 辛西亚害羞:“那我吹凉了喂您。” 夫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扭过头,眉毛皱的能让人心碎,他看着海娜,厉声:“海娜,把他赶出去。” 被主人如此斥责,那可是很严重的失职,只要有脸面的仆人都会羞愧难当,恨不得以头抢地。 但是辛西亚明显没有这种觉悟,他嘴巴一瘪,眼泪好像开了闸一样,咬着手帕吧嗒吧嗒:“夫人~” 夫人脸色难看,但是居然没有再示意海娜。 他臭着脸拿起勺子,冷冷的扫了眼辛西亚,辛西亚立刻噤声,乖巧的擦擦眼泪。 辛西亚守着夫人喝汤,扭捏:“夫人,你今天看起来好美哦,皮肤在发光耶。” 米迦勒:“哼。” 辛西亚:“吃完饭您要不要去看看我种的玫瑰,已经长叶了。” 米迦勒:“哼。” 辛西亚:“夫人今天这么好看真的不出去走一走吗?好可惜的呀。” 米迦勒:“哼。” 贵族的食不言寝不语对辛西亚来说就像个屁一样,海娜眼睁睁的看着辛西亚花式劝夫人用餐,过程充满了低气压和冷空气,但是那杯红酒,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有再被碰过。 米迦勒觉得喉咙有些干,身体很不适应,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胃里却很舒服。 那种暖洋洋的感觉,驱散了他碰不到酒的焦虑,而且辛西亚太吵了。 米迦勒戴着湖绿色的纱帽,长卷发挽成发髻,兴致不高的扫了眼花圃,冷哼:“难道这些杂草,也是玫瑰?” 花圃里插着一根根茎干,稀疏的叶子可怜兮兮的挂在杆儿上,辛西亚戴着草帽浇水,楚楚可怜:“才插活呀夫人,它们慢慢长大,会开花的。” 米迦勒不屑转头。 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外面也同样无聊。 “啊啊。” 辛西亚的小孩子穿着爸爸用窗帘改的背带裤,摇摇晃晃的扒着篱笆,看里面工作的爸爸。过了会儿,觉得无聊的小狄丁伸手够篱笆上的蔷薇,但够不到。 米迦勒斜眼看了眼小孩子,漫不经心的摘下头发上的蔷薇,丢给他。 狄丁捡了一朵花,疑惑的看看漂亮的Omega,接着开心的把花往嘴巴里塞。 米迦勒眼疾手快的把蔷薇抢回来,他下意识看向辛西亚,小O正在浇花,顾不上狄丁,米迦勒皱着眉头想了想,摘下自己的珍珠项链,递给狄丁。 狄丁疑惑,但小胖手还是攥着新玩具,啊啊两声。 等辛西亚忙完,发现夫人和狄丁都不在花圃外面。 辛西亚咦了声,以为夫人无聊回去了,他顺着小路找狄丁,狄丁很乖,一般不会乱跑,他在离花圃不远处发现了狄丁,但夫人也在。 草地上放着夫人的鞋。 狄丁手里拿着一把白豆子边走边撒,夫人跟在他后面,一脸高冷,等狄丁撒完了,就在那里看着他捡。 辛西亚看了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狄丁哪里来的白豆子。 辛西亚:“!” …… 米迦勒晨起的红酒换成了牛奶。 在他为此不高兴的时候,辛西亚端着镜子:“您的脸色比昨天好看很多呢。” 爱美是人类的天性,Omega尤甚,隔壁国家骁勇的Omega骑士,大杀四方之余还经常用鲜花沐浴,保养自己的青春。 没有O会不在意自己的美貌,就算是冷漠如米迦勒,也不希望在镜中看到一个衰老的自己。 他哼了声,挑眉,镜中的人影回以同样的讥诮,好像在嘲讽辛西亚多余的担心。 辛西亚放下镜子,给他梳头发:“夫人,您的头发好柔软啊。” 米迦勒忽然回过头,冷冷的,神色有些许纠结,他说:“我不喜欢。” 辛西亚吃了一惊,为什么:“夫人您不喜欢您的头发麽?” 米迦勒奇怪自己居然脱口而出,他回过头,语气生硬烦躁:“没什么,” 几乎没有贵夫人会留短发,无论是男O或者女O,都盘着发髻穿着裙装,这是上流社会约定俗成的规则,但夫人是否喜欢呢? 身为Omega,没人比辛西亚更懂来自性别的束缚和压抑,如果不是辛西亚心态好,早就变成麻木悲惨的单身男O爸爸了。 那么夫人呢? 夫人从小过的又是什么样的生活呢?是不是在等辛西亚劝他,作为一个O,最好不要出格呢? 辛西亚想起夫人的琴声,想起第一次整理夫人衣柜时看到的男装,他皱着眉头,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不想劝他,他捧着夫人的长发,小心翼翼的笼着夫人的肩膀。 “唔,夫人,其实,我……我也会剪头发。” 两个人的眸光自镜中对视。 米迦勒夫人忽然露出微笑,辛西亚呆呆的看着夫人的笑容,低头嘤了一声。 海娜管家安排好午餐之后,请示了夫人。 她招呼仆人布置好餐厅,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海娜恭敬的转过身,轻轻扫过主人以示尊敬。 嗯,夫人一如既往,美丽动……嗯??? 海娜猛地抬头,凝固在原地。 端餐盘的仆人盘子掉到了桌上,倒果汁的仆人撒出了桌面,餐厅里陷入可怕的安静。 高挑颀长的美丽青年穿着俊挺的男Alpha骑装,长发变成了短发,熟悉的面容冰冷艳丽,他优雅的搭着扶梯,一步步往下走,目光巡视过呆滞的仆人,冷哼了一声。 海娜管家声音艰涩,脸色怔忡:“夫夫夫……人。” 短发让米迦勒出挑的五官更出挑了,他轻微挑眉:“怎么?” 海娜管家呆滞,然后脸嗖的红了。 这时候海娜非常熟悉的声音插进来:“夫人,今天有新鲜的鲟鱼哦,您会喜欢的。” 米迦勒夫人皱眉:“我不吃鱼。” 辛西亚:“您要是吃完,我可以帮您涂指甲哦~” 米迦勒脸上闪过一丝纠结,片刻后他懒懒的睇了辛西亚一眼,抱着胳膊坐下:“哼。” O里O气的,讨人厌烦,哼。 米迦勒发现哪里都有辛西亚。 辛西亚温温柔柔,微笑低头,有种不胜凉风的娇羞,辛西亚给他捶腿,给他剥葡萄,给他洗手作羹汤。 这是一个很贤惠的O,所以总是有仆人希望娶他回家。 有一次辛西亚被吃了豆腐,非常的害怕,害羞,惊慌失措的来找他,扑在他怀里嘤嘤嘤:“夫人,Alpha都好可怕哦,我好害怕。” 米迦勒现在习惯了不再靠加料的酒入睡,目光清冷又平静,他合上正在阅读的账本,纠结片刻,冷着脸拍了拍辛西亚的背。 辛西亚哭的脸颊绯红,埋在夫人软绵绵的怀里,发呆,痴迷,嘤嘤嘤:“夫人,你好香哦。” 米迦勒不觉有他,小O在柔弱的颤抖,他就真的以为小O吓坏了,安慰他:“O都是这样的,你不也是茉莉花味的。” 辛西亚啊了声,抬起头,梨花带雨:“真的吗?我闻不到啊。” 社会对普通Omega的禁锢是很深的,米迦勒摸着辛西亚的脖子,那块软软的皮肤,教他:“这里,你自己按一按。” 辛西亚目光迷离,微微用力,两个O同时倒在床上,米迦勒以为是自己刺激过头了,他松开手:“你自己试一试就知道了。” 辛西亚把头埋在米迦勒脖颈,软绵绵的身体好像一朵云,滑腻的脸颊热热的,蹭着米迦勒冰凉修长的脖颈:“夫人,玫瑰的香味,好好闻哦。” 米迦勒觉得屋里的空气有些粘稠,他偏过头,呼了口气,小白花撑在他的上方,胸前的扣子不知道何时蹭开了,他看了米迦勒一会儿,吧唧,软绵绵的压在米迦勒身上,埋在他的胸口:“夫人,好热。” 米迦勒也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但他经验丰富,见多了反而异常的镇定。 他冷冷的安慰:“别怕,可能是刺激到了腺体。” 但是作为Omega,他很能理解这种感受,没有推开辛西亚,反而安慰的抚摸着他的脊背。 夫人闻起来很香,抱着也舒服极了,而且他现在穿的是裙子,短发的夫人穿裙子更凌厉了,这件裙子是辛西亚挑的,背后有丝带,一抽就开了。 屋子里的玫瑰和茉莉的信息素交融,逐渐不分彼此,冷静的米迦勒也有些许的不清醒,感觉身体微微发热。 “唔……呃……夫人,再拍拍我的背。” 软绵绵的小手不知不觉的伸到米迦勒背后,辛西亚的声音柔弱,可怜,好像颤抖的花:“夫人,我可不可以把丝带抽出来啊。” “嗯?” 米迦勒眯起眼,低头,和一双红红的,泪汪汪,充满渴望的眼睛对视,片刻后,米迦勒冷哼一声,略微抬了抬下巴:“可以……” 辛西亚抬手:嗖—— 米迦勒:“……” 作者有话要说: 第145章 那天晚上的事, 怎么说,整件事都变得有点奇怪,至少米迦勒是这么认为的。 “夫人, 夫人。” 海娜的呼唤让米迦勒回神,他冷冷抬眸:“抱歉,你说到哪儿了?” 海娜毕恭毕敬:“庄园需要招聘新的仆人,这几种选择, 您如何看?” 基顿庄园要招聘新的仆人,海娜管家询问米迦勒的意见。 总体上有三种选择,Alpha,Omega,beta,对一位貌美年轻的寡O来说, 健美阳刚的Alpha是不错的选择,既可以为庄园增添美丽的风景线,又可以咳咳, 总之, 还有一些比较贵族的用处。 Omega的话, 倒是很少有雇主考虑,且不说他们大都已经生育,不便工作, 在体力上也不具备突出优势, 招聘时乏人问津,几乎找不到正经的工作。 近日还有议会的老学究鼓动陛下草拟Omega责权法,规定适龄O必须要养育至少五个小孩, 才能出门工作, 否则就是违法。 国王陛下的态度不明, 但这种风声已经由上至下的影响到了波特兰,许多好不容易找到工作的O被雇主解雇,只能选择回归家庭。 在当前局势影响下,选择Beta是比较划算的,相较AO没有信息素,价格又低廉。 但是基顿庄园不缺钱,它的土地赋税波特兰王国拿走了大部分,但基顿庄园本身有广阔的租地,佃农很多,所以完全负担的起贵夫人的日常生活。 海娜兢兢业业的详述了三种方案。 米迦勒擎着酒杯,胃里有些许灼烧的不适,他却恍然不觉,啜饮着红酒,撑着下巴懒淡的说:“Omega吧,然后再招一些Alpha。” 海娜管家眼睛微涩,夫人真是太善良了。 夫人的态度,安抚了庄园里惶惶不安的小O们,他们不想离开自己的岗位,成天在家里带小孩,忍受丈夫的刁难和指责。 年轻一些的O,尝到了自己工作的好处,也不愿意回到作为丈夫附庸的日子。 他们对那位玫瑰夫人感激不尽,卖力的工作。 辛西亚发现自己抢工作抢的越来越难了,但是尽管艰难,他还是排除阻碍,仗着美貌(海娜认为)和什么都会一点,霸占了贴身仆人的位置。 只是自从那个晚上之后,夫人就不给他抱抱了,辛西亚唉声叹气,非常幽怨。 米迦勒浑然不觉,作为公爵夫人,他理所当然的出席了国王召开议会,并且在全是Alpha的议会上,公开嘲笑提出草案的议员是因为老婆和马夫跑了,所以才蓄意报复Omega。 议员脸色涨红,差点把假发气掉,但是他还来不及发作,就被身边的Alpha按下去,低声道:“你惹他做什么?” 议员:“低贱的O,他怎么配坐在金顶大厅!” Alpha脸色一冷,松开手,没有再搭理他。他看着坐在远处,身份已然不同的Omega,脸上惆怅遗憾,幽幽的望着那个方向,都怪那个早死的威尔!高塔上的玫瑰已经改变身份,变成白鸟飞走了。 由于米迦勒的带头反对,也激起了一些对此不满的贵族,草案陷入无限期的搁置再议。 米迦勒离开金顶大厅时又遇到了Alpha,国王的弟弟,对方拦住他,脸色复杂:“米迦勒,你真的不在意你的家族了吗?” 这段时间有无数封信去往基顿庄园,但是看到熟悉的火漆,米迦勒随意丢进壁炉,一封也没看过,自然不知道现在家里的情况。 从前过于在乎,紧紧抓住的虚假关心不再重要了。 米迦勒抬起下巴,冷笑:“他们自己的选择而已,古老的东方有句箴言,不义之举,必然结下苦涩之果。” 他望向远处,漠然:“这些不过是命运向他们收取的迟来利息而已。” 没有被舍弃的米迦勒,就没有父母优渥的生活,只是代价来的比较晚。 Alpha陷入沉默,他目送着米迦勒离去,轻哂。 回到庄园的米迦勒受到了仆人们热烈的欢迎。 因为夫人去王都,不带他,导致好久没和夫人见面的辛西亚眼泪一下子落下来,并且因为太难过,得到了可以伺候夫人沐浴的机会。 整个过程比辛西亚想象的更加美妙,他几乎有些脑袋发飘,好像喝醉了酒。 夫人撩起浴桶子里的花瓣:“你种的玫瑰,就是用来这么用的?” 辛西亚:“还有好多呢。” 米迦勒轻哼一声,沉默的趴在浴桶边缘,让辛西亚给他捏肩膀:“夫人,您和威尔公爵,是怎么认识的啊?” 米迦勒睁开眼睛,懒懒的睇了辛西亚一眼,辛西亚一手泡沫,扭扭捏捏:“有人说,您和威尔伯爵,是真心相爱呢。” 听到之后介意得要命,一个人把自己气哭,一边给狄丁做苹果派一边叹气。 夫人抬起手,挑起他的下巴:“是又如何。” 辛西亚委屈巴巴的哦了一声,小脸皱着苦瓜,半晌,嘟囔道:“伯爵不是好人,他对我可坏了。” “坏?坏他还帮你养孩子。” 辛西亚不服气道:“我存够了赎身的钱,如果不是他,我已经恢复自由了。” 米迦勒轻轻笑了声,线条流畅优美的手臂搭在浴桶边沿,仰看着头顶的水晶灯:“威尔……也曾是个很不错的丈夫。” “高大,英俊,哭起来像小狗一样可怜。” 辛西亚捂耳朵,气鼓鼓:“我不想听。” 米迦勒撩起水珠,弹到辛西亚脸上,辛西亚气的眼圈都红了:“夫人!” “谁让你提起他的?” 米迦勒勾了勾嘴角,回忆威尔的面貌,那个喜爱白色蔷薇的公爵,曾经是个羞涩,清澈,阳光一样的年轻人,他爱上米迦勒,接受他的一切。 年轻Alpha性格甜蜜,深情,陶醉于米迦勒的手法,让一度讨厌那种□□游戏的米迦勒,产生了爱的错觉。 但说着情深意切的话,最后却把他亲自送到别人的庄园,和他的父母又有什么不同呢? 不过是温柔的恶心罢了。 米迦勒偏过头,捏住小O的脸,冷冷道:“骗人的话你也深信不疑,O都这么蠢吗?” 辛西亚:“嘤。” 米迦勒哼了声,冷漠的闭上眼睛休息。 基顿庄园的运转走上正轨之后,米迦勒收到的社交邀请如同冬天的雪花。 每次能够成功邀请到他的舞会,都会有各种各样适龄的单身青年到场,试图抓住这个美貌寡妇的关心,一跃成为富豪。 但这个美艳迷人的Omega万分的难以讨好。 他每次登场都会带来一到三秒的寂静,整个O在珠宝和华服的映衬下如同星辰般闪闪发光。 他的头发。 他的装扮。 他身上的黑色玫瑰花纹。 无不令人心驰神往。 夫人独特的短发还引领了当地的流行,引来无数贵族Omega的效仿,这种趋势流行到民间,结合政治,还带来了一场小小的Omega革命热潮。 不愿意困在家庭的Omega纷纷剪掉长发,穿上男装,和Alpha,Beta一起工作。 基顿庄园对待Omega的态度,还影响了想要讨好米迦勒夫人的贵族。 这种风向让整个南郡的风气都发生了一定的改变,至少从来不肯雇佣O的地方,开始少量的雇佣Omega。 这种变化是米迦勒没有想到的。 此时他正坐在圆桌前,任由辛西亚给他涂指甲。 花瓶里插着一大捧红色的玫瑰,辛西亚面前放着细心研磨的鲜花汁水,用来给夫人的指甲染色。 花苞般的指尖诱人轻吻,辛西亚的头越埋越低。越埋越低,快要亲到的时候,米迦勒夫人收回手,辛西亚嘤了声,扑过去抱着米迦勒的腰。 米迦勒懒懒的冷哼,不过尚且没有想歪,只是觉得辛西亚有些太黏他,他可受不了第二个人这么黏他。 米迦勒说:“你这么好看,又这么年轻,要不要再找一个?” 这么黏他,是不是缺A了? 辛西亚身体僵硬,片刻后爬起来,盯着米迦勒看了一会儿,把米迦勒看的发毛的时候,他嘤嘤嘤,脸色绯红的坐在他腿上:“夫人~” 米迦勒:“咳,我不是这个意思。” 辛西亚泫然欲泣:“可是Aloha好可怕哦,只有夫人对我最好了。” 米迦勒默然,曾经的阴影和偏见让他点头:“Alpha的确恶心。” 辛西亚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前轻柔的画圈,屋子里的信息素浓郁起来,茉莉和玫瑰的香味交叠,暧昧极了,辛西亚委屈道:“再说,我早就不清白了啊。” 米迦勒分神片刻,随后嗯了声:“哪里不清白?” 辛西亚羞愤,趴在他耳边叽里咕噜,就是,就是那个晚上啊。 米迦勒犹豫:“O的话,这种情况应该没关系吧,只是揉揉腺体……” 说着说着,感觉凉凉的小手解开了丝带,辛西亚一言不发的解开了他的长裙,然后拉着他的手:“夫人,我的丝带在这里哦。” 米迦勒触手绵软温热的皮肤,Omega的身体像云一样柔软,皮肤细腻得要命,白色的,粉色的,让人爱不释手,自然而然就忘记了Alpha的话题。 米迦勒迷迷糊糊,和辛西亚吻得难分难舍,口腔里弥漫着香甜清淡的茉莉花的味道,辛西亚眼泪汪汪,抱着::“夫人,我真的爱你哦。” 米迦勒不说话,但是……Alpha就算了吧。 他抱着辛西亚,把他压在被子上,Omega似乎比Alpha让他幸福得多。 米迦勒轻笑,看着不停流眼泪,嘟囔着说夫人我喜欢你的辛西亚说:“我知道了。” 辛西亚闭着眼,握住夫人的手,吻了吻夫人的嘴唇。 忽然手上一凉,他睁开眼,那枚夫人从不离身的黑色玫瑰戒指戴在了辛西亚的手上,辛西亚呆呆的看着米迦勒,猛地扎进他的怀里。 辛西亚:“夫人,我好想好想和你求婚哦,把你感动的稀里哗啦,然后答应我。” 米迦勒挑眉,笑了声:“你可以试试,我努力不哭。” 辛西亚眼泪吧嗒吧嗒:“嘤,夫人~” 米迦勒想,就这样生活下去的话,其实也不错呢。 (完)《 》 【全文完】 第146章 1. 新来的向导是个孤僻的人, 高高瘦瘦,有些男生女相。一双眼睛恹恹的,说话很不客气。 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这个地方。 2. 于是我对他没有什么好感, 刘主任让我去接人,那个向导冷冷的说,我自己来,你别碰。 我便瞥了他一眼, 带着狼走了。 后来想起来,却不曾淡忘,竟然每一个动作都无比清晰,车厢里机油的气味,冰雪的味道,书墨的味道。 我记得他拒绝了我, 默默的转过身,手指生满了冻疮,艰难的给行李打结。 行, 还挺倔。 我没管他, 嗤了声, 他听到了之后,冷冷的瞪了我一眼。 他不理我,我也没继续招惹他。 下车的时候往回望了眼, 他穿的单薄, 脊梁却直得很。好像面皮有十万八斤,要咬牙担着。 那时候蒋文星在想什么,我不知道, 但如果我当时帮了他, 会不会不一样? 没人告诉我, 我也不想了。 3. 我后来去给他扫墓,他就葬在部队的陵园,照片上的脸很年轻,戴着军帽,嘴角不服输的抿着,应该是刚入伍的时候拍的,这又让我想起来第一次见他的样子了。 我放下花:“好久不见。” 没有人回应我。 狼趴在他的墓前,呜呜叫。 我挠他的下巴,狼蓬松的毛发被冷风吹的蓬乱,南边的冬天也这样冷啊,我说:“别嚎了,他不在了,听不见。” 狼趴在我的脚边,拱着我的小腿,我沉默的抽着烟。 4. 天空阴沉,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我旁边放着行李,里面还有很多带给他的东西,刘主任,老向导,还有他帮助过的哨兵,都捎了东西。 但是我已经不想拿出来了,毕竟我来的时候是想和他说话的。 他不在了,这些也就没有意义了。 5. 我七月三十一号那天从库什出发,在火车上一路晃啊晃,晃了九天。 中途给他打电话,说我快到首都了,接电话的医生却说,他已经去世了。 那边喂喂了几声,我才发现电话掉了,我站在原地发呆。 挂了电话之后,我去找附近的部队借车,借到了,但没有赶上他的葬礼,也没来得及见到他最后一面。 我没有想到我送他上救护车的那一眼,就是诀别。 那时候我想说,你们开慢点,我再送我兄弟一程。 我在想,等吧,等吧,等你好了,哥接你回来,什么也不做,好好的养着。你愿意看书就看书,愿意写字就写字,愿意做什么就什么,就当咱们库什自由自在的小鹰。 6. 我摸着他的墓碑,夹着烟,良久之后说:“哥不是故意来晚的,火车就那么慢,我还能借飞机飞过来啊。” 一开口才知道嗓子已经抽烟抽哑了,刀剌似的疼,我说:“你这个臭小子是不是怪我,连张纸钱也不让哥烧。” “哥给你带了好东西,你也不说等等哥。” “没良心。” “你就……一个人躺在这儿了。” 我感到胃里灼烧,有种难以忍受的酸涩涌上来,蔓延至鼻腔,一句完整的话也无法说出口。 7. 我的兄弟,不在了。 8. 过了那阵劲儿之后,我在他的墓前发呆。 我一边抽烟,一边回忆蒋文星刚来库什的那天。 那时候库什已经临近冬日,飘着冻雨,向导到达的日子比预计的晚了几天,所有人下了车之后都在帮忙搬行李。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原地站着。 我没有机会和他说话,狼跃跃欲试,但被我叫住了。 我摸了摸狼的下巴,狼蹭了蹭我的手,趴在原地不动,但是眼珠子还是会飘到向导身上。 我抱着枪,坐在卡车上养神,过了一会儿,看到从向导的口袋里冒出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好奇的看了狼一眼,消失了。 8. 【文星】。 我只在信里这么叫过他,他是个性格很倔的兵,有很多缺点,自尊,不太会说话。 但我对他的印象一直不算坏。 新来的向导都有哨兵帮忙,文星没有,他什么都要强,不止和向导比,也不愿意输给哨兵。 阿莲娜和亚诺是老面孔,都是在库什长大的,哨兵们认识他,都比较向着他们。亚诺洗衣服,还没有端到水井,就有四五波兵去问,还没走到地方,盆子就不见了。 他大方,开朗,招人喜欢。 文星却像和他有仇一样,处处争锋相对。 哨兵们自然比较偏向亚诺。 就是我,一开始也被他那一身刺扎得心气不顺,并不想搭理他。只是有时候,看他一个人在水井边洗衣服,一手的冻疮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会觉得,有些可怜。 想帮他,即使他讨人厌。 9.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但我却始终无法亲近他。 9. 半年期满之后。 库什最后只留下一个他,亚诺和朱宁拿着推荐信回城。 我早有预料,并不觉得如何。 文星本来也是要走的,他去不了白塔,其他地方倒很轻松,我按照刘主任的要求送他进城,他坐在昏暗的车厢里,冷着脸。 那是我们第二次单独相处,他不和我说话,我知道他心情很差,也就没有开口。 卡车开动以后,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库什的哨兵在门口送他,自发的,我没有要求。 没人说话,只有一些提前准备好的吃的递进来。 文星愣住了,好一会儿,我看他一动不动,大概呆了一分钟,才伸手去接。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帮了多少哨兵,我说过他不是坏人,每次治疗都全力以赴。 所以有人感激他,他却不知道。 10. 最后文星没有走,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自己说,是要在这里挣军功,不想输给别人。 但我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11. 后来经历了那次血战,库什哨兵的整体精神图景都不太好,又遇到了蛛蚁大爆发,我们的防线差点崩溃。 老向导,文星,还有阿莲娜跟哨兵一起守了下来。 那时候正好是冬天,库什下了百年难遇的大雪,信号中断,道路不通,我们打了一场极其艰难的仗。 我们赢了,文星却受了重伤。 一只老蛛蚁抢了一把枪,从远处开火,他的精神体为他挡了一下,彻底消散了。 12. 精神体是向哨的第二条命,我那时候就应该有觉悟的。 13. 战争后期,我和文星建立了友谊,他开始信任我,信任库什的哨兵。 他去了首都医院之后,给我回了一封信。 那时候我高兴极了,我原本没有想过,他会给我回信,我们聊了很多。 他说过他家里没人了,所以我这趟来,本来还想带他走,他在回信的时候很不好意思,说首都挺好的,他的病拖累人,不用麻烦了。 但我就是觉得他想库什,他写信的时候问我,队长,小溪山的桂花开了没有啊? 那么地瓜呢?熟了麽? 你们的菜地怎么样了?我真想看看。 还有云,你不知道,我第一次看到库什的晚霞,就被震撼了,真有那么美的夕阳,可我不好意思说。 他的信活泼,一句句文字让我忍不住翻来覆去的看,但我太笨,没法写的像他那么好,我说你回来吧,我带你去看,你愿意吗? 我没有收到信,他的那封回信才写完,装进信封,没有寄出去。 医生说他当时很高兴,本来打算睡一觉起来亲自去邮局寄,但是他没有再醒过来。 医院和他说墓地位置的时候,转交给了我,说一直在等人来取。 我没有拆,也不想拆,把它和其他信放在了一起。 14. 我没办法带他走了,他睡在了陌生的地方。 这里不是他的家乡,也没有他的亲人,但微风和煦,阳光温暖。 他会喜欢的。 15. 离开的时候,我带走了他坟前的一抷新土。 16. 一年有三百六十五次日出,三百六十五次日落。 我一直思念他。 17. 从库什到首都的火车我坐了很多很多次,车票我都留着,积了满满一箱。 18. 他的墓前青草绵绵,我托人种了一棵桂花,后来开花了,我才他跟他说。这是我特意从小溪山带来的,原本怕养不活,开不了花,让他失望。 以前我和狼说过,他不在了听不到,但其实我一直觉得,他只是睡着了。 19. 那天我还碰到了一个人,看背影,像是朱宁,他也看到了我,没有打招呼,站在原地冷冷的望着。 我不知道他来陵园做什么,但是想起来我去的时候墓前有鲜花,我又走回去,把花扔掉了。 21. 我猜,文星不喜欢。 22. 第六年的时候,我刚好休假,去了一次金兰纳的集会。 塔纳斯人的盛会,阿莲娜和灰狼阿古兹虽然一直都别别扭扭,但是晚上还是手挽手的去参加了。 我原本没有兴趣,后来还是去把所有的项目赢了一遍,编了一个漂亮的花环。 花环带到首都的时候已经枯萎得不成样子,但是干花看起来也很特别, 我把它挂在桂花树上。 23. 继续睡吧,月亮。 好梦长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