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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作者:春酒醉疏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11章


    虽然感觉冷, 但没有到忍受不了的程度,因此并不在意。


    只是没办法和不是朋友的朱宁相处。


    重来一次也一样。


    小时候的朱宁很能干,蒋文星自尊心强, 宁愿饿肚子,也不愿意吃邻居好心施舍的饭。朱宁脑筋灵活,下了课就和筒子楼里的老头出去拾荒,用自己捡纸壳的钱给他买面条, 买了两次之后,蒋文星就黑着脸和朱宁一起到处蹭饭吃了。


    朱宁长得乖,声音甜,为了吃的豁的出去,蒋文星冷着脸,闷声不吭的负责出力气干活, 两个人一直都很默契。


    大约倒霉鬼都是相互吸引的,两个人经常在一起玩,朱宁老爸不务正业, 不经常回家, 蒋文星的家里经常有人打牌喝酒, 蒋文星就会把作业带到朱宁那里去写。


    朱宁有次开玩笑说要收他钱,蒋文星愣了下,从口袋里掏给他三百。


    朱宁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啊?


    蒋文星头也不抬, 说,我知道你在凑学费,你对我发过誓, 要一起好好学习, 考出去再也不回来, 你拿去用吧。


    朱宁骂他说,臭傻逼。


    后面说了什么,拿还是没拿,太久了,蒋文星不记得了,只记得趴在一起写作业的时候,朱宁嘴角偶尔翘起来,脸上不是那种常见的乖巧的笑,有点像吃了糖的时候,很收敛,却情不自禁,眉眼飞扬。


    进向导学院之前,朱宁的老爸染上赌瘾,想让朱宁辍学和他去当马仔还账,蒋文星就带着朱宁跑了。


    跑路的时候沿着公路北上,到学校报道。


    蹭过车,打过工,那时候并不觉得难过,很穷的时候也睡过桥洞,晚上四周都是虫子的声音,也有老鼠在爬,他的精神体小老鼠混在里面也分不出来,可能想给他取暖,但被蒋文星打跑了。


    朱宁说,以后挣了大钱,就把筒子楼推平,让他的老爸去睡桥洞,朱宁天天开车路过,羡慕死他。


    蒋文星一边冷的发抖,一边忍不住笑,朱宁骂他,他么的过来点啊,睡那么远想冻死老子。那时候完全没考虑未来的变数,毕业后决定一起到库什,这里是最好混上编制,最好考调回城里的地方,对于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出身寒微的他和朱宁来说,是最容易出头的方式。


    当时约好了,呆上三个月就想办法一起调走。


    可惜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夜晚的库什温度降到5°左右,随着最后一批物资从车厢里卸下来,停靠在车站的整队车队都亮起了车灯,好像一条蜿蜒的长龙。


    车队要开往库什的深处,远离车站和人烟的哨兵据点,在那里呆上很长的一段时间。


    车要开了,发动机吭哧吭哧的响了起来,寂静的丛林里充斥着发动机轰鸣的声响。


    蒋文星抱着自己的包,缩在敞篷车的角落,风忽然把帽子吹掉,落到朱宁脚边,朱宁装作没有看到。


    蒋文星弯腰去捡,另一只手快一些捡起来递给他,是伊利亚,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来,手里拿着一件大衣,因为发动机的声音很大,他的声音也很大,才不至于被盖住。


    “车……要……你和……去……”


    “什么?”


    蒋文星拿着便没有再戴上了,只是咳嗽很难忍,脸上也浮起一层薄红。


    伊利亚又说了一次,蒋文星被风灌了满耳朵,一脸茫然:“什么?队长,我听不清。”


    伊利亚放弃沟通,把大衣递给蒋文星,但被另一只更白更好看的手接过去了,亚诺披着大衣站起来,看着伊利亚很无奈,很好笑,他一开始就认识伊利亚,看了看蒋文星,垫脚凑近伊利亚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伊利亚便把大衣递给他,跳下了车,往驾驶室的方向去了。


    亚雨+]兮{团诺抱着伊利亚的大衣,笑了笑,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递给蒋文星,把伊利亚的衣服穿在了自己身上。


    为什么是伊利亚的,那件衣服很大,几乎快要拖地,一般哨兵没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身高。


    蒋文星冷着脸看着他,亚诺把他的衣服递给蒋文星,蒋文星没接,亚诺略显失望的摇摇头,把衣服放到蒋文星旁边,声音加上了向导的精神力,准确传递到了蒋文星耳边:“这个本来就是你的,你不穿,等到了库什据点,会冻成冰块的。”


    朱宁打了个哈欠,抱着胳膊,精神体花豹依偎着主人,给主人取暖,也运用精神力说:“亚诺,你管他做什么?人家爱穿不穿,人家的自由,你管得着吗?”


    亚诺不赞同道:“会生病的。”


    朱宁说:“你想多了,他没那么娇弱,倒是你,我请你好好坐下来休息,如果你不想生病发烧的话。”


    上辈子,蒋文星回去感冒了,但他不想让朱宁看出来,如他所说,他没那么娇弱。


    只是发烧嗓子哑了,他为了隐瞒事实不开口说话,造成了很多误会。


    现在……


    蒋文星看了眼朱宁,他很清楚,他不是来这里怄气的,他是来工作,是来库什服役的,他有任务,而且在后期,朱宁更过分的事不是没有做过。


    如果生病了,受伤了,那么对他要改变的事,没有一点好处,他上辈子已然犯了错,这辈子要重复上辈子的错误吗?


    不想,不希望。


    能活着改正自己的过失就是莫大的幸运。


    蒋文星的自尊心曾经筑起过一座城墙,不允许任何人来访,那座强很高,让他活的很辛苦很累,但是也抵挡了很多的不好,让他能够专心的做一件事,不被旁人影响和打扰。


    如果是上辈子,蒋文星会对这件衣服不屑一顾,他宁愿冻着,冷着,也不愿意让人看低。


    可是这些事,在现在都失去了意义。


    所以蒋文星把衣服捡起来穿上,然后对朱宁说:“衣服的钱,我下了车给你。”


    阿莲娜略带惊疑:“蒋……你没事吧?”


    蒋文星平时的自尊心,绝对做不出这件事,不止阿莲娜,连亚诺的目光也闪过一丝吃惊,朱宁更是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蒋文星对阿莲娜说我没事,他坐在车厢末尾,看着行车的车流,库什的夜很黑,没有灯火,没有人烟,只有寂静的荒野和山。


    这里离他最初的梦想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如今他回来了,没有再打算走出去。


    死在这个地方或许才是归宿。


    希望那样的日子不算太长。


    耳畔是刮过的冷风,蒋文星把自己裹得很紧,他照顾自己的感受,他不再忍着咳嗽,他的脸藏在大衣下,很小,也很白。


    他并不感到生气,因为重生不是来做英雄的,重生不是就能变成受欢迎的人,重生反而更孤独了,因为知道的秘密,要做的事,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活着,完成它,变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但有些空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2章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 卡车终于开到了库什据点。


    这一路上拐了无数羊蹄子似的弯,又经过了无数条颠簸的,看上去根本不像路的小道, 群山在黑暗中呓语,它们高大又深邃,遥远又沉默,凝视着小小的车队, 驶入荒凉的库什喀则。


    天空像一块蒙灰的镜子,反射着朦胧的光。


    葱茏的树木愈发高大,叶子却秋意浓厚的凋零着,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深处,忽然亮起来稀稀拉拉的灯火。


    蒋文星隐约听到了对讲机的刺啦刺啦的声响,他裹紧大衣, 努力扭过头去,那双固执纤长的眉毛下,睫毛凝结了一层露水, 变得湿漉漉的。


    他看到领头的车队加快了速度, 后续的车辆也陆续提速, 阿莲娜和亚诺他们脸上也忍不住浮现放松的神情,经过一晚又冻又饿的奔波,他们终于到达了此行的港湾——库什据点。


    蒋文星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他太冷, 太累了。


    据点里亮着灯。


    从远到近,一块修葺的平地出现在眼前,平地上印有无数车辙, 熹微的晨光里, 浮起一层薄土。


    蒋文星看到许多跑动着的高大哨兵, 利索的翻上卡车,在车里巡视一圈,看到满满的物资,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嘿嘿笑着把物资从车上扔到战友手里,巨大的物资箱在他们手里更像抛玩一个小玩具。


    这些哨兵很强,比蒋文星见过的哨兵都要强,但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们,所以他并不惊讶。


    亚诺似乎也对这里的情况比较了解,没有露出惊讶的神情,反观朱宁,他看上去很吃惊,不停的说:“太离谱了吧,这是什么力量?这种人怎么会留在这里啊?”


    蒋文星没有注意朱宁说什么,他感觉心里很高兴,他记得这些哨兵的名字。


    这些人在他的记忆里死过一次,蒋文星没办法救他们,那时候库什的情况太糟糕了。


    他看到有一对兄弟,哥哥叫卡文,弟弟叫卡利尔,哥哥为了保护弟弟牺牲了,临死前想抽一根烟。


    可是烟酒之类的物资早就消耗光了,唯一剩下的一条烟,被刘主任拿去和边民做了非法交易,用来挽留受伤向导的生命。


    没有人怪蒋文星,卡利尔也没有,蒋文星走的时候卡利尔还想去送他,但是被任务绊住了。


    蒋文星眼睛泛酸,他揉了揉眼睛,或许是因为他一直盯着看,哨兵敏感的五感察觉到异样的视线,嗖的回过头。


    蒋文星裹得像个粽子,他不是自来熟的人,但这些哨兵都是他熟悉的战友,他一点也不怕,朝卡利尔生疏的挥了挥手。


    那几个正在搬运东西的哨兵一下子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那辆向导车一直没有哨兵过去,刘主任接人前就说了,不准他们吓到人家,库什的哨兵这几年对向导来这里镀金的事见怪不怪,也不是很想搭理他们,没谁往上靠。


    但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军大衣”朝他们挥挥手,就算裹得再严实,也能看出来那是向导啊!


    哨兵们你瞅我,我瞅我,相互挤眉弄眼,一个示意,那小娘皮什么意思啊?另一个抬高眉毛,耸肩撇嘴,不知道,谁知道那些酸秀才咋想的?


    你去?


    切,你去你去。


    啧啧,我才不去,谁去谁是这个。


    一局眉眼官司下来,集体冷哼一声,决定谁也不打招呼,十分高冷自顾自的搬运行李。


    他们库什不需要向导。


    蒋文星碰了软钉子,脸色发红,他忘了现在大家还不认识。


    朱宁很是奇异的看了蒋文星一眼,朝亚诺说了句什么,亚诺笑着骂了他一句,朱宁瞅了眼蒋文星,脸上浮现出一点嘲笑。


    卡车的挡板放了下来,朱宁一马当先,带着行李跳了下去,亚诺紧随其后,两个人的动作都很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阿莲娜的母狮帮提一袋行李,甩甩尾巴跳下了车,阿莲娜背着行囊,爽快道:“蒋,要帮忙吗?”


    蒋文星回过头,本来想答应,他自己的身体状况不佳,也不想硬撑了,但余光瞥见包裹里一个小毛团,他诧异了半秒,对阿莲娜摇摇头。


    阿莲娜没有多纠缠,她和蒋文星相处短短半月,知道他性格极其要强,多半是不会答应的,强行帮他反而会吵架,因此没有强求,扛着行囊下了卡车。


    蒋文星左右看了眼,走近小老鼠埋头的包裹,那里装的都是精神体小零食,这类食品属于奢侈品,军队有特供,蒋文星却从来没申请过。


    小老鼠很想吃,但是仅限于想,趁没人的时候眼巴巴的盯着看,他知道蒋文星不会给他吃。


    它和主人的联系很弱,因此蒋文星站到它身后它也没发现,直到一股很香很可口的气味飘过来。


    小老鼠吱的一声,吓得毛都竖起来,看到蒋文星立刻抬起爪子,表示自己没有碰。


    但没有冷冰冰的声音,有熟悉的白皙的手,手心里有一颗味道很香的糖。


    小老鼠犹豫不决,很想马上消失,可是那只手的诱惑太大了。


    蒋文星没有说话,小老鼠的身影这次一点点变淡,没有马上消失,但也没有去拿那颗糖。


    蒋文星等精神体消失,默默的把糖收起来,来不及叹气,后腰忽然被拱了一下,拱得他一趔趄,差点载倒。


    熟悉的巨狼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上来,绕着蒋文星转圈,好像在找东西。


    这时候一只橘黄色的大老虎瞪着圆溜溜的猫科动物大眼睛爬上来,用牙齿叼起向导的包裹,准备下车,狼立刻呲牙,扑到老虎身上。


    “伊利亚!伊利亚!我草,快管管你的狼!”


    精神体和主人是有共感的,说话的哨兵难受的哇哇大叫,卡车上的巨狼轻易制服了大老虎,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嗥叫,大老虎动弹不得,巨狼踩着对方耀武扬威。


    蒋文星想要帮忙,卡车忽然晃动了一下,一个矫健的身影轻松翻上卡车,扯住巨狼,往后一拽。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巨狼瞬间老实。匐在伊利亚脚下,无辜的蹭了蹭。


    “队长。”


    伊利亚回过头,很是有些不解,但更多是尴尬,没办法解释精神体的行为。


    不过那一丝尴尬很快淹没在男人严肃平静的表情下,他大概看了眼,明白了蒋文星滞留在最后的原因,这个向导看上去就不像粗糙旷野里长大的孩子,经过连夜奔波,脸色煞白,被留在最后有些惴惴不安,为难的看着他。


    伊利亚觉得这些东西蒋文星搬不动也很正常,他没说什么,朝着另一边招了招手,立刻过来两个哨兵,整齐的敬礼:“队长!”


    哨兵的力气比向导大的多,蒋文星一个手指头也不用动,行李就被搬空了。


    他很着急,他知道伊利亚不喜欢这种“娇气兵”,因此努力和哨兵争行李。


    但哨兵一副没问题,别客气的样子,蒋文星哪里挣得过,反而因为冷风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伊利亚忙着和据点的人交接,简单安排之后跳下车,巨狼甩着尾巴,一步三回头的跟着跳下去,但他迟迟没有听到蒋文星的脚步声。


    回过头,蒋文星面色苍白的站在挡板边缘,面色凝重,咬着嘴唇不敢跳。


    看起来很没用,很没有兵样。


    伊利亚问他:“怎么了?”语气没有太好,也不算太坏,更多的公事公办的询问,车厢里的事没有带来太多的困扰。


    蒋文星尊敬伊利亚,两辈子的经验加起来,他心里认定伊利亚是最正经可靠的队长,却不曾和他过分亲近。


    伊利亚是库什的头狼,他们的精神核心,在蒋文星心里,他严肃到近乎没有感情,唯一一次看到他的悲伤难过,也是作为队长,送队里的向导离开。


    蒋文星心里正在打报告,却忽然身体悬空,被热腾腾的身体抱了下来。


    他吃惊的张大嘴巴,楞楞的望着伊利亚,队队队……长……


    伊利亚抬手压了压他的帽檐,问他:“很冷吗?”


    他察觉到蒋文星不是不敢跳,是冷的僵硬,迈不开腿,新来的哨兵坐了一夜车,就会发生这种情况。


    蒋文星本来想摇头,但是不知道怎么想的,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很冷。”


    他一直以来都对所有人隐瞒他的感受,现在却想坦诚的告诉伊利亚,他曾并肩作战的队长。


    伊利亚没有露出不耐烦或者看不起他的神色,英俊的眉头微微皱着,很自然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旧手套,塞给他:“先拿着,屋里要暖和一些,去吧。”


    伊利亚哈出一口白雾,给蒋文星指了个方向,白狼在伊利亚身边焦急打转,嗷呜嗷呜,但是不管它怎么磨蹭,伊利亚都没有给它自由活动的指令,因此只能甩甩狼头,跟着主人离开。


    蒋文星一边吸气,一边安慰自己很正常,不要大惊小怪,他朝伊利亚挥挥手,转身小跑着跟上帮自己搬行李的哨兵。


    巨狼抬头看了看主人,很是不忿的打了个响鼻,伊利亚脸色如常,只是手指动了动,他刚才……悄悄丈量了一下对方的腰围,却感觉对方的身体冷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中秋快乐!!!!!!


    第113章


    蒋文星戴上伊利亚的手套, 冻得僵冷的手指暖和了一些,他哈了口气,跺跺脚, 目光跟着搬物资的哨兵左看右看,总觉得望不够。


    这里是他心心念念想要回来再看一眼的地方,有高远连绵的山,有波光粼粼的湖, 有他生死相依,并肩作战的战友。


    他看到了熟悉的黑毛老虎,蟒蛇、袋狼、雪豹,还有它们的哨兵主人。


    蒋文星小幅度的朝它们挥挥手,精神体动物对向导的感知更敏锐,一只大老虎不可思议的瞪圆眼睛, 对上蒋文星的视线,它眨眨眼,左右望了望, 蒋文星忍不住笑了笑, 大老虎耳朵立起来, 满脸兴奋的拱了拱前面花豹的屁股,示意它看向导。


    花豹不耐烦的回头,抽了老虎一尾巴, 老虎嗷一声咬住花豹的尾巴, 花豹的豹子脸人性化的抽了抽,忍无可忍的回头和黑毛老虎打了起来。


    蒋文星:“……”


    就在蒋文星打量库什的时候,哨兵们也在注意他。


    这次来库什的向导有五个, 四个看起来都很开朗, 很健康, 亚文和阿莲娜更是熟悉库什的老乡,又漂亮又能干,带着向导们直奔宿舍,大概是去大扫除了。


    唯余最后一个走两步都会咳嗽的,手里什么也没拿,听说是省第一的高材生,跟在哨兵后头,左看右看。


    年纪是白杨一样青葱挺俊的年纪,皮肤雪腊梅似的白,嘴唇倔强的抿着。


    留着一头和哨兵一样干练简单的黑色短发,覆盖着额头和后脖颈,大约是冻得厉害,眼角,鼻头都有些泛红,嘴唇也是野莓似的红色。


    他可能是第一次见到哨兵的精神体,打了招呼,却被突然打起来的动物们吓了一跳,踟蹰片刻,紧紧跟着拿行李的哨兵。


    一只独眼的老狼歪着脑袋,舔着爪子的盯着蒋文星看。


    蒋文星没有察觉,库什靠近冻土冰原,呼过来的风有一股雪山冷冽的冰雪味道,蒋文星习惯了这个味道,他深呼吸一口气,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引得搬行李的哨兵频频回头看他。


    五个向导,这个向导看起来最文弱,但在库什,文弱并不是什么好词。


    城里的娇气的兰花花,在库什喀则开不起来。


    一直看着他的独眼老狼脸上露出一抹了然的嘲笑,甩甩尾巴,叼着物资跑悠哉悠哉的走了。


    卡车前方是哨兵们修理出的一块平整大院,院门口长着两棵早熟的柿子树。


    院落里停着一辆虎别列克车,迷彩车身,冷冰冰的炮管。再往后飘扬着夏国国旗的升旗台,银色的阻步链闪着银闪闪的光,仔细看,两排白杨树后面,是一列雪白色的平房,有穿着军大衣的哨兵进进出出。


    蒋文星望了会儿,追上帮他提行李的哨兵。


    “同志,水房里有热水吗?”


    哨兵年纪大约30,一身痞气,瞥了他一眼,这小娘皮,连行李都扛不动,还想喝热水,美得他,在雪窝子里站了一夜岗的哨兵才能喝上一杯热得呢,他谁啊。


    哨兵脸上带笑,眼睛里却一点笑意没有:“这地方哪来的热水,您就等歇够了回城里喝去吧。”


    蒋文星愣住,接着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哨兵哼了声,一路高傲又沉默,抬着脑袋,用下巴看人,却又什么也不让蒋文星拿。


    蒋文星抬头看他的精神体。


    他的精神体是一只老鹰,在半空中盘旋,落在柿子树上,鹰眼没有任何情绪,沉默的打量着蒋文星。


    蒋文星认出了老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掌心,朝老鹰挥挥手。


    那小娘皮掏了个啥玩意儿?哨兵随便一看,吓了一跳,冷漠的表情瞬间破功。


    精神力是哨兵和向导脑域中最神秘的一部分,而精神体亦然,能够特供给精神体的食物,无一例外造价高昂。


    可以说,举夏国之力,也不能做到给全国的哨兵向导都分配一份。


    只能可着边远苦寒的边防先分,先满足,这也是上头为了留住给偏远地区向导的福利之一。


    但关键是,这份福利送给哪个库什哨兵,哪个哨兵他也不敢要啊。


    堂堂哨兵,吃向导的补给糖,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要让伊利亚队长知道,还不得打断他和老鹰的四条腿!


    何况它的鹰脾气臭的要死,平时撩猫逗虎,扇飞别人精神体,一个不对朝向导下手了怎么办?


    “臭鸟别动!”


    哨兵高声命令,好像一个廉洁奉公的清官莫名被扔了一屋子黄金,高声自证清白。


    但不知为什么,老鹰没有服从主人命令,冷漠的看着蒋文星,忽然煽动翅膀,从柿子树上滑翔下来,蹲到了肤白色冷的小向导手臂上。


    蒋文星朝哨兵比了个嘘的手势,一手拿糖,一手抓鹰。


    抓住鹰的瞬间,掐住脖颈,扣住爪子,宛如在提一只家里的大鹅,讲究一个面不改色下手稳准狠。哨兵和精神体都猝不及防,短暂失神,哨兵刚想大骂,向导的精神力如同温热的水流,快速冲刷过老鹰的沾满精神污秽的羽毛。


    原本凶悍冷漠的老鹰瞬间僵硬如鸡,片刻后鹰脸迷醉,用喙一下一下蹭蒋文星的手指,整只鹰躺在了蒋文星怀里,露出了腹部细腻的羽毛。


    哨兵:“……”


    蒋文星摸了摸老鹰的翅羽,撒开手,把诱饵收起来,他的眼珠很黑,很亮,清凌凌的像雪泊:“你的精神状况不好,不该再让它在天上飞,它很容易掉下来,你应该感觉到了,它很难受。”


    哨兵脸红脸热脸冒烟,瞪大眼,哼哼哧哧,抓耳挠腮。


    堂堂五尺高,铁骨铮铮的大男子汉,被一个刚进军营的小愣头青说得眼红脸红,他也想好好对它的鹰,可是都没办法,没有向导,没有好的医疗条件,巡逻任务又重,他只能让他的鹰熬着。


    这种没有盼头,没有解脱的日子过着过着就习惯了。


    哪怕哪天真的掉下来,摔伤了,那也别无他法,他心里也早就有准备了。


    边防的向导来了那么多,哪个肯浪费精神去疏导哨兵,就算有,也是刘主任威逼利诱求爷爷告奶奶,要可着熬不住的,没法子的老人上,轮不到他们年轻兵。


    库什的哨兵最好的归宿,恐怕就是陷入精神梦魇之前,和敌人同归于尽。


    哨兵眼红面冷,提着行李半晌说不出话,一句谢了梗在喉咙里还没吐出来。


    肤白色冷,一副秀才样的向导捂着嘴咳嗽两声,对他说:“不过别怕,我们来了。”


    在不远处的卡车后面,静静旁观的刘主任仰天吸了吸鼻涕,转身狠捶伊利亚的胸口:“一定要把这个省第一给我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4章 第一百一十四


    库什的哨兵和向导的宿舍各在一边, 向导的宿舍条件更好一些,只是很久没有向导过来,因此尘土很重。


    好在新来的四个人都不娇生惯养, 干起活来又快又麻利,擦的擦,拖的拖,没多大功夫, 弄得干干净净。


    他们干活的时候不搬物资的哨兵就在不远处训练,但是没有谁过来帮忙。


    朱宁觉得他们没有眼色,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亚诺一抖被单,笑着说:“人家有正经训练,咱们又不是干不了, 向导哪儿就那么娇贵了,要我说。咱就不比哨兵差!”


    朱宁脸一红,赶紧澄清道:“我这可不是抱怨啊。”


    亚诺笑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意思。”


    两个人说说笑笑, 朱宁愈发觉得亚诺好相处, 人正直又善良, 很有见地又不迂腐,蒋文星真的差他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想到这里,朱宁也很纳闷, 有些恨铁不成钢, 又有些失望的说:“我一听你说话,心里就舒服,我真的想不通, 为什么星子一定要和你闹, 他真的很不懂事!”


    亚诺笑笑, 把水壶挂好,理了理背带,声音悦耳又动听:“他考了全省第一,肯定是有傲气的,他也有优点,你别这样说他。”


    朱宁反驳道:“他就是认不清自己,太傲气,太自以为是,你就从来不这样,全省第一怎么了,也不看看自己为人处世都做成什么样了。”


    朱宁说完,提着水桶出来,站在门口想找水龙头,却看见那个披着军大衣的青年跟在哨兵后头,空着两只手,行李全在哨兵身上,好不轻松的样子。


    朱宁的眉毛一下子皱起来,扯着嘴角要笑不笑,正好亚诺探头出来,也看到了,有些惊讶道:“我说他怎么半天没来收拾宿舍呢。”


    朱宁没好气:“待会有他收拾的,你别去帮忙。”


    蒋文星和朱宁在筒子楼里生活,两个人都是吃苦长大的,蒋文星虽然有老爸,但是也和死了老爸差不多,从小到大能吃的苦头吃了个遍,但就是因为吃了很多很多的苦,上辈子才会那么拼命去争。


    但上辈子蒋文星不明白为什么没人喜欢他,反而都喜欢亚诺。


    哨兵们很喜欢和亚诺聊天,和他说话反而会很紧张,朱宁和他从小一起长大,忽然有一天,他觉得亚诺比他好。


    那时候蒋文星刚到库什,荒寒的景象让蒋文星难免陷入悲观。


    在陌生的地方,陌生的环境里。


    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失去了最好朋友,蒋文星愤怒,愤怒的同时又感到很孤独,很惶恐。他觉得自己很难很难再交一个从小到大的朋友。


    但朱宁不准备和他求和,蒋文星也不愿意低头,他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过自己的心里话,他日以继夜加倍的学习,他努力到旁人看了会心惊的程度,但人的天赋是有限度的,即使是第一名,也不可能什么都做的好。


    他无法让朱宁承认他做错了,不能让糟糕的生活变好,没有人注意到他做了什么,得到的轻飘飘的“第一名”的夸奖,在库什也没有亚诺的开朗更有力量。


    明明一开始,是他把亚诺是他介绍给朱宁认识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也不知道。


    那时候亚诺普通话说的不好,而且年纪最小,同一个班的都比较照顾他。


    蒋文星一开始对亚诺没有什么意见,后来他发现朱宁对亚诺,比对他要好得多,蒋文星觉得自己难以忍受,这样的小事一点一点积累得越来越多,而吵架导火索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蒋文星病了,想让朱宁替他带一份药,朱宁说不知道他哪里不舒服,让他自己去买,蒋文星没说什么自己去了,后来亚诺生病,朱宁给他买了药和饭。


    蒋文星就和朱宁闹掰了。


    朱宁说他不懂事,矫情,蒋文星和他吵架莫名其妙。


    蒋文星说:“为什么不给我买药,我难受得起不来。”


    朱宁很不可思议,强忍着怒气说:“我不了解你吗?你根本没到那地步,亚诺他是真的很不舒服,他需要帮忙,你怎么这么自私,为什么只考虑你自己?”


    蒋文星愣了好半晌,一句话没说出来。


    他和朱宁冷战,一直到拿到签约上岗,都没再说过话,关系越来越差。


    这辈子蒋文星看的很开,可能亚诺真的比他好,所以朱宁和亚诺更好,那么不喜欢他就不喜欢了吧。


    哨兵把蒋文星送到宿舍楼,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这点东西叫什么事儿啊,白拿了好处,不付出代价,咱库什的哨兵是这样的人吗?


    蒋文星不知道哨兵心里在想什么,他积极的准备开始新生活。


    “蒋同志,您要住哪间啊?”


    向导宿舍是整个库什唯一的二层小楼,上下各四间,其他向导为了相互照顾都选择了两人一间,现在整栋楼只剩下一楼左手和二楼右转。


    蒋文星上辈子就住在一楼左手边那间,虽然靠着排水沟不能开窗通风,但是他也习惯了。


    “咳,我住这里。”


    “那我帮您把东西拿进去?”


    毕竟是向导住的地方,哨兵是不太好意思主动往里面钻的。


    蒋文星面露惊讶,他想了想:“太麻烦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向导脸色白白的,神情严肃,看上去凛然不可侵犯,因此哨兵心里也打起了突突,不好再说什么。


    不过大个头的士兵坚持把行李送进屋,又默不作声的给他提了两桶水,打扫了屋外的杂物,才离开。


    蒋文星给了哨兵一颗真的糖,谢谢他帮自己的忙。


    说起来,这还是和伊利亚队长学的,蒋文星看到过他训士兵,训得特别狠,训完了,隔几天,给一颗糖。


    库什缺乏物资,糖和茶都是好东西,虽然看起来像哄小孩似的,但那些铁塔似的大个头还真服伊利亚的哄,伊利亚虽然严格,但对他们就像对弟弟那样,所以那些兵愿意听他的。


    蒋文星没吃到过伊利亚给的糖。


    但他送自己离开库什之后,蒋文星在医院疗养,经常会收到别人寄来的慰问品,里面就有这种糖,吃一颗,感觉头就不会那么疼。


    哨兵拿着糖,陷入呆滞,但向导已经转身进屋去了。


    蒋文星吸了吸鼻子,明显能感觉到身体不如从前那么好,更虚弱更畏惧寒冷,这跟他有些萎靡精神力有关系,可能这就是重生的代价。


    但他不能和任何人说,也不能和任何人说自己的身体出了点问题。


    他摘了手套,脱了军大衣,叉着腰,准备热火朝天的搞一搞卫生,但突如其来的寒冷空气让他差点腿一软缩成一团,蒋文星打了个喷嚏,火速把大衣再度披上。


    在乱七八糟的房间里蹲了一会儿,蒋文星再次撸起袖子站起来,忍耐着脱了军大衣放在一边,这件弄脏了可没得换。


    蒋文星适应了一下温度,这么一会儿鼻涕就快流出来了。


    他赶紧转移注意力,拆口袋,扫地,抹桌,铺床,掸灰尘。


    蒋文星冻得快要没感觉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些许热度。


    蒋文星偏过头,看到毛绒绒缩成一团的小老鼠,小老鼠把脑袋埋在肚皮上,抬头看了看他,明明很害怕,但竟然没消失。


    蒋文星僵硬片刻,抿着嘴唇,慢慢地朝小老鼠伸出手。


    一。


    二。


    三。


    四。


    心里数到五的时候,小老鼠抖了抖耳朵,发出吱吱的声响,明显很害怕,但是没有变透明,黑豆眼眨啊眨,畏惧的看着蒋文星。


    精神体和主人或许性格不同,但心意互通,它是主人内心真实的映射,是人脑潜意识的表达。


    蒋文星曾在失去它时思考。


    他不接受自己的精神体,是否意味着,他从未喜欢过自己,从未与过去弱小,悲观的自己和解。


    向导带着冰冷温度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自己的精神体,毛茸茸的……像雏鸟的羽毛……


    蒋文星不再屏住呼吸,轻轻呼出一口气,摸了两下小老鼠的脑袋。


    忽然听到门被敲响,蒋文星回过头。


    抱着胳膊的高大哨兵默不作声的看着他,巨狼在他身后悠悠打转。


    蒋文星打了一个大喷嚏,冻得通红的鼻头流出一点鼻涕,他狠狠的吸了一下,揉揉鼻头,清凌凌的眼睛像雪泊,愣愣的看着伊利亚,喊了一声:“队长。”


    伊利亚过来给向导送生活用品和学习资料,并通知他们晚上要开会。


    四个向导在锅炉房里聊天,伊利亚简单的交代清楚,没看到蒋文星,就问了阿莲娜。


    他的表情严肃,不笑的时候,看上去就是那种典型的边防队长,认真负责,不苟言笑,说话淡淡的,却很有压迫感。


    四个向导在他面前都很乖,早就认识的阿莲娜也不敢开玩笑:“蒋还在收拾房间。”


    “他一个人?”


    “对。”


    伊利亚点点头,摁出自动笔的笔芯,在入住表上登记:“八点半开会,记得带会议记录本,还有《边防向导学习手册》,老队长会给你们培训。”


    走到蒋文星那里,向导果然一个人在收拾房间。


    蒋文星不知道伊利亚看了多久,尴尬得不行,伊利亚倒是没说什么,登记了信息,给他送了物资,全程没有说多余的话。


    送完东西,伊利亚没有走,蒋文星惴惴不安的看他,脸色比伊利亚还要严肃,是不是哪里有问题,他问:“队长?”


    伊利亚手指摁着自动笔的笔芯,没有说话,蒋文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了他在看灯泡。


    蒋文星拿起来,很干练的缓解尴尬:“灯泡坏了,我正打算换。”


    说完打算去踩凳子,没踩上去,听到哨兵低沉的疑问:“电关了?”


    蒋文星缩回脚:“啊,没有。”


    他讪讪的放下灯泡,扯了扯开关,这种电灯还是用线控制电路的。


    伊利亚摁自来水笔的声音磕哒磕哒,很有规律,蒋文星不知道现在是关了还是开着,正在纠结的时候,磕哒的声音停了,他又打了一个大喷嚏。


    伊利亚把大衣脱了,把蒋文星的大衣扔给他:“穿上。”


    蒋文星吸溜吸溜:“队长,我来吧。”


    伊利亚站着,手一伸轻松够到灯座,换好灯泡,看着满地大包小包,还有没收拾出来的边边角角,没出声。


    蒋文星脸一红,弯下腰,严肃着脸:“我马上收拾好,开会一定不会迟到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5章


    伊利亚很忙, 蒋文星单独和他相处的时间很少。


    时间最长的一次,是坐卡车离开库什,他躺在担架上, 车子随着路面颠簸而轻轻晃动,他整个人昏昏沉沉,伊利亚坐在他旁边,帮他举着输液瓶, 吩咐老张开慢一点。


    群山很安静,从车篷破损的缝隙里,能看到狭长的天色。


    树枝打到车棚,发出的轻微声响,流淌的河流,无声的队长, 静默的山雾和露水,让蒋文星感到难过,他猜是因为舍不得, 但他最终睡去了, 清醒时已经在飞往首都的直升机上。


    他没有和谁好好的告别, 亦如刚开始时,没有和谁好好的说一声同志,你好。


    伊利亚没有走, 他弯腰摸了摸床, 行军床不堪重负嘎吱嘎吱响,他转头看了眼蒋文星。


    向导来边防,最关心的就是生活上的问题。


    蒋文星一开始就检查过:“好像是螺丝松了。”


    伊利亚捋起袖子, 把床整个翻过来, 蒋文星一句我自己来就卡在嘴边, 他左右看了看,翻出工具,乖乖的蹲在伊利亚旁边。


    伊利亚睨他一眼,蒋文星是有些阴沉的好看,高傲文秀的漂亮,自尊心很强。


    但他乖乖的样子让伊利亚有点手痒,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归结为最近太闲了。


    伊利亚的手很大,骨相很漂亮,指头修长,让人觉得是一双好哨兵的手,但是有很多老茧和豁口。


    床很快就修好了,伊利亚站起来,蒋文星已经把大衣准备好了,递给他,伊利亚愣了一下,才沉默的接过来穿上,戴上防风帽,声音低缓:“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住?”


    一个房间住三个向导也可以,并不挤。


    蒋文星张了张嘴巴,没有说话,看起来有些不高兴。


    蒋文星确实不高兴,他有点烦朱宁和亚诺,不过他什么也没说:“我一个人比较方便。”


    伊利亚说:“所以你到现在也没有整理完?”


    这话多少有些严厉。


    蒋文星结巴了,不合群在边防其实并不是一件小事,边防要把人拧成一股绳,不合群的人很容易呆不下来。


    伊利亚的顾虑是正常的,但是蒋文星就是很不想和朱宁他们住,上辈子他可以垮着脸不理会伊利亚,这辈子他不想招惹伊利亚误会,可是怎么说?


    蒋文星重生了,但是老天爷没给他一张舌灿莲花的嘴。


    伊利亚看着蒋文星抿着嘴唇一言不发,表情不是不服管教的僵硬,反而有些不知所措,最后慢慢的说。


    “那我搬去和朱宁他们住。”


    伊利亚觉得他好像很容易让蒋文星忍让,最开始在列车上就是这样,这个发现让他有点新奇和惊讶。


    巨狼嘴巴里呜呜,尾巴啪啪的拍着地面,它对情绪的感知更敏锐,想过去舔一舔向导,但是主人冷冷的,不示意,它不敢动一个爪子。


    伊利亚站着,看蒋文星弯腰去收行李,他摸到口袋里那副手套,掏出来,递给伊利亚:“队长,你的东西。”


    蒋文星觉得自己是接受的,他可以把朱宁当空气,伊利亚现在对他不信任也很正常,但是他把手套递给伊利亚的时候,的确有一点,我不想要你的东西的意思。


    伊利亚没有接,目光沉沉的瞟了蒋文星一眼,摁了摁自来水笔:“拿着。”


    有点命令的口气。


    然后伊利亚说:“不是说,你自己住比较方便。”


    好像刚才不赞同的那个人不是他似的,蒋文星又接不上话了,脑子转了一会儿,才直起腰:“那我快一点,收拾好就去开会。”


    “你自己看着办。”


    伊利亚开门出去了,灌进来的冷风很好的被他挡住,门又轻轻合拢,屋子里又只剩下蒋文星一个人。


    蒋文星把东西大概归置好,部队对内务的要求很高,大到物品摆放,小到牙刷的朝向,毛巾折叠的次数,都有统一的规定。


    蒋文星收拾完的时候已经晚上7:54,他拿了东西急匆匆的往会议室走。


    说是八点开会,但大家都到的比较早。


    阿莲娜,朱宁和亚诺,还有另一个新来的向导正在聊天,屋子里有暖气片,因此热腾腾的。


    蒋文星推开门,扫了一眼,屋子里霎时安静下来,阿莲娜率先朝蒋文星打了个招呼,然后是亚诺,朱宁和另一个向导没有说话。


    蒋文星随意点了点头,拉开板凳坐下。


    阿莲娜的母狮子身边趴着一只雪豹,她一开始不喜欢亚诺,但是聊天之后,又发现亚诺人不错,和她一样出身边疆,人很聪明,心地善良。


    她有点想缓和亚诺和蒋的关系,但是蒋一进门,就打开《边防向导学习手册》,不想多谈的样子,她只好作罢。


    老队长提前三分钟进了会议室。


    他是个清癯硬朗的塔纳斯族老头,普通话不太标准,但眼神很亮,有些冷漠又有些凌厉,好像高中时最严苛的班主任。


    他本人也是传说,在库什只有十人编制的时候,面对一支整编小队的强攻坚守住阵地,牺牲到只剩他一个人,也没让敌人踏过库什的界碑。


    他自己不愿意接受国家分配的好工作,伤愈之后选择退伍,回到库什,被伊利亚队长找到,打报告返聘回来做了政治工作。


    这件事上过中学课本。


    于是新来的向腴惜导一个个坐的笔直,像个乖宝宝。


    那些官方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莫名让人信服,他简单的讲了讲培训手册,便没有深入,而是问了现在圣塔的研究方向,还问了他们关于向哨的看法,对边防据点的意见。


    蒋文星只是低头记笔记,因为老队长一直不太喜欢他。


    上辈子蒋文星非常努力在他面前表现,希望获得推荐名额,大概是功利性和目的性很强,所以老队长对他一直淡淡的。


    来库什镀金的向导,或多或少都会接触到老队长,想要得到他推荐的向导一定不少,蒋文星肯定不是第一个。


    蒋文星出事的时候,老队长好像来看过,但只是看看就走了。


    老队长自己名利淡泊,生活简朴,更喜欢不争不抢,爽朗的亚诺,还收了他做义子。


    蒋文星本身对属于亚诺的朋友和亲人都有疏离感。


    但他对老队长本人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他也不觉得自己对不起老队长,上辈子他争强好胜,但是也踏踏实实做了实事,所以没什么可心虚的。


    他不开口,老队长反倒看了他好几次。


    亚诺很健谈,一直勾肩搭背的和大家说话,他叫了蒋文星几次,蒋文星慢吞吞抬眸看了他一眼,嗯了声敷衍,又慢吞吞垂头,没有理他。


    老队长这几年也接触过很多新向导,他知道城里来的向导多数傲慢,又吃不了苦,何况蒋文星考的很不错。


    但来培训前,刘主任旁敲侧击的说:“您要不要亲自带一带那个新来的?省第一?”


    老队长慢悠悠喝着茶水不应声,刘主任背着手绕了一圈,怏怏的走了。


    回到现在,老队长看了看角落里的闷葫芦:“蒋文星,你觉得边防据点有什么问题?”


    蒋文星愣了下,皱着眉说:“生活条件吧,可以整个大棚种点菜,改善一下生活。”


    他刚才正在思考怎么劝伊利亚搭个大棚,这个概念他也是在住院疗养的时候听人说的,国家给边防配给了大棚,有了它,哨兵就能吃上新鲜蔬菜,对身体和精神的负荷都有好处。


    突然被问,他下意识就说了。


    说完才感觉有些不对。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兀地,亚诺轻笑了声,惹来众人视线,他才清了清嗓子,大大咧咧的说:“我觉得咱们这的条件已经很不错了……文星应该是刚来还不适应吧。”


    “也不怪,哈哈,这里和城里条件是不能比,待几天就适应了,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老队长的脸色稍霁,就连阿莲娜也不禁皱眉,有些蒋文星确实娇气了一些的感觉。


    朱宁意味不明的看了蒋文星一眼。


    屋子里安安静静,老队长咳嗽两声,看了看蒋文星,稍稍放晴的脸色沉下脸,似乎不怎么高兴。


    蒋文星才反应过来,对边防来说,最烦吃不了苦,开小灶,要求特殊待遇的向导。


    他听了这么半天,只关注到边防生活不好,这和那些娇生惯养的“花儿”有什么不同?


    蒋文星心里烦闷,但他自己别无所求,又很厌烦亚诺阴阳怪气,嘴巴笨,难反驳,因此就只理直气壮的坐着,懒得看他,心里把亚诺的话全当放屁。


    他觉得八成要让老队长观感不好,但他不在意。


    “你想种菜?”


    老队长忽然问,不止蒋文星,亚诺都有点诧异。


    他们都知道边防昼夜温差大,气候寒冷,秋冬是完全不会有蔬菜的,一到这个季节,野藤野草但凡能入口的绿植哨兵都采来吃过。


    这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蒋文星迟疑片刻,点点头。


    老队长板着脸不说话,他今天除了开会其实还有别的任务,给向导们安排工作。


    于是蒋文星莫名从医疗救护里被踢出来,单独扔到了炊事班。


    他去报道的时候都臊得慌,一群围着围裙的大老爷们在伙房里干的热火朝天,浑身葱花姜蒜的味道,有人瞪着大眼睛望着他:“嗐,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6章


    屋子里喷香, 四五个灶膛上,有的炒着流油的大菜,有的炒着洋葱, 有的灶上热乎乎的大馒头正待出笼屉,面粉经过揉制又发酵,最后在笼屉里喷薄出的香味像一把凶狠但无害的钩子,攥住久经饥饿人的肠胃。


    库什深入原始森林, 路况复杂,是以物资运送,存储都是大问题。


    为了节约燃料,炊事班一天只开一次火,把一整天的饭都做出来,用余火温着。


    馒头新出炉的时候喷香, 秋季还好,一旦入了冬。晚上那一餐馒头冻得跟石头一样,要用汤汁化开才能吃, 不知多少战士咯过牙。


    因此不止蒋文星, 领着他来的干部闻到香味, 也咽了咽口水。


    但干部好歹讲究体面,抹去一脸垂涎,拉着脸高声喊一个人的名字。


    他用的是塔纳斯语, 蒋文星的塔纳斯语不好, 没听清楚,厨房里有人应声走出来。


    干部操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和他交流。


    "这个……组织上的安排嘛,有什么问题可以再向上反映, 知识分子?知识分子也是人, 也要吃饭, 也要呜噜噜喝水,一个嘴巴吃饭,两个洞洞出气,有什么能做不能做的?"


    话是这么说,但蒋文星知道,要人家接纳他很难。


    可他两辈子没修过语言艺术,因此除了敬礼,不知道说些什么缓和尴尬。


    炊事班班长姓熊,是个典型的塔纳斯族壮汉,高大健硕,体毛旺盛,苍鹰似的眼神,斑白的鬓角暗示着他的年纪不小。


    这个老塔纳斯人左耳上戴着一个鸡蛋大的银圈,叼着草茎,低头看了看蒋文星,用半夹带着塔纳斯语的普通话说:这个确定要放在炊事班?"


    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说的好听是来了个懂文化的,说的不好听是来了个佛爷。


    干部耸肩点头,说让他好好带一带。


    熊班长不知道老向导为什么这么安排,但他并没有反驳,脸色沉凝的领着蒋文星进了屋子。


    蒋文星摘了手套,左右环顾,炊事班里大部分是普通人,一人负责一个灶台,此时忙的不可开交,只有熊班长是哨兵,他干的活也是最重的,负责烧整个据点的饭。


    蒋文星看了一会儿,才走到他面前,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


    熊班长擓了一大勺猪油滑进锅里,灶下的火烧的又旺又暖,没开口,指了指角落的青豆。


    蒋文星坐在灶台旁的小板凳上剥豆子。


    青绿色的豆荚,拇指掐丝去头,顺着筋用指头一拨,胖乎乎圆滚滚的青豆一颗颗落进锡铁桶里,当啷啷的响。


    灶膛里火舌跳跃,烤的蒋文星脸颊生暖。


    豆子一颗一颗,他想着自己的心事,来了之后要做什么,越想越认真,越认真越气闷,气闷之余又有些为难,忍不住叹了口气,兀自沉默不语,落在旁人眼里便是被扔到炊事班郁闷失落,生闷气的样子。


    这样的向导边防见多了,也烦了


    库什偏远,连带着这里的哨兵也名声不好起来,外面的人总觉得他们库什的哨兵思想落后,觉悟不高,是泥腿子兵,憨兵,不愿意和他们独处。


    因此那几个士兵都没和蒋文星说话,做好饭默默的走了。


    蒋文星想的入神,抬头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没了人,门外却有脚步声,蒋文星站起来看,是个陌生的哨兵和亚诺领路,说热水在厨房,亚诺和他道谢告别,拎着水壶进来,看到蒋文星时先是一笑,然后露出吃惊的表情。


    “文星!你在这儿?"


    亚诺羡慕的说:“你可是分到一个好岗位!"


    亚诺仔细观察蒋文星,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任何让他愉悦的表情,但很可惜,没有。


    蒋文星长得秀气,但却阴沉,是那种阴沉的,高傲的漂亮。


    这种人不好相处,看上去自私,亚诺不喜欢蒋文星,其他人应该都要和他一样。


    可是为什么伊利亚会那么照顾他,伊利亚明明应该更喜欢与人为善的自己才对。


    是伊利亚看错人了。


    蒋文星是个性格很差,过度自尊,过度尖锐的人。


    亚诺从小到大都受欢迎,看得出蒋文星是那种不受人喜欢的小孩。


    他的朋友朱宁彻底的反水后,亚诺如愿以偿的激怒蒋文星,得知很多他小时候的事,他更加认为像蒋文星这种性格低劣的人,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很可笑,明明出身性格都很差,露出自己糟糕的一面被人提防才好。


    他走过来,搭着蒋文星的肩膀:“你就好了,不被吹也不被晒,我们今天可是在外面跟着老向导跑了一早上,别提多累人了。"


    他又低头:“你不去吃饭吗?"


    说罢自顾自:"哦,活儿还没干完吗,我说呢,今天厨房不是挂了牌子说有炒青豆吃,怎么不见豆子,原来是你还没剥完。”


    “对了,你下次干完活可以到医护队偷偷看看,老向导教咱们精神疏导的办法呢。"


    蒋文星很讨厌亚诺。


    但又不得不承认,除了他自己,亚诺很讨其他人喜欢。


    只有蒋文星一个人孤独的坚持讨厌亚诺,讨厌了两辈子。


    从前的蒋文星认为,人一辈子就是得走出去,得往高了看,得放弃没有作用的人,他出生在筒子楼,饿得啃手指的时候,有钱人可以大方的把吃了一口的东西随便丢掉。


    而他却站在那根咬了一口烤肠面前,迟迟不能弯腰去捡。


    越穷越不想被人忽略,越被轻视越不想被人看不起。


    可是往往越努力越痛苦,因为生活不是小说,随随便便发愤就可以取得成就,更多的时候惶惑不安狠心一条路走到黑,才能侥幸看到黎明。


    但有时候也会不明自自己为什么争取不到,想着甩开所有人,成为第一就好,可是在那些轻松能够取得成功的人面前,他汲汲营营,用力过猛,最后得到一个太过功利,急于求成的评价。


    那时候蒋文星认为自己不在乎,他一步都不能低头,因为人活着就是为了过得好,站得高,不被欺负,他只有和过去彻底割裂,才能让别人知道,他不穷,不笨,从来也不差什么。


    如果没有和库什共存亡,如果没有见到过那些牺牲,他应当也是这样想的。


    可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面对亚诺的阴阳怪气,除了些微烦躁,也没有前辈子怒火中烧的感觉。


    蒋文星听到自己极度冷静的,仿佛讥诮一样的笑声,他实事求是的陈述:“如果你也得过第一,在实践理论上能拿满分,那你应该也不用去学,那些比较基础的精神疏导了。”


    亚诺表情差点裂开。


    但蒋文星说完,却不打算继续交谈的样子,低着头自顾自的剥豆,无论亚诺说什么都不搭腔,完全拿亚诺当透明人。


    亚诺沉沉的看着蒋文星,片刻后仿佛释然,脸上淡淡的,似笑非笑:“那省第一,你啊,就继续在这里剥豆吧。”


    蒋文星拿亚诺的话当屁放了。


    从前,他要做什么就一定会做到,那么没道理只是遇到一个小挫折,就灰心丧气。


    组织要他做炊事兵,那他就做一个合格的炊事兵。


    革命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搞建设不能图光鲜,图受人尊重,多的是默默无闻的英雄做了无声的贡献。


    那些为了守护库什,守护边境线牺牲的哨兵,是抱着鲜花着锦的念头冲上去和蚁族搏斗的吗?


    不是的。


    那些挨炮炸,挨子弹的平民是为了国家的抚恤金,才冒着生命危险给他们送给养的吗?


    不是的。


    是因为他们是兵,是钢枪,是尖刀,是在细雪中,在国旗下,发誓要保护祖国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的兵。


    那么让这些士兵吃得饱,吃得好,又怎么能说是不重要的工作?


    不是所有的工作都让人崇敬,能被报纸新闻报道。


    蒋文星想通了,他坐在灶膛边剥个不停,剥了整整两个多小时的豆子,指甲从粉色变成黄黑色,才把那些豆子剥完。


    剥完豆子,又去给土豆削皮。


    一筐一筐的土豆,得一次性削出来,沁到雪水里备用,他干的身体冰凉,心却火热,累断腰,头上都是汗,土豆削皮也才削了一多半,这时候厨房里才慢悠悠进来人,看到他很惊讶:“呀,你咋还在这儿?”


    跟在后面的熊班长也很诧异,嘴巴里的草茎都掉了。


    “啥?还在?”


    他扒开挡路的兵,探头看了蒋文星一眼,蒋文星站起来,面色严肃:“班长,我剥完了,但是土豆还没削完。”


    熊班长扫过整整两桶青豆,和白脸秀才被青豆土豆祸害得乌漆嘛黑,又被雪水冻得通红通红的一双手,瞪大眼,嘴角狂抽。


    蒋文星一抹脸,真诚的说:“班长,我一会儿就削完。”然后迅速坐在小板凳上,继续哼哧哼哧削土豆。


    熊正:“……”


    “胡闹,我把人交给你,是让你这么用的吗?还剥两桶青豆,还削几百斤土豆……


    ……你怎么不让我给你剥啊,我现在就到伙房去,我要看看你们炊事班是不是没有人了……


    我……”


    蒋文星披着军大衣,坐在医务室,他忍不住侧耳去听门外隐约的说话声。


    伊利亚队长是跟着老向导一起过来的,现在坐在他对面,往他肿成胡萝卜的十个手指头上擦药。


    “嘶……”蒋文星缩了缩手,被伊利亚轻轻攥住,伊利亚抬头看了他一眼:“别动。”


    伊利亚的手很大,很暖和,也很粗糙,蒋文星现在的手指跟蜕了皮似的痛。


    蒋文星鼻头泛红,额头一层细细的汗,呲牙咧嘴的说:“队长,好疼啊。”


    伊利亚没说话,他的巨狼呜呜两声,趴在蒋文星身边,用头拱了拱他的膝盖。


    从雪山上下来的雪水,温度很低,蒋文星一心干活,在雪水里沁了两个多小时,从针扎似的痛到手指麻木,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后果。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比较好,直白的说:“是我太着急让熊班长认可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伊利亚点了点头:“我会和老向导说。”


    蒋文星低下头,手指还是很痛,巨狼对向导的情绪感知敏锐,抬起大脑袋去够主人的口袋。


    伊利亚拍他的狼头,巨狼呜呜叫,挤眉弄眼,狼脸上出现很人性化的“哎呀别装了快拿出来,快拿出来”的表情。


    伊利亚顿了顿,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巧克力。


    屋外的声音很吵闹,空气里弥漫着冻伤药膏的药香,伊利亚一贯正经的,冷酷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起来,巧克力在他指尖转了一圈,落到蒋文星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7章


    因为向导受伤的事, 熊班长被狠狠批评了一次。


    几个老人心里都清楚。


    向导?他不是哨兵啊,也不是什么山里的土疙瘩,随处都能捡的到, 哪个哨所分了向导,不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好言好语劝着。


    他们库什,因为有了伊利亚这个立过功的队长, 有一票嗷嗷叫的好兵,上级才多给了一个名额,把最优秀的向导分到库什来。


    可库什是什么地方?


    靠近坦尼嘉玛,一山之隔,就是虫族聚集的平原,哨兵负荷大, 因此好不容易来了向导,哪有往外撵的道理?


    不过是知道留不下来,不想徒增伤心。


    可留不下来, 也不能虐待人家, 欺负人家, 传出去他们库什据点还做不做人了?


    老向导也是,磨刀磨刀,不能把刀给磨坏了吧。


    刘主任长吁短叹, 老向导抬头望天, 两个老头站在病房外面深沉的抑郁了一会儿,刘主任忽然嗯了一声,弯腰悄悄往病房里看。


    老向导端着水杯, 垮着脚, 严肃道:“你看看你, 还是主任,你这是做什么?像什么样子!”


    过了一会儿,有点按捺不住好奇心,嘀嘀咕咕,侧脸巧妙的往里瞅。


    看啥,有啥好看的。


    不就是一个哨兵一个向导吗?


    喔,坐的挺近的。


    老向导看了一会儿,咕嘟喝了口水,揪着刘主任的后脖子,无情道:“还看啥看,你报告打完了吗你看?”


    刘主任:“……”


    蒋文星的手受了伤,留在医护室休息。


    是伊利亚给他包扎的,库什缺少技术骨干,士兵受伤来不及收治的时候,伊利亚会给队友包扎,他还会正骨和缝合伤口,所以他来帮忙没有让蒋文星觉得意外。


    但是还是有点太过安静了。


    医护室里生着火炉子,温暖的气体在毛玻璃上化成雾,外面还有士兵训练的声音。


    蒋文星缩在被子里,他有些的发热和咳嗽,暖和的被褥让他情不自禁的缩成一团。


    看上去就有些可怜。


    那种让伊利亚觉得心里难受的可怜,他觉得蒋文星太瘦了,巴掌大的脸,眉毛是男性里比较稀疏秀气那一种,淡淡的,皱眉的时候,有些像读了很多书然后去做坏事的家伙。


    可他拿着伊利亚给的巧克力,努力想用带着纱布的手剥开,伊利亚看着,那种让他烦闷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巨狼把大脑袋歪在病床上,呜呜叫着,舔了舔蒋文星的手背,但舌头只能舔到纱布,巨狼愁眉苦脸的叹气。


    蒋文星被逗得笑了笑,心想剥不开就算了,嘴巴上下意识说:“我能摸一摸吗?”


    伊利亚暼他一眼,蒋文星立刻改口:“我开玩笑的。”


    非治疗条件下抚触哨兵的精神体,是一种非常私密亲近的行为。


    伊利亚默了默,然后说:“蒋文星,你要自己保护自己,库什没有那么多的药品,经不起浪费。”


    蒋文星的笑容卡在嘴角,眉毛耷拉下来,眼睛里的高光都消失了,伊利亚公事公办的说完,他的普通话很好,但仍然有一些塔纳斯族语言的味道。


    蒋文星应该是听懂了,但他本来高兴的情绪一下子又有点低落下去,却又不是伤心,伊利亚没有读出来,蒋文星低着头,只让伊利亚看见他的头发璇,小声说:“我知道了。”


    话是有点重。


    但是新兵刚来,身体,精神,都不适应,一些看起来是轻伤的伤口,很容易变重伤。


    不爱惜自己,在库什是待不下去的。


    他只是警告一下蒋文星,蒋文星虽然听进去了,但情绪也变得不高。


    伊利亚平时很忙,遇到这种事让士兵自己冷静一下就好了,库什没有矫情的兵。


    但走了几步,没走出去,又折回来,把蒋文星手里的糖纸剥开,放到一旁的桌子上,那表情还是很冷酷,撇了蒋文星一眼,带着狼巡逻去了。


    蒋文星把糖分成两半,放到一边,然后从窗户里往外看。


    空中漾起透明的波纹,一只小老鼠由虚到实,左右闻了闻,探出小爪子,拿起了一半巧克力。


    一人一精神体都很安静的看着窗外。


    巨狼出了医护室就从狗狗变成了北极狼,亦步亦趋的跟着伊利亚。


    伊利亚五感敏锐,感受到视线,嗖的回过头。


    蒋文星立刻缩回脑袋,却不小心弄到手,痛的眼泪差点飙出来。


    小老鼠眨眨黑豆眼,吱了一声。


    休息了大概一个小时,蒋文星举着包成粽子的手离开医务室,熊班长就在医护室外面,虎背熊腰的塔纳斯大汉拧着眉毛,鸡蛋大小的银圈耳环在左耳上微微晃动。


    抱着胳膊瞪了蒋文星一眼,粗声粗气。


    “吃饭吧。”


    给他塞了一个铁饭盒,熊班长转身就走,蒋文星叫他他也不答应。


    熊班长觉得蒋文星不是故意就是人傻,哪种他都不太能接受,但熊班长觉得蒋文星受伤他有责任,于是亲手做了个病号餐给他,就回去炊事班了,把蒋文星一个人晾在那儿。


    估计这事情之后,蒋文星马上就会调回医疗队,不会去炊事班了。


    炊事班哪是那种小秀才干得了的。


    熊班长很是有气量的回到锅炉房,刚准备削个土豆,蒋文星就从门槛儿里跨进来。


    “熊班长,我想整个房间种菜。”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8章


    熊班长拿了个小板凳, 坐在锅炉前,并用手势示意蒋文星坐下。


    蒋文星点头坐下之后,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蒋文星注意到熊班长的眼睛, 他的双眸如鹰,颜色却比正常人的瞳孔浅许多,是淡淡的褐色。


    蒋文星在大学时学到过,精神力崩溃过的哨兵, 伴生精神体消失后,会异化成为主人身体的一部分。


    他来到炊事班之后,从没有见过熊班长的精神体。


    但熊正明显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哨兵。


    熊班长见蒋文星直直盯着他,心里发毛,但有些话不说不行,这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尽量放柔声音, 安慰比他小了两圈的向导:“蒋,我能看出来,你是个有毅力的人。”


    “你很想, 有一番作为。”


    “但你, 你的天赋, 你的本事,都不在这里,在小白楼, 在医疗队。”


    “你明白我的话吗?”


    蒋文星站起来:“班长, 老向导把我派到医疗队,不是让我来当吉祥物,来享受的, 而且组织也明确的给我布置了任务, 就是种蔬菜!”


    熊正赶紧把一根筋的小秀才按到椅子上, 看着对方包的严实的爪子,还有冻得泛红的脸,心里觉得挺有意思,也觉得很好笑,不过面上不能表现出来。


    他抱着胳膊,抬抬下巴,语气变得不太好:“行,嘿,我说好话你听不听得进去,在这儿好好呆几天就回去了,你非要给我找事,哦,到时候,你,一拍屁股走了,留下烂摊子给我收拾?”


    不止是烂摊子,在没有必要的事上浪费库什的人力和向导的精神,不客气的讲,这是在削减库什的整体作战能力。


    在库什,每一块木头都有自己的用途。


    如果蒋文星是想讨老向导欢心,这种事没有作用,也根本没有必要。


    蒋文星心里着急,但他十级嘴笨,不然上辈子能被亚诺气成那样。


    他自己知道蔬菜,维生素,粗纤维,碳水化合物是怎么回事,但他没办法把没发生的事说出来。


    那是在他去世那一年才发生的,夏国白塔的科学家在SGA上发表了《论机体与精神力》一文,详细阐述了机体之于精神力稳态的作用。


    这篇论文改变了哨兵的饮食结构。


    在此之前。


    夏国哨兵的食谱多以肉食,淀粉质食物为主,主要是因为他们体力消耗惊人,需要短时间补充大量能量,才能投入战斗。


    而哨兵本身也更偏向于饱腹感,口感更好的肉制食品,且受自古以来形成的社会风气影响,爱吃素的哨兵,还会被嘲笑弱小,无能。


    库什之所以会采摘野菜,还是因为地处偏远补给较难,所以才有需求。


    蒋文星目前要克服的就是这种不理解的困难,他需要拿出确切的成果。


    蒋文星喉咙发干,他左右看了看,没有水杯,只能咽咽唾沫,正色的说:“您不信任我,但我……有信心,我能干好,这是为了整个库什的哨兵,只要您给我批个房间,剩下的我可以自己来。”


    熊班长没有说话,目光如有实质的看看蒋文星包成粽子的手,意思不言而喻,别说种蔬菜,削个土豆皮他都把自己整成这模样了。


    熊班长不想多费口舌,径直站起身,左耳上的银圈跟着晃:“行,我跟你说这么多,纯属于,浪费,浪费我的这个时间。”


    “班长……”


    “我不是你班长,你是大学生,知识分子,我当不了你的班长。”


    “熊班长!”


    “去去,别耽搁我。”


    蒋文星沉着脸出了炊事班,但他又不想回宿舍,心里郁闷的坐在炊事班外的水井旁,望着远处发呆。


    库什远在北疆。


    这里是个很安静的地方,高山,密林,廖无人烟,但也壮阔,悠远。


    那座巍峨雪山的背后就是冻土平原,蚁族聚居的坦尼嘉玛,那里条件艰苦,但奇怪的是蚁族不肯往温暖的南方迁徙,固执的居住在冻土平原,近几十年来,它们不知为何,企图翻越雪山密林,在夏国的北疆扎营。


    报纸上关于蚁族的消息很多。


    它们有不同的颜色,前世蒋文星见得最多的,是它们的先锋,那是一种细长伶仃,仿佛长脚蜘蛛一样的东西。


    它是蚁族的前锋,被称为蛛蚁。


    前肢携带致命的病毒,富有强传染性,感染死亡后尸体衰败迅速,会产生一种霉菌,对哨兵的精神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因此成群结队的蛛蚁一直是让人头疼的难题。


    蒋文星正在出神,手指忽然感觉有些痒痒,他低下头,小老鼠受到他的影响,而且心情似乎比他还要沮丧。


    坐在水井边,用忧郁的豆豆眼望着天空,粉色的小尾巴有一搭没一搭的碰到蒋文星的手背。


    蒋文星还是一样感受不到精神体和他的联系,但是精神体为什么会出现呢?


    仔细想一想,小老鼠每次出现,都是蒋文星情绪波动比较大的时候。


    而蒋文星不能和它双向传递,那么是不是说明,它的精神体是通过的他的表情,来判断他的精神状态,决定是否出现的?


    蒋文星若有所思,但没等他想明白,小老鼠就警惕心很强的消失了。


    当初蒋文星试图物理摧毁他的阴影还是太重了。


    不过这种事还是要慢慢来,急不得。


    蒋文星给自己鼓了鼓劲儿,恢复精神,干劲十足的钻进厨房帮忙,虽然他双手受伤,但是他可以到处跑着传话,省去炊事班的同志来回跑的功夫。


    而且蒋文星学历高,懂文化,对炊事班的同志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蒋文星不觉得库什的兵没文化,泥腿子,不讲道理,相反,他觉得这里的同志有着旺盛的求知欲和端正的学习态度。


    蒋文星把自己带来的书,免费借给大家看,因此到了休息时间,他空落落的小屋子,倒是热闹起来。


    一开始,只是一两个人,还老大不好意思,只要蒋文星露出一点不虞,就能脚底抹油。


    但到底,对知识的渴望战胜了羞涩,有第一个人愿意留下来看书,学习,第二个,第三个,人自然而然就多了起来。


    上辈子,蒋文星心里装着自己。


    他觉得自己是不同的,他长这么大,努力念这么多书,不能过人上人的日子,不能享受,那他生存的意义是什么?


    他不想去帮助别人,他不做坏人,也不愿意做好人。


    所以他是不屑于,也不会做这些事的。


    他自己出身底层,却同样看不起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鄙夷一身汗味,不注意个人卫生的民工,那些人自己闻不到,看不见吗?为什么不能去酒店开一间房,好好洗一洗?


    那些念头和想法,现在的他想起来会觉得脸红,会感到羞愧。


    可笑他不把别人当人,不把人当人。


    但正是那些他看不起的人站出来,保护他,让他心塞心酸,让他醒悟。


    蒋文星觉得自己依然不那么高尚,他不敢这样去要求自己,害怕自己做不到。


    他现在只做自己想做的,自己能做的事。


    第一个来他这里借书的人,是个年纪挺大的普通士兵,对着那一本本簇新的书,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翻起,讷讷的抓着脑袋不敢动。


    蒋文星问他要借什么书,他支支吾吾半天,才看着那本红皮的新书,不好意思地说:“那本《静静的瓦蓝河》”


    蒋文星递给他,他笑了笑,没有带出去,坐在椅子上爱惜的翻开了第一页。


    第二天,蒋文星在炊事班忙完,回到宿舍,诧异的看着等候在门口的两个标枪似的士兵,。


    蒋文星插进钥匙,回过头:“来借书?”


    士兵眼睛瞪得像铜铃,脸颊抖抖抖,一好像嘴巴里塞了个□□,一张嘴就会蹦出来。


    蒋文星咳嗽两声,打开门,哗啦扯开窗帘,摞得整整齐齐的两排新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不过因为有些兵不认识书上的字,蒋文星又没有带字典,他偶尔还要当字典,有些士兵还会和他讨论一下文章,讲着讲着,就变成他在黑板上讲,士兵在底下听。


    蒋文星是带了很多书来的,他在消化了前世记忆后,在来的路上把不必要的物资都换成了各种各样的书。


    这就导致,如果他的知识面涵盖得不够广,知识点不够精深,很容易在各种各样的问题面前露出疲态,显出无能为力。


    不过好的是,目前的状态他还能应付,不会出现一问三不知,捉襟见肘的局面。


    不过他最记挂的,还是菜园子这件事,为此点灯熬油,夜夜费神。


    但在另一些人的眼里,蒋文星的形象发生了巧妙的变化。


    蒋文星很明显是个自尊心强,过度自尊的利己主义者,他毫不关心他人,为人冷漠,对自己有着很高的要求。


    但他现在似乎转了性子。


    如果说他别无所求,亚诺是不相信的。


    历年来,向导对库什的态度都很微妙,对自己的东西,和库什的东西,划分得十分清晰,蒋文星这么做,一定是为了博得库什据点领导人的好感。


    亚诺觉得蒋文星的心机或许比他想的要更深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第119章


    夏国一向重视队伍的精神文明建设, 但是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


    且库什哨所虽然重要,但是背靠着高耸入云的白头雪山,把大半危险拦截在外, 在边防据点中,已经算是条件较为优厚的一个,因此很多紧缺的资源,会流向条件更加恶劣的据点。


    像图书馆之类的地方, 库什从前也有,不过几年前毁于战火,一直没有重建过。


    蒋文星的书,一开始只是普通士兵来借。


    他最初以为同志们不把书带回宿舍,是不好意思,后来发现, 除了向导宿舍,哨兵和普通士兵的宿舍,晚上是不开灯的。


    而白天, 战士们大多数要参加训练, 经营据点的生活, 没有时间看书。


    在库什这样资源紧张的地方,晚上多亮起一盏灯泡,武器库的能源就少一分。


    蒋文星在库什待过两年多, 自然很清楚库什的资源储备, 电力是非常紧张的。


    一到晚上,夜雾降下来的时候。


    库什的风就冷得跟刀子似的,那是从雪山穿过来的风, 有一股冻土平原寒苦的气息。


    蒋文星把脸浸在冷水里扑棱了几下, 打着哆嗦蹭毛巾, 他今天干活干的晚了,没来得及提热水。


    医疗队是最先训练完的,蒋文星去的时候亚诺和朱宁正用最后一点热水洗了头发,看到他,先是一愣,继而噗嗤一声笑起来。


    亚诺说:“蒋,你怎么弄得这么脏?”


    脏?那是一定的了,在灶上干活儿哪能不落灰,蒋文星脸是脏的,头发是脏的,一脖子草屑灰,两手煤炭似的黢黑,还提着个破暖瓶。


    亚诺洗的干干净净,衬衫雪白雪白,眉眼精致红润,跟画儿里的人似的,他往热水房里一瞧,擦擦头发:“你再烧点吧,我们来的时候水就不多了。”


    朱宁擦着头发,从头到尾看了蒋文星一圈,脸上是带着点吃惊的,蒋文星怎么会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比和他流浪的时候都惨,他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背过了身一声不吭,是打算装看不见了。


    亚诺提着暖瓶,脸上扬起一点笑,甜甜的:“蒋,我这里还有点水,你要吗?”


    再烧水?


    那些柴都是哨兵巡逻时带回来的,大多数是整根的白桦,不好劈也不好烧,且再烧热一次锅炉不知道要废多少柴,新来的向导谁敢这么干?


    亚诺笃定蒋文星不敢,以蒋文星的性格,现在恐怕要被他气死了,怎么还会要他的东西。


    蒋文星垂眸看了眼热水壶,把自己的递过去:“那多谢了。”


    亚诺的笑容卡了一下,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迅速把热水壶收回来,有些尴尬道:“这……我忽然想起来,我剩的也不多了。”


    开玩笑,在这里用冷水洗漱,一定会得病的吧。


    亚诺拉了下朱宁,朱宁经过蒋文星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热水壶,但始终没说话。


    蒋文星回头看了眼亚诺的背影,哼了声,他没打到热水,干脆不洗了,提着水壶直奔刘主任办公室,隔着窗户隐约看到里面有人,蒋文星敲敲门。


    里面有人答应了,蒋文星推门进去了。


    屋里坐着两个人,刘主任戴着眼镜,弯腰看伊利亚手里的文件,伊利亚今天没有穿作战服,而是穿着夏国边防哨兵的军装,军装比作训服更加修身,挺括,自古以来哨兵多帅哥……队长一如既往的正气凛然!英姿飒爽!蒋文星被亚诺污染的感官被凛然正气冲的耳目一新。


    而刘主任和伊利亚一起望过去,然后同时陷入沉默。


    这黑黢黢的仿佛被火烤了又被碳埋了的兵是谁?


    “刘主任,队长!”


    这声音?蒋文星?刘主任扶了扶眼镜:“蒋同志,你这是……”


    蒋文星沉浸在劳动过的喜悦里,脸上的笑容喜滋滋,透着一股子自豪:“报告主任,今天炊事班做了烤馕,一共三天的!”


    全据点,一百来号人,一天三顿,一共三天,嚯,这还真不是个小工程,可是向导,这么个能干的好向导留在炊事班做大饼,屈才,屈大才。


    可是老向导那个倔驴,一定要人家小向导磨磨性子,磨性?磨什么磨!这年头不兴拿对敌人那一套对付自己同志了,再干下去,这好好的向导就要在炊事班掌勺了!


    刘主任心里苦,但刘主任嘴上不能说,他非常亲切的拍拍椅子:“来,先坐下,你有什么问题?”


    “是” 蒋文星哈了口气,搓搓冻僵的手,坐在椅子上:“我想在我屋子里放一些桌椅,熊班长说让我来问问主任。”


    刘主任的没问题都到了嘴边,眼睛一眨,扭头把腰上的钥匙扔给伊利亚:“这事?这事你找……伊利亚,我好像和老向导有个会,先走了。”


    刘主任脚底抹油,屋子里只剩下蒋文星和伊利亚。


    蒋文星懵了一会儿,抬头去看队长。


    队长估计是刚刚去开完会回来,身上没有血腥味,神情严肃但不严酷,属于比较放松的样子。


    “队长,现在去行吗?”


    伊利亚嗯了一声,严肃的嘴角似乎带了点笑,他站了起来,拿着钥匙:“走,我带你去库房看看。”


    蒋文星跟在伊利亚身后,走的时候忍不住用视线丈量一下身高。


    蒋文星自己不算矮,也只能到伊利亚队长的肩膀,对方虽然是狼性哨兵,体态修长,但整体比蒋文星大了一圈。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接着更10个币


    第120章


    库什的哨兵和向导之间, 很少有交流。


    但是蒋文星上辈子和伊利亚共事过两年,建立了深厚的战友情谊,他一点也不像普通向导那样惧怕伊利亚。


    因此伊利亚询问他, 在炊事班适应得怎么样时,蒋文星笑得露出八颗牙,眼睛亮起来:“在炊事班,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看着蒋文星一身的灰还干劲十足的样子, 伊利亚也忍不住微微笑了笑:“辛苦你们。”


    蒋文星摇头像拨浪鼓:“不辛苦。”


    他心里忽然有些涩,这些天在炊事班看到的,听到的,在他眼前一幕幕闪过。


    熊班长有一个很厚的笔记本,他把每天用了多少食材,剩下多少食材都一笔一笔的记下来, 一个鸡蛋,一颗豆子都不会漏下。


    但蒋文星哪怕在上辈子,也没有食物匮乏的概念, 向导学校给他们提供的食宿都是最好的, 边防也从来没饿着他们。


    可真正深入了解之后, 却发现这和他认知里截然不同,食物太难运进来了,运进来也很难保证不腐坏, 因此大多数进到边防的, 都是耐储存的食物,可就是这样,也不是所有人能吃饱。


    炊事班的兵, 就一天只吃两餐。


    而且这时候还没有那篇论文横空出世, 炊事班不懂膳食均衡的概念。


    据点缺少蔬菜, 水果,一些兵就因为缺乏难以用药物补充的微量元素,出现一些小问题,像牙疼一样,不是大毛病,却让人难受极了。


    受伤的哨兵为了保证巡逻岗能吃饱,主动缩减食物的分量,导致营养缺乏,恢复不佳。


    熊班长就是重伤期没有得到良好的照顾,眼睁睁的看着精神体在他面前消散了。


    他捧着奖杯的黑白照片还夹在笔记本里,阳光下笑得特别灿烂,仿佛未来都属于他,现在却连瞄准红心都有点吃力。曾经的雄鹰,只能缩在这里颠大勺。


    蒋文星心里忽然沉甸甸的,他望着两辈子都那么值得信任的队长,呼了口气,坚定的说:“队长,我一定在炊事班好好干,我想让咱们库什的每个一个兵,都能吃得饱。”


    在他面前的哨兵听完这番话,微微动容,他相信蒋文星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感受到了,愿意做出改变,这是老向导留下他的用意吗?


    库什边防能够留住这样的向导吗?


    他又能够在这里留多久?


    伊利亚这样想着,作为经历丰富,老练深沉的哨兵,他没有敷衍这个年轻人,而是郑重的肯定他,对他说:“蒋文星同志,你的觉悟,值得我们学习和表扬。”


    蒋文星明亮的笑容挂在了脸上,驱散了天生的阴沉。


    “队长,我想和你聊聊,咱们库什建蔬菜大棚的事,我知道,这事看起来像浪费资源……”


    两个人边走边聊,伊利亚从一开始眉毛紧皱,到慢慢松开,把向导的建议听进了心里。


    到了仓库之后,才发现仓库门根本没有钥匙。


    堵门的是一块巨大的沉木,除了高等级的哨兵,普通人打不开,符合情景又十分实用。


    伊利亚让蒋文星退后,他扯开领口,脱下军装外套,露出里面浆洗得发白的衬衫,左右看了眼,没地方挂,就顺手把外套扔到一旁的椅子上。


    椅子上还有尘土,多脏啊,蒋文星一时间手快过大脑,手一勾就把外套接住了。


    接住了,才发现伊利亚盯着他。


    蒋文星突然觉得手上这份战友情有些许烫手,他解释道:“队长……椅子上有灰。”


    说完才发现自己身上更灰,蒋文星脸一红,不好意思起来,但拿都拿着了,再扔掉岂不是更刻意,硬着头皮拿着,不敢看队长的表情。


    好在伊利亚没说什么,回过头,吸了一口气,缓缓的推开堵门的沉木。


    光线比较暗,没人发现老练的队长有些不自然,甚至不敢回头,径直走进库房。


    蒋文星抱着外套跟在后面,伊利亚的外套上有很淡的哨兵信息素,他瞬间明白了伊利亚刚才奇怪的表情,蒋文星红着脸,大气不敢喘。


    但蒋文星抱着的外套刚刚脱下来,信息素那么活跃,在狭窄的房间里,简直像一个蛮横无理的小妖精,吵着闹着往他鼻子里钻。


    蒋文星没有闻到过伊利亚的信息素,战争前期没有机会,战争后期他的精神力受损严重,即使伊利亚受伤,血液里的信息素乱飘,他也闻不不到。


    蒋文星开始哼哧哼哧的憋气,扭过头呼吸,气息大得伊利亚想忽略都不行,两个人都开始感到一丝不自在,伊利亚的耳朵诡异的红了起来。


    他加快速度挑选桌椅的速度,抬手搬起两张,沉声招呼:“好了。”


    他扛起桌椅,蒋文星也轻轻的吐了一口气,五感灵敏的哨兵甚至感觉那呼吸声近在耳畔,伊利亚的耳朵动了动。


    蒋文星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信息素,原来伊利亚队长的信息素是丁香花的味道……


    蒋文星的脸刷地红成蒸汽茶壶,而本来一脸严肃的伊利亚,看蒋文星脸色通红,他自己的脸也腾地红起来。


    最后桌椅没送成,还是炊事班的战友帮的忙,伊利亚队长说自己临时有事走了,出门的时候带歪了两张桌子三条椅子。


    桌椅搬回来之后,蒋文星蹲在地上想了想,又把不用的脸盆架腾出来,绑上木板,做成了书架的样子。


    剩下的不用蒋文星帮忙,都是来看书的同志自己鼓捣。


    蒋文星则趁着身上灰,还能做事,去他寻摸的地方搭蔬菜棚子。


    熊班长不愿意给他安排房间,蒋文星就想着自己去弄一个大棚,这些理论他上辈子和伊利亚写信讨论过,本来还约好伤好了回库什,一起搭大棚。但他终究没有熬过大寒,在军区医院病故了,这次也算是满足上辈子的愿望。


    蒋文星出门之后,住在隔壁宿舍的亚诺出来倒水,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进屋说:“隔壁挺热闹,你不过去望望麽?”


    朱宁躺在床上看书,翻了个身:“不去,去凑这个热闹干什么?”


    亚诺坐在他旁边,笑眯眯:“听说他搞了个图书馆,免费借书,你猜他有那么好心?”


    朱宁表情疑惑,摇摇头,不明白,亚诺好笑着掐了他一下,无奈道:“你真当他是给普通人办的?你们内地有句话叫,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办的那个图书室,恐怕目标在……”


    亚诺做了个手势,朱宁恍然:“哨兵?”


    但是很快他又不解了起来:“可这是为什么?没理由啊,咱们和哨兵接触是迫不得已,他主动去接触那些家伙做什么?”


    亚诺目光清明,有种看透人心的剔透,他点了点朱宁的额头:“说你笨,你还就真的不用脑子,小宁,我问你,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履历镀金,为了以后回城里能直接进白塔……


    朱宁陷入沉思,亚诺则道:“小宁,阿莲娜从来不是你的威胁,你真正的威胁是蒋文星,从前,你知道他这么擅长收买人心吗?如果他真的踩着你上去进了白塔,你猜,他会不会给你翻身的机会。”


    亚诺说:“难道你甘心一辈子都留在这儿?”


    朱宁明白了蒋文星的弯弯绕绕,脸色一变,狠狠摔了书:“这个贱人!”


    ……


    蒋文星找的地方离小白楼比较远,那里堆着清扫的落叶,落叶又厚又密,土壤的肥力肯定很足,阳光充足,只是取水不太方便。


    蒋文星量了边距长宽,计算出棚面大小,他打算搞一个微型的大棚试试水。


    不过即使是微型大棚,材料上也需要用到主梁,钢筋和篷布,可是这些东西在库什很难找,只能用合适的东西替代了。


    蒋文星算完,把草稿纸塞进口袋,扎进裤腰带,往手心里唾了两口,握住锄头把,开始干活,他要把整块地修整平整。


    锄头高高的扬起来,重重的落下去。


    真的挖下去,才感觉这泥土冻得像石头,锄头敲在上面,硬邦邦一声响。


    蒋文星不信邪,扬高锄头。


    但干过活的都知道,锄头这个东西,抬得越高越费劲,越容易磨伤手,蒋文星干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累的不行的时候抬头一看,冰山一角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工作量。


    战斗的号角吹起,奈何冲锋的战士力有不逮,蒋文星嗓子里拉起了大风箱,呼哧呼哧的喘气,很快脸色白了起来,他的身体又热又冷又累,明显是扛不住了。


    再来!


    蒋文星鲤鱼打挺,但没挺起来,在地上弹了弹,挺尸了好一会儿,才认清形势。


    蒋文星打算明天再来,他两手打晃的扛着锄头回宿舍。


    不远处的林子里,一头灰白色的巨狼见向导要走,急得嗷呜嗷呜,跃跃欲试的想冲出去,却被主人一句“你敢”钉在原地,可怜兮兮的用鼻子拱主人的小腿。


    蒋文星又脏又累,只想倒头睡一觉,回了宿舍发现没热水,他用冷水洗了脸,冷得疯狂打哆嗦。


    “呜呜——”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蹲着一只巨大的灰白色毛绒绒,蒋文星惊讶道:“狼?”


    伊利亚拿着本子跟在后面,被冷风吹的咳嗽,他摁开自来水笔,严肃道:“查寝。”


    蒋文星立刻立正,伊利亚进屋转了转,桌椅已经布置好了,等一会儿应该就有人来看书。


    宿舍卫生收拾得还算……不错,但绝对没达到标准,伊利亚皱着眉刚要开口,巨狼顶了顶他的小腿,呜呜两声,在蒋文星看不到的地方用狼脸做表情,非常的人性化。


    伊利亚于是闭上了嘴巴。


    蒋文星看伊利亚左转转,右转转,超过两分钟,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队友,是有事吗?”


    伊利亚:“……”


    巨狼不能理解主人复杂的心理活动,它歪着脑袋左右看了看,决定顺从本性,热情的顶蒋文星的小腿,推着他往前走。


    蒋文星一脸茫然,伊利亚难得没有对巨狼发火,默许的态度让蒋文星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有了什么不能解决的难题?伊利亚队长不好开口?


    蒋文星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从被推着走,到主动的跟着巨狼,伊利亚松了口气。


    两人一狼在林子里七绕八拐,还爬过一个地洞,才来到目的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冲击力很强的小瀑布,底下是一方幽幽潭水。


    巨狼噗通一声跳进浅潭,快活的扑棱。


    伊利亚看蒋文星一动不动,把巨狼叫回来,提醒道:“洗漱一下吧,我在外面等你。”


    蒋文星沉默片刻:“队长,这是……雪水吗?”


    伊利亚弯腰摸了摸:“这是常温的。”


    蒋文星打了个哆嗦:“常温……”


    伊利亚点头:“至少有十度。”


    蒋文星:“……”


    作者有话要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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