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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春酒醉疏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那句话说的有些重了。


    但奇怪的是托托没有生气, 不过也不是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低着头,脸颊两侧的肉动了动, 那是无声的,大口吸气的动作。


    斐有些吃惊,他尝试去看托托的脸。


    “托托?”


    托托慢半拍的偏过头:“嗯。”


    他长高了一些,头发也长了, 可是整个人还是瘦瘦的,大概感觉到斐一定要看到他的表情,他闷闷的抬起头,目光却越过他,虚虚的落在半空中的某个点。


    “蓝纳要紧吗?”


    斐停顿片刻:“已经没事了。”


    托托把草药装进毡房的布包,又把布包递给斐:“给他的。”


    斐为难的站了会儿, 没有再次拒绝,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布包。拿到手里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小包保存的很好, 用料并非草原的粗纺布, 而是更为细密厚实的材料, 用奇怪的染料染成了特别的颜色。


    托托背着他劈柴,没有想要和他聊天的意思。


    他不像个孩子,总带着不苟言笑的严肃的寡淡, 斐也没有把他当成普通的虫崽, 他看了一会儿,确定没事,才离开托托的帐篷。


    回到星舰之后, 马不停蹄的工作让他把那个小包忘在了身后, 等到想起来, 已经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但距离上一次回家已经过了十多天,蓝纳身上的伤早就好的差不多,不需要敷药。


    斐没有在星舰里看到他,他回到住所时只有双鱼)希H椟h伽亲送给弟弟的管家在。


    他有些疲倦的躺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管家问起弟弟的近况,结论当然是一切安好。


    目光偶然瞥到垃圾桶里的药草,斐眉头皱起来,叫来管家询问。


    “您说这个?”


    管家原本一头雾水,被少主提示之后才恍然大悟,带着几不可见的愤愤:“是那个小孩子,每天都送这种东西,不收就一直在门口等着,亏得俘虏管理很严格,他竟然回回都能拿着批条,我已经回绝了好几次,但是……总之,虽然小蓝纳先生心软,但是我不会让小先生碰这种东西的!”


    一个绿勋章,泥巴堆里长大的虫崽,恐怕这辈子都无缘见识到高等级雄虫的生活!


    用这些低劣的东西来哄骗小蓝纳先生,手段不可谓不卑劣。


    管家做了六十多年虫,像这样巴结奉承的虫族,更是见了不少。


    他忿忿说完,心里暗自期待着这个家里积威甚重的少主能随口附和两句。


    但少主却没有如他预想,开口鄙薄,而是伸手,似要触碰那垃圾。


    “阁下!”


    管家脸色大变,然军雌冷淡的眼神仿佛一把枪,顶在他的额头,让他瞬间哑口。


    骨节分明的手指略有薄茧,绿色的草药开着紫色的小花,蔫蔫的,躺在雌虫白皙的掌心。


    雌虫并非高踞宝座者,青年时跟随军队征战,也曾深入险要,命悬一刻,自然也见过这种生长在深山溪涧,难以取得的植物。


    管家忐忑时,又听到军雌冷冷问:“他来过送过多少次?”


    管家:“这,大概,两三天会来送一次。”


    “他肯拿给你?”


    管家一时间没有听懂,反应了好几秒,联想到第一次和那个小崽子交涉的细节,才恍然:“一开始是不肯的,我废了很多口舌,他才肯把东西交付给我。”


    话说到这里,少主的脸色似乎不悦,但那错觉只有片刻,雌虫脸上很快又恢复云淡风轻。


    后来果然也没有多问,管家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斐在事后思考,他对那个少年有同情在,只是同情的成分有多少,他也不太清楚。


    他欣赏努力的,务实的虫族,也对少年坚毅,军雌般的性格颇为欣赏,他对待托托并无等级身份之差,只是性格使然,若说多么周到关切,也不会有。


    只是因为一句劝诫似的责备,就做到这个程度,也大大出乎斐的意料。


    他觉得在托托看来,那确实只是小伤,但因此被斐说了那样的话,心里必然不服气。做那些事,很像斐少年时打破双亲心爱之物,被责备之后咬牙赌气,不惜一切去补救,心里只想快快的,十倍百倍的补偿回去,以示自己的蔑视和不屑。


    当然,托托大概是没有蔑视或者不屑的,他不想让别虫觉得他是无法负责的虫族。


    这点从他对待他双亲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难过到要逃回旧时的家,也不会对雄父说一句挽留的话,明明喜欢陪伴,也没有要求过索里木回去看他。


    反正在斐看来,索里木做的那些事,竟然是从未考虑过自己还有那么大一个虫崽的样子。


    太过让虫放心,可以把什么都交给他,这样的性格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而到了斐这个位置,很难再收到别虫的恶意,无论做什么,愿意为他们提供帮助,提供方便的虫族都太多了。


    管家大概是把托托当成巴结者,太过傲慢的虫族,眼睛里的一切皆有标准,托托显然在他的标准之外。


    另一边的俘虏营。


    托托坐在柴垛上,蓝纳可怜巴巴的站在篱笆外面,但是任他发脾气还是撒娇,托托都不理他。


    在帝星,他这样等级的雄虫愿意和托托说话,完全可以算是稀罕事,但在这里,对方一副冷冰冰的臭脸,抱着胳膊看也不看蓝纳。


    蓝纳跳起来吸引托托的注意,然后收到托托不要踏坏篱笆的眼神警告。


    对蓝纳来说,草原多么危险啊,甚至一小片草叶,都能让他的皮肤泛起红痕。他受不了那些可怕的花草,尖利的石头,也不能赤脚淌过小溪,不能吃外面的食物,不可以碰托托,他的管家说了好多好多不许,而他受伤了就要住进白房子里,托托要花很多功夫才能见得到。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要和他一起玩呢。


    或者说,玩是什么?


    托托想,我很忙,就算雄父不在这里,但是也不能让帐篷积灰,他还要学习看书写字,每天要做的事情那么多,但是蓝纳又不用做。


    他笨手笨脚,只会捣乱,是个总受伤的笨蛋笨蛋。


    可是这样的笨蛋,失去了也再没有了。


    托托觉得自己保护不好他,如果这次是起疹子,下次又会是什么?


    他好像没办法把他照顾的很好,所以干脆不要照顾他,通通拒绝就好。


    托托抿着嘴唇,跳下柴垛,跑进帐篷里。


    过了一会儿,听不到声音,蓝纳走了。


    托托犹豫再三,悄悄掀开帘子,透进来的不是日光,而是一大片阴影,托托吃惊的抬头,深灰色的瞳孔里映出军雌冷峻斯文的脸,蓝纳躲在哥哥身后,忐忑的伸出手挥了挥:“托托,篱笆不是我踩坏的,是哥哥。”


    托托瞪大眼。


    斐几不可见的抽了抽嘴角。


    ……


    管家先生在日落时分准备好一个虫的晚餐,却意外的迎回来两位虫,他匆匆咽下葡萄酒,吃惊道:“阁下,小蓝纳先生,今日要在家中用餐吗?”


    蓝纳一头扎进他怀里:“托托不喜欢我了。”


    管家来不及哄,气鼓鼓的小蓝纳先生竟然无视兄长威严,冲他大声道:“都怪哥哥,我明明都快要把我的朋友哄好了!”


    然后就呜呜呜的跑回房间,摔上了大门。


    按照往常肯定会训诫弟弟失礼的阁下却似乎有些心虚,捏捏眉心,一副正在沉稳思考的模样。


    管家张着手,满脸愕然:“是因为那个下等虫?”


    第62章


    虫无高低, 虫心却有。


    但这并非整个联盟虫族的共识,所以斐未曾纠正管家的发言。


    精密机械的生产将虫族从冗余的工作中解放,但想象中的高福利社会却并没有到来。


    反而形成了金字塔式的, 底层虫族和高等级虫族完全分开的社会。


    对生活在帝星的虫族来说,低等级的虫族完全是另一个物种,能让这位管家放下高傲,将一个土著雄虫挂在揄希嘴边, 那个小孩子固执的脾气功不可没。


    斐无意识牵出一缕笑,但一旦想起自己是如何被生气的少年赶走,嘴角就有些抽搐。


    作为指挥官,他担任总教官一职已逾两月,前几天就有相关机构的虫族到来,等到训练营的雄虫通过考核, 去处分配完,他就该启程返回帝星。


    训练营并非所有雄虫都能选择自己的命运,斐给了他们机会, 却从来不督促, 能否摆脱, 全看个人对于严苛要求的执行能力。


    他也不曾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最后的名单总是需要他签字确认,因此没有看到托托的名字时, 他看向了等候在一旁的考核员。


    “少了一个虫。”


    考核员大惊失色:“是吗, 可是我核对了好几遍……请阁下稍侯,我……”


    斐打断他查询名单的动作:“托托,为什么这个孩子不在这份名单上, 是你们的疏忽么。”


    考核员独自面对他, 已然很是不易, 突如其来的诘责更加让他无所适从,努力从脑海里翻了半天记忆,才捡出来一个模糊的名字。


    他推推眼镜,忐忑道:“这个,是麦迪逊家的老爷,要求我们扣下他。”


    “呵。”


    考核员听到一声富有磁性的轻笑,他想起来这位年轻继承虫被广为宣扬的风流韵事,耳根不由得一热,又在军雌冷漠的声线里满头大汗。


    “谁允诺你,可以在我面前舞弊徇私。”


    考核员哑然,头脑疯狂转动,这位阁下虽然公正守序,但也不是迂腐死板的虫族,麦迪逊家族特意开口要求,把一个资质不高的低等虫留在荒星,顺手答应,才是有益而无害的事,这位阁下怎么会……


    但,斐的确握着公正的权柄,即使没有虫族想到,他会在这件事上使用它。


    考核员这这那那,不敢搭话,只好将实情全盘托出:“您知道麦迪逊议员刚刚找回了自己的小儿子,小麦迪逊先生似乎遭受了很多不好的事……”


    他解释的磕磕绊绊,但斐好歹听懂了,他心里忽然被小小的刺了一下,因为他想到托托,他一直记挂着分开的雄父,但雄父的家族却不想看到他,最好尘归尘,土归土,永远不要离开这颗荒星。


    斐知道这没有什么,他们毕竟那样对待了麦迪逊的儿子,但是在心里,他又无法忽视这不公。


    他的青年时代,也曾在法庭上慷慨陈词的为陌生虫辩护,将那些构陷者批驳得哑口无言。


    可是热血会冷却,从军以来,手中的权利越重,对于虫族的共情便越来越少。过去轻易燃烧他的愤怒,也成为了只余少许温度的灰烬。


    斐脸色冷淡,他能从玻璃墙面的反光,看到他毫无波动的眼神,那是久居上位修炼出的不形于色。


    考核员夹在议员和指挥官之间两头为难:“阁下,我……”


    斐平静的说:“麦迪逊议员年轻时说过,傲慢,会招致毁灭。”


    考核员擦擦汗:“阁下,我读书少……”


    斐轻笑了声,点点桌面,语气波澜不惊:“加上他的名字,我会和议员解释。”


    斐第二天起床时,顺便溜到了俘虏营,去修小篱笆。


    天色暗淡,篱笆早已修补好,不需要他动手。帐篷旁边亮着一点火星,托托起床很早,看到他脸上也没什么情绪,从前那个乖巧的,会认真看着斐的孩子在这段时间里感受到了差距,所以谨守本分。


    有些东西,不明白其价值时,能够随意对待,一旦了解了虫族社会里,等级门第,基因资质的差别,就无法随心所欲。


    斐从那个短暂的眼神接触里明白了少年的意思,他心里有些微失望的叹了口气。


    他转身离开,复又回头友善的发问:“蓝纳可以再到这里来吗?”


    托托弯腰的动作一顿,直起身,斐看到他静止不动的睫毛:“别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63章


    深山。


    索里木皱着眉, 拿下对方嘴里的烟卷。


    “你现在混得风光,我抽支烟都不许?”


    对方讥嘲。


    这里是虫迹罕至的深山,一丝烟雾, 很可能会引起联盟军的警戒。


    索里木抬头看了看:“我甩开那些侦察机,可不是为了来听你发牢骚。”


    “他虫蛋的!你还敢说。”


    雌虫睚眦欲裂,抓着索里木的衣服,恨不得生吃了了他, 可是他又十分清楚,眼下联盟军斩草除根的搜索,如果没有索里木遮掩,他们早就被抓了。


    “如果不是你当了叛徒,我们会输得那么惨?”


    索里木抓着雌虫的手,一点点掰开, 压迫力让雌虫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再次意识到他和索里木之间的差距。索里木冷笑:“阿葛加,你们丢下我逃跑的时候, 也没有想过我会活着回来。”


    阿葛加表情一滞, 索里木接着道:“不过比起你, 我更讨厌联盟虫,不然你以为,你还有机会用你那张臭嘴抽烟。”


    索里木找了很久才找到能让追踪器暂时失联的地方, 联盟虫族也并非百分之百信任他。


    尤其是那个指挥官, 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阿葛加道:“你什么时候准备好飞船,这破地方老子一刻都不能呆了。”


    索里木静默片刻,慢慢往上拉起背心, 在左肋骨下, 有一道陈年的伤疤, 索里木衔着衣角,右手寒光微闪,从中扯出一个小小的芯片,抛给阿葛加。


    阿葛加拿到手里,不顾血水,凑到眼前仔细看,吃惊道:“尖端核心?好东西,你什么时候搞到的。”


    索里木没说话,阿葛加确认能用之后,忍不住道:“十多年前的东西,混账玩意,你早惦记着要离开咱们这儿,偷渡的飞船都他虫蛋的准备好了?是为你那个小崽子?”


    索里木木头似的,半晌道:“不重要,现在是你的了。”


    阿葛加收起芯片,转身欲走,又停下,回头露出一丝笑:“不过索里木,那地方确实安全,一个联盟虫都没有,对吧?”


    他伸手搭住索里木的肩膀:“要不让我把你的小崽子一起带走,反正留在联盟,他也得不到什么好身份,跟着我们吃香喝辣不好么。”


    索里木冷冷的看着他,阿葛加讪讪:“开个玩笑,但你总要给我个保障。”


    索里木不屑道:“你为了活命,连自己的雄虫都可以推出去送死,不过是捡来的烂命一条,我给你的机会,你爱要不要。”


    “即使被联盟虫族抓住,也只不过是枪决,比起你折磨俘虏的手段,死亡也无丝毫可惧,还是你更希望,在冬天冻死在山里。”


    阿葛加假笑的脸孔收敛,血色一点点蔓延至眼白,俨然怒极,但他不可能冲着索里木摆脸色,他现在一无所有,还在被联盟虫族追杀。


    就算他是高等级雌虫,藏匿手段一流,也不敢在联盟的炮筒下蹦跶。


    尤其是这支军队的指挥官,是那个心狠手辣,在星盗里臭名昭著的军雌。


    “好吧。”


    “看来你和你的虫崽当下等虫当的很开心,别怪我没提醒你,一旦进入联盟,你们一辈子都会受到监管,活的连条臭虫都不如。”


    阿葛加看到索里木脸色一沉,立刻跳下斜坡,不一会儿就消失不见。


    索里木左右看了看,清理了痕迹,才离开。


    回到集中点,空中传来低沉的嗡鸣,四旋的战斗之翼缓缓下降,掀起一片气浪。


    索里木跳上飞船,对询问的人摇摇头,示意没有在这里发现暴徒的影子。


    “一无所获么。”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索里木心脏一突,脸上面不改色,看向坐在最边上,盖着军装假寐的军雌。


    军雌摘下墨镜,露出斯文俊美的面容,他看虫的目光深邃,让索里木疑心他是否知道些什么,但斐只是换了个姿势,淡淡的给他批了假,让他回家看看。


    回家。


    索里木怔了怔。


    站在家门口时,还在回忆计划有无疏漏,他眯着眼看帐篷,院子里空落落的,过了会,一个裹得厚厚的小黑点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茶壶。


    索里木一步步走近,没有掩盖自己的脚步声。


    小黑点听到了,茶壶噗咚一声掉到地上,朝跑过来,距离拉近了,逐渐看清样子,小崽子望见他不说话,手却抓着他的袖口。


    索里木伸手揉揉托托的头发,目光转向四周,从那顶破旧的帐篷,到杂七杂八的东西。其实不出意外,托托将会重复如此命运,直到生命枯竭。


    他们这样的虫族,生来如此,代代皆然。


    托托忽然身体腾空,被索里木抱了起来,他明明长高了,是个十五龄期的虫崽,但在近两米的索里木身边,仍然只有一点。


    “瘦了。”


    托托被抱起来,手足无措,嘴唇紧紧抿着,耳朵尖泛起一点红色,他结结巴巴的说:“雌父,雌父也瘦了。”


    索里木嘴角带出一缕笑纹,那双深灰色的眸子平日里不近人情,像清冷月色下钢铁的阴影。


    这时却像一片秋日的湖,泛起阵阵的涟漪。


    片刻后,索里木松开他,又揉揉他的脸,看到托托胸口佩戴的绿色胸章时,眼神逐渐变得深沉,他想把他摘下来扔的远远的,又清楚自己没有权利这么做。


    “雌父,喝水。”


    托托拉着他进帐篷,又捡起茶壶,给索里木倒水,从袋子里拿出贮藏的果实,一个个敲开,推到雌父面前。


    碳火是热的,野豆荚在碳火里闷熟,变成好吃的零嘴,索里木静静看着,小崽子低着头剥豆子,长长的睫毛眨啊眨,就像停在脸颊的小蝴蝶。


    他不知道如何开口,但最后一丝不甘心,也被灯火奇异的抚平了。


    托托剥豆子剥到一半,感觉头上落下一只手,那只手温暖,粗粝,揉揉他的头发,碰碰他的脸颊,好像揉不够。


    托托觉得很奇怪,他想抬头看雌父,但雌父的手掌压在他的头上,不让他抬头。


    粗粝的手掌使劲的搓了搓托托的脸,搓的他脸颊有些疼,但索里木并没有对他说什么。


    他吃完了托托准备的食物,一点一点细细嚼,又喝完了那杯水,最后他让托托去睡觉。


    等托托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索里木已经不见了。


    托托心里虽然有些奇怪,但雌父外出太正常了,因此他并没有太担心。


    作者有话要说:


    第64章


    军队要撤离了, 蓝纳会跟着第一批次的虫族离开。


    他准时准点的过来找托托,试图挽回友谊,但小雄虫已然决意不搭理他, 因此他只能可怜巴巴的蹲在篱笆下拔草。等托托出门时,立刻起身跟在后面。


    训练营里的雄虫大部分被接走,继续学业。剩下的被判定为不能独立,直接进入婚匹系统, 等待第二次撤离时统一分配。


    托托原本被勒令留在荒星,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可以到联盟读书,只是要等最后一个批次撤离。


    他今天想到碎石山捡火栗子,那里的路很不好走,蓝纳一直费劲的跟在后面, 如果托托回头,他就立刻哎呀咧嘴,露出可怜巴巴的表情, 好像随时都会在尖锐的石头上晕倒。


    托托假装看不到, 但蓝纳真的要摔跤时, 一只手迅速拽住他。


    “回去。”


    托托生硬地说。


    蓝纳忽然发现了什么,一下子眼泪汪汪:“不要,我自己走回去会摔倒的!”


    他还想接着装可怜, 但山里忽然响起一声遮天蔽日的巨响。


    轰——


    大地轰隆隆震颤, 眨眼间山崩地裂,树木摧枯拉朽般倒塌,大地骤然裂开一道地缝, 闪电似的向四周扩散, 形成恐怖的深谷。


    在远处瞭望, 随时准备保护蓝纳的军雌们脸色大变:“是地震!”可是来不及冲过去,就被巨大的震动掀翻。


    山石崩塌,托托瞳孔紧缩,猛的抓住蓝纳,把他往反方向拽:“躲开!”事情发生得太快,两个虫崽卧倒后瞬间被崩塌的山石掩埋。


    十余秒后,几个军雌疯了似的冲过来,脸色可怖,但他们并非机器,无法徒手举起几吨重的巨石,况且地震的余波还在不断持续。


    “这里!”


    一个军雌满头大汗的掀开一块石头,额头青筋崩起,但石块下露出来的脸孔却让他大失所望。


    不是小蓝纳。


    “快看他下面!”


    另一个雌虫发现土著虫身边露出一缕金色的头发,发疯似的刨开碎石。


    又是一阵余波,地面轰隆一声,扯开一条巨大的地缝,军雌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恐惧:“快!先救小蓝纳!”


    另一个雌虫犹豫:“可是。”


    那个土著虫在上面,更容易救,但只是犹豫片刻,他咬咬牙,松开抬起来的石头,跟着队友一起往旁边刨。


    在下一次余波前,把昏迷的小蓝纳救了出来。


    “快,你们送蓝纳回星舰。”


    “这个土著怎么办?”


    “我来救他。”


    而另一边的索里木,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手脚。


    他引诱阿葛加进入伏击圈,又制造理由让联盟虫族在附近安插兵力。


    阿葛加本来应该驾驶的是那辆他做了手脚的飞船,他会第一时间追上去,和他同归于尽。


    索里木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连一个普通的身份也给不了托托,内应的功劳只够保他不死。


    如果他和阿葛加一起死了,联盟会发放一大笔抚恤,足够保证托托活的很好。


    托托一直觉得雌父无所不能,但索里木知道他并不是,他感到羞愧。


    父亲好像无法在虫崽面前说,不行,我做不到。但事实如此,就像他想摘下那枚勋章,又不能给他更好的。


    索里木没想过会突然地震,地震造成的混乱,给了这个阿葛加这个高等级雌虫可乘之机。


    他杀死军雌,抢到了一架战斗之翼,尖端武器的伤害,足以杀死成百上千拿着普通武器的虫族。


    阿葛加是个狂妄的变态。


    索里木听到战斗之翼低沉的嗡鸣,那个疯子开着战斗之翼冲上天之后,没有马上逃跑,而是跟随着定位,果断的调转方向,朝着地面极速飞来。


    银色的光束绽开,炫目的光线落到地面,瞬间蒸发了十几米的土地,形成一个深坑。


    阿葛加第一下没有打准,他显然想在离开前杀联盟虫族泄愤,但尖端武器操作过于复杂,他没有打中目标。


    战斗之翼盘旋,再次俯冲而下,索里木被震得耳鼻流血,他顶着地震余波,冲进了一艘飞船,飞上天之后,死死盯着那艘战斗之翼,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阿葛加冲去。


    那只是一架没有什么战斗力的小飞船,和制造精密的尖端武器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阿葛加估计也是这么想的,他耽搁了三十多秒,实在操作不来尖端武器的瞄准镜,放弃的准备逃窜。


    但突然冲出来的小飞船,让他再次起了杀心,调转炮口,朝着小飞船射击,但每次都被灵活的躲过。


    “该死!”


    索里木脸色阴沉,突然,有语音链接进操作台。


    “逼他到右翼,斜向34°,我数321,明白?”


    索里木一愣,知道尖端武器一定不会射空,他微微闭了闭眼睛:“是的,指挥官阁下。”


    “很好。”


    “准备。”


    “3……2……”


    索里木毫不犹豫的朝着那个方向冲过去,和被迫转向的阿葛加贴面。


    索里木闭上眼睛,三秒,却没有感受到爆炸的灼热。


    他猛然睁开眼。


    “1。”


    阿葛加的战斗之翼撞上隐形的空气墙,嘭的炸成一朵炫白的烟花,没有尖端武器射线,只有早就布置好的光子屏障。


    同频里传来雌虫淡淡的声音:“索里木,你早知道阿葛加藏在哪里,是么。”


    下了飞船。


    其他军雌来去匆匆,忙着处理刚才发生的地震,近卫官耸耸肩,给了索里木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指挥官抱着胳膊,气氛沉默片刻后,道:“你很聪明。”


    这句话看似毫无来由,只是随口一说,但索里木的脸色因此产生了变化,他谨慎的观察指挥官的脸色,欠了欠身,脸上带着对这句恭维的恐惧。


    指挥官望向天空,星舰升空,蓝眸倒映着星舰后尾的冰冷焰色,显得格外无情。


    他的眼睛里也映出高大雌虫的脸,索里木体格健壮,深灰色的眸子仿佛钢铁,他看上去是那种一拳把不逊者揍出屎来的暴力狂。


    斐见过他在站场上使用冷兵器时的样子,像一台残酷的碎纸机,根本什么也不在乎。


    但真正的冷血者不会因为一念之慈而被出卖,也不会在刑讯室里吃尽苦头,仍然不肯说一个字。


    抓住他时,军官们坐在会议室,围观他的审讯过程,全程没有惨叫,只有倒地时皮肉和地板接触的闷响。


    所有的手段走过一遍,他已如一头濒死的野牛,窒息颈环不断缩紧,他抬头,深灰色眼睛死死盯着审讯官,用口型骂脏话。


    斐看到索里木的腹部,若有所思,决定亲自审讯。


    他走进监狱,关掉了那些可怕的刑囚机器。


    索里木或许想撕开斐的脸,或者把自己撕开,用滚烫的血洗去那些可怕的痛。


    斐抓着他的头发,逼他看暴徒抢劫星舰,杀死无辜乘客的监控。


    他把那张脸摁到镜头前,让他一次次看,当然也有其他的未成年的雌虫崽。


    斐的语气从始至终不见激烈:“你见过这些吗?亲手杀过吗?”


    “你在坚守什么?”


    他在雌虫耳边说:“如果你有虫崽,我是说如果,那么在他成为战争遗孤后,那些虫族,会不会像对待这些虫崽一样,掏出他的肠子,一枪轰碎他的脑袋?嗯?会吗?”


    暴徒会怎么做斐不知道,但他第一次听到索里木除了骂人之外的话,即使只是一句简单的:“不。”


    斐很清楚他的身份,星盗,暴徒,罪犯,无论什么身份,但是斐没有想到他会真的在乎一个孩子。


    他杀虫如麻。


    却因为小虫崽动手打架,差点把他训到哭出来。


    他两面三刀,是个叛徒。


    告诉那个小虫崽的却是对待朋友要忠诚,守护。


    索里木是个疯子,坏种,不折不扣的星际暴徒,但他的孩子却像一块活生生的蜜糖,一个漂亮的小茶杯。斐的桌面上有着厚厚的监测回执,这个雌虫精心策划,却不是叛逃,而是准备好去死了。


    因此他没有把他从活虫的名单上剔除,他欣赏雌虫性格里的沉稳,机敏,他相信他爱着自己的孩子,所以愿意交给他一份更适合的,更隐秘,同时待遇优厚的工作。


    “您说什么?”


    索里木的语气干巴巴的,好像斐说的是,我会把你送进监狱,而不是,“你愿意到苦无星去,做卧底么?”


    “当然,现在这个身份不行,对外,我会说,你英勇的牺牲在与阿葛加的战斗。”


    他太吃惊了,很快反应过来自己不用死,斐不觉得索里木会拒绝,而那个雌虫也的确没有。


    他艰难的,充满了不确定的望着他:“是的,阁下。”


    斐同时解决了两件事,心情很好,等候多时的管家也终于找到机会,告诉了他小蓝纳的事。


    他受了伤,头上缠着一圈圈的纱布,远在帝星的双亲大惊失色,不由分说的立刻派了虫空间跃迁过来,要带小儿子回帝星。


    虽然地震事发突然,并非虫力可控,但斐的雌父发青的臭脸,还是昭示了他对斐监管不力的愤怒,扔下一句,“等你回来再说”就切断了视讯。


    送走了蓝纳,斐才想起来他忘了什么。


    想了想,他带着一束花,到雄虫治疗室,敲门没有应答,他推开门。


    冷白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小雄虫胳膊缠着纱布,脸上都是划伤,一个虫坐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托托?”


    斐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床是雌虫制式,对雄虫来说太高,他看上去更小了。


    小雄虫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斐站到他旁边,把新鲜的野茉莉放在病床前,拨弄拨弄叶子:“和我一起去联盟,我会送你去上学。”


    这也是索里木的条件之一,他会庇护这个小孩子。


    “不。”


    “什么?”


    小雄虫捂着脸,肩膀细微的颤抖。


    斐想伸出手碰碰他的肩膀,又尴尬的想起假死是自己策划,而他在计划里遗忘了这个小雄虫的感受。


    作者有话要说:


    第65章


    “你还好吗?”


    斐放低声音:“如果想哭, 就哭出来。”


    托托摇了摇头。


    他把自己摊平,笔直的塞进被窝,嗡着鼻子向他道歉, 意外的,他看上去冷淡而疲惫,并不悲伤:“对不起,我不需要,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一口气回答了很多问题,医生的,斐的,他放下手,不再抖,他意识到周围有很多虫族, 每一个都在安慰他。


    托托说我不痛,我很好,我没事, 我想睡一会, 表情近乎凝固, 但语气又极其的清醒。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如果不是躺的像具尸体,那他看上去真的很像睡着了。


    斐抬抬手, 医生便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


    他没办法走开, 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放轻声音询问他:“肚子饿不饿, 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握住托托放在被子外冰冷的手, 那双手对孩子来说太粗糙, 这张床对小孩子来说太禹厀大了些,病号服也不合适,但没有人会关心这个,连斐最开始也是。


    斐握住他的手,他不得不睁开眼睛,深灰色的瞳仁像灰雾或者一片冷雨,平静的望着斐。


    “我要睡了。”


    他忽然抽回手,翻过身。


    斐本来想留下来,多待一会儿,但事实上他做不到,还有二十分钟,就得离开医院。他从未意识到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影响,或者干脆的说,是把小孩子从成年虫的事里剔除掉,现在面对这个‘失孤’的小雄虫,没办法完全做到冷血。


    可能,也是因为对方太懂事了。


    这时候他帮不到这个孩子什么忙,想着,有些内疚的站起来,轻轻按了按托托的肩膀,战士在面对逝去战友时,常以拥抱,握拳来勉励彼此。


    “我很抱歉。”


    如果他是正常虫族的孩子就好了。


    没有虫回答他,斐并不苛求,他只是陪他坐了20分钟。


    20分钟之后,医生给托托转移了病房,送来了合适的病号服,准备好了温馨舒适的被子。


    托托对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太累了,受了很多伤,治疗仪让他双眼犯困,身体疲乏,没一会就睡着了。


    医生抓住实机询问指挥官,不清楚应给予一个土著怎样的待遇:“阁下……”


    斐替托托掖了掖被角,站起身。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变形的绿色勋章,从托托身上取下的,斐随手扔进垃圾桶,对医生微微一笑。


    第二天的时候,躺在医院的小雄虫醒了过来。


    医生过来看他,态度温和极了。


    “小少爷,你觉得身体怎么样?”


    托托掀开被子跳下床,这个动作吓了医生一跳,他下意识想抱住他,但托托躲开了。


    医生告诉斐,托托已经离开医院。


    斐接到消息,去了俘虏营里的那顶帐篷。


    帐篷被地震弄坏,但不过几个小时,又被心灵手巧的主人重新撑了起来,周围的帐篷都撤得七七八八,留下一个个圆形的坑。


    斐的军队要撤离荒星,托托本来应该留在这里,平安长大,然后老死。但斐答应带他出去,所以他不能留在这里,他慢慢走近,打开蛋糕盒,往前递了递。


    托托没有接,甚至往后退了几步。


    斐并没有逼他,他陪着托托待了半个小时,之后又去工作。


    托托觉得自己还好,从前并非没有幻想过这么一天,他摸摸心脏,那里没有很难受,也并不轻松,他说不出那种感觉。


    工作,学习。


    依然继续。


    偶尔会有虫夸他坚强,或者面带唏嘘的说他只是死了雌父,就跨越了阶层,很划得来。


    托托对此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偶尔收到斐的近卫官给他送的东西,也都从容不迫的接受了,放在雄父的大帐篷里,堆得很高。


    旁虫看来,他冷静得近乎冷血,或许土著大多数是这样的虫吧。


    对他们来说,战斗是生活的一部分,死亡也不是很难以接受的事。


    于是最初的同情过后,反而因为当事者太过冷酷,生出几分暗暗的贬斥。


    不过这些事托托并不知道。


    雄父做的小石板被地震弄坏了,石笔不知道去了哪里,托托回来之后找了很久,但仍然没找到,他索性就没有找了。


    雌父的尸体据说和飞船一起爆炸,托托问清楚地方,到那附近的森林去找过,但是除了丛林狗,并没有发现什么痕迹。


    可能掉到了更远的地方,可能被动物吃掉,托托不知道,他想去找一找,但是俘虏不能离开划定的活动范围,所以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


    大家都不在了,就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一个虫在家,偶尔会觉得有些害怕,但能照顾好自己,没事,确实没事,平时雌父也不经常在,时常缺席,所以没有关系。


    觉得不舒服的时候,习惯性的想要睡一觉就好了,可是翻来覆去都没办法睡着,身体好像一个大火炉,热的浑身冒汗。


    渐渐的,火炉熄灭。


    又似乎有一个撑子,一点点张开,把骨头全部撑碎,从脊背里钻出来,骨肉碎裂般的疼痛逼迫他大叫出声。


    托托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有脚步声过来,接着匆匆忙忙离开,有虫族给他灌水,大声喊他的名字,似乎在说什么,成年,结蛹,之类的话。


    听起来,大概是说他正在长大。


    印象里,似乎也有虫拍着他的后背,对他说过虫族结蛹的常识。


    那个虫在他生病时从来不会显得多么关心,却总能带来一些很难弄的草药,在他病的迷糊时,一边捣药一边絮叨说:“总有一天我会不在,你要能照顾自己。”


    想要记起来,拼了命的抱着头想,最后眼泪忽然从指缝流出来,嗓子也不自觉发出声音,好像是在哭,哭声太大,掩盖了那些嘈杂。


    “呜呜……呃呜呜……呜呜……”


    雌父。


    忽然死掉了。


    什么也没有留下来。


    是不是那时候欲言又止,想说的是,其实他们两个都很讨厌他。


    但是他已经很乖了,为什么不和他一起活着,不知道,没虫告诉他,不想哭的,可是控制不住,太难受了。


    “不是,他不讨厌你。”


    什么?


    谁在回答?


    有虫族抱着他,身上有野茉莉的气味,有一件暖和的外套紧紧的裹着他,不知道是谁,但他把蜷成一团的自己打开,放进温暖的液体里。


    “别哭了,好孩子,睡吧,我会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66章


    虫族结茧在很多年前。


    现代虫族已然不会结茧了, 虫族能把更多精力省下来生长。


    托托结茧那天,也有其他虫族结茧,他们被并排放入银灰色的营养舱深眠, 好似一颗颗冬眠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在所有的‘茧子’里,那个‘茧子’成长得最快,他的骨骼一点点发育, 手指慢慢长长,过快的发育露出了清瘦的肋骨,又很快在营养液的包围里,变得厚重。


    他刺棱的,泥土一样颜色的头发,蜕变为黑夜一样深沉的鸦色, 瘦小的,少年的躯体,渐渐被青年的体格所覆盖。


    那张稚嫩的脸孔在深眠中逐渐变得成熟, 俊美, 但看起来仍有些青涩的孩子气。


    不知道睁开眼睛时, 瞳孔的颜色会不会有变化。


    斐有些呆住,近卫官轻轻咳嗽几声,他才收回眼神, 表情未变的走向下一个茧房。


    近卫官结合长官最近的举动, 好意提醒:“阁下,虽然我不是传统虫族,但是您对一个将要成年的雄虫太好, 传出去, 优秀的联姻对象就算不心生芥蒂, 也难免会误会您的品格。”


    其实分神去想,是不是从一开始,阁下亲自去照顾那个小孩子时,就已经分给了他特殊。但碍于长久以来的习惯,他不肯承认。或许阁下自己仍然是傲慢的,任何需要他在意的东西,都要有与之匹配的身份和价值。


    过去他说服了不了自己,在意一个近乎卑怜的弱小角色,一个在虫族社会体系中,丝毫不稀奇的小人物,所以也无法承认自己的心意。


    近卫官被自己的脑补吓到。


    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走向这里的斐停顿,奇怪的抬眸:“他只是个孩子。”


    近卫官一言难尽,表情夸张的耸肩摆手:“阁下,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真的很像那些喜欢玩弄雄虫的变态吗?”


    斐:“……”


    斐知道托托会醒,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会让自己记得托托醒来的时间,因为除他外,在这个世界上已无可以关怀他的虫族。


    麦迪逊议员曾经联系过他几次,在飞船落地之前,允诺了许多条件,希望把托托送到偏远星球。


    本来斐并无不可,只是将要签下字时,又觉得滑稽。


    他无权决定一个自由虫的命运,在此基础上的一切考虑,都是傲慢施加的罪恶。


    心里那股已然泯尽的灰忽然烧了起来,他叹笑着摇头,漂亮的花体字划过纸面,留下了一道精细的痕。


    【不】


    他想告诉麦迪逊议员,那个孩子很善良,所以不会去寻找他的雄父,给他难堪。


    因为他有那种品格,那种被鄙薄的,被瞧不起,看上去很容易拥有的东西。


    但其实并非如此,那种品格珍贵,堪比美丽的宝石,他是人性的闪烁,拥有的虫族应该为此骄傲,而不是为此觉得自己虚伪和不切实。


    在危难来临时选择救助弱小,在雌父离开时选择原谅,恨和讨厌是多么容易的事,只要把一切都抛出去就好,但那个孩子选择了接受,他比斐想象得更坚强。


    斐撑着下巴,想了想,鎏金的笔尖划过纸面,勾勒出一句话——【他非罪恶残留之污秽,而是生命奇迹之花】


    星舰慢慢驶过瑰丽的星云。


    慢慢的,前方出现了一颗宝石蓝色的星球,环绕着一条纱雾似的,银白色的环状带。


    近卫官走进指挥室,挺拔醒目的虫族长官们穿着笔挺军装,垂目望着迫近的帝星,轻声交谈着。


    突兀的脚步声让感官灵敏的军雌纷纷回头,跟在近卫官旁边的青年虫族一下子进入眼帘。


    斐慢慢回头,看到来的是谁,表情似乎出现了一瞬的怔愣,他皱眉严肃道:“怎么回事。”


    近卫官左看右看,看着斐无辜的耸肩:“呃,阁下,你说的希望他醒过来就见到他,我把他带到了。”


    场面一度冷到结冰。


    军官们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67章


    指挥室鸦雀无声。


    围坐两端的冷漠军官们投来利刃似的视线, 审视着这个刚成年的虫族,疑虑盘亘在军雌们心头。


    轻微的低语声之后,其中等级较高的军雌起身, 看了看指挥官,阁下并未表示,他便抬手示意近卫官带着那个青年离开。


    近卫官也意识到这个举动的唐突冒昧,尴尬的摸摸鼻子, 预备带着青年虫族尿遁,却被指挥官打断了。


    “带他过来。”


    军雌们本来转向帝星的目光又齐刷刷转了回来,盯着站在中间的青年,仿佛看什么新发现的奇怪生物,认真的从头打量到尾。


    黑发。


    深灰色双眸。


    低等虫族。


    比起那些直白的,标记一块肉似的判定, 斐的目光不含价值,他在看那个孩子的情绪。


    哦,或许不能再称之为孩子。


    他长高了, 长大了, 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沉淀, 漂亮剔透的像一颗玻璃球。


    他望着斐,想接近但不会靠近,他或许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面对成年虫族的形态, 或许医生还未来得及告诉他,因此他只是站着。


    斐记得自己的弟弟结蛹成年时四方恭贺的盛况。


    而蓝纳本人什么也不需要面对,他活的像个童话, 只需要躺在柔软的被子里, 跟着专业指导, 一步步熟悉自己新生的躯体。


    斐成年时也不曾有任何祝贺,签署自愿书后,立刻上了战场。


    那场战斗中,偶然瞟到血雨中炸碎的星舰,就像一朵银白色巨大的烟花,欢迎他告别青年,来到成年虫族冷酷的世界。


    孤零零背着枪械,回头望着瑰丽繁荣的帝星。


    那一眼,他一直没有忘记。


    “过来吧。”


    斐又说了一次,口吻平常。


    青年雄虫慢慢朝他走过去,室内拖鞋踩在蓝色地毯上,发出柔软轻微的挤压声。


    斐摆摆手,想站起来的军官便又坐了回去,气氛重新松弛下来,军雌们望着许久不见的星云,都有些激动,他们已经快要三年没回家了。


    斐微微笑了笑,表情放松:“还适应吗?”


    见青年雄虫疑惑的望过来,他便上下扫了他一眼,雄虫便知道斐是询问什么,他抬起手,捏了捏拳头,声线从清澈的少年音,变得低沉颓靡。


    “是的。”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吐词生涩,因低沉的声线而显得柔和,这让斐想起来了他没长大时的样子,清瘦的小圆脸和俊美的青年重叠。


    “这里,离帐篷,我的帐篷,远吗?”


    “很远,需要军队空间跃迁的距离,民用星舰航行两年才能抵达。”


    托托不说话了,斐等了一会:“你想跟着我生活吗?”


    “不知道。”


    斐沉默几许,善意提醒:“没有虫族告诉你,帝星和你过去生活的地方不同,在这里,我能做到很多事,让你衣食无忧,这点我允诺过你的父亲。”


    “是因为雌父,所以才照顾我吗?”


    青年雄虫转过视线,斐不太确定那眼神里的意思,他缺乏和这个年龄段雄虫交流的经验,因此点点头,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磕了磕。


    “托托这个名字,太过口语化了些,要在帝星生活的话,换一个名字会更合适。”


    “我会送你去上学。”


    像似加重这句话里的肯定,斐站起身,和托托并肩:“去帝星最好的学校。”


    而与其同时,麦迪逊家族。


    刚刚从俱乐部回来的麦迪逊老爷,又看到神色愤怒的雄虫丈夫,还有一副凶神恶煞,擦拭枪械的小儿子。


    “这是怎么了?”


    麦迪逊老爷张开怀抱,抱了抱丈夫,他看向雌虫小儿子,古板的脸上皱纹深刻,下意识训斥道:“克里斯蒂·麦迪逊,告诉我,是什么让你的雄父这么难过?该死的,你只会惹你的亲人伤心。”


    克里斯蒂恼怒又阴沉,刷地站起来,雄虫及时制止了他和雌父的争执,厌恶道:“不关克里斯的事,是那个小杂种,哈,今天在酒会上,居然有虫恭喜我当爷爷了。”


    “原来我还以为是克里斯这个混账惹出的事,没想到是那个小杂种,被虫带到帝星来了,谁是他的爷爷,岂有此理,气得我差点撕烂那家伙的嘴!”


    “他?”


    麦迪逊议员眉头紧皱,露出些许思索的神情,他背地里打点好了一切,现在出了纰漏难免惊讶:“谁带他回来的?”


    雄虫勃然大怒:“你居然更在意这个,要知道,麦迪逊家的脸,会因为这种杂种的存在被耻笑的!”


    克里斯蒂添油加醋:“放心吧雄父,我会让他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帝星。”


    麦迪逊老爷始终保持冷静,他优雅的点燃烟斗,思考了一会儿,冷冷看了克里斯蒂一眼:“你管好你的嘴,别让你哥哥诺让知道。”


    克里斯蒂切了声,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68章


    帝星就要到了


    那是加特纳星系的中心, 虫族文化的起源,宇宙中无数恒星财富的汇聚之地。


    飘散在行星带里,闪耀着瑰丽光芒的陨石, 是虫族敬献给它的星球核心,比宝石还要珍贵。


    于此之中,同时飞行着许许多多的精密机械,它们即是装饰, 也是武器。


    托托张开手掌,隔着冰凉的淡蓝色的光幕,一只透明的,翅膀抖落银色光点的蝴蝶停留在他掌心。


    蝴蝶的触角轻轻抖动,过了一会,振翅飞走了。


    “那不是蝴蝶, 是一枚光子炸弹,引爆时,可以轻易把一艘中型星舰炸成灰尘。”


    托托下意识看向斐, 这个军雌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 他不会卖关子, 也不会嘲笑别虫的无知。沉眠的记忆里,总是作为麻烦的解决者出现,给予指引和帮助。


    成年后对外界的感知愈发敏感, 能够轻易感受到他虫的无视和冷漠。


    也就发现, 他虫看他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不达标的残次品,简单的判断之后, 就失去了兴趣。


    但斐没有, 他的目光有温度, 即使话语并不亲切,甚至因为距离感而显得有些冷漠。


    这是成年后的世界吗,雌父是否知道这些,才会拼命的想要送他离开。


    还有,绿色勋章。


    旧的勋章坏掉了,很快又送来了新的,颜色很漂亮,像翠绿色的琥珀。


    雌虫穿着军装,气质斯文,悠闲的仿佛在度假,平静的注视着拥堵在港口外的虫民。不含褒贬,也不深邃,没有高高在上,也无洋洋得意。


    “帝星,是什么样的?”


    他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并不期待得到问答,但雌虫考虑的很认真,斟酌了一会儿,告诉他,“帝星是贫穷和富庶之地,牧歌与战斗之邦,”他轻声说,结尾有一点模仿托托的咬字颤音,是草原俚语的发音方式,作为指挥官,他当然会说通用语,那个颤音像一个小小的玩笑。


    但的确让托托感到没那么难受,斐说:“精密机械的生产将虫族从冗余的工作中解放,但很遗憾,想象中的高福利社会却并没有到来。”


    他耸耸肩,托托安静的看着他,斐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庞大的星舰穿透行星带,大气层,降落在繁华港口,而从接近透明的淡蓝色光幕望出去,绿洲,城市,河流,海洋,逐渐从斑驳的色块变成清晰的影像。


    港口外林立着无数高楼,在星舰泊停的瞬间,刷地亮起了灯光。


    近卫官快速站到斐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雄虫的五感不足以支撑托托听清楚,只听到他的名字和带回去之类的话。


    但斐摇摇头,近卫官一时语塞,朝托托看了一眼,看的托托一头雾水,停顿片刻后他咳嗽两声,撑撑帽沿,退到了一边。


    盖住指挥室的光幕淡去,气流呼啸而入。


    同时涌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欢呼,震耳欲聋的音乐,抛洒在空中无数的花瓣。


    刚刚姿态严肃的军官们挥舞着双手,热情的回应着来自各处的呐喊。


    托托的耳边都是盛大恢宏的音乐,飘旋的鲜花,那些欢呼喊着陌生的发音,他呆了呆,头发上落了很多花瓣,他摇摇头弄掉,发现斐正在看他。


    斐笑了笑,痕迹很淡,轻轻鼓了鼓掌:“成年日快乐,托雷吉亚。”


    第69章


    “谢谢。”


    托托楞了楞。


    但在斐踏步走向欢呼的虫民时, 他向后退了一步,留在了指挥室,雌虫果然也没有回头望他。


    “请跟我来。”


    托托回过头, 古板的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背后,和记忆里高大冷漠的形象比起来,现在的管家高瘦长脚,并不健壮, 像角落里细长腿的蜘蛛。


    他从上至下的看了托托一眼,扯扯白手套,用某种幽怨又不失礼貌的表情说:“先生,托雷吉亚先生,请允许我向您正式的自我介绍,我叫默克, 今后会负责您的起居生活。”


    管家?


    托托面无表情:“我不需要。”他转头看着玻璃窗:“你告诉我哪里可以打猎就好,我会自己养活自己。”


    “呵,这是帝星, 年轻的先生。”


    默克发出轻轻的嗤笑, 脸色冷漠:“有荣誉的贵族会聘请虫族为自己服务, 您恩受阁下的慷慨,不然我想您既无资格,也并不足以支付如此不菲的薪资。”


    哼, 如果不是指挥官阁下的要求, 默克还在蓝纳的身边,现在却如同被贬斥一样,伺候粗鄙土著。


    穷虫家的崽子, 见识, 谈吐, 都完全登不上排面,更和优雅,精致之类的品质毫无关联。


    所以没有礼貌和家教,也并不懂得使用敬语和尊称,即使一时受到高贵者的青睐,也不能改变其,轻浮,愚蠢的内里。


    毕竟是星盗的后裔,不能明白文明社会的秩序与高雅,才会有满脑子猎杀,篝火这样的愚蠢念头。


    但年轻雄虫并未被管家的气势吓住,反而看着默克的冷漠的脸色,用轻松平静的语气说:“服务?帝星也有很多奴隶吗?那和我的家乡很像。”


    默克血压骤升,严肃道:“先生,我敢保证,这里和AH300星球,完全是天差地别,帝星不会有奴隶!”


    托托露出一丝苦恼,他不再是小虫崽的样子,顶着青年雄虫俊美的外貌,表情平静又困惑,让默克觉得那神情熟悉又异样:“斐指挥官说,帝星有金钱的奴隶,名誉的奴隶,爱情的奴隶,幼崽的奴隶,很多奴隶。”


    “指挥官……不,这不可能……不,先生,我是说,阁下什么时候……”


    “在我破茧之前,”托托敲敲脑袋,陷入思索:“我偶尔在睡梦里听到他的声音,是一点一点想起来的,对了……呃,你见过阁下戴眼镜的模样吗?感觉真奇特啊。”


    看到默克的面部表情一点点僵硬,托托后知后觉的放低声音:“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


    睡梦!?


    联邦在上,阁下给一个土著做过“茧育”么?


    高贵严肃,令人敬仰的指挥官阁下放下冗杂事务,穿着睡衣戴着眼镜在茧房里讲故事?


    默克推推眼镜,深呼吸一口气,微微弯腰,放柔语气:“先生,我还是先带您去住处稍作休息吧。”


    “好。”


    托托揉揉额头,忽然呆了呆,先露出一丝笑,然后诡异的发出笑声,笑了一会看到表情古怪的默克:“不好意思,我刚刚想起来……斐指挥官讲了一个笑话。”


    默克僵硬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第70章


    默克忍过心肌梗塞和一肚子气, 带着他前往预先安排好的府邸。


    一直保持着平静表情的雄虫望着公寓大门,忽然陷入了回忆里似的,静静地发了会呆, 很快他便笑起来,提着箱子,走上台阶。


    “我住在这里吗?”


    默克回答他:“是的,您在这里, 可以一直住到学业结束。”说到此,他难得没有用讽刺的语气,而是平和的对这个土著取得的成绩表示了认可:“先生,您在AH300星球通过了考试,会在今年秋季,进入帝都学院修学, 很少一部分雄虫,能自己通过考试。”


    “读书。”


    青年乖乖站着,点头:“我知道了。”


    他看了会儿, 转身说:“这里——比家里的帐篷大很多, 原来帝都的房子是这样的。”


    他会在这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虽然是一个虫。


    但是长大了, 不该再为雌父的离去任性,而且任性,也没有可以从容接纳他的对象。


    其实结蛹时有一瞬间, 想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但是作为普通虫, 放弃了生这唯一的权利,也不会有虫族为他流泪,除了雌父, 世上或许不会有人爱绿勋的幼崽, 他们就像沙砾一样随处可见, 是这个世界底层虫族的组成部分。


    默克看着他忽然长大,其实雄虫结蛹后通常会在家虫陪伴下度过至少一年的适应期,才会独自外出。


    但那个高瘦俊美的雄虫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在半年前还是个脸蛋圆圆,不讨人喜欢的小崽子,成年后的适应期,也完全没有受到悉心安慰和指导,所以看起来还有幼年体残存的气质。


    他这幅样子在默克面前,让他心里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很快就被他忽略,他上前接过青年雄虫的箱子,在他惊讶的眼神中打开房门,伸出右手:“请进。”


    【403】大门打开。


    雄虫说:“我以为我是一个虫住。”


    默克面无表情:“指挥官阁下买断了在下后五十年的自由,我将会作为您的助手与臂膀,陪伴您的左右。”


    望着青年愕然的表情,默克戴上单片眼镜,一边设定公寓安保系统,一边用傲慢的语气陈述道:“这是指挥官阁下对我傲慢态度的小小惩罚。”


    作为一个土著。


    不,是作为一个平民,未曾了解上流社会之该要,对宴会请柬全然不感兴趣。


    恢宏的帝都,繁茂的商港,烈酒奔涌的河流,倩影如云的乐园,令无数雄虫纸醉金迷的世界,在他眼中,引不起丝毫波澜。


    默克并不是不能忍受雇主的常识缺失。


    但是娱乐身为虫族最基本的生存需要,也不懂得求索,只知道终日躲在宅邸之中,像一个自闭的甲壳虫一样,实在是让虫看不下去。


    “托雷吉亚先生,您的请柬。”


    默克弯腰,单手托着托盘,上面有一封包装精美的请柬,烫着漂亮的火漆印章。


    坐在沙发上的青年拿着一本巨大的画册,画册下落,露出青年带着笑容的面孔。


    一副容易让人联想到下等字样的打扮。


    平整无奇的短发,不加修饰的面容,朴素过头的衬衫。


    在帝星,没有一个雄虫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外貌,这是社交上的失礼,教养上的缺失。


    当然,默克如今自己知道雇主的特殊,但帝都那些只看脸和等级的贵族可没有闲心探听雄虫的过去。


    说起来短发是青年用剪刀自己剪的,默克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青年脚边都是碎头发,原本拿着手里的剪刀在头上左右比划,看到他过来,递出剪刀,摸后脑勺,信任的说:“这里,够不到。”


    默克:“……”


    虽然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但还是接过剪刀,用抢救的心态从头到尾仔细修剪了一遍。这种事,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而且被对方赞叹的时候,莫名有种虚荣心升起的感觉,让默克自己反思了很久。


    话说回来,他看到托雷吉亚往后一靠,显然不打算出门的样子,立刻道:“开学在即,这是开学典礼的请柬。”


    为了加重筹码,他又补充道:“指挥官阁下会亲自参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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