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建的控温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卧在地基之上。
窑体已经砌筑到了最关键的拱顶收口处,几位经验最老道的匠人却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围着那最后一块缺口,面面相觑,迟迟不敢动手。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师傅,姓钱,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向沈玖,语气里带着几分根深蒂固的敬畏:“沈老板,不是我们撂挑子。按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这封顶可是大事,得族长过来焚香祷告,祭了窑神,才能落下这最后一块砖。”
另一个年轻些的匠人也附和道:“是啊,这叫‘请火’。火是有灵性的,得先敬了,它才肯好好帮你办事。不然烧出来的酒,要么寡淡,要么辛烈,总归是差了那么点意思。”
空气仿佛凝固了。
不远处的村民们也围了过来,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宗族祠堂里那几盏彻夜不熄的灯火,似乎将无形的阴影投射到了这里,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沈玖的目光扫过众人脸上那混杂着期待与担忧的神情。她知道,这是一个坎。一道横亘在传统与新生之间的坎。
她没有立刻反驳,而是转身,走向一旁早已准备好的长案。
长案上,九盏精致的油纸灯笼一字排开,灯面上绘着淡雅的麦穗图案。
她回头,清澈的目光望向人群中的另一侧。
那里,站着九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们是村里仅存的“曲娘”,是曾经用一双手,养活了无数酒坊的女人。招娣、翠花的名字,就曾是她们中的一员。
“钱师傅,”沈玖的声音响起,清亮而沉稳,“今天,我们不请窑神。”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请‘曲魂’。”
说着,她走到曲娘们面前,微微躬身,将九盏灯笼一一递到她们手中。
“奶奶们,辛苦了。”
老妇人们有些局促,布满裂纹和陈年烫伤疤痕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过那轻巧的灯笼,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沈玖又转身,从另一个竹筐里取出九块用细纱布包裹的曲料,大小、色泽都略有不同。她走到窑口,将这些曲料依次嵌入窑壁上预留的九个测温孔内。
“这是九段不同湿度的曲料,”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从一成干到九成干,代表了酒曲在发酵过程中的九种状态。”
她直起身,面向所有目瞪口呆的匠人和村民。
“我们不用香火,用菌息定吉时。”
“哪一处的曲皮最先泛出第一缕微光,便是这方天地,这方水土,认可的封口时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一种闻所未闻的仪式。它没有繁复的跪拜,没有缭绕的香烟,只有最原始、最质朴的等待。
在沈玖的引导下,九位曲娘手持灯笼,如同九位沉默的祭司,庄重地站在窑口的四方。她们的脸上没有了先前的局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重新唤起的、属于匠人的肃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慢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工地,带起细微的沙沙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窑壁上那九个小小的测温孔。
两个时辰,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众人几乎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人群中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呼。
“看!亮了!”
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所有人看到,西南角的那个测温孔里,一块曲料的表面,悄然泛起了一层如月华般清冷的淡青色荧光。
那光芒很微弱,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每个人心中都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是菌丝!是无数活跃的微生物在呼吸、在生长,它们用生命本身,点亮了这暗夜。
钱师傅怔怔地看着那抹微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他朝着那九位曲娘,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等……受教了。”
他转过身,拿起最后一块窑砖,稳稳地安放在了拱顶的缺口处。
“封窑!”
……
这充满革新意味的一幕,被几台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陆川邀请来的县融媒体团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其中的价值。他们没有把镜头对准沈玖,也没有去拍那些激动的村民,而是全程聚焦于那九位曲娘。
纪录片的名字,陆川亲自定为——《窑火之前》。
镜头里,没有一句采访,只有一双双布满裂口、指节粗大的老手。
她们轻轻抚过温热的窑砖,像是在安抚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她们颤巍巍地捧着灯笼,昏黄的光映照出她们沟壑纵横的脸庞,那神情,虔诚而专注。
陆川亲自为纪录片撰写了旁白,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
“仪式,究竟是什么?”
“是跪拜吗?是祷告吗?”
“或许,真正的仪式,是凝视。是等待一粒种子,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发出自己的声音。”
“我们总以为,是人在掌控火,在支配物。”
“但今夜,我们看到,是菌丝选择了时辰,是生命自己,发出了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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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我奶奶以前也是曲娘,她手上就有那种烫伤的疤!”
“我们一直搞反了,不是人在选火,是火在选人!”
“这比烧高香有意义多了!这才是真正的敬畏!”
……
而在青禾村的学堂里,另一场悄然的变革,也正在发生。
阿娟站在讲台前,黑板上没有粉笔字,而是摆放着十几个贴着标签的小碟子,里面是不同状态的曲料。
这是她新开设的“曲语课”。
“大家闻一下一号碟子,”阿娟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这种带着丝丝甜香,像刚出锅的米饭一样的味道,说明母曲已经成熟,酵母菌群达到了活性巅峰。”
“再闻一下二号,闻到了吗?一股淡淡的酸气,这是有杂菌入侵的信号。如果是在酿酒过程中出现这种味道,就要立刻调整窖池的温湿度。”
她拿起另一个碟子,递给前排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
“你闻闻这个。”
女孩凑上去,小心地嗅了嗅,有些不确定地说:“……像杏仁的味道。”
“没错,”阿娟的眼睛亮了起来,她看向台下所有懵懂的女孩,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坦然地谈论起那个曾经让她们感到羞耻的话题。
“当你们的身体,出现类似杏仁味的气息时,通常说明体内的雌激素水平正在一个峰值。这个状态,最适宜激活某些特定的酵母菌种。”
她的话,让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片寂静。
“你们的身体,从来都不是弱点,更不是什么污秽。”阿娟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它是一个最精密、最敏锐的天然实验室。你们的每一次月经周期,每一次身体气息的变化,都是老天爷给你们的调试窗口,让你们能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生命的节律。”
课后,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悄悄走到阿娟身边,红着脸,用蚊子般的声音问:“阿娟姐……那我以后……能考生物系吗?”
阿娟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自卑、迷茫的自己。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能。”
“你比谁,都更懂微生物。”
……
村里的喧嚣,并未影响到老林叔的清净。
但他最近却发现了一件怪事。村里那个被废弃多年的老粮站,也就是当年存放《非常录》和大量制曲资料的地方,最近似乎总有人进出。
族长,沈长山。
老林叔眯起眼,他那双看过八十多年风雨的眼睛,比谁都清楚沈长山在想什么。
“他还想从土里刨根。”
一个午后,老林叔拄着拐杖,叫上了许伯,两人谁也没说话,顺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慢慢走着。
这条路,是当年日本人打来时,村里人连夜转移重要曲瓮的秘密通道。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个早已废弃的猪圈前。
老林叔伸出干枯的手,在满是青苔的墙缝里摸索着。片刻后,他抠出半片破碎的陶瓮残片。
陶片上,用朱砂写着一个模糊的数字。
“柒”。
许伯的瞳孔骤然一缩。
《非常录》中有明确记载,当年为躲避战乱,有十二瓮最珍贵的母曲被秘密转移,其中第七瓮,代号“秋露白”,是酿造顶级贡酒的引子,后来被记录为“已收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
老林叔将陶片在掌心掂了掂,又将它塞回了墙缝深处。
他望着远处祠堂的方向,喃喃自语:“他还想挖根呐……可这根,早就换地方长了。”
根,早就不在土里,不在瓮里了。
它在那些重新挺起胸膛的曲娘心里,在学堂里那些女孩们好奇的眼睛里,在沈玖那份“女性贡献历史认定”的提议里。
……
封窑的当夜,工地上的人都散了。
蛙鸣声从远处的田埂传来,混着新水泥的独特气息,在夜色中发酵。
沈玖独自一人,留在了新窑前。
她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熟悉的签到界面。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签到地点:控温窑封口一刻】
金色的文字,如约而至。
【触发隐藏成就:薪火相承。】
【奖励解锁——沈云娥手记残页,《火候心诀解码指南》!】
一张泛黄的虚拟纸页,在沈玖的脑海中缓缓展开。
那上面,是她母亲沈云娥清秀而有力的笔迹。
“世人皆传《心传篇》有‘血引’一说,以为禁忌。殊不知,所谓‘血引’,非女子经血本身,乃女子常年制曲、抚摸窖泥,皮肤表面所形成之独有菌群生态。其代谢分泌物,富含多种微量元素与活性酶,可作顶级酒曲之天然诱导剂,催化发酵,醇化酒体,非人力可强为也。”
“此乃天赐,是女性身体与自然同频共振之智慧,非污秽,实为最高礼赞。”
轰——
沈玖的脑海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她猛然想起了父亲当年对母亲的咒骂,那些刻薄的、带着嫌恶的词语——“血污婆”。
原来,那被视为不洁与晦气的,恰恰是酿酒技艺中最神秘、最核心的宝藏!
所谓的禁忌,所谓的污秽,不过是后人因无知而产生的恐惧,是对女性身体智慧的曲解与封印!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这段文字牢牢锁进记忆深处。
窗外,第一缕晨风吹过,拂动了不远处学堂门前挂着的那串风铃。
叮铃铃——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极了很久很久以前,母亲在院子里,唤她回家吃饭的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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