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坊地基夯实到第三天,日头正毒。
机器的轰鸣声被一声尖锐的呵斥打断。
“都停下!停下!”
两名穿着制服的男人,胸前的牌子上印着“镇土地资源管理办公室”,一脸公事公办的冰冷,径直走到施工现场中央。
领头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手里捏着一张纸,像捏着一道令牌。“谁是负责人?这片建筑没有报批,手续不全,涉嫌违建!马上停工,接受调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得在场所有人的耳膜生疼。
村民们呼啦一下围了过来,脸上刚刚浮现几天的笑意,瞬间凝固。
“啥?违建?”
“这才刚开始啊,怎么就……”
“这些城里人又来找茬了!”
议论声像被压抑的蜂鸣,充满了不安和愤怒。
沈玖从工棚里走出来,身上还沾着几点泥星。她没有看那张纸,也没有理会那人脸上的傲慢,只是平静地走到基坑边。
“停工可以。”
她开口,声音清淡,却让所有嘈杂都安静下来。
她蹲下身,指着基坑最深处,那个刚刚浇筑了一半的基石桩。“两位同志,能麻烦你们看看这个吗?”
阳光穿透尘埃,照在那块半凝固的混凝土上。透过一层薄薄的泥浆,一个密封的玻璃瓶轮廓清晰可见。
瓶子里,九份用红泥印按着指印的签名复印件,簇拥着一枚锈迹斑斑的“三八红旗手”徽章。那颗褪色的红星,在水泥的包裹下,折射出一种顽固而沉默的光。
土地办的男人皱起眉:“这是什么东西?搞封建迷信?”
沈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里面,是九个名字。四十年前被从村志里抹去,被从荣誉榜上刮掉的名字。”
她的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扫过那两个脸色开始变化的制服男人。
“今天,她们是这间酿酒坊地基的第一根桩。”
她的话语不带一丝火气,却比现场的机器轰鸣更有力量。
“这间酒坊,是她们用一辈子的委屈换来的公道。这块地,是青禾村所有女人用血汗浇灌出来的希望。”
“您手上的那张纸,是规矩。”沈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位领头人的眼睛上,“我脚下的这块碑,是历史。”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您要挖走它,可以。请您先站在全村人面前,告诉大家,谁有资格,决定一段历史该不该存在。”
空气死一般寂静。
那中年男人捏着通知单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他看看沈玖那双清澈得不见底的眼睛,又看看周围村民们投来的、一双双混杂着祈求、愤怒与决绝的目光。
他感觉自己脚下站的不是土地,而是一片滚烫的滚刀阵。
那不是一个玻璃瓶。
那是一份血写的状纸,是一座无形的坟冢,是整个青禾村沉默了几十年的呐喊。
挖?
他敢吗?他身后那个年轻些的同事,已经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脸色发白,仿佛那瓶子里封印着什么能吞噬人的东西。
“我们……我们也是按规定办事……”领头男人的声音干涩无比,气势早已荡然无存。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沈玖淡淡道,“这酒坊,今天必须建。你们要贴封条,就从我身上贴过去。”
说完,她转身对施工队长喊道:“继续!”
“轰——”
机器再次轰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有力。第一铲混凝土,带着村民们压抑的欢呼,决绝地倾泻而下,将那个玻璃瓶,将那段不屈的荣光,将沈玖那句掷地有声的质问,永远地、彻底地埋进了这片土地的根基里。
两个土地办的人,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村民们灼人的注视下,狼狈地对视一眼,灰溜溜地钻进车里,一溜烟消失在村口。
没人再提一个“拆”字。
……
当天夜里,陆川的房间灯火通明。
他没有去施工现场,而是把自己关在屋里,面前摊开的是青禾村的族谱、县志的残页,和几十份新做的口述史访谈记录。
学堂那一幕,那个年轻公务员的一声“外婆”,像一把钥匙,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
他不再纠结于那些冰冷的文字档案,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些活生生的、被忽略的传承脉络。
一夜未眠。
第二天清晨,一份名为《青禾女性酿造技艺传承体系白皮书》的电子文档,从青禾村一个临时的网络端口,匿名发送到了省文化观察栏目组的公共邮箱。
白皮书里,陆川用最严谨的学术语言,将菌群的遗传学证据、一代代曲娘的口述史、以及那些尘封的档案文献,编织成一条完整得无懈可击的叙事链。
他证明了青禾村的酿酒技艺,并非某个家族的专利,而是一个独特的、以母系血缘和师徒关系为纽带的女性社群的集体智慧结晶。
在白皮书的附录里,他附上了一张亲手绘制的图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青禾村酿酒技艺隐秘传承图》。
图谱的左侧,是祠堂族谱上扒下来的世系图,一个个男性的名字用黑色的墨线连接,冰冷而刻板,代代相传,却与酿酒核心技艺无关。
图谱的右侧,则是一张用红色丝线勾勒出的、鲜活而温热的网络。
它以那九位老曲娘为起点,密密麻麻地延伸开来。母亲传给女儿,婆婆教给媳妇,姑姑指点侄女,邻家大姐帮扶新妇……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名字和年份,每一次隐秘的交接,每一次在灶房和地窖里的口传心授,都在这张图上留下了痕迹。
红色的线,如同血脉,如同火焰,如同女人们在漫长岁月里坚韧的呼吸。
它与左边那张黑色的、代表着宗法权力的男性族谱,形成了刺目而荒诞的对比。
在邮件的末尾,陆川只附上了一句话。
“我们评的是非遗,不是宗法。”
……
与此同时,村里的学堂里,阿娟却遇到了新的难题。
新酿酒坊的建立,点燃了很多年轻女孩的热情,她们踊跃报名,每天都来学堂听课。
但阿娟发现,她们只是听,只是看,却始终没人敢真正伸手去碰那些发酵的曲料。
她们的眼神里,有向往,更有深植于骨髓的恐惧。
“娟姐,我……我妈说女人家身上不干净,碰了曲,酒就酸了……”一个女孩小声说。
“是啊,特别是……特别是来身上的时候,更是大忌讳,会沾上晦气的。”
这些话,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阿娟心上。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一辈子都活在这样的禁忌和自我厌弃里。
不行,必须把这根针拔掉。
第二天,阿娟没有讲课。她在学堂院子里,摆上了一排青花瓷盆。
她组织了一场“净手礼”。
仪式很简单。她亲自去村东头的老井,打了最新鲜的井水。又从自家灶膛里,取了烧了整整一夜的艾草灰。最后,从老曲娘那里,要来一捧陈年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酒糟。
井水、艾灰、酒糟,调成一盆盆带着草木清香和谷物芬芳的洗液。
“姐妹们,都过来。”
阿娟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的腰杆挺得笔直。
“今天,我们不学手艺,我们先学怎么尊重自己的手。”
她没有讲大道理,而是打开一个老旧的录音机。
滋啦的电流声后,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女声缓缓流出,那是村里最年长的招娣外婆提前录好的声音。
“傻女子们,谁说你们的手不干净?酿酒的曲,是有性子的,跟人一样。你们来身上的时候,身子热,手心也热,直接去碰,会把那些怕热的菌烫死,酒当然会坏。”
“所以,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让你们那几天,用凉水、用草木灰多洗几遍手,把手上的热气降下去。这是护菌,是养菌,是最高明的控温法子。怎么到了你们男人的嘴里,就成了脏,成了晦气?”
“我们女人的血,是孕育生命的。我们的手,是点燃酒魂的。这双手,干净得很,也贵重得很!”
录音结束,满院寂静。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突然捂着脸,蹲在地上,发出压抑的哭声。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妈……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我爸从那以后就总骂她,骂她是‘血污婆’,说她身上有洗不掉的血腥气……”
女孩哽咽着,伸出自己颤抖的双手,放进那盆温热的洗液里,一遍又一遍地搓洗。
“可我今天才知道……我妈那双手,那双被我爸嫌弃了一辈子的手,不是脏……”
“她是在……在给我们家点火种啊!”
“哇”的一声,女孩放声大哭。
她身边的女孩们,一个接一个,默默地伸出手,浸入盆中。那一天,青禾村的东井水,混合着艾草的清香、酒糟的醇厚和姑娘们的眼泪,洗去的不仅仅是手上的尘埃,更是心中积压了几代人的枷锁。
……
村委会的门,被两个老人轻轻推开。
老林叔和许伯,一个八十三,一个七十,并肩走了进来。
两人没说什么,只是将一本被烟火熏得焦黄、纸页残破的簿子,轻轻放在村支书的办公桌上。
《一九五三年青禾村劳动生产登记簿》。
“老书记,你看看这个。”老林叔指着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用毛笔清晰地记录着:“‘七娘阵’酿酒小组,超额完成公社生产任务,记集体二等功一次,奖励工分三百。”
“七娘阵”三个字,被圈了红圈。下面一排名字,正是招娣、翠花那一代人。
村支书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学堂那天的场景,他也在场。
“老林叔,这……这都是陈年旧账了……”
“账是旧的,理是新的。”许伯接口,声音不大,却沉甸甸的,“现在上面号召乡村振兴,说白了,不就是要把撂荒的地,重新种起来吗?”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智慧的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地要种,人心,也一样。撂荒久了,就生不出好庄稼了。”
村支书沉默了良久,办公室里只听得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拿起笔,又放下,拿起,又放下。
最终,他翻开面前的会议记录本,在“待议事项”一栏,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
“关于成立‘青禾村传统技艺女性贡献历史认定小组’的提议。”
消息像长了脚,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全村。
当天下午,就有几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红着脸,悄悄托人去老林叔家打听。
“那个……叔,我想问问,要是想……想给我娘补报点当年的事迹,该……该找谁啊?”
……
夜色如墨。
沈玖站在新坊的地基前,听着远处传来的蛙鸣。
白天的喧嚣已经散去,只剩下混凝土在黑夜中静静凝固,散发着独有的气息。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熟悉的签到界面。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
【签到地点:新坊地基第一块基石】
下一秒,金色的文字在眼前缓缓浮现。
【触发隐藏成就:立基承脉。】
【奖励解锁——明代控温窑窑火观测密诀(口传韵文版)】
几句古朴押韵的短语,仿佛带着窑火的温度,直接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阴晴看釉泪,寒暑听泥吟。”
“火舌舔壁三寸止,心静方得秋露音。”
沈玖闭上眼,默念着这几句韵文。
她忽然明白了。
那张图纸是骨架,而这段口诀,才是血肉灵魂。所谓的古法控温,根本不是一套死板的数据,而是一种酿酒人与窑、与火、与自然万物之间的呼吸共振。
看釉面在不同天气下的“泪痕”,听窑体在不同季节里的“呻吟”……这哪里是技术,这分明是通感,是人与器物融为一体的禅意。
她缓缓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心中豁然开朗。
无意间,她抬起头,望向村子深处。
那个方向,是青禾村的祠堂。
夜已经这么深了,整个村子都已沉入梦乡,唯有那座象征着宗族与父权的古老建筑,依旧灯火通明,将窗棂剪成一个个昏黄的方格。
隐约间,似乎有人影在里面来回走动,彻夜不息。
他们像是在焦急地翻查着一本本厚重的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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