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批“麦田秋”出窖的日子,青禾村没有锣鼓喧天。
村里人起了个大早,想去看个热闹,却发现新落成的酿酒坊大门紧闭。没有祭台,没有香火,连一张红纸都未曾贴上。
有人在田埂上嘀咕:“这沈家丫头搞什么名堂?新酒出窖不祭祖,也不请族长开坛,坏了规矩,老祖宗要怪罪的。”
“就是,没了祖宗保佑,这酒能好喝?”
议论声传出老远,却没能飘进学堂的院墙里。
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只摆了九张矮桌。桌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一坛刚从窖中取出的新酒,坛身粗粝,带着泥土的温热。
酒坛上,并排贴着两张崭新的标签。
一张用宋体字印着——制曲人:李秀英(已故)。
另一张用娟秀的楷书写着——传承人:李小梅。
九张桌,九坛酒,十八个名字。
名字的主人,是村里硕果仅存的九位老曲娘,以及她们选定的女儿或孙女。她们局促地坐在桌前,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群等待老师点名的学生。
沈玖就站在她们中间。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黑裤子,素面朝天。她没有看远处探头探脑的村民,目光一一扫过眼前这些苍老或年轻的面庞。
“今天,‘麦田秋’开坛。”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我不请族长,也不请名流。因为这酒,不是他们的。”
她伸出手,拍开其中一坛酒的泥封。
“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封印被解开。一股醇厚、绵长,夹杂着麦香与窖泥芬芳的复杂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院落。
那香气霸道又温柔,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所有人脸上的疑虑与不安。
沈玖拿起桌上的粗瓷大碗,为自己满满斟上一碗。琥珀色的酒液在碗中微微晃动,映出天光云影。
她没有停,继续为在场的十八个人,一一斟满。不多不少,十九只碗。
“这第一碗酒,不敬天,不敬地,也不敬祠堂里的牌位。”
沈玖举起碗,目光灼灼。
“敬那些在无数个深夜,偷偷躲在灶房里,用一双被磨出老茧的手,揉出这满村酒香的人。”
“敬那些明明身怀绝技,却一辈子连名字都不能留在功劳簿上的人。”
“敬我们的母亲,和母亲的母亲。”
她说完,仰起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像一团火,瞬间点燃了四肢百骸。
李小梅的母亲,村里最年长的曲娘赵秀兰,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来。她颤抖着端起那只比她脸还干净的粗瓷碗,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只是看着碗里酒坛上,那个属于她母亲的名字——李秀英。
一个她叫了一辈子“娘”,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以“制曲人”的身份,被如此郑重地印在纸上,贴在她们亲手酿出的酒坛上的名字。
她猛地将碗凑到嘴边,大口地喝了下去。
“好酒!”
老人一声嘶哑的呐喊,像是哭,又像是笑。
其余的曲娘们,那些一辈子沉默惯了的女人们,纷纷举起了碗。她们的女儿,她们的孙女,也跟着举起了碗。
十九只粗瓷碗,在半空中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响。
叮——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都市里,陆川正紧盯着电脑屏幕。
三个小众但格调极高的独立电商平台,首页同时弹出了一个精心设计的专题页面——“青禾·认亲酒”。
页面上,没有花哨的广告词,只有一张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曲娘们布满沟壑的手,是她们专注而平静的侧脸。
“每一坛‘麦田秋’,都有一位母亲的名字。扫码,听她说。”
陆川点开其中一个二维码,一段朴素的口述影像弹了出来。
画面里,正是刚刚喝下第一碗酒的赵秀兰。她对着镜头,有些羞涩,但眼神清亮:“我叫赵秀兰,今年七十有六。我酿的酒,叫‘麦田秋’。它是我娘教我的,是我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东西……它不该跪着出生。”
专题上线,倒计时归零。
“开!”陆川按下了上架的按钮。
五百坛“麦田秋”,每坛售价不菲。
一分钟,销售数据纹丝不动。
陆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三分钟,第一笔订单生成。
五分钟,订单开始像疯了一样滚动刷新。
十分钟,屏幕上跳出两个鲜红的大字——“售罄”。
陆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额角已经全是汗。他点开评论区,滚烫的留言一条条刷过屏幕。
“喝的不是酒,是尊严。已经给我妈也下了一单,她年轻时也是她们厂里的技术标兵。”
“扫了赵秀兰奶奶的口述史,听哭了。什么叫‘活着的历史’?这就是!”
“已转发家族群,我外婆的名字也叫秀兰,她一辈子没被人夸过。今天,我想跟她说,外婆,您是英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屏幕的另一角,一个独立的银行账户里,数字正在飞速跳动。账户名,是沈玖亲自定的——“青禾女子传承基金”。
这些钱,将用于后续的菌种保育、技术研发,以及给那些学堂里的女孩子们,发第一笔“手艺人”的助学金。
……
学堂入口处,那面原本挂着《村规民约》的墙壁,如今被一块巨大的软木板取代。
阿娟正在用图钉,将一页页装订好的文件,仔细地钉在木板上。
那是一本很厚的册子,封面是她用毛笔亲手写下的三个大字——《女儿账》。
里面,是所有曲娘和她们的传承人,亲手签署的《传承承诺书》。每一个名字,每一个红色的指印,都清晰无比。
扉页上,阿娟留下了一行字:
“从前女人做事不留名,今天我们自己把名字写上去。一笔一划,告慰先人,也告知后人。”
一个年轻的父亲抱着自己五六岁的女儿,驻足在木板前。他一页页翻看着,眼眶渐渐红了。
“爸爸,你看!”女儿的小手指着其中一页上,一个叫“王桂香”的名字,“这个字我认识,这是奶奶的名字!”
男人哽咽着,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是啊……她不只是你爷爷的老婆,不只是每天给你做饭的奶奶……她还是……还是会酿酒的英雄。”
小女孩似懂非懂,但她看着父亲激动的样子,又扭头看看墙上那个熟悉的名字,眼睛里闪着前所未有的光。
……
夜色如墨。
祠堂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
族长沈长山蹲在地上,将一沓泛黄的纸张,一张张地送进火盆。火光映在他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那些纸上,用朱砂誊抄着一个个女性的名字,正是当年“七娘阵”的成员名单。这份名单,是族中绝密,只有历代族长知晓。
他必须烧掉。沈玖那个丫头,已经把天捅了个窟窿。要是再让她知道“七娘阵”的真相,知道那些女子曾以“血引”之法,酿出过连皇宫都为之倾倒的贡酒,那沈家的根基,就真的要被她刨穿了。
“住手。”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沈长山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老林叔和许伯,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修补室的门口。
“林叔……许伯……你们……”
老林叔没有理会他的惊慌,径直走进来,从火盆边捡起一张尚未完全烧毁的纸页。
他吹了吹上面的灰烬,轻声道:“沈玉芝。长山,你要烧的,是你那未曾出嫁就病故的亲姑姑的名字。”
沈长山如遭雷击,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姑姑,那个他只在长辈口中听说过的,才情卓绝却红颜薄命的女子。族谱上只写她“体弱早夭”,却原来……她也是“七娘阵”的一员!
“她们……她们是为沈家立下过泼天功劳的人!你烧了她们的名字,晚上睡得着觉吗?”许伯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沈长山嘴唇发白,“我能怎么办?祖宗的规矩不能改!族谱上,女人的名字不能进!我若不烧,让沈玖翻出来,这祠堂,这族谱,都要被她掀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林叔将那张写着“沈玉芝”的残页,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怀里。“根,早就换地方长了。你守着这片烂泥,有什么用?”
沈长山看着火盆里即将熄灭的火星,又看看老林叔怀里那片残页,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良久,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蹲下身,从盒子里拿出最后一张还未投入火盆的名单,颤抖着,将它放回了盒中。
“我……我不敢改族谱。”
他站起身,背对着两位老人,声音低沉而嘶哑。
“但我可以……另修一本《青禾手艺志》。”
说完,他头也不回,踉跄着走出了修补室,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
当晚,一个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快递,被放在了沈玖的房门口。
她拆开,里面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和一张小小的字条。
字条上,是几个遒劲有力的毛笔字:“东墙第三块青砖下。”
沈玖的心,猛地一跳。
她没有声张。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她便独自一人,来到了那早已废弃的、长满青苔的旧猪圈前。
这里,是她和老林叔、许伯发现“柒”字陶片的地方。
她找到东面那堵墙,从上往下,仔细地数着。
一,二,三。
第三块青砖,看起来与其他的并无不同。她伸出手,试探着往里一推。
纹丝不动。
她拿出那把铜钥匙,发现砖缝里有一个几乎被青苔完全覆盖的细小锁孔。
钥匙插进去,轻轻一转。
咔哒。
一声轻响,青砖松动了。沈玖将砖块取下,一个黑漆漆的暗格显露出来。
就在她手指触碰到暗格边缘的瞬间,熟悉的签到界面,在脑海中轰然展开。
【签到地点:东墙旧窖密藏点】
金色的字体,带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逐字亮起。
【最终成就达成:血脉回响·圆满。】
【奖励解锁——《麦田秋》全周期养护手札(沈云娥亲笔)!】
沈玖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她颤抖着手,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方形硬物。
一层层解开油布,一本厚厚的、边角已经磨损的笔记本,出现在她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笔记本的第一页。
一行清秀而有力的笔迹,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她的心脏。
“给未来的女儿:”
“当你读到这些字,说明火,没灭。”
轰——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紧紧地,紧紧地抱住那本手札,仿佛抱住了母亲的体温。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东方厚重的乌云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万丈金光,如神迹般垂落。
那光,不偏不倚,正正地照在远处新建酿酒坊的门楣上。
那块用上好木料打造的匾额,还空无一字。
但沈玖知道,这一次,为它题名的人,不会再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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