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正三刻,阳光滤成一片朦胧的暖黄透过窗子糊着的素纸照在木地板上,与阳光一同被送进来的,除了一副棋盘之外,还有一壶热茶与两份快要冷掉的餐食。
棋盘就设在这片光晕的边缘。
乌木棋盘温润沉着,黑白二子疏疏落落。这棋局才刚开小白就早已失了坐相,大半个身子歪在蒲团之外,指尖闲闲拨弄着棋罐里冰冰凉凉的白子,脆亮的磕碰声散在静悄悄的室内,像雨打空檐,混合着炒菜苔、豆腐汤与米饭的香味,有种莫名的不协调之感。
忽然“啪”地一下,小白将棋子摁在了一个毫无章法可言的边角处。
并非小白不认真不想赢,而是她知道自己输不了。
若小白下棋时心无旁骛,或许能跟当今圣上曹雾势均力敌,可若面对幕怜住持,那简直是毫无胜算。这点不光小白自己清楚,就连幕怜住持也很清楚。所以今日这局对弈,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尽管如此,在小白对面坐着的幕怜住持却静若古佛,他的肩背不曾有片刻佝偻,就连一身软塌塌的深灰色僧袍瞧上去都是挺拔直立的。
幕怜住持从棋罐中拈起黑子时每一次并未急于下落,而是先移至下颌处。他眼帘低垂,良久,黑子才轻轻叩下,声音里透着若有若无的无奈。
小白知道幕怜住持在让自己,可这个“让”,竟有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郑重,仿佛每一步错漏都需精心编排,才能织成天衣无缝的败局。
第三十九子落下时,幕怜住持仿佛失了兴致一般,执棋右手兀的一颤,令那枚黑子掉落在一处无关生死的边角。此举太过刻意了,刻意得连窗外雀鸣都跟着静了一瞬。
小白将身子摆正,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一步“昏棋”。旋即,她伸出双臂“哗啦”一下将满盘棋子尽数推向前去,黑白子叮叮当当混作一团,狼狈不堪。她自己则是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重重砸在半边棋盘——将侧脸贴在冰凉的木盘上,不满地嘟囔道。
“这哪里是我赢!还不如不赢!”
幕怜住持缓缓端起放在身侧地板上的茶盏,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眉间那道常年不散的浅川纹路。他饮得极慢,喉结微微滚动,咽下的仿佛不是茶,是欲言又止的心头苦涩。
“怎么,不是你赢了么……”
“明明是你故意让我的!”
“那承诺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听到“承诺”二字,小白瞬间活了过来,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渴望雨露的嫩草。
“要、当然要啊!”
小白回答得很急,随即又压低声音,身子前倾,带着一种窥探秘密的紧张与兴奋继续开口说道。
“只是在此之前,有一个问题我想问已久了!”
“说。”
小白歪着头眼神执拗。
“你当初为何非要教我下棋?若换成是别人,我只当是为了磨一磨我静不下来的性子。可那人是你,你不一样!除了让我磨练性子之外,你一定还有其他深意!”
幕怜住持抬眼看向小白,目光深邃平静,他承认得很是干脆。
“是有,但许久之前那句承诺和你想知晓的深意,我只能二选一回答。”
“小气!”
幕怜住持不再言语,只将枯瘦的手掌平伸朝向小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与洞悉一切的淡然。
小白双手托脸泄气道。
“那就还是承诺吧……”
这尾音拖得很长,不怎么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反正教她学棋的深意可以待日后找机会再问,但住持此时提起从前承诺,必然是现在到了她该知晓的时候。
“说啊!”
小白又往前凑近了些。
“缘一的弱点到底是什么?”
幕怜住持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端起那杯渐凉的淡茶,隔在他与小白之间,目光先是在茶面落了半晌才迟迟开口。
“你当初为何执着于想要知道缘一的弱点?”
小白双手叉腰,旧日愤懑重现眉梢,几乎是脱口而出。
“因为他那张嘴有时着实太气人了!若能知晓他弱点,即便说不过他,我还能通过其他方式反击!我定要他也尝尝吃瘪的滋味!”
“……”
小白误会了幕怜住持此刻的沉默,她悻悻地放下手,自嘲道。
“是是是!我知道我很幼稚也很无聊!你不用摆出一副无语的表情!”
幕怜住持轻轻摇了摇脑袋,终于将目光从茶杯上移开。他不是在对小白无语,他只是无奈于还是走到了小白“反击”自己爱徒的一步,且这个“反击”,并不像小白心里所想的那般是一种玩笑打闹,而是真真正正的对立互伤了……
幕怜再次看向小白,那双眼睛里承载的份量让小白不自觉坐正了些。
“缘一的身体,并无任何弱点,他的功夫,你是知道的——若论单打独斗,世间难逢敌手;若以寡敌众,纵不能胜,亦足以全身而退不至危及性命。”
“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幕怜住持垂下眼帘微微停顿,数息之后才重新开口。
“他的弱点,只在他心……”
话音至此,悄然收住。
刹那间,窗外蓦地卷进一阵急风,吹得佛前烛火猛地一跳,恍若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可见的东西,正随着这句判词渐渐苏醒,再回不到过去。
比起幕怜住持眼底不加掩饰的凝重,小白仍懵懂琢磨着那句话中的含义。
“你是说……让我对他使用精神攻击?这算哪门子的弱点?”
一声又长又重的叹息在静室里荡开,幕怜住持顿觉头疼,抬起戴着念珠的左手轻而缓地揉着他那向内凹陷的太阳穴,神色间掠过一丝丝无奈。
“我早该想到,跟你说话,得句句点明。”
小白这话接得是理直气壮。
“谁叫我只是一只小狐狸呢?外头那群小和尚学佛法都尚且如此艰难,你总不至于指望我一步登天吧!”
幕怜住持淡淡回道。
“我看你是想上天……罢了,你只需记住,凡生灵必有弱点,或浮于外,或藏于内。若弱点不在己身,便定在牵挂之人、之物上。譬如缘一,他敬重我,看重灵隐寺,也在乎你,此三者,均是他的弱点……”
小白听着心里郁结横生。
“什么嘛!那我也不可能为了气缘一动手伤害你、破坏咱们寺以及嚯嚯我自己吧!”
“前两者,你眼下尚无能力伤及。我就不提了,寺里和尚虽单拎哪一个出来灵力皆远不如你,但那些多人阵法一个两个也不是吃素的,将你困住又或是要压制你,也易如反掌……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可试着把剑架在脖子上,若他还不退,就随便划拉一下、象征性出点血,包你赢的……”
“……你这不就跟之前让小和尚绑我试缘一功夫如何一个路数嘛!”
“并非一样。”
前者确是玩闹;后者,是未来某一天幕怜住持特意给小白指明的一条退路。
小白不死心地继续问道。
“就没有别的光彩点的办法了吗?”
“那就只能拿他的身世做文章了……”
此时,未曾动过的饭菜与乱作一团的棋盘已被撤下,窗外天色也骤然转阴,层云堆积,山雨欲来。
缘一的身世……
小白听到之后心中蓦地一紧。
她既想听,又隐隐惧怕着,仿佛一旦知晓,眼前种种便会崩碎成陌生的模样,于是,小白蹙眉犹豫道。
“我……该听吗?”
幕怜住持的回答看似答非所问。
“方才那局是你赢了。”
小白闭目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睁开眼下定决心道。
“那好,你说吧!”
“你在南越皇宫住过那么长一段时间,可有见过城墙高塔上那盏从未熄灭过的长明灯?”
小白一怔。
“见是见过,但——我们不是在说缘一身世的问题吗,怎么又扯到……该不会、该不会……”
话音骤止,小白眼底渐渐浮起惊愕。幕怜住持将话接了过来,继续着小白那未完的猜测。
“那盏长明灯,是为缘一所点。缘一的本名,是唐如珩,那是他母妃取‘君子如珩,羽衣昱耀’中“如珩”二字。他母妃期望他长成如美玉那般拥有高尚品行的翩翩公子……”
小白尚处在震惊之中。
“可是,我听他们那儿的宫女说过,小皇子是在几百年前因一场意外丢失的,又怎会、怎会……”
“是几百年前丢失的不假,但却并非意外。”
像是提前感知到小白心中疑惑,幕怜住持主动解释道。
“南越有许多中原没有的秘术,我虽不知他们是怎样让缘一保持婴儿之身不死好几百年的,但他们确实做到了。”
“可……你又是如何确定缘一就是那位丢失的小皇子的?”
“你没有见过缘一头发长出来的样子吧……他随了他的母妃,拥有一头栗色卷发,这发色纵使是在南越也并不多见,几百年间,只缘一和缘一母妃两位。”
三百年前,南越后宫并不像现在这样纷乱复杂——一个原先同皇帝亲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皇后;一个后娶进皇宫的宠妃,而缘一的母妃,正是这位宠妃。
这位貌美似妖的宠妃一入宫就打破了南越帝后恩爱多年的佳话,后面也无非就是那些后宫争宠的寻常故事,尽管只有皇后一人因妒忌死咬着缘一母妃不放。
原本皇后使的那些手段还只是小打小闹,直到缘一母妃替皇帝生下了南越王室的第一位皇子。皇后当时并无所出,不是因为有了新妃被皇帝冷落怠慢,而是因早年间替还是太子的皇帝挡过一箭身体虚弱不易受孕所致。
一国太子本应是皇后所生,但南越皇后迟迟无子。为安抚朝臣堵住悠悠众口,皇帝立了刚出生还不到满月的唐如珩为太子。
被刺激到彻底癫狂的南越皇后一面大张旗鼓寻访能治好她体弱阴寒、不孕不育病症的名医,一面派人暗中谋杀太子和太子母妃。
为了让唐如珩好好活着长大成人,太子母妃忍痛将他秘密送出皇宫让人好生藏了起来。没过多久,南越举国奔丧,为新逝去的宠妃吊唁。次年,皇后终于得偿所愿诞下一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即便是中原皇宫藏书甚多的文渊阁密室对这段过往记载都语焉不详尤为简陋,其中很多细节不得而知,包括小太子当时是被何人所藏、又是如何一路辗转到中原的等等具体过程。
那卷史书独独对那位宠妃的外貌刻画细致入微——“妃讳岁荷,南海番禺人。王率兵征百越时得于象林烟瘴之地,见而异之,载与同辇。其形也,初月照潭而不能拟其韵,春棠凝露未足仿其色。双瞳剪星海,顾盼生蜃虹。其发尤为殊异,中土未见。色如秋栗曝阳,泛金铜之泽;形似南海暗潮,卷云涡之纹。晨起慵栉,则万缕生波光,若霞绮垂雾谷;夜宴簪星,则千蜷缀月露,恍火树结珊瑚。宫婢惯以蜜蠃膏润之,每随风动,则暗送椰花甘气,间杂龙脑奇香。有别国来使窥见,骇曰:‘此非人身所能具,殆妖邪沐月华所化专为惑人耶?’”
当时幕怜借侍卫之躯读到此处,对这段描述印象颇深,因为,那头一模一样的栗色卷发,他曾在小缘一的脑袋上见过。
故事不长,但小白听后反应了许久。
“缘一这身世确实只能保密,不失为拿捏他的一个有用把柄!”
“……”
“不对啊,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何用意?”
“终于问到正题上了,不容易。”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更加阴沉了。
又是一场毫无预兆的秋雨。
先是稀疏的雨点试探般落下,一滴滴打在静室前的青石板上,声音清脆短促,而落在庭院那棵桂树和旁边不远处银杏叶上的,却闷闷的,半晌才积攒够重量,“啪嗒”一声沉沉地坠下。不到片刻,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种尘土被微微濡湿的泥土气味,混着静室里燃着的淡淡蜡香,竟有些让人恍惚。
雨渐渐密了。
头顶瓦上有了簌簌的声响。
先是一处两处,后来就连成了片。窗外檐角挂下一滴滴水珠,不多时,这水珠便串成了线,织成一幅流动的、透明的水晶帘幕。
小白低低的声线伴着道道流水声一同响起。
“我好像能猜到你的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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