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 第759章 归中原·暗潮生(78) 萧洛白曾无数次后悔当初没能与他们多说几句体己话。 他既不了解他们四人还有哪些未能达成的愿望,也猜不到他们四人死后想要各葬在何处。最终,他只能从尸山血海中夺回四具逐渐冷透的残缺身躯,草草埋在了黄土之下。在那片被鲜血完全浸透的土地,焦黑,破碎,连一寸像样的风景都寻不出来。 为了隐瞒上过战场一事不让萧策与林若雪看出端倪,萧洛白硬生生把自己劈成了两个人——白日里,他练的是萧家与他干爹传授的正派剑法与拳法,招式清正,气势开阔;夜深人静,他在无人处挥动着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套,招招狠绝,式式搏命,带着战场特有的、洗不净也冲不掉的血腥之气。 两套武功被萧洛白磨炼得切换自如,仿佛与生俱来。有时在寂寥的院落一角收势回剑,看月光洒满庭院,他竟有一瞬恍惚,几乎就快要忘记在战场上转身回眸之际那四人相继倒在血泊里的身影。对于那时的萧洛白来说,时间过得既慢又快。 他知道他适应了战场,适应了失去,适应了把痛楚压进骨髓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行,可却独独忽略了小白并没有他这般特殊的历练。 他的确是快速将自己从失去白清杨与白岳轩的痛苦中抽离出来,而小白,却是为了不让他担心硬生生将生离死别带来的惊惶、悲恸、乃至恨意,尽数藏在了心底,直到小六提起小白说话总是凶巴巴带着刺,他才骤然醒悟——那一段段痛彻心扉的过去,那一场场无法挽回的失去,竟从未有一刻在她心底里落幕,她只是把那几日锁进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深渊之中。萧洛白恨自己发现得太晚,也明白得太晚。 “萧公子,你还好吧?” 闻声,萧洛白神智渐渐从回忆中抽离,嘴唇紧抿,努力锁住喉间最后一丝颤音。他闭上双眼,任由眼眶处的湿热慢慢退去,随即鼻腔里那股酸涩也慢慢平息 萧洛白把即将溃堤的世界严严实实关在了眼里,唯有再睁眼时眼尾那抹迅速洇开的淡红,泄露了另一头正下着的一场无声且汹涌的雨。 “还好……” 萧洛白嗓音微哑,努力平稳着气息。 “抱歉,让你担心了……” 小六三下五除二地将所剩无几的卤鹌鹑肉胡乱塞进嘴里,而后匆忙起身不着痕迹转移着话题。 “萧公子身上不是还揣了一包卤鹌鹑吗,我们快去带给白姑娘吧!就像萧公子说过的,彻底放凉了再吃容易腹痛!” “好,我们走吧。” 当小六领着重新带好围帽的萧洛白七扭八拐绕过人群、“吱呀”一声轻轻推开小白偏院微微阂上的木门时,本该专心修炼的小白难得偷一次懒。 小白正双手叉腰背对门边二人,说话的语调充满了困惑。 “奇怪,到底是在哪里闻到过那种特殊的味道呢……” 小白抬起左手支在下巴处继续自言自语道。 “总觉得不是很久之前,好像就是最近闻到的……可是,我最近明明都待在南越的啊!南越……南越……” “唔——在南越闻过的香味按理说飘不到京城的啊?两者间隔如此之远!” 小白垂着个脑袋猛猛摇了几下,又开始自己反驳自己道。 “难道——是我记错了?但——” 和小六一道站在门边的萧洛白虽不知小白一个人在院内因何事所困扰,但他若再不开口,怀中那包油纸里的食物怕就真凉得没法吃了。 萧洛白越过小六轻轻向前迈过门槛,兀的在小白身后开口。 “那你可闻得出来,我身上藏着什么特别的香味?” 小白闻声诧异回首,映入她眼帘的是萧洛白摘下围帽后含笑的脸、和那双仿佛盛着五月溪水的温柔眼眸。 “是卤鹌鹑!” 小白瞬间将疑虑抛到脑后,几乎是扑过去接住那包从萧洛白手里递来的一小包油纸。 望着小白不由自主扬起的嘴角,萧洛白不由得又无奈又好笑地摇头感叹道。 “吃了这么多回,怎么每次还像第一回那样欢喜?” 小白才不管萧洛白的调侃,熟练剥开层层折叠的油纸。 不似小六用手指笨拙地撕扯下肉来放进嘴里,小白脑袋一扎小嘴一张就直接狼吞虎咽了起来。 直至一整只卤鹌鹑落肚,小白才舍得抬头,这才瞧见了被萧洛白高大身形遮挡得严严实实、正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六。 “又是你!” 除了眉头微皱,小白开口的语气不好不坏,比起从前,已然褪去了往日冰冷的锋芒。 小六仍旧像受了惊的雀儿,在忙乱之中快速移开视线,喉结还因紧张上下滚动了一番。 虽说小六知道自己还欠白姑娘一句道歉和一声感谢,但理论永远不同于实践,等话真到了嘴边,却重如千钧——他还没学会如何面对她那双过于澄澈也过于直率的眼睛。 小白目光在油纸中央与小六躲闪的侧脸之间来回切换了片刻,院中偶有风过,落叶簌簌作响。她没再说话,只是将油纸慢慢折好,用不小心沾染了一点油光的手掌将油纸包里那只并未下嘴的卤鹌鹑递了出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见对面那人没有任何动静,小白终于忍不住开口。 “在那里愣着干嘛,接着啊——!本姑娘今日胃口不佳,索性大发慈悲让你尝尝这人间美味!想来你定是没有吃过的!” 小白这算不上多友善的语气一听就知道不是说给萧洛白的,反应过来的小六在愣了好几秒后转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刚刚吃得太撑出现了幻听,依旧没有动作。 “你这个人怎么回事,难不成还想让我一直举着不成?” 萧洛白右手伸向后面拍了拍小六大腿侧面,小六这才机械性地迈腿上前。 小六极慢地眨着眼睛,似是不敢相信般抬手指着自己鼻子,怔怔问道。 “这是——给我的?” 小白瞪了小六一眼。 “不然呢?你身后的那位萧大公子看上去像是吃不起卤鹌鹑的人吗?” 当小六走到离小白约一个身位的距离之时,小白就将手里那团油纸轻轻抛了过去,小六双手接过油纸包捧在胸前,心里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觉得他好像能回答出萧公子反问他的那个问题了。 明明眼前这位白姑娘和那位来他摊位欺辱过他的知县之子说话语气相差无几,可一个是在故作高冷,而另一个却是真真切切的鄙弃。凶与不凶,不该是判断人好坏的标准。 将一切都想明白了的小六在小白眼前咧嘴一笑,是他太狭隘了,又或许并不是他狭隘,只是像他这样的穷苦人家既上不了学堂开拓见识,双亲忙于做工又腾不出时间来教导他,现在好了,他有了两位很好很好的老师。 “谢谢白姑娘,小六万分感激!” 小六腾出一手刮了刮鼻子,他有些羞赧,没读过书的自己实在想不出什么表达谢意的真挚之言。 虽然吃过庙里早膳外加萧公子特地带给他的那两只卤鹌鹑、肚子里已经几乎塞不进任何食物,但因面前这只从白姑娘那儿来的卤鹌鹑承载了白姑娘的善意,小六还是装出一副吃得很香的模样在二人面前将一整只卤鹌鹑吞入腹中。 吃罢,小六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真诚感叹道。 “白姑娘真是一位第一眼看上去不是好人的好人!” “你——!” 萧洛白见状赶忙挡在小白和小六中间,扭头对小六说道。 “小六公子,我同白姑娘还有些话要讲……” 小六连忙边鞠躬边点头地退出院外,在替偏院二人重新关上木门之后,小六一手戳着嘴角,喃喃自语着。 “奇怪,我刚刚那句难道不是一句夸奖别人的好话吗?为何白姑娘好像还生气了……” 喜欢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请大家收藏:()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0章 归中原·暗潮生(79) 当钟楼旁一棵老树树上最后一片暗黄色枯叶打着旋儿刚落到灵隐寺外墙深灰色墙头之时,小白恰好一只脚踏入房门。她兴冲冲回头,唇边笑意还未来得及完全绽放,就撞见了萧洛白一脸凝重的神情。 萧洛白立在门外,目光垂向小白卧房地面某处角落,薄唇紧抿,像是有什么话顶在舌尖,欲言又止。 见状,小白嘴角笑意悄无声息地凝住了。 “怎么了……” 小白说话声音很轻很轻,脚步不由自主朝萧洛白挪近了半分,而后继续问道。 “是宫里……遇上什么大麻烦了吗?” 萧洛白闻声抬眼,望见小白清澈见底的眸子里尽是不加掩饰的担忧。他只极轻地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未作任何回答。那叹息像一片羽毛,虽没有重量,却沉沉落在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既不惹眼,又让人无法忽视。 萧洛白一言不发地想到,他此次费尽周折出宫,本是为了专程告诉小白如今缘一于他们而言已经算作敌人了,下次无论在哪儿遇见,切莫忘了多留个心眼,别事事道出;他虽有把握缘一不至于亲手伤她,可在这暗流汹涌的时局里,谁又能保证她不会间接被缘一利用,只是…… 他方才知道小白还未从上一段伤害中恢复,如若现在就将缘一倒戈的消息传达给她,她心上旧伤未愈又添新痕,这让他如何忍心?更何况,皇城内外风声鹤唳,他往后能来看她的日子,怕是屈指可数,若此时说破,留她一人反复煎熬,他又如何放心得下? 小白见萧洛白许久都不出声,又试探着问了一句,语调放得越发轻柔。 “是……不方便说的事情?” 萧洛白徐徐回神,唇边努力勾起一丝温和弧度。 “于我而言,没有什么是不能告诉你的,除了宫中禁军布防与机密军务——不过这两样,你向来也没什么兴趣。” “这倒是……” 小白明显松了口气,眼底重新亮起细碎星光,伸手便拉住萧洛白袖口往屋里引。 “对啦!我昨日卯时还去府上寻过你,白泽说你天未亮就进宫去了……还以为这次你又要好久都不能回来,我担心的不得了呢,结果没想到今日就见着了!” 萧洛白任由小白牵着,两人一同踏入这间总是弥漫着淡淡清香的屋子。 当目光不经意扫过床铺一头的长木柜时,萧洛白双眼在那只“崭新”的南鸢木雕上蓦地一顿。 榆木色柜面之上,物件看似摆得随意却自有章法——最左侧靠近门边的是小白出门时常系在腰间的荷包,这荷包式样他也很熟悉,此刻荷包松了系绳,正懒懒搁着;居中的是一盏青铜色鼎状香炉,香炉上正袅袅逸出青白色烟缕,那是由杜仲、巴戟天、肉苁蓉与枸杞细细调配而成的“强身香”,气息沉稳而微苦;右侧立着一只细颈浅绿釉陶瓶,瓶中供着三束不合时宜的白百合,花瓣边缘略见微卷,却仍执拗地绽放着,想来是小白用了某种特殊法子才将这夏日的芳魂留至深秋,这白百合他一看便知是为了祭奠和怀念什么人而插的,小白虽钟情白色,却不喜像百合这样味道太浓太香的花束,之前花瓶里插着的是一株会散发淡淡香气、不知名的黄色小野花;而最靠内最贴近窗子的位置,便端坐着那只小白从南越千里迢迢小心带回的木雕了,它被拭得光润莹洁,一尘不染,与柜面其他物件上那层薄薄的、秋日特有的干燥浮尘,形成了无声且鲜明的对照。萧洛白相信,那三束白百合有可能是小白用灵力维持不枯不败的,可这个不太起眼的南鸢木雕,她一定是日日亲自擦拭的。 将在南鸢木雕上停留了片刻的目光收回之后,萧洛白喉间再度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转回头,看向小白映着光的侧脸,用平静到听不出情绪的嗓音简短回道。 “嗯……只是今日见过,稍后便又要回去了。” “这样啊——” 小白侧脸的光和眼里细碎的星皆因她低头动作快速消失。虽多多少少觉得有一些失落,但也不是不能理解。 回到中原的她和他,不再是两个可以暂时抛却身份、只顺从自己心意的闲散游客了——她身上肩负打败凶兽的使命,而他身上也担着护佑中原的重任。不过好在他们二人目标相同,并不是对立关系,她不用在他与天下之间做出选择。 “——那旁的事等日后再说,现在我们捡要紧的讲!” 萧洛白随小白在门边矮榻上坐下,刚欲开口,却猝不及防好一阵低咳。萧洛白背过身侧着脸,以拳抵唇,咳嗽声压抑而短促,肩背正随着头部一起微微起伏。 小白眉头紧蹙。 “是染上了风寒还是受了什么内伤?我去叫人端壶热茶过来!” 小白刚从坐榻上起身就被萧洛白重新按了回来,待缓了口气后,萧洛白摇头道。 “无妨,只是适才在门口稍稍停留时,廊下的风急了些……” 萧洛白并不打算将他故意受寒借机出宫的行为告诉小白,怕她好的不学净跟着他学些坏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突然在某一刻,萧洛白忆起那时他将自己闷在屋内某一日晌午照进卧房的光影竟与眼前重叠,于是他下意识感叹。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是啊,居然这么多年了,真快……” 小白重复着,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弧线。 萧洛白感叹的是自己旧事,却不知小白所说为何。 “这么多年?” 小白点完头后将手肘撑在方桌之上支着下巴扭头看向窗外。 “小时候总觉得日头很长很长,一百年、三百年、五百年……长得好像怎么都过不完似的!那时候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一个人,一处山头,看花谢了开、开了谢,永远围着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山洞打转。直到后来遇见幕怜主持和缘一他们,才开始觉得时间过得如此之快,快到好像我眨几次眼就是他们的一生……” 小白将头转回向萧洛白看去,眸子里清清凌凌,没有任何迟疑与纠结。 “可无论寿命多长,人终究是要长大的,哪怕我是一只由狐狸变成的人。长大的意思,大概就是——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人,走着走着,方向就不同了……” 小白这话让萧洛白双眼猛地放大,心里面某个猜测正快速上演着。 “你——你该不会是……” 比起萧洛白惊讶到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小白伸出手掌轻轻拂过方桌桌面的模样就显得淡定了许多。 “如果按我化形之日算起,我与他也算自小一起长大。很多事情我骗不过他,他也同样瞒不过我……” 小白双眼平静得像一泓深秋的潭水,既无波,也无光。 “昨日我只与他见了那么一小会儿,就明白他已选了他的路。就像化形整整十年那日他为纪念我长高送我的那支木簪一样,刻好了,就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木头了。小时候他照顾我的情分是真的,可现在……” 小白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任手掌顺着桌边垂下,“嗒”的一声跌落在格子地板上,像是在为某一个旧故事、某一段过去落下句点。 萧洛白只静静听着,心口那根紧绷的弦在听到小白说出缘一瞒不过她时,终于缓缓松下了些许。原来,她远比他想象的聪慧,她什么都懂却又什么都不说。她不说,是在给那人和她自己一个和好如初的机会。 还好,那预想中的疼痛与撕裂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也更为坚韧的坦荡;还好,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护在身后、不懂人情世故的小狐狸了。 想到这,萧洛白语调温和地安慰道。 “无论他人如何选择,我与你,都会是一路同行。” 聊完缘一的事情,萧洛白想起他和小六刚到偏院时小白苦恼不已的背影。 “之前你提到的香味,是……” 萧洛白未能说完的话被一声鸟叫打断。 起初那声音是混在灵隐寺后山各种飞禽走兽的鸣叫里的,但仔细辨驳,却能发现唯独某一声鸟叫像微风穿过细长峡谷的声响。 “啾——啾啾,啾啾,啾!” 这鸟叫每个短音都脆生生的,而长音则是微微发颤,拖着飘忽不定的尾韵。一整段调子很是工整,不似求偶,更像是某种预警。满室寂静里,只有白百合的花瓣在风里轻轻翻动着。 纵使心中有百般不舍,萧洛白也得离开了。 “我该走了……宫里来了人在门口堵着,白泽应付不了。” “好!进了宫万事小心!” “你也是。” 小白目送着萧洛白施展轻功翻出院外,随着寺庙门口阵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同远去的,还有刚刚那道带有节奏的鸟叫。 小白正欲转身回屋,一阵突如其来的大风恰好在此刻穿堂而过,呜咽着从后山刮来,卷过庭院,猛地扑向门廊。 那风裹挟着凉意与尘土,与小白撞了个正着。 小白下意识闭紧双眼,鬓边碎发被大风撩起,胡乱拂过脸颊。 风势来得急也去得也快,待那呼啸声退去小白才缓缓睁眼。然而,就在她脚边半步之遥,门槛内浅黄色格子地板上多了一片灰扑扑泛着淡淡蓝光的羽毛。 小白慢慢蹲下身来,指尖先在空中稍稍停顿了一瞬才轻轻将那片羽毛拾起。 捻着灰色羽毛凑近鼻尖轻轻一嗅,小白整个人如同灵魂出窍一般被瞬间定住。 这羽毛上的气味她竟也非常熟悉! 一股极其浅淡却异常熟悉的气味钻入鼻腔——不是花香,也绝非寻常熏香,而是一种冷冽又幽微、仿佛某种稀罕木料常年浸在雪水里才有的独特气味。 这味道并不是萧洛白身上的! 小白整个人定在门边,指尖越来越冰。 不知怔了多久,小白如梦初醒般地动了动僵直的腿。 “怎会是他!萧洛白怎会与他扯上干系!” 一句惊呼之后,小白一面转身进屋,一面特意压低声音念叨着。 “是他……世子……” 纷乱的线索开始在小白脑中不停碰撞着,依昨日缘一对那位神秘世子的态度,这世子应是站在他们对面的,那萧洛白报信的鸟儿身上为何会出现世子周遭特有的冷香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坏了,该不会是那位诡计多端的世子藏得太深、诓骗了萧洛白吧……若萧洛白信错了人,那他在皇宫内怕是就危险重重了! “冷静、冷静!关心则乱!” 小白在门内深吸几大口气后,忽然找到了盲点。 如果缘一站在了她和萧洛白的对面,那敌人的敌人,应该就是朋友了呀…… “是了,这样一想就合理多了!只不过还需要验证,一会儿再往毓秀坊跑一趟吧!” 趁自己现在思绪灵光,小白索性放松了紧绷的身子,斜斜倚靠在微凉的门框之上,任由低语从唇齿间持续溢出。 “特殊香味,特殊……香味……特殊……” 喃喃自语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在迷雾中反复叩击着某一扇紧闭的门窗。 绑架小六的蒙面人身上那股复杂气味,一如掌心这片羽毛上沾染的冷香,她应该都似曾相识才对,它像一根极细的冰针,悄无声息刺入记忆深处,唤醒了某种本能的、几乎带着寒意的警觉。 小白逼迫自己沉入更久远的记忆深处——南越混合着海腥味的湿热季风,弥漫着奇异香料和腐朽植物气息的街巷,银白色细沙,隐藏在地下的幽暗赌坊……记忆中那些画面快速依序闪过,直至定格在某个无光的夜晚、重重帷幕下逼仄的角落。 小白猛地一颤。 那蒙面黑衣人周身,除了明显的龙涎香之外,确实还缠绕着两种极淡的、几乎可以被忽略的异香。 先前她无法分辨,是因为这两种淡香彼此交融,可当其中一种与某处记忆对上了号,那剩下的另一种,便自然而然显露出它独有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轮廓。 这认知带来的寒意远比深秋的穿堂风更甚,瞬间攫住了小白心脏。小白捏着灰色羽毛的手指不断收紧,那片柔软的尾羽在她掌心微微变形,几乎要被捏碎。 喜欢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请大家收藏:()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1章 归中原·暗潮生(80) “铛、铛、铛……” 灵隐寺东南角钟楼上那口老钟准时奏起今日最长一节韵律,钟声悠长又无情——它可不管佛像前是否有人还在念那未完的祷告,也不管离它只有不到一丈的深灰色墙头上有一片苦苦支撑、不想让自己跌落在地的暗黄色枯叶。 最后一道钟声终是将那片倔强的枯叶震落于墙角,“吧嗒”一声。与此同时,偏院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向内拉开一条小缝。缝内,一个光洁锃亮的脑袋缓缓探了进来。 “小白,住持叫你现在去内院一趟!” 那颗大光脑袋向院内又伸长了一寸,隐约还动了动耳朵,却仍未听见任何动静。 “小白?” 就在空闻以为院内无人、准备阂门转身离去之时,小白才迟迟开口。 “嗯,知道了。” 闻声,空闻在木门前耸了耸肩,短暂停留几秒后才抬腿离去。 小白接话的语气似乎不大对劲,但住持并不让他们主动过问小白的一切事宜,况且,一会儿小白要见的是他们灵隐寺最德高望重的住持,哪还轮得到他来开解小白呢? 从偏院到内院的路一共五百八十二块长方形石砖,可若是要到幕怜主持常待的静室门前,则又会多上三十七块。这路,小白十年间走过无数次,太过于熟悉,索性就想着旁的事心不在焉踏过一节又一节石砖。 内院并不大,神秘而幽静,某处角落一道猝不及防的“咔嚓”声将小白神智拉回了现下。 原是一枝光秃秃、只剩绿叶的桂枝无端折断摔落在寺庙悬山顶式样的房顶瓦片上。 小白目光顺着房顶自上而下,瞧见了静室正对面幕怜住持卧房内那扇半开的窗子。在原地微怔片刻,小白直楞楞朝静室走去。 “您找我?” 熟悉的室内装潢和光影交错,熟悉的佛像和莲花蒲团,可为何端坐于莲花蒲团上的那人会让她觉得如此陌生呢…… “坐。” “不用了,我站会儿,反正您同我也说不了太多。” “……” 幕怜住持将木色念珠重新戴回左手,同一串念珠,随着时日,越发在他腕间显大了。又或许不是珠串显大,是幕怜住持左手手臂变得愈加枯瘦了。 “你可是仍在心里偷偷怨我将缘一赶出寺庙?” “岂敢!我只是一只尚在修炼中的小狐狸,没法与早早参透天道的高僧计较些什么。” “参透……天道吗……” 幕怜住持越是喃喃念叨,脸上神色就越显怅然。 “若真早早参透了天道,又怎会还有看不破、放不下的地方……” 心事重重的幕怜住持遇上同样心事重重的小白,两人似乎不约而同开启了一场较量——谁都没再继续开口说话,静室里的二人就连一呼一吸都是静悄悄的,仿佛在等风来,等雨停,又或是在等花开成海;可他们二人内心又无比清晰地知道,若想在深秋等这么一场花开,没有人存心拨弄,是遥遥无期的。 幕怜住持选了自己最钟爱的弟子——缘一,做拨弄花开的主导人,起先小白看不透,可昨日她在与缘一见完回来之后就什么都想明白。她不怪幕怜住持赶走了缘一,她怪的是幕怜住持竟没有一丝迟疑。 卸下了刚进来时刻意摆出的礼貌与疏离,小白叹完气直言不讳道。 “是不是对你来说,重要的就只有天下?你有没有想过,若这般行事的代价是缘一再也回不来了,届时你又会作何感想?缘一武功是很厉害不假,你算卦从无错漏也不假,可凡事总有个万一吧?万一……万一缘一就是折在了这次、折在了外面,你得到消息后还能像今日这样无动于衷吗?” “你怎知我今日是无动于衷、你又怎知我不知——” 不知—— 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 幕怜住持迅速将头撇向左侧,没让小白看见他死死咬住下嘴唇不放、白眉微颤的痛苦模样。 许久,幕怜住持竟忍不住无声失笑,原来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说也是一种莫大的悲哀。 “你和萧家那小子在一起倒在得痛快,是因为知晓守护中原和与萧家那小子在一起并不矛盾,对吧?” 同一位出家和尚谈这种相恋的世俗话题,还是人兽这种禁忌之恋,让小白小脸顿时变红,尴尬之余多了抹不自然的神色。 “好、好端端的……提、提他,做什么……” “在你心里,从小照顾你的师兄缘一和萧家那小子相比,谁更重要?” 小白跺了跺右脚嗔怪道。 “这……这怎么比嘛!当然是两者都很重要啊!” “若非要让你二选一呢?” “我……我……” 小白话音落下时,静室佛像前的白烛烛苗左右动了动。风,来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若只是个普通人类,你会不惜用自己的命与他们二人中要死的那位做交换,可惜,你不是。不是,那么这话若从你嘴里说出来,会让你觉得不怎么诚心——像是知道自己不能死所以才说得毫不犹豫……我说的可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我不是没有过迟疑……我没你想得那么冷血无情,我只是……没得选……” 他又何尝不想代替他最疼惜的弟子去死呢——那是他唯一的弱点和软肋,同时,也是他的劫数。 可惜的是,他也同小白一样不能死。 幕怜住持虽不知自己身世来历,却早早知晓自己命中必有一劫。这劫,是他此生要经历的唯一一次劫难,虽少,却来势汹汹。 当初从上任住持手中接过灵隐寺的小幕怜,因临危受命责任太过于重大,在重重厚望压身的情况下,也曾生出过许多无端念想。 这些念想大多厌世,其余皆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更有甚者,小幕怜曾想过要杀光全天下人,只余他一人,这样只要他不惑乱天下,怎么不算做是另一种守护天下的方式呢,只是这法子奇怪特别了点,但却一劳永逸,谁叫上任住持没有明说他想要的天下太平究竟是怎样一种太平呢? 一面是一众师兄弯着腰在他耳边、面前,苦口婆心劝他勤加修炼快速长大,一面是内心深处不能示人的阴暗面不断扩张,夹在两者中间的小幕怜冷眼静立,想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看看有朝一日究竟是他那群聒噪的师兄们胜,还是他内心阴暗面突然爆发出来将他师兄们吞噬殆尽。 无人知晓,那时的小幕怜甚至在心里暗暗期盼着那一日的降临,他只想寻得一个结果,至于这结果中的哪一方胜,于他而言都无甚关系。可在分出胜负之前,更小的缘一出现了,就是这样小小两巴掌大的婴儿打破了小幕怜体内的阴阳平衡。 小小缘一是被以同样方式丢弃在灵隐寺门前的,只不过小小缘一还是比小幕怜稍稍幸运一些,他来时是在某一个初秋午后。 秋风似是知道门前提篮里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在从后山吹到前门时竟收敛了些力道,如丝绸那般轻柔划过小婴儿娇嫩粉白的小脸,逗得提篮里小人儿“咯咯”笑出了声;更加温柔的阳光时而从云里探头而出,定睛瞧一瞧提篮里那个无忧无虑笑着的孩童,可还未看清就草草躲进了云后,生怕自己看得太久无意晒伤了睁着一双大眼睛骨碌乱转的可爱小人儿。 小婴儿持续且清亮的“咯咯”笑声吸引了寺庙里偶然路过前门的、想找个犄角旮旯躲师兄念叨的小幕怜的注意,于是,小幕怜这位命定的弟子兼劫数,就这样懵懂地、毫无征兆地、跌跌撞撞闯进了小幕怜的世界里,这一闯就是十九年。 那时刚将小婴儿从提篮里小心抱出、脚步匆匆拿到师兄面前的小幕怜,一手托着小婴儿后背和大腿,一手戳着小婴儿右脸,颇为好奇地问道。 “我那时刚来寺里,也像他这般娇小讨喜吗?” “不,你那时要惨得多!胳膊和小腿冻得发僵发紫,吓人得紧,还一直嗷嗷哭个不停!” 小幕怜冷冷斜了那位说话的师兄一眼,但很快又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小婴儿身上。 这小婴儿着实讨喜,无论小幕怜怎么用手指戳他、无论戳他哪儿,也无论力道如何,他都只攥着小手“咯咯”直笑。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眸像是会勾人心魄,目不转睛地盯着小幕怜看,而当其他师兄见小婴儿如此惹人怜爱、也想抬手轻轻触碰他时,小婴儿却立马变脸放声大哭,见状,小幕怜就更喜欢这位突然到访的“不速之客”了。 “有品味!跟我讨厌的东西一样!” 小幕怜这话让其他师兄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小幕怜常常说些奇奇怪怪他们听不懂的高深言论,围在小幕怜周遭的师兄们也并未在意。 “师兄,我可以留着他吗?” “如果能不耽误你修炼灵力的话……” “不耽误、不耽误,左右不过养个孩子的事儿!不是还有师兄你们呢嘛!” 后来的事情并没有小幕怜设想中的那么简单。 小婴儿一旦长时间看不见小幕怜,就会大哭大闹,每次即便是哭哑了嗓子哭肿了双眼都仍旧未停。一众师兄好言好语轮流拿吃食和玩具到他面前,却怎么哄也哄不好他,除非小幕怜出现。而每次小幕怜只要现身,什么都不用做,小婴儿就渐渐自己停止了哭闹。 无奈之下,小幕怜只好摸清小婴儿不见他时所能坚持的最长时间,每次卡着时间点修炼再快速赶回。几番折腾下来,倒是令小幕怜修炼的效率大大提高,因为若不提高,无论是哭声传到后山还是修炼途中打断回去,都容易走火入魔伤及自身。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幕怜牵着小小缘一骑在灵隐寺内院某处墙头看过不知多少个春去秋来。就在某一次修炼打坐之际,已经当上灵隐寺住持的幕怜脑中突然冒出个从来没有过的想法——既然他的那位小徒弟喜欢京城朱雀街东南角上的王妈肘子,喜欢青龙街正东方位擅说书的茶楼铺子,那他索性麻烦点不杀光这天下人了,不然他一人带着他那位爱哭包小徒弟,又要学做肘子又要学烹茶说书的,一天天多累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日,幕怜住持照常从后山翻墙回寺;照常在正院香客同他擦肩而过打招呼时点点头再回上一个淡淡微笑;照常找到在内院扎马步双手交替打拳、一脸苦兮兮的小徒弟缘一,从那只一直背在身后的右手偷偷变出一截香喷喷热腾腾的肘子递到小徒弟眼前,可谁也未曾预料,就是在如此平常的一天,幕怜住持大赦了天下人。 至于这徒弟缘何亦是劫数,得从一个梦说起。 拥有灵力之人夜晚所做之梦,并不像寻常人那般毫无章法、皆因心念所起,灵力能使人甚少做梦,但一梦,便是那预知之梦。 当小缘一长大到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爱黏人之际,幕怜终于得了许多自由活动的机会与权利。那时幕怜的修炼进展尚可,灵隐寺也被他发展到重新恢复了上任住持在世时的鼎盛时期,得了空的幕怜开始试图找寻自己有关于身世的真相。 他为何会被人在冬季、在深夜抛弃在灵隐寺前?他父母是谁、是否已经辞世?将他丢在那里不管不顾的无情人又会是谁?他于灵力修炼方面天赋异禀,是因他独具慧根还是因他身世特殊? 带着这些个问题,幕怜走访了灵隐寺四周一座又一座偏僻山村,也阅过了藏经阁阁内一卷又一卷史书。越往深处探寻,幕怜就越有种感觉——他的身世好像是特意被人抹去的。 纵使是天资聪颖的幕怜也想不清其中缘由。 他出生的前后几年间,整个中原别说大的战事和祸患了,就连小饥荒都不曾有过,那时先帝身边有一位极其厉害的国师辅佐,中原富足而昌盛,各州风调雨顺。 他甚至连带查了那几年南越、西域和匈奴发生的大事,除了各国边陲小镇惯有的摩擦与纷争,南越正值君权交替各部落歇战之际;西域皇帝刚迎娶新妃举国欢庆;匈奴草原部族日益壮大骄傲自满,竟愚蠢到开启了闭关锁国…… 既不是因他国动乱被丢到中原,又苦于在本国找不到任何线索踪迹,深思熟虑之后,幕怜竟大胆到想要去皇宫的文渊阁一探究竟,那里有这世上最全、同时也是最隐秘的书籍。 这一探,既是成功了也是失败了。 喜欢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请大家收藏:()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2章 归中原·暗潮生(81) 宫墙之高,高不过顶级轻功。可纵使拥有了这顶级轻功、能轻而易举越过重兵把守的层层围墙,里面那位高深莫测、从未在人前示面的大国师却也不容小觑。 趁皇帝曹琮光与国师携三位小皇嗣前往皇陵祭祖期间,幕怜在灵隐寺的思过堂内,先是在门框上沿贴了个禁闭符不让任何人进入,再通过提前画于地板中央的血阵施了个禁术——移灵之术。至于幕怜为何要选在这思过堂,他用禁术当罚,待灵回归本体之后他连起身都不用,便可直接在此处面壁思过了。 这移灵之术对像幕怜这样灵力高强的修行之人来说本不危险,更何况是将灵移到在宫城内巡逻的普通人身上,但问题在于位于京城城外南面山丘上的灵隐寺与位于京城城内最北面的皇宫相距甚远,这样远的距离在施展移灵之术时会耗费大量灵力,若半途灵力枯竭,灵便散于天地之中再也回不来了。 幕怜正是在找寻身世翻阅某本古籍时才晓得这世上竟还有这样一种禁忌术法,他虽不确定自己体内现有的灵力够不够他完成这一次行动,但中原皇室祭祖每四年一次,错过今年这次,下一个四年还指不定出现什么变数。 他,幕怜,灵隐寺最年轻的住持,打算赌上这么一次——以命,问来处。 移灵附身过程比预想中的顺利很多,被幕怜随机选中的那名皇城侍卫手脚轻便利落,动作干净麻溜,绕过以固定路线来回侦查的侍卫长视线潜进文渊阁简直如鱼得水。 文渊阁内檀香袅袅,午后斜阳自梨花木窗长驱直入,将层层书架裁剪成明暗交错的影格。阁内上下一共两层,二楼尤显清寂,只闻铜漏滴答,声如碎玉。幕怜借着侍卫的身躯稳步前行,墨色靴底踏在百年紫檀地板上,发出极轻的细响。 他目光快速掠过一连串书脊,青绫左右为帘,木架作骨,其间万卷旧书陈列方式如森森古阵。偶有和风穿堂而过,掀动垂落的杏色签带微微拂动,恍若时光刻意遗落的璎珞。 幕怜没有在任何一排书架前停留,这一列列典籍虽也算难得,却非他心中所求。那些市面上只此一册的孤本,他刚才并未见着任何一册。文渊阁必有密室,这密室里的书籍,才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 幕怜使用着侍卫的身体从一楼门边那堵木墙开始依次敲起,敲击声实而闷,则墙后无室;回声空而虚,则此墙为门。待敲到二层东北角的某一处墙面时,幕怜微微挑眉。 此处窗棂被外头古柏遮去大半天光,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墨香与防蠹芸草混合的清苦气息。 幕怜收手静立片刻,阁中寂静愈发深邃,就连浮尘在光柱中的游弋都变得迟缓起来。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敲钟声,悠悠荡荡一路飘至这里,像是从很深的岁月那头泅渡而来。幕怜将自己隐匿在墙角的阴影后面,那里正有无数先贤的目光透过书卷缝隙注视着他。他们沉默而宽容,并未责怪他的贸然闯入。 狭长的暗道里,幕怜抬手缓缓抚过侧边砖块冰凉的接缝,这时凸时凹的触感有如在抚摩历史的骨节。他知道,这空灵的回声之后,锁着的不仅是一件件稀世孤本,更是一段被时光遗落在身后、等待重见天光的缄默秘辛。 幕怜在密室里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久到浩浩荡荡出宫祭祖的队伍已经启程回宫,幕怜才轻轻合上手中古籍的最后一页,将它重新放回了它原本沉睡着的地方,而后头也不回地出了这文渊阁。 回到自己体内的幕怜,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此刻暗流汹涌不止,几乎就要冲破他多年以来筑起的心防。 他成功了——他确实毫发无伤地回来了,也带回了至关重要的讯息;可他又失败了,彻彻底底——他寻到的,是他小徒弟缘一的身世,而非他自己的。 那真相冰冷如刀,一点一点割开所有温情的伪装。 梦境总是在不设防时悄然闯入。 就是那一夜,幕怜刚结束禁闭,拖着透支灵力的疲惫身躯回到卧房困极睡去,却做了平生第一个梦。 那里没有光,没有形,唯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黑暗以及一个声音——一个女子的声音。 这声音他此前从未听过,但那语调仿若穿透骨髓,带着宿命般的熟悉之感。 那声音对他说,他的修炼已近这副身躯所能承受的最大极限了,若想突破桎梏抵达至高之境,须重塑身心。 这重塑身心的方法不似重铸肉身那般,简单,却也残酷到令人战栗不已——他要亲手杀了他的小徒弟缘一。 只有亲手剜去这具凡躯里最后的弱点与软肋,便能褪去所有有关于“人”的牵绊,成为平衡世间阴阳两端的“真神”——无欲,无念,无情,极尽公平。 那场似梦非梦的黑暗里,他始终未能看见说话女子的身影,只有一道神圣的声音在虚无之中回荡,可幕怜就是知道,她所言非虚,字字无疑。而对于重塑身心一事,睡梦中的幕怜也许会短暂犹豫,可醒来之后的幕怜却只当大梦一场,给自己贴上个修炼修魔怔了的标签哂笑而过,转头便将其尘封于心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既是劫数,除了渡劫之外,与劫数共存未尝不是一个破解之法。 这些过去,只幕怜自己知晓,即便后来灵隐寺遭诸寺合力围攻,生死悬于一线,他也从未想过杀了缘一令自己功力大增。他死死护着这位天赐的小徒弟,可终究因一步错而至步步错,没让小徒弟摆脱这早死的命运。 “我没得选……” 幕怜又重复了一遍,静室佛像前那根白烛顶上一滴蜡烛泪忽然滑落,幕怜跪坐在佛像前,想着那个十几年都没能想明白的问题——不是说我佛慈悲吗,可为何梦中神女却叫他做一个手刃徒弟的凶残之人。此梦,亦无解。 话落,禅房寂然无声,只有灯芯偶尔爆开一两声“噼啪”轻响,映的幕怜住持半边脸明灭不定。窗外景色凄清,寒枝孤影,预示着冬季的到来。 幕怜住持将手掌摊开,仿佛此时此刻依旧能感受到那年那日魂魄离体穿梭时,那一瞬的冰凉颤栗。 有些路,从开始时就已写定结局。他以为自己是在守护,是在与命运抗争,却或许,正是他这份执拗的“守护”与“抗争”,将他小徒弟缘一一步步推向命定的深渊。 幕怜住持收回手掌闭上眼,当再次睁眼时,眸中已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默地倒映着这寂寥的人间。 小白见状轻声回道。 “我……抱歉……我不该、不该那样说你的……” 明明之前也听过幕怜住持的解释了,可今日不知是怎么了,从偏院到内院这一路她一直心绪不宁,这种隐隐的不安,让她像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 “不怪你……我只希望,有一天,你不会面临和我一样的选择……” 一滴又一滴蜡烛泪才流到一半便凝固住了,重新与蜡身合二为一,这蜡烛雨,也停了下来,接下来,就差深秋的一场“花开”了。 “住持找我过来,所为何事?” 幕怜住持默了默,缓缓提道。 “你应该知道,白日里一整个灵隐寺都在我的监视范围之内吧……” “知道。” “你和萧家那小子在偏院说的话我都已悉数知晓……” 小白脑袋一歪,先是短暂回忆了一下,然后一脸不解。 “我与他的谈话内容似乎并无异常之处啊!” “我曾跟你说过,‘有些人,是赶不走的,待他自己想明白了,会回来的’,你可还记得?” 小白点点头道。 “记得。” “那你应当猜到缘一只是遵我命令假意叛逃出灵隐寺的,可又为何没在刚刚将此事告诉萧家……萧小将军?” 小白先是回头瞥了眼背后卧房那扇半开的窗子,虽是半开,却足够一人侧身而入,而后转回头轻叹一声道。 “不是没想过要说,只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以缘一一人深入敌营的境况,少一人知晓他的真实用意,危险便自然也少了一分。我不是信不过萧洛白,我只是觉得,如果缘一在我未插手的情况之下能靠他自己骗过萧洛白本人,那就也能同样骗过那些坏人,所以,还是不说为好。” 幕怜住持抬眼问道。 “你就不怕到时候他们二人真打起来,一死一伤?” 小白回答得很是干脆。 “缘一不会下死手的,萧洛白亦是!” “你倒是很信任他们……” “同行一程,萧洛白我自是信的;至于缘一,平日虽不正经靠谱,但你都能将身家性命这种大事交付给他,那我当然也是信的!” 幕怜住持听罢像那日找到文渊阁密室那般微微挑眉。 “将身家性命交付给他?何以见得?” “自然是你当时重塑肉身将最脆弱易碎的部分藏于小佛像之内、让缘一替你收着的那件事啊——!” “是么——他竟连这件事都讲给你听了……” “不能说吗?” “不是不能说,是说与不说,没差……” 在小白充满疑惑的目光中,幕怜住持轻声道了句—— “小白,抱歉了……” “啊?” 白烛突然就短了一截。 “没事……你刚刚进门时满脸魂不守舍,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小白在门边猛地一拍脑门,向前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幕怜住持旁边那个空着的莲花蒲团上,心情颇好地感叹道。 “嗨呀!你不提醒我,我差点都忘了呢!” “何事?” “这世上可有起死回生之术?” “这种逆天术法,损耗过大,除非以命易命,否则难以成功。” “那就是有咯?” “理论上有,怎么——?” “那天打伤小六的蒙面黑衣人夜晚出现在寺里,我闻到他身上某一种极其微弱的异香,那种人为调配的异香我在南越客栈突然冒出的杀手身上闻过,后来才得知操控那群杀手的正是南越凶兽……” “你怀疑此事是南越凶兽所为?” “那不可能!我在南越的朋友告诉过我,南越凶兽特殊,是以灵体状态存在,他的身体尚还存有一部分,我猜是头,因为我朋友曾骂过他‘只有一头的丑东西’。他的灵体无法离他身体太远,此为弊端一;南越局势复杂,南越凶兽不止南越神兽这一个敌人,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他自身难保为弊端二,他压根儿就没空管我们中原的闲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继续。” “我要说的是在我想清其中一种异香源自何处后,那个蒙面人身上的另一种气味就显而易见了——我曾在萧洛白他爹的将军府门前闻到过同一种味道!” “十年前?” “对,是十年前除夕那日!那日路过门口的马车上虽有三人,分别是当今圣上、卓公公和李大人,但我在京城长乐坊内与当今圣上单独下过棋,圣上身上并无那种气味。当时房内虽就只瞧见圣上一人,但我还嗅到了另一种持久且淡的药香——是一包混合了百种驱毒辟邪草药的药包散发出来的味道。当时圣上身上并无药包,我就猜房间里还藏了另一人——与圣上在宫外形影不离的卓公公。那味道既不属于圣上也不属于卓公公,就只能是李大人的了,可李大人已经死了……” 幕怜住持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答道。 “那条连接现世与往生之路的三途川就在南越,若南越凶兽以全部灵力逆天改命复活李大人,倒也可以免去以命易命的代价,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除了全身灵力尽失之外,还要付出其他代价……” “什么代价?” “你当时与他同住一个屋檐之下都尚且未知,我又如何知道……” “……求别提。” 幕怜住持目光清冷地瞥了小白一眼。 “你也是能干得很!我将你赶出灵隐寺、让你下山历练,你倒好,直接出了趟国!” “呃……” “对了,你与圣上下的那局棋结果如何,该不会是输了吧?” 小白干笑两声道。 “想、想啥呢!平局好嘛?!不信你去宫里问他!” “是算准了我不会见他?也罢,现在你我在此处对弈一局,若你赢了,我便兑现当初跟你说过的诺言……” 小白从蒲团上弹起,双眼放光道。 “就是那个我起初一直不愿静心下棋,你后来为了让我跟你学棋时说过的那句?” “对。” 小白撸起袖子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来来来!先说好,不许耍赖啊!” 喜欢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请大家收藏:()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3章 归中原·暗潮生(82) 午正三刻,阳光滤成一片朦胧的暖黄透过窗子糊着的素纸照在木地板上,与阳光一同被送进来的,除了一副棋盘之外,还有一壶热茶与两份快要冷掉的餐食。 棋盘就设在这片光晕的边缘。 乌木棋盘温润沉着,黑白二子疏疏落落。这棋局才刚开小白就早已失了坐相,大半个身子歪在蒲团之外,指尖闲闲拨弄着棋罐里冰冰凉凉的白子,脆亮的磕碰声散在静悄悄的室内,像雨打空檐,混合着炒菜苔、豆腐汤与米饭的香味,有种莫名的不协调之感。 忽然“啪”地一下,小白将棋子摁在了一个毫无章法可言的边角处。 并非小白不认真不想赢,而是她知道自己输不了。 若小白下棋时心无旁骛,或许能跟当今圣上曹雾势均力敌,可若面对幕怜住持,那简直是毫无胜算。这点不光小白自己清楚,就连幕怜住持也很清楚。所以今日这局对弈,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尽管如此,在小白对面坐着的幕怜住持却静若古佛,他的肩背不曾有片刻佝偻,就连一身软塌塌的深灰色僧袍瞧上去都是挺拔直立的。 幕怜住持从棋罐中拈起黑子时每一次并未急于下落,而是先移至下颌处。他眼帘低垂,良久,黑子才轻轻叩下,声音里透着若有若无的无奈。 小白知道幕怜住持在让自己,可这个“让”,竟有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郑重,仿佛每一步错漏都需精心编排,才能织成天衣无缝的败局。 第三十九子落下时,幕怜住持仿佛失了兴致一般,执棋右手兀的一颤,令那枚黑子掉落在一处无关生死的边角。此举太过刻意了,刻意得连窗外雀鸣都跟着静了一瞬。 小白将身子摆正,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一步“昏棋”。旋即,她伸出双臂“哗啦”一下将满盘棋子尽数推向前去,黑白子叮叮当当混作一团,狼狈不堪。她自己则是像被抽了骨头似的重重砸在半边棋盘——将侧脸贴在冰凉的木盘上,不满地嘟囔道。 “这哪里是我赢!还不如不赢!” 幕怜住持缓缓端起放在身侧地板上的茶盏,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眉间那道常年不散的浅川纹路。他饮得极慢,喉结微微滚动,咽下的仿佛不是茶,是欲言又止的心头苦涩。 “怎么,不是你赢了么……” “明明是你故意让我的!” “那承诺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听到“承诺”二字,小白瞬间活了过来,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渴望雨露的嫩草。 “要、当然要啊!” 小白回答得很急,随即又压低声音,身子前倾,带着一种窥探秘密的紧张与兴奋继续开口说道。 “只是在此之前,有一个问题我想问已久了!” “说。” 小白歪着头眼神执拗。 “你当初为何非要教我下棋?若换成是别人,我只当是为了磨一磨我静不下来的性子。可那人是你,你不一样!除了让我磨练性子之外,你一定还有其他深意!” 幕怜住持抬眼看向小白,目光深邃平静,他承认得很是干脆。 “是有,但许久之前那句承诺和你想知晓的深意,我只能二选一回答。” “小气!” 幕怜住持不再言语,只将枯瘦的手掌平伸朝向小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与洞悉一切的淡然。 小白双手托脸泄气道。 “那就还是承诺吧……” 这尾音拖得很长,不怎么甘心,却又无可奈何。 反正教她学棋的深意可以待日后找机会再问,但住持此时提起从前承诺,必然是现在到了她该知晓的时候。 “说啊!” 小白又往前凑近了些。 “缘一的弱点到底是什么?” 幕怜住持没有立刻回答,他再次端起那杯渐凉的淡茶,隔在他与小白之间,目光先是在茶面落了半晌才迟迟开口。 “你当初为何执着于想要知道缘一的弱点?” 小白双手叉腰,旧日愤懑重现眉梢,几乎是脱口而出。 “因为他那张嘴有时着实太气人了!若能知晓他弱点,即便说不过他,我还能通过其他方式反击!我定要他也尝尝吃瘪的滋味!” “……” 小白误会了幕怜住持此刻的沉默,她悻悻地放下手,自嘲道。 “是是是!我知道我很幼稚也很无聊!你不用摆出一副无语的表情!” 幕怜住持轻轻摇了摇脑袋,终于将目光从茶杯上移开。他不是在对小白无语,他只是无奈于还是走到了小白“反击”自己爱徒的一步,且这个“反击”,并不像小白心里所想的那般是一种玩笑打闹,而是真真正正的对立互伤了…… 幕怜再次看向小白,那双眼睛里承载的份量让小白不自觉坐正了些。 “缘一的身体,并无任何弱点,他的功夫,你是知道的——若论单打独斗,世间难逢敌手;若以寡敌众,纵不能胜,亦足以全身而退不至危及性命。” “那——”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幕怜住持垂下眼帘微微停顿,数息之后才重新开口。 “他的弱点,只在他心……” 话音至此,悄然收住。 刹那间,窗外蓦地卷进一阵急风,吹得佛前烛火猛地一跳,恍若冥冥之中有什么不可见的东西,正随着这句判词渐渐苏醒,再回不到过去。 比起幕怜住持眼底不加掩饰的凝重,小白仍懵懂琢磨着那句话中的含义。 “你是说……让我对他使用精神攻击?这算哪门子的弱点?” 一声又长又重的叹息在静室里荡开,幕怜住持顿觉头疼,抬起戴着念珠的左手轻而缓地揉着他那向内凹陷的太阳穴,神色间掠过一丝丝无奈。 “我早该想到,跟你说话,得句句点明。” 小白这话接得是理直气壮。 “谁叫我只是一只小狐狸呢?外头那群小和尚学佛法都尚且如此艰难,你总不至于指望我一步登天吧!” 幕怜住持淡淡回道。 “我看你是想上天……罢了,你只需记住,凡生灵必有弱点,或浮于外,或藏于内。若弱点不在己身,便定在牵挂之人、之物上。譬如缘一,他敬重我,看重灵隐寺,也在乎你,此三者,均是他的弱点……” 小白听着心里郁结横生。 “什么嘛!那我也不可能为了气缘一动手伤害你、破坏咱们寺以及嚯嚯我自己吧!” “前两者,你眼下尚无能力伤及。我就不提了,寺里和尚虽单拎哪一个出来灵力皆远不如你,但那些多人阵法一个两个也不是吃素的,将你困住又或是要压制你,也易如反掌……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可试着把剑架在脖子上,若他还不退,就随便划拉一下、象征性出点血,包你赢的……” “……你这不就跟之前让小和尚绑我试缘一功夫如何一个路数嘛!” “并非一样。” 前者确是玩闹;后者,是未来某一天幕怜住持特意给小白指明的一条退路。 小白不死心地继续问道。 “就没有别的光彩点的办法了吗?” “那就只能拿他的身世做文章了……” 此时,未曾动过的饭菜与乱作一团的棋盘已被撤下,窗外天色也骤然转阴,层云堆积,山雨欲来。 缘一的身世…… 小白听到之后心中蓦地一紧。 她既想听,又隐隐惧怕着,仿佛一旦知晓,眼前种种便会崩碎成陌生的模样,于是,小白蹙眉犹豫道。 “我……该听吗?” 幕怜住持的回答看似答非所问。 “方才那局是你赢了。” 小白闭目深吸了好几口气,终于睁开眼下定决心道。 “那好,你说吧!” “你在南越皇宫住过那么长一段时间,可有见过城墙高塔上那盏从未熄灭过的长明灯?” 小白一怔。 “见是见过,但——我们不是在说缘一身世的问题吗,怎么又扯到……该不会、该不会……” 话音骤止,小白眼底渐渐浮起惊愕。幕怜住持将话接了过来,继续着小白那未完的猜测。 “那盏长明灯,是为缘一所点。缘一的本名,是唐如珩,那是他母妃取‘君子如珩,羽衣昱耀’中“如珩”二字。他母妃期望他长成如美玉那般拥有高尚品行的翩翩公子……” 小白尚处在震惊之中。 “可是,我听他们那儿的宫女说过,小皇子是在几百年前因一场意外丢失的,又怎会、怎会……” “是几百年前丢失的不假,但却并非意外。” 像是提前感知到小白心中疑惑,幕怜住持主动解释道。 “南越有许多中原没有的秘术,我虽不知他们是怎样让缘一保持婴儿之身不死好几百年的,但他们确实做到了。” “可……你又是如何确定缘一就是那位丢失的小皇子的?” “你没有见过缘一头发长出来的样子吧……他随了他的母妃,拥有一头栗色卷发,这发色纵使是在南越也并不多见,几百年间,只缘一和缘一母妃两位。” 三百年前,南越后宫并不像现在这样纷乱复杂——一个原先同皇帝亲梅竹马一起长大的皇后;一个后娶进皇宫的宠妃,而缘一的母妃,正是这位宠妃。 这位貌美似妖的宠妃一入宫就打破了南越帝后恩爱多年的佳话,后面也无非就是那些后宫争宠的寻常故事,尽管只有皇后一人因妒忌死咬着缘一母妃不放。 原本皇后使的那些手段还只是小打小闹,直到缘一母妃替皇帝生下了南越王室的第一位皇子。皇后当时并无所出,不是因为有了新妃被皇帝冷落怠慢,而是因早年间替还是太子的皇帝挡过一箭身体虚弱不易受孕所致。 一国太子本应是皇后所生,但南越皇后迟迟无子。为安抚朝臣堵住悠悠众口,皇帝立了刚出生还不到满月的唐如珩为太子。 被刺激到彻底癫狂的南越皇后一面大张旗鼓寻访能治好她体弱阴寒、不孕不育病症的名医,一面派人暗中谋杀太子和太子母妃。 为了让唐如珩好好活着长大成人,太子母妃忍痛将他秘密送出皇宫让人好生藏了起来。没过多久,南越举国奔丧,为新逝去的宠妃吊唁。次年,皇后终于得偿所愿诞下一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即便是中原皇宫藏书甚多的文渊阁密室对这段过往记载都语焉不详尤为简陋,其中很多细节不得而知,包括小太子当时是被何人所藏、又是如何一路辗转到中原的等等具体过程。 那卷史书独独对那位宠妃的外貌刻画细致入微——“妃讳岁荷,南海番禺人。王率兵征百越时得于象林烟瘴之地,见而异之,载与同辇。其形也,初月照潭而不能拟其韵,春棠凝露未足仿其色。双瞳剪星海,顾盼生蜃虹。其发尤为殊异,中土未见。色如秋栗曝阳,泛金铜之泽;形似南海暗潮,卷云涡之纹。晨起慵栉,则万缕生波光,若霞绮垂雾谷;夜宴簪星,则千蜷缀月露,恍火树结珊瑚。宫婢惯以蜜蠃膏润之,每随风动,则暗送椰花甘气,间杂龙脑奇香。有别国来使窥见,骇曰:‘此非人身所能具,殆妖邪沐月华所化专为惑人耶?’” 当时幕怜借侍卫之躯读到此处,对这段描述印象颇深,因为,那头一模一样的栗色卷发,他曾在小缘一的脑袋上见过。 故事不长,但小白听后反应了许久。 “缘一这身世确实只能保密,不失为拿捏他的一个有用把柄!” “……” “不对啊,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何用意?” “终于问到正题上了,不容易。”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更加阴沉了。 又是一场毫无预兆的秋雨。 先是稀疏的雨点试探般落下,一滴滴打在静室前的青石板上,声音清脆短促,而落在庭院那棵桂树和旁边不远处银杏叶上的,却闷闷的,半晌才积攒够重量,“啪嗒”一声沉沉地坠下。不到片刻,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种尘土被微微濡湿的泥土气味,混着静室里燃着的淡淡蜡香,竟有些让人恍惚。 雨渐渐密了。 头顶瓦上有了簌簌的声响。 先是一处两处,后来就连成了片。窗外檐角挂下一滴滴水珠,不多时,这水珠便串成了线,织成一幅流动的、透明的水晶帘幕。 小白低低的声线伴着道道流水声一同响起。 “我好像能猜到你的用意了……” 喜欢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请大家收藏:()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64章 归中原·暗潮生(83) 幕怜住持右手来回摩挲着左手手腕处的木色念珠,目光幽邃道。 “说说看。” 小白略一沉吟,语速渐快。 “你这时候将缘一推了出去,是想让缘一假借别国皇子的身份接近长公主获取长公主信任。因史书并没有记载当初小皇子是如何丢失又缘何至今未回到南越的,他大可随便编纂个理由,将多年未归之过推给当今圣上,这样他与圣上立场对立、投靠长公主便顺理成章了……从这安排反推,你是已经确信长公主反了。” 幕怜住持停留在念珠珠串上的右指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你很聪明,但却又不够聪明。” 小白不由反问道。 “此话怎讲?” “让缘一将不能回南越一事怪罪到圣上身上,委实牵强。” 幕怜住持忽然抬眸,窗外雨声淅沥,衬得他话音越发清冷。 “若此事放在几百年前,圣上倒确实有不想让缘一回南越的理由,他可以用缘一当质子大做文章。可如今,缘一回不回去,于中原,于南越,皆无足轻重——不回,他没有势力,在中原掀不起任何风浪;回去,也不过是了却一桩南越旧事的秘闻,让众人知晓事件背后的真相罢了。” 小白恍然大悟拍手称快道。 “有道理耶!” 幕怜住持继续给小白解释道。 “我让他投诚时同长公主说,十几年前圣上御驾亲临灵隐寺,想求我一卦以问国运却被拒之殿外,曾偶然撞见他幼年一头栗色短发的模样。圣上在得知他是我徒儿之后,便借题发挥将吃闭门羹的怒火全撒在了他的身上——辱其发色怪异是大凶之兆,他虽知对方九五至尊的身份隐忍未发,却听见圣上由这特殊发色联想到几百年前南越某位王妃也是如此模样,又将他母妃和他母妃故国肆意羞辱了一番。但当时大约是这发色出现的时间间隔太远,让圣上并未猜到他同南越那位王妃之间的密切关系。最后,再适时道出他觉得圣上羞辱他、羞辱南越,倒无甚关系,但羞辱给他生命、带他来到这世上的母妃却是万万不行的。恨意就此埋下,他为此不惜剔发出家,静待时机。” 小白听罢不禁失笑出声。 “你这说辞……似乎比我刚刚讲的更不靠谱。” 幕怜住持嘴角微扬。 “你不懂,正因离奇,才更可信。与自恃聪明者相处,理由越是荒诞,他们反而越会信以为真。因为大家都是聪明人,想的都是——若真要编造理由,也定会编个圆满像样的说辞。” “所以逻辑通顺但越不像样反而就越像那么回事?” “是,何况缘一与那位的血缘关系既千真万确又不可分割,他母妃舍命护子,这种恩情与羁绊,足以因一次彻彻底底的折辱化为仇恨。如此,反而比他说先帮长公主夺权、后让长公主助他回南越夺位要来的真切些。” 小白转头望向窗外,雨幕如瀑,天地苍茫,她轻声感叹道。 “你们人类的心思可真是复杂难辨……” 幕怜住持说话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 “无论是缘一还是京城局势,有我暗中命他人仔细观察,你的首要任务还是专心用我教你的法子重新修炼灵力,如若成功,或许还能……” “还能什么?” “没什么。” 幕怜住持止住了话题。 小白通过静室左右两边完全敞开的窗户,视线再次扫过对面幕怜住持卧房半开的外窗,轻哼一声道。 “还说什么暗中进行,我看你那窗子开得都够缘一直接从窗外翻回内院的了!” 幕怜住持并没有否认,只道。 “你一会儿回去时替我顺道把那扇窗户锁上吧,他以后,怕是再没那个机会回来看看了……” “好。” “至于那个蒙面人是否是起死回生的李大人,还需进一步证实。修炼为主,探查为辅。” “知道啦!” 小白刚欲起身离去,又被幕怜住持叫住。 小白回身,目露疑惑。 “还有事?” 幕怜住持静默片刻,终是问道。 “你……可有觉得身体不适?” 小白更为不解。 “没有啊——!为何这样问我?是看我刚刚未用午膳?放心啦,萧洛白上午来看我时还带了两只卤鹌鹑呢!” 小白顿了顿,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虽然我只吃了一只,哼……” 幕怜住持垂下眼帘。 “去吧。” 小白轻轻阂门离去,幕怜住持独坐莲花蒲团之上,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与窗外绵延的雨声,久久未动。 他抹去了小白关于那尊小佛像的记忆也实属无奈,中原凶兽真身还尚未被他们发现,它有何种特殊能力也尚未可知。万一它有摄人心魄的操控之术,那么他和小白,至少不至于一次都折了进去。 至于他在小白身上做的那第二件事,虽不怎么讨喜,但也是为她着想,只盼有朝一日小白能够不计较他今日所为。 雨势未歇,禅院寂寂,远处山廓隐于蒙蒙水气之中,如同之前那局对弈中尚未落对的那一子,一切皆瞬息万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圣上朝会之后急召尚未痊愈的萧洛白回宫,让长公主一派突然意识到萧小将军对圣上意义非凡。 趁曹雾与萧洛白在忘月殿闭门秘密议事期间,长公主在她的长明殿也叫来了陈世子、李大人与刚加入他们阵营不久的缘一,四人共同商议着后续计划。 李大人还是照常一脸警惕地翻窗而入,而陈世子也依旧紧紧跟在缘一后面,死皮赖脸地说着那些不着边的调侃之言。 茶桌前,长公主言之凿凿地发表着自己的见解。 “如今我们人单势微,而本公主皇弟却已在京城盘踞多时,若想扭转此局,必得先断本公主皇弟一臂——萧小将军显然是不二人选!” 语毕,长公主状似不经意地瞥向坐在她斜对面的缘一,试图捕捉缘一脸上即将露出的破绽。可缘一只是淡淡抬眼,语气不悦地反问道。 “看我干嘛?公主似乎忘了不久之前我才输给的他。虽未与人道明,但我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子气儿。公主此番决议,我自不会出言阻挠,甚至,要不是不符合我平素的性子,我还想在诸位面前举双手赞成。” 通常,在商议大事的过程中惯会出现意见不合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但往往,也惯会有一个像陈世子这样油腔滑调的和事佬出面劝说。 “好了、好了,长公主息怒!您昨日不由分说让人将缘一小兄弟打了一顿,这鞭伤都还在身上挂着呢、就别为难缘一小兄弟了!缘一小兄弟,你也真是,长公主毕竟是王室公主,对王室不敬,轻则流放重则死刑!也就是长公主仁慈宽厚,才没计较你出言不逊!” 陈世子说完长明殿内一片死寂,其余三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的征兆。世子无奈叹息挑了挑眉,而后摆出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继续缓解着尴尬。 “长公主,臣有一句谏言——除了削弱当今圣上的左膀右臂之外,我们也不能顾此失彼,积蓄我们这方的力量也同样重要!依臣异姓王爷独子的身份,在宫外几乎不受约束,臣愿接手替长公主在宫外秘密练兵之重任,以备不时之需!” 尽管陈世子说得慷慨激昂、说得信誓旦旦,长公主面庞还是出现了些许犹豫。 秘密练兵于他们来说的确刻不容缓,但真要说起来,长公主对屋里其他三人皆并非完全信任。练兵任务之重,重到直接关乎最终成败,交由一个不能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去做,着实是一场豪赌。 长公主默默在心里权衡着利弊。 首先,李大人她肯定是不予考虑的。李大人之前只是一介文官,是近来才习了些粗浅功夫防身,他于练兵一事必定一窍不通;再者,李大人心思深沉,万一哪天要与她争夺兵权,也犹未可知。 小和尚虽武功超群,之前在灵隐寺时也博览群书、对兵法有一定研究,但他偏偏是三人之中最不可信的,若把最为重要的兵权交由他手,即便他现在立场坚定,但保不准经不住旧识劝说,转头倒戈。 陈世子本也不在她考虑范围之列,她对陈世子的信任虽远超李大人与小和尚,但陈世子也只是个不懂武的花花公子。若让他吟诗作画,那倒是无可非议,至于这练兵嘛…… 秘密练兵的最佳人选,长公主原先定的是她偷偷藏在宫外的匈奴旧部。 那人是她亡夫乌金身边最得力的手下,对她也是忠心不二、敬重有加。这次从匈奴回京听闻她是要给亡夫乌金报仇,这位旧部当机立断就要动身跟她一道回来助她一臂之力;嘴里还说要替死去的乌金看顾着她,否则日后两人泉下相见,乌金定会怪罪他没有尽职尽责护她平安。 此前,长公主一直觉得这名匈奴旧部就是替她在宫外秘密练兵的合适人选,可刚刚陈世子开口毛遂自荐,让她难得犹豫了一瞬。 一来,秘密练兵少不了军需补给,陈世子自己主动开口,端的必定是全权负责的态度。他富得流油,这样军需方面就再不用操心,否则她还要冒更大风险在宫内宫外做假账暗中挪出银两补给军队。 二来,陈世子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对京城及京城周边的了解远甚于刚到不久的匈奴旧部,若要选一个更为隐蔽更合适的秘密练兵之地,她相信匈奴旧部做的一定不比陈世子好。 三来,匈奴人的长相到底与中原人不同,外表肤黑眉深,身材高大挺拔,更易惹人注目行动处处受限。 “这……” 长公主仍在思考。 “我且考虑考虑。” 相较长公主脸上凝重严肃的神色,坐于对面的陈世子则悠闲从容很多。他先是端起桌上温茶小抿了一口,而后捋了捋额前碎发,温声回道。 “公主慢慢考虑,臣不急……只是公主若应了臣主动邀功的举练兵措,届时臣在练兵之事上自掏腰包破费的银两,还望长公主在事成之后能念着臣的好多赏赐臣一些贵重的金银财宝。臣胸无大志,成天就惦记着这些俗物!” 陈世子自贬之言终是逗笑了长公主,长公主僵硬的面部肌肉稍稍松动,嘴角咧开一个得体弧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真是、真是——本公主都不知如何说你才好!” 陈世子陪笑两声,像是被人发觉弱点似的抬起右手挠了挠侧脸,试图缓解一身尴尬。 长公主见状也笑着回道。 “陈世子不必自扰!这世上既有心怀凌云壮志之人,就有那追求富甲天下之人。志向不分高低贵贱,陈世子这般敢直言之人于当今世道来说尤为可贵,于本公主,也不可或缺……” 陈世子并未起身但却双手抱拳微微弓背,向长公主行了个便礼。 “公主谬赞,臣受之有愧!” 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长公主快速回忆了一遍昨日亭内她与陈世子就互相信任方面交流的内容,索性一口答应了下来。 “那……本公主就将宫外秘密练兵一事交由世子负责,还望世子不要让本公主失望!” “臣定尽心竭力!” 由于不知圣上要与萧小将军商谈多久,为保险起见,长公主选择早些解散此次白日会议。 “我们具体要给萧小将军挖一个怎样的大坑,等本公主将练兵之事完全安排妥当之后择日再议。今日先就到这里吧,世子稍后再走,本公主还有些关于练兵的注意事项要交代给你……” “臣遵旨。” “你们二位……” 缘一和李大人都不是那不识趣之人,不劳长公主多嘴请他们离开,他们二人就立即从坐椅上起身,消失在长明殿外。尽管离开的方式迥异,但两人都同样未动过面前茶盏。 长公主摇头感叹道。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难接触。本以为有个行事诡异的李大人就够本公主头疼的了,现在还来了个浑身是刺更不好交流的小和尚!” 陈世子轻笑一声道。 “公主还真是辛苦……为了让公主开心,待公主交代完臣练兵的事宜后,臣还有一件近些日子偶然收获的有趣秘密,要说与长公主听……” 喜欢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请大家收藏:()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坑,明天补进度 (以下内容与正文无关) 半个时辰后,秦墨已经攀到了石台下方。他小心地将铁楔子敲入岩缝,固定好绳索,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向上一跃—— 咔嚓! 就在他手指即将够到七星草的瞬间,脚下的石台突然崩塌。秦墨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随着碎石一起向下坠去。 墨哥儿!小满的尖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下坠的过程仿佛被拉长了,秦墨看到崩塌的石台后面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然后他的后背重重撞在了什么东西上。预想中的粉身碎骨没有到来,反而像是落在了一层富有弹性的网上。 秦墨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幽暗的洞穴中。头顶的洞口透进一线天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令他毛骨悚然的是,就在他手边不到三尺的地方,盘坐着一具完整的白骨! 这...这是...秦墨的喉咙发紧。那白骨通体如玉,在微弱的光线下竟然泛着淡淡的青光,更诡异的是,白骨的手指上戴着一枚古朴的青铜戒指,看起来就像... 就像还活着一样。一个声音突然在秦墨脑海中响起。 秦墨猛地跳起来,柴刀已经握在手中。 别紧张,小家伙。那声音带着几分戏谑,你差点把我的骨头坐散了,我还没抱怨呢。 秦墨这才意识到声音来自那具白骨——或者说,来自白骨手指上的那枚戒指。他本该感到恐惧,但奇怪的是,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涌上心头,仿佛这声音是某个久违的老朋友。 你是...鬼魂?秦墨试探着问,手里的柴刀稍稍放低了些。 鬼魂?哈哈哈!那声音大笑起来,老夫玄霄子,生前好歹是个元婴修士,你居然说我是鬼魂? 秦墨眨了眨眼:元...元婴?那是什么? 戒指上的青铜纹路突然亮起微光,一个半透明的老者虚影浮现在白骨上方。老者鹤发童颜,身穿一件绣满星辰图案的道袍,此刻正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秦墨。 你连修真境界都不知道?老者——现在秦墨知道他叫玄霄子了——上下打量着少年,奇怪,你明明身怀灵根,而且是最罕见的... 话音未落,洞穴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更多碎石从顶部掉落。 不好!这地方要塌了!玄霄子的虚影急道,小子,想活命就碰一下我的遗骨! 秦墨来不及多想,伸手触碰了那具玉骨。就在接触的瞬间,一股暖流从指尖涌入,迅速流遍全身。他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一声碎裂了,紧接着是无尽的疼痛与炽热,仿佛有人在他血管里灌入了熔岩。 啊——秦墨跪倒在地,全身皮肤下泛起五色流光。 坚持住!玄霄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的混沌灵根被激活了!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劫数! 洞穴顶部开始大面积坍塌,巨大的岩石砸落下来。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秦墨体内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形成一个五色光茧将他包裹其中。坠落的岩石碰到光茧竟然直接化为齑粉! 当震动停止时,秦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中,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光晕。更神奇的是,他能清楚地看到黑暗中每一粒尘埃的轨迹,能听到数十丈外小满焦急的呼唤,甚至能感觉到体内流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这是怎么回事?秦墨看着自己的双手,震惊地发现掌心中有一团五色气旋在缓缓旋转。 玄霄子的虚影飘在他面前,神色复杂: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秦墨。 秦墨,从今天起,你的命运已经改变了。玄霄子叹息道,你体内沉睡的混沌灵根被我残留的法力激活,从现在开始,你正式踏上了修真之路。 修真?像传说中那些飞天遁地的仙人一样?秦墨难以置信地问。 比那还要复杂。玄霄子的虚影变得淡了些,时间不多了,我的残魂即将消散。这枚储物戒指里有我毕生积累的功法和资源,现在它是你的了。但要记住—— 老者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混沌灵根千年难遇,既是无上天赋,也是致命诅咒。历史上每一个混沌灵根拥有者都不得善终。在你足够强大前,绝对不要暴露这个秘密! 秦墨刚想追问,玄霄子的虚影却突然化作流光钻入了戒指中。与此同时,他听到小满带着哭腔的呼喊越来越近:墨哥儿!你在哪儿?回答我啊! 秦墨下意识握紧戒指,五色气旋立刻消失不见。他深吸一口气,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喊道:小满!我在这儿!我没事! 当秦墨扒开碎石爬出来时,小满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映入眼帘。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个年轻人身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境。 但秦墨知道,某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他能感觉到戒指在手指上微微发热,能察觉到体内流动的奇异力量,更能体会到——某种庞大而危险的命运正在前方等待着他。 第二章 灵根之谜 回村的路上,秦墨一直沉默不语。小满以为他受了惊吓,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墨哥儿,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居然没事,真是山神保佑!小满双手合十朝四周拜了拜,回去我得给山神庙多上几炷香。 秦墨勉强笑了笑,心思却全在手指上的戒指上。那枚青铜戒指此刻变得普通无比,就像一件随处可见的地摊货。但他知道这不是幻觉——体内那股暖流仍在静静流淌,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有微小的光点渗入身体。 对了,七星草...小满突然想起什么,翻看秦墨的竹篓,你没采到吗? 秦墨一愣,这才想起最初的目的。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不知何时,那里多了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三株完好无损的七星草。 在这呢。他取出草药递给小满,收好,别弄丢了。 小满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将珍贵的草药包好放进自己贴身的荷包里。她没注意到秦墨眼中闪过的困惑——他根本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采的这些草药。 天色渐暗时,两人终于看到了村口的古槐树。往常这个时候,村里应该炊烟袅袅,飘荡着饭菜的香气。但今天却异常安静,连看门的黄狗都不见踪影。 不对劲。秦墨拉住小满,警惕地环顾四周。他新觉醒的灵根让他感知变得异常敏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小满也察觉到了异常,脸色发白:爷爷...爷爷他们... 秦墨示意她噤声,轻手轻脚地靠近最近的一间茅屋。从窗缝往里看,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地上还有一滩已经干涸的血迹。 出事了。秦墨的心沉到谷底。他抽出柴刀,压低声音对小满说:跟紧我,我们去村长家看看。 两人贴着墙根潜行,每经过一户人家,看到的都是同样的景象——被翻箱倒柜的房屋,打斗的痕迹,但没有一具尸体。整个村子的人仿佛凭空消失了。 当来到村长家所在的院子时,秦墨听到了微弱的呻吟声。他示意小满躲在门外,自己闪身进入屋内。 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部一阵绞痛——老村长倒在血泊中,胸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已经奄奄一息。 村长!秦墨冲过去扶起老人,手忙脚乱地想为他止血。 老村长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枯瘦的手抓住秦墨的手腕:小墨...你...终于回来了... 是谁干的?村里其他人呢?秦墨急切地问。 黑...黑袍人...村长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力,他们...找...孩子...十五年前... 秦墨的心猛地一跳:十五年前?我父母死的那年? 村长艰难地点头:你...不是...普通孩子...天火...坠世...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鲜血从嘴角溢出。 小满此时也冲了进来,看到爷爷的样子顿时泪如雨下:爷爷!不要...不要丢下小满... 老村长用最后的气力将两个孩子的手拉到一起:逃...青云城...青玄门...他的目光落在秦墨手指的戒指上,瞳孔骤然收缩,原来...如此... 这句话成了老村长最后的遗言。他的手臂垂落,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爷爷!小满伏在老人身上痛哭失声。 秦墨呆立原地,脑海中回荡着村长临终的话。十五年前的天火坠世,黑袍人寻找的孩子,青玄门...这些零碎的线索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猜想——他的身世,父母的死,乃至今日村子的劫难,都不是偶然。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秦墨立刻警觉起来,新觉醒的灵根让他感知到几股充满恶意的气息正在接近。 小满,有人来了!他拉起哭泣的女孩,我们得马上躲起来! 可惜为时已晚。三个身穿黑袍的高大男子已经堵在了门口。为首者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看到屋内的情景后冷笑一声:果然还有漏网之鱼。 刀疤脸的目光在秦墨和小满之间游移,最后锁定在秦墨身上:小子,把戒指交出来,可以留你全尸。 秦墨将小满护在身后,握紧了柴刀:你们是谁?为什么要袭击村子? 问题真多。刀疤脸不耐烦地挥手,一道黑光从他袖中射出,直奔秦墨面门。 生死关头,秦墨体内的混沌灵根自动运转。他的视野突然变得极慢,那道黑光在他眼中变成了一条缓缓蠕动的黑蛇。几乎是本能地,他抬手一挥,柴刀上竟然附着一层五色微光,精准地劈在黑光上。 金属交击声中,黑光被击落在地,竟是一枚泛着绿光的飞镖。 刀疤脸脸色大变:灵力外放?不可能!情报说只是个普通山村少年! 秦墨自己也惊呆了,但形势不容他多想。趁着黑衣人愣神的瞬间,他拉起小满就往屋后跑。 追!必须拿到戒指!刀疤脸的怒吼在身后响起。 秦墨带着小满钻入屋后的山林。夜幕已经降临,这对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孩子本该占据地利,但黑衣人的速度超乎想象,距离在不断缩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分头跑!秦墨突然停下,将装有七星草的荷包塞给小满,你去青云城找张掌柜,他会保护你! 小满拼命摇头:不!我不能丢下你! 听话!秦墨罕见地对小满发了火,他们找的是我!你跟着我只会更危险! 远处已经能看到黑衣人晃动的身影。小满泪水涟涟,终于点头: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来青云城找我! 我答应你。秦墨挤出一个笑容,推了小满一把,快走! 看着小满的身影消失在树林中,秦墨转身面对追兵的方向。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体内流动的奇异力量,然后主动向黑衣人迎了上去。 这一次,他不是为了逃跑,而是为了给小满争取时间。 戒指突然变得滚烫,玄霄子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小子,你现在的实力对付一个练气三层都勉强,何况三个?跑! 秦墨在心中回答,我要知道他们为什么追杀我,为什么要杀害全村人。 愚蠢!玄霄子骂道,活着才能报仇! 秦墨没有理会,而是躲在一棵大树后,观察着越来越近的黑衣人。月光下,他能清楚地看到三人胸前都绣着一个血色弯月的标志。 血月教...玄霄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凝重,难怪能找到这里... 那是什么?秦墨在心中问。 一个邪修组织,专门搜罗有特殊体质的孩子进行惨无人道的实验。玄霄子快速解释,他们一定是感应到了混沌灵根觉醒时的波动! 秦墨心头一震。村长临终提到的十五年前天火坠世,还有这些黑衣人对他戒指的执着...一切似乎都联系起来了。 就在这时,刀疤脸突然停下脚步,鼻子抽动了几下:有灵药的气息!那丫头往那边跑了!你们两个去追,我来解决这小子! 秦墨心头大震——小满带着七星草!他必须阻止黑衣人! 不顾玄霄子的警告,秦墨从树后跳出,柴刀直指刀疤脸:你的对手是我! 刀疤脸狞笑着取出一把泛着血光的短刀:找死! 短刀挥出的瞬间,一道血色刀芒离刃而出,所过之处草木皆枯。秦墨本能地侧身闪避,却还是被刀芒擦过左臂,顿时一阵剧痛传来,鲜血顺着手臂滴落。 就这点本事也敢逞英雄?刀疤脸嘲讽道,把戒指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秦墨咬牙不语,努力回想着刚才击落飞镖时的感觉。他尝试引导体内那股暖流流向柴刀,但除了让伤口止血外,什么也没发生。 看来你连最基本的运气法门都不会。刀疤脸失望地摇头,白费了我的化血刀。 他再次举起短刀,这次直取秦墨咽喉。千钧一发之际,戒指突然爆发出刺目强光,玄霄子的虚影再次出现,一指点在刀疤脸眉心。 黑衣人发出凄厉的惨叫,七窍流血倒地不起。 虚影迅速黯淡,玄霄子的声音变得极其虚弱:快走...我只能...帮你这一次... 秦墨不敢耽搁,转身就往与小满相反的方向跑去。身后传来另外两个黑衣人的怒吼,但他已经钻入密林深处。 这一夜,秦墨不知跑了多远,直到双腿失去知觉才瘫倒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痛的是心——村长死了,村子毁了,小满生死未卜... 他颤抖着取下戒指,轻声呼唤:玄老?玄老您还在吗? 戒指毫无反应。秦墨这才真正感到恐惧——在这个陌生的修真世界,他连最基本的生存知识都没有。 就在绝望之际,戒指微微发热,一段信息直接流入他的脑海:《混沌诀》第一层心法——引气入体,淬炼经脉。 随之心法而来的,还有玄霄子留下的一段话:小子,如果你读到这段信息,说明我已经彻底消散了。按照心法修炼,尽快达到练气三层。然后去青玄门找一个叫清虚子的人,告诉他天火现,混沌生,他会帮你。记住,在你足够强大前,不要相信任何人关于混沌灵根的话... 秦墨握紧戒指,泪水无声滑落。这一夜,他失去了家园、亲人,却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修真之路。 喜欢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请大家收藏:()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10章 这两天又高烧了一个月都没好,明补不了进度就不占坑了 (以下内容与正文无关) 酉时三刻,残阳如血,泼洒在巍峨宫墙和殿前宽阔得令人心悸的广场上。空气里浮动着细不可闻的香粉与尘土混杂的气息,压抑沉闷。 沈青樾垂着头,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努力将自己的存在感缩得更小。她穿着和其他秀女别无二致的浅碧色宫装,料子普通,针脚平实,浑身上下唯一的亮色,是袖口一点快磨白了的缠枝莲暗纹。身前身后,环肥燕瘦的少女们屏息凝神,偶尔有细微的环佩轻响或衣料摩擦声,很快又湮没在死寂里。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前方丹陛之上,那掌握着她们命运之人的一瞥,或是一句轻飘飘的裁决。 她们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次大选,踌躇满志入宫的秀女。除了沈青樾。 她是被硬塞进来的。沈家早已败落,父亲不过是个七品闲职,母亲体弱多病,家中弟妹尚幼。选秀的名额,原本怎么也轮不到她头上。可偏偏宫里那位早年与沈家有些渊源、如今早已失势的老太妃,不知是念旧还是想给新帝添点无伤大雅的堵,临了递了句话,将她的名字添在了最末。 递秀女名册的太监眼皮都没抬,随手一勾,她便被分到了这“冷宫预备”的队伍里。理由写得刻板又诛心:沈氏青樾,体弱多病,身骨单薄,恐难承天恩,有碍圣观,兼之太医署粗略瞧过,断言其内里虚空,气血两亏,非长寿之相,恐难活过双十之龄。 一个注定早夭、无福无寿的病秧子,丢去偏远宫殿自生自灭,既全了老太妃那点微末情面,又不必担心她惹出什么事端,占着茅坑不拉屎——毕竟,谁会给一个将死之人分半点恩宠呢? 前面已有秀女被叫到名字,娉娉婷婷上前,或清丽,或妩媚,或娇憨。丹陛上坐着年轻的新帝,萧衍。他登基不过两年,手段却已显雷霆。隔着这么远,沈青樾只能看见一道穿着玄色常服的身影,倚在宽大的龙椅里,姿态有些漫不经心,手指偶尔在扶手上轻叩。旁边坐着太后,珠翠环绕,神情端肃。再远些,影影绰绰是几位高位妃嫔,衣裙华美,看不真切面容。 内监尖细的嗓音在报:“江宁织造之女,周氏,年十六——” 一位秀女应声出列,身段窈窕,行礼的姿态如弱柳扶风。 沈青樾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不是为那秀女的风姿,而是她敏锐地捕捉到,那女子起身时,袖口滑落露出的半截手腕,皮肤下隐隐透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淡青色脉络,虽只是一闪而过,却没能逃过她的眼睛。不是胎记,也不是寻常血脉瘀滞。倒像是……某种慢性毒素沉积的迹象,剂量很轻,短期内不会致命,但日积月累,足以毁人根本,尤其是对生育之害。 她前世是顶尖的医学天才,师从国手,在手术台和无影灯下与死神抢人,也在实验室里剖析过无数病理与毒理。这具身体虽羸弱,眼力与那份刻入骨髓的医学洞察力,却一丝未减。 正思忖间,前头似乎起了点小小的骚动。一位容色极为明艳的秀女,在起身时“不慎”歪了一下,轻呼一声,险些撞到旁边另一位秀女身上。被她撞到的秀女穿着鹅黄色宫装,看着怯生生的,被这么一吓,脸都白了,连连后退,又慌忙请罪。 明艳秀女扶了扶鬓边略有松动的珠花,眼波朝着丹陛方向似嗔似怨地流转了一下,才细声细气地说:“妹妹莫惊,是姐姐不小心。”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几位妃嫔听见。 沈青樾看见右侧妃嫔座次中,一位穿着绛紫宫装、面容娇媚的妃子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捏着绢帕的手指紧了紧。是如今风头颇盛的丽妃。而另一位身着月白、气质清冷的妃子——像是传闻中颇得太后眼缘的贤妃——则连眼皮都没抬,只静静望着自己裙摆上绣的兰草。 这点小把戏,在这吃人的宫里,怕是连开胃菜都算不上。沈青樾心里一片漠然。争吧,斗吧,把心眼都用在男人和彼此身上。她只求一方清净地,让她能喘口气,理一理这乱麻般的处境。 她现在的身体,的确糟糕。沉疴旧疾,营养不良,心脉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太医说活不过二十,并非妄言。但那是之前的沈青樾。现在住在这壳子里的,是一个拥有超前医学知识和顽强求生意志的灵魂。调理身体,虽需时日和机缘,却并非绝路。 只要……别被卷入那些无谓的争斗。 “沈氏青樾——” 内监拖长了音调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割破了她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熟悉的痒意,迈着虚浮却尽量平稳的步子,从最末的阴影里走上前。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怜悯的,更多的是漠然与不屑。一个注定埋骨深宫的废物,不值得多费眼神。 她走到指定的位置,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股有气无力的迟缓,额头触地时,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她稳住身形,伏在地上,静候发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丹陛上很安静。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带着沉沉的重量,那是皇帝萧衍。没有停留太久,便移开了。 太后似乎问了一句什么,声音隔着距离有些模糊。旁边有女官低声回禀,大概是在重复名册上那些关于她“体弱短命”的判词。 然后,她听见萧衍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金玉般的冷冽质感,没什么情绪:“既如此,搁牌子吧。赐……‘静’,安顿去西六所后头的‘揽秋阁’。” “揽秋阁”。沈青樾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入宫前紧急恶补的宫廷布局图。西六所已是偏僻,揽秋阁更是在西六所的最深处,紧挨着冷宫那片荒废的宫苑,据说常年不见阳光,阴气重,宫人都嫌晦气不愿靠近。 果然是最“合适”她的地方。 “谢皇上、太后娘娘恩典。”她叩首,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病气。 起身,退下。转身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丹陛之下,那位明艳秀女——方才故意使绊子那位——正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丝转瞬即逝的得意。而那位鹅黄宫装的怯懦秀女,则脸色更白,头垂得更低。 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沈青樾被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太监领着,穿过一道道宫门,越走越僻静。朱红的宫墙褪了色,宫道上的青石板缝隙里长出茸茸青苔,往来宫人稀少,且都步履匆匆,目不斜视。空气里的香粉味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年的、混杂着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揽秋阁到了。一个小小的院子,门楣上的漆皮斑驳剥落,“揽秋阁”三个字也黯淡无光。院子里倒是干净,显然被匆忙收拾过,但那股子无人居住的荒凉气,却从每一寸砖缝里透出来。正房三间,两侧各有耳房,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 领路的老太监干巴巴地交代了几句“安分守己”“缺什么按例申领”之类的套话,便像躲瘟疫似的走了。 沈青樾站在空旷的院子里,环顾四周。夕阳的余晖吝啬地给屋檐勾了道残金边,很快便沉了下去。暮色四合,寒意悄然蔓延。 她带来的行李极少,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的旧衣和一点微薄的体己钱。伺候的宫人也只有一个,是个叫小荷的粗使宫女,年纪不大,眼神怯生生的,手脚却还算利落。 “小主,晚膳……”小荷小声问,有些无措。按例,她们这种末等更末的“答应”(甚至未必有正式名分),份例吃食简陋,且时常被克扣拖延。 “不急。”沈青樾走到院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下,仰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她开始慢慢踱步,目光细致地扫过院落每一处角落,墙角,屋檐下,砖缝间。 小荷不明所以,只愣愣看着这位新主子。主子身形单薄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吹走,脸色在暮色里苍白得透明,可那双眼睛,沉静得像古井的水,深处却好像烧着一点幽微的光。 忽然,沈青樾在一处背阴的墙角停下,蹲下身,拨开几丛半死不活的杂草,仔细看了看土壤,又捡起一块碎瓦片,凑近闻了闻。 “小荷,”她开口,声音依旧细弱,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平稳,“明日,想法子去弄些石灰来,不多,一小包即可。再找几株艾草,新鲜的也好,晒干的也行。” 小荷更懵了:“石灰?艾草?小主,您要这些做什么?那石灰性子烈,可碰不得……” “这院子太久没人住,湿毒郁结,虫蚁滋生,于养病不宜。”沈青樾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按我说的去做便是。” 她没再多解释。调理这破败身子是第一要务,而一个清洁、相对安全的环境是基础。深宫之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女人暂时不会把她放在眼里,但保不齐有哪个想用这偏僻处做些腌臜勾当,或是这荒废院子本身藏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防患于未然,是医者的本能,也是生存的必须。 夜里,沈青樾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是单薄的旧褥。窗户纸破了几处,夜风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小荷在外间榻上已然睡熟,发出轻微的鼾声。 她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承尘。身体的疲惫一阵阵涌上,心口熟悉的憋闷感又隐约浮现。她调整着呼吸,缓慢而深长。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手术室和病房,没有精密的仪器,没有任她取用的药品。有的只是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一个懵懂的小宫女,一座冷宫旁的荒院,和四周虎视眈眈、危机四伏的深宫。 但,她活过来了。从那个世界,来到这个更加残酷的世界。 医学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武器。前世能救无数人,今生,至少得先救活自己。 至于那个坐在龙椅上、决定将她放逐到此的暴君,还有那些忙着争奇斗艳、算计倾轧的女人们…… 沈青樾缓缓闭上眼。 你们斗你们的。 我,只管活我的。顺便,看看这满宫上下,有多少“病人”需要诊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日子一天天过去,揽秋阁静得像一潭死水。沈青樾每日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小院,按部就班地执行着自己制定的“康复计划”。饮食上,份例送来的多是清汤寡水、陈米硬馍,她便让小荷将有限的体己钱悄悄托人换些最普通的红枣、红豆、小米,自己慢慢熬煮调理。院子里,石灰撒过,艾草熏过,连那半枯的槐树,她也仔细检查了,确定只是衰老,并无病虫或人为的隐患。 她做得细致又低调,除了小荷,无人知晓这荒院里的变化。小荷从一开始的困惑不解,到渐渐发现自家主子虽然病弱,却似乎懂得很多奇怪的东西,而且吩咐的事情总有道理——至少,院子里的蚊虫确实少了,阴湿发霉的气味也淡了。小主的气色,似乎……也好了一丁点?虽然仍是苍白瘦弱,但那种奄奄一息、随时会断气的灰败感,好像褪去些许。 沈青樾也谨慎地观察着周围。西六所这片确实冷清,除了几个同样不得志或年老色衰的低阶嫔妃、宫女太监,少有外人踏足。偶尔有消息灵通的麻雀小宫女路过,会压低声音议论几句前朝的动态和后宫的“新鲜事”。 比如,那位在选秀时使绊子的明艳秀女,姓柳,果然一入宫便得了封号“兰”,封了采女,颇得了几日恩宠,风头正劲,与丽妃娘娘似有打擂台的架势。 比如,那位鹅黄宫装的怯懦秀女,姓苏,封了更衣,住在离揽秋阁不算太远的静怡轩,依旧胆小怕事,时常被同住的另一位低阶宫嫔欺负,偷偷抹眼泪。 喜欢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请大家收藏:()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章 补了两章进度(两章合为了一章)明天还会补上一半进度 (以下内容与正文无关) 老街的尽头,钟表匠老陈的店还在那里。三十年了,那扇掉漆的木门每天早晨七点准时“吱呀”一声打开,晚上十点又“吱呀”一声合上,像他修理的那些旧钟表一样规律。店面的玻璃橱窗永远蒙着一层薄灰,里面陈列着早已无人问津的座钟、挂表和怀表,指针静默地停在某个早已流逝的时刻。 我是无意中走进那家店的。那年夏天,我刚满二十岁,刚从大学退学,原因说不清楚——也许是厌倦了那些确定的知识,也许是害怕过早地成为某种明确的人。我背着一个半空的旅行包,在城市的老城区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雨水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我跑进最近的屋檐下,抬头看见了“陈氏钟表”的褪金牌匾。 推开门的瞬间,时光仿佛凝固了。店里有一种混合着机油、旧木头和灰尘的特殊气味,墙上挂满了各种形状的钟表,滴答声此起彼伏,却又奇异地融合成一种静谧的和声。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抬起头,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眼睛像两颗温润的深色琥珀。 “修表?”他问,手里继续摆弄着一个打开的怀表。 “躲雨。”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继续他的工作。我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个玻璃柜里——那里整齐地排列着十几个镇纸,不是寻常文具店里那种光滑的玉石或金属,而是用各种废旧的钟表零件拼贴而成的艺术品。齿轮、发条、指针、表盘,这些精细的机械部件被巧妙组合,浇铸在透明的树脂里,形成一个个独特的世界。 “那些是什么?”我忍不住问。 “纸镇。”老人头也不抬,“镇住时间的东西。” 雨持续下着,我索性在店里的小木凳上坐下来。老陈终于放下手中的工具,用一块绒布擦了擦手,给我倒了一杯茶。茶叶在杯子里缓缓舒展,像慢镜头中的花开。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我说起退学的事,说起对未来的迷茫,说起害怕人生就这样被“确定”下来。 老陈听着,偶尔点点头。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才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你看这些钟表,”他指着满墙的滴滴答答,“它们都在测量时间,但每一只的时间都不一样。有的快两分钟,有的慢三分钟,还有的早就停了。哪一个是‘正确’的时间呢?” 我无法回答。 “没有正确的时间。”他自问自答,“只有你选择相信的时间。”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起身告辞,老陈却叫住我,从玻璃柜里取出一个纸镇,递给我。那是一个由蓝色齿轮和银色发条组成的作品,中心嵌着一枚小小的指针,永远指向三点十七分。 “送给你。”他说,“当你觉得时间太快或太慢的时候,看看它。” 我接过这个沉甸甸的小物件,想付钱,他摆了摆手。“故事比钱有意思。”他说,“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常来。我这里有很多故事,它们就像这些停摆的钟表,需要有人听,才能重新走动。” 就这样,我成了钟表店的常客。那个夏天,我几乎每天下午都去老陈的店里,看他修表,听他讲故事。老陈的故事很奇怪,从不连贯,今天讲战争时期他父亲如何把怀表藏在鞋底逃过搜查,明天讲七十年代一个姑娘每周都来给她的上海牌手表上弦,其实是想多看他一眼。但他说得最多的是纸镇。 “每一个纸镇里,都凝固了一段人生。”有一次,他指着一个用红色珐琅表盘和金色齿轮做成的纸镇说,“这是李老师的。她教了一辈子书,退休那天来修她母亲留给她的怀表。她说,站在讲台上,四十年像一节课那么快。我用了她怀表里的零件做了这个纸镇,把她的四十年凝固在这里。” 另一个纸镇里镶嵌着一枚小小的照片,照片已经泛黄,是一对年轻夫妇的合影。“这是周先生和他妻子。他们结婚时买的对表,妻子去世后,周先生的两只表都停了。他说,没有她在的时间,不需要测量。” 老陈说话时,手里永远在忙活着。他的手指粗糙但异常灵巧,能在显微镜下将比米粒还小的零件组装起来。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要做纸镇。 “因为时间需要被看见。”他说,“人们总说时间流逝,但它其实没有消失,只是转化成了别的东西——记忆、习惯、皱纹、故事。我做这些纸镇,就是把那些看不见的转化变成看得见的形状。” 随着夏天深入,我开始帮老陈做一些简单的活计:清洁表壳,整理零件,记录送修钟表的信息。店里有一个厚重的硬皮本,记录着三十年来每一件修理过的钟表的信息:主人、品牌、故障、修理内容、取走日期。有些钟表后面标注着“未取”,后面写着年代:1978、1985、1992……这些无人认领的钟表,有的成了墙上的装饰,有的被拆解成零件,有的则化作了纸镇的材料。 “它们的主人呢?”我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陈推了推眼镜,“有些忘了,有些走了,有些已经不在了。” 八月的某个下午,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店里的宁静。一位六十多岁的女士推门进来,衣着考究,气质优雅。她在店里环视一周,目光落在玻璃柜中的一个纸镇上——那是由黑色齿轮和银色指针组成的作品,中心有一片极小的金色叶子。 “这个……”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能看看这个吗?” 老陈默默取出纸镇递给她。女士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滑落。“这是我父亲的怀表零件,对吗?这片金叶子,是他书签上的……” 老陈点了点头。“张教授是常客,他的怀表每半年就要保养一次。五年前他说要去国外看女儿,把表留在这里保养,就再没回来。” “他中风了,在国外治疗了三年,去年去世了。”女士擦拭眼泪,“他临终前说,在老陈店里有他最重要的东西。我找了很久,才知道是这个意思。” 女士买下了那个纸镇。她离开后,店里恢复了安静,但空气似乎不同了。我第一次真正理解老陈所说的“凝固的时间”——那不仅仅是一种诗意的表达,而是真实的存在。每一件被遗忘的钟表,都是一段被搁置的人生;每一个纸镇,都是一段时间的坟墓与纪念碑。 夏末的一天,老陈没有开门。我等到中午,觉得不对劲,敲响了店门后住宅区的门。开门的是老陈的儿子,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我从没见过。 “父亲住院了。”他简短地说,眼里有掩饰不住的焦虑。 在医院的白墙之间,老陈显得更小了。他看见我,虚弱地笑了笑,指了指床边的抽屉。我打开,里面是一个未完成的纸镇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句话:“请完成它,送给这个人。” 地址是老城区的一条小巷,名字很陌生。回到店里,在老陈儿子的允许下,我继续着未完成的工作。这个纸镇很特别,用的零件非常古老,像是民国时期的产物。中心不是常见的指针或齿轮,而是一小块折叠起来的信纸,透过树脂能隐约看见褪色的字迹。 我按照老陈一贯的风格完成了它。三天后,按照地址找到了那条藏在摩天大楼背后的小巷。开门的是一位近百岁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毛毯。 “我是老陈的朋友,”我说,“他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老人接过纸镇,手在颤抖。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他终于做好了。” 老人请我进屋,屋内陈设简单但整洁。他告诉我,他叫沈其庸,曾经是报社编辑。1948年,他和未婚妻准备结婚,买了一对瑞士怀表作为信物。不久后时局动荡,未婚妻一家决定南迁,他们约定在新地方安定下来就联系。临别前,她把自己的怀表交给他保管:“让我的时间先留在你这里。” “她再也没有回来。”沈老望着窗外,“我打听了很多年,有人说他们去了台湾,有人说去了香港,有人说在船上出了事。我等着,从青年等到老年,等到再也等不动了。” 他指了指我带来的纸镇:“六十年前,我把她的怀表交给当时还是学徒的小陈,说如果有一天她回来取表,我不在了,就交给她。如果她永远不回来……就把它变成不会流逝的东西。” “您为什么不去找她?” “找了,找不到。”沈老平静地说,“后来我想,也许不是所有故事都需要结局。有些等待本身,就是故事的全部。” 我离开时,夕阳把小巷染成金色。沈老坐在窗前的轮椅上,手里捧着那个纸镇,像捧着一生的重量。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老陈的纸镇不是在凝固时间,而是在释放时间——将那些被困在钟表机械中的时间释放出来,让它们成为可以触摸、可以传递、可以继承的实体。 老陈出院后,身体大不如前。他的儿子劝他关店休养,老陈只是摇头:“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九月初,大学生们返校的季节,我决定重新参加高考,换个专业学习历史或哲学。去跟老陈告别时,他正在擦拭柜台。听到我的决定,他笑了:“终于找到你的时间了?” “还在找,”我诚实地说,“但至少知道怎么找了。” 老陈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木盒:“临别礼物。” 我打开,里面是一个新做的纸镇——用了我第一次来访时他修的那只怀表的零件,中心嵌着一枚小小的指南针。 “指针会一直寻找方向,”老陈说,“就像时间会一直寻找意义。” “谢谢您,陈师傅。这个夏天,我学到的比在学校四年还多。” 老陈摆摆手:“我只是个修表的。时间自己会教人该学的东西。” 我离开钟表店时,回头看了一眼。老陈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单薄却挺拔。满店的钟表在身后滴滴答答,像无数颗心脏在跳动。 多年后的今天,我已成为一名博物馆的钟表修复师。我的工作台上,摆放着老陈送我的纸镇,旁边是各种等待修复的古老计时器。每当有学生问我为什么选择这个冷门的职业,我总会说起那个夏天,那家钟表店,和那些凝固在树脂中的时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老陈在三年前去世了。他的儿子没有继承钟表店,店面如今成了一家咖啡馆。但那些纸镇没有散失——我买下了全部收藏,现在它们陈列在我工作的博物馆里,旁边有一块简单的说明牌:“纸镇:凝固的时间与流动的记忆”。 参观者常常在这些作品前驻足,试图解读齿轮与指针背后的故事。他们不知道的是,每个纸镇都像一扇微型的窗,通往某个人的一生。李老师的四十年讲台生涯,周先生与妻子的永恒之爱,张教授的未归之路,沈老跨越世纪的等待……这些人生片段被凝固在透明的树脂中,成为时间的琥珀。 上周,博物馆来了一个特别的访客——那位买走父亲纸镇的女士,张教授的女儿。她站在父亲的纸镇前,久久不语。临走时,她告诉我,她把父亲的纸镇放在书桌上,每天都能看见。“它提醒我,时间不是用来害怕的东西,而是用来珍惜的礼物。” 昨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来自沈其庸老人的侄孙。沈老于一周前安详离世,享年一百零二岁。整理遗物时,发现他留下了那个纸镇和一封信,信中希望将纸镇捐赠给博物馆,“让这个等待的故事,继续在时间里流传。” 我答应了这个请求。挂断电话后,我看着工作台上老陈的照片——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拍的,他坐在满墙的钟表前,微笑着,眼神清澈。我想起他常说的一句话:“修表不是让时间倒流,而是让记忆继续前进。” 如今,我也开始制作纸镇。不是用废弃的钟表零件,而是用修复过程中替换下来的旧零件——那些承载过真实时间的齿轮、发条和指针。我的第一个作品用了沈老未婚妻怀表的游丝和一颗微小的红宝石轴承,中心是沈老信中的一句话:“我等到时间尽头,或你归来那一刻。” 也许有一天,我会开一家小小的展览,展出这些纸镇和它们背后的故事。也许我会写一本书,记录老陈告诉我的那些关于时间与人生的片段。也许,我只是继续修复钟表,制作纸镇,像老陈一样,成为时间的守护者与翻译者。 窗外的梧桐又开始落叶了,秋天再次来临。我拿起老陈送我的纸镇,那个永远指向三点十七分的世界。我不知道那个时刻对他有何特殊意义——也许是他遇见爱人的时刻,也许是他决定成为钟表匠的时刻,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午后,阳光正好照进店里,所有的钟表同时敲响。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纸镇里,那一刻永远停留着,不被遗忘,不被侵蚀。就像老陈,就像沈老,就像所有在时间中寻找意义的人——我们最终都会成为某个纸镇中的风景,在透明的永恒中,继续述说着未完的故事。 夜幕降临,博物馆即将闭馆。我做完最后一点修复工作,关上灯。在离开前,我惯例巡视展厅。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洒在陈列纸镇的玻璃柜上,那些齿轮和指针在微弱的光线中仿佛在缓缓转动,像是被封存的时间在梦中游走。 我忽然想起老陈从未说出口的话:我们每个人都是时间的纸镇,以生命的重量,压住光阴的纸张,不让记忆被风吹散。而当我们的故事被讲述,被记住,时间就获得了另一种形式的流动——在倾听者的心中重新开始滴答作响。 锁上门,我走入秋夜的街道。街灯明亮,行人匆匆,每个人的手腕上或口袋里,都藏着测量时间的工具。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时间不在那些精密机械里,而在我们如何度过每一个瞬息,如何珍藏每一个过往,如何将有限的时光,活成无限的故事。 远处,不知哪座钟楼敲响了整点钟声,浑厚而悠扬,像时间的波浪,一波一波荡向看不见的彼岸。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纸镇,它温润如初,仿佛还带着那个夏日的温度。三点十七分,永远的三点十七分——不是时间的停滞,而是永恒的邀请,邀请我们进入那个不受时钟束缚的国度,在那里,所有的瞬间都是现在,所有的故事都在继续。 而我终于明白,老陈留给我的不止是一个纸镇,而是一把钥匙,能够打开所有被锁住的时间。在这个人人都被时钟驱赶的时代,也许我们需要更多的纸镇,需要更多敢于让时间暂停的勇气,需要更多愿意倾听故事的人。 因为最终,不是我们拥有时间,而是时间拥有我们——并将我们变成故事,一代一代,流传下去,直到时间的尽头,或下一个黎明。 喜欢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请大家收藏:()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去医院复查了,今天只更了两章 明天会尽量多补一点进度 (以下内容与正文无关) 主编办公室的门开了,总编王磊面色凝重地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西装革履的陌生人。 各位同事,我有一项重要通知。王总编的声音有些沙哑,《财经前沿》已被林氏传媒正式收购,从明天开始,我们将成为林氏传媒集团旗下的一员。 办公室一片哗然。苏沐晴注意到站在王总编身后的那个中年男人——微胖的身材,梳得一丝不苟的背头,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眼睛里却没有温度。他手上戴着一枚镶绿宝石的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位是林氏集团副总裁赵明华先生,他将暂时接管我们的工作。王总编介绍道。 赵明华向前一步:很高兴认识各位。《财经前沿》一直以来都是财经媒体的标杆,林董事长非常看重这里的团队。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苏沐晴身上停留了一秒,特别是今天参加了金融峰会报道的同事。 苏沐晴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那眼神就像毒蛇盯上了猎物。 会议结束后,她正准备离开,却被叫住了。 苏小姐,请留步。赵明华站在会议室门口,脸上堆着假笑,林董事长想亲自见见你。 见我?为什么?苏沐晴警惕地问。 当然是因为你今天出色的采访。赵明华递给她一张烫金名片,明天上午十点,林氏大厦顶层办公室。别迟到。 接过名片,苏沐晴的手指微微发抖。林氏集团董事长林世诚,那个在商界以手段狠辣着称的大佬,为什么要见一个实习记者? 回到租住的小公寓,苏沐晴辗转难眠。她拿出顾瑾昀给她的那张黑色名片,指尖轻轻抚过烫金的字体。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现。 要不要打给他?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个陌生号码跳了出来。苏沐晴犹豫了一下,按下接听键。 苏小姐。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苏沐晴瞬间绷直了背脊。 顾...顾总?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看来你存了我的号码。顾瑾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听说林氏收购了你们杂志社。 苏沐晴惊讶于他消息的灵通:是的,就在两小时前。他们明天还要我去见林董事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明天晚上七点,云顶餐厅。顾瑾昀突然说道,我有话要当面告诉你。 可是我... 不要去见林世诚。他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如果你还想保住你的职业生涯和...安全。 苏沐晴的心跳加速: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已经卷入了一场不属于你的游戏。顾瑾昀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在,回答我,明天晚上能不能见面? 苏沐晴深吸一口气: 电话挂断了,苏沐晴呆坐在床边,手中的手机已经发烫。她刚刚答应了顾瑾昀的邀约?那个在商界令人闻风丧胆的顾氏总裁?而且他还警告她不要见林世诚?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第二天早晨,苏沐晴站在镜子前,试了三套衣服都不满意。最后她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铅笔裙,既正式又不会太过刻意。 只是工作会面而已。她对自己说,却无法解释为什么手心一直在出汗。 林氏大厦是城中最高的建筑之一,顶层办公室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电梯上升的过程中,苏沐晴的耳膜因为气压变化而嗡嗡作响。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宽敞得惊人的办公室,整面落地窗外是蓝天白云。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站在窗前,背对着她。 苏小姐,请坐。男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保养得当的脸,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嘴角挂着看似慈祥的微笑。 林世诚。即使从未见过面,苏沐晴也能认出这张经常出现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的脸。 谢谢林董事长。她小心地坐在真皮沙发边缘。 林世诚在她对面坐下,从雪茄盒里取出一支雪茄,慢条斯理地剪开:我看了你昨天对顾瑾昀的采访,很有胆识。 苏沐晴注意到他的小指上戴着一枚与赵明华相似的绿宝石戒指,只是更大更奢华。 我只是做了本职工作。她谨慎地回答。 不,你做得更多。林世诚点燃雪茄,深吸一口,你让顾瑾昀破例了。他从不接受临时采访,更不会给记者私人联系方式。 苏沐晴心头一震。他怎么知道顾瑾昀给了她名片? 年轻人,你知道顾氏和林氏的关系吗?林世诚突然问道。 苏沐晴摇头:只知道你们是商业竞争对手。 林世诚笑了,那笑声让苏沐晴想起生锈的门铰链:竞争对手?不,比那复杂得多。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物件,放在桌上推向苏沐晴。 那是一枚精致的金属徽章,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和缠绕的蛇。苏沐晴觉得这图案莫名眼熟。 这是... 顾氏家族的徽章。林世诚的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二十年前,它本该属于林家。 苏沐晴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本能告诉她,这里面隐藏着危险的秘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林董事长,我只是一个小记者,对这些商业纷争... 我要你为我工作。林世诚打断她,顾瑾昀对你另眼相看,这是接近他的好机会。我需要知道顾氏下一步的计划,特别是关于南城那块地的。 苏沐晴猛地站起来:您是要我做商业间谍?这违背职业道德! 林世诚不慌不忙地吐出一个烟圈:别急着拒绝。想想你的工作,你年迈的父母,还有...你的安全。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顾瑾昀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接近他,对你没有好处。 我需要时间考虑。苏沐晴强作镇定。 当然。林世诚按下桌上的呼叫铃,不过别考虑太久。赵总会给你详细指示。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写的每一篇关于顾氏的报道,都必须先经过林氏审核。 赵明华走进来,示意会面结束。苏沐晴转身离开时,余光瞥见林世诚正用一块丝巾仔细擦拭那枚顾氏徽章,眼神阴鸷得可怕。 走出林氏大厦,阳光刺得苏沐晴睁不开眼。她深吸几口气,才让狂跳的心脏平静下来。林世诚的威胁言犹在耳,她不敢相信自己突然陷入了这样的境地。 手机震动起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不要回公司。直接回家换衣服,我的车六点半在你楼下接你。——顾瑾昀」 苏沐晴盯着屏幕,既惊讶于顾瑾昀知道她的住址,又莫名感到一丝安心。至少今晚,她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答案。 晚上六点二十分,苏沐晴站在衣柜前发愁。她没有什么高档礼服,最后选了一条简约的藏蓝色连衣裙,搭配一条细细的银项链。她把头发放下来,稍稍卷了发尾,化了个淡妆。 六点三十分整,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她楼下。穿着制服的司机为她打开车门:苏小姐,顾总在等您。 车子驶向城市最高端的云顶餐厅,位于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需要专用电梯才能到达。电梯上升时,苏沐晴透过玻璃壁看着城市灯火渐渐变小,心跳越来越快。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个全玻璃构造的餐厅,星空仿佛触手可及。整个餐厅空无一人,只有最中央的一张桌子旁,顾瑾昀修长的身影背对着她,正俯瞰城市夜景。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今晚他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一小片肌肤。在柔和的灯光下,他英俊得近乎不真实。 你来了。他淡淡地说,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蓝色很适合你。 苏沐晴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自己的穿着,耳根微微发热:你把整个餐厅都包下来了? 我不喜欢吃饭时被人打扰。顾瑾昀为她拉开椅子,尤其是谈重要事情的时候。 侍者上前倒酒,顾瑾昀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亲自为苏沐晴斟了一杯红酒。 林世诚跟你说了什么?他开门见山。 苏沐晴握紧酒杯:他让我...接近你,获取顾氏的商业机密。 顾瑾昀冷笑一声:果然如此。 他还给我看了一枚徽章,说是顾氏家族的... 顾瑾昀的手指突然收紧,酒杯几乎要被他捏碎:他碰了那枚徽章? 苏沐晴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是的,他用丝巾擦它,好像很珍视... 那枚徽章是我父亲的东西。顾瑾昀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二十年前,他和林世诚是合作伙伴,直到那场。 苏沐晴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信息:什么意外? 顾瑾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女孩站在樱花树下。女子笑容温婉,小女孩则害羞地躲在母亲身后。 苏沐晴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我妈妈和我!这张照片怎么会在你手里? 林世诚没有告诉你吗?顾瑾昀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二十年前,你父亲苏志远是顾氏集团的财务总监,也是我父亲最信任的朋友。 苏沐晴如遭雷击:不可能!我父亲只是个普通会计师,他十年前就因病去世了... 苏志远没有死。顾瑾昀的话如同一记重锤,他改头换面,现在为林世诚工作。 苏沐晴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在胡说八道!我父亲是个正直的人,他绝不会... 坐下。顾瑾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如果你还想见到活着的父亲,就冷静下来听我说完。 苏沐晴浑身发抖,却不得不坐回椅子上。她的大脑一片混乱,父亲去世时的记忆与顾瑾昀的话激烈冲突着。 二十年前,顾氏和林氏合作开发一个重大项目。就在签约前夕,三亿资金不翼而飞,所有证据都指向我父亲侵吞公款。顾瑾昀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父亲不堪舆论压力,跳楼自杀。你父亲作为主要证人,在出庭前一天意外身亡 这不可能...苏沐晴喃喃道,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葬礼后第三天,有人看到你父亲出现在林氏大厦。顾瑾昀盯着她的眼睛,过去十年,我一直在追查他的下落。直到三个月前,我的私家侦探拍到了这张照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又推过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走进一栋别墅,虽然侧脸模糊,但那走姿和身形,与苏沐晴记忆中的父亲惊人地相似。 冰冷,咸腥,无边无际的黑暗。 身体很沉,像灌满了铅,又像被无数水草缠绕,拽着她不断下坠。耳朵里只有沉闷的水流声,咕噜咕噜,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嘲笑。肺叶火烧火燎,最后一点空气被挤压殆尽,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眼前却猛地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不是阳光,是病房顶灯惨白的光晕。 沈知意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倒抽一口冷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消毒水的气味尖锐地刺入鼻腔,取代了海水的咸腥。 “醒了?”一个略显冷淡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沈知意僵硬的眼珠缓缓转动,看到床尾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四十岁上下,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正低头在手中的病历夹上记录着什么。 “我……”沈知意尝试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在……哪里?” “缅北,一家私人诊所。”女医生,陈医生,言简意赅,“你运气不错,被冲上岸,巡逻的民兵捡到你时还有一口气。肺部感染,多处软组织挫伤,左腿胫骨骨裂,右手食指、中指关节永久性损伤。”她念病历般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当然,还有更早以前的旧伤。能活下来,是奇迹。” 缅北。私人诊所。 这两个词像冰锥,凿开了浑噩的脑海。混乱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尖锐,血腥,支离破碎。绑匪粗粝的手,肮脏的麻袋,汽油味混杂汗臭的车厢……还有林薇薇,那张在手机屏幕幽光下,涂着新上市口红、笑靥如花的脸,配文:“和男朋友约会中~”,定位是她最喜欢的海滨餐厅。 然后就是那艘颠簸的渔船,腥臭的鱼舱,林薇薇脸上精致的妆容被眼泪和恐惧晕开,绑匪的匕首闪着寒光贴在她细嫩的脖颈上。她歇斯底里的哭喊穿透了沈知意耳中的嗡鸣:“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她!她才是沈家那个真千金!你们抓错人了!她才是沈知意!” 那一瞬间,绑匪错愕的视线,林薇薇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怨毒的庆幸,以及随后袭来的、更狂暴的殴打和唾骂……最后,是身体腾空,坠入冰冷黑暗前,看到的最后一幕——远处海平线上,城市璀璨却遥不可及的灯火。 三年。 陈医生说她昏迷了将近三周,而距离那场发生在近海、被伪装成游艇意外的事故,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沈知意闭上了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点刺痛勉强维系着她摇摇欲坠的理智。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右手,那两根手指以古怪的角度微微弯曲着,是当初被硬生生掰断后,没有得到及时治疗的结果。她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弹出流畅的钢琴曲了。 “是谁……送我来的?”她再次开口,声音稳了一些,却更冷了。 陈医生合上病历夹,看着她:“一个代号‘灰鸽’的中间人。他只付了基础治疗费,留下句话,说如果你想活下去,并且想‘回去’,伤好之后,可以去老街的‘金孔雀赌场’后巷,找一个叫‘老卡’的人。他能安排你离开,但需要代价。”她顿了顿,“你原来的身份,已经‘死’了。沈家三年前为你举办了盛大的葬礼,你的‘遗物’——那条你常戴的蓝钻项链,不久前出现在香港拍卖行,被你曾经的未婚夫周叙白以天价拍下,送给了他的新婚妻子,据说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 新婚妻子。 沈知意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绵密而空洞的钝痛,但很快就被更冰冷的东西覆盖。她没问新婚妻子是谁。答案像淬了毒的针,早已扎在心里。 “我的……东西?”她问。 陈医生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几件勉强能看出原色的破烂衣物,还有一条细细的、磨损严重的银链,坠子是个小巧的羽毛形状,是母亲留给她的,不值钱,但她从未离身。羽毛边缘染着洗不掉的黑褐色污渍,不知是血还是什么。 沈知意盯着那根羽毛,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用尚且完好的左手,紧紧握住了它。冰冷的银链硌着掌心,那点真实的触感,将她从虚幻的剧痛和记忆中,一寸一寸,拽回这个残酷的现实。 “我什么时候可以走?” “骨裂需要固定,感染需要控制。至少再观察两周。”陈医生公事公办,“另外,你的脸……”她指了指沈知意左侧额角到下颌,那道在颠簸渔船上被铁钩划开、后来因为海水浸泡和缺乏治疗而狰狞翻卷的伤疤,“如果你需要,可以做一些修复,但这里条件有限,不可能完全恢复如初。” 沈知意抬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粗糙的触感,带着新生皮肉的敏感。“不用。”她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留着挺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陈医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病房。 接下来的两周,沈知意像个最配合的病人,沉默地接受一切治疗。她吃得很少,睡得也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或者看着窗外缅北永远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却又像在无声地燃烧着什么。 陈医生偶尔会带来一些外界的消息,支离破碎,通过报纸或过时的网络新闻。周氏集团与林氏企业合作深化,被誉为商业联姻的典范。周叙白与妻子林薇薇出席慈善晚宴,伉俪情深,照片上林薇薇颈间那条蓝钻项链熠熠生辉,刺痛人眼。沈家似乎已经彻底接受了长女的“逝去”,沈夫人投身慈善,沈父生意越发兴隆,他们收养的那个女孩,沈念(原本叫林薇薇),乖巧懂事,承欢膝下。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钝刀,在沈知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拉锯。她没有哭,也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只是眼神一天比一天沉寂,也一天比一天冰冷。 两周后,沈知意拆掉了腿上的固定夹板。她下床,扶着墙壁,慢慢地行走。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疼得她额角渗出冷汗,但她没有停下。她对着病房里一块模糊的金属板,打量着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瘦得脱形,颧骨凸出,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左边脸上那道暗红色的疤痕从额角蜿蜒至下颌,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彻底破坏了原本清丽柔和的轮廓。曾经及腰的长发因为治疗被剪短,参差不齐地贴在耳后。唯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却又像蕴藏着席卷一切的漩涡。 她不再是沈知意。至少,不是那个活在阳光之下、被父母宠爱、与青梅竹马订婚、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沈知意。 她是037,是陈医生病历夹上的一个编号,是缅北这片混乱之地里,一缕不该存活的游魂。 出院那天,陈医生递给她一个小包,里面是几件干净的旧衣服,一点零钱,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中文写着一个地址:老街,金孔雀赌场后巷,找老卡。 “保重。”陈医生只说了两个字。 沈知意接过包,微微颔首,没有道谢,也没有告别。她一瘸一拐地,走进了缅北潮湿闷热的空气里。 老街的喧嚣和混乱扑面而来。破败的街道,嘈杂的人声,弥漫的奇怪香料味和隐约的腐败气息。金孔雀赌场是这片区域最显眼的建筑之一,霓虹招牌即使在白天也闪烁着俗艳的光芒。沈知意绕到后巷,那里堆满了垃圾,污水横流,几个形容猥琐的男人蹲在角落,不怀好意地打量着她。 她握紧了口袋里那根羽毛项链,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我找老卡。” 其中一个秃顶、脸上有刀疤的男人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她脸上和疤痕上转了一圈,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找老卡?什么事?” “灰鸽让我来的。”沈知意吐出那个代号。 刀疤男眼神变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跟我来。” 他领着沈知意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最后停在一间挂着破布帘的低矮铁皮房前。里面烟雾缭绕,一个干瘦、肤色黝黑、叼着烟卷的中年男人正在摆弄一台老旧的收音机。他就是老卡。 刀疤男低声对老卡说了几句。老卡抬起头,眯着眼打量沈知意,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在她脸上那道疤和残损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灰鸽介绍的?想出去?” “是。”沈知意哑声回答。 “去哪里?” 喜欢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请大家收藏:()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占坑记欠了多少章进度,还在马不停蹄地补哈 (以下内容与正文无关) 雨水贴着玻璃窗蜿蜒而下,像一道道缓慢爬行的泪痕。陈默坐在出租车后座,目光涣散地投向窗外。这座他生活了快三十年的城市,在连绵的雨幕里扭曲、变形,霓虹招牌的光晕洇开成一片片模糊的色块,像是被打翻了的调色盘。车内的空气混浊,廉价香薰混合着司机身上浓重的烟味,闷得人胸口发慌。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又一下。他没动。大概是林薇,或者公司里哪个同事。不重要。他闭上眼,指节用力抵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辞职信交上去已经一周,交接也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个人物品还留在那个格子间里。毕业就进去,五年,最好的五年,最后留下的只有一份轻度抑郁的诊断书和一具被掏空了的躯壳。医生说,你需要休息,远离压力源。 压力源。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那哪里是一个源,那是一片沼泽,他陷在里面,一点点下坠,四周都是相似的、麻木的脸。只有林薇不同。想到她,心里那点钝痛又清晰起来。分手时她的话还在耳边:“陈默,你像块越来越沉的石头,我拖不动了。”她说得对。他沉,沉得自己都快喘不过气。 车子在老旧的居民楼前刹住。付钱,下车,冰凉的雨丝立刻贴上脖颈。他缩了缩肩膀,快步钻进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狭窄的楼梯和墙壁上斑驳的涂鸦。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饭菜气息。四楼,左手边。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属于他自己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灰尘味,旧书的味道,还有一丝难以言明的封闭感。他反手关上门,将雨水的嘈杂隔绝在外。房间不大,一室一厅,摆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他踢掉湿透的鞋子,把背包扔在沙发上,径直走进卧室,把自己摔进床铺。疲惫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挣扎着爬起来,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十七分。胃里空空荡荡,却没有任何食欲。他解锁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屏幕,点开了相册图标。 相册里照片不多,大多是以前拍的些工作资料、随手街景,还有几张和林薇的合影——他还没删,像某种自虐般的留念。他漫无目的地往下翻看,目光散漫。翻到大概半个月前的位置,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张办公室的照片,从他的工位角度拍的,对面是李经理的独立玻璃间。照片本身没什么特别,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但问题是……陈默皱起眉,仔细回想。他记得那天下午他一直在赶一份报告,焦头烂额,根本没心思也没时间拍照。而且,这构图,这光线……太规整了,不像是随手抓拍。 可能是误触?手机放在口袋里不小心按到了?他试图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可误触能拍出这种角度的照片?他心里泛起一丝极细微的不适,像平静水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很快又消失了。大概是最近太累,记性变差了。他关掉相册,起身去厨房烧水。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忙着收拾屋子,办理一些离职后的杂事,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时隐时现,却总被他归咎于情绪和精力问题。直到第三天晚上。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拿起手机想看看天气预报。解锁后,屏幕却直接跳到了备忘录的界面。他愣了一下,自己刚才并没有点开备忘录。是手滑?他正准备退出,目光却被最顶端一条新建的备忘录钉住了。 那条备忘录的创建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三点零二分。标题是空白,内容只有短短几行字: “2023年10月26日,阴。头还是很沉,像套着一个铁箍。去超市买了牛奶和面包,回来路上在小区门口遇到了那只黄猫,它蹭了蹭我的裤腿。下午把最后几本专业书打包好了,准备明天寄走。窗外的雨一直没停。” 字字句句,记录的都是他今天做过的事。买牛奶面包,遇到猫,打包书……分毫不差。连那种沉闷压抑的感觉都捕捉得一模一样。 可这绝对不是他写的。 陈默的呼吸骤然屏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急速爬升,炸开了他全身的汗毛。他死死盯着屏幕,那几个字仿佛拥有了生命,扭曲、蠕动,带着冰冷的恶意。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快的心跳,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是谁? 林薇?不,分手后她就再没联系过。同事?恶作剧?谁会这么无聊,又能如此精准地知道他的一举一动?他猛地环顾四周。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每一处阴影都似乎潜藏着窥视的眼睛。他冲到门口,检查门锁。完好。窗户也都从内锁着。一切如常。 他强迫自己冷静,手指颤抖着点开那条备忘录的详细信息。创建时间,修改时间……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其他设备登录的提示。手机一直在他身边,密码只有他自己知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冷汗浸湿了刚换上的T恤。他瘫坐在沙发里,大脑一片混乱。是幻觉?压力过大产生的精神症状?他想起医生的诊断,想起那些失眠、心悸、无端恐惧的时刻。也许……真的是自己出了问题?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恐惧。比起一个藏在暗处的窥视者,自己的大脑失控似乎是更可怕的答案。他蜷缩起来,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试图遏制身体的颤抖。这一夜,他在沙发上睁眼到天明,任何细微的声响——水管滴答、楼板吱呀、远处隐约的车鸣——都能让他惊跳起来。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像个游魂一样在房间里转悠。他检查了每一个角落,插座孔,空调通风口,装饰画背后,书架顶部……一无所获。没有可疑的装置,没有陌生的痕迹。他甚至在手机上下载了检测摄像头和监听软件的App,反复扫描,结果都是安全。 难道是远程入侵?黑客?可他一个普通的离职职员,有什么值得被黑客盯上的价值? 日子在极度的紧张和狐疑中缓慢爬行。陈默变得神经质,在家也尽量不发出声音,不敢在手机里记录任何真实想法,总是下意识地抬头扫视天花板和墙壁。那个看不见的“眼睛”似乎无处不在,又似乎根本不存在。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怀疑自己的神志。备忘录事件后再没有出现类似的明显痕迹,这反而让他更加煎熬——那可能只是一次意外,一个技术故障,而他正在被自己疯狂的想象逼向崩溃。 一周后的下午,天气罕见地放晴。陈默决定出门走走,晒晒太阳,也许能驱散一些心里的阴霾。他在附近的公园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两个小时,看着孩子们奔跑,老人下棋,试图让自己融入这正常的、生机勃勃的世界。稍微感觉好了一点,至少,阳光是真实的。 回到家,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给房间镀上一层暖金色,暂时驱散了平日的冷清。他松了口气,换上家居服,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通知栏空空如也。他解锁,这次没有跳转到奇怪的界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相册。 手指滑动。最近的照片是今天在公园拍的几张树影和天空,往下翻,是前几天拍的打包好的纸箱……再往下。 他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一张新的照片,出现在了大概一周前的时间线上。不是公园,不是纸箱。 照片的内容,是他的卧室。拍摄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左右。画面中央,是他自己的床。床上,他正侧躺着,陷入沉睡,被子拉到下巴,头发凌乱。拍摄的角度……是从卧室天花板的右上角,斜向下拍摄的。一个绝对不可能由他本人手持手机拍到的角度。 清晰。稳定。构图精准。 陈默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了。他盯着那张照片,视线无法从那个熟悉的、沉睡中的自己脸上移开。一种冰冷的、黏腻的恐怖感像无数只小虫,瞬间爬满了他全身的皮肤,钻进了他的骨髓。耳朵里响起尖锐的嗡鸣,盖过了一切声音。 他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 目光投向卧室天花板那个右上角。 夕阳的最后一点光晕正从窗外褪去,房间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那个角落笼罩在阴影里,隐约能看到天花板与墙壁交界处的石膏线。 他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又像踩在棉花上,踉跄着走进卧室。搬来书桌旁的椅子,踩上去。高度不够。他又搬来一个矮凳,叠在椅子上,摇摇晃晃地爬上去,勉强能够到那个角落。 灰尘。白色的墙壁和天花板交界处,积着一点灰尘。但在那一小块区域,灰尘的分布……不太均匀。靠近角落中心的位置,有一小块比周围略显干净的区域,形状……大致是一个浅浅的、规则的圆形印记,直径大约两三厘米。像是有什么东西曾长时间贴附在那里,挡住了灰尘,刚刚被取走不久。印记的边缘还留着一点点黏胶残留的极细微的痕迹,不凑到眼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真的……有。 不是幻觉。不是他疯了。 真的有一双眼睛,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悬在他的头顶,静静地、持续地注视着他睡觉,注视着他生活。在他辞职失恋最脆弱的时候,在他自以为安全的私人领地里。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压榨出一丝冰冷的、近乎麻木的清醒。爬下凳子时,他的手脚还是抖的,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深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开始裂开坚硬的壳。 他没有尖叫,没有立刻报警(那个念头闪过,却被一种更强烈的直觉压了下去——证据呢?一张来源不明的手机照片?一个灰尘印记?警察会相信吗?会不会反过来怀疑他的精神状态?)。他只是站在卧室中央,慢慢地、深深地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般的冰冷,每一次呼气都微微颤抖。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许久不用的纸质笔记本——他不再信任任何电子设备。翻开崭新的一页,拧开笔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用力写下三个字,笔迹因为用力而深深凹陷进纸纤维里,几乎要戳破纸背: “找到你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这一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自己枕头套的夹层里。他没有把笔记本放回抽屉,而是就让它摊开在桌面上,旁边放着那支笔。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灯,包括路由器的小指示灯。让自己彻底沉入黑暗。他没有上床,而是抱膝坐在卧室门后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房门的方向,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从厨房拿来的、分量沉重的西餐刀。 等待。在绝对寂静和黑暗里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冰冷的刀片刮过神经。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窗外偶尔有车灯的光晕扫过天花板,又迅速消失。远处传来模糊的、听不真切的声响。他的身体僵硬、冰冷,但大脑却在黑暗里异常活跃,像一台过载的机器,疯狂运转,分析每一种可能,预演每一个动作。 直到天色由浓黑转为藏蓝,窗外开始有早起鸟儿的零星啁啾。这一夜,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异常的声响,没有诡秘的闯入,枕套里的纸条也原封不动。 紧绷的弦稍稍松动,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陈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四肢酸痛麻木。他走到书桌前,在晨光微熹中,看向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下一秒,他如遭雷击,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就在他昨夜写下的那三个字——“找到你了”——的下方,空白的纸页上,多出了一行字。 陌生的笔迹。锋利,潦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嘲讽般的力道。 墨水颜色略深,显然是刚写上去不久。 那行字是: “不,是我找到你了。” 喜欢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请大家收藏:()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又发烧了我真服了,能不能行了??? (以下内容与正文无关) 蝉声嘶哑,黏在六月午后滚烫的空气里。窗外的法桐叶子蔫蔫地挂着,纹丝不动,整座校园都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密不透光的玻璃罩子下,闷得人发慌。 教室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空气里浮着粉笔灰和汗水混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冰凉,木然地盯着摊在桌上的物理习题册。那些公式和符号扭曲、跳跃,拧成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宋砚的脸,愤怒的,冰冷的,最后是…濒临破碎的。 「苏晚,有人找!」门口传来一声促狭的叫喊,带着青春期男生特有的、对男女之事过分热衷的起哄调子。 我猛地一颤,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划过纸张边缘,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来了。 不用抬头,也能感到那束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越过半个教室,精准地钉在我身上。混杂着窃窃私语和压抑的低笑,像细密的针,扎在后颈。这场景,熟得令人作呕。 前世,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蝉鸣聒噪的下午。宋砚,这个在附中如星辰般耀眼、被无数目光追逐的男生,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带着一身清爽干净的皂角气息,逆着光走到我面前。他眉眼舒展,藏着少年人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实则一览无余的紧张和势在必得,递过来一个浅蓝色的信封,边角平整,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彼时的我是什么心情?大概是受宠若惊,是心脏被攥紧又猛然松开的窒息感,还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窃喜。毕竟,他是宋砚啊。然后呢?然后就是长达数年的温水煮青蛙,是我笨拙地、掏心掏肺地靠近,是他始终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距离,直到那个叫林薇的女孩出现,直到她像一只轻盈又绝望的蝴蝶,从高楼坠下。宋砚猩红着眼,将我视若生命、练习了整整十年的小提琴砸得粉碎,木屑纷飞,琴弦崩断的嗡鸣至今还在我颅腔内震颤。他说,苏晚,你永远比不上她。 后来?后来没什么好说的。家散了,心死了,躺在精神病院冰冷的床上,吞下积攒已久的药片时,竟只觉得解脱。意识涣散前,似乎听到护士压低声音的交谈,说有个英俊的男人像个疯子,每天徘徊在那片被拆毁的旧居民区废墟里,徒手翻找着什么东西,找到几块焦黑的木头碎片,就用昂贵的、特制的胶水一点点粘,对着那团丑陋的木块喃喃自语,谁也听不清他说什么。 再睁眼,就回到了这里。这个一切尚未开始,或者说,一切错误已然悄悄埋下引线的节点。 脚步声停在桌边,阴影笼罩下来。那股干净的皂角味,此刻闻起来却像福尔马林,冰冷地浸泡着我的嗅觉神经。 「苏晚。」 他的声音响在头顶,是记忆里清朗的声线,此刻听来,却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皮。 我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一点点上移,掠过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熨帖的衬衫下摆,扣得一丝不苟的领口,最后定格在他脸上。十七岁的宋砚,眉眼干净,鼻梁高挺,下颌线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柔和,看向我时,眼睫微微垂下,试图藏起那点紧张,却不知那点闪烁的光反而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他手里捏着的,正是那个浅蓝色信封,像握着一份笃定的判决书。 前世的我,大概会在此刻屏住呼吸,脸颊发烫,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吧。 可现在,我心里只有一片冻彻骨髓的荒芜,以及荒芜深处,静静燃烧的、冰冷的火苗。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边,等着看一场或许能成为未来几天谈资的“好戏”。 宋砚被我过于平静、甚至称得上空洞的眼神看得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于我的反应。他抿了抿唇,将信封又往前递了半分,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的柔和:「给你的。」 我垂下眼,视线落在那个信封上。浅蓝色,多么干净无辜的颜色。然后,我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了信封的一角。 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专注。 宋砚似乎松了口气,唇角甚至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近乎胜利的、放松的弧度。他大概以为,我和其他所有女生一样,无法拒绝他宋砚递出的任何东西。 下一刻,我捏着信封,手臂平伸,越过他的身侧,指向敞开的窗户。窗外是二楼的高度,下面是水泥铺设的硬化地面,零星有几片枯黄的落叶。 在宋砚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在他尚未完全绽开的笑意凝固成错愕的瞬间,我松开了手指。 浅蓝色的信封脱手,却没有立刻坠落,它被窗外涌入的一小股热风托了一下,在空中不情愿似的打了个旋儿,像一只笨拙的、断了线的蓝色风筝,然后才晃晃悠悠,加速向下飘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我能清晰地看到信封下坠的轨迹,看到宋砚脸上血色褪尽,看到他伸出的、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的手僵在半空,看到他眼中倒映出的、我冰冷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啪。」 一声轻响,微不足道,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这寂静得诡异的教室里,激起了无声却汹涌的暗流。 信封落在了楼下花坛边缘的水泥地上,被风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信纸纯白的一线边缘,很快又被吹得翻了过去。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又看看僵立在原地的宋砚。他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几秒,或许更久,才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转回头,看向我。那张一向从容镇定的脸,此刻苍白得吓人,眼神里翻涌着惊愕、难堪,还有一丝被彻底冒犯的、不敢置信的怒火。 我迎着他的目光,甚至很轻地歪了下头,像是才反应过来,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平板无波的语调说: 「不好意思,手滑。」 这四个字,像四颗冰锥,狠狠凿进凝滞的空气里。 宋砚的呼吸猛地一窒,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他死死盯着我,眼里的情绪剧烈变幻,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沉的、骇人的暗色。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更加尖锐的东西迅速生长出来。周围隐约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以及压得极低的、兴奋的议论。 我收回视线,不再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物理题,仿佛刚才只是弹走了一只恼人的飞虫。指尖的冰凉蔓延到四肢百骸,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甸甸地,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搏动着,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这封被扔出窗外的情书开始,从我吐出“手滑”两个字开始,命运的齿轮已然脱离了它前世的轨道,朝着未知的、黑暗的深渊,轰然转动。 但我没想到宋砚的反应会是这样。 预想中的拂袖而去,或者冷嘲热讽,都没有发生。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在我以为这场闹剧将以他的离开告终时,我的左手手腕骤然一紧。 是一只滚烫、带着惊人力度的手,牢牢箍住了我。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不容错辨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脉搏,急促,混乱,带着一种失控的意味。 我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想要甩开。可那只手攥得那么紧,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要捏碎我的腕骨。 我被迫抬起头,再次撞进他的眼睛里。 刚才的惊怒、难堪,那些属于少年宋砚应有的情绪,此刻像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晦暗的漩涡。那双总是清亮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尾染上一抹异常的猩红。他看着我,眼神里翻涌着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激烈情绪,仿佛透过我的皮囊,在凝视着什么别的、令他痛苦万分的东西。 然后,我听到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一字一句,砸在我耳膜上: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恨我?」 恨? 这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猝不及防地捅进我的心脏,烫出一个嗤嗤作响的洞。 恨?宋砚,你在问谁?问那个前世傻乎乎接过你情书、最后死在精神病院的苏晚吗?她或许有过怨,有过不解,有过心如死灰,但“恨”这个字,太沉重,也太奢侈了。它需要耗费太多心力,而那时的我,连活下去的力气都已耗尽。 至于现在的我…… 我看着他眼中那抹刺目的红,看着他近乎破碎的神情,只觉得荒谬绝伦,冰冷刺骨。你凭什么?凭什么在一切尚未发生的时候,就用这样一副饱受折磨、仿佛承受了巨大痛苦的表情,来问我“恨不恨”? 滔天的怒意和彻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我猛地抽手,用尽了全身力气,指甲甚至划过他的手背,留下几道鲜明的红痕。 手腕终于获得了自由,但那被紧握过的皮肤,依旧残留着滚烫的触感和隐隐的钝痛。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像是要避开什么极度肮脏的东西。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惊呆了,瞪大眼睛,大气不敢出。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迎着宋砚那双通红、执拗、仿佛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的眼睛,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宋砚,」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疑惑,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句话落下之后,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尘埃在阳光里浮沉的微响,还有窗外那不知疲倦、却在此刻显得格外聒噪的蝉鸣。 宋砚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一种骇人的惨白。他眼里的红血丝更密了,像是细密的蛛网,牢牢网住那双骤然失去焦距的眸子。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如同被骤然抽走了脊柱,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勉力维持站立的躯壳。那只刚刚还死死攥住我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着,手背上被我指甲划出的红痕刺目惊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破碎的气音。 认错人了? 这四个字,比之前那句“手滑”,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地捅穿了他某种坚固的、自以为是的外壳,露出了底下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一片狼藉的内里。 周围的目光由看热闹的兴奋,迅速转变为了惊疑不定和深深的困惑。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悄悄漫上来,又被这诡异凝滞的气氛压下去。所有人都看着宋砚,看着他脸上那近乎崩溃的神情,再看看我——这个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受害者”。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笔,重新坐回座位,摊开习题册。指尖依旧冰凉,但握住笔杆时,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那些扭曲的公式和符号,此刻似乎也清晰了一些。我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尽管它们暂时还无法进入我的大脑。 我能感觉到,宋砚的视线还钉在我身上,沉重、滚烫、混乱,带着一种濒临爆发的绝望。但我不在乎了。从松开那封情书开始,从说出“手滑”开始,我和他之间,就隔开了一道深渊。前世今生,两不相欠。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艰难爬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听到旁边椅子被拖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迟疑。 是周然,我的同桌,一个平时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男生。他默默地把自己的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少许,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屏障,将他与教室里那股无形的、压向我的窥探和议论隔开了一些。他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课本,耳根却有些发红。 这个小小的、近乎本能的善意举动,像一颗微弱的火星,落在我冰封的心湖上,没有激起波澜,却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却切实存在的暖意。 宋砚终于动了。 他没有再看我,也没有看任何人。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脊背微微佝偻下去,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教室门口。他的背影落在午后斜长的日光里,竟透出一种萧索的、与年龄不符的苍凉。 走到门口时,他似乎停顿了一下,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终究没有回头,消失在了走廊的光影里。 他一走,教室里紧绷到极致的气氛骤然一松,紧接着,压抑已久的议论声轰然炸开,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肆无忌惮。 “我靠……刚才那是宋砚?他怎么那样……” “苏晚也太狠了吧?直接把情书扔了?” “你没看见宋砚最后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他说‘恨’?什么意思?他们之前认识?有仇?” “不知道啊,从来没听说过……宋砚刚才好像快哭了?” “苏晚说认错人了?真的假的?” 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带着同情或鄙夷的,明里暗里,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聚焦在我身上。我成了这个沉闷下午最爆炸的新闻中心。 我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也挡住了所有试图窥探我情绪的目光。手里的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拉着,留下凌乱无意义的线条。周然挪动椅子带来的那点暖意很快被周遭冰冷的视线和嘈杂的议论淹没。手腕上被宋砚攥过的地方,依旧隐隐作痛,皮肤下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滚烫的温度和失控的力道。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那双通红的、仿佛承载了无尽痛苦的眼睛…… 「那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恨我?」 恨? 我用力闭了闭眼,将那两个字,连同那双眼睛带来的所有不适,强行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不,不是恨。是漠然。是比恨更彻底、更冰冷的断绝。 前世的苏晚已经死了,死在那家精神病院,死在吞下药片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现在的我,只是一缕不甘的游魂,借着这具年轻的躯壳,回来纠正一个错误,避开既定的命运轨迹。宋砚,以及与他相关的一切,都该被彻底摒除在外。 至于他那莫名其妙的痛苦和那句突兀的质问……与我何干? 放学铃打响,我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快步离开教室的人。脚步有些仓促,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走廊里,楼梯上,到处都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和指指点点。附中不大,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在半天内传遍,更何况是宋砚这样的风云人物当众受挫。 我没有理会,径直走出校门。六月的夕阳依旧毒辣,烤得地面发烫,空气扭曲。我沿着熟悉的街道往前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手心渗出一点冷汗。 快到小区门口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来了,比在校园里更加鲜明,更加不容错辨。不是好奇的打量,而是一种沉默的、固执的、如影随形的凝视。 我脚步微顿,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放缓了速度,用眼角的余光,借着路边商店的玻璃橱窗反光,向后瞥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一个身影,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地站在一株行道树的阴影下。白衬衫,浅色长裤,身姿挺拔,是宋砚。 他没有试图靠近,也没有隐藏自己。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穿过熙攘的人流,穿过灼热的空气,牢牢地锁在我身上。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却化不开他眉眼间浓得化不开的沉郁和…执拗。 像一头沉默的、受伤的兽,在暗处舔舐伤口,却不肯放弃对猎物的追踪。 我的脊背瞬间绷紧,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窜上来。 他跟踪我? 这个认知让我胃部一阵翻搅。前世的宋砚,高傲,疏离,何曾有过如此…失态又纠缠不休的举动? 橱窗反光里,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停顿和戒备,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像是下意识想要上前,却又硬生生止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我没有再看,强迫自己转回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小区大门。直到走进单元楼,关上厚重的防盗门,将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彻底隔绝在外,我才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家里空无一人。父母都在外地工作,常年只有我一个。这本该是自由的天地,此刻却只觉得空旷得让人心慌。 我没有开灯,在逐渐昏暗的暮色里走到窗边,小心地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楼下,小区外的街道对面,那个身影依旧在。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树干上,微微仰着头,望着我窗口的方向。天色渐暗,路灯尚未亮起,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身白衬衫,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出一种孤绝的亮色。 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我放下窗帘,手指有些发颤。 不对劲。 宋砚太不对劲了。 前世的他,骄傲入骨,被当众折了面子,绝不可能这样纠缠不休,更不可能露出那种…近乎崩溃的、仿佛承受了巨大痛苦的神情。 还有那句话,那个“恨”字……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人毛骨悚然的念头,猝不及防地窜进我的脑海,瞬间攫住了我的呼吸。 难道……他也回来了? 这个想法让我如坠冰窟,浑身发冷。如果是这样,那他今天的反常,他眼中的痛苦,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质问,就都有了最合理、也最可怕的解释。 不,不可能。 我用力摇头,试图将这个疯狂的猜想甩出去。重生已经是亿万分之一的奇迹,怎么可能两个人一起回来?这太荒谬了。 可是…… 如果他不是重生,又该如何解释这一切? 我走到书桌前,拧亮台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室昏暗,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阴霾。书桌上,摆着一张去年暑假的全家福,照片里的我,站在父母中间,笑得没心没肺,眼神明亮,对未来充满无知又幸福的憧憬。 而现在的我,眼神沉寂,心底盘踞着只有自己知晓的、来自未来的冰冷伤痕。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个笑容灿烂的女孩。 对不起,我默默地说,这一世,我不能再走那条路了。 无论宋砚是因为什么原因变得如此反常,无论他是不是也带着前世的记忆,我都必须,也必须,远离他。 离得越远越好。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我再次走到窗边,没有撩开窗帘,只是侧耳倾听。楼下的街道安静了许多,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 那个固执的身影,似乎已经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却又感到一种更深的疲惫和不安。 一切,似乎都开始朝着不可预测的方向滑去。而我和宋砚之间,那刚刚被我亲手撕开的、深不见底的裂痕,仿佛正在无声地扩大,弥漫出危险的气息。 这一世,真的能如我所愿,彻底摆脱吗? 喜欢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请大家收藏:()灯灭:第一夜【九尾神狐】更新速度全网最快。